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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自古的权闱利害，将佐纷争，都象是提线傀儡戏，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线牵动着，即使是权倾天下的野心家们，也做着权力与欲望的傀儡，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傀儡吟》讲的就是这样一段故事，权力中的每个人都如同傀儡，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操纵他人命运的线。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主角：韦航，高郢，傀儡吟
　　配角：寿春公主，高初碧，高谅，吴雅正

　　新·傀儡吟第一部
　　作者：宋颖

　　人物表

　　傀儡吟人物关系表（文中人物关系请参照此表）
　　《傀儡吟》人物表做参照。这个表随故事进展修订……
　　高氏
　　高桦 谥号安帝，祥国皇帝。
　　高晗 谥号庄帝，祥国皇帝，高桦四子，无子，仅生一女初碧。崩后由弟弟余王高春纬即位。皇后陈氏，高晗驾崩，改居惠文殿，人称惠文皇太后。
　　高春纬 谥号顺帝，祥国皇帝，高桦七子，无子。崩后由弟弟夏王高鸿即位。皇后苏氏。
　　高鸿 安帝高桦九子，原封夏王，高春纬崩后被权臣韦之铭立为皇帝。后被韦之铭废位，改封息国公。
　　高郢 祥国皇帝，高鸿与正妃窦芬之子。高鸿为夏王，高郢封博梁郡王，高鸿为帝，高郢封英王。高鸿被废，高郢被韦之铭立为新帝。皇后韦茂贞。
　　高岫 高桦十一子，封陈王。
　　高芷 安帝幼女，封衡安公主。庄帝朝，晋封长公主，高郢即位，晋封大长公主。驸马韦之铭。
　　高初碧 庄帝独女，封寿春公主，小字翠浓。驸马韦航。
　　韦氏
　　韦明儒 韦之铭三哥，原为工部尚书，韦之铭死后任尚书令。
　　韦之铭 自庄帝朝末期成为祥的实际执政者，官尚书令，爵开国公。妻衡安大长公主，妾韩昙、程姬、曹姬、孙姬等。
　　韦航 韦之铭二子，母韩昙，名义上的生母为衡安大长公主，妻寿春公主高初碧。官尚书左仆射，爵安国公。
　　韦亢 韦之铭长子，母韦之铭原配雷氏。
　　韦行 韦之铭三子。
　　韦亦仲 韦之铭四子，母孙姬。妻利珍。
　　韦亦孟 韦之铭五子，母孙姬。
　　韦诚 韦之铭六子。
　　韦坚 韦之铭七子，母程姬。
　　韦镇彦 韦之铭八子。
　　韦茂贞 韦之铭女，母曹姬，高郢的皇后。
　　韦谅 韦明儒长子。
　　韦宿 韦明儒次子。
　　韦复生 韦家远房族亲之子，现定居于宁教授寿王独孤炫笛艺。已婚，有一女。
　　韦克礼 复生弟。
　　韩昙 韦之铭妾，字沁，人呼“沁大家”，韦航生母。
　　其他
　　吴雅正 内侍，曾为高鸿聘为高郢夫子。
　　吴泉 吴雅正之子。
　　（未完，随时补充修订……）

　　第一部序章·叠梦1

　　序 叠梦1
　　韦航：昨夜我梦了一个梦，梦见高郢杀我，最后一刻，他死在侍从手上。
　　高初碧：昨夜我梦了一个梦，梦见阿弟要杀我的丈夫，后来，我杀了我的阿弟。
　　高郢：昨夜我梦了一个梦，梦见我想杀韦航，反被韦航杀了。
　　韦航：不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小皇帝虽遭丧亲之痛，却是一直很沉得住气，他似乎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个性依然热情开朗，对政务不闻不问，省了父亲和我不少事。为何梦里，他却是一副狰狞面容，连我也觉得有些畏惧。
　　高初碧：不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阿弟一向待人都很和善，为何，他要杀驸马手腕却是这样狠毒。难道他不知道，他的恩怨与我的驸马无关，他难道不知道，驸马是我放在心口上的那个人？他不知道的事太多，可有些事，我告诉他了，他就会相信吗？
　　高郢：不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我以为我一直将仇恨放在心里，藏得太深，有时连我自己也要忘记了，我是这么仇恨这家人。韦航是个聪明人，我一直知道，我知道为了父母我也要努力活下去，他们只剩下我这一条根苗。为何梦里，我却是莽莽撞撞就出了手？
　　韦航：其实我觉得我与高郢并无仇怨，虽然他父亲的死和我的父亲有关，我心里有些微抱歉，但那毕竟不是主要原因，不论是父亲或者是我，都不欠高家什么。废帝高鸿是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死的，他无法面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死也是必然。这和爹或者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我们曾经经历无数痛苦，也只能自己独自吞下去，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高鸿无法面对这个世界，他死了，他因为懦弱而死，他的死，罪责为何要我父子来担？。
　　高初碧：我一直对阿弟很是怜惜，怜惜他很早便失去了爹娘，怜惜他因为其母窦氏的缘故得罪了我的公公，连他也没有好日子过。我没有兄弟姊妹，看待阿弟如我亲弟一般，驸马对我很好，虽然他是权臣韦尚书令的儿子，虽然他的父亲将王朝的权力都架空了，可他还是对我很好，公公也对我很好，因为我的关系，驸马一直都在想办法保护阿弟，阿弟为何在梦里要杀我的丈夫？难道他心里一直怀恨叔父的死吗？可那不关驸马的事！阿弟，你说你放下仇恨了，难道是骗我吗？
　　高郢：阿姊一直都劝说我，说她的驸马和爹娘的死没有关心，让我不要怀恨，让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过去面对阿姊，我总是温顺的点头称是。父亲的死让我知道一件事，要想活着，就必须得忍耐，虽然这忍耐的结果也不过是早死或是晚死的分别。可是阿姊，要隐藏怨恨很难，真的很难，其实我非常怨恨，怨恨韦尚书令，怨恨他的儿子，因为他们的关系，我的爹娘死了，他们都是凶手。
　　韦航：醒来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身边的人沉睡，我的妻子寿春公主高初碧的脸上甚至有一丝微笑。见我起身，她惺忪睡眼望了过来，眸子迷离如梦。
　　“驸马，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你睡不着吗？做梦了吗？”说这句的时候，她微微侧开了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看不到她的神情。
　　“不，没有。”我说谎了，不觉得有什么不该，初碧不会和我梦一样的梦，何必说出来吓她呢。
　　“是吗，那就好！”不知是否是错觉，初碧象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翠翠，莫非你做了噩梦？”我随口问，唤起她的小名，想让她放松一些。
　　“不，我没事，我什么梦也没做。”她转过身，朝我微笑，神色真诚。
　　“那睡吧！”
　　我为她掖好被角，她不疑有她，不一会便闭上了眼。
　　我的妻子寿春公主高初碧是温柔善良的好女子，我说什么，她信什么，这并非盲目的依顺，她只是信任我。不管是父亲或者是妹妹或是什么人都不曾这样对我，寿春公主，让我很感动。
　　我知道我不该利用她的信任欺瞒她一些事，可有些事，我觉得还是瞒着她为好。
　　如果可以让她脸上的笑容多一些，我不介意为她扛下外边的风雨，不管这风雨是来自高家的，还是韦家的。
　　我已经失去了妹妹茂贞脸上的笑容，我希望初碧的笑容可以保持下去。
　　于是我承诺她，在她有生之年，我决不对高郢和她的母亲出手。
　　我答应了我的妻子初碧，在我们的新婚之夜，我答应了她，我们这一生，好好的一起携手走下去。
　　那夜父亲很早就睡下了，他的梦里或许有着魏武之憾，而他希望我成为曹丕。在他有生之年已是无法完成的愿望，父亲希望我可以达成，但这愿望怎么说也是他死后的事了，所以我并不当一回事。
　　如今父亲死了，我是他的继承人，可我依然将父亲的愿望压在心底深处，不去想。
　　我的日子还长，初碧的日子还长，有些事不需要操之过急，虽然这是将来总有一天需要去做的事。
　　寿春公主睡着了，我看着她温柔平和的睡容。
　　想起了我对她的承诺。
　　我对她的承诺，我可以做到吗？
　　假如高郢真来害我，我将如何应对，是杀是放？
　　这天惊醒之后，我一夜无眠，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做这样的梦，高郢不可能有机会杀得了我，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然而这日我上朝，如同往常一样见到了小皇帝，早朝上我看了他好几眼。他依然认真地端坐在高位，神色如同傀儡木偶，只有一种表情。
　　态度认真，神色茫然，似乎下面说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这表情下面藏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我摇了摇头，将迷惑捺在心底。
　　下朝了，小皇帝一改泥塑木偶一样的神色，他兴奋地叫喊着要出去打猎。
　　我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
　　“不好，今天要处理的事尚未做完，陛下不能出去。”
　　“为何？不是只要有左仆射就行了吗？”
　　他的疑惑里有几许天真，可我恍然惊觉手下的肩膀已不再稚嫩。
　　“也许你真长大了？”
　　我想起了昨夜的梦，微微一笑。
　　高郢不语，沉默了下，他的神色里有一丝我解读不出的异样情绪。
　　我也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做。
　　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现在谁也不能断定。
　　于是我们沉默无言。
　　打破沉默的人，出乎意料之外是大伯。
　　他以非常殷勤的声调劝说我放高郢出行，还说今日出猎，是他的主意。
　　大伯一向对权力甚为执著，父亲在世之日，他不敢轻举妄动，怎么说他也不是父亲的对手。自父亲死后，大伯日渐不服于我。
　　韦家基业父亲一手打下，我是他的儿子，父亲八子一女，我排第二，儿子多也未必能继承他的事业，这点父亲在世时便时常对我说。
　　“我可以留给你的是比别人来得优渥的基础，但以后的路，得你自己去铺。我的死后余荫，不能保证别人对你就忠诚。”
　　父亲自己并不讳死，但他极厌恶别人提到母亲的病时使用这个字眼。
　　母亲只是疯了。
　　他对我这么说，很多年后父亲才承认这个事实，黯淡的眼神瞧着灯下母亲如常微笑的容颜，他以同样黯淡的口吻对我说。
　　“航，你的母亲真疯了。”
　　但父亲，我以为自私的父亲，还是对母亲极好。
　　我不明白其中缘由。
　　可能得到父亲特殊对待的，只有母亲一人，其余的人，没有这样的幸运。衡安大长公主没有，我也没有，虽然，衡安大长公主是父亲的正妻，虽然他的荣华富贵，都来自于她，而我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是他与母亲所生的儿子。
　　父亲一向压制大伯的势力，他对大伯说话，也多疾言厉色。
　　“兄弟感情这种东西，大多是骗人的。”
　　有一回，目送被父亲的话语削得灰头土脸的大伯离去，父亲淡淡的笑出声来，而后又淡淡对我说。
　　“航，在利益面前，即便是亲兄弟也会把你卖了的！与权力纠结过久，人的心也变成了黑的，也许我的血也是黑的。”
　　他的声音轻了。
　　可他的血却是红色的，记忆里父亲的血，自始至终，是鲜润赤红的颜色。
　　那年父亲兴高采烈的与废帝高鸿郊祀祭天，路遇刺客。
　　父亲只是受了轻伤，到哪里，他身的侍从都很多，受了重伤的是高郢，废帝的儿子。
　　废帝并没有立皇后，他的正妃窦氏因为父亲的缘故永远也不可能被立为皇后，一切都对父亲言听计从的高鸿，只有在另立新后时才发出了激烈的抗议。
　　父亲没说什么，这件事后来就被众人淡忘了。
　　皇后之位空缺，窦氏依然居住在后宫深处，幽居在一处偏远的小院落里面。
　　高鸿与窦芬的独子，名唤高郢，本封博梁郡王。高鸿为帝，他封了英王。
　　不是太子，因为是那个被父亲所厌恶女人的儿子，高郢失去了继承帝位的希望。
　　那年是天和八年，顺帝高春纬驾崩，夏王高鸿刚刚即位，还不满三个月。
　　英王高郢还是一个孩子，不满八岁的孩子。
　　英王伤得很重，高鸿没有事，到底是皇帝，即便是名义上，也得照顾到他。
　　这时皇帝抱住自己的儿子，不顾血污龙袍，嘶声叫喊救救他的儿子。
　　父亲也受了点轻伤，那年我刚好在父亲身边，我为父亲包扎好伤口，父亲注视着惊慌失措的高鸿，忽然让我带着太医，去给英王医治。
　　那小孩儿倒是十分硬气，腿上中了一箭，伤重入骨，皮肉翻飞，也没吭几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时他已失了神智，太医说他已陷入无意识状态。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又探了探他的气息。
　　手指刚游移至他的唇边，小孩儿这时忽然睁开了眼。
　　眼神恨恨。
　　“坏人，咬你……”
　　于是我左手无名指指尖，就此留下了一个牙印子。
　　罪魁祸首，咬完便又睡着了。
　　太医沉默了很久，我扬高眉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英王将您的手指当成了梦里的人物，磨牙的东西，这是无意识的举动。”
　　言下之意，被咬是活该，没得赔。
　　我皱眉，也没说什么，这么大的人，和一个小孩计较起来未免太难看。
　　英王高郢一直以为以前我不曾见过他，但其实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碰到了什么事，就算我想忘记，但那个牙印终究存在。
　　但这事也毕竟是小事，我并不把它当回事。
　　真正让我注意到高郢的是他的父母死去一周年忌的那天晚上，那夜我在宫中值夜，处理政务空暇，忽然有人来报说。
　　“皇帝没有睡。”
　　高郢一直呆在一个地方，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这里，是幽禁他父亲和他母亲的地方。
　　曾经是这样的。
　　孤独的少年无声地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那把匕首极为锋利，寒光在明亮的月夜下，似乎能刺痛人的眼睛。
　　那把匕首的来历，一名内侍告诉我，高郢的母亲就是用它自尽的。
　　我让他们下去。
　　然后，一个人走近了高郢，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到了我，忽然眼睛一亮，那眼睛忽然的一亮，亮如无声之夜里忽然飞起的火花。
　　“爹娘就是在这里死去的。”
　　他用一个肯定的语气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我不置可否。
　　后来他说了很多话，我只是笑，笑他的天真。
　　如果把责任推脱在别人身上，自己可以好受些，那确实是件好事，可有的事情，不承认也没用，事情还是发生了。
　　事情的真相残酷到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正如我的母亲疯了，正如高郢的父母死了。
　　其实他们都只是无法面对自己罢了，可一度我们都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那个人，都是我的父亲。
　　父亲对于外人的指责从来没有辩解过，他沉默的做着自己的事。
　　我也曾经以为，那是父亲的错。
　　因为父亲的关系，母亲才疯了。
　　可并不是这样的，有一天我明白了，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的母亲只是受不了眼前的一切，于是她疯了。
　　也许我无所谓的态度刺激到了高郢，他冲上来，想用怀中的匕首杀我。
　　我抓着他的手，本该剧烈挣扎的他在我的问题下却迟疑了。
　　“你想杀人吗？你可记得当年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
　　我拿他的匕首，在他的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并不深。
　　匕首不是砍在自己身上，当然不疼，砍在别人身上，别人会痛，高郢要下手以前，自己也该知道他做的后果。
　　他茫然，瞳孔瞬间瑟缩，我想，他忆起了那年的事。
　　鲜红的血滟滟流着，是他的血，我拿出药给他敷好，又为他包好伤口。
　　拍拍呆坐一边的他，我又道。
　　“你要动手，现在就动手吧，可我会还手。我不想死，你如果不想死，自己停手，我可以放过你这一次。”
　　开始他听不进去，我一边用剑拨开他的匕首，一边重复。
　　也许是精疲力竭，他年纪还小，发育未完，又没有受过训练，和我不一样，后来他失足摔倒在地。
　　我笑问他。
　　“还要杀吗？”
　　最后一刻他迟疑了，眼睛里慢是痛苦与不甘，可也有一簇小小火焰。
　　火焰里映照出高郢迷茫的思绪。
　　杀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也还是想活下去的。
　　于是我笑了。
　　到底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
　　也是个有趣的孩子，养着他也不费多少力气，换个皇帝未必比他听话。
　　于是我将那件事压了下去，可外边还是有流言飞语，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不想管，只要那件事寿春不知道，就好。
　　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三年前的事，到今天也淡了，外边甚少传闻此事。
　　高郢自那日之后便愈发恭敬了，他说他并不怨恨我，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他做不了什么，他活着对我益处更大，我便也当作自己信了。
　　有时他的目光异样复杂，我偏过头，在可以容许的范围，我可以当自己没有看见。
　　相对于高郢一日比一日听话，大伯却是一日比一日蠢蠢欲动。
　　“如今大伯想做什么？”
　　出猎，他为何这么执著于今日出猎？
　　莫非今日会有事发生？
　　想起昨夜的梦，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在向我示警吗？
　　不可不防日渐长大的高郢，无时不想着将权力争夺到手的大伯，这人生真是奇妙啊，总是有一些事情，会让无聊的生活变得有意思。
　　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大伯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同意高郢出宫打猎，在那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微笑时，我又开口。
　　“我也同去。”
　　高郢的神色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我继续当自己看不见，大伯也不是滋味的哼了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咬了咬牙。
　　“大伯改变主意了吗？”
　　我笑了起来，有趣地看着大伯变换不停的神色。
　　他定是有所图谋。
　　我心里忽然改了主意。
　　“想起了一件事没做，我还得召集群相开会，大伯不是宰相，不用参加，还是您陪陛下出猎吧！”
　　我小小地刺了大伯一下，看他涨成朱红色的面孔，我还是恭敬地朝他行了一个礼。
　　大伯生平憾事之一，便是不能入相，父亲在时不许，大伯不敢抗争。他本以为父亲死后便可一偿夙愿，可惜他忽略了我手上握有父亲的手书。
　　父亲活着的时候制得了他，死了的父亲一样能。
　　大伯想是没料到这点。
　　算了算时辰，皇帝与大伯已该离宫，我对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
　　他们知道怎么做。
　　不需要我多说。
　　没有权力的皇帝，也是一枚好棋子。
　　今日我发现高郢长大了，他的未来或许有诸多可能，我想起了我的梦，如果现实里真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免于后患我应当斩草除根，然而梦只是梦，我还分得清楚真实与虚幻。
　　为了一个无谓的梦而杀了高郢，除了让寿春痛苦，让我变得懦弱，似乎没有其他的好处。
　　只是一个梦。
　　但不管虚幻或是真实，高郢做出这样的事，只有死路一条。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我也不能允许他第二回的过错。
　　高郢，好自为之。
　　这年我还没把高郢放在心里，我以为他做不得我的敌手。
　　那时我确实这样认为。

　　第一部序章·叠梦2

　　高初碧：驸马以为我好梦正浓，其实我已经醒了。
　　那梦，梦得我冷汗湿重衣。
　　虽是如此，虽然只是一个梦，并不是真实，梦醒之后，睁眼看到熟悉的一切，微微侧了头，只见驸马睡容，我不敢动。
　　我知道他睡着了，却不敢动。
　　驸马一向浅眠，我起来，他便也醒了。
　　我闭上了眼。
　　我在心里数星星，以前睡不着，父皇抱着年幼的我，教我在心里数星星。
　　每个人的心都如夜之海，海里有无数星。
　　娘亲听到父皇说这样的话总是笑，说父皇孩子气。
　　“这么大的人了，还象孩子一样。”
　　说话时她抿起唇，笑意微微，却是笑得异常动人。
　　父皇不以为然，他总是摸摸我的头，让人将我抱上床，窝在他的被窝里。
　　父皇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床上，他病了，病得很重。
　　后来我听说，我未来的公公就是因为父皇的病才取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时候他是父皇的妹夫，姑姑衡安长公主与父皇的感情异常要好，于是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与权力。
　　也是因为父皇，在祖父安帝时期被幽禁的韩昙被放了出来。
　　因此，姑姑与父皇的感情淡了。
　　娘亲很喜欢韩昙，虽然她只是尚书左仆射韦之铭的妾，地位低微，没有拜见皇后的资格。
　　然而在姑姑的抗议下，韩昙还是进宫来了，她的任务是教宫人们读书。
　　姑姑与娘亲因为此事大吵过，连养病中的父皇也被牵扯进去。
　　这些事发生在我幼年时，那时我尚不晓事。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那时见到父皇提起姑姑总是叹息，于是我就问了，没注意到父亲那时神色有多复杂。
　　父皇说，他也许做错了，没有顾及到姑姑的心情。
　　父皇说，他放了一个人，姑姑怪他。
　　“那，不放那个人，不就好了吗？”
　　我说了，父亲捏了下我的颊，他摇头，神色很是慈祥。
　　“不放，阿芷更苦。”
　　“为什么？”
　　“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若他坚持到底，什么人也无法阻止他。牢笼关得住一个人的人，可以让一个人死，可感情这种东西，却是斩不断的。”
　　我并不明白父亲的话，父皇说我太小了，不需要明白。
　　我只知道，父亲对韩昙印象很好。
　　那位女子，宫中人称为“沁大家”。
　　据说她的学问很好，人们敬她呼她不唤她的姓与名，而是称她的字“沁”。
　　人叫她，称为“沁大家”或“沁姬”。
　　我五岁那年沁姬得了重病，不能再入宫。
　　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又记不清楚，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以后我会成为她的媳妇。
　　那时我还没见过我的驸马。
　　那时候父皇还活着，我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
　　父皇教我数星星，父亲偶尔会走神，因为娘亲在一边看。
　　他偷偷地瞧着娘亲，脸上有一丝微笑。
　　娘亲却是，看也不看父皇一眼。
　　我很喜欢这样的父皇和娘亲。
　　那时的娘亲还是皇后，而父皇还在，虽然他身体不好，常年卧床，消瘦憔悴不似人君，但父皇毕竟还在。
　　我出生的时候，父皇已是皇帝。
　　他一直没有子嗣，听到我出生的消息，父皇异常兴奋。
　　虽然我只是一个女孩子。
　　没有儿子父皇说他并不遗憾，这话是父亲驾崩前对娘亲和我说的，那年我还小，年方六岁的稚龄女童不知道父亲要离开了。
　　我不明白为何娘亲会哭得这样悲伤，那一天到父皇下葬的半个月，娘亲一夜复一夜悲伤的哭泣，似乎要流尽她一生的泪水。
　　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何老是看不到父皇了。
　　疼我的父皇，教我在心之海里数星星的父皇，那年转眼间，不见了。
　　只有父皇在临终前，抓着我的手，抓着娘亲的手，一声声教我数星星，那样的场景镌刻进了脑海里，再也忘记不了。
　　父皇说他并不遗憾没有儿子。
　　据说我三岁时有臣子提议立我为储君，这并非没有先例，祥的前朝有过这样的例子。
　　父皇让人检阅了史料，后来便搁置一旁，这事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直到父亲病危，又有人旧事重提。
　　父皇否决了。
　　说这是无稽之谈。
　　而父皇死后，朝臣选择了男人成为君王。
　　那是父皇的弟弟，余王高春纬，立他的人是我的姑姑衡安长公主的驸马，尚书左仆射韦之铭。
　　父亲生前，与他感情最好的兄弟，是夏王高鸿。
　　也有人提出拥立夏王，但韦相不同意，后来还是立了余王。
　　娘亲对这些，对我一个字也没提。
　　她安静的接受了一切的结果，带着我搬出昭晖殿，娘亲说她不再是皇后了，占着皇后该住的地方，住着也不安稳。
　　我们住到了惠文殿，新帝登基，娘亲被尊为惠文皇太后。
　　韦相对我们很好，不晓得为什么，权力越来越大的他，渐渐地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他，对娘亲和我却是极好。
　　后来我嫁入韦家，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公公，他笑了笑。
　　“先皇与陈太后有恩于我，臣知恩，自当回报。”
　　我问驸马究竟是什么恩，他也微笑了，可什么也没说，只是亲了亲我的颊，看我脸泛红霞，羞涩之下什么也说不得。
　　韦家权力渐大，娘亲与我，成了被厚待的异数，
　　十二岁那年，我的叔叔高春纬的苏皇后几乎被废，据说苏国丈得罪了韦相。
　　事情是窦王妃说的，她很担忧自己的处境，她的父亲窦大人与苏国丈很是好要，这回连窦大人也成了韦相迁怒的对象。
　　娘亲听了话，只要她安心过日子。
　　窦王妃笑了笑，在宫里消磨了一下午。
　　她看着我和高郢玩耍，就这么看了一下午。
　　窦妃是夏王的王妃，父皇死后，我们与夏王仍有往来。
　　堂弟高郢性格活泼，而那时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象小时候那样淘气，很多事我不能做，便让他去做。
　　后来苏皇后没被废，窦大人也出来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但不是这样的，事情还没完。
　　皇叔也驾崩了，谥号顺帝。
　　这回终于轮到了夏王即位，可九皇叔一点也不快乐。
　　窦妃没有成为皇后，虽然她一直是九皇叔的嫡妃，皇叔成了皇帝，她却被幽于后宫的小院落里，封号只是卑微的采女。
　　只有高郢如旧，但他也有忧郁的时候，在宫里他找不到别人说话，只有来找我与娘亲。我那时已经懂事了，对他和他的母亲都很好。
　　娘亲也一样。
　　我们觉得这对母子可怜。
　　身为夏王之子的博梁郡王高郢，也许比现在身为皇帝之子的英王高郢，要快乐许多。
　　高郢时常提起他的先生。
　　提起吴先生，高郢老是叹气，说他运气不好，学问是极好的，可运气不好，屡试不中。
　　他与夏王曾经是好友。
　　据说这位吴先生，与父皇也有一点联系。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高郢还是小孩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也是听九皇叔说的，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父皇还是太子，他与九皇叔都还很年轻。
　　那时候没有我也还没有高郢。
　　吴雅正当年便是落第考生，境遇极坏，偏偏还被人冤枉他盗人财物，入了狱。
　　吴雅正是硬气的人，死不承认，被刑求了，还不承认。
　　那时他数罪并罚，被判了死罪。
　　父皇一时忽然起了兴致，拖着九皇叔跑去京兆尹处提取审犯卷宗，九皇叔凑巧发现案情疑点，父亲让人查明事实发现与吴雅正无关，便要京兆尹将吴雅正放了。
　　对父皇，这只是一件小事，父皇的记忆里没有吴雅正这个人，我问娘亲，她也不记得父亲有对她提过这样一个人。
　　但是，九皇叔却与吴雅正成了莫逆之交。
　　无论是窦妃，还是高郢，说起吴雅正这个人，都很感激。
　　父皇治世，是夏王风光的时候，那时吴雅正没有上门过几次。
　　余王即位，九皇叔处境变得尴尬。
　　吴雅正在这时成了高郢的老师。
　　“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
　　高郢郁闷地对我说，九皇叔成为皇帝以后，现在高郢反而没有老师，吴雅正是布衣，不得入朝。而朝中尽知韦相厌恶窦王妃，谁还敢担任高郢的老师？
　　九皇叔吩咐一位大臣为英王授课，便有一位大臣告病。
　　他也没办法。
　　现在是窦妃自己教高郢。
　　真是可怜的孩子。
　　每每看到他在我这里看到很的书兴奋到两眼发亮，我心里便是一酸，叫我怎么不去怜惜你呢？
　　我的弟弟。
　　我没有兄弟姊妹，便将高郢当成弟弟。
　　高郢是个坚强的孩子。
　　他不需要我与娘亲的怜悯，因此我将对他的怜惜放在心底。
　　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对我重要的，除了娘亲，也就只剩下阿弟了。
　　可后来驸马出现了。
　　这男人的出现对我来说是意外，我不懂得为何我会这么喜欢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男子。
　　那时连宫里的流言都说九皇叔将要被废去帝位了。
　　娘亲与我都很不安。
　　可两个女人，在这偌大宫廷里，就和大海上的小舟一样，面对滔天巨浪，能做的很少。
　　也无法预知自己未来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怎样？
　　那年我已是成年女子，等待出嫁。
　　出降的对象我不知道是谁，这些不是我能选的，我只是祈求上苍护我，不要嫁得离娘亲太远，离我的国家太远。
　　和祥同时存在的还有四个大国，无数小国，我会不会作为政治工具被送出去，我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如果成为被利用的工具避免不了，我希望自己还能留在祥，出降臣子。
　　然而这些事，都掌握在韦尚书令手上。
　　我与娘亲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当年的尚书左仆射，如今的韦尚书令又封了楚王，若说他会自己当皇帝，我与娘亲也不会意外。
　　这些事，我们心里有数。
　　有的东西，终究无法避免，就象王朝的气数一样。
　　但我们还是不安。
　　九皇叔被废的当天，要求拜见娘亲的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他姓韦，名航。
　　是韦尚书令的儿子。
　　我躲在帘后看他，只见一张英气的脸。
　　似乎他看到了我，朝我笑了笑。我不自在，背过了身，可听他的声音沉稳的很，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于是我又转过头，他目光扫了我的方向一眼。
　　我看到他微笑了。
　　第一次，我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看得脸发了烧。
　　韦航来见娘亲，是请我们安心，不管这朝廷怎么动荡，只要他们父子在一日，便会保护我们母女。
　　娘亲很惊讶，可她的口吻，还是平淡无波的。
　　父皇走了以后，她的语气便是这样了。
　　“为什么？”
　　韦航说：“当年您很照顾沁大家，我与父亲都很感激。”
　　韦航走了以后，母亲沉默了很久，尽管我一直在母亲身边问她这年轻人的事情。
　　“为何他对沁大家这么关心，这么在意？”
　　据我所知，韦航，是姑母衡安长公主之子。
　　“不是的，这是一个秘密，可也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不是你姑母的儿子，是沁姬的儿子。”
　　娘亲告诉我韦航的身份，她又让我不要对韦航太好奇了。
　　“这个人，你还是少接触的好。”
　　娘亲希望我的日子可以过得平凡一点，韦航与他的父亲他的家族，对娘亲来说都是极力避免接近的对象。
　　我记得娘亲的话。
　　可有的事情，真的不是自己可以预料的。
　　比如相遇，又比如心动。
　　这一年是韦航开始在朝廷里大放光彩的一年，我时常听到宫中人提起他，而他的妹妹韦茂贞，是未来的皇后。
　　她选了谁，谁便是未来的皇帝。
　　众人都没想到，茂贞选择了阿弟作她的丈夫。
　　未来的皇后是位冷漠的女子。
　　她的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憧憬，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是韦尚书令唯一的女儿，而那个已经将整个祥国都掌握于手心的男人，把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都给了她。
　　她也是那位父亲的掌上明珠吧，为什么她还是这么不快乐？
　　将要成为皇帝的阿弟也不快乐，一点也不。
　　他的父母都被幽禁了。
　　他见不到他们。
　　“阿姊，为何我想见我的爹娘，竟会这么难？”
　　一次他愤愤的对我说。
　　“可至少，你知道他们还活着，不是吗？”
　　我却是想见也见不到父皇了。
　　“阿姊，我不想当皇帝。”
　　一次无人，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叹息的说。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就好好的走下去，抱怨没有用处，日子总是要过。”
　　那年父皇驾崩，一位妃子在娘亲面前哭泣，哭泣着她这么年轻便要守寡一生，娘亲对她这么说。
　　我记得，因为娘亲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镜子，她也经常这么说。
　　现在，我也对镜子这么说。
　　在没有人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做。
　　在阿弟大婚典礼上，我又见到了那位年轻人－－韦航。
　　韦航见我，朝我微笑，笑容里暖意满满。
　　那天我出了岔子，扭了足。
　　我蹦跳着在侍女的帮助下逃离了阿弟大婚的现场。
　　我以为没有人看到这事。
　　他却出来了。
　　看到我他大吃一惊。
　　见到他的时候我的脸一定很红，他看我坐在一边，动也不能动，我只能低下头，眼睛瞧着我的裙摆，不去看他。
　　“公主，需要臣帮忙吗？”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
　　韦航叹息，忽然蹲了下来，背对着我小声说。
　　“公主，倔强虽然可爱，不给人添麻烦也可爱，可是有时候坦白一点也很可爱。”
　　我的脸再度发烧了。
　　“胡说，我才没有才没有……”
　　“嗯？没……有……？”
　　他没有转过身，声音拖长了，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好吧，我的足真的很疼。
　　他背我回到惠文殿，娘亲那时不在，我听到他吩咐众人，不要将事情传出去，传出去，便要严惩。
　　“为什么？”
　　我不是很赞成。
　　他弯下身看我，唇角微弯。
　　“女孩子的名誉非常宝贵，高贵的公主，也要珍惜自己。”
　　临走的时候，他微笑着对我说再见。
　　那天我记下了他的话。
　　想着想着，有时会情不自禁的微笑。
　　茂贞成为皇后，韦航进宫的机会也多了。
　　偶尔我们会相遇，他总会弄来一枝花送我，也许是很名贵的牡丹，也许是很不起眼的连名字都认不出来的花。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我们相见，他都空着手。
　　他总是兴冲冲的要我等一会，然后去摘花。
　　于是我笑的时候越来越多。
　　娘亲对此一直沉默，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
　　“翠翠，你放弃吧……”
　　我不知道娘亲说什么。
　　娘亲叹息。
　　“韦航不是好对象，你不要喜欢上她，翠翠。娘不想你不幸福……”
　　是吗，娘亲说，我喜欢上了韦航。
　　是真的吗？
　　我朦朦胧胧的想着，窗外是雨，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罩在雨雾之中。
　　想起那个人，心里有一点点的甜味。
　　“娘，我喜欢他，这不行吗？”
　　“我不可以偷偷喜欢他吗？偷偷的，也不可以吗？”
　　我抬头看向娘，我低声的问。
　　娘亲叹息了，她走近我，抱住我。
　　“翠翠，你长大了，可是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孩子你知道吗？你现在越喜欢一个人，不能够与他在一起，你受得伤害就越重。”
　　娘亲是为我好，我知道。
　　我不想她为我担心，我请她宽心。
　　我与韦航还有相遇，他还是摘花给我，看着我微笑了他也微笑，我把自己的喜欢藏在心里。
　　喜欢一个人，放在心里喜欢也是一样的。
　　我不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但是，我想我可以保留一点点喜欢在心里。
　　也许阿弟听到了风声。
　　他找我，说不应该去喜欢那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不应该？”我问他。
　　“就是不应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翻来覆去只这句话。
　　“阿弟，你不要恨他们。”我没说出名字，阿弟知道我指的人是谁。
　　“你还要过你的日子，不要恨，有恨也要藏起来，不要露出来。”我对他说。
　　阿弟沉默了，好半晌他抬起头。
　　“阿姊，你要是嫁给他，我不会原谅你。”
　　我笑了笑，这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于是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尽管高郢的态度这样认真。
　　也许韦尚书令也听到了风声。
　　他问我是否喜欢韦航。
　　我摇头了。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不能表露自己的感情。
　　他了然的微笑。
　　“公主，有些东西，眼神瞒不了人。”
　　这句话结束了我们的会面，而后以皇帝的名义，中书省拟旨，寿春公主出降韦航。
　　那年我十六岁，韦航十八岁。
　　这道旨意，除了韦尚书令，也许对谁都是意外。
　　娘亲知道的时候，一切她已无法阻止，我记得她的手一片冰凉，她的眼沉沉地盯着那道诏书。
　　娘亲无力的扶住额，叹息了整夜。
　　可是她对我，还是给了我祝福。
　　阿弟哭了好几天，虽然没人看到他哭的样子，他也不承认，可眼睛肿成那样，否认也没有说服力。
　　“阿姊要嫁给仇人了。”他嘀嘀咕咕，神情如丧考妣。
　　阿弟真是可爱，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瞪了我一眼，可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谢谢娘亲，谢谢阿弟。
　　出降那天天晴，仪式异常盛大，不亚于皇帝大婚。
　　我的驸马依然朝我微笑。
　　我们成了夫妻。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原先我喜欢驸马，但我没有可以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奢望。
　　可是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想望，竟然也成真了。
　　但是生活总是这样的，让人意外。
　　三年之后，九皇叔死了。
　　窦妃也死了。
　　原因都是自杀，阿弟不相信，他认为是公公命人做的。
　　连我也有些怀疑，嫁与驸马之后我才明白，公公对沁大家有多好。
　　尽管她已经疯了，谁也不认识，公公却对她一如既往。
　　不象对我的姑母，只是场面上的关怀。
　　也许沁大家就是公公心上的女子。
　　就象驸马于我的意义一样。
　　九皇叔出事的那天驸马和公公都进宫去了，这个消息，也是驸马告诉我的。
　　他回来的时候，神情异常疲倦。
　　“翠翠，这不是爹做的。”
　　他苦笑。
　　“阿弟不相信，是吗？”
　　阿弟那性子，我自认清楚的很。
　　驸马沉默。
　　“驸马，保护阿弟，我请你保护他。他只是一个孩子，很多事情他不懂。”
　　我揽住驸马的肩，我轻轻地请他保护我的弟弟。
　　驸马还是苦笑。
　　“翠翠，我十四岁那年，已经在战场上杀敌了。没有人同情我，没有人关心我，只能靠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陛下与我那年的年纪相差不远，我帮得了一次是一次，可不是每一次都可以这么幸运。我之上，还有爹。”
　　这些我都知道。
　　我迎上驸马的眼睛。
　　“那，我去劝他。”
　　失去父母的阿弟，犹如困兽，虽然他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阿姊，你嫁给仇人了，现在，你要变成我的敌人吗？”
　　他的口吻很冷静。
　　我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那，你就不要劝我，我现在很好。”
　　他的口吻还是很冷静。
　　“阿弟，你想死吗？”
　　我认真的问他，他迅速的摇了摇头。
　　“那么，就不要说气话。”
　　“这不是气话，你不能让我不恨。我现在很好，你看我说话还记得要小声。”
　　阿弟的神情扭曲了。
　　我无言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幸好我早让侍从下去了。
　　驸马这时候踱了进来。
　　我朝他摇头。
　　这时他出现一定会刺激到阿弟，还是别出现的好。
　　驸马很严肃的朝我摇了摇头，又对阿弟说。
　　“看来你还好。”
　　驸马的口气很是欣慰，我冒了一额头的汗。
　　阿弟马上就跳起来了。
　　“昨天是你打昏我？”
　　“打昏你这种事，还不用我亲自动手。”驸马坐到我身边，拍了拍手，让人上来给我们预备茶点。
　　阿弟被他的旁若无人气到没言语，我赶紧拉了拉驸马的袖子。
　　他朝我眨眼，偷偷地在我耳边说。
　　“让他放松一下。”
　　阿弟竭力忍耐，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光。
　　这两个人，真是冤家对头。
　　我心里无声叹息。
　　可还是阿弟先开口了，难为他还记得冷静。
　　“你来做什么？”
　　“看你死了没有！”驸马笑了，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一定黑了。
　　阿弟的脸色也全黑了，他咬牙。
　　“你放心，我活得好好的。”
　　驸马点了点头，看了看一旁的食案。
　　“照这样顿顿不吃，很快这话你就说不出来了。”
　　阿弟自从知道九皇叔出事，便没有进食，方才我也劝说了很久，阿弟敷衍我，就是不吃，我也拿他没办法。
　　现在驸马这么说，估计阿弟会沉不住气。
　　我心里不禁偷偷地笑。
　　阿弟果然上当了。
　　“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吃。”
　　“很好，你别让我失望。”驸马起身了，对我说。“我先去尚书省，等会再来接你。”
　　驸马走了以后，我瞧着阿弟气恼的脸。
　　“阿弟，驸马是好人。”
　　虽然知道阿弟听不下去这话，可我还是忍不住为驸马说几句。
　　阿弟这回没反驳我，没精打采的。
　　“阿姊，再是好人，也总有一天会变成仇人。父王死了，下一个，便是我了。”
　　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阿姊，这么难过做什么，我和你开玩笑的。”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阿姊，我想要活下去，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没有爹娘的三年我也过来了，以后我也可以靠自己努力让自己活下去。爹娘在这世上剩下的，只有我了，不是吗？”
　　那天回到府里，我没出去与公公一同用膳。
　　驸马听到我不想吃，只是让厨房晚点再做一顿膳食给我。
　　“公主身体不适。”
　　他用这理由告诉公公，公公也没说什么。
　　晚上我对驸马说，不要欺负阿弟。
　　阿弟是可怜的孩子。
　　驸马没答话。
　　第二天早上进早膳，他与我在房里吃，说话时他忽然告诉我说。
　　“让他学聪明一点，现在的他，还太老实了。”
　　这话我到底说不出口，见到阿弟，我只是让他不要把恨意写在脸上。
　　他用力的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
　　那年年末，公公过世了。
　　我的驸马继承了公公的权力。
　　阿弟与驸马的关系变得异常微妙，很多事驸马不再对我说了，阿弟也不告诉我对驸马的观感。
　　阿弟对我也恭敬了许多。
　　“阿姊，你可是那个人的妻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哟。”他撇了撇嘴，开玩笑似的说。
　　听到这话我很难过。
　　驸马掌握了权力，他便是阿弟憎恨的对象了吗？
　　阿弟对公公的憎恨，就这么转移到驸马身上了吗？
　　“不要恨，阿弟。九皇叔的事与驸马无关。”
　　我努力劝说。
　　阿弟安静的看着我，他微笑了。
　　“我知道，是没关系。可是阿姊，还有一句话叫父债子偿。”
　　我哑口无言，他又笑了。
　　“我开玩笑的，我不能老记着仇恨，我总是要活下去的。”
　　似真非真的语气，驸马说阿弟还是孩子的脾气，热情爽朗，也没给朝廷和他造成麻烦。
　　“还好，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他总这样安慰我。
　　我总有说不出的感觉，阿弟和驸马的关系就象流满盆的水，不知何时会因为什么原因溢出来。
　　也许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阿弟时常宽慰我，驸马时常宽慰我，不要担心。
　　可是他们什么都不说，我反而更担心。
　　距离九皇叔之死，已经过去三年。
　　阿弟成长了，驸马更成熟了。
　　生活这样平静，可是我总有预感这样的平静不会持久。
　　也许因为我不安，才做了这梦。
　　我不敢动，怕吵醒驸马，怕他问我做了什么梦。
　　驸马心细，我说谎他能看得出来。
　　驸马却醒了，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我也躺不住。
　　于是我装做初醒，睡眼朦胧。
　　问他，他说没事。
　　我问他是否做梦了，他说没有。
　　他让我继续睡，我便又躺下，闭上眼。
　　那夜我睡不着，一直失眠到早晨，驸马也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一整夜辗转反侧。

　　第一部序章·叠梦3

　　高郢：
　　这年我十六岁，身为至贵之人。
　　由博梁郡王，而英王，而后为天子。
　　但想象不到的是，身份低微时反而自由，身份越高贵却如同囚笼里的鸟。
　　然而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身为天子的我如同傀儡，只能被人操纵，对本应属于我的权力没有一丝发言权。
　　先是韦之铭，而后韦航。
　　我都是这对父子手上的一尊傀儡，可以任意摆布，就象我的父亲一样。
　　高家的天下，如今是韦家人的。
　　或许应该这么说才对，只差一步，连名义上，这天下也不属于我们的了。
　　但韦之铭和韦航都没有动静。
　　一度父亲问吴先生韦之铭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他本可以取代皇叔余王，自己当皇帝。
　　吴先生与父亲是好友，虽然他身为布衣，而父亲贵为亲王。
　　后来吴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我记得那时吴先生对父亲说韦之铭珍惜身后名，效法魏武只作文王，由儿子来圆他的梦想。
　　“若是改朝换代，王爷处境堪虑，得早作打算。”
　　那时我听不懂吴先生话中的忧虑。
　　那时我还小。
　　而父亲还只是夏王，吴先生一直劝说父亲远离朝政，隐居山林。父亲总是苦笑，说这由不得他。
　　那日父亲还是笑了，笑容一样苦涩。
　　“雅正，我何尝不想？可这由不得我，你知道的。”
　　先生沉默了，只是叹息。
　　我不晓得大人为何这样苦恼，只觉得父亲和先生说起这些事，先生便不督促我读书，乐得逍遥。
　　后来父亲成了皇帝，被逼无奈的成了皇帝。
　　而我和母亲搬进宫，吴先生不再是我的先生。
　　他是布衣，没有资格觐见皇帝。
　　父亲想见老友，我想见先生，韦之铭回绝了我们的要求。
　　此后我们再不见吴先生。
　　我当了皇帝以后没想见吴先生。
　　我不知道先生过得如何，但想起父亲与我的日子，总觉得当百姓也许比我们这些帝王家人要来得好。
　　但我还是常常想起他，先生学问很好，我很喜欢他。
　　他待我，就象父亲待我一样好。
　　亲切而慈祥。
　　可他年轻时候，却是极硬气的一个人，想到先生的样子，我挺难想象年轻时候的先生，面对刑求和冤狱，一个人坚持不认罪的情景。
　　父亲说，那时候没一个人相信先生。
　　人言可畏。
　　先生谈起往事，笑笑说如果没有当时的事，也交不到父亲这样的好友，得不到我这样聪慧的弟子。
　　语气很是云淡风轻，为他抱不平的通常是我和阿泉。
　　阿泉是吴先生的独子，与我交情不错，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我们也许会象父亲与先生那样，成为挚友。
　　我现在见不到他们了，偌大宫院，没有一个知心人。
　　本来还有阿姊，可阿姊没义气地喜欢上了韦航。
　　我便知道，有些事，我不能再对阿姊说了。
　　那些小内侍小宫人，陪我一起玩乐还好，可是要指望他们为我分忧，那也指望不上，也许还会连累他们。
　　我的妻子，所谓皇后是韦之铭的女儿。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便是冷漠的模样，一直都没有改变。
　　我本就不期待会和她相处得怎么好，也没感到难过，只是和她在一起会让我想起许多事，一些我希望能够不想起的事。
　　我不想和她会面，她也不想见到我。
　　彼此故意躲开对方，对我们反而轻松。
　　我只有一个人，生活在这偌大宫院。
　　有时想想也挺生气的，女大不中留，阿姊为何喜欢上的偏偏是韦家人，没义气没义气，总是想她选的那人是一个错误，可每次看到婚后阿姊幸福的笑脸。
　　有些话我还是得郁闷地吞回肚子里。
　　阿姊，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我已孤独了许多年，没人关心了许多年，我也习惯了。
　　但最近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韦明儒忽然开始讨好起我来了。
　　这让我十分诧异。
　　以前他总是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目光总是盯着御座的方向，眼里散发出炽热的光芒。
　　可如今却不一样。
　　他忽然开始讨好起我来了，而且刻意地和我拉近距离。
　　我不清楚韦明儒何时对我产生了这么浓厚的兴趣。
　　但为了自身安全，还是离他远一些为好。
　　韦家人说到底，无论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利用我。
　　我对他不冷不热，但这也没打击到他的热情。
　　真是奇怪的一个人。
　　有几分好奇，这天我与他一同游猎，出乎意料之外，韦明儒的两个儿子都来了。
　　韦明儒的次子韦谅坐在轮椅上，一年前他出行坠马，命救了回来，双腿瘫了，由此半身不遂。
　　但因为其父和他的家族，他还是官。
　　韦谅并未正眼瞧过我，以前我看过他数次，他的目光一直追随韦航，眼神里满是嫉妒。
　　惠文皇太后常和我说，阿姊常对我说，一样米养百样人。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同是韦家人，有得意之人，也有失意的人。
　　一次群臣宴饮，韦谅酒醉，将满瓮的酒洒在韦航身上。
　　随着一声破裂的声响，也没更衣，韦航抓着他去了外边。
　　韦航已是驸马，而韦谅，还行走如常。
　　我那时悄悄出去了，我很好奇，那总是风流倜傥的男人，面对这样的侮辱，而侮辱他的是他的亲人，他会怎么做？
　　我有点恶意的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即便是可以随心所欲如韦航，也避免不了烦恼。
　　心情那时候是有些高兴。
　　外边有温柔的清风，漫天闪烁的星子，微白色的中天弦月，悦耳的丝竹弥漫开了，若有若无。
　　这宫苑很大，可我很轻易的便找到了韦航和韦谅。
　　原因很简单，酒香太过醉人，而韦航身上的酒太多了。
　　那浓郁的酒香象是指路的路标一样。
　　那时他们四周没有人，只有韦航与韦谅。
　　韦谅挨了几个拳头，鼻青脸肿。
　　“人的耐性总有限度，不要再有下一次。”
　　他揍完韦谅，冷冷地丢下一句，就准备走人。
　　韦谅扯着他的衣袂。
　　“为何这世上有了我不够，还要有你？为什么？”
　　韦航脸上神色诧异，似乎觉得好笑，他笑出声来。而后在韦谅僵硬的神态中，他悠闲地拨开韦谅的手，又对着一旁大缸整整仪容。
　　本是放满水为防火而放置的大铜缸，现在成了镜子。
　　他非常仔细地整好仪容，转过身面对韦谅，又笑出声，笑声里很有愉悦的意味。
　　“没投个好胎也是我的错？出身不由人选，你我同是韦家人，上苍已待你不薄，怎么做事，怎么做好事，怎么做人，自己可以选择。没有能耐，不要怨恨别人。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韦谅听得脸都青了。
　　“你，你竟然看不起我……”
　　韦航点头，好整以暇地避开他的拳头，扭住韦谅的手。
　　“我是看不起你，只想靠着父亲的力量而不自己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只知道嫉妒却不想办法和我一较高下的人，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韦谅，和我比，你不配……不要再有下一次，你知道父亲和我都没有什么耐性，尤其是对你们一家子，学学你爹，好歹他还知道什么是避开锋芒。”
　　说完话，他举目四顾，忽然朝我一挑眉。
　　“阿弟，偷看可是失礼的行为！”他忽然学起阿姊呼我的叫法。
　　“要你管！”我没好气。
　　他笑了起来。“怎么可以不管，翠翠总说，你对她说你长大了。长大了就要有大人的样子。”
　　去你的，我什么样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正想该用什么话顶回去，却有人在这时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谁啊……
　　愤懑抬头，笑吟吟的男子朝我扬扬右手。
　　酒香四溢，他的衣间发上，还残留着酒液的痕迹。
　　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瞪他。
　　“这就不是失礼了？”
　　“自家亲戚，何必拘泥。”他朝我眨眼。
　　什么话都被他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郁闷了，想走。
　　一阵锐风袭来，这时他猛然拖我到一边，一拳头揍上来人的腹部。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有下一次。”对着因痛楚而弯腰的韦谅，韦航笑道。
　　“你永远是我的敌人，总有一天，我要强过你。”
　　韦航弯了弯唇角。
　　“大话谁都会说，到了那一天你再说。现在有外人在，你想让人看笑话我没意见……”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微笑。
　　这个恶劣的男人，一会亲戚一会外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心里嘀咕，看着韦谅第一次正眼看我便是怨毒无比的眼光，我想现在还是跑了比较好。
　　那天我便跑了。
　　远远的，听到韦航爽朗的笑声，无比开怀。
　　不甘心的转身看，那人也和韦谅一样折了腰，蹲在地上，不同只是他如此的原因是笑得太猛。
　　……
　　第一次我觉得对这人我无言以对。
　　韦谅此后正眼不看我，想来那种回忆他也不喜欢。
　　今天的他也是一样。
　　见我朝我恭敬行礼的人是韦明儒和他的小儿子韦宿。韦宿倒是不错的人，可听说他因为其母出身卑微，不为韦明儒重视。
　　关于韦明儒的流言也极多，传说韦宿生母其实是韦明儒在乡下的原配，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又有说韦明儒大儿子和韦宿的母亲为同一个人，随着韦之铭步步高升，在乡下务农的韦明儒也入京为官。一进京他便休离原配，另娶显贵之女为继室，可他也没放原配走，而是作为他的妾，继续留在他身边。
　　韦明儒长子死因并不单纯，很多人说，他的长子是被韦明儒毒死的，因为他的生母地位不高，作为继承人韦明儒没面子。
　　而今作为韦明儒继承人的是韦谅。
　　这和韦航的扑朔迷离的出身倒是异曲同工，他也号称是姑母衡安大长公主独生子。
　　而韦之铭当年适衡安公主，也休离原配雷氏。
　　这家人可真象。
　　我想着，朝韦宿点头，对韦明儒微笑。
　　韦谅，则是冲他撇了撇嘴。
　　他不看我，我什么表情都一样。
　　韦明儒没注意我做什么，他似乎在思索一件事，并且为之苦恼。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兴趣知道。
　　我只打我的猎。
　　韦宿策马跟在我身后。
　　韦谅在山头上呆着，他无法再骑马奔驰，远远看去我发现他似乎和韦明儒发生了争执。
　　“他们吵架了？”我随口问韦宿。
　　“可能吧！”韦宿耸肩，并不是很感兴趣。
　　他对其父其兄的观感不好，甚至是厌憎的情绪，也因此，我们还能说得上话。
　　“你爹今天挺奇怪。”
　　我问他我的疑问。
　　“爹想引见一个人到你身边，但他也忌讳堂兄对此的反应。你看看吧，尽量推辞。”
　　引见一个人给我，我愣了，韦宿是不是在说胡话。
　　虽然我是傀儡皇帝，但好歹也是皇帝，一般人哪有可能轻易到我身边。
　　在我身边的人，除了权臣韦航可以夜宿宫禁，只与我相隔几间房。除了他，便只有后宫的女子和内侍。
　　“你爹着凉了？”异想天开？其实我更想说这四字。
　　韦宿茫然。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只有父亲和大兄见过这人，父亲没对我提过。我知道这事，还是三个月前这人的儿子找上门来要父亲放人，结果被大兄抓起来我才知道有这回事。”
　　“那人的儿子？”
　　“是啊，被大兄抓了，也不知道大兄怎么处置他，我那天只听到大兄说什么‘以其人之道还其子之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落到他手里，多半没有好下场。”
　　我实事求是，韦宿无精打采。
　　“不要谈这事了吧……难得你出来一趟，我们好好打猎，有什么事，父亲总是会说的。”
　　这也是，我点头，与他策马前行。
　　我的马术不好，也不敢骑快，游猎一上午，尽了兴便和韦宿回去了。
　　韦明儒已置好宴席，他对我很是客气，我入席以后，奇怪的事发生，韦谅忽然对我举觥敬酒。
　　他微笑的神情里满满都是恶意。
　　我莫名其妙，喝了一杯。
　　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莫非韦明儒要杀我来讨好韦航？
　　但也说不通。
　　我一言不发，欣赏歌舞，左手按在剑首，若是真有此事，死也要搏一搏。可韦明儒态度越发殷勤，他也不象是要对我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我糊涂了。
　　酒到终席，韦明儒说他要为我引见一个人，又说这人在我身边会给我很多帮助，希望我能留下他。
　　而且，除了我身边，那人也无处可去了。
　　可别人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留下他必然会和韦航起冲突，这人终究会成威胁到我的祸害。
　　我知道我不能留下他。
　　韦明儒依然滔滔不绝的夸赞此人怎么怎么好，我瞅了个空隙，打断他的话。
　　“尚书令的好意朕心领，可朕不能接受。”
　　韦明儒愕然。
　　“为何不能接受？”
　　“尚书令不是说那人是男人，正常的男人怎可进入深宫帝苑，这与宫规不合。尚书令不会不知道吧！”
　　“这我当然知道，但此人与一般的男人不同，他是阉人。”
　　阉人，怎么会是阉人？
　　韦明儒这般处心积虑，我更不能不防。
　　“阉人宫内更不缺，尚书令可问王府与公主府内是否需要……”
　　我对面的男人脸色异常难看。
　　可我也不是笨蛋，明知是火坑也往里跳，傻瓜才会做。
　　“呵呵。”
　　韦谅忽然笑了，他的笑里依然含有恶意，而且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期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这笑让我不舒服，我于是问。
　　“散骑常侍为何发笑？”
　　“臣只是想陛下见到此人一定很高兴，他可是陛下的一位故人。”
　　“故人？”我重复了一次。
　　“是啊，而且是陪伴您甚久的一位故人。”
　　他饮尽杯中酒，笑得很开心。
　　“故人又如何，故人多得很，见不见也是一样。”
　　所谓我的故人，不过是王府故旧，那些人，于我有什么关系，如今除了阿姊和惠文皇太后，我还有什么可以放在心上的人呢！
　　这人想用旧日情面让我就范，太不了解我。
　　韦谅的话象是提醒了韦明儒，他忽然也微笑了。
　　“陛下见过此人，再说吧！”
　　他拍了拍手。
　　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草民叩见陛下。”
　　山呼万岁，舞蹈之后，那人跪于地上，声音有一些熟悉，可又极其陌生。
　　是谁呢？
　　“你抬头……”
　　那人抬头的瞬间，我惊得几乎连位子都坐不稳。
　　“先生……”
　　“怎么会是先生您……”
　　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到，韦明儒要为我引见的人是先生。
　　那张脸，我怎么也不会错认。
　　虽然这些年过去，先生也有些改变，他下巴上的胡子没有了，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许多。
　　可先生还是先生，一直以来，对我非常亲切的先生。
　　也是身为父亲挚友的先生——吴雅正。
　　“陛下，好久不见。”
　　我听到他的声音，看着他光洁的下巴，忽然想起韦明儒的话，他说他为我引见的是阉人。
　　可先生怎么会变成阉人，他明明就是正常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好好的先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尚书令，你到底对先生做了什么？”
　　韦明儒摇头，韦谅接口，他笑得恶意满怀。
　　“非也，是吴先生自己的要求，他想见他的学生，我们当然有成人之美。”
　　“先生……”
　　这怎么可能呢？
　　先生，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来威胁你呢先生？
　　我上前扶起先生。
　　“先生，如果是他们强迫你，学生一定为您讨回公道。”
　　不管我是不是傀儡，我都要为先生讨回公道。
　　先生却摇头了，他拍拍我的手。
　　“我心甘情愿，非为任何人所迫，但陛下不留下草民。这世上可真没有草民立足之地了。”
　　至此，我无可奈何。
　　我不能赶走先生，看到他，我竟然想哭。
　　我不知道这是为先生的境遇，还是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希望总是会破灭呢先生，您没有告诉过我，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做？
　　为什么，我想保护的人，我不想连累的人，对他们的悲苦，我总是无能为力。
　　先生，为什么？
　　那瞬间我抱着先生痛哭失声，自父母双亡的那天晚上，我再度哭了。
　　于是先生就留在我身边了。
　　韦明儒和韦谅对此都很满意，送我回宫的时候他微笑问我。
　　“陛下打算怎么和他交代？”
　　韦航，这也是我头疼的一个问题。
　　但在韦谅面前，我不会示弱。
　　“与你无关，这是朕和他的事，听说散骑常侍最近求见左仆射总是被拒之门外，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韦谅怨毒的目光看我，我坦然以对，看着他和其父离开。
　　可那时，我听到身后先生一声叹息。
　　先生小声对我说，要沉住气才行，这样年少气盛，于我没有好处。
　　很久没人这么对我说了，听到了，很是高兴。
　　“谢谢先生。”
　　“和以前一样，好吗？”
　　我没有回答先生。
　　“先生，为什么来这里呢？”这里不该是先生来的地方，这样的烂泥塘，先生为什么要来。
　　我认为还是有人强迫先生。
　　有人，不用说也是韦家人了。
　　先生对此依然摇头，在我们两个人相对的时候，他说没有人强迫他。
　　“陛下身边需要人，不如此无法接近陛下。”
　　我不明白先生的想法。
　　“是因为父皇的关系吗？”
　　先生是否是为了报恩，就象当年他教我一样，虽然是友人情面，可也是为了报恩。
　　“也许这话说得逾越了身份，可是，臣认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
　　一刹那好象回到了过去，吴先生对我，依然宛若慈父。
　　而我的生身父母，远远地看着我们，朝我们微笑。
　　以前我淘气的时候，不服先生管教的时候，先生总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并不记得他其实只是一名布衣。
　　父皇也这么说，吴先生就象你的父亲一样，你要尊敬他。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身份不过是百姓。
　　面对先生的时候，我总是很乖。
　　先生会教训我。
　　淘气了，手心也会挨尺子，会疼。
　　“先生，在这里很危险，您不必这么做的。”
　　先生年纪已近四十，我不知道他在这样的年纪成了阉人是什么心情，先生这么做了，是为了我，我只觉得悲伤和难过。
　　“身受友人重托，人活在这世上，不能无信。当年也是先皇和太子要我坚持下去，要信任他们，才有了今日的我。陛下不必觉得愧疚，我不觉得有什么，再块的状况，也不会比当年百口莫辨，只等秋后处决的情形来得更坏。”
　　先生莞尔，提起那段时光，依然是云淡风轻。
　　我的眼红了，感到阵阵热意。
　　也许又要哭了，今天老是想哭，我觉羞。
　　先生敲了我一记。
　　“不要哭……把眼泪咽回去，你长大了不是吗？”
　　我转头，用力把眼泪眨回眼里。
　　“先生，阿泉呢？”
　　我想换个话题，再问先生怎么来我身边，我又要哭了。
　　先生沉默了。
　　“先生？”我试探着问。
　　“我不清楚，大概很好吧！我走的时候，他也已经长大了，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况且还托了亲戚照顾他。”
　　先生似乎也不明白阿泉的处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告诉他也许阿泉已经凶多吉少了。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先生，几个月前阿泉来找过先生。
　　可看到先生无须的下巴，听到先生尖锐的声音，我沉默了。
　　也许不知道阿泉的处境，对先生而言会好些。
　　回宫的时候我在寝殿里看到韦航。
　　他一个人坐在棋盘面前，排着珍珑。
　　一个人下着他的棋。
　　“回来了？”
　　“嗯，今天尚书令为我引见了一个人，是我的故人，我可以留下他吗？”为了先生，我用平和的语气对他说。
　　出乎意料，他扫了一眼先生和我，竟然同意了。
　　“可以……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吴，双名雅正。”
　　我想说话，韦航挥挥手，示意先生说。
　　“哦……”
　　他思索了半晌，笑了笑，起身。
　　“既然是阉人，就当你的随侍好了，这几日让人告诉他宫里的规矩。不当做的事情，不要做……这是宫中的保身之道。”
　　说完，他袖子一挥，满盘珍珑落子于地。
　　自己与自己下棋，胜负为何，只有他知道。
　　“你也大了，身边需要人，这样吧，过几日我也为你引见一个人。如何？”
　　我想拒绝，先生朝我摇头，我于是便沉默了。
　　韦航很满意。
　　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我和吴先生。
　　他悠闲自得的向我告辞。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自己的生活就此不平静了。
　　韦航和韦明儒在打什么主意呢？
　　晚上只有我和先生的时候。
　　先生说了一句话。
　　“要想铲除韦航，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得联合反对韦航的势力才行。”
　　我吃惊地看着先生。
　　先生垂头。
　　“三年前陛下刺杀韦航不成，此事市井里也有传说。”
　　先生因此不放心我，而来到我的身边吗？
　　以前我只有一个人，而今我是不是不再孤单，因为有了先生。
　　“自己的命运，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先生说，笑里有深意。“但是，不可以蛮干。就算同为敌人，也有大小的分别，可以联合的力量，不要轻言放弃。”
　　“先生觉得，韦明儒是可以借力的对象？”先生话中有言外之音。
　　“可以利用的对象，为何不用？”
　　“未必可靠，倒是得防着被反咬一口。”我不无顾虑。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惊讶地看向先生。
　　“所以他找上了我。”先生的神态异常平静。“你是他可以借力的好对象，就象一句老话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可以成为韦航的助力，也可以成为韦尚书令的帮手，有些事情，以你的名义来做，是名正言顺。韦家父子这些年按兵不动，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减少不必要的阻力……现在韦家这对伯侄恐怕会斗得不可开交……”
　　“韦航会坐视不管吗？”我不信。
　　“那就是鹬蚌相争，互有伤害，也许第三者有得利的机会。”
　　那天我睡得不安稳，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这日有早朝，先生随我一同入朝，和往常一样的朝会，和往常一样的人。
　　韦航和韦明儒都无异常。
　　下朝的时候，韦明儒求见，他到来以后朝我和先生打了声招呼，此时韦航也来了。
　　韦航身后跟着一个人，也着内侍服饰。
　　这个人抬头的时候，我瞧见先生的身躯一阵颤抖，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名年轻人。
　　韦明儒的神态也非常奇怪。
　　韦航笑了，极轻松的。
　　“不用介绍了吧，这位，想必大家都认识，无需我多废唇舌。”
　　我并不认得眼前的年轻人，只看到他面对先生和韦明儒，眼底都有刻骨的仇恨。
　　而后我听到先生颤抖的语气。
　　“阿泉，怎么是你……”
　　这年轻人，竟是先生独子，我的幼时好友——吴泉。
　　那年轻人朝我行礼，又朝先生行礼。
　　而后他说，轻轻地说。
　　“父亲，我步了你的后尘……你可高兴？”
　　似笑非笑的，年轻人指着身上的内侍服饰。
　　他轻轻的对我们说。
　　(序章·完)

　　第一部·1他朝两忘烟水里·韦航

　　1他朝两忘烟水里·韦航
　　那天，清晨的薄霭里，我捡到一个人。
　　五更了，路上人烟稀少，只见一辆辆马车和骑马的队伍，在一盏盏明亮的灯笼引导下从各条坊里中出来，聚拢于春明大道，往前方前进。
　　这些人大多是上朝的官员们。
　　我也是当中的一员。
　　这天我没有骑马，和杨崇武一起坐马车上朝。
　　崇武比我年长，官位却比我低，并马前行不合规矩，但在马车里，我们可以仅仅只以朋友的身份交谈。
　　原本只是谈些日常琐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崇武，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总是碰不到一起，朝中即使遇上了，也只是点个头。
　　象这样可以随意交谈的时候，其实很少。
　　崇武出身市井，到我的府邸，遇上初碧的公主做派，总是有些不习惯。
　　我成婚之后，他来得少了。
　　即便如此，我们的交情还是很好。
　　昨夜崇武留宿于府邸，我硬留他住下，那天我们谈了很多，关于朝廷，关于我们平时所见所闻，尤其那些朝官的趣事。
　　第二天早上，他从我一同上朝。
　　“公主，原先我对她的印象，竟是错了。”
　　这回他很老实很坦白的告诉我。
　　忍不住我微笑。
　　“怎说？”
　　“公主没什么架子，以前畏惧皇室中人有如狼虎，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那样的。你啊，要对公主好一些。”
　　昨夜我设宴招待好友，初碧忙前忙后，花开一样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显得这么真诚。如若她不是我的妻子，谁能料想到先帝独女－－寿春公主会是这样的女孩。
　　崇武这么说，我笑而不答。
　　初碧是好女子，很高兴崇武也这么认为。
　　好久没有这样轻松，可即便闲聊，也脱离不了朝政。
　　我们谈起了大伯。
　　“最近大伯的动向你关注一下。”我吩咐崇武。
　　“提到尚书令，我查到一件事，你也许会有兴趣。三年前尚书令大公子曾经到京兆府金怀乡寻找一个人。”
　　“哦，是谁？”
　　“这就不清楚了，还得追查，要查吗？”
　　“查下去。”
　　金怀乡，印象里从没有听过的地名，大伯要找的人会是谁呢？
　　我正想，马车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停了下来。
　　“什么事？”
　　“前方巡视街坊的金吾卫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街上。”
　　“死了？”崇武问。
　　“似乎还留着一口气。”
　　“金吾卫打算怎么处置？”我也问。
　　“金吾卫已找京兆尹处理……可刘大人也有些为难。”
　　“为难？有什么为难？”这本是他份内之事，有什么为难的，我思索了一会。前方嘈杂依旧。
　　下车走到前方，果然看到京兆尹刘方林。
　　“京兆尹，此事处理的如何？”
　　刘方林抬头见是我，神情有些尴尬。
　　“韦相有所不知，此人……这横倒街头的，是个阉人。似乎发生此事，也就在昨夜，此人现今依然血流不止，下官想该将他交由哪个部门来处理比较合适。”
　　“私自阉割，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已触犯刑律。京兆府审结，交由大理寺……”
　　我说着，眼神扫了一下依然倒在地下的人。
　　这让我有些吃惊。
　　我没想到我竟会看到这样一张年轻的脸，书生气十足，还带着些稚气。这人似乎已陷入昏迷，衣裳下摆染满血迹。
　　他的唇角一直蠕动，我拍拍手，让下人靠近听，下人回报。
　　他说，“救我……”
　　这名年纪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一直一直都在叫着这两个字吗？
　　如果交给京兆府，如得不到好好照料，也许今夜他就死了。
　　“召太医。”我吩咐京兆尹。
　　太医到来检查了以后，说此人命硬，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着，但太医也说，如果得不到上佳照料，这少年必死无疑。
　　京兆尹看了我一眼，似乎询问我该怎么处置。
　　这少年，委实太年轻了。
　　我不由叹息。
　　“等人送到你那里，再转送我府上，太医随行照料。但人我收了，这事还要追查下去……”
　　假如少年是被人陷害，我能帮上便帮他一把。
　　人皆有恻隐之心，也许连我，也不例外。
　　少年到底是活了下来，可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数度寻死未成。
　　“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想想你家的家人。”
　　我去探视他，这样宽解少年。
　　少年一楞，看了我半晌，忽然便大笑出声。
　　象是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那样的遭遇，也难为了他。
　　可我问他到底是谁对他做了这些事，少年却是沉默，一个字也不说，眼神痛苦而压抑。
　　本应灵动如流泉一样的少年，完全没有他这年纪该有的活力。
　　问他名字，他摇头，只是沉默。
　　问多了，他说：“我名莫信。”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但我便也叫他莫信。
　　过了三个月，他可以下床。
　　不知为何，他似乎放弃了寻死的念头。
　　莫信在府中管我的书库，他对书很是爱惜，我也放心将书库交由他打理。
　　有时不自觉的我会想到他和皇帝。
　　年纪差不多，境遇都不好，但两个人的性子却不一样。
　　皇帝活泼一点。
　　莫信寡言。
　　京兆尹的调查在此时有了眉目，说莫信是从韦谅府里出来，而他也不叫莫信，而唤吴泉。
　　而后宫中内侍来报，说韦明儒推荐了一个阉人到皇帝身边服侍。
　　那个阉人的身份很特殊，据说，是皇帝曾经的老师。
　　内侍来禀报的时候，莫信就在我身边整理书库的旧目录，听到大伯的名字，他将脸垂得低低。
　　他听到吴雅正的名字，手中笔掉落于地。
　　那天他说自己不舒服，向我告退。
　　知道这事以后我立即入宫，皇帝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一个人边等他边下棋。
　　不出所料，皇帝归来的时候，身边跟随一个陌生人。
　　白面书生的模样，和我府中的少年有几分相似，我心一动，想到一个主意。
　　高郢似乎很听吴雅正的话。
　　我以为我牢牢掌握在手上的东西，如今产生了变数。
　　但是他们以为只有他们会使我惊奇吗？
　　我同意吴雅正留在皇帝身边的条件，是我也推荐一个人服侍皇帝，那个人，我心里已有了人选。
　　一个说不定非常适合的人选。
　　皇帝开口拒绝前，看了一眼他曾经的老师。
　　吴雅正朝他点头。
　　我看在眼里。
　　这日我并没有停留很久。
　　回府以后我命人召莫信，管家却说，他下午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等我和初碧用过晚膳，莫信依然没有回来。
　　迟一点也不要紧，我很有耐心。
　　但晚上我经过下人们住的房舍，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听到哭声。
　　名叫莫信的少年将自己的脸浸在水塘里，一次又一次，浸下去再抬起，他的脸上水痕弥漫。
　　我问他，你在哭吗？
　　没有，公子，我没有哭。惊扰到您了，我很抱歉。
　　他安静的向我告退。
　　我想这个人和吴雅正、大伯父之间的关联也许超出我的预料。
　　第二天一早，崇武告诉我调查结果，少年金怀乡人，名吴泉，其父吴雅正于三年前失踪。
　　少年走遍全京城寻找父亲未果，乡里人都说，吴泉是孝子。
　　离家前我召见莫信。
　　“你爹，在皇帝身边当了内侍……”
　　少年身躯颤抖，他并没有看我，可我还是看到他的神情－－咬牙低头。
　　“你，应该是被强迫的吧！”
　　韦谅会做出什么事，我心里有数。
　　他不语，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的情绪。
　　“想不想到你父亲身边？”
　　他抬头，还是不说话，眼神矛盾。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也可以送你去找你爹要一个缘由。但是，对于宫中发生的事情，韦尚书令和你爹对皇帝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我不能出卖爹。”他微弱的抵抗。
　　“能帮你报仇的，只有我。你和你父亲的人生都毁在一个人手上，比那个人权势还大的人，你应该清楚。”
　　少年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我也很好奇，他的父亲吴雅正是否知道儿子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吴家已经绝后，不管吴雅正是自愿还是被迫的被大伯利用，但吴泉的遭遇足以使他和大伯之间的合作关系造成裂痕。
　　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我只需等着看它激起多大的涟漪。
　　但我想不到的是，最先发作的是皇帝。
　　我带着吴泉见高郢，高郢的反应异常激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难道你连一个无辜的人都不能放过！韦家的人，心肠都这样狠如蛇蝎吗？”
　　让吴氏父子退下，他抓着我的衣襟，厉声质问。
　　“你要泄愤，找错人了。”
　　我淡淡回他，挥开他的手。
　　“除了你还有谁？”他依然怒气勃发。
　　误解可真大，我苦笑，没想到自己在皇帝眼底竟是这种形象。
　　想来辩解也无用，但该说的还要说。
　　“做这件事的人是韦谅，你可以去问吴泉。冲动没有用处，你想过得好一些，就要学得聪明一些……”
　　我拍拍他的脸，笑道。
　　皇帝对此反应气到跳脚。
　　而后我见到吴雅正充满担忧的眼神，高郢还是一个孩子，和他的儿子一样还是一个孩子。
　　可高郢无疑比吴泉要来得幸福。
　　在父亲将注意力全部交托于一个陌生人，而且还因此导致自己成了阉人，吴泉会甘心吗？
　　我看了一眼吴泉，那孩子孤零零的身影淹没在偌大殿宇的阴影中。
　　你会怎么做呢？
　　他能指望上的人只有我了。
　　我朝他笑了笑。
　　怎么个选择，其实已是尽在不言中。
　　但最先来找我的还是皇帝。
　　“让阿泉回去吧！”
　　“为何？”我兴趣缺缺地听着。
　　“他在先生面前，先生日子太难了。”高郢很是苦恼。
　　“你先生不是孩子，他知道他做什么。如果熬不下去，那简单，离开宫廷回乡下去。”
　　“他是我的先生！”
　　“那又如何！”
　　“不可理喻。”
　　高郢就这么被我气跑了，那天回府的时候我很开心。
　　没想到小皇帝这么有意思。
　　我问初碧她这弟弟的一些事，初碧迟疑地看我。
　　“我没打算对他做什么，相信我……”
　　“他是一个好孩子，就是脾气坏了点。”
　　初碧口气轻松，说着，笑出声。
　　初碧如果知道我想对高郢做什么，也许她就笑不出来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微笑的模样。
　　吴雅正到高郢身边来，目的不单纯。
　　第二天下午，朝中大宴，我坐于高郢身边，吴泉站在我身后，吴雅正跟在高郢旁边。
　　我的酒爵空了，吴泉正欲为我倒上。
　　我朝他摇摇头，伸出食指，朝高郢勾了勾。
　　今日，我只要他给我倒酒续杯。
　　高郢半晌不明白我要做什么，吴雅正变了颜色，他怒视我一眼，小声说由他来倒。我朝他摇了摇酒爵，微笑拒绝，又看了一眼他的儿子。
　　吴泉漠然地直视前方。
　　虽然说徒弟很要紧，可是你也有一个正处于麻烦中的儿子。
　　吴雅正，一碗水端不平可会为自己惹来麻烦的。
　　显然他也明白了这点，但又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对，如果是我处在他这境地，也许同样为难。
　　这时高郢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脸红得如火焚烧。
　　我朝他再度晃了晃酒爵。
　　“倒酒……”
　　“你醉了！”
　　他僵硬地回答。
　　“我没醉，没有醉……倒酒吧！”
　　“这是大不敬！”
　　吴雅正奉上另一只盛满酒的酒爵，我没接。
　　“你想为他承担惹怒我的后果？”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点头。
　　高郢终于忍耐不住。
　　“你就不怕我告诉阿姊你的作为？”
　　“你想伤她的心就去，男人只能靠女人保护，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你就去告诉她，我逼陛下倒酒。”
　　如果说翠翠是我的弱点，那她也是高郢的弱点。
　　高郢沉默了。
　　“公子，请用。”解围的人是吴泉，他将酒平举至我面前。
　　对这孩子我总有些怜悯，也不忍心为难他，接过酒爵。
　　“你人不舒服吗？下去休息吧！”
　　这么苍白的脸色，深黑的眼圈，他几天没睡好了？
　　吴泉很是感激。
　　“我还好，谢谢公子。”
　　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招了招手，唤他到我身边。
　　“众人面前，称呼我韦相。”
　　吴泉不明白。
　　我又叹息。
　　“这样对你比较好，和我太亲近，就会有人在背后做你文章。”
　　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应当小心为上。
　　吴泉显得不是很在意。
　　“那也没什么，公子是阿泉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以报。”
　　这是在和吴雅正怄气吗？
　　我笑了笑，这几句话已和其父划清界限，不管他愿意或者不愿意，吴泉都已算作我韦航这一系的人。
　　高郢极为不悦，甩袖离开。
　　吴雅正也随他离去，走时他瞧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很是复杂。
　　吴泉看着他的父亲离开，眼神漠然。
　　“你这样，也只是让自己难过……”
　　“到底我是不是他的儿子呢？为什么父亲自愿的事情，伤害却要儿子来承担？”
　　他很认真的问我，我默然。
　　这夜吴泉对我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主角是一对感情很好的父子，故事里的父亲为了报恩出去寻找他的好友之子，希望可以帮上那孩子的忙。儿子十分担心父亲，因为他晓得父亲所要面对的是很可怕的势力，那不是平民百姓的他们所能惹得起的人。
　　儿子漂泊了好多个地方，希望可以找到失去联络的父亲，后来在京城的一户大户人家里他看到了父亲，可父亲已不再是他的父亲。
　　“父亲成了阉人，所幸他命大，儿子想父亲可以活下来就可以了，其余什么的都不要紧。儿子只有父亲一个父亲，而父亲做事总是有理由。可是那日儿子要离开的时候，父亲并没有送儿子出去，看到那大户人家的大公子将儿子带走，他也没有说什么。为了报救命之恩，什么事父亲都可以忍耐，包括那大户人家的长子因为有趣而让父亲的儿子也成为阉人。那家大户人家的长子说，父亲可以成为阉人而不死，儿子也可以……后来那孩子性命垂危，被那家的长子象丢一样垃圾一样的丢在了大街上。”
　　“原本以为父亲是不知情的，儿子拼命的努力的为父亲找借口，可现在儿子才知道，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有好友的儿子才是宝，父亲的儿子是根草。公子，您说，这父亲的儿子可怜不？”
　　这故事里的儿子，就是吴泉。
　　“那孩子到底是活下来了！不是吗！既然这么难都活下来了，那就要让自己活得好一些。”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忘记的！公子，也许您不能理解，可有些事情，当真不能够忘记。”
　　吴泉垂下头，安静地看着地面。
　　可是他不知道不了解，我所经历过的，比他更多。
　　“那儿子该恨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那大户人家的长子。”
　　“保护孩子，不应该是为人父母的责任吗？”
　　他问我，我语塞。
　　“生了我，教我要孝顺长辈，为人行正做直，可孩子需要父亲的时候，他在哪里？别人家的儿子需要他，那自己家的，就可以完全抛弃吗？”
　　我拍拍他的肩，递了一大杯酒给他。
　　酒不能解决一切，酒醒了头更痛身更伤，可有时候，一醉百事了。
　　那孩子便醉了，伏于酒案上，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的醉脸，这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你不知道，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将我送到战场上去了。杀人或者被杀，能不能活着，由我自己决定……我身为宰相的父亲，对他的儿子也是这么冷酷，为人只能靠自己，不要奢求太多，多了期许，就会觉得失望。”
　　为什么我会对酒醉的孩子说起这些，我也不明白。
　　吩咐内侍们送他下去休息。
　　那孩子却悄然的拉住我的衣袖。
　　“谢谢公子……”
　　他没醉吗？
　　我诧异地看着那张醺然的醉脸，那孩子睁了眼，朝我有些紧张的笑笑，又闭上了眼。
　　的确是醉了。
　　回府已经很晚，初碧已眠，我让人带我去芳院。
　　这里一向清幽，如今夜深人静，芳院里的人大多休息了。
　　芳院里住的，是我的生母与照顾她的人。
　　名义上我是父亲的正妻衡安大长公主之子，实际上，我却是父亲的妾所生的儿子。
　　我的母亲，据说是父亲最喜欢的女子。
　　曾经也有一些动人的故事，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在我懂事的时候，我的生母便疯了。
　　父亲有许多的妾，母亲只是他众多美人之一。
　　我不知道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有多深，但父亲并没有抛弃疯了的母亲。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依然沉浸在她一个人的世界，痴痴傻傻。
　　这未必也不是一种幸福，微明灯火映照下的母亲的睡颜，这样平静。
　　回到初碧身边，我的妻子沉眠。
　　她的脸上有笑，双眉舒展
　　如果能过这这样平和的日子，也许就是幸福了。
　　高郢再度见到我，出乎意料没有发作，他和大伯走得近了。
　　这天小皇帝又要出去打猎，与他同行还有韦谅。
　　我没有反对。
　　但我没看到吴泉，询问一声，才晓得他病了。
　　当吴泉好好站在我面前时，我有点吃惊。
　　“不是病了吗？”
　　“我没病，只是想单独和公子说话。”
　　“何事？”
　　“小心陛下……”
　　“哦，为何这么说……”
　　“这几天总见汜水侯进出宫禁晋见陛下，言辞中对公子语多不敬。”
　　我的大堂兄韦谅封汜水侯，他和高郢关系良好？
　　我将信将疑。
　　吴泉的神色不象在说笑，但也不能排除他想借我之手对付大堂兄。
　　“他们好象在计划什么对公子不利的事情……”
　　“明白了，你继续观察，有事的话，就禀报禁军杨将军。”
　　说是这么说，那时我还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和韦谅交锋，没有一次我不占据上风，整得他灰头土脸。
　　他能做什么呢？
　　但是太轻敌就会吃苦头，我忘记了这点。
　　后来当我知道堂兄的险恶用心时，已上了他的大当。
　　虽然，我并没什么实际损失。
　　损害的仅仅只有我的尊严。
　　有一天我在宫中酒醉，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躺在高郢的床上，他坐在书案前，似笑非笑摆弄着一个傀儡戏偶。
　　隐然做痛的身躯，我晓得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做梦我也想不到，我竟会被他们摆了一道。

　　第一部·1他朝两忘烟水里·高郢

　　一之他朝两忘烟水里·高郢
　　吴泉之来，对先生是严重的打击。
　　那天，吴先生许久没有说话，起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这样仔细，这样认真。
　　他看着阿泉，从头到脚，一次又一次。
　　“你好吗……”
　　先生问儿子，只这么一句。
　　相对于先生颤抖的声音与身躯，阿泉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静，他凝视先生的目光，淡漠一如见陌生人。
　　“还好，就象父亲您想的一样。我可以照顾自己……”
　　阿泉莞尔，他的微笑与他的声音一样平静，没有一点激动的情绪。
　　淡漠一如陌生人初见。
　　可站在他眼前的那人并不是陌生人，是他的父亲。
　　我并不晓得这对父子心结何在，可看见茫然不知所措的先生，那样冷淡的儿子，让我觉得悲哀。
　　为何阿泉不知珍惜先生，他的父亲还活着，而我的父亲却已不能再见。
　　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起先我以为阿泉不能够谅解的只是先生成了宦官，而后又发现似乎不仅仅只有这样一个原因。
　　先生的视线竭力避开阿泉，而阿泉的眼神看向先生，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这对血缘关系无比亲近的人，相处在一起，关系却是这样冷淡。
　　我想为这对父子做些什么。
　　我问阿泉，他想做什么事，阿泉想了想，说要在我身边服侍。
　　“总是要离父亲近一些。”
　　他微笑，我亦点头。
　　也许过几天，他们就可以和好如初，阿泉的际遇，并不是先生的错。天下无不是的父子，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我正想应允，先生却朝我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暗示我不可如此。
　　于是我说，“让朕想一想，你先下去休息吧！”
　　阿泉不置可否，安静地向我行礼，在内监的带领下告退，临走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先生，神情似笑非笑。
　　“陛下，可否让吴泉与父亲说句话！”
　　“当然可以！”
　　“父亲，要回到过去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您不要想得太多。”
　　说完，他没有再看先生，便走了。我听不出这句话里有何弦外之音，但奇怪的是，先生的脸色顿时惨白。
　　我按捺不住好奇，便问道。
　　“先生，为何不能应允阿泉的要求？”
　　先生沉默了，在我的凝视下，他疲惫的抬头。
　　“和他在一起时间太长，我觉得累啊……”
　　这样的说法，我并不相信。
　　先生的眼神里，明明透露出了思念儿子的念头，他是很想和阿泉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先生对我却说了谎。
　　先生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翻来覆去的想，没有答案，而因为这样，我便不顾先生的阻拦，将阿泉留在身边。
　　“如果不可以，先生，给我真实的理由！”
　　先生还是沉默，我便不将他的反对当一回事了。
　　先生什么也没说，听到我的决定，他微微的叹息，而后看了阿泉一眼，垂下头。
　　明明是担心，却又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我不明白，但阿泉与先生，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了。
　　阿泉与先生虽然是父子，性格却不一样，先生在宫中时常找内监说话，阿泉沉默寡言地守在我身边。
　　他待人很是温和。
　　唯一例外的人，却是他的父亲。
　　阿泉看到先生，还是象对待陌生人。
　　我不能明白，为何阿泉这样冷漠的态度，先生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他甚至以提防的态度来对待阿泉。
　　“先生，这样对待阿泉不行！你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糟！”
　　“那就糟吧！不会再回到以前了。”先生唇边的笑，那样苦。
　　我不懂，阿泉是先生唯一的孩子，他何必呢！
　　另一件让我不明白的事，是阿泉与韦航的关系。与我想象得不同，阿泉似乎与韦航的关系很好。
　　韦航见到他神情自然，可阿泉看到他却是很高兴的样子。
　　有时韦航会召阿泉过去说话，时间不长。
　　第一次韦航与阿泉说完话，阿泉回来的时候，先生问他和韦航说了些什么。
　　阿泉楞了下，然后他迟疑很久，问了一句。
　　“阿爹，我在您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而后阿泉没有等先生回答，沉默地走到我身边，先生看着儿子，有一点悔意，但他什么也没说。
　　怀疑地眼神依然注视着韦航的方向。
　　韦航朝他微微笑了笑。
　　他也朝我笑了笑。
　　不经意的，象是偶然想起，才朝我笑了一笑。
　　即便是皇帝，我也只是傀儡。
　　这天下将来是韦家的，也许，就是他韦航的了。
　　我握起了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脚下忽然觉得有一物触了一下我的靴子，低头，瞧见先生的足，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靴子。
　　明黄色的袍子下摆象是平静的湖水遇到了风，轻轻地起了涟漪般的摆了几下。
　　先生无声地朝我作了一个口型。
　　“忍……”
　　这个字我也是知道的，可是要忍多久呢！
　　我霍地转过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后来阿泉见到韦航，话少了，可还是对他很是尊敬，一次两次我以为他是处于韦航胁迫，不得已而为，我以为他害怕韦航。可这样的场景，次数太多了，阿泉每次与韦航打过招呼，对待先生的态度益发冷淡。
　　先生郁郁寡欢。
　　他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我晓得他心里难过，也不能劝解。
　　劝说阿泉，他笑了。
　　“陛下费心了，这是我父子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那，你与左仆射呢？也不能告诉朕？”
　　他吃惊了。
　　“左仆射，与他有何关系？陛下想多了，他是臣的恩人，只是如此。”
　　我不信，以为阿泉受了韦航欺骗，连阿姊都上当了。
　　多个阿泉也不奇怪。
　　“他救你，只是要利用你……”韦航，怎么可能会好心？
　　阿泉更诧异了，沉默了一会，笑了起来。
　　“陛下，左仆射和您想象中的他，是两个人。他人不错，真的不错……”
　　我语塞，半晌不能相信，阿泉竟是这样说韦航，然而他的眼神很是真诚，似乎他就是这样相信的。
　　我原也不信，韦航在我眼里就一坏蛋，怎可能摇身一变就成好人，他一定有什么目的，要利用阿泉。
　　先生在我身边，而阿泉是先生的儿子，也是先生的弱点。
　　对付阿泉，就等于对付先生，也等于对付我。
　　如果韦航真是好人，他就不会把阿泉送到先生身边，送到我身边。
　　我想试试，于是那天我宣韦航觐见。
　　韦航有些好奇地问我，找他来做什么……
　　我对他说，要他放阿泉回去。
　　结果，此人一口回绝。
　　虽然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口婆心述说了先生诸多苦处，他只无关痛痒回了我一声。
　　“不……”
　　那天我被他气跑，本应让他告退，一怒之下忘记了，当我发现自己身在寝殿外，才发现自己做了蠢事一桩。
　　幸好那日我打发先生离开我身边做别的事了。
　　唉，阿泉朕告诉你……
　　“你错了！”
　　阿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韦航一向不把我放在眼底，他关注的重心是国政。
　　朝议，我可以不听，在御案上睡也行，只要姿势不是太过难看，他不管我，想来想去，我的作用，只是在朝臣们商议出结果后应一声“可”。
　　我以为如此。
　　事情不象我想得这样简单，第二天下午，韦航设宴款待群臣。
　　他照例与我同坐高台。
　　但与以往不同，这回，他无一丝人臣之礼，竟要我为他倾杯斟酒。
　　借酒撒疯？
　　若有可能，真想一杯酒泼到他脸上去。
　　但到底不能，我真恨，真恨……为何我是这样的身份，为何我只能当这皇帝，我不愿意，可为什么我还是得当这皇帝！
　　激愤之下，我提到阿姊。
　　韦航不仅不以为然，还嘲笑我。
　　先生捧着酒爵陪笑，先生先生，弟子不愿意您这么委屈，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明知道我该怎么做，却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手几度伸向酒爵，又颤颤收回手。
　　阿泉这时跪在地下，双手平举，将酒奉与韦航。
　　出乎我意料之外，韦航并没有难为他。
　　他接过酒爵，便让阿泉起身，还让他回去休息，这让我更难堪了。
　　韦航对待皇帝，竟还不如对一宦官来得尊重。
　　我甩袖而去。
　　先生苦苦劝说，让我回席。
　　“先生，他这是侮辱朕……朕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气！要朕忍，怎么忍，他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过……”
　　“不管他怎么看，陛下，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要是这种活法，不如死了算了！”
　　我怒喝，先生慌乱地转头看了看周围，捂上我的嘴。
　　“轻些轻些，陛下，不要冲动！”
　　我甩开先生的手。
　　“先生，您不必说了。今天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回去，朕是一国之君，他侮辱朕，便是侮辱这个国家与朕的列祖列宗。朕，无论如何，吞不下这口气……”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先生，今天无论是谁，都没办法让我回心转意。
　　尽管我尊敬先生。
　　“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先生苦笑了，他抬头，轻轻地问。
　　我无言。
　　怎么做，我又能怎么做，贵为天子，连傀儡都不如，我摸出怀中的一只傀儡木偶，看了半晌，将它丢向远方。
　　那东西落得很远，先生看清楚那是什么以后，急了。
　　“陛下，那是先帝留给您的东西，怎么这么轻易的丢了。我回去找，您洗把脸，冷静一下。”
　　先生急忙地朝前走。
　　我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看着先生焦急寻找的身影，心里一阵暖和，又一阵哀伤。
　　先生，我若保不得最后一点尊严，那便是连命也保不得了。
　　我若为俎上肉，那您呢？
　　阿泉呢？
　　总是得博一下，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先生！
　　先生总觉得忍耐为重，可是，忍耐到最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顺从到了尽头，便连反抗都不想了。
　　我怕，我会变成另一个父亲。
　　象傀儡一样，只能任人宰割的父亲。
　　思索的当口，耳际传来一句话。
　　“陛下甘心吗？”
　　转头，瞧见一人。
　　总被奴婢簇拥在中心的韦谅，现在一个人扶着拐子一瘸一瘸地朝我走来。
　　比起韦航，这个人更让我厌恶，我欲走，他拦下我。
　　“陛下何必这么急着走，方才那幕，又不只有臣看到。”
　　“看到又如何！权在韦家，朕心悦臣服。”
　　韦谅楞了下，嗤地笑出声来。
　　“陛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的火气别这么旺，就您现在这眼神，可瞒不过别人您的心情！”
　　“韦卿有何指教？是想去左仆射面前密告吗？那可要挑他有空的时候，汜水侯腿脚不灵便，想必左仆射看在亲戚的份上，会体谅你的。”我停下脚步，这人即便想奈何我，也未必能在韦航面前讨得了好去。
　　韦航对他的厌恶，和我对他的厌恶相比，程度没差多少。
　　韦谅脸色变了变，奇怪的是这回他没有发火。
　　他还是挡在我面前。
　　“让开……”
　　“陛下，不想让韦航也吃个苦头？”
　　他凑近我，眼神里满是笑。
　　也许他有什么好计谋，但我没兴趣奉陪，只要想到是这个人让阿泉变成这样，我恨不能下旨将这个人拖出去斩了。
　　“你慢慢计划，朕有事，不奉陪……”
　　边说边想离开，他却猛地打断我的话。
　　“如若不听臣的，那陛下今日以后被羞辱之仇，怕是这一辈子都报不了？”
　　我其实很想走，如果不是听到他那句“今日以后”。
　　今日，也许只是个开端。
　　我要忍受多久呢？
　　明知道这人也是不怀好意，脚步却是移动不了。
　　“你想说什么？”
　　他凑近我的耳朵，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
　　“什么？你要我做这种下三流的事情？”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咧嘴。
　　“连您都觉得是下三流，那韦航自然就更觉得侮辱了。”
　　“你这办法，未免太下流了。”而且够危险，我被韦航当场杀了的可能性都有。
　　“兵行险着，现在死和将来死，有什么区别？假如您贪生畏死，那另当别论，机会我可以制造，您可以在这两种方法里选择一种，无论是哪一种，韦航都栽了个大跟斗，陛下就算吃亏，输赢相抵，您赚到的不会比您失去的多。”
　　我瞧了他一眼。
　　“怎么赚，也不比尔父子来得多。”
　　他笑了，意味深长。
　　“无好处的事，为何我父子要做呢？您，可以选择的机会不多，可以把握机会的时候，不要错过。”
　　“若是韦航不死，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未必是我，是你。”
　　我也笑了，韦航并不是蠢人，难道韦谅真会如此小看他。
　　我不信。
　　他挑了挑眉。
　　“就算是死，能看他吃此大亏，我也心甘情愿。这世上，总不是什么事都合他的意，也该摔摔跟头……”
　　“你不怕抖出你的计划？”好大的口气，我驳道。
　　“利弊之间，陛下自会衡量。吴内侍来了，臣该告辞，陛下，静候佳音。”
　　先生走近，狐疑地眼神瞧了韦谅一眼，又瞧了瞧我。
　　韦谅没看先生一眼，扶着拐子又一瘸一瘸地离开。
　　“汜水侯为尚书令传话？还是……”另有目的，先生满是忧虑。
　　“没，只是借机羞辱我罢了，他来，还有什么好事。”这事不能告诉先生，我岔开话题，“先生，傀儡找到了？”
　　先生微笑着递了过来。
　　这时候先生忽然指着木偶的唇角惊讶地问我。
　　“这傀儡的唇角，我记得不是下挂的。还是我记错了，明明是这一尊……就是当年先帝很喜欢的一尊傀儡，奇怪……”
　　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我却明白，这缘由我知晓。
　　“先生，是当年的那尊，父亲最喜欢的那尊偶。傀儡的唇本来是上扬的，父亲登基那年，他将傀儡的唇画成下挂的了。”
　　先生看着我，十分诧异。
　　我笑，“那天我就在父亲身边，父亲还念了一首词，那时候我记不得，后来，却是想忘也忘不了。”
　　“刻木牵线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是人生一梦中。”我轻轻地念出声，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傀儡木偶。
　　几条线操纵了这个傀儡。
　　其实这首诗，说得不过是木偶，听诗的人想多了，念诗操偶也成了罪。
　　无法饶恕的罪。
　　当年我的父亲，贵为天子的父亲，就因为念了这一首诗，操弄这一个偶，被废去了帝位。
　　而后他死了。
　　我的娘也死了。
　　这是韦之铭的错，没有韦之铭，我的爹娘不会死。
　　我以为忘了的，已经忘了的，却还是这样清晰的印在脑海里，父亲母亲的尸首，韦航冷酷的面目，这样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他带着至死不忘的羞辱过一辈子。
　　人活这辈子，活成我这样，生何欢，死亦何惧？
　　“先生，我对不起你。”
　　先生回头看我，淡淡的说了声。
　　“这是朋友之义，也不完全是恩情，不用放在心上。”
　　先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我实在是对不起先生。
　　但有的事情，错过了我不甘心，有些事也只能抛于脑后。
　　而后没几天，机会来了。
　　我扶起醉得不醒人事的韦航进屋，先生和阿泉都很担心地看着我们。
　　不同的是，先生看的是我，阿泉看的是韦航。
　　“有宫人内侍照顾左仆射，何必陛下劳碌？”
　　先生和阿泉不愧是父子，连说话都这么有默契，我笑出声来。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类似下毒手的事，我还要命呢！先生和阿泉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这里这么多的人，他们担心我做什么呢？
　　虽然我要做的事，他们也猜不到！
　　厚重的殿门将里外的人隔离，只有银月的光辉流过窗花，投影在地下。
　　幄帐放下来，可四周还是围满了宫人与内侍，并不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但这是我的世界。
　　在我的世界里，韦航人事不知。
　　(第一章完，第二章《流年旧梦》）

　　第一部·2流年旧梦·韦航

　　第二章 流年旧梦·韦航
　　“刻木牵线作老翁，
　　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
　　还是人生一梦中。”
　　我醒来的时候，高郢正耍弄一个傀儡木偶，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似笑非笑。
　　他念的是首诗，诗的名字为唐玄宗的《傀儡吟》。
　　这首诗于我很是熟悉，虽然那并不是愉快的回忆，但却是忘记不了。
　　其实我并不想记起这首诗，和这首诗相随相伴的是一具被水泡涨开的尸体。
　　那双没有神采的泡涨开了的眼，惨白色的皮肤，水草一样飘在池塘里的发，曾经的帝王给我最后的回忆，是这样的。
　　六年前高郢的父亲高鸿就是因为在院子里念了这首诗，被一旁路过的内侍恰巧听见并禀报了我的父亲，而被父亲从皇帝的宝座上扯下来。
　　那男人是父亲立的皇帝，虽然他曾经很不情愿当这个皇帝，虽然他一点权力也没有，虽然我觉得就算他活着，并且活在皇帝的位置上也无所谓……
　　高鸿还是被父亲废了帝位。
　　对此我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我知道，也许我的一句话，会改变他的命运。
　　那时我已经回京来了，但我一句话也没说，象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开口。
　　那是一个蠢人，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懂的蠢人。
　　废帝改封为息国公，继立的是他的儿子英王高郢，本来这样的好事也轮不到他，但诸皇族子弟，茂贞只看上了高郢。
　　于是也只能立他了，父亲说我唯一的妹妹，他膝下唯一的女儿，嫁的人必须是皇帝。
　　顶着“皇帝”名衔的人是谁，其实父亲并不在意，但选高郢，父亲不愉快，我也不愉快。
　　高鸿为父亲所废，他自然不会喜欢继立的皇帝是废帝之子，可以选择的人其实很多，为何茂贞一定要选高郢呢？
　　一向顺从父亲的茂贞，第一次反抗父亲，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
　　我想不到，也不痛快。
　　我不痛快的原因与父亲不同，是因为这对夫妻不般配。
　　英王高郢当年仅十岁，而茂贞年已过十五。
　　我的妹妹，正值鲜花盛开一样的年纪。
　　虽然我不能违抗父亲的命令，茂贞也不能，但她还有选择的权利，虽然她注定只能在特定的范围中选出一个人作为她的丈夫，但皇族子弟中与她年纪样貌相匹配的也不是没有，何必如此呢？
　　我想了又想，明知这是茂贞无言的抗争，但这样的方式，我不赞成。
　　嫁与一个十岁的男孩为妻，即便母仪天下，即便贵为皇后，于她也没有意义。
　　我有兄弟七人，妹妹一人，便是茂贞。
　　茂贞与我的情分不同，我待她总是多了几分疼惜也照顾。
　　也许记忆深处，我一直记得茂贞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又因为什么原因而从这个家里失踪了。
　　对她所谓觉得很是喜欢的这门婚事，我并不喜欢。
　　可她既然决定了，我便只能劝说她罢了。
　　这样的小妹妹，打不得骂不得，我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宠坏了她？
　　可是有些东西我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到底我觉得茂贞的选择有那么几分赌气的意味，也许身为父亲的唯一的女儿，我最小的妹妹，她被娇宠惯了，不懂得自己其实也是棋子。
　　我记得父亲下令让她选夫的那天，茂贞哭得很伤心。
　　父亲却让她别哭，他说连他自己都做了棋子，何况她与我。
　　茂贞哑然抬头望我，我点头，告诉她父亲说的是实话。
　　我的父亲，权倾当朝的韦尚书令有着极大的野心。
　　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愿做周公的父亲，我知道他其实很想坐上那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不自己坐上帝位的原因只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为避免目前控制在他手上的局势发生变故，他也能忍，即使有时候他看皇帝上朝时坐的御座，眼光那样渴望，他还是对我说。
　　此生他只为周公。
　　只是对帝位深切的渴望，父亲掩盖不了，我知道，母亲也知道，或许父亲的妻子也知道。
　　父亲的正妻是衡安长公主，而今的衡安大长公主，她的名字唤作“芷”，但是在我记忆里父亲一次也没有叫过他正妻的名字。
　　父亲似乎只记得这位女子的身份有多高贵，却忘记了她也只是一个人，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可说也很普通的女人。
　　她是高郢的姑母，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衡安公主为安帝最为宠爱的幼女，父亲作为她的驸马而进入权力中枢，安帝崩，衡安公主晋位为衡安长公主之后，因为新帝体弱多病，便由父亲辅政。
　　新帝与父亲的正妻，一母同胞，自幼感情极好。
　　渐渐的，权力汇聚在父亲一个人手上。
　　这是在我出生前发生的事情，我开始知晓世事的时候，父亲已大权在握。
　　父亲宣称，我为衡安长公主嫡出长子。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是父亲宠姬所生的孩子，只是我的母亲是妾，妾是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虽然她是父亲最喜欢的女子，但表面上，她什么也不是。
　　父亲有许多妾，也有许多孩子，可只有正妻所出的孩子才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父亲的事业。
　　原来这好事轮不到我，我也不明白我名义上的母亲为何会同意。
　　她不是没有儿子。
　　衡安长公主先前所生的孩子都夭折了，都死得莫名其妙，母亲说那是父亲的几个妾联合下手，以父亲今日的地位，他的一切，他的女人都想得到。
　　我问母亲，母亲也想吗？
　　母亲看着我，不作声。
　　许多次的沉默，有一天我又问，母亲抚摸我的头，她说。
　　“航儿不想继承父亲的事业？这可不行。”
　　我疑惑，看着母亲半晌不答话，她笑，亲亲我的额。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将权力握在手上，航儿想或者不想，这都没关系，但你要记得，假如你放弃了，便等于连自己的性命一同放弃。有的东西，其实身不由己，你一样，你的父亲，还有我，都一样。”
　　夕阳下的寝楼，淡淡的光影映照母亲姣好的面容，她的微笑那样动人。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这样。”
　　可她的微笑里同样带着一丝忧郁，娘象是回忆起了什么，她一个人安静地回想，而后叹息。
　　那时我并不明白母亲的话中的涵义。
　　母亲、我与父亲住韦相宅的第八进的东厢房里，父亲的官位越来越高，宅子也不断扩建，终于有了今天的规模，一共八进，占据一坊三分之一的地方。
　　第八进是住宅群落的最后一进，是父亲的居所，衡安长公主住第七进的西厢房，第六进与第五进住着父亲那些的妾。
　　二楼我卧房的隔壁，就是父母的寝居，大多数时间，父亲在这儿留宿。
　　但父亲也不总在这里，父亲有许多女人，长夜孤灯，没有父亲相伴的夜晚，母亲常常守在我床前，说着她家乡的传说，守着我，在不知不觉倚着我的床头睡着。
　　娘也是令人感到奇异的女子。
　　我从不曾在她的眼眸里看到一丝的哀怨，母亲总是微笑，做她的事。
　　和父亲其余妾氏不同，除了女红与游玩，母亲有自己的事做。打小起，母亲每日总带着我进入父亲的书库，翻阅一卷卷的简牍卷轴，点校，并抄录出有用的材料交给父亲。
　　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场景，即便到了距离那段时日已久远的现在，我也时常记起。
　　每每日落黄昏，就着昏黄的光线，母亲全神贯注认真校对的时候，这样的时候，时常会有人点起一盏盏青琉璃灯，母亲与我瞧向光华大盛的方向，总能瞧见父亲站在门口，他脸上的神色又是无奈，又是叹息，却又带着一点点爱怜，父亲看的人是母亲。
　　那时，母亲的脸上总会浮起如昙花盛开一样的笑意。
　　娘姓韩，名昙，字沁。
　　这是一个让人联想起花香的名字。
　　我的娘亲亦如昙花。
　　浅浅淡淡的只是那么短的刹那，母亲的微笑却犹如夜里盛开的昙花，外界的喧嚣吵闹离得很远，母亲只是看着父亲，象是看不见他身后成群的侍卫，父亲到哪儿，都带着的侍卫。
　　看着，父亲看着我们，也淡淡的笑。
　　同样无视他身边的那群侍卫。
　　说来悲哀，父亲无论在哪里，即便是他自己最常居住的院落，也布满了成群结队的侍卫。
　　每年都有很多人来行刺父亲，当然他们没有成功。
　　父亲说，这世上太多的人想要他的命了。
　　包括他的亲人。
　　说话的时候父亲有一点无奈，可到底也是看开了的神情，每次听到刺客被擒拿的消息，他若无其事的告诉我要习惯。
　　“其实这很平常，习惯了就好。”
　　我所住的地方，是全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也是府邸里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父母对我十分关切，身边总有人陪。
　　父亲的子嗣多，但能活下来的不多，大多数早夭，因为种种合理或是不合理的因由。不知为何，父亲听到了，神情总是淡然，母亲听到的时候，却会不由自主抱紧我。
　　有一回又有这样的消息传来，那天父亲正在母亲这儿，母亲没说话，父亲也没说话，他们不约而同的看着我，忽然父亲说。
　　“无用儿，两个都嫌多，真正有用的，一个也就够了。沁，你说是吗？”
　　娘瞧着父亲，我看她突然叹息，点头称是。
　　母亲的手紧紧地揽着我，我发现她的手，微微地颤抖。
　　父亲又说。
　　“长公主快要临盆了，这回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你这些天注意安全，航儿也是。”
　　娘亲微笑着点头，但在父亲离开后，母亲的身躯却抖得厉害，我担心地看着她，她似乎发觉我的情绪，抱着我，亲亲我的额，母亲笑着说。
　　“别怕，孩子，别怕，为了你，母亲什么都不怕。”
　　我不相信母亲的说法，可母亲紧抿着唇，我知她不愿说，于是垂头，还是读我的书。母亲轻轻地抚着我的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一年衡安长公主再度怀了身孕，她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继六个孩子全部夭折之后，她更是小心翼翼，母亲带着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警觉的瞧着我们母子，连母亲想抱抱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她也不许，神情甚至带有歇斯底里的意味。
　　但她待我还是极好，让人送上果品点心，招呼我吃，我想拿，母亲却捏了下我的手，示意我别动手。
　　衡安长公主看在眼里，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她的笑容很是慈祥，看着自己的孩子，她的眼神就如我的母亲看我的眼神。
　　衡安长公主是我名义上的母亲，父亲要求她承认我的身份，她就认，对我也很好，看不出有任何不甘愿。
　　母亲带我回到了寝所，这几日母亲经常和父亲的几个妾相会，回来她总是叹息，不知所为何事，父亲回来听说，笑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头，神情很是满意。
　　我总觉得，父亲似乎知道一切，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在我六岁这年的八月，那天长公主的孩子又夭折了，孩子出生才三天，连名还没起，听说是被锦被捂住了口鼻，窒息而死。
　　动手的人是长公主身边的新来侍女，入府不满一载，父亲传讯她的时候，她沉静的神态宛如雕像，她只说，是我做的。
　　并没说因为什么缘由，而后父亲将她送官法办，而后府中总管说有人在一天前给了侍女几件首饰，这几件贵重的首饰足够穷人家几十年的开销。
　　父亲沉默了一会，他看了看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抱着我，她淡淡地微笑，什么也没有说。于是，父亲转头，对总管微笑道。
　　“我让人给长公主的侍女都送了些东西，与此事无关，你也不必多言。”
　　总管没有异议退下，父亲走上前，抱了一下母亲与我。
　　他说。
　　“沁，你真是聪明的女人。”
　　“不是我，我想阻止，但是没有办法。”
　　母亲否认，但还是微笑，她的笑容有一点点的苦涩，就象她吃苦瓜时候的神情，淡淡的，但让人真觉着苦。父亲见了，忽然地便拥住了母亲，他又说，别怕，沁，我在你身边。
　　父亲又说：“其实这样也很好，我不需要公主的儿子，一个也不需要。这样也好，少了很多的麻烦。”
　　母亲什么也没说。
　　她握着我的手，让我感觉冰冷。
　　一点点的，如母亲的名，凉意沁入心骨。
　　那天长公主嘶声裂肺的哭泣，当她来到父亲的身边，以长公主之尊给父亲叩首，要求严惩侍女背后之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已哭哑了。
　　长公主说她知道谁是真凶，凶手是父亲的几个妾氏，她们收买了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因此，孩子夭折了。
　　一如从前，长公主的孩子都是这样夭折的，因为她身边的侍女下的手，她的孩子都夭折了。
　　一次又一次，她的骨血没来得及成长，便夭折成黄泉里的行路人。
　　那些应该是我兄长或者是弟弟的孩子，我连一张面孔都记不得。
　　“这不是巧合，这是凶杀。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我再也忍不下去，你给我公道，你还我公道。”
　　衡安长公主声泪俱下。
　　父亲沉默了许久，对她说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办法。
　　这世上，对付什么人什么事都需要一个理由，而长公主必须得提出让他做事的理由。
　　我记得那天长公主的眼神异常绝望，她看了我好半晌，声音很轻，也许是哭得太厉害，她的话很轻很轻。
　　就是这样轻微的声音里，却带着深切与狰狞的恨与怨。
　　“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什么都给了你，你要让那个女人的儿子当我的嫡长子，我也认了……为什么，你连一点点希望都不能给我，只要有一点希望，我就能靠着它活下去，你为什么不给我？”
　　话是对父亲说的，父亲还是沉默，长公主而后无言，她从地上起身，母亲想前去搀扶她，被长公主拒绝。
　　“我，不需要任何人。”
　　她轻轻地对娘亲说。
　　“我，再也不靠别人了，再也不想着别人了。”
　　她淡淡地朝着我的娘微笑，父亲一直沉默，凝视她的神情思索，直到她想要离开，父亲才开口问。
　　“你想怎样？”
　　“我要进宫去，我要告诉兄长，韦航不是我的儿子……是妾生之子。”
　　她疯狂的笑着，怨毒的目光看着我，叫着我的名字，说我不是她生的儿子，原该什么也得不到。
　　父亲让人送她下去，摸了摸我的头，他的声音也很轻。
　　“不要怕，航儿，她威胁不到你……”
　　父亲重复了好几回，他让我别把长公主的话当成一回事，他劝慰母亲说，不会有事发生，有事，父亲会解决。
　　但那天我还是被吓着了，母亲也是。
　　长公主投注于我身上那万分怨毒的眼神，到现在我还记得。
　　母亲紧紧地抱着我，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夜半时分，不知何时长公主一个人静悄悄的披散着头发来了。
　　她一头撞向楼下的柱子，血流满面。
　　她的嘴里，满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诅咒我不得好死，我紧紧地靠着母亲，母亲紧紧地抱着我，她的身躯颤抖，她的神色惊慌。
　　长公主向来温柔婉约，她对我也很好，我不曾想过她会变成如此模样，母亲抱着我，浑身颤抖的站在二楼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她说。
　　“高处不胜寒……”
　　母亲不断的重复，不断的重复，那天之后，她只会说这一句话。
　　请来的大夫说，母亲因为惊吓过度，疯了。
　　不认得我，也不认得父亲。
　　从此，她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看不到现实。
　　衡安长公主没死，她也疯了，先前成日叫着我并非她的儿子，父亲说她因为孩子夭折的事情打击过大，疯了，她说的话，作不得准。不久后的一天，在陛下派太医来人诊治她的前一天，衡安长公主她不说了，也不能说了，父亲下药药哑了她的声音，并不允许她见外人。
　　那天父亲与太医密谈了许久，听说后来太医上奏天子说衡安长公主因为丧子打击过大而疯，此事与父亲无关。
　　父亲听了，只是笑笑，摸了摸陪在他身边我的头。
　　然后，这事便被他丢至脑后，而后，父亲的官越做越大，他的妾，也越来越多。
　　只有每年父亲生辰那日大宴宾客，父亲名义上的正妻才会出来见人，她一句话也不能说的傻傻地看着四周，一举一动都被旁边的侍女守得严实。
　　那时，我的母亲也在场，盛装包裹下的美丽，她天真的微笑。
　　这些年来她的病情并无好转，但她很平静，只是一个人坐着微笑，嘴里喃喃念着。
　　“高处不胜寒……高处不胜寒……”
　　疯了的母亲很让人怜爱，她脸上的微笑有着稚子一样的天真。
　　母亲依然，只是父亲的妾，不能与父亲并肩而坐，那是妻的位置，长公主的位置。
　　这是礼法，不管父亲与我多么不愿，母亲依然只能坐在父亲下首。
　　这样的晚上，一切庆典都结束以后，父亲总带着我陪着母亲，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人的微笑，看她沉浸在个人世界里不为人知的欢喜。
　　无论谁对母亲说什么话，她都微笑。
　　父亲经常去探望母亲，他常常注视着母亲，就这么呆呆地坐一会，而后离去。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母亲不再认识我是谁，即使我日日夜夜对她说话，告诉她我是她的儿子，她也认不得我是谁。
　　她也不认得父亲，可父亲对母亲很好。
　　来的大夫都说，母亲也许一辈子不会好了，父亲却固执地说不会。
　　但我还是改由茂贞的母亲曹姬抚养，她原是母亲的侍儿，而后成了父亲的妾。曹姬作为我母亲的时日并不长久，她也是个傻女人，她告诉我说父亲对诸妾谋害长公主之子视而不见的原因是为了母亲与我，也是为了他自己。
　　原来公主并不是如我所认知的那样温柔，曾经她的脾气非常不好，而且极为善妒，曾经我的母亲为了她的缘故而被幽禁三载。三载之间，父亲与母亲仅是一墙之隔，却是咫尺天涯，连一面都不得见。
　　衡安长公主所生的都是儿子，假如那些孩子平安长大，她的子嗣将来继承父亲的事业，父亲百年以后，等待着庶出的母亲与我的，也许会是生不如死的境遇，曹姬说父亲其实很担心这点。况且长公主的子女也是皇族血脉，她的孩子也许会有同情皇家的倾向，父亲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
　　曹姬说父亲其实知道一切，而父亲对我说他不知道。
　　那天我就她的话去问父亲，第二天，曹姬不见了，莫名其妙的失踪。
　　我对父亲说，父亲在看书，他没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了声。
　　“知道了。”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曹姬的下落，府中也没有人再提起。我和茂贞又改由程姬抚育，程姬是聪明人，柔顺少言，在很多人消失的韦家，她活得很平安，到现在还活着。
　　她不象曹姬。
　　父亲从不提起曹姬，而茂贞不敢问，每次她一问父亲总是沉下脸，而后半晌不说话。
　　几次过后，茂贞便不问了。
　　她偷偷地问我，然而我也不知道，府中人不论是谁，对曹姬的下落都是摇头，他们不说话，只是要我不要问了。
　　父亲的心腹尤其谨慎的这样叮嘱我。
　　于是曹姬的下落成了迷。
　　只是我总隐约有那样一种感觉，曹姬的失踪与我有关。
　　也许是出于莫名其妙的愧疚，我特别疼曹姬的女儿茂贞，父亲也疼她，说是看在我的份上，疼这个很小的时候，便没了娘的女孩儿。
　　也许我们都太疼茂贞了，让她忘记了有些东西她不该强求，父亲当权的韦家毕竟不是一般的人家。
　　十四岁那年，父亲的官荫荫我，于是做了官，父亲并未将我留在京里，却将我送到了边关。
　　临行的时候，父亲说那是战场，生死，瞬间决定，只有活着回来，他的一切才是我的。
　　“当我的儿子，你得学会掌控这一切，我有今天这位置，是靠自己奋斗来的。你也一样，你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父亲能给你的，只有基础，没有能耐，你撑不起这担子。”
　　这天父亲送了我一把剑，那把剑并没有名字，刃是钝的，尚未开锋。
　　“等你回来，它才会有名字，它也才会交给匠人开锋。”
　　父亲说，这是一把好剑，配得上他的主人，也该是勇者。
　　我说，父亲，请你放心，儿必不负所望。
　　那天我这么说，可其实心里有些害怕，十四岁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家门，从今而后，和家却是山水相隔，千里之遥。
　　这时我看到了茂贞，看到她挣脱奶娘的手，来到我的身边。
　　个子小小的茂贞拉着我的袖子，她哭红了眼。
　　她说她舍不得我走，她苦苦哀求父亲，别让我走。
　　父亲看了她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
　　父亲只是说。
　　“他有他的路，茂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放手，放手让他去走他的路。”
　　茂贞不许，固执地摇头，我蹲下身，问她为何如此。
　　茂贞犹豫了下，望着我，她忽然很认真的说。
　　“因为兄长害怕，兄长其实不想去，茂贞知道，茂贞看到兄长皱眉了。”
　　茂贞猜中了我的心思，父亲的脸色在一瞬间起了阴霾，我吃惊地瞧着茂贞，尽管这是真的，我也不能承认，怎么能让小妹妹来袒护我，为我的懦弱而袒护我。
　　“茂贞怕不怕父亲？”
　　我小声问。
　　她想了一会，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怕，可也不怕，父亲凶，茂贞怕，可兄长对茂贞好，茂贞要为兄长说话，所以茂贞不怕。兄长不是害怕吗，为何还要去？”
　　她闪亮的眼神期待的看着我，似乎想我夸奖她。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摇头否认。
　　“茂贞，兄长不害怕，你好好的学女红，读书写字，等兄长回来，要考你的功课。”
　　茂贞沉默了一会，她突然说。
　　“兄长，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茂贞，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笑允，朝父亲拜别，便走了。
　　这一走，便是四年。
　　四年过去，我已至十八，寻常富贵人家的男儿，在这年纪早已娶妻生子。
　　父亲召我回来，回来的时候发现父亲老了，父亲看着我的神色很是开怀，有着与旧时不同的慈祥。
　　同样发生变化的还有茂贞。
　　昔日秀美的小女孩儿，如今长成了风姿绰约的姑娘家。
　　见我，茂贞不再如往昔那样莽撞地迎了上来，她娉婷地缓缓走近，刹那，我竟认不出眼前这半熟悉半陌生的美丽女子，就是我多年不见的妹妹。
　　十五岁的茂贞成年了，我取笑说该为她找婆家，茂贞瞧着我，脸上有羞涩的笑容，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那时我和她都不曾想到，父亲连她都要利用。
　　返京第二天一早，我便去拜见父亲。
　　这日正值旬休，但父亲起身很早，我到的时候他梳洗已毕，见我来了，便招呼我一起用早膳。
　　桌上除了粥与小菜，还放着一把剑，是父亲送我的那把，如今刃已开，锋利无匹。
　　父亲说，这把剑他取名为松雪，希望我的性格能够象雪地里的松树一样坚韧，永不折腰，这是他对我的期许。
　　我恭敬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剑，并将父亲的话记在心底。
　　陪父亲吃完饭，不经意，父亲对我说，你该成亲了。
　　初初的反应一怔，父亲的神色很自然，他倒了杯茶给我，微微笑了笑。
　　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曾经也有憧憬，每个人心中对未来都会有所勾勒，我正欲言，却瞧见父亲笑时的眼。
　　他的眼神冷淡地看着我，象是对我将会说的话丝毫不关心，霎时我领会到父亲只是知会我，我的意愿如何，并不重要。
　　就象十四岁时，我上战场，父亲也只是知会，并不听我的意见。
　　于是我说，请父亲决定就好。
　　父亲一楞，脸上竟显出几分困惑与失望。
　　“你的妻子，你没有意见？”
　　我点头。
　　“是，儿子无意见，父亲决定就好……”
　　我的婚事就这样摆上了台面，父亲不动声色的派人在京城高门甲第中寻访，为我物色妻子人选的时候，父亲说茂贞也该出嫁了。
　　在父亲新废了皇帝，将立新帝之前，他要茂贞为自己选丈夫。
　　茂贞的夫婿人选，是高家的子弟。
　　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范围。
　　一入宫门深似海，与寻常人家，就如天上人间的差别。
　　茂贞并不求富贵，她总对我说，只要她真心喜欢，其实什么人什么样的身份，她不在意。
　　可这只是她的梦，在父亲的心里，并没有梦的存在。
　　那天父亲说茂贞你在他们里选一个人做你的丈夫。
　　父亲的话极强硬，并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茂贞听到，哭了。
　　她哭得这样伤心，她求助的目光看向我，我微微的侧过了脸，假作自己没有注意。
　　茂贞失望的垂下了头，双环发髻两旁所插的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颤动着，她依然哭泣，只是没有哭出声来。
　　茂贞，真是一个傻女孩，对父亲的意见，我们除了接受没有第二条路。
　　她不知道，我却明白父亲的性格。
　　父亲说，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成果，才是聪明人当做的事。
　　唤来茂贞前，父亲对我说他只有一个女儿，茂贞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未来的皇后，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可以阻止他的决定，连她自己都不能。
　　那天父亲说大家都只是棋子的时候，茂贞突然就止住了泪水，她看着面前书案上那些画像，还有画像上所写明的关于各人的材料。
　　好半晌，她才说，她要嫁英王，前废帝息国公的儿子。
　　父亲不允，甚至勃然大怒。
　　“你可知其父因为对我有异心而被废？”
　　“那只是因为父亲你多疑，你不敢相信他没法对你怎么样！”
　　茂贞倔强的仰视父亲，不顾她只是小小的女孩儿，她面前的男人拥有何等的权势，可我却知道茂贞不能忤逆父亲，无论她怎么想，结局都已定。
　　和父亲争执，痛苦的也只有她自己。
　　我跟着父亲这些年，看过太多这样的事。
　　我将茂贞拉到一边，我说茂贞你忍忍，她却朝我冷笑。
　　茂贞说，她只嫁英王，不许，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冷漠地看着父亲，高高扬起她的头。
　　这个傻妹妹，她怎么会这么傻，我怜惜的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激动。
　　叹息过后，我对父亲说。
　　茂贞嫁谁其实不重要，虽然是前废帝的儿子，但权力都捏在我们手上的现在，就算他是前废帝的儿子也不会出现大问题。
　　毕竟，所谓皇帝，也不过是个傀儡。
　　“你可知他是谁的外孙？你可知窦斟行曾经怎样侮辱你的母亲？”
　　父亲冷冷说道，他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可这终究也是事实。
　　“父亲，他们也没说错，母亲是疯了，这是事实。我们防的住一个人的口，十个人的口，但我们防不了天下人的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您的迁怒已经够了，这和英王没有关系，他只是个孩子。您常对我说，做事情不能过于感情用事。儿子记得，父亲忘了吗？”
　　父亲沉默了，安静的聆听。
　　我这么劝说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勉强劝得父亲消气，父亲虽是允了，却拂袖而去。
　　但我心里也不赞成茂贞的做法。
　　我看着茂贞，有几分无奈，她未等我开口，就对我说。
　　“兄长，选谁都是一样的，迟早有一天，新皇帝也会被废，做这件事的也许是父亲，也许是你。和前废帝一样，他迟早也会被废，也许会被杀，既然等待着我的命运都一样，那又何必去选呢？不喜欢上比较好，没有感情，才不会觉得伤心。”
　　茂贞冷漠的看着窗外，平静的说着，她象是接受了，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反抗，她的眼神从此变得冷漠。
　　而她与父亲，不再说话。
　　甚至有时，她注视我的眸光里，会有一丝的怨怼。
　　虽然只有见我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寂寞的眼睛里才露出几分的暖意来。
　　新帝登基后便举行大婚仪式，此前父亲为他行了元服之礼。
　　英王高郢只是个十岁的少年，此前从未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
　　什么都不懂的他适应了许久，我们于此不介意，其实也不需要他懂。他在我们面前也唯唯诺诺，我与父亲都很满意。
　　婚礼那天茂贞面无表情，我觉得忧心，朝茂贞微笑。安抚她的时候，我发现寿春公主偷偷地看我，那美丽的脸上有着美丽的笑容，她的笑脸就象未出事前的茂贞常有的神情。
　　忍不住我也对她笑笑，也许是移情作用，她让我想起我的妹妹。
　　看到我朝她笑，公主羞涩，低头看自己的裙摆，我微笑，忽然我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我转头，发现那是皇帝的目光。
　　年仅十岁的小皇帝眼直勾勾地看我，里面有恼怒与探究的味道，还有警觉，我诧异，瞧他，他却又是似乎什么都不懂似的神情。
　　我以为那是错觉。
　　寿春公主，不久以后她成为了我的正妻。
　　茂贞婚后不久，父亲一日上朝回来，对我说先皇庄帝之女寿春公主欲以我为驸马。
　　父亲很是高兴，我听他说我未来的妻子有多么美丽贤淑，我笑笑，说好。
　　我很喜欢寿春公主，喜欢她的笑脸。
　　每次见到她，我总希望令她开怀一些，于是我也为她做了许多傻事。
　　继茂贞大婚之后，我也成亲了。
　　我的妻子是庄帝的独生女儿，庄帝与惠文皇太后于娘亲有恩德。我的妻子名初碧，字翠浓，我唤她翠翠。
　　翠翠美丽而温顺，待人和气，是好女子，父亲对她很满意，在已成亲的兄弟中，父亲对我的妻子最好。
　　我想这也好。
　　寿春笑容甜美，就象未出事前的茂贞，我希望她能微笑到老。
　　我不能保住茂贞的笑，寿春的微笑，我总得努力保护。
　　一直以为那时小皇帝的锐利目光不过是我的错觉，但其实不是。
　　宁康三年，五月的一天下午，我和父亲正在宫中商议政事，一个小内侍跑进来说，息国公死了。
　　据说是溺死在幽禁他院落中的池子里。
　　他的死相很不好看，被水泡得肿胀的尸体上不着一物。
　　“连衣物都被扒去了吗？”
　　宫里的内侍们偶尔也会偷东西出去卖，他们惯于见风使舵，也擅长欺压失势的皇族，在通报我们之前，息国公尸首上的衣物与佩饰大抵已被他们扒下了。
　　虽然说死人我已司空见惯，但我也不太喜欢处理这样的事。况且废帝已经死去不晓得有多少时日，空气里充斥着腐烂的气味。
　　掩鼻忍住难闻的恶臭，我皱眉侧过头，而闻讯赶来的小皇帝却不顾这一切，飞扑到息国公的尸首上，不住摇晃呼唤，并且哭泣。
　　我这时候想起，息国公是他的父亲。
　　父亲这时也到了，他询问内侍。
　　内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话语支支吾吾，双眼惊恐看着我的父亲，父亲什么话也没说，说是让我处理，便离开了。
　　近年来父亲的身体不太好，再怎么被人称颂的大人物，也总有老的一天。
　　我叹息着看着父亲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转过头，却发现皇帝恶狠狠地盯着父亲走开的方向。
　　皇帝今日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由于他因为仇恨而显得分外明亮的眼睛。
　　他已经十三岁了。
　　已到懂事的年纪了。
　　也许仇恨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以为这件事是父亲做的，但其实不是。
　　息国公没有向他下手的价值，况且他还是可以牵制小皇帝的人。
　　我们没必要下这个手。
　　但父亲是当权者，有人为了讨好父亲而下手，也不无可能。
　　也或许，他只是失足落水。
　　也许只是偶然罢了。
　　我温和的解释，此时对这孩子，我有些同情。
　　他听不进去，十三岁的少年用同样恶狠狠地目光瞪着我。
　　按照父亲的作风，遇上这样的事，本该斩草除根。
　　但我不觉得高郢对韦家会有什么威胁，朝政每有一番大的变动，总是要花费很多心力。
　　保持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我并未将高郢的异常告诉父亲。
　　所幸父亲也不曾发觉，他也没有发现，因为偶感风寒，他病得厉害，不再上朝。
　　而父亲也是老了，当病情越来越严重，当咳嗽引发哮喘，只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他就这样轻易的去了。
　　临终前父亲让我带母亲来到他的面前，父亲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
　　“沁，你还记得过去吗？”
　　父亲以他前所未有的温和声调呼唤着母亲的字，不曾提到他自己，母亲呆呆地看着父亲，甜美地微笑，嘴里说的还是那一句“高处不胜寒”。
　　听到话语那刻父亲闭上了眼，在场的人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伤心。
　　他再度睁眼的时候，又已是寻常刚强无所畏惧的韦尚书令，他看着我，又看看母亲，半晌不说话。
　　在母亲疯了这么久之后，父亲依然惦记着她，这让我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欢喜的是父亲一直没有忘记母亲，但我也担心即将死去的父亲会下令让母亲为他殉葬。
　　什么都可以牺牲的父亲，对他自己也一样残忍，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放过母亲。
　　父亲直勾勾地看着母亲天真的脸庞，他伸手，勾绘着母亲的轮廓眉眼，一遍又一遍，没人敢打搅他，我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父亲看着母亲，他的眼神很专注，而后他犹豫了一会，突然朝我招手。
　　“照顾好沁，在我走后，看护好她。”
　　我松了一口气。
　　在这瞬间，父亲突然一口气提不上去，突然便去了。
　　那时母亲依然微笑，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我想这也好，她不知道便不会伤心。
　　但我还是很伤心，茂贞也是。
　　离去的人是父亲，还是对我们很好的父亲，虽然我与茂贞的婚姻也成了他摆布的棋子。
　　但连父亲自己都摆脱不了，连他自己都成了自己设计的对象，我们也没话可指责他。
　　况且人死为大，记得的也只有他生前待我们的好。
　　高郢终究比他的父亲聪明些，父亲亡故，他废朝三日，见了我，虽不是表现的特别哀伤，倒也没表现出欢喜的神态。
　　假若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大抵我立时便会废了他，另立新帝。
　　但他没有。
　　我初继承父亲的位置，有很多事要处理，但闲暇的时候也逗逗他。
　　每每看到他以为我看不到的时候，露出怨毒的眼神，我总是觉得有趣。
　　这人也很聪明，在众人之前，对我很是柔顺。
　　他也许以为，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改变一切。
　　未来会发生改变的几率很微小，我也不认为我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我的妻子寿春公主，她很疼她的堂弟高郢，但这不妨碍我捉弄高郢。
　　寿春不知道这些，茂贞也无所谓。
　　茂贞不喜欢他。
　　虽然是皇后，为天子之妻，但茂贞有自己的男宠。
　　事情是在我默许的情形下发生的，废帝成立新朝的时机虽不近，却也不远，总有成熟的一天。
　　假若我成为新帝，我唯一的妹妹茂贞便是长公主，那时让两人离异，再给她找丈夫。
　　这只无牙小豹子，于我不过是玩具。
　　比不得妹妹的幸福。
　　我这么打算着，但也只是暗暗打算，父亲等了那么久，我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就这么平安无事的又过了三年。
　　昨夜我喝了许多酒。
　　醉得太厉害的结果，便是不知自己在哪儿醉倒，我以为如以往一样，我被人送去了茂贞那儿。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不是，醒来的时候才发觉我居然睡在皇帝的御床上。
　　总有一天要睡在上面，可这样的睡法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不远处高郢耍弄一个傀儡木偶，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似笑非笑。
　　他念的是首诗，清晰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里，诗的名字为唐玄宗的《傀儡吟》。
　　正是六年前他父亲念的那首。
　　这几年他的怨恨渐深，前几天我又刺激了他，没想到他今日心情会这样好，让我有几分玩味。
　　殿里只有我和他，但殿门外有不少人探头探脑。
　　我知道假如有机会高郢一定会杀了我，昨晚其实是很好的机会，我大醉，并且神智不清，偏偏他下不得手。
　　以我的身份，到哪都有人守着。
　　但我也太大意了些，茂贞总说，总有一天我会被自己的漫不经心害死。
　　想着茂贞的劝诫，我微笑了。
　　这世上固然有很多规矩要守，可日日都想这么这么多事，未免太累。
　　起身的时候，我皱眉。
　　宿醉会头疼，这我知道，但是浑身上下都疼显然不对劲。
　　我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早前穿在身上的衣服落在床边。没人服侍我也能穿衣服，也没唤人，刚伸手去拿，却发现露出的胸口，大腿上都是红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那痕迹也太眼熟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什么事，我又被人做了什么事，狐疑的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继续穿衣服，今天有今天要做的事，没兴致多想。
　　动作一大，股后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我微微的呻吟出声。
　　还有腰，也疼得很。
　　不禁伸手揉了揉腰，再抬头，看到的是高郢恶意的面孔，我这才发现他也只穿了一件单衣，胸上和我一样布满吻痕。
　　突然我想到了，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的反应，微微一笑。
　　吟诗的声音越发大了。
　　依旧是那首《傀儡吟》。
　　我一时竟然无语。
　　毕竟这样的事，做梦也想不到。
　　这，就是他对我的报复？
　　用这种下作的方式？
　　不晓得为什么，一时间我突然想笑，。
　　于是我便大笑出声。

　　第一部·2流年旧梦·高郢

　　流年旧梦·高郢
　　都说光阴飞逝流年如梦，有些事距离我已然遥远。
　　可为什么，回忆却是这么清晰，清晰地好象发生在昨天？
　　韦航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席上操弄一个机关傀儡。
　　这傀儡的神情本是似笑非笑，但现在不一样了。
　　它，一脸的苦。
　　我希望韦航醒来的时候，面上神情会与我手中的它一般，瞧这小人儿脸上说不出的愁闷。
　　咿呀咿呀我悄然唱起了悠扬小调，独偶自演一出。
　　父皇在世的时候，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宫中可供戏耍的物事千百，我与父亲独独钟爱这一项。
　　但我与父亲先前，并不象现在这样对它感兴趣。
　　听说父亲在身为夏王的年轻时代，曾经是操弄傀儡戏的好手。
　　但我小时候并没有见到他操偶，父亲常说当今的皇帝他的哥哥不喜欢他这么做，但为什么不喜欢，父亲没有说理由。
　　“人，总有喜欢的，或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这也平常……”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神色很是温和。
　　很久以后我晓得了，父亲没有告诉我真实的缘由。
　　后来我的父亲也成了皇帝，有一次他告诉我其中因由。
　　原来父亲的年轻时代，也是一个传说，传说里的主人公是阿姊的父亲庄帝，父亲常说他是传说里可有可无的人，可提起那时，温和谨慎的父亲也会有飞扬的神采。
　　我的伯父庄帝原可以是一个流芳百代的帝王，可惜天不假年，可惜天不怜英才，壮年即位，却因出行堕马而半身不遂，此后朝政大权渐渐交托给了他的妹夫－－衡安长公主的驸马韦之铭。
　　常年缠绵病榻的庄帝与父亲交好，父亲总是拿个傀儡演戏给他瞧，希望病中的兄长可以快乐一些。
　　庄帝待父亲在诸王中算得上一时无二。
　　却惟独不交付权力。
　　父亲对他的哥哥一生际遇，总是痛惜不已。
　　庄帝无子，崩后由弟弟余王即位，是为顺帝。
　　先皇总疑心父亲与庄帝的交情，以为父亲有意皇位，那时父亲处世很是艰难，所以他不再操偶，虽然这凝结了他的一段亲情回忆。
　　父亲总说，庄帝待他甚好甚为器重。
　　然而在父亲死后的今天，我渐渐成长的今日，我有时候不禁会想，是否庄帝也无法信任任何一个兄弟，所以，才有了韦家父子的权势滔天？
　　天家无父子，无兄弟。
　　这句话，据说是顺帝临终呓语。
　　父亲是傻，傻得从来看不清楚这一点，对于对他好还是不好的庄帝或是顺帝，他总存有希望，以为自己温谨恭顺便能好好的生活。
　　可世上事总是这样，希望与梦，总是最轻易的便打碎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父亲耍弄傀儡木偶，是在父亲即位仪式结束，他回宫以后。那天和以往不同，身着天子装束的他脸上并没有以往常见的笑脸。
　　“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
　　父亲看着手中的木偶，喃喃自语。
　　那日宗室三王处死于北市，父亲说这是韦尚书令给他的下马威，让他记得自己的身份。好几天前我们已得知这消息，然而知道的时候，还是掩不住震撼的心情，三个人的性命，前些时日还见面的三位叔伯，轻易的便没了。
　　这天父亲神色黯淡，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对母亲说。
　　“为何要当这皇帝？不当不行，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先是岳丈，而今是三位堂兄，再往后大概轮到我了。”
　　母亲看着父亲，极是平静的语气。
　　“这由不得你我，既来之，则安之，也只能如此。”
　　父亲默然良久，只是苦笑。
　　那时候我尚不晓得，父母的命运其实有如风中飘萍。
　　数月前，顺帝苏皇后之父苏衷在大朝会上顶撞韦尚书令，并讥笑他养了一个疯妾，身为苏国丈好友的外祖父帮着说了几句，而后没几天，苏国丈便被御史台弹劾，并下了狱，而外祖父也贬往边远之地，理由都很莫名其妙。
　　顺帝驾崩当日，苏皇后自缢于寝殿，理由说是皇后自愿相从先帝于地下，但朝野间都议论纷纷，皆说并非如此，皇后是被韦尚书令逼殉的。
　　而后，第二天苏衷也死了。
　　割脉，瓷碗打碎了，以锐利的碎片划了无数次，血流淌满地，听说临终前韦尚书令曾去探视，苏国丈只剩一口气，却竭力央求韦尚书令放过他的家族。流言说韦尚书令只是微笑着看他，什么话也没说，直到苏国丈咽气，死不瞑目，他一句话也没说，微笑如凝固在脸上。
　　此事传出，父亲与母亲皆是坐立不安，心惊肉跳。我不解为何父母竟忧心至此，父亲说外祖父得罪了韦尚书令，我们的下场，比起苏后与国丈，也许强不了多少。
　　但苏家也只是死了这两人，朝中风平浪静，再而后，忽而有大批官员到了府上，说是朝议立父亲为帝。
　　如庄帝一样，顺帝也无子嗣，但怎么也想不到，这未来天子的头衔，会轮到父亲。
　　父亲闻言并不高兴，他甚至连笑都显得勉强，连连摇手说自己不是当帝王的料，还请在宗室子弟中另选贤能。
　　话未说完，我就听到外边一阵车马喧闹，探头看，是韦尚书令来了。
　　来人进了大堂，听官员说父亲推辞，父亲又重复了一次拒绝的理由，韦尚书令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突然便漫不经心的问母亲在哪儿。
　　“窦王妃人可安好？”
　　那时我年纪尚幼，听不出这样温和的问话，不是礼貌，而是威胁，但父亲明白。
　　我想开口说母亲在后院休息，父亲却扯了把我的袖子，我发现父亲朝我微微摇头，我只好垂头噤声。
　　韦尚书令神情似笑非笑，又扫了一眼大堂里诸人的坐位，便吩咐撤去大堂中陈设的坐床，一律换为蒲席，招呼呐呐起身的众人坐，却又吩咐身边人取胡床来摆在最上首。
　　最后只有他高高在坐，而父亲与其他官僚一样坐在席子上，众人看韦尚书令都得仰头，尤以邻近他身边的父亲为最。
　　韦尚书令又问了声。
　　“窦妃可安好？”
　　还是极轻松的，似笑非笑的，父亲怔怔地瞧了那轻松的神态半晌，突然象是定了决心，允了。
　　于是这日，父亲成了皇帝的继承人。
　　天子登基，本该普天同庆，大赦天下，但这样的大喜之日，非但没有举行大赦，而我的三位王叔，却凄惨地在北市被斩下了头颅。
　　罪名为“大不敬”，妄议天子，罪属十恶，不赦。
　　顺帝驾崩第二天，王叔便下了狱，三司会审，无异议，处斩。
　　可我认识当中一位，个性素来胆小怕事，说他敢指责天子，那我万万不信，母亲也不信，却不许我说。
　　那天父亲被宫中来人接走后不久，我与母亲在家中便听到三位族叔死亡的消息，母亲的神色一瞬间变得茫然与恐惧，她默然起身，在佛像前上香，虔诚叩首，而后，也让我跪下，为父亲祈求平安。
　　“从这一天起，你父亲的人生，便由不得他自己了。”
　　母亲忧伤的看着门口，她淡淡的对我说，这时宫里又来了人，说是接我，却只字不提母亲。
　　母亲为我整理好了衣冠，目送我进宫。
　　上车前我问母亲为何不走，她说她只能等待，我不懂，母亲却不再说。
　　来人将我接进了宫，说仪式快要结束，父亲就要回来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身着赭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如今他已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可他的脸上，不见喜悦，满是疲惫。
　　我迎上前去，记得众人说要对父亲行礼朝贺，该叩拜，屈膝的时候，父亲摸摸我的头，让我起来，又问我要不要看戏。
　　无可无不可，我点头，父亲笑笑，吩咐众人拿傀儡木偶来。
　　那天我看了一出傀儡戏，编排的是《赵氏孤儿》的故事，父亲让所有的人都退下，只留我与他二人在。
　　“屠岸贾来了，谁是救孤的程婴？”
　　我聚精会神看父亲操纵木偶，听他念念有词，演到屠岸贾探得了赵朔有遗腹子出世的消息，冷不防父亲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懂，问父亲，父亲怔怔地看我，什么话也没说。
　　戏就演到这里，父亲说他累了，又说他想休息，不想见母亲。
　　我的母亲那时，依然居住在夏王府。
　　父亲登基，母亲理当册封为皇后迎入宫中，但父亲只接了我入宫。我疑惑，想到来时母亲微笑说她不急，虽然我很奇怪为何有事都会和母亲说的父亲今日竟破天荒的不想见母亲，但我还是没问，父亲很疲倦。
　　其实父亲并不想做皇帝，但这事由不得他，朝中的事，多年前已由韦尚书令独断。
　　个性温和的父亲，并不适合生活在充满斗争和阴谋的宫廷里，有一次母亲这么说，父亲也点头，微笑说他并不适合。
　　我记得那日父亲也是这么对韦尚书令说的，但那个人并不理会父亲的意见。
　　于是父亲坐上了皇帝的位置，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如今瞧着父亲的样子，我觉得当皇帝对父亲也许并不是件好事。
　　已身为天子的父亲这时凝视着手上的傀儡，忽然便让我滴水研墨，他拿了枝笔，将傀儡白净的面孔勾成了花脸。
　　原本素淡平和的面容，眼角微微向上一挑，便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父亲微微的苦笑，又将木偶的唇角往下勾，显出一丝苦相。
　　父亲凝视了半晌，突然轻声道。
　　“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
　　父亲看着手中的木偶，喃喃自语。
　　原本还是个不晓事的孩子，不懂得父亲看着傀儡，为何脸上的神情这样哀伤，而又为何，在外人进入殿中的刹那，父亲的神态立时变了。
　　他讨好的朝进入殿中的男人笑着，男人是韦尚书令，按照亲戚关系来说，我甚至该称呼他一声“姑父”。
　　打从那日韦尚书令到府上，我便缠着家里的人告诉我他的事，人说那男人娶了祖父安帝跟前最得宠爱的幼女衡安公主，为此还休离了原配。因为姑姑衡安长公主的缘故，他进入权力中枢，到如今，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被他看在眼里。
　　韦尚书令的眼神锐利如鹰，我不太敢看，父亲也不敢，他只有笑。
　　讨好的笑，不象平常他的笑脸。
　　我觉得怪，好像戴上了面具，那不是父亲的脸，站在父亲身边，我看着原本该熟悉的面容，突然便浮起了奇怪的想法。
　　父亲说应该接母亲进宫，韦尚书令颔首，父亲忽然变得欢喜起来，就在那时候，韦尚书令突然丢出了一句。
　　“臣已提议在京城甲族中为陛下选择皇后人选，待到绘好画像，就会送过来，陛下好好挑挑吧……”
　　父亲立时呆了。
　　“窦妃呢？她是我的正妃……”
　　父亲急急忙忙的询问，韦尚书令漫不经心的扫了我一眼，微笑。
　　“窦斟行因非议朝政而被外贬，他的女儿怎能为皇后？若是按律严处，连为王正妃都不能，如今已是宽大为怀，陛下无须多言。念在陛下与窦氏结缡已久，就册为采女吧！”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隐约的明白，父亲变成了皇帝，与他结发的母亲却不能成为与皇帝并肩的皇后。
　　我不懂父亲的愤怒为何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颤抖他的哀痛只是在一瞬间表现，而他的脸上为何还能够保持平静，只是刹那，依偎在父亲身边的我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那，这只是刹那，霎时，父亲已恢复了常态。
　　韦尚书令微笑着看着父亲，又看看我，而后退了出去。
　　父亲始终一言不发，我问父亲母亲为什么不能成为皇后呢？
　　母亲那么好，那么温柔慈善，她为何不能成为皇后？
　　父亲叹息，摸摸我的头，道。
　　“只有好是不够的……”
　　他无奈的叹息，我却觉得恼怒，为何总是对母亲赞不绝口的父亲，在他成为皇帝以后却变得比以往更加的懦弱，甚至，连他的妻子都不能保护。
　　我以为父亲会抗争，但没有，父亲只是沉默的接受了现实。
　　而后母亲入了宫，她仅仅只是采女的身份，而我为父亲唯一的儿子，却不是太子，而封为“英王”，我与母亲同住在一处偏远僻静的小院里。
　　那年我七岁，渐渐开始明白，过去幸福的日子，也许以后不会再有。
　　父亲的妃子多了，他很少来，来的时候也很晚，他到的时候，我常常已经睡了。
　　每次和母亲抱怨，母亲总是悠然的微笑。
　　为什么父亲会变了，我问母亲。
　　母亲说这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很多事，人身不由己，况且这里是宫廷，就象她一样，为了活下去，也只能放弃一些东西。
　　母亲说话的时候，神态很平和，就象她放弃的东西一点也不重要。
　　她原本身为夏王嫡妃，现在是采女，采女在八十一御妻中排最末。原本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妃，却因为外祖父触怒了韦尚书令，不能成皇后，即便父亲当了皇帝，母亲也只能是采女。
　　母亲也变了，她以前不曾这样隐忍过。
　　这样的父亲与母亲，让我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母亲的心情是否真如同她表现出的态度一样平静，但母亲的悠然只是表现众人面前。以前，身为夏王妃的母亲与庄帝惠文陈皇后很是要好，几乎无事不谈，然而现在她沉默了。
　　没有抱怨，但也没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惠文陈太后如今的生活重心，不再是朝政与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女儿寿春公主，我的阿姊。
　　她是庄帝唯一的女儿，也是陈太后的掌上明珠。
　　“为了孩子们，忍吧！”
　　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太后来探视我们，临别的时候，她这么说。
　　母亲点了点头。
　　可看着太后的凤驾行远，母亲摇了摇头。
　　“你已经没有了丈夫，而我的丈夫还活着！”她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头。“我的儿子也还活着……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母亲低回叹息。
　　在我面前，她时常发呆，注视着远方，那方向是原先的夏王府所在，父亲登基后，我们的家便被朝廷改赐另一位郡王。
　　我们已经没有家了，过去的一切，都不再有。
　　但母亲也有真心开怀的时候，生性软弱的父亲竟然拒绝立后，消息传来的时候，母亲抱住我，不断的哭泣，她说。
　　“你父亲真傻……”
　　说是这么说，我却看到她泪光中浮动的笑颜。
　　虽然母亲见到父亲，劝说他照韦尚书令的意思另立新后，可父亲在这一点上却不曾依照母亲的意思。
　　听说韦尚书令也为此有过雷霆大怒的时候，但一次父亲说同是男人，保护自己的妻儿，那是男人的责任，虽然有的事不从人愿，但也总得想想自己的良心。
　　那时韦尚书令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一句话也没说，有的，只是沉默。
　　而后此事不再提起，我的父亲是当今天子，但他没有皇后。
　　父亲对我们这么说，我们一家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不懂得为何韦尚书令为何如此，但始终猜不出他的理由。
　　父亲当皇帝以后，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但也不是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很快乐。
　　就象过去一样。
　　虽然过去回不来，但我想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我觉得父亲并不快乐，母亲也是，但至少他们活着。
　　都活在这世上。
　　这些年皇族子弟死了不少，每每宫中内侍传说的话语，传到母亲与我所居住的地方，母亲总是燃香，对着佛像叩拜。
　　母亲说，还好，这一次，我们都没事。
　　母亲每天都点三株香，虔诚的祈求着我们一家人能够平安。
　　母亲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我的叔伯堂兄弟们死因大多都很奇怪，而且每次株连，都是一批人。
　　我也曾问过原因，但母亲说，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有的事，知道得越少，才能活下去。
　　眼睛，不用看得太清楚。
　　但现在我想来，母亲是错的，有些事并非不去想就不会发生。
　　该来的，总是会来。
　　那年我十岁，还是个孩子。
　　年纪大了些，多少晓得一些世事。
　　父亲不是一位称职的皇帝，虽然他手中没有权柄，做什么事都得看人脸色，当皇帝到这地步，实在是一种悲哀，我不懂父亲为何只是默默忍受，而才三年的时光，他也不再是过去的他。
　　他开始酗酒，总是醉得不省人事，掌权的韦尚书令并不劝诫，听说他很忙。
　　父亲就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醉在酒乡。
　　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个性温和胆小的父亲，也许他对于朝堂上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现在想来，也许这也是一种抗议，消极的抗议。
　　依然是采女的母亲看着父亲醉去的身影，总是很怜惜，她说，这样也好，不会受太多的罪。
　　有些事，还是别多想的为好。
　　父亲很少清醒，但清醒的时候，他和过去一样是好父亲，父亲很喜欢耍弄机关傀儡，他用一个个一样或者不一样的机关傀儡，为我演出一个又一个故事。
　　父亲也教我怎么操作傀儡，那时我并不十分喜欢。
　　父亲的嗜好很少，过去他喜欢写诗作画，但当了皇帝之后，他不再动笔。
　　只有我央求父亲的时候，他才勉为其难的画张给我，但不提诗。
　　父亲说，话多了，会被人挑刺。
　　写多了，也是一样的。
　　这个宫廷里面，到处都是敌人，几乎没有人可以信任。
　　父亲为我整理被风吹开的衣襟，那天风大，卷起了落叶，廊下风铃摇出激烈的音律。那天父亲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这么说。
　　那天父亲慈祥的抚着我的头，他来到我与母亲的居所，父亲在母亲的怀里哭了。
　　我担心的看着父亲。
　　父亲抬头的时候，泪已止歇，拉着我的手，在离开的时候，他为我整理被风吹开的衣襟，他这么说，他又说。
　　“孩子，以后好好照顾你娘……我走了。”
　　我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第二天，我听说父亲的帝位被废了，被三年前不顾他的意愿强行立他为帝的男人给废了。
　　原因只是，父亲吟了一首诗。
　　唐玄宗的《傀儡吟》。
　　那天我翻来覆去看着这首诗，想了一天一夜，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还是想不出为何只是这么一首诗，便让父亲做不成皇帝。
　　我问母亲，为何呢？
　　母亲苦笑着说，那是因为韦尚书令怀疑父亲抱怨他的处境，抱怨他如傀儡一样的地位，一个权臣，不需要有二心的皇帝。
　　“那，父亲会不会出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母亲茫然的看着我，茫然的重复。
　　那天母亲发呆良久，直到傍晚，在烛火的映照下，她紧紧的抱着我。
　　那天母亲燃了许多檀香，供奉在观世音菩萨像前。
　　菩萨神态慈悲，容貌非男非女，显现无色无相之态。
　　母亲对我说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共侍阿弥陀如来，以观天下四方之音，以救苦难而著称。
　　“有救苦难的观自在菩萨相佑，你父亲，能活下来吧……”
　　母亲抱着我，一次又一次，轻声的重复，也许这只是为了安她自己的心。
　　可我并不相信神佛，如果真有神灵，为何出身这样高贵，我的父母还是身不由己？
　　为我们打探消息的小内侍回来说，父亲被幽禁在一座小院落里，目前，只是这样……
　　母亲颓然的看着我，她幽微的笑。
　　“是命躲不过……”
　　母亲明明在笑，可那更象快哭了，她哄我睡下，象往常一样说故事给我听，可今夜母亲常走神，象是思索着什么紧要的事情。
　　而后我睡了，半夜里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母亲在灯下纳鞋底，她的嘴里一直喃喃。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最近母亲有些异样，我想也许是因为她担惊受怕已太久，不敢惊扰她，我睡下，却是一夜辗转反侧，无眠。
　　第二天一早，母亲给了我一双刚纳好的新鞋，又对我说，她要去陪父亲。
　　听说，父亲被废为息国公，幽闭在宫里的某个小院落里，不能见外人，一个人也不能见，母亲说她要去陪父亲。
　　“那我呢？”
　　我呆呆的问着，一时不能理解母亲的意思。
　　母亲正站在门口，闻言，她说。
　　“一日夫妻百日恩，孩子，母亲不能抛弃自己的丈夫，他现在比你更需要我……”
　　母亲走了，我呆呆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朝廷许了母亲陪伴父亲的心愿，但他们不能再见任何一个人，服侍我的老内侍说，活着就好，其余的，也莫强求。
　　我只能安慰自己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他们活着，还活着。
　　我虽有父母在生，他们却犹如死了一般，我，再不得见。
　　知道这消息的那天夜里，我做了噩梦。
　　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追，但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方亮，我呆呆的走了出去。
　　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只见一片枫叶林。
　　正值秋天，枫叶红时，风起，叶飘落，满地都是落下的叶子。
　　那天我看到一个青年，在枫林里舞剑，英姿飒飒的样子，很是好看。
　　看到他，我有些羡慕。
　　因为外祖父的关系，母亲不得韦尚书令的欢心，入宫后我也不象先前那些皇子一样接受系统的教育，读书认字，都是母亲教我。
　　幸好先前有吴先生打下底子，而外祖父学问很好，家学渊源母亲也是饱读诗书，我也学了不少，但我没学过武艺，骑马也骑得不多。
　　看到青年飘逸矫健的身形，我觉得羡慕。
　　我看了没多久，他就被一个小内侍唤走了，我不知道他谁，在他舞剑的地方，我偷偷的拣了一片落下的枫叶。
　　红彤彤的叶子被我收到书匣里。
　　又过了几天，有画师来为我画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过了几天，本来我要搬出去，毕竟父亲已不是皇帝，我也没有资格再居住在这里，却在这时被人阻止。
　　内侍纷纷说，恭喜殿下。
　　有人说，我要当皇帝，要和父亲一样当皇帝了。
　　开始听到的时候，以为是个笑话。
　　却料不得，是真的。
　　听说，我被韦尚书令唯一一个女儿选中，她是未来的皇后，被她看上的我自然就是皇帝。
　　原来要选一个国家的皇帝，缘由可以这样的简单，并且荒谬。
　　我漠然的听着恭维之辞，当了皇帝又如何，其实也不过是个傀儡，回到房里，把收拾完一半的东西再放回去，突然看到一个傀儡木偶。
　　父亲给的，长久不用，显得有些陈旧。
　　我突然有些理解父亲登基时为何会说那句话。
　　“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也轻轻的，对着傀儡这么说。
　　不管十岁的孩子就行成人礼显得有多愚蠢，他们还是为我行了冠礼，然后便是登基大典，而后便是婚礼。
　　皇后比我年纪大五岁，名唤茂贞，与我见面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看得出她也很不情愿。
　　护送她前来的青年有些眼熟，听说是皇后的兄长，韦尚书令的嫡子，此前我没有见过他，从十四岁起，他便从军镇守边关，以军功封爵，新近才回来。
　　韦航的母亲，据说是我的姑姑衡安大长公主。
　　也只是传说，宫里流言纷纷，都说他乃是尚书令妾氏所出，并非姑母之子，但也只是私下说说，倒也没人胆大包天的去问尚书令是与不是。
　　青年的名唤作“航”。
　　婚礼那天我的堂姐，十六岁的寿春公主也在场，她的眼睛一直羞涩的看着青年，在青年看过来的时候，她又低下了头。
　　而后，寿春公主对我说，她要嫁韦航。
　　不管她的母亲如何反对，我的堂姐义无反顾，她执意下嫁韦航，不允，便孤身终老于宫廷。
　　寿春公主降韦航，他与他的父亲一样，都成了驸马。
　　而我呼为阿姊的女子，成为我的仇人之妻。
　　过门第三天，堂姐回到了宫中来见她的娘－－先皇庄帝之妻惠文陈太后。
　　那天我来见公主，阿姊要我好好照顾我的皇后，我却不能告诉她，其实皇后压根就看不起我。大婚当夜，我们已是分床而眠，更别提现在，我只能微笑着让她放心。
　　也只有在她们母女面前，我才能放出几分真性情。
　　有时也想等我长大了，也许有一天我能夺回属于高家的权力，那时，父亲、母亲还有我，便重新聚在一起。
　　靠着梦想，人就能够活下去。
　　在韦尚书令和他的儿子眼里，我仅仅只是十岁不解事的少年。
　　而我身边除了阿姊母女，便再无他人能说得上话。
　　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不需要要有自己的意志，我常常看着蓝天白云，告诉自己只要活下去就会有改变的一天。
　　阿姊也常这么说。
　　我温柔的阿姊，到后来还是背叛了她的弟弟。
　　阿姊也离我远去了。
　　我原以为阿姊说她喜欢韦航，要嫁给那男人只是说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阿姊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她的娘才嫁的。
　　虽然阿姊提到韦航名字的时候，眼神总是闪亮。
　　可我还是这么告诉自己。
　　那天堂姐听到宫女传来的消息，高兴的一个人跑出了殿外，我担心她，也一路跟了出去。
　　在那片枫林里，我又看到了舞剑的青年，前些时日未曾看清的面庞就在我眼前，这样的清晰。
　　原来他是阿姊的丈夫，韦尚书令的儿子。
　　其实这个人我认得。
　　他也是迫害我父母亲的仇人之子。
　　枫叶林里，韦航抱起我的阿姊，微笑的神情凝视他新婚的妻子，阿姊羞涩的垂首。
　　韦航拾了片红叶放在她手心里，阿姊看着她的驸马，神态这样幸福。
　　骗不了自己了，阿姊沦陷于一个男人的手心，此后只为他而欢喜而忧愁，阿姊不再是过去的阿姊。
　　伤心到了末了，欲哭无泪。
　　我沉默地回身，不再看那方向一眼。
　　那天回来的时候，我打开书匣将枫叶取出扔地上踩了几脚，丢出去，却不知为何，又拣了回来收好。
　　只是再也不想打开看。
　　年少的属于对武勇的倾慕与憧憬，就这么破灭。
　　更大的破灭还在后头。
　　在我十三岁那年，一夕之间，我的世界飞灰烟灭。
　　原先对生活的一点期许，如镜里花，水中月，都不过是缥缈的幻想。
　　父亲死了。
　　别后再见，竟已天人两隔。
　　无论我怎么摇晃，父亲也不会再醒来。
　　他赤裸裸的躺在我的面前，被水泡到肿胀的面容，依稀闭合的双目显得神情安详，不知在水里躺了多久。
　　连衣服都不曾穿在身上，他曾经是这个国家的至尊，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应该让他这样的走。
　　他们说，父亲死于溺水。
　　韦尚书令走的很早，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他心虚。
　　韦航，他的儿子说，不是他的父亲派人做的。
　　我恶狠狠的看着他。
　　任凭他怎么解释，我都不信，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就算父亲已不再为帝，但他至少也是当今天子的父亲。
　　这是我第一次和韦航四目相对。
　　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的唇很薄。
　　他解释了，我不信，他叹息，突然怜悯的看着我。
　　“就算是父亲做的，那你又能怎样？”
　　我激愤无比，以为这是承认他们所犯下的罪行，未等我开口，韦航又说。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你以为现在硬碰硬，对你有什么好处。真是一个傻孩子……人呐，就是要学会自己骗自己。”
　　他怜悯的看着我，怜悯的这样说。
　　我浑身颤抖的看着他。
　　我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象父亲这样走了，什么也不剩的走了，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离开的时候，韦航步履轻松。
　　象是死的人，与他与他的家族没有一点关系。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和父亲住在一起的母亲，三年不见，父亲死了，母亲她在哪里？
　　我在各房里疯狂的找，终于找到了她。
　　母亲空洞的双眼看着我，她的眼神没有焦距，我屏退了随从，抱着她，告诉她我是谁。
　　好半晌母亲才认出我，她慈祥的朝我微笑着，伸手摸摸我的头。
　　“是你啊，真好，孩子，你长这么大了。”
　　我不敢告诉母亲父亲已走的消息，母亲却对我说。
　　“你找到了你父亲吧……他是我推下去的呢！”
　　我震惊的看着母亲，看着她恍恍惚惚的举自己的手，恍恍惚惚的朝我笑。
　　“孩子，你知道吗？我就是用这双手，把你父亲推下去的。”
　　我愣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你要这么做，母亲你分明那样善良，连踩着蚂蚁都觉得是罪过，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泪流满面，我问，我问。
　　母亲看了我一眼，突然微笑起来。
　　“孩子，你父亲累了啊……他每天都担心，韦尚书令会派人杀了他，他担心韦尚书令不放过他……你的父亲好累好累了，母亲不忍心，所以母亲就推他下去，你看……现在他不是没有烦恼了吗？这多好啊！这多好……”
　　母亲朝我微笑着，她的手不停的抚着我的头。
　　“孩子，你长大了，真好。看到你，母亲就放心了。”
　　这是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动作快的我无法阻止。
　　那一天，我失去了父亲，也同时失去了母亲。
　　母亲的躯体在我的怀里渐渐冷去。
　　这世上孤单单的，就只剩下了我一人。
　　母亲和父亲并排躺在一起，脸上都有奇异的笑容，象是，只有这条路，才是他们的幸福。
　　这一整夜我就坐在父亲与母亲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双亲的身体都已经凉了，他们的手也是。
　　母亲生前曾说人死了，便不会再温暖起来。
　　我握着父母冰冷的手，试图让他们再度温热，只是一点点也好，却做不到。
　　这一夜，我抱着渺小的希望，希望父母能够再一次睁开眼，看我一次，只要一次，也好。
　　可终究不能。
　　天亮的时候我再不许，我的双亲也被韦尚书令派来的人抬走了，无论我多么激烈的挣扎与反抗，都无济于事。
　　最后韦航来了，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突然有人一拳打在我腹部，眼一黑，我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人已在寝殿。
　　只有我一人。
　　身边有一把匕首，母亲自刺的那把。
　　好久才省得，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恨，我巴不得杀了那姓韦的一家子。
　　我的父母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我恨我恨，我恨韦尚书令，我恨我的皇后，我也恨韦航……
　　我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
　　即便那样，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于万一。
　　可是我只能忍。
　　只能忍。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日复一日的忍，下意识的总会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瞪向那对父子，韦航有时朝我微笑，我不知他是否看到了，却又不知道为何，他没有出声。
　　但日子久了，心越来越苦。
　　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韦尚书令终于死了，我欣喜若狂，在殿中便不禁喜形于色，可看到韦航双目扫来，我突然发现。
　　韦尚书令死了，可他是自自然然病死的，他不象我的父母那样受尽煎熬而死……
　　他死了，我这个皇帝还得为他废朝三日以示举哀。
　　他风风光光走了。
　　同样风风光光地大葬。
　　而我的父母只能草草的葬了，我为人子，还不能去送终。
　　韦航还活着，皇后还活着。
　　我的父母都死了，可韦家的人还好好的活着。
　　在他们没死绝以前，我当然也得活着。
　　好好的活着。
　　相遇的时候，我淡漠的从韦航身边走过。
　　就象不知韦尚书令去世的消息。
　　韦航继承了韦尚书令的家业，我继续当我的傀儡皇帝，但迟早有一天，他会废我自立，韦家人默默的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不曾忘却。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可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时间渐渐流逝，沉积在我心头的怨恨也越来越深……
　　我要报复，我想报复，每次看到韦航，我都想杀了他，在他身上划上一千刀一万刀。
　　阿姊总说这和她的驸马没有关系，可阿姊与我不一样，她的父母没有死在韦家人手上，而我的父母却不一样。
　　她可以抱着希望忘记仇恨，我不能。
　　弑亲之仇，不共戴天。
　　为什么韦家人还活着，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还不死！
　　三年前我杀过韦航一次，但没有成功，我永远记得他怜悯的眼神。
　　那时我伏地痛哭，泪无止境。
　　为何我下定决心却会屈服于自己的软弱，我为何到了那一步还畏死，韦航不过是过我的匕首刺了我一刀。
　　为何我会害怕死……
　　我不知道他为何放过我，那时候他喃喃说不愿让阿姊伤心。
　　“你始终会让她伤心！”
　　我忍不住讥讽，那时万念俱灰，巴不得死了好，却依然活在这世上，那种无可奈何的滋味，说不得，只觉得一股郁气不发不行。
　　他瞧了我一眼，有几分责备。
　　我没好气地瞪他。
　　“看什么？”
　　“逃避是懦弱的行为！”这时他笑了，笑过之后是叹息。“活着不好吗？”
　　“这样活不如死！！”
　　“你死之后，我改立他人也是一样的。黄泉之下，你可甘心？如你甘心，我不拦你？”
　　“我活着于你有何好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倒沉思了下。
　　“翠翠不会伤心，这已是最大的好处。”他笑吟吟地说。
　　这不是真实的原因，我以为他只是等着看我忐忑不安的样子取乐，但这三年来风平浪静，阿姊也不知道我和韦航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那天韦航离去的时候，扶着门，他问我。
　　“你希望，翠翠可以永远微笑吗？”
　　我撇过了头，不答。
　　“如果我们一起努力，可以守护得了她的微笑。”
　　他悠然地丢了下这句话，离去了。
　　这是第一次，他用了“我们”这个词，我不知道阿姊于韦航到底意味着什么，但阿姊这些年来一直很幸福。
　　韦航依然没将我放在眼里，那夜最后的话，我总以为是我听错了或是记错了。但阿姊可以过得好我也欣慰。
　　只有陈太后说这是镜花水月，总有一日成空。
　　“不过是时间的早晚。”
　　她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寂寞的殿宇里。
　　这偌大的宫宇，无处不寂寞。
　　如我如陈太后如我的皇后韦茂贞，即便母仪天下，她的神情还是时常茫然。
　　表面上唯一幸福的是那如鸳鸯比翼一般的人。
　　韦谅提出那计划的时候我并不赞成。
　　但也许是仇恨磨去了理智，我想到韦航似乎无时不在的微笑，似乎这天下没任何事可以烦得了他的神情就恨。
　　恨意入骨。
　　我总是梦见我的阿爷阿娘死去的模样。
　　而韦航他总说这并非他们父子的错。
　　“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息国公不能面对现实，这与父亲与我又何关系？”
　　两条人命，我的世界，便毁在他们这样无关痛痒的话里。
　　那天奇异的我没想起阿姊。
　　我只是恨。
　　昨天韦航醉了，被人搀到皇后那儿去的时候正遇上了我。
　　韦谅早已将消息告知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便打发先生父子下去休息。
　　先生惊疑不定，阿泉警觉地看着我。
　　这都没能阻拦得了我。
　　韦谅派来的人截住了韦航的队伍，我出面将欲将他带到我的寝殿，内侍迟疑着看我。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我说，他是寿春公主的丈夫，也是我的姐夫，朕哪会对他不利？
　　“你们看这天色这么好，一片晴朗无云的夜晚，哪会起什么风暴？”
　　在宫里生活的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况且韦尚书令在宫中到底有点势力，虽然不如韦航。
　　也许他们信了，也许他们认为一个傀儡绝不敢对韦航怎么样，毕竟在这个国家，他才是真正执掌权柄的人。
　　我最终顺利的将韦航带回我的世界。
　　孤独寂寞的世界。
　　昨夜韦航安静的躺在我的御床上，呼吸和顺，因为酒醉而沉眠的象个孩子一样香甜。
　　起先我想与他同归于尽。
　　韦谅的想法，并非我的想法。
　　我拿出了匕首，三年前母亲用来自尽的那把，这些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的收藏着，想像着它捅进仇人的胸膛里，会是何等快慰。
　　这天月色很好，能够映照出人的影子，我欲动手的刹那，我突然看到了门口有人影闪动。
　　还是有人监视着这里。
　　杀了他，等待我的也将是死。
　　今夜我杀了他，只能杀他韦航一个人，而韦航还有兄弟，韦家不只他一个人。
　　除了韦航，还有韦尚书令父子。
　　我，怎么可以凭空便宜了他们呢？
　　就让你们斗得你死我活吧！
　　我于是又收起了匕首。
　　这一切都是韦谅的主意，不是吗？
　　我解开他的衣袖，看到他身上有伤痕，据说那男人十四岁便已上了战场。
　　然而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
　　我思索。
　　男人不需要讲究贞节这东西，但那个高傲的男人，假如让他的自尊因此而受伤，不也是一种报复方式。
　　这夜的月很圆很亮。
　　这夜清风送爽。
　　这夜我并没有想起，我身下的男人是我堂姐的丈夫……
　　他一直没醒，虽然微微的呻吟不曾间断。
　　我一夜没睡，期待着等待着他睁眼的那一刻。
　　等待的时刻这样漫长。
　　我拿出了父亲留给我的机关傀儡，我念着那首《傀儡吟》，直到天明时分。
　　滴漏响起了清脆的报时声。
　　韦航终于醒来，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惑。
　　我恶意的朝他微笑。
　　我万万没想到他发呆了一会，反应竟是大笑出声，捧腹弯腰，几乎笑得流泪。
　　完全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的竟是我，而非他。
　　好一会韦航一直在笑。
　　不知什么时候，笑声终于停了，他举袖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如往素一样沉稳。
　　“看来，是我太轻敌。”
　　“哦，真难得你也有这种体会！事情脱离掌握，是什么样的滋味？”下意识，我微笑，问他。
　　他只是轻轻的摇头，然后起身，以一贯优雅的动作穿衣。
　　他的动作很慢，对着铜镜仔细的打点自己，端整头冠，抚平衣袖上的皱褶，动作很是仔细小心，却不刻意遮掩自己肌肤上露出的痕迹。
　　我怔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打理好自己，转头对我笑笑。
　　微笑很是云淡风轻。
　　“没话说，我就走了。”
　　我迷惑的看着他。
　　“你不生气？”
　　为何他不生气？
　　韦航漫不经心的伸手掸了掸衣摆，待我气红了脸，才以同样优雅的动作在席子上坐了下来。
　　“你今年十六岁了吧！”
　　他问我，我呐呐的点头，他又笑。
　　“还真是个小孩子！被人当成棋子利用你这么开怀？这么大了，要有点脑子，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他怜悯的看着我，怜悯的这么说。
　　“你不怕声名扫地。”我冷笑。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微笑着靠近我，呼吸扑上我的颊，我只觉得脸微微一热，心间不知是什么感觉，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又开口。“你认为，这四周的人，是听你的是听我的？”
　　我猛然抬头，这话何意？
　　“昨天你被我侵犯了，如是对外，只此一种说法。”
　　“你当众人是都瞎子聋子吗？”我瞪他。
　　他回身落座，淡淡地开口。
　　“如有异议，下场死。”他轻描淡写的开口。“假若我听到不一样的口风，这全殿三百五十二名内侍宫人下场都是死，包括你的老师在内……”
　　“事情已发生，如何堵得了悠悠众口？”
　　“那是你的问题，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去想办法解决。站在你背后的人，我来解决……”
　　说这话时，他面色一沉。
　　说到底，他只能用全宫人的性命来要挟我，说到底，他还是怕。我不觉好气又好笑，心里不由莫名其妙的有点得意，虽然我不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
　　“也许阿姊已经知晓了。”
　　他扫了我一眼，不以为意。
　　“她不会知道。”
　　“你就这么肯定？”
　　“韦谅藏不住话，尤其是这么一件使他得意的事情，尚书令定已知道此事。他知道应该怎么做，绝不会让这事泄露出去。”他说得极肯定。
　　“也许是我呢？”我学他的口气，淡淡回了一句。
　　“你……”他起身了，并不看我。“你做的事，翠翠会原谅你吗？自己想清楚。”
　　“你去哪里？”我回不得他的话，这时我已想起阿姊那幸福的笑脸。
　　“上朝去。”他朝我挥挥手。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不对付我？
　　这时我开始觉得，我羞辱的不是他，却是我。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明明……我明明……” 我激愤的怒吼。
　　我突然说不出话，对于自己的行径。
　　已起身的他停下往外走的步子，转身，同样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我为何要杀了你？现在杀了你对我有何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情，为何要做。训练一个听话的傀儡需要时间，有时还可遇而不可求，能凑活着用，就凑活用！”况且你不过是一个听人利用的棋子，我要对付的，是执棋人背后的人。“
　　话至此，他又对我笑了笑。
　　”偶尔有些不一样的体验也不错，总是被人奉承，我也觉得腻味。既然你有心为我解闷，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去日子可就忙了，战争开始，也需要一点乐子……“
　　他走了，我呆呆的看着他走远，一路上他似乎还在嘀咕什么。
　　”小孩子！“
　　”小孩子，真是小孩子，哈，真是有趣……“
　　我气得涨红了脸，良久说不出话来。
　　却又迟疑的想。
　　这只是开始？
　　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不以为意。
　　然而很快一些事发生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当天宫内的禁军统帅皆换了人，我身边的内侍也换了不少。
　　而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朝野震惊的事。
　　韦明儒的继承人，他的长子韦谅被剥夺了汜水侯的爵位，永被废为庶人，不得为官，不得有爵。
　　宣布这个决定的人，就是韦航。
　　我没料到这事的最终结果，就是韦家伯侄的彻底决裂。
　　随之而来，大臣分成了两派。
　　气氛不再平静。
　　（第二章完，第三章《生死一线》）

　　第一部·3生死一线·韦航1

　　第三章 生死一线·韦航1
　　我知道那是谁的罪过。
　　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自己。
　　十四岁时，我就已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与现在不同，那时我并不孤独。
　　而现在，我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去面对一些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何事，但事情发生了，纵然我将高郢千刀万剐，也不能改变已发生的事。
　　一瞬间我曾有过无数想法。
　　眼前这人，让他生或死，都掌握于我的手上。
　　但这是最简单的选择，而对我未必有好处，身为权臣，必须得以大局为重。
　　很多事情会脱离自己的掌握，父亲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只是我。
　　在脑子难得也感觉一片空白的时候，我不断告诉自己。
　　悄然在心里数了三下，而后将目光转向殿顶，只见穹顶宽阔，富丽堂皇的藻井上绘有在云朵簇拥下气势非凡的五爪黄龙，黄龙漆黑透亮的眼睛安静注视众生。
　　云从龙，龙是皇家至高无上的象征，而皇族这样的东西，于父亲于我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确实是至高无上，可龙未必生龙，凤未必产凤，高贵的身份不能保证这些龙子凤孙们就是人中英杰。
　　有英明的君王，也同样有荒淫的昏君。
　　有人治国有术，有人就一草包。
　　对于高家的江山落于我父子之手，不管是父亲还是我，都没有半点愧疚。
　　君无道，苍生天下苦，能人何不取二代之？
　　如今高家的皇帝只是傀儡。
　　既是傀儡，太聪明与太傻对权臣而言都非好事，我本对高郢无甚期许，只要他听话即可。
　　但今日我却被此人所算计，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早先已有警觉，却是棋错一着。
　　我料不得他胆子如此之大。
　　一个人会忽然改变并不奇怪，但他如何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就凭高郢一个人的本事，非我看他不起，他没这能耐。
　　定是有人相助。
　　那么是谁在帮助他呢？
　　那个人是谁，想到最近的事，该人的身份名字已是呼之欲出。
　　沉积数载的恩怨，其父忍得了，其子却忍不下了。
　　看来是要撕破脸了，大伯定会有所举动，我也不可能放过我那位“堂兄”，虽然现在不是最佳时机，但事情既已发生，就要引往对我最有利的方向。
　　毒瘤迟早得解决。
　　又要开始烦了，唉，心里不由哀哀一叹。
　　身居高位，日子也不好过。
　　近年京畿地区天景不好，连续几年水旱交至，今年尤其严重，甚至连京城都出现饥荒的苗头，南粮北输的运河工程尚未修毕，北部运送条件恶劣，再这么下去，京城粮食不够食用，民心必乱。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天下事十之八九不由人，如何去解决才是正道。
　　高郢朝我微微的笑，甚有得色。
　　有时候想起过去，那些让人不太愿意回想却又偏偏记忆深刻的过去，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际遇之于我，未尝是坏事。
　　至少从那些事情里，我学会了平静自己的心绪，将那些让我感到难受的事情抽离出我的思绪。
　　他的微笑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高郢的神情异常高傲，在我面前，他不曾这样得意过。
　　心里算计已定，究竟该以怎样的神色来面对这个人，不让他的气势占了上风，电光火石间，心思百转千回。
　　于是我忽然便笑出声来。
　　皇帝神情惊疑不定。
　　我的笑声越大，他益发慌乱。
　　到底是个孩子，不解事的孩子，我尚未说什么，他已自乱阵脚。
　　打理好自身形象，威逼一番，不过试探地询问了声，高郢已气急败坏。
　　用翠翠来威胁我也无用，这些消息，怎可能传入她的耳里。
　　倒是高郢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虽然知道我素来为堂兄憎恨的对象，也已想到是他，但听到心里还有莫名的悲哀。
　　人非圣贤，火气顿生，瞧着皇帝不顺眼。
　　瞅了他一眼，什么话让他气得跳脚我说什么。
　　这年纪的少年，最是忌讳让人看低。
　　“小孩子”方一出口，那时我已出门，漫不经心回过身，眼一瞄，微微唇角一弯。
　　果不其然，他涨红了脸。
　　有话说不得。
　　我岂是这么容易可以让他欺的人呢？
　　虽然昨日发生事不甚光彩，但就是发生了我也照样比他棋高一着。
　　脚步不由轻松了点，但没一会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我黑了脸。
　　怎么连我也变得这般孩子气起来？
　　(写了一点，因为新版的发展思路和我的旧版差很多，所以基本都等于重写了，- -。慢慢写吧……呵呵，在继续继续ing）

　　第一部·3生死一线·韦航2

　　第一部3生死一线·韦航2
　　摇摇头，神情一肃，立刻便要人宣召吴氏父子，方才我没看到这两个人，现在要确定他们在此事中处于什么位置。
　　吴雅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吴泉很是忧心的看着我。
　　这也是个孩子。
　　我招呼他到我面前，他依言而行，恭敬的行礼。
　　“韦相可好？”
　　我笑笑：“很好，怎么这么问？”
　　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安好阿泉便安心了。”
　　少年心里大约左右为难，这孩子，不明白他只能站在一边。
　　两边摇摆，到最后吃亏痛苦的是他自己。
　　我对他总是有一些怜惜。
　　“吴公公昨夜何在？”转头我询问吴雅正，他吃了一惊，回答的很是迅速。“雅正一直跟随陛下身边，未曾离开过。”
　　“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吴公公一直跟在……”我顿了顿，现在我发现我有点讨厌这个称呼，但还是得说。“陛下身边……为何方才不见你？”
　　“陛下体恤臣，让臣休息了，因此不在。”
　　我朝他笑了笑，这么回护，又掩盖得了什么？
　　吴雅正对我的视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几许困惑。
　　他还不知道昨夜发生之事吧。
　　我勾起唇，又道。“既然跟在陛下身边，这几日他召见过谁，又有谁请见陛下？”
　　“韦相，这些事，您查起居注便可。”
　　“我问你，吴公公给我答案，其余的不用多说。”
　　他凝神细思，看他的神情似乎没参与进去，我扫了四周一眼，看见几个据说是大伯眼线的内侍，他们闪躲我的眼神，这倒有趣。
　　难道他们昨夜做了什么，这时吴泉朝我眨眼。
　　“何事？”
　　他看了一眼他的父亲，我会意，让吴雅正到高郢身边服侍。
　　吴雅正神色狐疑，退下时，对他的儿子说了一句话。
　　“你爹和你说了什么？”我好奇。
　　“让我别乱说话。”他的眼神坦然无辜，引我一笑。
　　“阿泉想说什么？”
　　一听这话，他一改和善神情。
　　“韦相，这几日汜水侯经常求见陛下。”
　　“你提醒过我，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吗？”
　　“具体内容未听得明白，但是隐约的阿泉听到有提到韦相的名讳。”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他困惑的看着我，似乎好奇我为何不继续问下去。
　　有些事情他并不知道，而且知道太多对他也并非好事，我对他说。
　　“如果令尊问起，你照实回答吧！假若他不信，让他来问韦航。”
　　少年告退时的神情苦涩，他的父亲不相信他。
　　这点我从吴雅正看吴泉的神色，便可明白，可见吴雅正并不了解他的儿子，也许我看吴泉比他看人看得更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想到家中那几位和或者对我阳奉阴违，或者不解世事的兄弟，我苦笑。
　　但这些不是重点，想想也就罢了。
　　堂兄和皇帝什么时候计划这件事的呢？
　　堂兄找皇帝总不会大庭广众的商讨这样来对付我，隔墙有耳，如果有人知道，一定会来禀报。
　　然而我这边的消息来源布局出了差错也非没有可能。
　　最近这几年风平浪静，是否我也放松了警惕？
　　这天下，到底还不是韦家的。
　　一瞬间心里起了一个念头，而后忽然脑海中闪过翠翠微笑的神情，我微微叹息。
　　有内侍问我，是否让皇帝与我一同前往举行常朝。
　　“今日皇帝身体有恙，暂停常朝。”
　　内侍愣愣：“陛下染疾了吗？昨天还好好的……”
　　我打断他的话，摇摇手。
　　“昨夜我服侍陛下，他病了，需要修养数日。”看了他的神色一眼，我漫不经心的朝我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又道。“让太医来诊视皇帝，就说是我说的，他着了风寒。少年人，还是有踢被子的习惯。”
　　暧昧的一笑，我满意的看着内侍不敢置信的眼睛大张的嘴，大笑出声。
　　“韦相之意……”他吞吞吐吐。
　　我弹弹他的下巴。“合上嘴，如此成何体统。记得，这是秘密，不许乱传，若是传到寿春公主那边，什么下场，汝等明白。”
　　最后一句，我厉声喝道。
　　内侍赶紧点头，急匆匆的下去为我准备。
　　话是这么说，但是只有消息不传至翠翠耳里这一条，才有人会遵守。宫里的流言飞语，往往传播的比市井街巷更为迅速。
　　消息往往只有几个特定的人物不晓得。
　　比如翠翠。
　　这是一个肮脏的地方，比任何地方都要来得肮脏。
　　这件事就是传出去，人们也只会以为是我去欺皇帝，而非皇帝欺我。
　　谁是强者，一眼便知。
　　事实的真相，有时候往往和人们想像的截然不同。
　　而高郢，该给他一点教训。
　　即便是皇帝，也该知道这朝里执政的人是谁，他忘记了不要紧，我会提醒他。
　　直到他记得为止。
　　坐肩舆到常朝所在需云殿，路上无数人和我打招呼。
　　平时还点头露个笑脸，今天却连微笑也懒。
　　一路板着脸去了，也许是看到我的神色，殿里少有人与我说话，只有右武卫将军单俊一如往常。
　　这人向来不会看我神色说话，对我的异常也不以为意。
　　“陛下呢？”
　　看我从皇帝寝殿方向行来，他问。
　　“他病了，今日不举行常朝。开清景殿，你去传令！”
　　单俊答应了一声，不疑有他便转身往殿内走去，没走几步他又折了回来。
　　“什么事？”我问。
　　他憨憨一笑。
　　“你神色也不太好，也生病了？”
　　莫非他看出什么来了，虽然知道这没什么可能，我还是冒出几滴冷汗。
　　“许是没睡好，不妨事。”
　　“哦，今日也许会有让你头疼的事，你莫太操烦。”他顿了顿，搔了搔了头。
　　“发生何事？”我马上问，连他都有这个感觉，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晓得，只是有六百里加急文书，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让他们直接把文书递过来，让文武百官先莫退朝。一个时辰以后，听我吩咐。”
　　“好，还有别的吩咐吗？”
　　单俊依然是很平静的神色，有时候我真羡慕他这似乎就算得知天塌下来都不当一回事的个性，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他反应没这么快而已。
　　象我遇到这种事，立刻便是心惊肉跳。
　　拿到那明知是烫手山芋的加急文书，我瞪着眼前的卷轴，一时间有把它丢开的冲动。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麻烦一件接一件？
　　可这也逃避不了，谁让掌权的是我。
　　摇摇头，认命的打开文书，快速扫视一遍。
　　我愣在当场……
　　早知道会这么倒霉，前几日我应该到庙里去拜拜，多上点香多纳些灯油钱。
　　要是早知道……
　　许是这文书的内容太让我吃惊，许是我发呆了许久，我竟不知道单俊已经回来了。
　　我现在的神色大抵难看得紧，连他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了。
　　“何事？”他看了看我，又说。“韦相你脸色铁青……”
　　我有气无力的朝他扬扬手中文书。
　　“运河沿岸暴雨连绵，相州的粮食不能按时运送京城。春试在即，本来京城粮食供应已很紧张，如今恐怕是马上就要面临饥荒了。”
　　我得立即想办法才行。
　　这委实是件使人头疼的事，怎么处理，以及有心人会利用这件事闹出什么风波。
　　我咬牙，心里有数。
　　他奶奶的熊，忍不住咒骂出声。
　　我到底该怎么做？
　　(未完，待续）

　　第一部·3生死一线·韦航3

　　对于我也会说脏话一事。
　　单俊呆若木鸡，知道他惊讶于号称儒雅如我也会口出脏话，我拍拍他的肩膀。
　　“军中习俗，不必为意。”
　　好歹在军营里呆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不说并非我就不明白，只不过平时情形尚未恶劣到这种地步，无须恶言发泄。
　　他沉默了一会，委婉劝说。
　　“这给人听到不好，会说韦相乱了阵脚。局势如此恶劣，韦相可有对策？”
　　我知道单俊是好意，我也知道这不象我的作风，但骂出声来毕竟心里舒服多了。
　　单俊你不知道我被人怎么样了啊……
　　但这事我也说不得，只好笑笑，然后回话。
　　“有，但不急于一时，如今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今日议政不进行，各司自主其事，将结果汇总，送入相府……”
　　我得好好考虑，而且有更重要的事做。
　　“宫内的禁军将领要换人了，我希望由崇武担任右卫将军，还有一些人，我们商量一下。”
　　单俊和崇武不睦，他总说崇武对功名利禄过于狂热，他也总对我说，养虎不终为患，我不知道单俊从哪里看出来，但我明白崇武确实有野心。
　　可我的看法与单俊不同，没有野心，也就没有上进心。
　　崇武不象我们，本来就生活在权力的中心，他要向上走，要付出更多，更加的努力。
　　我知道他要担任右卫将军，单俊定有异议。
　　这是一个对于相当重要的职位，职责守卫内宫。
　　“这是超拔，杨崇武并无相当的功绩以配此职位，只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单俊既然在我身边，我还担心什么呢？宫城守卫，一向由他总负其责。
　　可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够的，而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有的事我只能派他去做，因为这个原因而造成的空隙，我必须要找人填补。
　　最近有一些事已脱离我的控制，我不能不引起警惕。
　　“所以要靠你了，去拜访诸将说明我的意思……”单俊虽然年轻，却是舍生忘死，在几大战役中立下大功。
　　他这么年轻而身居高位，足以服众，也是拿他的命换来的。
　　有机会又有能力的人，有人赏识的情形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没等他回话，我岔开话题，和他讨论其余将领的人选更替，而后是内侍的更替。
　　商量完了，我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去做事。
　　单俊无奈得很。
　　“你真打算这么做？”他还是不乐意，巴望我改变想法。
　　“嗯，我已经决定了。”
　　“我走了……”
　　“走吧……”我挥挥手。
　　他看着我，半晌没动。
　　“怎么？”
　　“真要做？”
　　我看了他好一会，侧过头，故作哀伤。
　　“单俊，我信任你，别让我失望！”
　　这个人老实，极讲义气，我这么说他铁定上当。
　　果然他点头了。
　　“好，包在我身上，你等我好消息。”
　　他没再继续推搪，我满意的看着他的背影。
　　接下去要对付的人，是我胆大包天的堂兄韦谅。
　　在此之前，我要回府一趟。
　　回到家里第一个看到的亲人不是翠翠，却是七弟韦坚。阿坚是程姬所生，而程姬是继曹姬之后抚养我的人。
　　她对我很好，于是我和七弟也很好。
　　如今我排行最小的弟弟是阿坚，八弟镇彦已亡故多年。
　　也许是因为八弟异常年轻便出仕，很多东西他不懂，结果死于父亲之手的缘故，程姬一直不让七弟出仕。
　　她宁可他平安的生活在自己身边，哪怕这辈子都没出息，也没关系。
　　可是阿坚还是想出仕，他一直恳求我一直恳求他的母亲同意。
　　没有程姬的允许我不会答应他。
　　虽然我看到阿坚郁闷的神态我其实很想答应。
　　程姬到底没有允许。
　　今年七弟也年过十八了，程姬说明年要给他找媳妇。
　　成家以后，他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程姬异常幸福的微笑，我看在眼里。
　　身为母亲，她就这么一个愿望。
　　她到底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虽然她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我才是程姬的儿子，可是有些时候我始终觉得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堵墙。
　　七弟不得出仕，总是喜欢出外游玩，我也随他。
　　只要他不去惹事生非便好。
　　我对七弟多少有些期许，希望他将来可以成为我的助力。
　　在门口我遇到七弟，他一身新装，料子极好。
　　身上的悬挂的玉佩也是贡品。
　　太奢侈了，连翠翠都没他招摇，我皱眉，看在程姬的份上我忍耐了自己的不悦。
　　现在他对我说他要出门去。
　　“去哪？”
　　“大伯父的府邸，大堂兄约我一同出猎……”
　　七弟兴高采烈。
　　大伯父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七弟头上，真是不知死活，心下甚恼。
　　我不动声色。
　　“你时间真多，有这么多时间去游乐，不如在家多读点书。”
　　七弟闻言跨下脸。
　　“二郎，你不是要阻止我出门吧……在家无聊的很，你和娘亲又不准我出仕，我能做什么……”
　　这倒也是实话，他的空闲时间太多了。
　　“这事我会考虑，你有空不妨学些为官的规矩……”我迟疑要不要阻止他和大伯他们的来往，但现在我还要探听他们打算做什么，于是我把话咽回肚里，只说。“你早些回来，不要让娘亲担心！”
　　“是。”
　　七弟很开怀，他还不晓得大伯已将他卷入政治风暴里。
　　然而这时有些事我不能说。
　　无知有时候也是一件好事情，我发现我竟有些羡慕七弟。
　　接下来，我要去面对翠翠。
　　她既是我的妻子也是当朝的公主，我们夫妻感情很好，她亦是非常关心我，我不晓得我能不能瞒过她。
　　昨夜我出了事，假使她发现异常，我该如何是好？
　　假如有人将事实的真相告诉她，我该如何面对她呢？
　　忐忑再三，还是进了门。
　　然而心里没个底，有如鹿撞。
　　可是什么事都得去面对，我不可能逃避得了。
　　不管是什么情形。
　　(未完，待续）

　　第一部·3生死一线·韦航４

　　没吩咐人去叫翠翠，直接去了第八进的西厢房，翠翠正在做女红，聚精会神的绣着枕套。
　　见到我她很快乐。
　　微笑如同以往那样灿烂。
　　令我放心的是，她并没有察觉异常，平时总是我先问她的情形，今日我却开不了口。
　　“你回来了，今天好不好？还顺利吗？”
　　这女子，总是象水一样温柔。
　　见了她，我总能放下心来。
　　“嗯，还可以……你怎么样？”
　　“还怎么样，和平时一样，读书刺绣，陪娘亲和程姬说话，处理府里的事。”
　　翠翠身为公主，并没有开府，她也没怨言，还很高兴可以侍奉我的父母。我见到她无异的神色，明白那件事她并不知情，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另一件事随即浮上心间。
　　“翠翠，父皇在世的时候，京城可有缺粮导致饥荒的事情发生？你听母后提起过吗？”
　　翠翠想了想，起先没给我回答。
　　我没继续问下去，而是去了书房处理国务。
　　大伯派人递了请柬，希望我能过府一叙，他也知道他儿子做了什么好事，现在想弥补也太迟了。
　　我委婉的以处理公务为名回绝。
　　这事始终是个心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都是这样，为了保护儿子，他必须得对付我。
　　我也不可能放过我的大堂兄，这次，他不再有过去的好运气。
　　午饭时翠翠依然没说话，一边用膳，一边沉思，连饭粒沾上面颊都不晓得，我轻轻的拂去，她羞涩的朝我笑了。我亦对她笑笑，决定明天让人调档查看。
　　从我晓事至今，尚未遇到过京城饥荒的情形，但是以前估计会有类似的情形，虽然心里已有打算，但我看过才更有把握处理此事。
　　用过午膳，小睡了一会，起来又处理了一会公务，在书房里欣赏书画时已是黄昏，翠翠忽然来了。
　　她嫣然一笑。
　　“驸马，我想起来了。”
　　“哦，有过此事？”
　　她肯定的点头。
　　“方才我去过宫里，拜见娘亲，娘亲说父皇在世时发生过，但那是祖父治世时的事了。有一年京城缺粮，祖父带着宫眷以及百官到陪都‘就食’了半年。”
　　“嗯，我明白了，谢谢翠翠。”
　　翠翠双颊嫣红，白我一眼，却是似嗔非嗔含情目。
　　“夫妻之间，还这么多礼，当我是外人吗？”
　　“说的是，为夫向妻陪罪。”我作势抱拳，她又羞又恼，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一跺脚。“你，你又欺我……”
　　“哈，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可是很认真的向你道谢。”
　　我微笑，为她整了整发髻。
　　翠翠不好意思，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怎么问我这个问题？”
　　我让左右下去，然后执起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身边。
　　“翠翠，如今我也遇到这样的情形了。”
　　所谓天灾人祸，总是出人意料，我虽懊恼，也得想办法解决，靠骂没用。
　　她很是惊讶，秋波一转，又笑了起来。
　　“驸马也打算出外‘就食’？这可是乞儿做法，去另一个城市要饭吃！”
　　我唉声叹气。
　　“有什么办法呢？公主可愿一陪我这富贵乞儿头？”
　　她伸指，点了一下我脑门。
　　“没出息。”
　　我瞪她半晌，她“噗嗤”一声。
　　“还当真，逗你玩呢！”
　　“淘气。”
　　“谁让我已是韦家妇，常言道嫁鸡随鸡……我自是嫁韦随韦。”
　　这调皮的丫头，吃定我不会说她。
　　唉，谁让我疼她呢！
　　这真是自作孽，不可说，只能甘心情愿的承受。
　　自找的。
　　长叹过后，我起身。
　　“那我进宫去……”
　　“咦？不住家里吗？昨天也没回来呢……”
　　翠翠不解，我猛然吃了一惊，忽然觉得热，面红耳赤。
　　怕她察觉我的异样，忙转过身假作探视她的绣品，口气尽量平淡。
　　“昨天喝醉了，宿在宫里。”
　　“哦……”她拖长了音，拧了我一把。
　　“喂喂，别捏这么重。”我叫了，她斜视我，我赶紧安抚。
　　“今天有要事，还得去告诉茂贞。我也得考虑怎么告诉皇帝……”
　　翠翠蹙眉道：“阿弟一定会恼怒。”
　　在他治世的时候，京城出现饥荒，按照惯例，天灾天子当下罪己诏，我几乎可以想象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又窘又气的场景。
　　嘿然一笑，我依然打算去气气他。
　　把我整得不能在家留宿，怎能放着祸首好生过日子？
　　但这事不急，明天先对付大伯。
　　在这诸事不安的现在，形势对大伯有利，他该动手了。
　　不如先发制人。
　　这天灯火初上的时候，我先去拜访了皇后茂贞。
　　茂贞一直不快乐，她总是眉头深锁，无论对谁都很冷漠，也没什么事可以触动她。
　　听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也很意外。
　　“对于出去就食，你有意见吗？”
　　我问她，她摇摇头，抱起怀里的猫，抚了几下它的毛，唇角微弯。
　　“我曾经以为，以后都出不去了，永远都要关在这个大笼子里。永远这样，没想到还能出去，有点吃惊。”
　　她不动声色地刺了我一下，这让我有些难堪。
　　我知道茂贞还是怨我的，父亲死后周年忌，我前去询问她对在父亲的忌日举办仪式的看法。正事商量完，兄妹叙旧，她问我，为何当时我不反驳父亲。
　　我说这没有用处，只会触怒父亲，然后让她更难堪。
　　茂贞乌黑的眼睛注视了我半晌，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兄长会帮我说话。那天才知道，这世上可以靠的住的人只有自己，人都是这样自私，只为自己考虑，不管他人的死活，家人也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轻，也没有责备，我却觉得我脸发烫，几乎不敢面对她。
　　她其实希望我可以救她，虽然我没有能力去违抗父亲，但我也该做些什么，然而我什么也没做。
　　那时候还是年轻，而我畏惧父亲，全家不怕父亲的只有茂贞。
　　而茂贞被父亲葬送了幸福。
　　她没有选择，她的求助和抗争也没有人帮忙。
　　我对她有愧，那时我才发现我一直对她心里有愧，因此她时常对我有些刻薄的讥讽我也不以为意，对她的一些行为，我也尽量予以庇护。
　　这广阔的后宫，禁锢了妹妹一生。
　　对茂贞我放不下，这会不会成为我的弱点？
　　从茂贞那里出来后，我望着连绵不绝的宫宇，心里忽然起了一阵寒意。
　　这里的寂寞，没有边际。
　　这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皇帝正常上朝，他没好气的瞪着我，火辣辣的眼光似乎不把我烧出一个洞就不肯罢休似的，但再狠的目光也没实际作用，我别过头，专心听朝臣们奏报。
　　粮食运不到京城一事也曝光了，这么大的事，本来就瞒不了多久。
　　听着朝臣议论纷纷，我一边沉思，偶然发现大伯父也在盯着我瞧，我知道他很担心他儿子的命运。
　　我朝他开怀的笑了一下，大伯父的反应有如看到蛇蝎一般，真是，我有这么可怕吗？
　　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等大臣们将该说的事情都说完，示意内侍宣读旨意。
　　韦谅因私透禁中语，被剥夺了汜水侯的爵位，永被废为庶人，不得为官，不得有爵。
　　随意泄露皇帝的话，也有罪，要整治你还不简单。
　　下朝以后，大伯来找我，他的脸色青白交错，指着我的手发抖，我知道那是被我气的。
　　他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堂兄身上，在他身残之后依然如此。
　　如今我将韦谅入朝为官的希望全部断绝，他如不能劝说我改变主意，便只能想办法扳倒我再为他的儿子创造一个未来。
　　大伯，你会怎么做？
　　我微笑看他。
　　“将大郎复职。”他的声音吼得我耳朵都有点发麻。
　　“不能。”父亲在世大伯没讨到好处，我这里也一样。
　　“为何，他是你的兄弟？你莫忘记，你们身上的血都是韦家的血……”
　　哼，现在倒知道要和我提亲情了。
　　我眯起眼。
　　“大伯，到底是谁忘记了我们身上流着一家人的血，你的儿子是怎么对待他的堂弟，你莫告诉我不知情……”
　　大伯说不出话，他怒气冲冲的往宫内走去，连向我道别的礼数都忘了。
　　现在他必须得找个人来泄愤，那个人我连想都不用想，就是吴雅正。
　　在本省处理了好一会公务，找了个人来问，说韦尚书令出宫回府，我才慢吞吞的踱去找高郢。
　　皇帝还是一脸铁青，他身边跟着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吴雅正。
　　想必流传宫中的流言他已经知晓了。
　　我朝他挑眉，主动慰问。
　　“你的身子好些了吗？前夜可没怎么让你睡……”
　　他激动的似乎想扑上来和我撕打一番，当然旁人不许他这么做，吴雅正与几个内侍死死拉着他的肩膀。
　　这人，似乎还没明白什么是形势比人强。
　　我又微笑了，可是接下来高郢一句话马上打掉我脸上的笑意。
　　“朕要出猎！”他说的倒是铿锵有力。
　　“不许去！”我喝止。
　　“难道朕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到底皇帝是你，还是我？”他的眼睛里闪耀着火光。
　　我头疼的紧，这人难道一点朝政都不管？
　　“皇帝可知，京城发生饥荒？”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一些。
　　他愣了一下，迅速摇头。
　　“不知，这和朕出猎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关系大了。
　　“身为天子，当体谅民心……”
　　他狐疑，转头便问吴雅正。
　　“灾情真如此严重吗？”
　　我忍不住开口。
　　“陛下不看奏报，方才朝中议事，你没听？”
　　高郢一脸茫然，小声回了我一句话。
　　“时间都用来瞪你了，哪里管得了别人说什么。况且，不是你说朕只需要在你示意的时候点头摇头即可。”
　　说这句的最后一句，他非常理直气壮，理直气壮的让我很想吼他一顿。
　　现在我甚至可以察觉额上青筋跳动。
　　但就是吼他一顿我也不会快活多少，找了张胡床坐下，我闷不吭声的出神半晌，然后示意他也坐下。
　　“做什么？”对于可以气到我，他似乎很得意，语调这样轻快。
　　无妨，很快就是我气他了。
　　“陛下，由于这次饥荒的情形非常严重，短期之内粮食也无法运到京城。”我顿了顿，看着他迷惑的眼神，又开了口。“为解燃眉之急，除少数朝臣留守国都，天子及后宫眷属、文武百官，皆至相康就食。”
　　“就食？什么是就食？”他不懂。
　　我咧开嘴。
　　“就食，就是到另一个城市讨饭吃，以减轻京城的粮食供应压力。”
　　高郢的眼立时瞪大，嘴巴也大张的可以塞个蛋。
　　我知道他很生气，我本可以用个好听一点的解释，但是我不，我就是要气的他跳脚。
　　看到他涨红脸气的一蹦三尺高的样子我就开心。
　　他奶奶的熊，我受够这皇帝了。
　　“消息明日便会公布，陛下请做好出行准备。”
　　我起身，没看他听到这话的反应，大步走出殿门。
　　尚未走远，听到身后传来的东西摔碎的声音。
　　有时候也会想，还是废了他自己当皇帝来的好。
　　这样会少不少事，真的。
　　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脑际总是闪过翠翠纯真的笑颜。
　　对她和茂贞，我总是心软的这样容易。
　　曾几何时，翠翠成了我的弱点？
　　（第一部·3生死一线·韦航完，后文待续）

　　第一部·3生死一线·高郢1

　　生死一线·高郢1
　　如果此时手上有拿着东西，绝对立时丢到他身上去。
　　气到浑身发抖，我瞪大眼紧盯着眼前那丝毫不晓得廉耻二字怎生书的男人。
　　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堂堂一天子，怎能象乞儿一般向人要饭。
　　“就食”，就他个大头鬼的食。
　　韦航悠闲自在斜靠书案，一边看画一边啜茶，并不看我一眼。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朕……”面颊如烧，一口气噎到，我连话都说不顺畅。
　　虽然我一向知道韦航权势滔天，即便是我这皇帝，在他面前也如蝼蚁。即使是那天夜里我已经将所有荣辱都置之度外，我也晓得如此对待韦航，他定然不会放过我，可是然而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我发现……
　　还是忍无可忍。
　　咬牙，将目光从他身上拔回来。
　　而后我看向先生，先生的面容古井无波，他示意我先放松情绪。
　　先生朝我笑了笑，很有抚慰的意味。
　　先生误会了我与他之间发生的事，他以为我被韦航欺凌，外间的人也这么认为，包括那一群的内侍宫人。也许后宫朝廷，这消息已经传开了。
　　事实不是这样，但无论我说多少次，都没有人信我。
　　连先生也不信我。
　　原来在外人眼中的我，只是弱者，相对于韦航，我永远是弱者。
　　没有人相信，我也可以对付他。
　　前所未有的挫败，他这么对我难道还不够。
　　现在，这人竟然还要侮辱我。
　　也知道该忍耐的，但是还是忍不了。
　　到底还是痛骂出声，先生惊得白了脸，连阿泉也是迟疑不觉。
　　唯独韦航还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对我的怒骂充耳不闻。
　　韦航也许知道我的想法，也许不知道，我看不出他现在在想什么，他就对着新进贡来的画赏评，一边喝茶。
　　他一直是微笑的神色。
　　直到我骂够了，累得坐于坐床上骂不出声来为止。
　　殿内没有人说话，只听到我喘息的声音，其他人很是安静。
　　韦航这时起身，他慢悠悠的转到我身前居高临下瞧了我几眼。又招呼一旁的内侍给他端来一张胡床，一撩袍服坐下，还是不声不响。
　　我瞪他，“看什么？”
　　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骂够了？”
　　我继续瞪他。“怎可能会够！”
　　他继续无所谓。“那你继续骂，骂够了叫我……你们把奏本拿上来，我要看……”
　　看这架势，我怎么骂也不会触动他一点情绪。
　　这个人真是可以把我气死……
　　我怎么会这么幼稚的以为光靠我把他压在身底下就可以让他觉得受到侮辱？
　　我真是笨蛋中的笨蛋，又笨又蠢。
　　这时真恨不得打自己一顿，但这也无济于事，想来想去，一顿气还是发在他身上。
　　“朕不去……”指着他的鼻子，我又吼了。
　　他抬头，拿下我的手。
　　而后他微笑。
　　“你不去……”凑近我，眼睛对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轻松的笑意。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忽然我闻到了一阵阵的清幽雅致的香气，那香气我也是熟悉的，是阿姊喜用的苏合香，和她喜用的澡豆香气混于一起，成了特殊的只属于她的异香。
　　那香气已是极淡，但我依旧可以想像出这香是如何到了韦航身上，他定是见过我的阿姊，而阿姊的臂阿姊的身子大抵是抱住了他的身躯。
　　奇异的旖思缠绕，我眼前的是一个男人，而他身上却有女子的淡然幽香，这样的情境过于暧昧，我微微红起了脸，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那一个夜晚，我本不该想到的夜晚。
　　在我神思恍惚的时候，下一刻他的声音骤然变冷。
　　“这，由不得你。”
　　可是这时候他的眼里依然带着微笑，而后离开，我怔怔看他走出去又折回。
　　“有些事情，我只是知会你一声。陛下没有第二个选择，不管你现在想什么都一样……”
　　他的背影很洒脱，又很轻松。
　　我只觉得心火一阵阵上涌，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便朝外丢去。
　　自然是一件也丢不到，自然火气更大，然而无法可想，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现在的你，斗不过他的。”
　　先生沉郁的声音轻轻地响在我的耳际，我发现他并不是对我说话，而是对他自己说，先生看着自己的紧握成拳的手心，一次又一次的悄然重复。
　　但是这又何尝不是对我说的呢？
　　你，现在的你，斗不过他的……
　　我便一日日的消沉下去。
　　(未完，待续)

　　第一部·3生死一线·高郢2

　　韦航要求后宫百僚至东都就食一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韦尚书令极力反对，甚至让人告诉吴先生要求他来劝说我否定此事。
　　吴先生来和我说的时候，面无表情。
　　“何故？”这些天我心灰意懒，没理外务，而且韦家人的恩怨，外人不得而知。
　　“相康并非尚书令势力所在，他担心左仆射借此对付他。”
　　相康是祥的东都，韦之铭曾经在此任府尹数年，而他在朝中经营甚久，东都留守官员与将领，大多是他的直系属下。
　　韦明孺和韦航之间互斗，在相康于他没有好处。
　　这道理我也懂，难怪韦尚书令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但我说了有什么用？
　　况且看他们斗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何我要帮韦明孺。
　　先生却说，可以帮助韦明孺，还是帮帮他比较好。
　　我摇头，对这两叔侄不感兴趣，谁死谁活，与我无关，谁占上风，我也不能改善我的处境。
　　我为何要帮韦明孺！
　　先生不断劝说，我只当自己没听到。
　　朝中对于此事也并非风平浪静，也有反对之声，但是韦航决定了便决定了，那些反对的抗议的人，都被他压了下去。
　　据说几个大臣被摘了乌纱帽，此事便很少人有异议了。
　　先生说此事无关大局，况且对朝政并非没有好处，不会有很多人反对，而反对的人可以让韦航看出哪些人是反对他的。
　　这事在纷纷扰扰里便定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京城。
　　惠文皇太后和阿姊乘坐一辆安车，皇后独自乘坐一辆。
　　韦航作此安排，阿姊异常欢喜，自她出降以后，回宫机会便少了。
　　韦航送阿姊来见太后，来时他携她一路有说有笑，并马前行，纱帽下阿姊笑语如银铃。
　　薄纱下若隐若现的美丽容颜，眼波盈盈，从她的神态里我看到阿娘年轻时候的神情。
　　那是幸福的神情，阿爹不算有担当的男人，但他对我们却是极好。
　　娘亲总说现在的父亲已经很好，她不需要她的丈夫有多出色。
　　年轻的时候身为夏王和夏王妃的那对夫妻，是那样的幸福，而现在他们的幸福只能在阴间继续。
　　而他们的独子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飘留于阳世。
　　我怔怔地看着那对璧人走到我身边，阿姊掀开纱帽，她的话语如往常一样的亲切。
　　“陛下。”
　　阿姊的气色也象以往一样的好，红润欲滴。
　　“公主你来了。”
　　也许是太高兴了，阿姊没有在意我话中的冷淡，倒是韦航微微皱眉，他瞄了我一眼，眼底有警告的意味。
　　没想到我的阿姊，竟让他这样看重。
　　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我默默侧身临车而立，看着阿姊兴高采烈的迎向她的娘亲。
　　惠文太后满是惊喜，她看向韦航的目光，不象以往一样冷淡，很是感激。
　　韦航朝她恭敬的施了一礼，扬声道。
　　“太后和公主有话不妨上车说，这一路上你们慢慢聊。”
　　和太后母女俩的兴奋不同，韦茂贞抱着她的猫，慢慢的走向自己的安车，没有和韦航打招呼。
　　韦航注视其妹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我听到微微的一声叹息。
　　而后韦航交代了一个人保护皇后。
　　那个人是杨崇武，新近提拔的将领。
　　帝驾启程时，我的安车里挤进了一个人，出乎我的意料，竟是韦航。
　　“你来做什么？”没好气，我懒洋洋的看着他。
　　“一路上无人说话，也觉得无聊。”他同样以懒洋洋的语气回我，不客气的在我身边坐下，还顶了顶我的腰，示意我给他让点位置。
　　这个人，我的脾气上来了，坐好挺直背，一点点地方也不让给他。
　　韦航有些吃惊，看了四周一眼，他拍拍手，让周围的人下去。
　　安车很大，尤其是皇帝的车，更大。
　　我的安车足以容纳十数个人，他何必一定得坐我身边。
　　我就瞪着他，韦航笑眯眯的接近我，而后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不晓得他要做什么，惊惶挣扎也无用。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这回没带阿姊温柔的香气，入鼻的满是男人的气息。
　　这时我有些害怕，我实在是担心我怎么对他，他怎么对我。
　　此际四下无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而我没有能耐救我自己。
　　“你害怕？”韦航还是极轻松的神情。
　　心里是这么想，可嘴上怎么能承认，我别过头。“我怎会怕你！”
　　他又笑了，伸手揉揉我的发。“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话之意，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我大大不满，火气嗖得窜上来，正想开口，他却放下我，坐在他的腿上。
　　“你放我下去……”我推他，他不松手，还一把捂上我的嘴。
　　“嘘！车驾前行，莫失皇家颜面。”我安静了下来，帘幕外面是一重重的人影街影，车已离宫。
　　“我不叫，你放我下来……”忍气吞声，我慢慢的对他说，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
　　他依言放下我，还是抓着我的手，拉我坐近他。
　　“我。”他迟疑了下。“我有事要说……我们心平气和好好谈谈！”
　　“嗯？”他要和我谈什么？
　　“这一路上，也许会碰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你尽量呆在我身边，不要离得太远。”
　　“出了什么事？”我有不祥的预感。
　　韦航摇摇头。“没事，我只是防患于未然，你还小，不要被人利用了。”
　　韦航为何要和我说这些，我迷惑了。
　　可还没等我说话，韦航迟疑了下，又对我说。
　　“不要对翠翠太冷漠，她没有过错。”
　　“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不明白。
　　“翠翠是好女子，怎么可以让她不幸福！”韦航淡淡的回答，然而他还是没有回答我。
　　我也还是摸不清他对阿姊到底是怎么想的，究竟是利用，还是有情。
　　可有一点我知道，至少阿姊于他，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我偷偷的转过头看向我身边的男子，韦航正在沉思，他的侧面表情不象以往的他那样专横跋扈。
　　甚至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温柔。
　　似乎是看见我的偷窥，他笑了笑，又揉了揉我的发。
　　“小孩子，这一路上，你好好玩，不要想太多。”
　　“我不是孩子。”难得的我没想到与他对抗，只是抗议。
　　“嗯，就是小孩子，也会有长大的一天。孩子可以是孩子，而大人就必须要想很多东西，要做很多的事，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依然微笑，眼神里我却瞧不出他的情绪。
　　“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不做……”象他这样的人，也有不愿意做还得做的事情吗？这对我来说很是诧异。
　　韦航伸出手指算了算，而后苦笑。“很多不愿意做的事，到底还是做了。有些事，半点由不得人。”
　　他说着，眼神瞧向车队后方。
　　我不知道他在瞧什么，当天晚上才晓得，原来那两车里坐着韦家的人，有韦之铭的正妻，也有他的妾。
　　听说有两个女人是疯子，窃窃私语的宫人内侍们这么说。
　　阿姊服侍那两位女子十分尽心。
　　我问她她们的身份，才明了一位是我的姑姑衡安大长公主，而另一位是韦之铭生前的宠姬韩氏。
　　这两名女子神智都不清醒，而她们之间却象是彼此厌恶，不愿意有丝毫的接近。
　　“传说中，那女子是左仆射生母。”吴先生告诉我说。
　　那女子，姓韩名昙，字沁，曾经是一个传说。
　　传说中的沁大家是才貌称颂一时的女子，她的爱人是姑姑衡安大长公主的驸马，因为姑姑的妒忌，沁姬曾被幽禁数载，而驸马韦之铭其志不改。因为叔父庄帝的缘故，沁姬得以与韦之铭再续前缘。
　　这个女人，生了韦航。
　　她现在却疯了，安静地坐于树下，微笑隔绝了众人探测的目光，琉璃一样的神情，却是除了喜悦，再看不出半点情绪来。
　　韦航与阿姊皆侍奉于沁姬身边，传说也许不是传说，流言也并非都是虚假。
　　我的姑姑孤寂的坐于一旁，傻傻的望着天宇。
　　她成了哑子，而她为什么成了这样，却没有人知道。
　　曾经备受祖父宠爱的膝下幼女，晚景这样凄凉。
　　娘亲说，当年祖父为姑姑选驸马，姑姑死心塌地出降韦之铭，全然不顾祖父的反对，也不管这年轻的右拾遗家世卑微，已有元配，甚至他还有倾心所爱的人。
　　当年的姑姑，也许就象现在的阿姊，那样执著，那样全心全意，可今天姑姑的结局会是阿姊的明天吗？
　　那对相对的微笑的夫妻，并不能告诉我答案。
　　可有时候也想，也许姑姑此时是幸福的。
　　疯了的人，不晓世事。
　　这俗世的一切，已与她毫无关系，她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世界里，喜怒哀乐由她。
　　而常人如我却不能如此，也许韦航也是这样。
　　视线穿过重重人群，我看他，微微一举杯。
　　白天我瞧见一个不一样的韦航。
　　许是巧合，这时他恰巧举头四顾，那眼光瞄来，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
　　他朝我微微笑笑。
　　阿姊瞧在眼里，也不禁笑弯了眉眼。
　　这是一对夫妻，感情很好的夫妻。
　　我忽然有些愧对阿姊，我侵扰了她平静的生活，也许她的小小幸福，会因为我的行为而破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从来没有。
　　一路行来，韦航都与我同车，大多数时间他与官员商议国务，并不避讳我，闲暇时，他通常看书作为消遣。
　　韦航不多话，我也不理会他。
　　总觉得这些时日，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我总是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想起那个夜晚，可韦航就象没事发生过一样。
　　我便不能去看他了，改看窗外，才发现一些事情，以前我从来不曾注意过。
　　我不知道原来京城地区饥荒情形如此严峻。
　　到处都是逃京的百姓，颠沛流离携家带口，面黄肌瘦，以草根为食，甚至有卖子筹粮的。
　　心有不忍，劝说韦航赈灾。
　　他瞧着我，轻声问。
　　“你一人之力，可以救一个人，救一百人，若是成千上万人呢？你怎么去救，如何去救？”
　　我想回答他，却想不出个法子，只有沉默。
　　“保持政治安定，百姓才有好日子可过。”
　　他的语气很是平和，韦航总是对我说，为政者首要注意民生疾苦。
　　为政不可过苛，得民心者得天下。
　　“百姓苦是真苦，你们见了也会不忍心。”过去不明白他总是这么对大臣们说，可是我眼见百姓流离失所，也觉得哀伤。
　　那些事情，身在深宫，或者只是为了出来游乐而经过市井的我，看不到。
　　“这是老百姓真实的生活。”韦航指着帘外，告诉我说。
　　我便沉默了，知道与真正看到，到底是两回事。
　　一路上很是平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和他也可以这么平和的共处，没有争执。
　　暂时，我将仇恨抛于脑后。
　　吴先生对于我的改变很是欣喜，阿泉不说话，我知道他也是高兴的，但是这样的平静，就象镜中花水中月，谁也不知道保留的期限有多久。
　　平静打破的异样容易，就在几天之后。
　　路程我们已行大半，因有女眷文官随行，车马行进速度不快，从驻地翼黎抵达相康尚有将近九日的行程。
　　一大早韦航接到八百里紧急军情奏报。
　　毅州总管司马益起兵反叛，并且新立一帝，其人为皇叔汉王之子高锐。
　　汉王已逝多年，然而他与庄帝皆为祖父周皇后所出嫡子，若论帝位渊源，高锐比我关系更近。而司马益亦是国戚，为祖父外甥，一向受重用，经营战略要地毅州。也因为这个缘故，韦家父子一直不敢动司马益。
　　这些年虽然韦家父子掌政，但对他们的反抗也从来没有间断过。
　　宗室之死，多与此有关。
　　以前虽也有叛乱，听说声势不大，不象这次。
　　从韦航的神色里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韦航默不作声的盯着奏报看了半晌，冷笑了几声。
　　“父亲不在，还有我。可惜了，虎父无犬子，断无如尔等所愿。”
　　“情形严重吗？”我不明白他怎么还可以这么平静，我听到高锐为皇，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叛乱檄文里，居然称我为“伪帝”。
　　“还好……”他轻描淡写。
　　“怎么你一点都不惊慌？”我最不喜欢的便是韦航这样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
　　他扬眉，依然微笑从容。
　　“没什么大不了，这事刚好为我分辨出哪些臣子可为我所用，哪些不可，趁早除之……”
　　那一瞬间，我以为这事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上午朝会之后，我便知道，我的想法错了。
　　吴先生说，局势之坏，出乎意料。
　　然而韦航却还是神色沉稳，只是要人将后宫眷属和一些官员快马加鞭送至相康，随之一同下达的，还有将韦尚书令的软禁的命令。
　　台面上说是韦尚书令忽发重疾，韦航派人照顾，实际上，韦尚书令并没生病。
　　那副我所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现于面前。
　　杨崇武，承担了护送的责任。
　　送别的时候，我发现阿姊不知道内情，她仅仅以为象过去一样，这也只是一次小小的叛乱。
　　惠文皇太后亦不知情。
　　而我留在韦航身边。
　　“你瞒不了她多久的！”目送他们离开，我对韦航说。
　　他点头称是。“确是隐瞒不了多久。”
　　既然如此，又何必瞒？
　　我一怔，他是托大还是胸有成竹？
　　“你有把握平叛？朕可不想当伪帝！”我喃喃，声音放得很低，但我知道他听得到。
　　韦航瞧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策马前行。
　　“很多事，都在预料之外……”
　　意思是说，他没把握？
　　“那你为何要软禁尚书令？”我追上他。
　　“这时候，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添麻烦！”他似笑非笑的看看我，话里有话。
　　我顿时面红耳赤，赶紧岔开话题。
　　“为何我不与他们一起走？”
　　“伪帝当然要与乱臣贼子在一起才象样！”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扯了谁另一个也跑不了，自然是祸福与共……”韦航谈笑风生，我听得极不顺耳。
　　可无言以对，我目送他冲我眨眼，然后悠闲自得的找单将军谈话。
　　此人脸上，半点看不到硝烟将起的迹象。
　　我不明白这个人，一点都不明白。
　　忽然我发现，我对韦航这个人，竟然产生了一点了解的兴趣。
　　这是敌人，这是敌人，不断告诉自己……
　　然而还是感兴趣！
　　骗不了自己。
　　我以为韦航会至相康，但他却带着我在翼黎住了将近半个月。
　　每日里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
　　逃难经过的百姓，叛乱所在地回来的探子，前方将领的回报，数不胜数的情报在韦航的书案上堆积成山，他亦手不释卷。
　　好几次都看他夜半枕着卷轴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消息总是让我看着生气，韦航笑笑不以为意。
　　司马益此次叛乱打的旗号为匡复皇室，檄文中将韦家父子称为乱臣贼子，我是他们所立，自然也是伪帝。
　　司马益与其妻弟统辖的十州共同起兵，叶州、团州总管响应，还有几州态度暧昧。
　　韦航派出了很多心腹走访元老重臣，又封了很多官，平叛方面派出了上柱国左卫将军陈护为行军元帅讨伐司马益，以李侃为相州刺史，以保京畿安全。
　　陈护为惠文皇太后之兄，世代从军，建功无数，有说当年祖父为太子选妃，便是为了笼络陈氏。
　　大军已出发了半月有余，但以目前情形看，是叛军占上风。
　　“情势不妙。”在往相康继续行进的旅程，我对着他常看的沙盘地图嘀咕。
　　没想到是这么大片的地域。
　　韦航皱眉。
　　“司马益将名在外，并不好惹，况且毅州在他手上经略经年，很有实力。”
　　“你会输吗？”这毕竟也关系到我，我不得不关心自己的命运。
　　“难说，实力上我比他强，但此次他拿帝统来压我，其余的几大元老重臣是站在我这边还是临阵倒戈我心里没数，说不得到时只好废你另立血缘更近的王子为新帝！”他盯着地图，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轻松出口。“要堵天下之口，不得不为，你见谅。”
　　话到末了，还带一句抱歉。
　　语气很是诚恳，眼带笑。
　　还是不懂，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倒是正在喝水的我被他一句话呛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韦航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点也捉摸不透。
　　进入四月，叛乱规模益发大了起来，响应叛乱的州又多了三个。
　　韦航常陷入沉思。
　　待到我们抵达相康的时候，韦航带我下车，他忽然对我说。
　　“我要去前线看看……”
　　我盯着他看。
　　“我呢？”
　　他愕然，打量了我半晌，很是无奈。
　　“当然是留在这里……”
　　我别过头。
　　“我要跟着去……”
　　他眼露狐疑，托着下巴想了又想。
　　“你去能做什么？这可是我的战争！”
　　我白了他一眼，立时抢白。
　　“也是我的。”
　　互相瞪了半晌，我失望之际，他却忽然同意，我正莫名其妙，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这句话，证明你不是逃避责任的人，可以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
　　我忍耐的看着他。
　　“这话从垂涎高氏江山的人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
　　他微微一笑。
　　“翠翠说得对，你是好孩子，可不管是怎么好的孩子。如果你存在这局势不利于我，我就得另立新帝，你得自求多福。”
　　说着，他的目光移开，看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服饰仪制上看，是亲王之子。
　　韦航所言，竟要成真。
　　可这时我的情绪却很平静。
　　“也许留下的人，是我……”
　　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也要在这场战争里当赢家。
　　输的人，连命也没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保护自己活下去，在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我的时候，我还有自己。
　　韦航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头。
　　居然还带着一点抚慰的意味，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明明知道，可推不开他的手。
　　不明白为什么？
　　（第三章完，第四章《帝统之争》待续）

　　第一部·4帝统之争·韦航1

　　高郢身上，似乎起了什么变化。
　　我不得而知的变化。
　　从京城至相康，我与他同车而行。
　　这一路上，少有的平和。
　　不经意间，总能捕捉到皇帝偷偷看着我的眼神，目光里充满疑惑不解。
　　然而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却总是别过头去，态度傲慢。
　　这于我是新奇的体验。
　　对于高郢，我也有说不得的一种感觉，那夜发生了什么即使没有清晰的记忆，但我也明白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以前全无牵扯的两个人，如今却有了一点联系。
　　我可以不当一回事，可高郢却不能。
　　每次看到他盯着我脸红时，我都想敲他一记，我并不想记得那些事情，为何他老是要来提醒我呢？
　　路上我看到皇帝很是哀伤的神色，透过车窗，我与他同时看到了饥渴交迫的灾民，哀鸿遍野。
　　总以游猎为乐的皇帝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朕总是看不到这些？为什么这些事，朕从来不知道？”
　　好天真的问话，注视那青涩的面孔我不禁苦笑。
　　“谁会让你看这些？”
　　“我不是没去过民间！”他不服气。
　　“皇帝出行需清道，你看到的自然是承平景象，那不是真实的民间。”
　　生于深宫，养于妇人之手，这些孩子懂得什么是民生疾苦，又怎知道百姓为生存而奔波有多艰难。
　　父亲希望我明白的，便是这些，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年他为何要十四岁的我上边陲战场。
　　玉不琢磨不成器。
　　高郢看了看我，低下头，口吻略微有些迟疑。
　　“我是不是很没用……”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本也应是这样。”我安慰他，不过他并不感激。
　　他气势汹汹，瞪了我一眼，眼神狠辣。
　　“多余的话不必说。”
　　既然好心他不接受，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继续看奏报。
　　而后得知，毅州总管司马益叛乱一事。
　　司马益不是等闲之辈，对付他我得周密部署才行，我知道，但就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表现出慌乱的神色来。
　　朝中的风向向来变得快，没必要自找麻烦。
　　亦不能示弱。
　　高郢为檄文内容大发雷霆，缘由是他被称为“伪帝”。
　　我不明白他为何生气，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我也不会为里面称呼我为乱臣贼子而恼怒。
　　谁掌权谁取得胜利，谁便可成正统，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真实与记忆都会消散，而后渐渐湮没无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十年风水轮流转。
　　就是这么简单。
　　我并不为此生气，但司马益此举让他变得更不好对付。
　　庄帝没有留下子嗣，继位的是他的弟弟和侄子，就亲疏之分，汉王之子是比高郢来得近些。
　　当年他亦是茂贞选夫的人选之一。
　　茂贞选择了高郢。
　　高郢便成皇帝。
　　我没有见过伪帝高锐，据说这年轻人沉静内敛，很会做人。
　　消息纷扰传来，有一种说法，高锐并不情愿当皇帝。这样的事，总是不由他们做主。
　　高郢却与我看法不同。
　　“骑虎难下，说什么情愿不情愿？不想死就得从命，屈服了何必再言清高？”他似乎有些不屑。
　　这话也可以对他自己说，我好笑的想。
　　司马益这样的做的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想取得站在中立位置上的元老重臣们支持。
　　只要对他们的利益有关，那些现在肯支持我或者保持沉默的大臣们动向难测。
　　司马益为元老们的倒戈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我没有这么傻，傻得相信这世上有永远的朋友。
　　假若高郢的存在对我不利，那便得废他另立新帝，我没有隐瞒我的想法，高郢却告诉我说，他想当皇帝。
　　“皇帝就是我，没有其他人。”
　　少年沉沉的说着，对自己的未来没有迷茫。
　　他说他要随我一同去征讨司马益。
　　我允许了这件事。
　　和以往将出远门前一样，照例我前往拜访茂贞。
　　这天我遇见了崇武，他正与茂贞谈笑风生，茂贞身边只有两侍从，还是从韦家带进宫的人。
　　杨崇武说着市井流传的笑话，茂贞笑得有若花开，她的眼眸有异样的神采飞扬，而她注视的对象是她眼前的男人。
　　我已许久没看到她这样专注的眼神，她养的小猫不停的蹭着她的裙摆想引起她的注意，而茂贞却没有发现。
　　我的好友与我的妹妹眼神相对，那种目光我很熟悉，是男人注视女人的目光。
　　他，想要我的妹妹，对我的妹妹感兴趣。
　　这天我进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没有让人通报，茂贞这儿如同我另一个家。
　　看到这样一幕场景并不在我预料之中。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两个人竟已熟悉至此。
　　我嘱托崇武保护妹妹，没让他来勾引茂贞。
　　见到我崇武有一瞬间的慌乱，茂贞无所觉察，对我到来很高兴。
　　“你该走了。”我对崇武说，他知趣，立刻告退。
　　崇武走了以后，我问茂贞，他与她何时变得这样熟。
　　“就最近，这一路上多亏有杨将军，我才没这么无聊。”
　　“他毕竟是有家室的男人，你有你的身份，和他还是要注意避嫌。”
　　茂贞蹙眉，对我的劝说异常反感。
　　“我已不是小孩子了，犯不着你来管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喜欢杨将军，就是要和他见面。”
　　我叹息，裂痕始终存在，不管我现在对茂贞如何，她都牢牢记得，当年是我背弃了她，她总要和我唱反调，尽管我是为了她好。
　　我告诉她我要出远门了。
　　茂贞一怔，抱起依然在她脚边挨蹭的猫，这是她慌乱时一向会做的动作。
　　“去哪？”
　　“弘州……它距离毅州很近。”
　　茂贞惊讶的看着我，手一松，猫从她的怀里轻巧的跃下地，一溜烟跑了。
　　“亲征？”
　　“嗯。”
　　她沉默了半晌，皱眉思索，而后说。
　　“这不妥。”
　　“有何不妥？”
　　“你若离开此地后，后方再起动荡，那就连个栖身之所都没了。兄长，你可要考虑清楚，大伯不会就此罢休。”
　　有些事我不瞒茂贞，如今我的兄弟姊妹，也只有茂贞勉强算得上我的帮手。
　　然而今日我却有些诧异，诧异茂贞的眼光。
　　这些事，她怎会想到？
　　但我也是忽略了。
　　“崇武与你提过此事吗？”我漫不经心的问出疑惑，茂贞眼光一闪，避开我的眼睛。
　　“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
　　我笑笑，没答她的话。
　　“你说的是，这事我欠考虑，当务之急，还得坐镇相康。”
　　说完这句，我便要走了。
　　茂贞没有起身送我，每次相见过后，兄妹之间益发生疏，可是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杨崇武。
　　他坐在殿前的石阶上，一面检视，一面用软布擦拭手中的环背刀。
　　看到我，他起身，迎上，微微笑了起来，语气很是恭敬。
　　“韦相。”
　　我皱眉，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称呼，虽然我身为尚书左仆射，以加官兼宰相，说来也没有不对。
　　父亲生前担任尚书令一职，在朝中，三省长官兼宰相，这是最有实权的官之一。父亲死后，大伯与我争夺父亲的职位，对此我选择了退让，继任尚书令的人是我的大伯，但大伯父也只是表面上风光罢了。
　　只有一个人的大伯，不懂得许多事，仅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做不成。无论是多么智勇双全的名将，即使号称“无敌”，但在战场上，一个没有兵的将领，等待着他的只有死。
　　况且父亲能够得以专权的原因，不仅仅只是因为他身为尚书令，而是九位宰相中的六位，都与父亲志同道合。
　　所有军国大事，都由宰相联席开会决定，尚书令所做的工作，只有执行，左仆射也一样。
　　父亲生前已下令，尚书令不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入宰相行列，大伯当上尚书令，无加授，也当不成宰相。
　　只是这是父亲的遗训，待到大伯因为我的退让而得意洋洋时，我才抽出了这份遗训，尚书令不再为宰相，而身为尚书左仆射的我，却还是宰相。
　　瞧着大伯铁青的面孔，我很是愉悦，父亲做事总预留一着，看来是对的。
　　我退让的理由并非我怕他，只是树大招风，太出风头，于我没好处。
　　常言道棒打出头鸟，有他在我上面遮风挡雨，何乐而不为？
　　我对担任尚书左仆射没意见，旁人爱怎么称呼我，我也没意见，可杨崇武也这样必恭必敬的唤我，我却有生受不起的感觉。
　　“这儿没外人，不必客气！”
　　苦笑，我对他苦笑。
　　“毕竟在宫中，按常理，文官武将当避嫌。”
　　杨崇武轻描淡写。
　　我默然，也是，作为皇帝近卫，这人身份究竟特殊。
　　看着他，我心中五味沉杂。
　　我与他的初遇，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时我刚任亲府中郎将，那时他还仅仅是右卫的胄曹参军事，管理本军的军械与处罚。
　　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十四岁的时候，我就被父亲送上了战场，十四岁的时候我杀了第一个人，看到敌人的尸体，看到他在我面前被劈成两半，我忍不住恶心欲呕。
　　在肉搏的时候，任何的迟疑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危险，如果那天杨崇武不在场，也许我也会象我先前杀的那人一样被劈成两半。
　　“杀人的时候，不能有任何迟疑。要吐等回营再吐！”
　　在我趴在马上吐得昏沉，他的环背刀却已砍上欲偷袭的敌人颈部，当一个人头在我眼前生生落地，鲜血溅上了我与他的脸，他视若无睹，对我这么说。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杨崇武，那天他冷酷的面容象利刃一样切入到我的眼前。
　　背后的盔甲被长刀划破，风拂来，在深秋的季节里有着透心的凉。
　　他从死人身上扒了件衣服给我，我吃惊的看着他。
　　他说，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人的想法竟然与我一样！
　　庆功宴上，他无份，我却有份，可我对他更感兴趣，于是我偷偷溜出来寻他。
　　却发现他在吐，营地之外，他一个人吐得力竭，坐倒在地。
　　而我那时却已不再有所感觉，有些事，尤其是让我感到悲伤难受的事，我会把它们藏起来，不去想。
　　也许是不好意思，年纪比我大上许多的青年看到我，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
　　男人并不喜欢被人看到弱点，我也一样。
　　原本打算离开，却因为他的一句话，我又停住了脚步。
　　“你吐完了？小子。”
　　小子？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叫我。
　　我皱眉，一拳轰上他的腹部，看他呻吟着倾倒在地上，我笑笑。
　　“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假如心存妇人之仁，何必上战场来？”
　　我坐在他身边，等他爬起，递给他水囊和锦帕。
　　他诧异的看了我半晌，接过水囊，将锦帕丢还给我，举起水囊仰首喝了一大口，又闷声不语好一会，方才叹道。
　　“不错，要是还打算要良心，我又何必来！”
　　他说，他是杨崇武，今年十九，第一次上战场。我笑笑，说我是韦航，今年十四，也是第一次上战场。
　　他大吃一惊。
　　“十四岁，也太早了吧！你是孤儿？没饭吃才来的？长得那么瘦小做这么想不开？”
　　一连串的问题丢了出来，我越听眉头越耸高，在我无言的目光下，他终于闭嘴，结束了一堆荒谬的推断。
　　真是，虽然我还没脱下那身普通士兵所穿的衣物，但他的猜测也未免太离谱了。
　　我说，是我爹送我来的，他说，男儿要在朝中树立威信，建立军功是最好的方法。
　　他对父亲的做法很是赞赏。
　　他说，他和我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建立不世功业。
　　“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万户侯，死亦做鬼雄。总有一天，我当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放声长笑，豪爽的对我这么说，目光中不仅饱含希望，还有野心。
　　那时他不晓得，我年纪虽小，官阶与他相比，却是天上人间，云泥之别。
　　我笑笑，没告诉他其实我和他不一样，他是自愿来的，可我不是，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父亲再疼我，却也不愿意养一个废物。
　　他自认英杰，自然要他的儿子和他一样，不能达成他心愿的，便弃之。父亲的儿子众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母亲疯了经年，她不认得父亲，独自居住在一间小小的阁楼。
　　再深浓的爱情也禁不得无数次的失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也会改变。有时我看着父亲凝望母亲的眼神，我不明白父亲对母亲，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父亲有时会自问，有时也会问我，你娘那么坚强，为何也会疯了？
　　父亲不解，那时我也不解。
　　可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疯了，就算父亲不再喜欢她，她也还是我的母亲，我要保护她。我必须得当父亲眼中的好儿子，并且是最得他欢心的一个，若我失去了父亲的宠爱，那母亲和我，都保不得性命。
　　我和杨崇武不一样，但有野心的他，其实很让人羡慕。
　　做人，总得有个目标，才会觉得安心，也才会有努力的方向。
　　我倒也不是没有目标的，毕竟父亲奋斗了那么久，把一家子能算计的，能利用的都利用上，才取得今天这样的成果，我没理由不坚持到底。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是一家人的梦想。
　　杨崇武很努力的往上爬，他也有才，我们一直都很要好，但也不是没有分歧。虽然我一直都很欣赏他，也努力提拔他，但他与我不同，没有家族背景，也不象我，有那样一个权倾天下的爹，按照正常的途径，他不会升得这般快。
　　我以国士待崇武，可他回报我的是什么？
　　勾引茂贞？
　　这男人野心不小，茂贞于他，可能只是一块上好可以攀附的饵。
　　茂贞的哥哥是我韦航，而韦航掌握着祥。
　　然而在目前的情势下面，我不能轻举妄动，尽管我对他非常不满。
　　“韦相对叛乱有何因应的对策？”
　　我看了他一眼，没打算隐瞒。
　　“考虑好了，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哦，那我便放心了。”
　　我淡淡一笑，转身离开，到了尚书省，立即召见颜则。
　　虽不为官，但颜则为我心腹谋士，为人机巧。
　　他似乎刚从外边归来，脸带风尘之色。
　　“有什么新的动向？”
　　“司马益的说客已至乔太尉处。”
　　来得真快，但颜则如此说法，他应是做了安排，我倒不是很担心。
　　“你可有应对？”
　　“在此之前，颜则已拜访过太尉。左仆射不可安心……”颜则郑重警告。
　　“他是什么态度？”
　　“模棱两可，含含糊糊。”
　　“莫非他也要反？”倒是麻烦了，我抚抚额头。
　　“这倒不至于，如今人在相康，叛乱便成笼中鸟。乔太尉聪明人，不会这么做。”
　　“模棱两可的态度是指？”
　　“坐山观虎斗，或是站在左仆射这一边。”
　　“依你看法，如何解决？”我只要结果。
　　颜则已有腹案。
　　“召秦州总管乔沛星夜入京，劝说其父。”
　　以情动之，不错，是个好办法，我连连点头。
　　“待乔沛有了好消息，我自去乔府拜访。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这些时日，需要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如今在相康的四朝元老重臣，太尉乔威一向中立，对朝中事睁只眼闭只眼，但求明哲保身。
　　而另一位与乔威同样对朝政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是周司空，为安帝周后之亲族，以国戚而掌权。
　　父亲当年受他提拔而有后来的地位，周氏与韦家的关系素来很好，无须担心。
　　但如今改变主意打算留在相康，也得告知皇帝。
　　想到那人性情，我不禁有点头疼。
　　果然他大发雷霆。
　　“你是懦夫吗？”
　　“不是。”
　　这是侮辱，可在那火冒三丈的人嘴里冒出来，我只觉得好笑。
　　他定是心急火燎。
　　“你怕死……”他瞪我。
　　“我开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
　　话才出口已后悔，连我说话都变得不经脑袋，大惊。
　　“……”
　　他别过头，不理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处理公务。
　　满室寂静，而后他的声音传来。
　　“你，什么时候废帝？”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将自己的头脸埋进膝盖，我看不到他的神情。
　　“现在不想。”
　　“人选不都已经确定了吗？”他又怒了，猛然扑了过来，压在我身上，大声吼。
　　“那只是预防万一，你既然担心，就别尽做惹怒我的事。”
　　他愣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到一边坐好。
　　象只毛还没长齐的小老虎……
　　脑海里浮出小老虎毛茸茸的样子，嗯，小时候的小动物都是很可爱的。
　　正觉得好笑之际，内侍又递来紧急军情。
　　东游太守周贺林因拒绝投降司马益，周氏夫妇与其四子二女全部遇害，包括其刚出生的幼子。
　　周家绝不会站在司马益一边了。
　　然而我知道这消息却不能为之高兴，年过七十的老司空，是否能承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
　　派去探视的人回报说，得知消息的刹那，司空立时晕厥于地。
　　下午老人家便入宫求见惠文皇太后。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当晚，周司空过府，找我一叙。
　　(未完，待续）

　　第一部·4帝统之争·韦航2

　　不过一个下午，司空周闻骏象是骤然老了十年，白发苍苍的老人满面沧桑。
　　到底也只是个人，逃不了是人就会有的情绪。
　　“我老了。”
　　他见了我，第一句话便这样说。
　　“司空身体健朗，怎说此不吉之言？”
　　这是客套，但除了客套，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才可以安慰失亲的老人。
　　司空摆手，又摇头，沧然的眼神依然锐利。
　　“我是老了，如今又遭遇这样的打击，也撑不久。”他一顿，声音有些哽咽。“正因为如此，望左仆射为我儿雪恨。”
　　周贺林是司空宠妾所生之子，但碍于正妻的缘故，司空不能保护他们母子。而司空之嫡妻，也是公主，封魏国大长公主。
　　司空之府，开府的名义却是魏国大长公主府。
　　公主极善妒，周贺林便是被公主看不顺眼而委派为东游太守，负责监视司马益，终于枉送性命。
　　周贺林之死，公主不愿追究，因此司空被迫求助于我吗？
　　同情地看向司空，看他的眼睛红得有如傍晚的夕阳，血丝密布。
　　“这是我该做的事，司空不说，我也会做。”
　　周闻骏颔首，忽然对我说。
　　“可请出皇太后！”
　　“怎么说？”
　　“庄帝乃安帝所立正统太子，陈后亦是安帝认定之太子妃，而今也是嫡后。”
　　这我也是知道的，以惠文皇太后的身份，出面承认高郢为正统，便可以少许多麻烦，但要请出太后谈何容易，虽然她是我的岳母，平素对我也很客气。
　　悻悻然我开口。
　　“目前为止，太后一言未发。”摆明置身事外，以她的尊贵地位，又有其兄保护，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司空朝我一勾指，示意我靠近。
　　“下午我去见了太后，太后不愿插手此事。”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苦笑。
　　司空摆手。
　　“不必气馁，我们都做不到，还有一个人可以。”
　　“谁？”
　　“左仆射心知肚明。”
　　我是心知肚明，司空所指的人，就是我的妻子寿春公主，庄帝与惠文皇太后的独生女。
　　但就是因为我身为她的丈夫，我才不能自己对她说。
　　就象司空不能强迫魏国大长公主同意他为他的儿子报仇。
　　有情，事情便难办了。
　　谁都一样。
　　司空颇能体会我的感受，他不禁也苦笑起来。
　　“不能吗？”
　　我不希望翠翠误会我只想利用她，我希望她可以朝我微笑，微笑着幸福到老，希望她的微笑起舞于我的掌心。
　　我沉郁的别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司空再度苦笑。
　　“左仆射不愿意也还有一个人选，可以让公主进宫劝说太后。”
　　“谁？”
　　“陛下。”
　　当晚我进宫，将已入睡的皇帝从被窝里扯起来，告诉他我要他去做的事。
　　“你，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要利用阿姊！”
　　他瞧了我半晌，懒洋洋的窝回被里，眸光似笑非笑。
　　隐约浮现一丝讥讽。
　　“做不做由你，被废之时，莫怨我没给过你机会。”
　　翠翠与高郢情谊甚好，况且此事关乎高郢自身命运，由他去说，可以说动翠翠。
　　翠翠的心很柔软，见不得她疼爱的阿弟受苦。
　　高郢依然微笑，讽刺的微笑。
　　“这些都是借口，就象你不能面对自己被我压在身下的借口，不管他人怎么认为，事实的真相，谁也改变不了。”
　　我捏住他的下巴，深深吸一口气。
　　“惹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惹我，对你亦无好处！”
　　他仰起下巴，挑衅地看着我，没有避开我越发冷厉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恨，有忍，也有一丝莫名的我不明白的情绪，下意识我问。
　　“你，这么想与我牵扯在一起吗？”
　　他吃了一惊，迷惑的看着我。
　　“怎会！”
　　失笑，他猛地摇头，我想也是，他怎么会想与我牵扯在一起。
　　然而我出门的时候，他却唤住我，而后问了一句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韦航，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也无法回答他，我不知道为什么高郢会问我这样的一个问题，而他又为什么想了解我！
　　高郢的话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不愿意想起的人，一个已经离开了很久的人。
　　－－我的远房堂兄韦复生。
　　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也许是他，但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而在很久以前，我与复生已形同陌路。
　　第二天皇帝临幸韦府，我朝他一点头便告退了。
　　高郢来寻翠翠，他们谈了一下午，我不知道对话的内容，晚上问翠翠她也没说，只是那双总是温柔微笑的眼睛里藏着淡淡的愁郁。
　　晚上临寝前，她伏在我的胸口，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要是不是皇家人，就好了。”
　　“嗯？”我不懂她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
　　“那，就不会有那么多让人烦恼的事情了，不用给别人带来烦恼，自己也不用烦恼。”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含笑。
　　“怎么，后悔生为天家人了？”
　　她神秘的微笑。
　　“不告诉你。”
　　又是几天过去，前方的情势越发吃紧，司马益打着保卫皇室的旗号为他带来不少的人力和助力，给我带来不小的压力。
　　然而翠翠依然没有动静。
　　我不能强迫她，只能急在心里。
　　正当我打算亲自面见太后的前一天，翠翠进宫去了。
　　她去见她的母亲－－惠文陈太后。
　　那天翠翠回来的时候，我看出她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然而无论我怎么问，翠翠都没有告诉我。
　　她只说，她很好。
　　让我不要担心。
　　而后太后宣我进宫。
　　她说，我是翠翠的心魔，为了我，她可以抛弃一切。
　　“我与先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先帝在世，疼她入骨。”
　　我唯唯喏喏，不明白太后为何与我说这些。
　　“我若插手此事，便成了皇朝的罪人！”
　　“命数已定，与个人无关，已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改不了王朝衰败的命运。”
　　太后叹息。
　　“我知道高家的天下始终会落到韦家的手里，或者是别人的手上，可如果这个人是你，你又将翠翠置于何地？”
　　“如果真有这一天，她还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我迟疑了一会，而后告诉太后，语气坦诚。“我喜欢翠翠的笑脸，我希望可以让她微笑到老。”
　　一抹讽刺的神色浮现于陈后脸上。
　　“如果翠翠知道你的那些事呢？如果她知道皇帝与你的事呢？”
　　原来太后已经知道了，但是世人知道的，并不是真相，可这真相也说不得。
　　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
　　我只能告诉太后。
　　“错不在我，母亲，这点，儿问心无愧。”
　　她闭上了眼。
　　“我不管你在外边做了什么，切记，这些事不要让翠翠知道。哪怕瞒她一辈子也好，不要让她知道。如果真要有人为末世而牺牲，不要是我的女儿……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没有迟疑，朝太后恭行一礼。
　　“儿答应母亲。”
　　“你下去吧，你所担心的，我会出面。”
　　“谢母亲。”
　　几天之后，惠文皇太后召集文武百官于栖风殿，宣布了一件事。
　　庄帝生前有意立夏王为皇太弟，高郢为后继皇储。
　　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谁也不能证实真伪，庄帝已经驾崩多年，他生前是否有过这样的意思谁也不知道，然而惠文皇太后为庄帝皇后，她有此说法，便代表庄帝也是这样的意思。
　　死人不会说话，能说话的只有活人。
　　特殊的是庄帝的身份，他是名正言顺继位的皇帝，身份正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置疑。
　　因此，他的遗孀陈后出面，高郢帝位的正统性已毋庸置疑。
　　我松了一口气。
　　司马益无法再以勤王为号召，如今他才是祥的叛臣。
　　两个月之后，情势逆转。
　　陈护率领的诸路平叛大军与司马益主力隔着泯水对峙，司马益之子司马奎坐等陈护军渡水时出击，前方军队前进时，弓弩手趁着东风放火箭。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此时风向顿时转变，无数火箭竟掉入司马奎前锋军队中，顿时人仰马翻，不能保持阵形，只得下令后撤。乘此机会，陈护鸣鼓齐进，大破司马奎，又乘胜追击，连破数城。
　　又过半月，大军直逼司马益据点盎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护军队士气正旺，然而司马益的军队亦是拼死抵抗，围攻数日，未见成效。
　　陈护前方报来军情，说是得有持久包围的准备，短时间拿不下盎城，我正为此烦恼，单俊又有密报。
　　说是这只是为了麻痹敌人的口头说法，他已派人挖掘通往盎城的地道。
　　又等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胜利。
　　由地道潜入盎城南门，城破后，诸将追击司马益，陈护因与皇家关系密切，未曾加入追捕，单俊担任指挥，此人不愿受辱，据说痛骂了我一顿之后用弓弦自杀。
　　伪帝安坐于府内等待众人，丝毫不抵抗，被带回了相康。
　　一场动荡终于消弭。
　　大军班师，单俊送上了司马益的人头。
　　食盐腌好的人头，神情栩栩如生，司马益至死依然咬牙切齿。
　　死不瞑目或许是形容这人头的最好词语。
　　“他死前可有说什么？”
　　单俊正抱着我给他的美酒狂饮，闻言一口酒喷了出来。
　　“你想知道？”他难以置信。
　　“有多难听？”想也知道不是好话，但单俊这是什么态度？一把将他的脑袋扳回去对着他的酒。
　　“这么粗鲁，不告诉你。”
　　哟，还威胁我，这人，我忍耐的眯起眼。
　　“单兄，你说不说？”
　　“除了咒骂你祖宗十八代以外，没有别的话。”
　　单俊看向我的目光除了无奈还是无奈，顺便还带一点鄙视。
　　我又不是欠骂，你鄙视我做什么，我总得知道他有什么话说吧！
　　我瞪回去，单俊避开我的眼睛，灌了一大口酒。
　　“要有什么，我早告诉你了，还用得着问？倒是汉嗣王，你打算怎么处理？”
　　汉嗣王高锐，亦是伪帝，他的下场只有两个，不是杀，就是放。
　　单俊为何问我？
　　“他要求见你一面，单独见面，就你和他。”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便允了。
　　高锐与高郢的年纪差不多，虽然被禁于狱中，态度依然沉静。
　　“你为何要见我？”
　　他看见我，微微一笑。
　　“我不想死，只能选择见你……”
　　“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本钱！”我也开门见山。
　　“所以我可以付出的更多，高郢可以给的，我也可以，而且可以比他做的更好。”高锐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这对你有何好处？”我不觉好奇。
　　他看着自己的手，莞尔一笑。
　　“左仆射，我只想活下去，就这个理由，这样简单……”
　　少年安静的注视着我。
　　这时我不得不承认，外人所说汉王之子非等闲乃是实情，他比高郢来得聪明，更容易控制。“
　　我有些心动。
　　高郢渐渐不服我的控制。
　　然而对高郢，我又莫名的觉得可惜。
　　(《帝统之争·韦航》完，待续）

　　第一部·4帝统之争·高郢1

　　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才发现前路依然布满危机。
　　这是我如今的感觉。
　　叛乱平息，顺利的超乎想像，然而班师的大军不仅仅带回了叛臣的头颅，还带回了一个人。
　　我十分好奇但又不想见到的人－－伪帝高锐。
　　比起韦航，我更早见到高锐。
　　虽然我对他很有点敌意，但是听说此人风评甚好，朝中大臣亦对他很是同情，我便有些坐不住。
　　心里隐约起了莫名的预感，他将是我的威胁。
　　更让我好奇的是这个人。
　　我很好奇，这曾经与我同样坐在帝王高位上的人，同样身为傀儡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会是怎样一个人！
　　高锐的经历不比我好多少，然而在外风评，他却比我好上许多。
　　吴先生早已将他的经历打探清楚，内容让我很不是滋味。
　　皇叔汉王封国远在毅州，自恃身份也不愿与其他人往来，又好赌，生前家境已经日益衰败。汉王在朝中并不得志，皇叔死后，高锐与其母谭王妃连勉强温饱的日子也过不上，时时还得靠谭王妃的娘家人接济，然而到底是亲王王妃与嗣子身份，谭氏要面子，最终生生饿死并在朝中传为笑柄。
　　为其母主丧之人是其子高锐，其年十岁。
　　依然年少的孩子宛若成年人一般的待人接物，甚为得体。
　　汉王府女主人的笑柄奇异的变成了美谈，因为高锐。
　　朝廷派往慰问的官员惊奇于他悲痛下的从容淡定，回京之后告知韦之铭，韦之铭提前册封他为汉嗣王，并将其召进京城。
　　高锐名动京城，便是因此，连我也知道他的名字。
　　然而那时候我并没有心思去认识此人，那时我的家中已逢大变。
　　那个时节，我的父亲被废去了帝位，据说高锐被韦之铭列为继位的热门人选。
　　谁都没想到，最后登上帝王宝座的竟然是我。
　　韦茂贞宁死也要选我为夫。
　　韦之铭要他的女儿母仪天下，只得依从她的选择，而不想当皇帝的我为了保命，为了父母也只能从命。
　　大事抵定，没过几天高锐便回到了毅州。
　　我不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高锐心中什么滋味，但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朝廷的监视下生活。
　　曾经有为帝的希望，虽然没当成，当权者也还是对他存有戒心。
　　总是担心他怀有异心吧！
　　韦航不常提到这名字，然而他这么告诉我。
　　“这种人，一不小心他便会成为他人上好的利用工具。”
　　“他可以不当！”我哼出声。
　　“有些事没有选择，你也知道！说话的时候，多想想假如你也身处那种环境，你又会怎么做？”
　　他拍了拍我的头，示意我睡，而我瞧着深夜人静依然埋首公务，眼都熬红也不能休息的人，心里莫名有种想为他叹息的冲动。
　　这人日子也不好过。
　　过了好一会，他抬首，伸了个懒腰，回头看我还醒着，很是吃了一惊。
　　“眼睛瞪得圆滚滚，小孩子不睡觉做什么？这么露骨的看我，莫非想吃我？”
　　我依然精神抖擞，他口吻轻松，似乎没发觉自己说得话有多暧昧，然而听到这话我却不可避免的想歪，没一会从头到脖都已通红。
　　韦航似乎发觉了什么，很是无奈的目光盯了我好一会，而后长叹一声。
　　“我说，你可以不要这么轻易就脸红吗？”
　　我脸红与他有什么关系，走开走开，我瞪着越来越靠近的某人。
　　“走开，不要看到你。”
　　“这么逞强做什么？”一双手毫不客气揉乱我尚称得上整齐的发髻，韦航又捏捏我的脸，象是在他面前的还是三岁大的娃儿。、
　　手忙脚乱打掉他的手，我气又恼。
　　“别动手动脚……”
　　说着，脸越来越热，我巴不得他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他愣了愣，忽然将手抽离我的发上。
　　“你，还是离我远一些吧！至少，别看到我就动不动脸红……男人，至少得有点志气和耐力。”
　　他朝我眨眨眼，我啼笑皆非，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哪这么容易，他一靠近，我就会脸红。
　　若是能控制自己，我也不想这样。
　　我既无言以对，便拉起被子窝进床里，蒙住头。
　　透过指尖的缝隙，我看到韦航的眼睛瞧着我的方向，微微一笑。
　　晕黄烛火映照下的微笑，不带一丝恶意。
　　甚至，他的微笑里浮现出一丝包容的神色，很久以前，父亲和吴先生都以这样的眼光看过我，这让我觉得有点高兴。
　　现在父亲不在了，而吴先生与我身份有别，也不会象以前那样对我。
　　不知道为何而生的小小开怀。
　　这夜我睡得很好。
　　一夜无梦。
　　那是在来相康途中的一个晚上，一个少有的平静夜晚。
　　可是到了相康，我与韦航的矛盾渐渐尖锐。
　　他总是说，我该怎么怎么做……
　　可我有自己的主意，况且这非关国政，只是我的日常生活，为何他也要控制得这样严密。
　　不许我出游，不许我一个人安静的独处一会，时时刻刻无论走在哪里都可以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目光盯着我。
　　他说，这是为我好。
　　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必须得小心以保证安全。
　　他说，他要亲上前线，我可以跟着他一起去，我们可以一同面对敌人，可是他最终食言。
　　我以为我可以稍微摆脱傀儡的阴影，为我自己奋斗一次，可这个念头，却只是镜花水月。
　　这样的生活让我窒息。
　　而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面，他要我劝说阿姊进宫拜见惠文皇太后。
　　这是为了他的利益，他喜欢他的妻子，不愿意伤害她，所以要我出面。
　　这一天我终于知道阿姊在韦航心中处在什么位置，我也知道了我的位置，轻如鸿毛。
　　他顾虑的只有阿姊对他的想法，他不愿意由他伤害阿姊。
　　然而我就乐意伤害阿姊吗？
　　我就愿意，将那对与世无争的母女牵扯进这丑陋的政局里去？
　　但是我没有一点办法，对于韦航的强势与我的未来，我只能屈服。
　　我还想活下去。
　　但是心里还是有一些异样的情绪，屈服的同时，那些总是埋在深处的想法象啃噬我的心。
　　阿姊，温柔美丽的寿春公主高初碧，那天抱着我哭了。
　　我对阿姊说希望她去见她的母亲惠文皇太后，请皇太后出面肯定我的身份。
　　听到这话，阿姊流泪。
　　她说阿弟苦了你。
　　可这时我却并不觉得有多委屈，我不想让阿姊看出我其实一点也不高兴，我的笑脸是强装出来骗她的，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我一点也不快乐。
　　那会让我觉得难堪，同人不同命，同是皇族，个人际遇不同我也认了。
　　完成韦航交待的任务，我正想离开。
　　阿姊却要留我吃饭。
　　这几日我不想与韦航见面，便拒绝了。
　　而后惠文皇太后出面，我成了地位无可置疑的皇帝，而韦航也成了忠贞保护皇室的忠臣。
　　名义上是这样的。
　　而后司马益叛乱平息，我开始与韦航作对。
　　吴先生说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劝我不要意气用事，可是我若是一点事都不做，那口气实在憋不下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危险尚未过去。
　　高锐进京，他要求谒见韦航。
　　在此之前，我先见到了高锐，韦航不明白为何我想见高锐，但是他这回没有驳回我的要求。
　　高锐被囚在大理寺的监狱，我到时候，他正在扫地。
　　象是很习惯做这些事情似的，我看他动作娴熟的将自己住的牢房整理好。
　　出乎我的意料，这些事，我不会做。
　　“你，为何要打扫牢房？”我感到不可思议。
　　“陛下不觉得，这是待人最基本的礼貌？”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没有闪避。
　　他不怕我，也并不担心自己的未来。
　　甚至我觉得，高锐此时注视我的目光，带有评估的意味。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一件事，我和高锐无法彼此相容。
　　我必须得除去这个人。
　　他会威胁到我，此前的预感并无差错。
　　以阶下囚的身份，高锐不卑不亢的看着我。
　　他说，他想活下去。
　　如果可以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微笑着对我说这番话。
　　然后我发现我做了一件蠢事，任何时候我都不应该以为我安全了。
　　得罪韦航，其实得不偿失。
　　走前，看着眼前这张淡然微笑的面庞，我压低声音。
　　“你的处置，难说……”
　　高锐点头。
　　“是，做主的是韦相……我就在此等待韦相，我相信朝廷会明白高锐的心意，我，并不想反叛朝廷。”
　　他笃定韦航会见他吗？不知为何这想法使我有些不悦，下意识便反驳。
　　“他不会见你……”
　　高锐不至可否，心平气和。
　　“高锐明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吴先生说，韦航去见了高锐，我便食不下味，一不留神小指刺疼。
　　原来是食案的边角有了毛刺，一根扎进了指头。
　　内侍们弄了许久，也没弄出来。
　　先生说用拨火罐可以把刺弄出来，但是会有点疼，他有些迟疑，我说不要紧。
　　“是刺不拔，留下总是隐患，也许有一天会使人疼。”
　　有个人也是一根刺。
　　是刺就得拔了。
　　留着不仅碍眼，而且伤身。
　　（未完，待续）

　　第一部·4帝统之争·高郢2

　　第二天早朝之后，韦航没有告诉我他与高锐见面的情形。
　　本能的我觉察到他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考虑某件足让他反复考量的大事。
　　沉不住气的人这回成了我。
　　“高锐和你说了什么？”
　　韦航象是忽然从沉思中回过神，他笑笑。
　　“没说什么，他只说他是被迫如此，朝廷对他有何处置，绝无怨言。”
　　“只是这样吗？打算怎么处置他？”
　　“这事，你不必知道，也不必多问。”韦航态度冷淡，我越发觉得不安了。
　　所幸宫中流言飞语总是流传的又快又广，没几日，很快的我又知道了一条消息。
　　高锐已被移出大理寺，软禁于别处。
　　而今天左卫大将军陈护忽然进宫探视惠文皇太后，当日太后鸾驾便至弘法寺礼佛，回来的时候据说太后心情十分的好。
　　宫人内侍们说，从没见过惠文皇太后这样激动过，竟然面对庄帝灵位喜极而泣。
　　这些看似诡异的事情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从得知，有如困兽。
　　吴先生劝我去见阿姊。
　　“公主那方面，也许可以打探点消息回来……”
　　我想也是，这段时间韦航没限制我的行动，便打算去拜会阿姊，到了韦府，吴先生忽然没头没脑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陛下，公主性情仁慈，就象佛经里所说的那些保护也许会是佛经故事中所云的那些保护无辜生灵的菩萨。”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迎驾的人听得高兴，在一边偷偷的笑。
　　阿姊臊红了脸。
　　韦航不在家，问阿姊，说是与宰相们召开会议，不到晚上回不来。
　　这也好。
　　我问阿姊最近皇太后的心情为何反常的好。
　　阿姊一愣，似乎她并不知道此事，瞧见我们紧张的神色，她当即让她身边的随人下去，又询问几名常常入宫的老宫人。
　　那几名老奴婢都忙说不知情，态度也十分紧张。吴先生向阿姊行了一礼，问他是否可以说话，阿姊同意之后，先生又说。
　　“这几日雅正在宫中听到不少传言，据说与汉嗣王有关。此事关系到陛下安危，只好来拜会公主。”
　　阿姊蹙眉，想了想便拉起我的袖子。
　　“阿姊？”
　　“来，我们一起入宫。我去见母亲打听消息，知道了以后立刻告诉你，阿弟莫慌。”
　　焦急的在寝殿里等待的时候，先生为我冲茶，一边在我耳边小声说。
　　“陛下要记得，现在可以帮得上陛下忙的，只有公主。要牢牢抓住救命稻草……”
　　“事情不至于严重到这地步吧！”我还有心情说笑，先生却是一脸笑不出来的神色。“这情形不对劲啊……”
　　傍晚时分阿姊来找我，她的神色沉重，在我面前坐下好一会，还是欲言又止。
　　“阿弟，你愿意改嗣继承父皇的血脉吗？”
　　“阿姊，别说笑啊！我爹娘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姊沉默了半晌，说自己要回去了。
　　我问她可打探出了什么消息，她又不开口，见她神情疲惫，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便让人送阿姊回去。
　　临走前阿姊抓着我的手，不住的叮嘱我这段时日每天都要去侍奉惠文皇太后，不要顶撞韦航，尽量顺从他的意思。
　　我觉得奇怪，问她她还是不说。
　　阿姊走后先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对我说。
　　“也许这回的事，连公主都靠不住了。”
　　“可是现在没人知道发生了何事，怎么应对？”
　　我只是一只笼中鸟。
　　先生看了我一眼，垂下眼帘，说他要去宫外采买东西，要向我告假。
　　我以为先生是烦心得够了，便答应他的要求。
　　先生第二天便出去了，黄昏时分才回来。
　　这天没朝会，我便看了一天的书打发时间。
　　先生回来之后便不停的在殿外的回廊上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看得我头晕眼花。
　　未等我开口询问，先生拉着我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
　　“陛下，我联系了尚书令，他已探得消息。”
　　先生找谁不行要找韦明儒，我不悦。
　　“先生为何要找他？”
　　先生摆摆手示意我听他说。
　　“汉嗣王过几日便要搬入东宫！”
　　这消息委实匪夷所思，难道要立高锐为储君？我瞪大眼，拉着先生的袖子，忍不住笑出声。
　　“先生，莫说笑，这怎么可能？”
　　“非是说笑，汉嗣王将由太后出面认为义子，继庄皇帝血脉以承帝位。”
　　我的脑际一片空白。
　　阿姊那日问我愿意不愿意继承伯父血脉，难道就是指这件事？现在，连阿姊也要背叛我吗？
　　素来视我为子的皇太后要背弃我，阿姊也是。
　　这一刻，我连她也恨上了。
　　“他们应该已经打算好怎么处置我了吧！”我的语气是自己也不能相信的冷静。
　　“也许要重行废立。”先生不敢看我的眼睛。
　　“先生可知这是谁出的主意？”我问，手指紧握成拳。
　　“汉嗣王。”
　　原来他早已把后路都想好了，难怪态度如此镇定，陈护也愿意帮助他。
　　至于惠文皇太后那边，她会同意的理由很简单，庄帝无子，我尊他为皇伯父，继承的是父亲的血脉，高锐愿意舍弃自己的父母继嗣于庄帝，惠文皇太后自然会心动。
　　惠文皇太后、阿姊、韦航，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为我说话，够狠。
　　我霍的一下起身。
　　“他在哪里？”
　　“已在东宫……”
　　“好，朕去看看这位本事甚大的汉嗣王，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高锐见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还是从容淡定的招呼我，礼数上也没有差错。
　　我让周围的人下去。
　　“这是我的地方，你不要打主意！”
　　瞟了我一眼，高锐微笑。
　　“我不想死，以往的登基，或者是投降，或者与权臣合作，都是为了活下去。”
　　他悠然的说话，一边和我下棋，一边说。
　　“皇帝只能有一个，废帝的下场，无论你我，都只有死之一字。我不想死，只好你死了。”
　　“你真有这么大把握，韦航不好对付！”
　　高锐又笑。
　　“总比明知危险又去触怒他来得好，陛下该知道，如今韦相对您相当不满。”
　　他似乎是十拿九稳。
　　但是那盘棋，还是我赢了。
　　这时候我怎么能慌，就算他已经做了很多事，我未必就也没有一点机会。
　　这朝里十分乐意扯韦航后腿的人不是没有。
　　至少我知道，并且可以利用他来帮我解决危机的人就有一个。
　　都以为我年轻不解事，可事到临头，总是要搏一搏，我怎能不为自己想办法度过危机。
　　高锐你不想死，我也不想。
　　你不认命，我也一样。
　　你想对付我，我也会去对付你。
　　先生尚未提出意见的时候，我说我想见阿姊。
　　我对阿姊有怨，而那日阿姊离去时的眼神异常愧疚。
　　阿姊于韦航意义特殊，只要阿姊保我，韦航一时间也无法拿我怎么样。
　　一边想一边调整情绪，经过皇后所居椒云殿，忽然我看到了另一件让我无法置信的事。
　　窗子里我竟看到韦茂贞伏在杨崇武怀中，殿内四下无人，两人深吻。
　　韦家人个个都不知廉耻为何物，我咬住下唇，将那一闪而过的场景深深记在脑海里。
　　先生似乎发现我神态有异，便问我，被我搪塞过去。
　　一派内侍去韦府找阿姊，阿姊不肯来，我便告诉回报的内侍，如若阿姊不来，她永远也不要再想见她的阿弟。
　　如何对付心软的阿姊，我心里明白。
　　这一回，阿姊立刻便进宫来了。
　　韦航送她进宫，还要作陪，他依然是不赞成的神色，我没理会他。
　　我现在能指望上的只有阿姊。
　　“朕，想一个人和阿姊说会话。”
　　韦航欲拒绝，阿姊朝他摇头，他握了一下阿姊的手，有些无奈。
　　阿姊微笑安抚她的丈夫。
　　“没事的，放心。”
　　我看着韦航有些难看的神色，顺便告诉他。
　　“听说皇后病了，韦相不去探视？”
　　方才派出内侍询问皇后宫中的侍人，说是杨崇武依然没离开椒云殿，现在韦航过去可以看到的，也许会是让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他丝毫不顾及情面，自然我也没必要为他留什么情面。
　　韦航不疑有它，匆匆离去。
　　阿姊惴惴难安的看着我，我不理会她，越是这样，阿姊越发内疚，便越对我有利。
　　那些所谓大人们会玩的东西，这些年耳濡目染，我多少总是知道一些人情世故。
　　阿姊无奈的走近我，握起我的手。
　　“阿弟，不要这样对阿姊……你这样，阿姊很难过。”
　　我哼了一声。
　　“阿姊还顾及阿弟死活！真是好阿姊！”
　　阿姊疑惑的看着我，有些焦急。
　　“阿弟，为何这么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冷笑告诉她。
　　“阿姊难道不知，寿春公主的驸马，我应该称为姐夫的人要杀我另立新帝？”
　　阿姊的脸色立时惨白一片。
　　“这，这怎么可能！阿弟哪里来的消息，驸马答应过我不伤害阿弟，他不会，他一定不会！阿弟一定是听错了。”
　　“阿姊，你在说笑话吗？当年楚王也曾经保证我的爹娘安全，可是结果呢？爹娘全部横死，你可以说不是楚王动手，可你能否认，他们亡故与楚王无关？阿姊，难道驸马不打算废我？你可以保证吗？”
　　阿姊无话可说，她的手绞着宽广的罗袖，一言不发。
　　我与她相对无言。
　　我知道她如今也忧心我的处境。
　　于是我笑了笑。
　　“阿姊，若是我死了，给我一个全尸，一个体面点的丧仪吧！”
　　阿姊猛的摇头，我的额头满是冷汗。
　　“不会的，不会的，阿弟不会死，阿姊保证……我绝对不会让驸马动你一根寒毛……”
　　我举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阿姊，说这些没有用。就算这次过去了，下次呢，你可以保得了我一次，难道可以保我一生？哪天若是驸马篡位，你怎么保我，前朝废帝下场，只有死……而且也许死得比现在更加悲惨。”
　　阿姊的身影摇摇欲坠，我扶着她。
　　她疲惫的在我怀中哭泣，芙蓉面上因泪水而化开的朱红胭脂晕染了我的衣袖，如鲜血般的颜色，花一样的开在我的衣袂。
　　有一天，也许我的血也会这样的染在我的衣上。
　　或许终有一天。
　　现在怀中女子娥眉紧锁，她口中不住喃喃，说驸马不会。
　　她连声问我，驸马不会这样对不对！
　　“他不会……”
　　一连十几声的询问，声声泣血。
　　这也许是阿姊心中最深处的忧虑，只是平时被她藏了起来，天真的阿姊其实背负的东西并不比我少。
　　此时看见阿姊被我逼成这样，忽然我又心软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的，忆起的尽是阿姊的好，还有她盈盈微笑的样子，我还是喜欢她天真而美丽的微笑。
　　也许韦航要保护的也是这样的微笑。
　　让善良的阿姊哭成这样，我并没有一丝快慰，坏人是韦航，阿姊没有对不起我。
　　我扶起阿姊，找了面巾在铜盆里拧了一把，然后递给她。
　　“阿姊，对不起。”
　　我迭声道歉，阿姊盈满泪水的眼睛惊讶的看我，而后苦涩的朝我微笑。
　　“不关你的事，是阿姊没有保护好阿弟……”
　　她擦干眼泪，闭了闭眼睛，象是忽然下定了决心，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我。
　　“阿弟，阿姊在这里向你保证，如果是驸马威胁到你的性命和你的皇位，那么，我高初碧在此对天地发誓，当自尽以赎此罪。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娘亲那里，我去说……”
　　忽然我感觉到一阵恐惧，阿姊为何忽然发此誓言，谁能保证将来的事。
　　如有万一，岂不是我害死阿姊。
　　“阿姊，收回誓言，我不要你发誓……”
　　阿姊抚抚我的肩膀，失笑。
　　“傻阿弟，在天地面前发过的誓言，怎好随意收回。你放宽心，看这段时日，你瘦了多少……”
　　在阿姊的善良面前，我显得多么卑鄙无耻。
　　我将头埋进阿姊的怀里，我现在才知道为何韦航这样珍惜我的阿姊。
　　她是好女子，我怎能这样伤害她。
　　“阿姊，我不要紧，我今天说的话，您不要当真……我对庄皇帝伯父后继血脉没异议……”
　　我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想收回自己的话，阿姊又朝我微笑。
　　她又称我为傻孩子。
　　“傻孩子……若是父皇在世，也许不会同意他们这样做的。父皇只有我一个女儿，他说他从来不后悔。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娘亲会明白这个道理的，我会努力去说服她，你不要担心。”
　　这天晚上韦航来接阿姊，他的脸色铁青，我怀疑他是否撞见了……但此事无从得知。
　　这对夫妻走时，我唤住了韦航。
　　他没好气。
　　“何事？”
　　“阿姊是好人，你说得对……”
　　韦航的神色一瞬间柔和了下来，而后象是想到了什么，他苦笑。
　　“知道了，那就对翠翠好一些……”
　　这对夫妻离去以后，先生对我说，我做得不错，至少太后和韦航那边阿姊会有所牵制。
　　我转向先生。
　　“先生，我不觉得快活！”他不言语，仅仅拍拍我的肩，这是无声的安慰，我很感激，示意先生不必介怀。
　　先生笑笑。
　　“接下去要做的，就是如何对付那个人！”
　　这个人是谁，先生与我心知肚明。
　　“先生，这件事，你有腹案了吗！”
　　“尚无好主意……”先生皱眉。
　　“不除他，朕始终觉得如芒刺在背。”我很少对先生用“朕”的自称，现在提朕，是想告诉先生我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先生沉默无语。
　　“先生……”
　　还是沉默。
　　“先生，可有对策？”
　　再度询问，先生长叹息。
　　“可相助陛下之人，只有韦尚书令……”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先生虽然说出了他的想法，可听这语气，却不是很情愿。
　　“以前先生总说，可利用的人或事，不要错过。现在先生为何改变想法？”
　　“此一时，彼一时。”
　　“何解？”
　　“若是尚书令也插手，此事会演变成何种局面难说。”
　　“他若不死，我心难安。”
　　“当真如此？”
　　“是，先生为朕安排！”
　　情绪激荡有如惊涛骇浪般的一天过去后，好几日风平浪静。
　　唯一不平静的是韦府里出了事，阿姊病了。
　　因为阿姊的病，韦航在宫中出现不多，来去匆匆，朝会一毕便回府去了。
　　对我的管制难得宽松了许多。
　　高锐依然居住于东宫，但没有人提出他的身份该如何界定。
　　听说那与我一般年纪的男子成日礼佛。
　　不知他祈求的是什么！
　　然而这几日我焦虑而不安，阿姊之病心中有愧，我晓得那与我脱不了关系，另一方面也担心自己的处境。
　　如今我对未来已没有多少幻想。
　　如今我求的也只是如何才能够活下去。
　　仅仅是这样。
　　韦尚书令那边并无消息，一日复一日的等待，心情渐渐沉重，这天先生终于传来韦尚书令的意思，说若是韦航在朝，他无法动手。
　　“那，就是没有机会了？”我凝视烛火，看着一只扑火的蛾子在光晕中化为焦黑。
　　“尚书令说现在没有机会，但他可以制造机会给陛下，至于怎么处置……由陛下来决定。”
　　我看不清先生的脸，看不清他的神色，亦不明白先生的声音为何如此抑郁。
　　然而我现在也不想看先生的脸。
　　我知道他定是要劝说我的。
　　“陛下……”
　　果然先生忍不住开口，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先生蓦然沉默。
　　“我已经是大人了，先生，有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笑了，看着先生静默的神情。“既然韦尚书令这么说，他想怎么办？”
　　半晌以后先生才说了一句话。
　　“尚书令传来的消息是，内乱必招外侮。”
　　我蹙眉。
　　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眉间的愁郁更加深浓。
　　那天晚上，我听到先生不经意喃喃出口。
　　“到底只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该下定决心，总是下不了……”
　　不知道他说给谁听，似乎是他失神时的自语。
　　第二天韦航进宫来拜见太后，我与他的肩舆交错而过，那时瞧见韦航的神色，竟是盛怒到铁青，又有一丝连我在他身边都未发觉的迷惘。
　　回到宫里，内侍们私下窃窃私语，说韦航与皇后韦氏发生争执。
　　莫非是那事韦航已得知了，想是如此，我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兵燹方消，没几日边陲又传来紧急军报，说敌国吴诸进犯。
　　这回韦航竟亲自出征平叛。
　　大军出发后，我看着沙尘远去，方抬头，看到韦尚书令正站在我的身边。
　　“时机已至，如何做看陛下了。”
　　“为何吴诸忽然进犯？”
　　我忽然想起那句内乱必招外侮。
　　“总是要搏一搏的，如今生死由命，机缘由天……”
　　韦尚书令没看我，丢下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话便离去了。
　　我出宫了一趟，前去看望阿姊。
　　阿姊的病好多了，看到我她依然温婉，依然和气，可到底是有些不一样了。
　　在她面前我再无自在可言。
　　总觉得隔了一层纱。
　　出府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韦谅。
　　依然带着我所熟悉的恶意的微笑，他看着我。
　　“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单独和陛下谈一谈。”
　　先生朝我微微摇头，但鬼使神差的我竟点头答应，然后他费力的在两人的搀抱下坐进我的御辇。
　　“东宫方面已打点稳妥，下午陛下心愿即可达成。”他难得正色。
　　“你想做什么？”内容不会这么简单。
　　“没什么，陛下您要亲临才可确保万无一失，当然陛下也可以临时改变主意……但是陛下也请记得，今天您没有出现在东宫，您一直在寝宫里。”他神秘的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十分让人厌恶。
　　我不觉背后有些生凉，总是觉得这个人，似乎想利用我。
　　和前次一样，但是后悔也晚了。
　　“为何你总是要与他作对？”
　　韦谅摇头。“只是让他的生活多一些消遣和乐趣，何必说得这样严重，我就喜欢看到他发现结果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时铁青的脸色，我就是喜欢看他栽跟头……人活在这世上十分如意，总是要栽点跟头才知道怎么珍惜……陛下你说是不是？”
　　“你不担心自己的下场？”我讥讽。
　　他一愣，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袖子上沾到的灰尘。
　　“那也得韦航能够活着回来……”
　　他的笑脸益发灿烂了。
　　“陛下可知前线可有几只毒箭在等着他……拉弓的人称号为‘竹叶青’，只要被其盯上的人，逃不了他的毒箭。竹叶青咬人见血封喉……我担心什么？”
　　这，原来是一个阴谋吗？
　　可到底谁在局中，谁又在局外？
　　韦航会出事吗？
　　莫名其妙的有些担心。
　　下午我派吴先生出外办事，在韦谅派来的两小内侍的引路下去往东宫。
　　阿泉却紧紧跟随。
　　“父亲让我跟着陛下。”
　　我苦笑。
　　“别跟着朕，朕要去琼华院。”
　　“琼华院”是当初幽禁我父母的所在，我不想任何人跟着我也在情理之中。
　　阿泉欲言又止，还是退了下去，我松了一口气。
　　韦尚书令和韦谅打算怎么对付高锐，我心里没底。
　　远远的便嗅到东宫的侧殿里不断飘出檀香的气味，优雅清幽的芬芳为深广的宫苑带来几分安心的味道。
　　而后我听到高锐的声音，那清亮的声音正在念着佛经。
　　透过殿门我看到里面供奉了一尊观世音菩萨。
　　忽然我想起母亲的话，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共侍阿弥陀如来，以观天下四方之音，以救苦难而著称。
　　其实菩萨也保佑不了苦难的众生。
　　不管是我，还是里面念佛的人。
　　一队禁军守在殿外，为首的人交给我一封蜡丸。揉开蜡丸，发现里有纸条，看了内容，我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这世上的肮脏，竟远出我的意料。
　　“陛下，动手还是不动手？”
　　有人询问。
　　我沉默的点点头，看着那些人进去，我又看了一次纸条，而后要小内侍点火，将纸条烧了。
　　我沉默地等在外边。
　　殿内发出了一声惨烈的惊叫。
　　“你们不能这么做……”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我知道有人死了。
　　但那不是高锐，死的是保护他的人，他的近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忠心耿耿保护他的人。
　　那两个人将成肉泥。
　　我没有看殿内发生的事情，我只是知道，韦谅写得十分清楚明白。
　　他在纸条里写道，高锐以衷顺稳健而讨好天下，那就把他给人的这份好印象给破灭了。
　　在外面我听到骨肉与刀刃相遇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声音。
　　一点也不好听
　　与我不同，高锐在里面亲眼看着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远走。
　　而且死的这样凄惨。
　　我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心情。
　　声音一点点传出殿外，隔着一扇门，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四周的空气寂静的让人毛骨悚然，象是连针尖落地之声都可以听得十分清晰。
　　然而我还是听到那个声音，象是很近，又似乎距离的非常遥远。
　　如影随形的肉刃相交的声音。
　　我忽然发现我竟也能够安静的聆听，我知道这不对，这十分残忍。
　　如果有的选择，我也不想这么做。
　　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想死。
　　那么，只有另一个人死了。
　　不管他是什么个死法，我知道他死就行，至于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那不重要。
　　只要不能威胁到我的地位，就好。
　　也许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只是看谁的手段来得高明而已。
　　我这么想，希望自己可以心安理得。
　　这时我忽然听到抽气的声音。
　　转过身忽然我发现阿泉站在身后，他震惊的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在我要阻止他之前，阿泉跑上前去推开了殿门。
　　一切尽入眼底。
　　血泥遍布的修罗场，高锐已瘫倒在地，他的眼神如同死水，一点波澜也没有。
　　在他面前，观世音菩萨凝视众生，唇边带着安然慈祥的微笑。
　　一串玉石佛珠在他的脚下，闪烁着剔透的光芒。
　　阿泉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已无机会再也没有机会说出任何一句话了，在他推门的刹那，凛冽刀风袭过他的面前，划过他的颈项。
　　阿泉倒在地上。
　　眼睛还大睁着看着前面的一切，疑惑不解，而又震惊，那目光似乎在问。
　　为什么？
　　我想紧紧的抱住他，我想找人救他，然而身边的人拉着我，不许我上前。
　　他们说，我的衣服不能脏。
　　他们说，我来这里是个秘密。
　　他们说，已无用了，阿泉已死……
　　这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我呆呆的坐在床上许久，我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有人点起了灯。
　　先生慈祥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然而我觉得害怕。
　　“先生，我不想看到你……您离开吧，这里不适合你。”
　　我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先生，先生茫然的看着我。
　　那眼神就象他的儿子那样的迷惑那样的无辜。
　　阿泉的眼睛似乎就在我面前。
　　忽然冰冷的窒息的感觉围绕着我。
　　我大叫了一声，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病了，惠文皇太后坐在我的床边上，她说我中邪了。
　　昏迷了好几日，然而睡梦中也不安稳，尽做恶梦。
　　太后递给我一个削好的水果。
　　我无言的接过，一口一口，然而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我没有看到先生，以为他走了。
　　可太后离开，我看到先生。
　　“先生为何不走！”
　　先生有些无奈。“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我放下苹果，想说些话安慰先生，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先生此时却说。
　　高锐欲死，未成，白绫卷住他的脖子，人救了回来，然而损伤到声音，话已是说不出来了。
　　高锐杀了他身边的侍卫之后便自缢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处境堪危吧！又何必采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呢？”先生甚是不解，我只能沉默。
　　先生见我半晌不答话，忽然欲言又止。
　　我顿时提心吊胆。
　　先生，千万不要问起阿泉。
　　“还有一件事，关于韦相他……”
　　先生没有提阿泉，我松了口气。
　　“他出了什么事？”
　　“遭人行刺，中了毒箭，据说性命垂危……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一天吧，陛下，可以对我笑一下吗？”
　　温暖的感觉透过那双压在我额头的手心传了过来。
　　可我的心是冷的。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陛下这几日可有看到阿泉这孩子吗？好几天都没看到他，哪里也找不到，不晓得去哪里了……”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到死依然充满疑惑的眼睛又出现在我面前。
　　如影随形。
　　（第四章完，第五章待续，这章写得太累，下章名字还没起好……）

　　第一部·5俎上行·韦航１

　　那时我想起了高郢的告诫，他让我别通报便进去，也许会看到有趣的事情。
　　“什么有趣的事？”
　　他什么也没说，微微一笑。
　　茂贞抱恙于我并不有趣，我担心她出事。
　　这话在我心里成了一个结，于是我去的时候没有让守在门口的宫人通传。
　　令我感到有丝不对劲的是那些人听到我的话时，欲言又止的神色，茂贞出了何事？
　　吩咐从人守在外边，我加快了步子，独自一人进殿。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地上男女衣衫纠结，帐里喘息未歇。
　　帐钩放下，内里一切隐约。
　　原来高郢看到了，倒是要嘱咐茂贞小心一点，我微微叹气，对这妹妹，头疼又觉得她堪怜。
　　原是撞到了不该见的，下刻我便想退出去。
　　她娇媚的背影我第一次看到，不自在，不由自主侧过眼时，我瞧见她的长发覆了另一个人的身。
　　那人笑了，笑得狂放肆意于我万分熟悉。
　　刹那间我象是三九寒天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只觉得冷。
　　怎么会是他？
　　茂贞胡闹的过了，而他也太大胆，茂贞岂是他可以碰的人。
　　我慢慢地退后，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在外殿坐床上我吩咐人给我送酒来。
　　这时候我真想喝上几杯，醉了更好。
　　我不知道这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茂贞和崇武究竟是怎么走到这步的。
　　明明我已经告诫过他们，明明自他们有机会相识也不过几个月。
　　是不是我太不关心她，才让崇武趁虚而入。
　　思绪万千心思纠结。
　　我安静的在外间等，我看着滴漏滴答着过了两个时辰，我看到崇武从里面出来。
　　他神采奕奕，不晓得在想什么，那微笑的神色于我碍眼的紧。
　　“可介意陪我小酌？”
　　我对他笑笑，看他见我在此愣在当场。
　　“您到多久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也不推辞，坐在我对面。
　　几上青玉酒壶犹温，我为他斟了一杯。
　　“时间不长，见你在里面，就没出声打扰。”
　　该看到的我都看到了，也没必要隐瞒。
　　他并不吃惊，笑笑。
　　“是吗！可问您现在的想法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的人呐，总是在你以为你够了解他们的时候，却让你发现你原来对此人一无所知！”
　　这是讥讽，相信他听得出，杨崇武面不改色。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左仆射过来人，相信会体谅何谓情不自禁。”
　　好个情不自禁，可是我并不相信你。
　　当然这话不必现在说，我笑笑。
　　“如我记得没错，现在应当是你的巡视时间。”
　　“我耽搁的够久，是该走了。”
　　他朝我作揖，然后离开。
　　而后我又等了许久，看到茂贞雍容地出来，她的脸上也有笑，和崇武一样失神，没发现我。
　　这回我不打算叫她，心底有气。
　　她发现我在吓了一跳。
　　“兄长你何时来的！”
　　“我来很久，看到他走了。”
　　我正色整颜对茂贞说，我不希望她认为我对此事不在乎，这事我不能由她胡来。
　　“你看到了？”
　　“不错。”
　　我点头，看她神色一沉。
　　“兄长曾经说过，茂贞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不会干涉。”
　　“情形不同。”
　　“有何不同。”
　　“以前你那些人，事先和我说过。”
　　“兄长越来越忙，现在又是多事之秋，我就是要说也找不到机会，何况茂贞并不想使得兄长为难。”
　　你也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
　　这话真让我伤心，我微微叹息。
　　“多久了？”
　　她不答话。
　　“你喜欢他？有多喜欢？”
　　她瞅了我一眼，还是不答话。
　　那日茂贞的脸上有幸福的红晕，她对我甜甜的笑，自从她十五岁那年哭过，我再不曾见过的笑脸。
　　“我很好，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很快活！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一些，希望不要有人来妨碍我们。”
　　她笑呵呵的，玩着手中团扇。
　　我的小妹，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有家室又有野心的男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愤怒，为何这么重大的消息，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看着她，说不得话。
　　笨妹妹，忽然觉得她真笨。
　　杨崇武，身为我的好友，你为何要去欺骗我的妹妹，我只有这么一个疼之入骨的妹妹，你何忍去欺骗她。
　　还有茂贞，茂贞你为何这么笨，你找谁不行要找他？
　　他有家室，他与我们的父亲一样，为了取得更好的权力踏板抛弃了原配，另娶大臣之女，甚至，他的新妻子，还是我做的媒。
　　他不仅仅只是，只是喜欢你啊，茂贞！
　　“如果我让你们分开，你可愿意？”
　　她开口，是质问。
　　“为何，只许兄长玩弄一国之君，不许妹妹养一名情人？”
　　原来这流言她也知道。
　　“你应当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她会明白我，她不会信，这只是流言。
　　可是她的回话，让我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连父亲都想利用女儿，兄长可以看着妹妹掉进火坑见死不救，我还能知道什么？”
　　茂贞淡淡的说完，又象想到了什么，忽然道。
　　“我只能握住在自己手上的，能享乐就享乐，自己喜欢的就要抓住，免得将来和以前一样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为自己博一回。”
　　她的眼睛里透出了淡淡的凄凉，眸波里流光似乎是泪水流下的前兆。
　　可是这样的她让我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你很可怜我便什么都得让着你，有些事我可以纵容但有些事不可以，这时我很想告诉她这句话。
　　杨崇武也许只是利用你啊我的傻妹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什么性情？
　　我也想摇醒她。
　　可是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她说了一句话。“兄长你和爹一样，什么都可以利用，连嫂嫂都可以利用……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什么时候这天下是你的？记得早点告诉我，我好准备我的新嫁衣。”
　　她笑颜如花，我怔怔看了她半晌。
　　这女子让我觉得陌生，我那与我一向知心的妹妹早已不在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我想保护她和翠翠，我一直都在弥补我的错误。
　　可是也许错了就是错了，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她只想着反抗来表示自己的不甘。
　　“你现在好吗？”我只能问她这一句。
　　“我很好。”她沉静而坚定的回答。
　　“他不适合你，他有家室……”
　　我苦劝茂贞，茂贞安静的听着，脸上的神情象是对面父亲生前最后那几年，那样漠然的看着我。
　　她说，“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是他于我身上有所求，我也喜欢上了他，就算他想利用我，不仅仅只是喜欢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愿意，我心甘情愿，我就是这么笨的笨女人。”
　　她说，“兄长，你说这些都太晚了，我已爱上了他，我不管他有没有爱上我，我已爱上了他，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若是我不许呢？”
　　她笑笑，轻巧趴在我肩上，在我耳边笑。
　　“那，我只好一头撞死在这里，我已被父亲卖过一次，原也不该对兄长有太多的指望。所谓的家人什么的，也不过是个笑话，我早就明白，多一次也不嫌多。”
　　她微笑着看着我，笑颜娇媚如花。
　　我颓然长叹，对她，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我许了她，我许了她。
　　我说，好吧茂贞，你们继续来往吧！可是我要告诉你，我不希望你们走得太近，我不希望听到太多的流言。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流言已经够多了。还有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们走到这一步的？
　　那时我真想杀人，我真有杀人的念头。
　　茂贞欢喜的看着我，她看不出我的笑容有多僵硬，她只是觉得欢喜，于是她对我说，没有一丝掩藏。
　　“是嫂嫂啊，嫂嫂说崇武是兄长你的好朋友，于是我就注意到他了。你要怨的话就去怨嫂嫂吧！不过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幸好，崇武也喜欢我……有家室又有什么关系，等我们夺了皇位，我做了长公主恢复自由身，可以让他休离继室，他可以休第一个，自然也可以休第二个……只要他有野心，我们便可以抓住他，兄长，好好利用的话，他也会是我们的好助力。”
　　茂贞很是天真的对我微笑。
　　她以为将一切推给翠翠我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翠翠值得我去保护，而对茂贞，我虽然心生怜悯，却觉得有一丝疲倦。
　　我不想看到她。
　　而这天真的女子她却不懂，要杀人也好，要休妻也罢，都需要找合理的借口，并非象她想的这么简单。
　　和夺天下一样，都需要借口，合理的借口。
　　野心也是一样的，虽然她明白野心牵制人心的作用，却不知道那是一把双刃剑，可安之，也有可能被害之。
　　不是每一次都能幸运的驾驭，野心毕竟是套上破笼头的脱缰野马，不知何时，便会挣脱了去，危及到主人的性命。
　　茂贞还小，她不懂。
　　她亲热的告诉我，说我的妻子多么热心，她有多么幸福。
　　我微笑着看着听着，不想告诉她，我对她有多么失望。
　　我的妹妹，和我的父亲，其实一样的自私。
　　无论是父亲，还是妹妹，或者我自己，谁看谁都是棋子，都只是棋子，都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对象。
　　但她会幸福的，象她这样懂得利用自身的条件去换取幸福的人，幸福是会眷顾她的，有的事不去做未必能成，但不去做能成的可能性只会更小。
　　其实茂贞很坚强，她懂得怎么照顾自己，我其实不需要这么担心。
　　（前段时间生病了，没写多少，^_^，现在恢复连载了。）

　　第一部·5俎上行·韦航2

　　我抽离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茂贞怔怔的看着我，突然便焦急起来。
　　“兄长，你生气了？为什么你生气了？”
　　何时，她的面容变得这样艳丽，现在的她一如我的妻子。也许她失去的笑容，杨崇武可以给她。
　　这我办不到，虽然我很想，虽然我曾经是茂贞最亲近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茂贞与崇武的事。
　　我朝她摇头，说我并没有生气。
　　我说，天色晚了，我要送翠翠回家，今天对翠翠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她有她的归处，我有我的。
　　茂贞不疑有它，很是开怀，也没说什么。
　　我去接翠翠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有些肿，转头看高郢，他有些局促不安。
　　但未等我询问，翠翠已温柔的对我笑开。
　　“没什么，只是沙子迷了眼。”
　　她的笑容如旧，宛若夕日的茂贞，我忽然觉得眼睛里有迷雾飘过。
　　过去的日子，距离我已经很遥远了。
　　人回不了昨天，怎么都回不去。
　　高郢一直盯着我看，看的很专注，也很入神。
　　“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我有些累。”坦然回道，我挽起翠翠的手。
　　今日实是累了，不想再伤神，以往多少会回瞪他，今天我避开了他的视线。我知道他晓得了茂贞的事情。有妹红杏出墙，眼前之人是我妹婿，尽管是名义上的丈夫，我还是有点觉得抬不起头。
　　翠翠担心的抚了下我的额角，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我没事。
　　那温柔的笑颜，便是我现在的全部了。
　　高郢在一旁看着我们，忽然笑了笑，他对我说。
　　他的阿姊是好女子。
　　他说的没有错，我亦朝他笑了笑。
　　高郢第一次目送我们离去，他的目光此时并无敌意。
　　翠翠一路上沉默寡言，我问她可有心事，她却是摇头否认。
　　出宫门的时候我看到杨崇武在辕门边等我，他骑在一匹黑马上，那匹马系出突厥，极神骏，是我不久前赠他的那匹。
　　正如上好的宝剑赠英雄，名马也一样，只有识货的人才会明白它们的价值，才会珍惜。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很单纯，仅是同为朝臣，私底下也只是好友。
　　赠马的时候我很欢喜，他也是。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必须得互相算计对方。
　　他看了我，微微的笑。
　　我和他打过招呼，心平气和的看着翠翠与他见礼，而后我让翠翠先回府去。
　　我相信不仅我有话想对他说，杨崇武也同样有话对我说。
　　我们语气都平和，脸上也挂着笑，我知道我的笑仅是客套，他的心情，我看不出来。
　　以为自己很了解的，现在才发觉，其实我并不了解这个人。
　　“见完茂贞出来了？”崇武很快就把话题转了过来。
　　原来他知道，也许这些，在他意料之中。
　　“有些事，超乎我的想象。”
　　我的口吻很平和，也很平板，如平素公事公办的语气。
　　杨崇武是聪明人，他当然听出了我话中蕴藏的意思，倒是极诧异的看了我一眼。
　　“你很少赌气。”
　　我扬眉，下意识便反驳。
　　“我没赌气。”
　　他挥了挥手，突然露出一丝苦笑，突然便是很认真的看着我。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我点了点头，这句话，我没忘记。
　　他淡淡的笑开。
　　“按照正常的渠道，就算我怎么努力，这也是不可能的。那么，我只能寻找捷径，只要能达成目的，以什么样的手段达到并不重要。假若攀上一座山的路有千千万万，可顶点却只有一个。韦航，不是每个人，都能象你一样幸运！”
　　他似是羡慕的轻喃，我微笑着听，又微笑着说。
　　“其实你不了解我。”
　　杨崇武并没有辩解的意思。
　　“也许是这样，这世上谁又真了解谁？就算你不信，我还是要说，茂贞是个奇特的女子，我十分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
　　我还是微笑。
　　“她的聪明，她选我说是喜欢我，但若我无能，她也未必看得上。若是无能，就算她怎么求，你也不会允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后一句。
　　杨崇武是有慧眼的人，我的妹妹，对于他是助力，她并非没有头脑的笨女人，也许这两个人真是彼此喜欢。
　　虽然怎么听我都觉得他们的关系里充满了算计。
　　也许，喜欢一个人的同时，自己也是要拿心去换的。
　　我不知道是否是这样，但我真心希望。
　　那天分别的时候，我并未和往常一样，让他护送我回府。
　　分别的时候，他说。
　　“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你不必担心我。”
　　说话的时候，他的双目很是有神，对未来充满希望，就象当年十九岁的他。他没注意到他右侧鬓角边上近眉的那道创口，随着他的微笑而扭曲了，有几分狰狞。
　　我记得这伤的由来，也许是这伤改变了他的想法。
　　神思一闪而过。
　　我微笑，没说什么，挥手与他作别。
　　未来什么样子，谁说得准？
　　我着实不想面对这个人，我到底是人，也会有难过的情绪。
　　回来的时候，寿春在等我，看了她柔和的面容，羞涩的微笑，我却下意识的侧过了头。
　　她也好我也好，今天都是以伪装的平静彼此相对。
　　明明我心里有事，不能说与她听，她也有心事，不能说与我听。
　　为什么连我们都会变成这样呢？
　　忽然我发现，目前我更愿意去面对的一个人，竟然是高郢。
　　至少在他面前我现在不用伪装。
　　而对翠翠我心难安。
　　翠翠是个好女子，和我名义上的母亲衡安大长公主先前一样。
　　但和父亲对衡安大长公主的冷酷不同，我对她，十分好，有许多事，翠翠并不知情。
　　我不希望她介入朝政，我曾经希望她能够在我的羽翼下绽放她的笑颜。
　　许多事情我都瞒着我的妻子。
　　不知道会过得好一些，欺骗不好，但不骗她，她会痛苦，一如我的名义上的母亲。衡安大长公主的梦幻灭在我眼前，她疯了。也一如我的母亲，虽然母亲据说坚韧坚强，但当她真正看清现实的残酷，她也经受不住，疯了。
　　这是很久以后，我才体味出的事。
　　寿春和衡安大长公主一样都曾是备受宠爱的女子，他们嫁的也是一样的人，其实都很冷酷无情。但与父亲不同，我不想让她哭，假如可以，我希望能让她的微笑到老，幸福的到老。
　　男人本来就有保护女子的义务，况且，那还是自己的妻子。
　　虽然这是桩被设计的婚姻，虽然她是父亲为我选的，我并无置喙的余地，但我还是不想让她哭泣。
　　这天晚上我们如旧，一同进膳，她的双眼晶亮，笑颜娇美，她看着我微笑，我看着她也微笑。
　　然而我却是食不知味。
　　这天夜里翠翠很早就寝，我独自一人在书房喝酒。
　　不知为何，就是想喝。
　　我这一生最为狼狈的一日，莫过于那个早上。
　　可是今日我远比那日来得疲倦。
　　忽然我想起高郢，想到他，我失笑了。
　　原是该恼怒的事情，可那天早上，茫然的时候看到高郢得意洋洋的恶意的笑脸，满是兴奋与期待的笑脸，不知怎的，我竟只觉得好笑。
　　他以为这就是羞辱吗？
　　还是他以为这就能打倒我？
　　真是一个小孩子，想法真是简单。
　　小孩子，真是天真的很，以为自己想的，便是对的，但很多事情脱离想像之外。
　　这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尤其在这权势与利益交错的地方。
　　一个女人还有讲究贞节的必要，而我却是一个男人。
　　而肉体上的伤害，肉体上的痛楚，我并不在意，随军出征的时候，什么伤都受过。前几日骑射的时候不小心，左手手臂脱臼，被军医扭回原状的时候，痛到龇牙咧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以前我就告诉过高郢，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硬碰硬对他并无好处。就算日子再不好，学会自己骗自己，也就都能过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看到梦想达成的一天。
　　我以为他学聪明了，可他显然没把话听进去。
　　真是一个傻孩子，没牙的小豹子以为他这么做了，就能打败一只成年老虎？
　　即使他咬了老虎，老虎也不疼。
　　没牙，没有可以依凭的物事，咬什么，什么都不疼。
　　真傻，他怎么就不明白，他即使可以开始游戏，但面对当权者，他又能怎么做？他对自己也没有自主权，游戏开始了，便只能持续下去。
　　真是个傻孩子，象我，就从来不曾这么笨。
　　那天早上我其实相当开怀。
　　突来的好心情，我逗他。
　　果不其然，他气红了脸，真是有趣。
　　果然，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傻孩子，我想着，轻松的离开。
　　每天都有该做的事，事虽出意料之外，身体有点感觉不自在，但今天要做的事还是要做。
　　身为一个国家的掌权者，我没有喊不的权利。
　　就象今日，不管我遇见了什么事，明天还是得去正常的处理国政。
　　朝阳初升时，我尚未合眼。
　　换了衣袍去上早朝，百官恭敬一如往常。
　　总是风平浪静的，至少表面如此。
　　与平时没有不同的日子，但我却是分外容易疲倦。
　　很早我便回府去了。
　　而后翠翠病了。
　　我忙于照顾她，很多事都陷于停顿。
　　很多人对此都很不安，我晓得。
　　但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平素总是想得太多，现在这样的日子让我感觉有些烦。
　　这天下朝时，我欲回府。
　　崇武拦下了我。
　　他的眼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只有他觉得高兴而又不方便表露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做。
　　是什么事呢？
　　我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问道。
　　“你去茂贞那儿勤吗？”
　　他有些吃惊，但还是回了我的问话。
　　“茂贞毕竟是女儿家，去的次数不多。”
　　没说出口的后续我们都清楚，茂贞是女儿家，身份又是皇后，并非她丈夫的男人在她的寝宫里出没频繁，这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茂贞可以不在乎，我却不可以。
　　以前她找男宠只是玩玩，倒也不敢胡闹得过分，现在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需要操心的反而变成我。
　　希望崇武是真心的对她好，但男女之间的事，始终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外人无法干涉，我的担忧也只能藏在心底。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近来有什么大消息？”
　　崇武过去经常为我搜集消息，我虽是大权在握，但也不是事必躬亲，有些重要消息也许会忽略，便选人在下面刺探消息择要上报。
　　“吴诸国中有集结动向，朱明那头倒没什么动静。”
　　我所在的国都国号为“祥”，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也被人称为“青阳”，毗邻“玄冥”、“朱明”两国。
　　玄冥是由彪悍的游牧民族鲜卑族人建立的国家，他们时时刻刻都严密监视的国土是与他们同一族裔建立的中略，同时积极的打算并吞西颢。为不四面树敌，玄冥与朱明、青阳大多保持互不侵犯的关系，但朱明却是一直对青阳虎视眈眈。
　　但使得我与父亲最头疼的却不是朱明，而是“吴诸”。
　　“吴诸”是位于青阳南方的小国，与朱明接壤，仗着有朱明供应军械粮草，便不断侵犯我国疆域，掠夺人口。
　　只是小规模骚扰也就罢了，但每次一掠夺人口都是数百上千。虽然为了边防，也不断掉将大族迁往边境屯田垦荒，可数年下来，人口损失实在不小。
　　人口损失便代表赋税与人丁的减少，本已有扫除吴诸的想法，只是国内尚有要事处理，也耽搁了，如今它倒自动送上来门。
　　吴诸若想再度侵犯边境，我万不能容。
　　想着，不禁怒意勃发。
　　“不如先发制人，这回由我亲征吴诸，明日早朝，便调派将领……”
　　话音未落，崇武笑了。
　　“只怕没几日边关就会有消息传来，事情怎会这么巧。左仆射不怀疑吗？”
　　“有内贼？”
　　我随口一指，他朗声大笑。
　　“是，韦相父子。”
　　“哦，那这回事情便不单纯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什么！”
　　“太危险，左仆射无需如此。”他不赞成。
　　“我有我的考量。”崇武的考虑没错，但我不想听他的。
　　“春榜即将发布，照理新进士都得拜谒宰相，你不留下好吗？况且他……你真的放心？”
　　他看了九重宫阙正北的方向，微微一笑。
　　方才我没记起，现在正值二月，新科进士放榜除了参见考官，还得拜谒宰相。但吴诸却是拖延不得，至于他……
　　这是指宫里的那只无牙小豹子
　　我倒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够做什么。
　　大伯若想作为我的敌手，我希望他可以全力以赴，不是每次都在我背后弄些小动作，这种敌人对付起来未免太没劲了。
　　大军开拔的时候，七弟来送我，身着猎装。
　　我随口问他去哪里，他说他和韦谅有约。
　　七弟到底太年轻，分不明白轻重。
　　我叹气。
　　“不要和那对父子走太近。”
　　“为何？”七弟问，他满是疑惑。
　　但这话我不能说得太明白，我也没时间再和他解释了。
　　“我言尽于此，七弟，自己的事情，自己要多留意，不要火烧到眉毛才发现不对。那时，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
　　我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七弟打断了。
　　“有兄长在，谁敢对我怎么样。”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笑容爽朗，他真是这么以为。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无言以对，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各人各有人的命。
　　然而我没想到我真会差点死在这场征途里。
　　战役异常顺利，可是在最后那场战争里。
　　一支从背后射来的飞箭穿透了我的肩膀，三名刺客立时便被抓住，却是立时服毒自尽，只有一人被及时制止。
　　早已有预防，却还是百密一疏。
　　那是大伯派来的人。
　　单俊冷森森的目光看着地下的尸体，他没有一丝意外，剧烈的痛楚袭上我的身体，只有肌肉裂开和血脉撕扯的感觉，我倚在他身边。
　　“你还好吗？”
　　“暂时还死不了！”我喘着气，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先让军医给你治伤！”我此时如堕冰窖，浑身不断颤抖，单俊搀住我。
　　我竭力保持神智清醒。
　　“这消息暂时不能传出去，军心会乱……”
　　单俊点了点头。
　　“我知，你先治伤……万一……”
　　我瞪了他一眼。
　　“他奶奶的熊……我有这么容易死吗！……老子比这还重的伤也受过，现在不也好好在这里，你还当我是瓷碗一打就破不成。单俊，我告诉你，没什么万一，你现在的心思就是指挥战斗，我会在你身边的！不要给我丢脸！”
　　这人要是安不了心，那就麻烦了。
　　我看着肩头的羽箭，看着不断涌出黑血的创口。狠狠一咬牙，下定决心。
　　(第一部·5俎上行·韦航完)

　　第一部·5俎上行·高郢1

　　俎上行?高郢
　　这几日我总是梦见阿泉的脸与他死前的情形。
　　象那些烂熟于心的傀儡戏一样，那场景每夜在我梦中重演。
　　我总是一身冷汗的醒来。
　　先生这些时日大多愁眉不展，每日里时常发呆，一有空闲便向我告假，可他提出这样的请求，总是被我用这样那样的理由留下。我知道先生要找他的儿子，而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没有用处，阿泉已死，也许连他的尸首都没了。
　　但令我自己也吃惊的是，其实我更担心阿泉的尸首还在宫里，有被人发现的可能。尽管那天我茫然失措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说，这事情只会是个秘密，天知地知，韦氏父子知道，还有我知道。
　　我不希望先生与他的儿子再有聚首的一日，即使只是阿泉的尸首，我也不希望。
　　于是冷眼旁观。
　　旁观一天复一天，先生日渐憔悴，郁郁寡欢。
　　让先生渐渐失去笑容的那些消息，于我却是好消息。
　　这些时日我极少眠，吃得也少，没过多久便病了。
　　早朝时间忽然眼前一黑，昏迷不醒，那时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想就这么去了也好。
　　但是这世间，连死也由不得自己。
　　诊脉的太医说，我只是少眠，精神不好，不妨事。
　　太后前来探视我，训了我一顿。
　　她说，不应这样疏忽自己的身体。
　　我安静的听太后的话，然后问她阿姊的病情。
　　“还是这样，少一些操心的事，便会好了。”太后淡淡的说，神色看不出忧喜。
　　“听说韦航濒死，阿姊可知道这消息。”
　　前线传来的战况都是好消息，惟独关于他的，大多相反。
　　“翠翠不晓得，瞒她为好，驸马也应该是这么想的。”惠文太后从不肯说一句韦家父子的坏话，人前背后皆如此。
　　我笑了。
　　这事能瞒多久呢？
　　朝中韦明儒动作频频，这些事，连我都知道。
　　但这些与我不重要，那天夜里我看到先生抱着阿泉的衣裳哭了。
　　年近五十的男人，泪不可抑。
　　我不清楚先生是否猜到了，宫中有人无故失踪，大多遭遇不测。这原因也许永远会是一个迷，对于阿泉的命运他也许心中有数。
　　我站在先生背后，看着先生的背影，然后无声无息的悄然回殿。
　　这天，我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
　　那夜的风带了些浅薄的凉意。
　　我想起先生，想起韦航，对于自己的情绪，他们似乎都不想表露给外人看。
　　先生如此。
　　韦航也如此。
　　我依然想不明白为何韦航会是这样的态度，对于那件事，他似乎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而后，我突然想起了阿姊。
　　先帝膝下唯一的爱女寿春公主，从来，都只许我称她阿姊。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
　　我对不起她，忽然想起只有面对那个男人阿姊笑得分外灿烂的容颜，我默默的叹息。
　　我有何面目见阿姊。
　　我有何面目？
　　这夜我坐在殿门口，呆呆的看着殿门。
　　这夜有如水月光，我看见门前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长了一株草。
　　很是幼嫩的样子，轻浅的草绿在风里飘摇。
　　这样易折，好似轻轻的一扯，便能把它揉碎。
　　早朝被我以身体不舒服打发了不去，我也不想见先生。
　　不曾进食，也不曾眠。
　　太医说我应当好好消息，那夜我将什么都抛诸脑后。
　　我静静地发呆了一夜，直到清晨，内侍来服侍我上早朝，我才发现初晨的薄露已浸染了重衣。
　　我起身，又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陷入暗黑的世界，心里却在笑，这多好，不用想，不用面对……
　　多好。
　　不想醒来，可世事多不如人意。
　　醒来的时候，我头依然昏昏沉沉，声音沙哑，身边的内侍说，我着了风寒，又因风寒而引发高热。
　　“是吗？”
　　我点头，有些事总得去面对，怎么逃得了，有这样想法的我真是傻瓜，淡淡的笑了起来。
　　笑自己痴，笑自己的软弱。
　　到底只是一个人，到底有害怕的东西。
　　“先生呢？”
　　“吴公公因病告假。”
　　“知道了。”
　　才松了口气，可下一刻，我却看到一张宛若早春二月一般盛开的，桃花般的笑脸。
　　“陛下，你现在可好？”
　　竟是阿姊，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来。
　　她的气色好多了，是病好了吗？
　　“阿姊。”我迟疑了一回，还是叫了一声，但接下去该说什么，我却是不知道了。最后只能战战兢兢，低下了头。
　　她看着我却笑了，婉约一如往素，就象平日她待我的神色。
　　“怎么不说话，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也是，你啊，是该心虚？”
　　我心猛地一跳，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伸指点了点我的额，笑声大了起来。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贪看月色因此着了风寒，真是个孩子。”
　　话到末了，阿姊摇头，语气中带了一丝怜惜，可她不知，这却是现在的我，最不愿听到的话。
　　“阿姊，我不是孩子，我不是……”
　　我摇头，坚决的否认。
　　她一怔，突然抚了下我的头，柔声道。
　　“怎么不是孩子呢，你的辛苦，我怎么不知道……年纪还这样小，就要背负这么多的东西，生在帝王家，真不是福气。”
　　她这么说，她却不知，我所受的煎熬有多深重。
　　其实韦航瞒了阿姊很多的事，有些事，惠文皇太后也不知晓。无知，也许才是幸福。
　　阿姊的笑容明亮。
　　那日她的哭泣哀伤都象是梦一场。
　　如果她不知道韦航的消息，对她也是好事。
　　许多事她不知道，我与她的丈夫所发生的事，如果阿姊不提起，我便把这个秘密埋进心底。
　　痛苦的人，无须再加上她。
　　“那，阿姊觉得，生在帝王家，究竟是福是祸？”
　　我轻声问，不意外的看到她的双颊突然染上红云，虽然，此前她忡怔了一下。
　　“是福，如果不曾生在帝王家，我又怎么会与驸马相遇。”
　　阿姊的语气异常坚定，还充满了信心。
　　也许打从她与韦航第一次邂逅，他便成了她的魔，她的眼里除了他，便再看不到其它。
　　可是我看到她的手，她的手绞着罗袖。
　　也或许她未必对朝中宫里所发生的事一点不知，只是看到幸福近在前方，阿姊便不愿意去想。
　　逃避，在诸多选择里，倒是最简单的。
　　阿姊盛了碗粥给我，她说我睡眠不好，吃得也少，还是吃流质食物为好。
　　我接过，才想起问她怎么会来。
　　她说，韦航出征在外，府中也没什么事，便回宫来探望惠文皇太后与我。
　　我吃了一惊，差点端不稳手中的碗。
　　“有什么消息吗？”
　　她岔开了话题。
　　“这粥还是温的，你快喝吧！”
　　阿姊温婉的笑着说，一边劝我进食。
　　我喝着粥，又问。
　　“前方的战况很好，也许打下他们的都城都有可能，阿姊不用担心驸马。”
　　她笑笑。
　　“驸马没这打算，他说给他们一个教训就好，吴诸的地理位置在朱明与青阳之间，有它在，也可作为缓冲。若是攻破都城，便成了我们与朱明直接对峙，反成困扰。”
　　韦航的重心也许放在韦明儒身上，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刚想开口，看阿姊专注瞧着我的目光，我将话咽了回去。
　　这事，韦航未必会告诉阿姊。
　　倒是有些意兴阑珊。
　　即使我不临朝，韦航也会将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半点也不需要我操心。
　　外界的事我知道的很少，现在更没兴趣知道，虽然也有想过这是我的江山，可只要一想到不管我再努力这一切也会变成别人的，我便再无兴致去看。
　　尤其是近来的事情发生之后。
　　韦航依然生死不明。
　　消息渐渐传开，韦明儒脸上喜色掩盖不住。
　　听闻这个消息，我本该觉得高兴的消息，可我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茫然。
　　这个男人，就这么轻易的便死了吗？
　　他若是死去，那他身后的事情，托付给谁呢？
　　韦家兄弟，我不觉他会交给其中任何一个。
　　虽然我也不喜欢韦航，但看起来他与他的兄弟并不相同。
　　现在我倒开始好奇韦航是怎么处理政务的。
　　上朝的时候，我想着。
　　今日，我坐朝，表面上风平浪静。
　　朝上的气氛一如往常，臣子争议一如往常，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决定这些事的人不是我。
　　风寒初愈，精神不济，斜倚一旁的扶手，下巴靠在手腕上，我神智几近恍惚，昏昏欲睡。
　　待他们争执完毕，我便可以回宫去。
　　以往如此，今日想来也不会有所不同。
　　因此，当有人以洪亮的声音将我从昏沉中唤醒，我一时茫然回不过神。
　　“陛下，今年新科进士放榜，头三甲年纪皆不过二十六，尚书右仆射士及恳请陛下宣召，以示嘉许，激励天下读书人。”
　　说话的人一脸喜色，我见了，微微一笑。
　　原来是他。
　　这人姓“刘”，双名“士及”，官衔为尚书右仆射。
　　在朝中，他是为数不多，我所喜欢的大臣当中的一个。
　　刘士及并不年轻，年纪约莫四十出头，个性耿直，看不惯的事情便会出声，不管面对的人官衔有多大，权势又有多大。
　　即便韦航的父亲韦尚书令生前，也挨过刘士及弹劾，那时，他官任侍御史。
　　韦航与他的大伯，现在的韦尚书令，在朝堂上与刘仆射发生争执，也是家常便饭的事。
　　现在的韦尚书令并不喜欢他，但韦家父子却对士及很好。虽然是那对父子一手提拔，但士及不领情，假使有不同意见，还是与对方争执到面红耳赤，依然不肯善罢甘休，定要说得个所以然。
　　有时连韦航也辩不过他。
　　“那个人哪，没私心，有私心的人，反而怕他。”
　　韦航曾经感慨的这么对人说。
　　我欣赏士及的正气，也许韦氏父子也出于同样的理由。
　　虽然权臣当国，但祥的朝臣吏治不错，这是连我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这样的事实，从他们对待士及的态度，便能瞧出一些端倪。
　　企望一个人的清流改变朝廷的作风，那是梦想，但也有话说“上若好之，下必从之”，话中的“上”，原指帝王，但在“祥”，上所指的人却是韦氏父子俩。他们虽然富贵，生活却不爱豪奢，虽然权势滔天，却也能听得进不同的声音。
　　保留了士及，朝中肯进谏的人多了，虽然语气也有不逊的，韦航也总是笑笑。
　　好些次，我以为他会生气的时候，他倒是大度的很。
　　尤其是对士及，他异常宽容，即使士及并不喜欢他，他也一如既往。
　　韦航是个奇怪的男人，以前我这么觉得，现在我也这么觉得。
　　这人如今生死未卜。
　　士及许是想让我高兴一点吧！因此他提出了让我宣召新进士的建议。
　　他与韦氏族人不同，对我很是恭敬，我又何忍扫他的兴。
　　于是我点头，说好。
　　韦明儒有意见，士及驳回，我朝他笑了笑，一言未发。
　　他恨恨瞪了我几眼，那目光恶毒的想吃了我。
　　可惜我忌惮的只有韦航。
　　装作自己没看到。
　　新科进士朝见天子，在我朝也是常事，我应许朝臣也没说什么。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进士多出身贫寒，背后没有势力支持他们。
　　下朝之后，便在崇政殿宣召今年的新科进士。
　　他们一如士及所奏，都很年轻，但比起我来，年纪还是要大一些。
　　看着这些或是正经，或是惊惶，或是从容的面孔，我不由想起了我在韦航面前的样子。与他们同样年轻的我，面对韦航，会是哪一张面容上的神情？
　　士及微笑的看看我，又看看几位青年，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
　　方才他随我入殿，进门的时候，他轻声说。
　　“他们，将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我点头，附和，也确实是希望，但不能为我所用，即使是希望又如何。
　　士及为人正直，他想不到即便是我，在他眼前一如孩子一般的少年，其实也不若他想的那样单纯。
　　他所想的我多少知道一些，但现在我是俎上肉，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宰割，光有同情没有用。
　　士及虽也有些权力，可他能起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若非如此，韦航临战，也不会将事情让他处理。
　　我询问了新科进士几个问题，诸如他们家住何地，家里有些什么人，就这样的问题。
　　问完，倒是索然无味，正想赏赐点什么便让他们退下，下面却突然有极尖锐的声音传来。
　　“陛下身为天子，居九重宫阙，与民间百姓相离甚远，如今我等蒙陛下召见，陛下只问无关痛痒的问题，却不问民生疾苦。帝王如此，国家还有何望？”
　　什么人，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抬头往下看，只见十分年轻的一张面孔。
　　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我，没有畏惧。
　　但接触到我视线的时候，他的眼闪避了下，而后，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倔强的迎了上来。
　　士及含笑望他，又看看我，那样的眼神象是对我说，如何，这样的新进士，可将会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我不置可否，也没责罚那人，虽然觉得这人的脾气颇冲，在官场里也许会吃许多的苦头，但这与我没有关系。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他姓韦，名克礼，今年十六。
　　姓韦？
　　又一个韦家人？
　　我情不自禁问出了口，韦航与他可有关系？
　　其实这话很无稽，天下之大，姓韦之人何其多，我何必这般激动。士及虽是借着看文书掩藏神情，但脸上还是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
　　可那与我同岁的少年却是迟疑了好一会，半晌才不情愿的轻声言道。
　　“韦航乃是克礼远房堂兄。”
　　竟然真是韦家人！
　　天下皆知韦家人权倾祥土，以韦航从二品的散官官荫，韦克礼即便身为远方亲戚，也可为官。既然他身为韦家人，作官容易，何必来参加进士考？
　　进士考，试四场，第一场考诗和赋，第二场考议论，第三场考对策，第四场考经文。
　　没几分真实才学，考不上进士。
　　如此辛苦，他何必？
　　我不解，又问，他涨红了脸，声音有那么几分僵硬。
　　“男儿出仕，靠得是己身才学，韦航虽为堂兄，但我看不惯他的作为，因此参加进士选……”
　　年轻的脸上满是倔强的傲气，还有不平。
　　这倒奇了，看不惯韦航作为的韦家人？
　　有意思。
　　而后几日，我下口谕，宣韦克礼为翰林待诏，时常召他入宫来伴驾，下棋，吟诗，说笑，仅此而已。
　　我本想从韦克礼身上，多了解一些韦航的事情，但问他，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韦克礼属韦家远支，他见到韦航的机会不多，对韦航一知半解，但他也说韦克礼的兄长韦复生与韦航感情不错。
　　但也只是曾经，在韦克礼年幼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而后这对堂兄弟决裂，韦复生远走异乡，韦航再不登门，不知其中缘由。
　　韦克礼口吻中，对他的兄长很是孺慕，谈到韦航，口气便带着不屑。
　　原来，他只是因为兄长远去的缘故，而厌恶韦航。
　　年轻时的讨厌，理由可以这么简单。
　　十六岁，韦克礼和我一般年纪，我不禁想，我是否也是这样？
　　我总在想，假如韦航活着回来，我究竟该如何面对他。
　　那毒箭没有要他的命，而韦航的副将已经带兵回到朝廷。
　　他依然留在边关，理由是养病。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可以发生许多事。
　　和吴诸的战争只持续了一个月，我军带兵攻至对方都城，和吴诸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和约。
　　兵临城下，虽说互不侵犯，但吴诸战败，条件自然由我开，此后年年，吴诸都需纳大量的绢和战马作为岁币上缴我朝。
　　胜了，韦航却没回来。
　　时至今日，他依然逗留边城。
　　朝中，单俊执掌兵权。
　　韦明儒又被监视了，如今在府里养病不出。
　　我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但值得庆幸，我的心腹大患已除。
　　高锐死了。
　　他还是自尽了。
　　但这是表面上的缘由。
　　我本想留着他等韦航回来处置，但韦明儒却让韦航的七弟前去探视这人。
　　我十分担心这次会面会发生什么事！
　　在韦坚来之前，我前去探视。
　　在那里，我看见不能说话的人在写字，上面提到了阿泉的死，他的侍从之死，还有那天下午我也在场的事。
　　这是秘密，不能给人知道的秘密。
　　也是我不愿意让先生知道的事。
　　也许韦明儒是报复我前些日子对他的轻视，此人的习性，我多少知道。
　　此时我面前的人眼色平静若水。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我身边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告诉他。
　　“如果你不来打我的位置主意，他们不会死……”
　　他动也没动发呆了半晌，而后在纸上写。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我笑了笑，烧了那卷纸，而后出门，外出前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韦明儒一向轻视我，他想不着我来前已下定了决心要高锐死。留着他，对我是祸患。
　　先生拿起了白绫进屋。
　　我想这是先生第一次动手杀人。
　　我本不打算让先生做这件事，他却自告奋勇。
　　劝说再劝说，先生却是心意已决。
　　而我也没有人可以信任。
　　出来时先生面无表情，他说那人死了。
　　“陛下走吧……”
　　我摇头。
　　“我要进去看看！”
　　手探了好一会他的脉搏心跳鼻息，确定了以后，我才走人。
　　这事自然是瞒不了人的。
　　但是韦航未归前，谁也动不了我。
　　我只是被软禁在殿内。
　　那人之死，对外说暴病而亡。
　　那天之后先生益发寡言，而后说自己不想再呆在宫里，这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我现在自身难保，先生在此，也没好下场。
　　可是现在谁又能走得了。
　　没过几日，先生也被关了起来。
　　只有阿姊来见我，可她来却是向我辞行。
　　她不晓得内情，神色哀愁，秀美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泪痕。
　　她说，韦航受伤，肩上中了箭矢，矢上有毒，治疗需割肉刮骨。
　　本也不至于严重到这地步，若是中箭之初便做处理，可他拔掉箭头，草草包扎继续指挥作战。
　　胜了，韦航也是元气大伤。
　　阿姊说，她要去边城，她要去照顾自己的丈夫。
　　我摇头，阿姊金枝玉叶，养尊处优，边城那种地方，岂是她这样身份的人去得的。
　　况且帝女要想长留于京城之外，除非撤除公主封衔与封邑，只有成为布衣，她才可享有自由。
　　阿姊是寿春公主，皇后所出，先皇在世，膝下最为疼宠。
　　我怎能让她去那样地方。
　　温柔婉约的阿姊与我起了争执，为了她的丈夫。
　　韦航对她，如她的魔，为了他，阿姊如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女子，因为所爱，成了一朵盛放的花，那养花人，可知道珍惜她？
　　我说，阿姊，路途遥远，那儿太危险，你不能走。
　　她笑，笑说，危险又如何，我也要去，我的丈夫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陛下觉得危险，可让杨将军护送我去。
　　“杨将军？”
　　阿姊点头，又言。
　　“杨将军与驸马是好友，有他相送，陛下当可安心。”
　　顺着阿姊的视线，我看到站在廊外守着的，领队的军将。
　　我这才发现，发现护卫我的将领换了人。
　　就是当日我看见与皇后偷情之人。
　　我当然不会信任这个人。
　　阿姊说她要走，杨崇武沉思半晌，却说不妥。
　　“左仆射并非大病，公主无须太过担心。他有信来，说自己逗留边城，伤势已大好。”
　　那一瞬，阿姊的眼神极复杂。
　　“他给你信？”
　　杨崇武颔首，话语淡然。
　　“是，所以，公主大可放心。再说，左仆射已在回京路上，抵达时日，就在这几天。朝廷这几日在修订新刑律，左仆射定当回来主持。”
　　他宽慰阿姊，阿姊默然良久，笑容再起显得有些勉强。
　　“那些，是你们男人的事，何必告诉我呢？他没事，那就好，那就好。”
　　她离开的背影那样落寞，韦航韦航，你瞒得阿姊好苦，你何忍这般对待阿姊，你不见她如此担心如此焦虑，我却见着了。
　　为何皇家的男人与女子，都被韦家人这样伤害，我的父母，我与阿姊，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韦航，你回来为的是主持修订新刑律，那在你回来之前，我也有本事让你笑不出来。
　　我瞧着阿姊离去的背影，杨崇武淡漠的样子，我心中暗暗发誓。
　　那天，早朝之上，大臣为新刑法究竟该以怎样的标准量刑争论不休，我本也该和以往那样神游天外，但那日，我微笑着对满朝的大臣说——
　　“盗窃多犯，遏制有何难，严刑重典治之，偷窃一文钱以上的人，无论多少，一律在街市斩首……”
　　朝上鸦雀无声，众臣目瞪口呆地望我。
　　而后，他们便蜂拥而上的上谏，多言不可，士及眼神复杂的看着我，面对他的目光，我垂下了头。
　　我所坐的位置是御座，金龙在扶手上盘旋，我高高在上，下面的臣子尽收眼底，却唯独，我不敢看士及。
　　可第一个赞成我提议的人，竟是士及。
　　他的神情如雕像，他捧着笏板，上奏颁布天下实行此法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里映出的情绪已是一片沉寂。
　　他的眼神如此的悲哀，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如此的悲哀。
　　为何，为何第一个赞成的人会是你呢？
　　我不懂，而这时下面的臣子虽然依然有抗议的，却也有大声赞成的，到了最后，竟然决定先在京城实施，以观成效。
　　此后几天，我宣召士及，派去的内侍却回报说他抱病，告假修养。
　　我以为他会来想问我，但我一直等不到，除了公事，士及一直在家。
　　我等来的人，不是他，却是回京的韦航。
　　（情节方面有些杂乱无章，先修了再慢慢调整，^_^）

　　第一部·5俎上行·高郢2

　　那天群臣大多前去迎接韦航，惟独两人未去，一人是我，另一人是韦尚书令。
　　他来找我，说是下一盘棋。
　　沉默寡言的先生示意我点头答应，便躬身一礼，请求告退。
　　我点头准许。
　　先生并不喜欢与韦尚书令见面，而他之所以入宫来也是为了我，其实我们应当情同父子，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他的身影萧索孤寂，他的关心却成了我的梦魇。
　　出于说不得的缘由，这些天我怕面对先生。
　　半夜惊醒，看到他关怀的神情我总是觉得一阵心悸。
　　一夜以后我便不要先生随侍了。
　　先生没说什么，沉默的退下殿去。
　　但先生的背影那时还不象现在，在宽广的深殿映衬下显得佝偻。
　　我在殿上宣布发现偷盗一文钱则杀一人，其实心里有些担心先生会反对，那天先生也开口了。
　　“不该如此，陛下。”
　　他不断摇头，不断重复。
　　可当我告诉先生天子无戏言，他沉默了，也许是以前的那些经验告诉他，我决定的事，他劝阻不了，这回他终于不再劝说。
　　只是他眼里难掩深深失望。
　　而后这些天我见先生日渐憔悴，可什么我也说不得我也做不了。
　　尽管我知道先生是何等期盼能有阿泉的消息，我知晓他可能已明了阿泉的结局，然而每个夜里，先生都坐在阿泉的房间里等待他的儿子归来。
　　只是今日先生走时神情有些奇异，他定定地瞧了我很久，直到我与韦明儒都抬头看他，他才象是从梦中醒来的似的行个礼，匆匆告退。
　　看着先生走远，我们相对，都面无表情。
　　韦航活着回来，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棋子在棋盘上一子一子落下，我们都很专注。
　　我厌恶输棋，看得出来他也不喜欢。
　　第一局，平手。
　　第二局，平手。
　　第三局棋局上硝烟未散，韦明儒手执黑子久久不落，我诧异地抬头。
　　他将黑子丢回棋盒里，拢起手。
　　“下与不下也没什么区别了，结局已定。”
　　“谁输谁赢？”
　　他意味深长地朝我笑了笑。
　　“和局。”
　　“哦，谁为黑，谁又为白？”平手，恐怕他指得不是眼前这局。
　　“不重要，只需丢车保帅，便可和局。”
　　哦，这车是指我吧，他想把灾祸推给我，让我当他的替罪羊，从而给韦航一个不处置他的台阶吗？他有这想法，我可未必愿意……
　　要高锐死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我当然更不情愿死。
　　“这是围棋非为象棋，尚书令走眼了。”
　　一边收拾棋盘，一边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我可以假装听不懂，不是吗？
　　“他一定会来见你！”尚书令按住我的手，脸上似笑非笑。
　　“常言兄弟当祸福与共，合作亦可一比！”我当然知道他会来见我，因为一文钱而杀一人，此事他怎能容？
　　当然韦航来见我，很多事他便知道了。
　　即使我没好日子过，韦氏父子也跟着一起倒霉。
　　他的打算，委实一相情愿。
　　韦明儒笑了笑，宽袖从棋盒上拂过，清脆的跳跃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如珠落玉盘，间或夹杂着几声刺耳的锐物碎裂声。
　　地上，象牙雕琢的棋子滚动，青玉制成的棋盒已碎成数块。
　　“手上没了棋子，棋可怎么下？”他弯腰抓起一把棋子，摊平在我掌心，话中意有所指。
　　“你想动谁？”我蓦然惊问。
　　“我既然可以将他送到你身边，自然也可以让他在这宫里死得无声无息……陛下已经让你的老师没了唯一的儿子，难道让他知道这个秘密以后，还要无辜为你送命？”
　　阿泉之死并不是我的过错，况且我连杀人都敢，你拿先生来威胁我也没用。
　　这话我本想说，可是看了他阴鸷逼人的目光，却是说不得。
　　不是心中无愧，即便自己为自己脱罪。
　　可这难道不是我的过错，阿泉本不会死，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怎能说他的死与我毫无关系？
　　我又怎能让先生因为我而再度不幸，他欠父亲的，早已还完了，现在是我欠他。
　　咬牙想了又想，舍弃先生这话，到底说不出口。
　　这世上我只剩先生，唯剩他一个亲人。
　　于是我只能沉默，看着韦明儒大笑而去。
　　内殿我坐于胡床上一动不动，思绪一阵茫然，服侍我的宫人握着我的手连声惊呼说陛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着凉了……
　　在那双双明净无垢的眼眸里，我看见脸色惨白的自己。
　　离死不远了吗？
　　嘿然冷笑，心里却觉得十分平静。
　　到底这辈子，临死对得起先生。
　　“先生呢？”没唤他为吴翁，此时我忽然十分想见先生。
　　宫人内侍却是摇头，而后有人奔来相告先生不在房里。
　　也许是在宫里走走散心，那时我尚想不到就在这一日的下午，我与先生生离死别。
　　黄昏时分，还不见先生。
　　先生从不曾在我用膳时间到了还不归来，我又派小内侍前去找先生。
　　然而这次却听到一个消息。
　　先生行刺韦明儒不成，已被他带回府中严刑拷打。
　　这日韦航抵京，住在西临别墅，没回韦府。
　　在群臣面前露了一面之后，他便不再与人相见，说是伤势仍需静养，他并未来见我。
　　现在，我欲见他一面而不能。
　　我宣阿姊进宫，央求她救我的先生。
　　阿姊虽是显得有些为难，却未推托我的请求。
　　可韦航出面的结果，却是迎回了先生支离破碎的尸首。
　　他的四肢发软，体无完肤，显见生前遭遇酷刑，全身骨头皆碎裂……
　　先生没有留下遗言，我也不知他为何如此。
　　那天我哭倒先生身前。
　　为什么连先生都要离我而去，怀抱先生冰冷的身体，只觉得寒意一点一点侵蚀入骨。
　　苍茫天地，从此只留我一个人了。
　　一时心萌死志。
　　定定注视殿中支撑大梁的红柱，我让众人下去，就在我放下先生的那一刻。
　　一个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就这么对待吴先生为你所做的牺牲？”
　　我惊讶的回头，看见韦航慢慢踱至我的身边，他微微叹息。
　　“今天的月色很好，你说是吗……”
　　不知他何时来的，明亮的烛光里韦航的脸色不好看，大概是受伤不轻。
　　可现在我哪有心情瞧今晚的月色。
　　“先生与我的事，只是他和我的事！”我厉声喝道。
　　他不语，也没有生气，良久后他忽然一脸古怪奇异的神色。
　　“你当真不知，吴翁为什么而死？”
　　他也许是猜到了阿泉之死是韦家父子所为，我心绪黯然，宫里藏不了多少秘密，这我知道。
　　我不知道先生最后想起我，会是怎么一个想法，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先生人已不在，就这么简单。
　　“我不想知道……”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我别过头。
　　此时我却又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而后有一双手揽过我的肩膀。
　　“真是一个傻孩子，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他……傻孩子，他是为了你啊，不想成你的累赘，才出此下策，你若死了，九泉之下吴翁情以何堪？”
　　我挣开他的手。“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难道你会放了我，京里发生的一切，高锐之死，你会放过我吗？况且你又知道我先生是怎么想的？”
　　韦航看了我半晌，拍拍我的头。
　　“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死了便是死了，对我没有用处。看在吴翁份上，我不追究你做了什么！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我怔怔侧头凝视那张熟悉的脸。
　　这是韦航吗？
　　与我的眼相对的是韦航的眼，那双眼里没有平时的傲慢与跋扈，他淡淡的笑了笑。
　　“对于忠臣义士，韦航这点敬重之情还是有的。”
　　他起身，扶起先生的尸首，又执了一壶酒，手握着我的手，将酒洒于地上。
　　“祭吴翁吧！”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只是看着他。
　　温暖的热度从他的手心里传来。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也会给我以温暖的感觉，此前他只是我的敌人，此后也许也是这样。
　　也许是这夜的风太凉，这夜我的心太冷，我只想靠他近一点。
　　是谁也好，不要让我一个人。
　　不要让寒意蚀骨袭身。
　　这夜他没推开我。
　　他听我喃喃。
　　“我要那对父子死……”
　　韦航听到这话唇角泛起一个弧度。
　　“是吗，不久以后你就可以达成心愿了……”
　　他的眼色渐渐透出了一丝冷酷的味道，就象平时的他，但是他的言语里又有一丝迟疑。
　　“为何犹豫？”
　　他看了看我，锐利的眼神冷如坚冰。
　　“我在想，犯不犯得着为了大伯和堂兄，连一个兄弟也赔进去……”
　　他又微笑。
　　“当然，站在顶端总是要牺牲一些的……没有办法，总是要有所牺牲，韦航本是恶人，当称恶贯满盈亦不夸大。但我不后悔，此前是，此后也是……”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似笑非笑的神色瞧了我一眼。
　　“在我身边的人，总是会离开……久了，你也会和我一样习惯……”
　　他的眼神依然冰冷，而他的体温还是这样的暖和。
　　冰与火，在他的眼里身上，融成了一片。
　　这个人这样危险，可我为何偏偏想靠近他？
　　(傀儡吟·第一部完）

　　第一部完结后记

　　一直觉得，宫廷里发生的故事，是暗流，表面上风平浪静。
　　很多的故事都是淡淡的发生，淡淡的被人忘记。
　　有时候，连当事人都会忘记了，那年那时那地，我曾经喜欢上一个人，曾经，这么这么的喜欢。
　　或者许多年后，白头宫女在，笑说当年事。
　　仇恨、功名、财富，常常不能忘记的是这些，爱情，埋在心底，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不明白的地方。
　　有时，也许只是不愿意去想。
　　水面上天高云淡，一阵清风吹过，午后的湖面只是泛起浅浅几点涟漪，几条鱼呼吸新鲜空气透出了头，几只点水蜻蜓轻盈飞过，风中颤。
　　鱼是惬意的，蜻蜓是惬意的，表面如此，水面下暗流汹涌，鱼游辛苦；小小的风对它也是大威胁，对幼小的蜻蜓来说，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宫廷，一潭深不见底的，看似平静的水，汹涌的暗流啊，只有身处其中的鱼知晓。风虽然不大，对有的动物来说，也是生存的危机。
　　有一种爱情狂情似火，有一种爱情涓涓如水，有一种爱情在暧昧与敌意里慢慢滋生，爱情的方式百转千回，谁晓得爱情是什么样子？
　　傀儡里的爱情是纠结的爱情，无声无息的埋在心里，两个傻瓜，对于好感谁也不知道，他们也不晓得，那是爱情。
　　一个人是不是只能喜欢上一个人，在发现自己对另一个有好感的时候，一个人会不会困惑，会不会彷徨？明知是不可以喜欢的对象，可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多的人明知不可以，却依然飞蛾扑火？
　　有一种爱啊，是禁忌，明知道不可以的，却还是陷落了进去。
　　无奈，无奈何！
　　有时候，在于敌人面前，更容易坦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靠近了，原来你是这样的你，原来我是这样的我，也许因为是敌人，所以，你的变化对我来说显得分外清晰。
　　爱情总是让人烦恼，喜欢上一个人，常常出乎意料之外。
　　有的爱情可以正大光明，有的爱情有皆大欢喜的结局，有的爱情犹如在夜里行路。
　　灯火隐约，照不亮前路，摸索着磕碰着，嘴上死不承认事实。
　　自己也只是个人，凡夫俗子，哪逃得开爱恨嗔痴。
　　有时候，有一些情绪，自己也无能为力。
　　然而第一部的故事，只是纠缠在一起的关系，一种情感慢慢滋生了，可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都是倔性的人。
　　不肯老实坦白的人。
　　第一部完了，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部是什么样的故事。
　　也许是这样的。
　　明明知道火花已起，明明知道那朵叫作爱情的花已临近盛开时节，可有一种爱，不许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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