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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光
　　作者：莫似春风

　　第 1 章

　　（一）
　　黎明的光从建筑物的边角开始淡淡晕开，黑夜渐渐褪色，细微的光变换着角度将黑暗从城市的角落里一一扫走。可总有那么一两处整日都隐没在黑暗中的地方，就连中午最强的日光依旧无法将其照射，那里被称为死角。那里青苔满布虫蚁滋长。
　　“你昨天死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
　　“话说清楚点，我是去工作什么叫鬼混！”
　　“哼，是在其他女人的床上工作吧。”
　　“没证据不要瞎说！”
　　“证据？你要证据是不是，那我现在就跟你去你们单位把那个女人揪出来。”
　　段晨渐渐从嘈杂声中醒来，耳边清晰起来的是父母如旧的争吵。内容空泛得雷同。段晨拉过被子捂住耳朵，可尖刻的声音还是透过布料烙在了耳膜上，那么刺耳那么刺耳。
　　“晨晨，来把这鸡蛋拿上，好好读书知道吗别像你那个没用的爸爸。”段晨一只手接过妈妈递来的鸡蛋另一只手拎起放在门边的书包，回头淡淡说句，“我走了。”
　　夏天天亮得很早可堂间依旧昏暗一片，段晨将自行车的锁打开推着车快步走到了弄堂里。不宽的道路被两边的杂物堆得更为窄小，段晨小心翼翼地推车走在杂物堆砌的窄道上渐渐失去了耐心。不知又是哪家把辆破得只剩锈蚀空架的自行车横在了弄堂口，段晨没加思索就狠狠踹了上去，清晨稍显寂静的弄堂仿佛被这声响突然吵醒，沉滞的空气开始慢慢搅动，走不多远段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
　　段晨就读的高中离家不算太远骑车也就三十分钟，但两地之间却要过一座桥，桥坡度不陡可每次上坡段晨还是感到有些吃力。将车停在桥上，段晨从兜里把早上妈妈给的鸡蛋掏了出来。蛋壳上有些细微的裂缝，段晨将它举到鼻边闻着，鸡蛋的腥味透过裂了的壳淡淡钻进他的鼻腔。一皱眉，一扬手，鸡蛋画着弧线应声落水在灰色的河面上飘摇一阵后就不见了。
　　段晨看着河面怪异地笑着，早已数不请这已经是第几只被扔进河里的鸡蛋了，他总觉得有一天这条河肯定会被他所扔的鸡蛋给填满。
　　时间在河面静淌而过，段晨盯着河里太阳耀目的倒影，蝉鸣逐渐由弱转强然后开锅似地响彻一片。渐渐感到有些倦了，段晨抬手看了看时间，刚好是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要是现在骑去学校的话还能赶上第三节课，“第三节是什么课来着”段晨挠头想了想，是物理还是化学……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正值高二，逃课的次数多了就算是再怎么烂的高中再怎么不负责任的老师最起码还是会通知家长，再加上责备的语气“段晨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上课了，究竟还要不要读书了！”
　　“他本来成绩还行，可你看看这是什么居然交白卷！”段晨的妈妈在段晨持续逃学整整一个多月的时候被班主任的电话召到了学校里，当面便接下了一堆怨声载道。
　　那天，段晨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一进门就被妈妈扇了一个耳光，“我每天辛辛苦苦地都是为了什么！你居然会逃学了！你怎么随你那个没用的爸爸不学好！我到底是欠你们父子俩什么了！”
　　劈头盖脸的敲打是段晨早就预料到的，而逃学被发现他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曾在桥上轰鸣的蝉声里想过，并在心里描绘出一幅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情景。厨房里的清锅冷灶，房间里一片昏暗没有开灯，妈妈坐在餐桌边的靠椅上低头不语，然后自己出现在那样的场景里，妈妈暴怒地用手抽打着他，蓬头垢面地一边骂一边哭，哭的声音很奇怪似乎夹杂着一些嘶力的呐喊。声音不大却足已憾动段晨的心并扯痛他的每一根神经。
　　而那样的设想里却唯独漏了这样一幕，几天都不在家吃晚饭的爸爸竟拖着疲惫的脚步在晚饭点回了家。之后很自然妈妈的暴怒同样也波及到了他。
　　“呦，真是稀罕今天回来得可真早。”
　　“唉，我累死了，你怎么还没做饭。”
　　“累？你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儿子逃学一个月了。你知道么，你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家！”
　　“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每天早出晚归的我怎么会知道，家里的事不该是你管的么。”
　　“我管，什么都要我管！你是他爸爸，他跟的是你的姓。哼！我看你只会关心外面的女人吧。”
　　“你有毛病是不是！”
　　“有毛病也是你逼出来的。”
　　……
　　那天，家里的三人都没吃晚饭。
　　自从那天之后，段晨就再也没有逃过学。
　　（二）
　　光从一开始便聚集在这里，黑暗从来不曾真正降临，即便是冬日最为漫长的黑夜都遮掩不住这里慑人的光芒。人心向往的所在称作天堂，而在人间这里便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要不要去夏威夷渡假或者去地中海也行。”柔和的灯光，温暖的房间，地上是厚实的羊毛地毯。宽敞的客厅里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正推着身边靠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
　　“这些地方不是都去过了嘛。去问问俊曦吧，问问他想去哪里。最近考试刚完该让他轻松一下了。”
　　“嗯，也好，我去叫他。俊曦过来一下！爸爸妈妈有事找你。”
　　“知道了……”
　　少年循着台阶从复式结构的楼上拾级而下，身后跟着一条黄金猎犬，狗向下探了探身并未跟着主人下楼而是趴在楼梯口朝着楼下望去。
　　“最近考试结束了，你爸爸说该让你轻松一下。我们正商量着要到哪里去，你爸爸想听听你的想法。”
　　“是啊，想去哪里就说出来……”
　　少年思忖着望向自己的父亲许博庭。许俊曦从小便敬仰着在商海拼搏并事业相当成功的父亲，在他的眼里父亲便是神，是他一直仰望着长大的方向。
　　“听说进藏的铁路开通运行了。”
　　“哦，西藏吗，我也正想去看看。”
　　“既然你们父子俩都决定了，那就去那儿吧。不过在那之前又得把JACK寄养在袁野那里了。”
　　狗儿似乎听懂了楼下三人的话，不满地呜咽一声后又将头枕在了地上。
　　“太好了JACK，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干脆抛弃你那个无情的主人到我的身边来吧。”袁家与许家是世交从祖父那辈开始便颇有来往，因此许俊曦与袁野也是一起玩到大的伙伴。
　　“胡说什么啊！你家不是已经有MIKI了么。”正说着一只毛色鲜亮黑白分明的边境牧羊犬不知从何处跑到了大厅内，对着许俊曦猛摇着尾巴。
　　“啊～～MIKI对我都没那么亲热，过来MIKI亲一下你的主人，不然我可要吃醋了。”袁野假装蹙起眉头低头凑向正对着许俊曦摇头摆尾的狗，狗儿看了看不断逼近的主人只是伸近鼻子闻了闻他，便转头和JACK一道去了院子里。
　　“哈哈哈哈。”许俊曦看着袁野那张渐渐皱起来的脸一阵狂笑，笑得袁野直跳脚，“笑什么笑，世界果然黑暗啊！”
　　“哈哈哈哈……”
　　“别笑了！！”
　　赤红的夕阳映遍天际，将所照之物都晕上了暖暖的金红色。须臾，太阳收起最后一抹亮色渐渐没入地平线下。一天过去了，而新的一天即将来到。

　　第 2 章

　　（三）
　　高考的硝烟在残酷七月的到来前随着转晴的梅雨淡淡消散，对于段晨来讲高考的压力并非老师和家长口中那样骇人。填报志愿的时候家里免不了的又是一场战争，最终在妈妈的坚持下所有的志愿都按了她的意愿来填，致使段晨的成绩最终只落在了一个专业相对热门的大专。段晨对于自己的今后的道路是怎样并未太过在意他只是一心想离开家去别的地方，所以当听到说要是考上那所学校的话是一定要住校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暑假的时候段晨鲜少出门，父母都上班后他便百无聊赖地打开家里用了好几年的电视机看着劣质画面上无味的节目打发时间。高中三年竟没能交下一个可以一起约出去玩的朋友，段晨对此感到有些无奈同时又觉得或许这样更好些。都说真正的友谊大多都是在校园里建立的，特别是宝贵的高中三年。每当段晨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就会觉得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友谊了吧。
　　转眼便到了去学校报道的日子，妈妈不顾他的反对硬是扛着他的大部分行李跟他一块去了学校。
　　“嗯，这间宿舍就这个床位最好了。”
　　“妈，这不是自己挑的是学校分配的。”
　　“什么学校分配，宿舍是分配的我知道，这床铺不是应该先来先得么。要是学校不准你跟我说我去跟学校领导谈。”
　　对于自己妈妈的固执段晨向来无计可施，只想等到她走后再搬回原本属于他的床铺。可妈妈唠叨还未绝时，床铺真正的主人便也提着行李来了。还没说上两句妈妈便和那人争吵了起来，段晨的劝阻生生地哽在了喉间，想说不要再吵了，想冲到两人中间把几乎要动手的两个人隔开，但始终无法迈前一步。渐渐的后退，挪着脚步想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不要再听到这刺耳的声音，可退到最后身体被冰冷的墙面挡住了去路。已经无路可退了么。
　　争吵在舍监的调停下终于收了场，段晨没能占上妈妈所认为的最好床铺，不过分给他的也不是原先的那个，而是在妈妈强烈地争取下也得到了个位置不错的床铺。
　　日子似乎和原先有所不同，可就好像是不同分支的河流一样最终流向的还是那片海。每周回家的两天成了段晨最大的梦魇。尽管他在大学里依旧交不到任何一个朋友，尽管由于上次妈妈的大闹让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大家的笑柄，宿舍里没人愿意理他甚至在学校里连一个能和他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尽管如此，尽管被人孤立到了这种程度可他依旧觉得比起总是硝烟弥漫的家里，学校的清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在父母又一次无端的争吵声里，段晨拿起门边的行李走出房门来到如旧昏暗的堂间。争吵未能隔绝半点，那一字一句还是穿过沉郁的空气抵达他的耳侧。风从半开的门口灌进来，已近晚秋的天气让风夹隔着些许凉意，过堂风连着吹了又吹段晨轻轻打着颤可仍旧感到胸口似乎压着千万斤的重量让他透不过气来。如果这世上真有地狱的话，他觉得那便是他头顶上的那方空间。
　　他便是从那天起没有再回家的，为了节约生活费他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饭菜，通常几个馒头就能混个两三天。原本矮小瘦弱的段晨变得更加瘦小，可他却在这段看似穷困潦倒的日子里得到了心里暂时的平静，那些无味的争吵和无端的漫骂终于被隔绝在了几公里外的地方，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
　　不曾回家的日子持续将近一个月，在某个初冬的周六清晨，段晨就被宿舍门外激烈的敲门声给弄醒了，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直觉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便是地狱的敲门声，只要打开门那么门的那边就是地狱。
　　段晨几乎是被妈妈一路上骂着回家的，还没到弄堂口就碰上正推着自行车出门的爸爸。
　　“你到是忙得不得了啊，连双休日也不闲。”
　　“单位里通知临时要加班，我有什么办法。”
　　“哼！是哪个女人急着想见你吧。”
　　“我不跟你说，神经病。多管管儿子少来烦我。”
　　“我究竟作了什么孽了，摊上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一个个的连家都不想呆了。好！你走，你们都走，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段晨看着逐渐变得歇斯底里的妈妈，开始觉得这便是他的宿命吧，无论他再怎么后退再怎么逃离，最终还是会回到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
　　（四）
　　航班在误点一个小时后降落在了停机场上，许俊曦从机座旁的窗口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建筑和惯熟的方块文字时淡淡的笑在他的脸上渐渐舒展开来。听说父亲推掉了一个应酬特意来机场接他，许俊曦的心里暖暖地眉目间的笑意愈发浓郁。
　　“在国外一切还习惯吗。”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坚毅带着商人特有的节奏。
　　“嗯，刚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不过久了也就适应了。”
　　“好了，俊曦才刚回来，别跟对员工似的跟他说话。”妈妈从一上车就不停地打量着他，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呵呵，说的也是啊。俊曦既然放假了就好好休息好好放松，这样才能更好的面对接下来的课业。”
　　“嗯。”
　　“对了，妈妈今天定了位子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
　　“好，不过在国外的时候我最想吃妈妈亲手做的菜。”
　　“真的啊，那好明天开始俊曦想吃什么妈妈都亲手做给你吃好不好。”
　　“嗯。”
　　黑色的凯迪拉克穿梭在逐渐绚烂的万家灯火之间，穿过街转过角在城市网织的道路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晶亮的车身映照着这城市最美丽的夜景。
　　由于时差的缘故许俊曦大约到了下午才逐渐有了睡意，还没等周公上门袁野倒先找来了。在许家客厅和JACK玩得不亦乐乎，一人一狗又是笑又是跳，硬是把许俊曦的睡意给吵得烟消云散。
　　“你这家伙现在跑来干吗。”
　　“我可是一听说你回国就马上跑来看你了，你居然对我那么凶……呜呜JACK人家好可怜哦～”袁野佯装着一脸悲痛的表情搂着JACK 直诉苦，弄得狗儿看看他又转向看看自己的主人为难地低鸣了一声。
　　“少给我装腔，听说你不是也去法国了么，怎么有空回国了。”
　　“放假嘛，你不是也回来渡假的么。怎么样美国好玩吗听说那里的姑娘都蛮热情的，你有没有艳遇或是一夜情什么的。”袁野两眼齐发光开始胡说八道，“啊～当中国帅哥邂逅美国辣妹，好一场动人的跨国奇缘，随后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袁野正说得兴起，俊曦的妈妈也刚巧端着水果拼盘从厨房出来，正遇上袁野的后半句话，“袁野啊，什么火一发不可收拾呀。”
　　“阿……阿姨，那个……”
　　“哦，妈，他说他自己的内火一发不可收拾。”
　　“是吗，袁野你也真是的，一直在国外吃那些快餐什么的对身体怎么会好，来多吃点西瓜败败内火。今天阿姨亲自下厨煲汤你一定要留下吃晚饭啊。”
　　“嗯，我最喜欢喝阿姨煲的汤了。”
　　“呵呵，你啊就是那张嘴最甜了。”
　　妈妈一离开，俊曦蜷在沙发上笑得不行，指着茶几上的西瓜对着袁野直调侃：“多吃点听到没，败败火。”
　　“讨厌！你这个坏人！”
　　吃完晚饭，袁野秀出自己的驾照一脸得意地望着许俊曦：“怎么样明天一起出去兜兜风怎么样。”
　　“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明天正好我表妹泽慧会来我家，到时候你就带上JACK来我家，我们三个人再加上JACK和MIKI一起出去玩。”
　　“就你个‘马路杀手’来开车？”
　　“我的技术很好的，我在法国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开着车到处转。”
　　“你猎艳啊，还到处转。明天是吧，我会去的记得给我买保险。”
　　“少啰嗦，你一定要带着JACK来啊。”
　　袁野一走，许俊曦就上楼睡了，下午没得逞的睡眠在夜晚显得异常香甜，还未觉过多久天已然大亮。
　　起床洗梳的时候袁野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电话就响个没停，几乎每三分钟就能收到一个，直到最后许俊曦对着他大喊道：“你再打来，我就不去了。”这才得到了片刻安宁。
　　一到袁野家，MIKI就跑着冲到许俊曦面前，随后而来的不是袁野却是一个看上去娇柔可人的女孩。女孩的手上拿着牵引绳一脸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MIKI别跑啊。”
　　MIKI似乎不太喜欢这女孩总是躲来躲去地不让她靠近，“你好袁野在吗？”女孩听见声音猛然抬头，愣了一瞬才回答道：“哦，我哥正在打扮马上就出来了。”
　　听到女孩说“袁野在打扮”许俊曦便抑制不住嘴角倾泻的笑意，“你就是袁野的表妹吧。”看着女孩抓住MIKI拿着绳子一通乱套，许俊曦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绳子不是这么套的，你看这里都没弄平难怪MIKI会觉得不舒服了。来，你帮我牵着JACK，我来帮你弄。”女孩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JACK的牵引绳。
　　“你看好了，以后就该这么弄这样MIKI就不会老是动来动去的不听话了。”
　　“谢谢你！”
　　许俊曦将刚刚弄好的绳子递给女孩，下弯的眼角和上扬的嘴边组合成一个温柔的微笑。
　　“停！”袁野终于出现，一来便对着许俊曦作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停什么啊，你终于打扮好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要出来唱戏呢。”
　　“你刚来就敢对我家可爱的泽慧放电，是不是美国待太久了。”
　　“你少胡说八道，不是说出去兜风么，车呢？”
　　袁野扬了扬手中的钥匙，引着他们到了自家的车库门前，摁了一下卷帘门边的摁钮门匀速向上翻卷，露出里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怎么样，是不是很炫啊。”袁野边开车门边得意地说着。
　　“你是怎么唬弄你老爸的，居然让他把A8借给你开。”
　　“原因很简单，我家老头子最近买了奔驰新款正处于热恋期呢。”
　　“怪不得了。”
　　许俊曦正准备拉开来副驾座的门，却被袁野一声“慢着”给喝住了。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没了着落。
　　“你这个会放电的危险男人还是和MIKI跟JACK一起坐到后面去。小泽慧，你来坐哥边上吧。”女孩白了袁野一眼，却还是听话地坐到了副驾座上。
　　“你小子去趟法国法语没学会多少，胡言乱语到学了不少。”许俊曦拉着两条狗刚坐进车就对着前座的袁野一阵数落。
　　“谁说我法语没学多少，全班可就数我口语最标准最流利了。”
　　“好好知道了，你最棒！那……袁少爷我们可以起驾了吧。”
　　车在街上飞速穿行着，袁野的技术似乎是太惯于国外宽敞的道路，而对于国内那些没开出多久就会被红灯和拥堵阻断的道路显得有些不太适应，特别是不看信号灯随意穿梭的行人和骑车人，袁野好几次都是心惊肉跳地猛踩刹车，把坐在里面的袁泽慧和许俊曦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在被浓荫覆盖的桥面上，已经学乖了的袁野也不再加大马力随意踩油门了。
　　“你小子不是说自己技术很好么，一辆A8被你开得象艘船似的。”
　　“谁知道这道儿这么难开啊。”
　　许俊曦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的景致相当陌生，视线稍稍放远看见水泥桥下流淌的灰色河水，河面上漂浮的各色塑料袋正贴着河道边懒懒地蠕动着。
　　“这是什么地方啊。”袁野停住车，盯着车里的GPS一筹莫展。
　　“连道儿都不认识你就敢上路啊。”
　　“哥，要不我们找人问问吧。”
　　正说着，一个骑着车的男孩迎面而来，车子由远及近马上就到了近前，袁野刚想开口喊住他却发现他朝着车淡淡扫过一眼后便毫不犹豫地朝另个方向骑走了。
　　“真是的，别骑那么快嘛。”袁野看着男孩的背影长嘘短叹。
　　“算了，还是让我来看看。”许俊曦探身向前，看了一眼GPS上的标注后对着袁野说：“过了这桥再往右开一段就能看见高架了。”
　　“不亏是地理会考第一啊！”
　　车轮在桥面上慢慢地碾压而过，刚刚停驻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浅浅的水迹。车向右转过，看见道路两边都是石库门的建筑，不宽的路口边被好几个居民堵得几乎连车都开不过去。
　　“咦，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人。”袁野边开车边往车外的人群里望。
　　“大概是吵架吧。”许俊曦摸了摸似乎开始有些不耐烦的两条狗。
　　“晨晨，你掉头干嘛，是不是也象你爸那样不想要这个家了！”
　　“你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啊。”
　　“我有病还是你有病，老是加班加班也没见你带回来多少钱，是不是都花在外面的野女人身上了。”
　　“哇噻，夫妻不和引发家庭矛盾哪。”袁野双眼烁光，居然开始刻意地放慢了车速。
　　“哥，我们走吧别凑这个热闹。”袁泽慧拉了拉袁野，示意他把慢到龟速的车赶快开走。
　　“等等嘛，我看看谁叫晨晨。”
　　“行了袁野，你怎么开始有这种嗜好了，跟个老太太似的。”
　　“你居然说我象老太太，你知不知道我……”
　　“哎，别告诉我你那个标准且流利的口语是整天看人吵架得来的，我可没听说法国人有此爱好。”
　　禁不住两人的轮番催促，直到MIKI和JACK都不满地叫了起来，袁野才带着“没看见晨晨是什么样子”的遗憾离开了现场。
　　车子缓缓穿过十字路口，许俊曦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车窗，他看见有个男孩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身旁是一辆稍显旧蚀的老式自行车。车从他身边一辆接一辆地经过，可他依旧如同雕塑般连头都没有抬起。

　　第 3 章

　　（五）
　　职介公司、人才市场、招聘会……在日头越发毒辣的天气里，段晨就是这样不知疲倦地奔波在一个个人声鼎沸的场所。仅仅只有大专的文凭，没有任何的证书和简历作为陪衬，再加上段晨那异常沉闷与内向的性格，想找一个相对满意的工作简直犹如登天般艰难，挫败的次数几乎数不过来。
　　失望得久了，渐渐地变成了绝望，最后连段晨自己都觉得抱有希望本身便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明明是那样无望的人生……
　　“你怎么还不去找工作，指望我和你爸养你一辈子么。”
　　“我找了，但找不到。”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你不是有大专文凭了么。我就不信花了三年的钱供你读大学居然最后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不要学你那个没用的爸爸成天混日子。”
　　“好了，我知道了！”
　　段晨挥了挥手，拂开不断压近的躁热空气，可真正希望拂开的却是妈妈无休止的逼迫。
　　妈妈怎么会知道如今异常激烈的竞争中连研究生都无法占据绝对优势，妈妈又怎么会知道如今充斥着镀金而归的骄子们的社会里一个仅仅只握着大专文凭又毫无背景可言的人究竟算得上什么。
　　什么都算不上吧。
　　可尽管想法都在脑子里，那些在喉间几近呼之欲出的理由，却偏偏没办法跟最亲的人来倾诉。段晨心里很明白妈妈是不会听这些的，更不会试着从自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那些所谓的理由在妈妈眼里分明就是胡辩的借口。高中时的逃课和大学里的不肯回家，妈妈甚至都没有问过他一句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有劈头盖脸的漫骂与责备。
　　只有那些，不会再有其他。
　　台风过境后的一周里，段晨终于找到了工作。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工作，充其量只能算是临时工，签的也是临时的合同。工作的内容便是帮公司推销各种办公用品，工作的头三个月没有任何底薪，只抽成订单的2％，交通费和通信费公司也只负责报销一半，至于手机则是段晨花了两三百买来的二手货。
　　直到段晨进了公司才知道，周围的同事大多都是些连大学的校门都没能迈进的外来务工人员。早上一进公司便领上几打公司产品的宣传单和一些试用的样品匆匆地在各大商务搂奔走，包里永远放着一盒厚厚的名片。
　　不善言辞是推销最大的忌讳，可段晨偏偏就是如此在自己所负责的区域内几乎跑断了腿都没能拉到几个订单，由于办公用品的价格本来就低而那些大型商务楼则一概把推销人员拒之门外，不要说驻商公司的门就连大厅的门都无法顺利进入，段晨就是这样经常被大楼保安拦截在了整栋大楼之外。耀目的阳光折射着商务楼墙面的玻璃，那光线直直地刺向双眼。
　　今夏的第二场台风在天气预报不断提升的警报中如期而至，狂风夹杂着暴雨如同要把一切侵蚀席卷般不断地掠夺着地面。段晨的订单量在公司是垫底的，而顶头的上司也对他发了话要是再不能提高订单量就让他自己看着办，言外之意非常明确，这是公司的最后通谍同样也是段晨最后的机会。因此他望了眼窗外的狂风骤雨没作任何犹豫地出了门。
　　撑着伞在风雨中举步维艰的时候，他在想如何才能保留下这份工作，周围的小公司和一些相对简陋的商务楼他都跑遍了，他那些为数可怜的订单几乎都是从那里得到的。如今就算再跑去那里也不会再有任何进展即便有那也都是些三三两两如同零售般不值一提的订量。
　　目前只有去那些大型的高档商务楼，只有去那里了但……
　　愈发强烈的风迎面袭来，段晨手里那柄小小的伞在狂暴的天气里只抵挡了一阵便也被风刮断了伞架，伞面颓唐地垂了下来犹如被打落的叶子般瞬间失去了生气。
　　段晨三步并两步地跑着低头冲进一栋楼里，扑面的冷气把浑身都被雨水打遍的段晨冻得一哆嗦。还没等他稍作喘息，大厅里的保安就跑了上来。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抬头望去大厅正中的墙面上醒目地雕着四个金色的行楷字体——博采实业。
　　“你到底是哪个部门的。”
　　身后又有几个人快速地推门而入，另一个保安上前问着同样的问题。来的那几个扬了扬放在透明夹子里的简历同声回道：“来面试的。”另个保安未作拦截指了指右边说道：“从这里上电梯，人事部在二十八楼。”
　　段晨回望向自己面前的保安学着先前那些人的样子提了提手里的黑色文件包，“我跟他们一样来面试的。”
　　“来面试的你早说啊，问了你半天都不回答。那你跟他们一道往那边上楼去吧。”
　　等电梯的时候段晨望了望电梯边的楼层注释，上面标注着采购部位置，在十五楼。忐忑的心情一直伴随着段晨走进电梯直至升到二十八楼，跟着先前那几个面试者走下电梯后，段晨很快便拐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下阶走着看到楼梯口上鲜红地写着“15”时才止住步子，刚想推开楼梯间的门却听见门的那边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听说今天二世祖要来公司巡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拜托，最近忙得不行喘口气上个厕所不行啊。”
　　“对了，听说那个二世祖是从美国回来的，经济学硕士年纪很轻长得还很帅呢。”
　　“哈？人家帅不帅关你什么事，太八卦了吧你。”
　　“我八卦还是你八卦，先前你不是还向别人打听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呢。”
　　“我那不是随口一问么，不过别人倒是跟我说这个二世祖居然连女朋友都没有。”
　　“啊？真的啊！”
　　“你那么惊讶干嘛，难道还巴望着少奶奶的位置能落到你的头上。”
　　“憧憬一下也不可以啊。”
　　“少做白日梦了，走走快回去吧出来的时间也够长的，被人拿住把柄就完了。”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消失后段晨才慢慢地推开楼梯间的门，望着门两边向外延展的长长走廊，他抬起腿却不知究竟该迈往哪个方向。
　　来来回回地走了老半天，段晨都没能摸准究竟该向谁开口。眼看着时间快接近中午了，他才走到刚才经过的办公大厅里向着门边的前台小姐轻声询问着：“那个……小姐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采购部经理在哪个办公室。”
　　“找我们经理？他现在正在开会请问先生是哪个公司的有事我能帮您转达。”
　　段晨咽了口吐沫，伸手进包掏起了名片，掏了半天才想起今天顺手把剩下的几张名片和手机一起揣进了兜里，而从兜里掏出的名片早已被雨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
　　递上名片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段晨感到面前刚刚还笑容可掬的小姐开始露出鄙夷的目光。
　　“那个……不好意思，我我换一张。”手在兜里都快掏遍了也没能找出一张平整干净的名片来。
　　“先生，请问你究竟有什么事吗？”
　　无奈段晨从几张名片里抽出最平整的一张递了上去，“你好！我是XX公司的，我公司是经销各种办公用品……”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需要您公司的产品。”生硬的语调将段晨未完的话拦腰切断。
　　“请你看一下，这是我们公司所经销的产品清单……”
　　“先生，我们真的不需要你推销的产品，你这样再纠缠下去我就要叫保安了。”面前的目光已由鄙夷转变为厌恶，段晨尽量地避开那目光仍旧不能死心。
　　“请你……”门口的异动打断了一切，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大厅里所有的人都齐齐向门口望去，接着都纷纷站了起来，大厅里一时雅雀无声。
　　段晨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自觉地退到了墙角，看着几个装着高档西装的男人从门里踱步进来。
　　“董事长，总经理，经理。”身边的前台小姐恭敬地朝着进门来的男人频频鞠躬问候，而段晨站在被阴影笼住的墙角望到的只有那些人的背影和侧脸。
　　匆匆地从大厅里退出来的段晨一路没停径自走到了楼梯口，靠在阶梯边的扶手上站住了脚步。外面的风雨依旧肆虐，仅从楼梯间小小的窗口便能听见室外倾盆的雨势。
　　今天又泡汤了吧。段晨缓步走下楼梯的同时感到些许冰冷的风不知从哪儿自下而上地袭来。穿过布料生生淋在皮肤表面，牵扯出细微的刺痛感。段晨打了个激灵，突然觉得那似乎不是夏天的风。
　　走出博采实业的大门，段晨才证实了自己的疑惑，路面上，屋顶上，一切□在空气中的物体上，在那之上无止尽地敲奏出声响的并非只有滂沱的雨点，那雨点中分明还夹隔着一粒粒豆大的冰雹，从天上倾降至地面将夏日的热度一点点吞灭蚕食。
　　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段晨下意识地去摸兜里的手机想看看究竟几点，可手伸进口袋才猛然记起，刚才在掏名片的时候似乎把手机放在了前台的办公桌上。果断地回身却在门口逐渐变得犹豫，到底上还是不上，是否还要再面对一次那鄙夷厌恶的目光。可终究对于现今的段晨来讲，那手机几乎是他大半的财产。
　　再次推门进楼的时候，先前的保安又迎了上来，“怎么又是你？又来面试？刚刚还真被你骗了，还好采购部的小李打电话下来告诉我们。你给我快出去，不要再进来了我们这里不需要你来推销东西。”
　　“不是，我我是来拿手机的，我刚刚把手机落你们这儿了。”
　　“哟，小伙子脑子够快的，又想出这么个借口来，你以为这次我还会上当么。少废话什么手机，出去出去。”
　　“我的手机真的落你们这里了，不信你可以打电话上去问。”
　　“打电话？你还真能挑时间，现在是午饭时间，快出去听见没有，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似乎看出段晨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保安开始向门口的方向推搡他。
　　“不要碰我，你凭什么推我，我的手机真的落在这里了，你凭什么不让我找回自己的东西！”
　　“哟，你还挺凶的……”
　　和保安之间即将擂鼓开锣的争吵却在随后的脚步声中被打断了，接着身后有个清澈儒雅的声音问道：“请问，这部手机是不是你的。”
　　段晨转身，看见面前高出自己将近一个头的男人手里正托着自己的宝贝手机，一时百感交集，“谢谢谢谢，这个是我的。”
　　用袖口擦了擦沾了些水珠的手机，段晨带着失而复得的笑容抬头看去，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几乎能让所有女性为之尖叫的面孔，无论从轮廓还是眉眼都是几近完美的存在。那双眼睛朝着段晨微微弯下角度，“那就好。”
　　似乎被那笑容夺走了一时的意识，直到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并将一把长柄雨伞交到他手上时，段晨才缓过神来，“这个……我……”
　　“你应该没带伞吧，这个原本是方便那些没带伞的员工使用的，你就先拿去吧。”
　　段晨略带顾虑地想伸手接伞，却在下一秒相当决然地将伞推回了男人的手里，“不用了，我又不是这里的员工。不过真的谢谢你。”
　　不等那男人再说什么，段晨转身冲进依旧汹汹的雨势之中，迅速奔离了那栋楼。转过街角的时候，段晨再也跑不动了，身体被雨水附着变得异常沉重，找不到屋檐躲雨，他只好将身体贴在一家杂货店的墙边稍作歇息，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耳边就传来店内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要买什么东西。”
　　“啊？我不买东西。”
　　“不买？去去去，又不买东西不要挡我店面影响我做生意，要躲雨到别处躲去。”
　　怒火在触发之前却无端的熄灭成了轻烟薄雾，段晨转头重新冲进雨里，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全世界所有的潮水都在汹涌地朝他涌来。

　　第 4 章

　　（六）
　　刚进公司的几个月里许俊曦就充分体会到了人情世故的道理。尽管自己头上顶着“董事长之子”、“公司未来接班人”的光环但董事会那些和父亲一起打拼创立公司的股东元老们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自然带了些倚老卖老的架势。许俊曦上任公司部门经理后所谓的三把火硬是让那些老头一盆盆的凉水给浇灭。郁闷的时候想起了还远在法国的袁野，这小子几乎每天都给许俊曦发来他在那边如何逍遥如何快活的邮件有时还附上一些与香车美女的合影，每当看见他那张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样的脸，许俊曦就特别想把他从法国楸回来好好胖揍一顿给自己出气。
　　而父亲尽管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只是告诫他要心平气和静待时机之外便都是些鼓励的话，许俊曦虽然都奉为金玉良言也了解父亲不能得罪那些人的缘由但被冷藏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一些浮躁一些丧气。
　　转机的出现同样也伴随着问题以及危机，“博采实业”的主业是房地产开发，以建造居民住宅和商用办公楼为主，最近公司有意开发新楼盘但投标选址却始终在四个区域内悬而未决。董事会为此头痛不已。而在最近的再次召开的会上许俊曦则提出将新楼盘的目标放在外地，此提议出便引起各元老的强烈反对。
　　“不行，这样的话监管方面简直是鞭长莫及，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能得到及时有效解决。”
　　“没错，而且当地的环境我们又不是很熟悉，对于今后的发展也不能准确评估风险太大。”
　　“外地的政府部门我们也不熟悉，要是从头铺路的话不是太慢了吗？”
　　许博庭未发一言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许俊曦，似乎是获悉父亲眼神中的深意，他开了口：“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所以这次我们要作的就是找一个最佳的合伙人，我们出资金而他们则负责管理以及与外界的沟通。”
　　“说的容易，这时候上哪儿找去。”
　　“我心中早也物色好了。邵氏集团是一个很大的树荫其旗下的公司涉及面广分布也广，我记得当地一个很有名的房地产公司就是他们旗下的要是能让邵氏在中牵线的话我相信这次合作一定会相当成功。当然与邵氏方面的商谈我本也是首当其冲。”
　　“就算监管疏通的问题解决了那投资的收益呢。”
　　“我保证不会令各位失望。而且投资的成本将会比如今的预算降低至少1／3。”
　　在许俊曦胸有成竹的保证后又过了好几个月，在董事会的那些人准备抱着胳膊看笑话的时候，似乎是上天都有意地要给许俊曦一个转折。当初他所选址的那个地方的房价如同野草般几乎在一夜之间疯长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好像那里的地段一下子便铺满了黄金一个月之内的涨势将近30％。当然那里的各个楼盘的开发商赚得何止盆满钵满，其中收益者之一的“博采实业”也是在这个天赐的机会中狠狠赚了一笔，楼盘才刚开始打地基就被热切关注一直到封顶前，所盖的几栋楼几乎都被预定一空。
　　这次漂亮的胜仗让许俊曦在公司的地位飞升也让那些当初泼过他不少凉水的董事们刮目相看。
　　“听说你小子发了一笔横财。”午夜的时候接到远自法国的电话，原本准备睡下的许俊曦一拿电话就听见袁野仿佛隔着老远的声音，可就算如此还是听得出他相当兴奋的语气。
　　“又不是中奖，只是公司投资的一个楼盘相当成功而已。”
　　“你少在那儿装了，我这次回来就靠你了，算我傍上你这个大款了。听说你家搬到新的别墅里去了吧，到时候你要开着保时捷来接我啊！”
　　“你找我打你是不是？！”
　　“真是男人有钱就变坏，现在就想对老情人使用暴力，老实说你是不是找到其他相好的了！”
　　“去死吧你！”
　　袁野回来的时候正逢上黄金周，许俊曦在家里整理近期的公司报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还埋头于电脑前的许俊曦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帅哥，来机场接我吧。”由于那声音过于娇作许俊曦一时没转过弯来，对着电话说道：“请问你是谁，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你居然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还不承认有新的相好了。”
　　“你吃错药了吧，快去兽医站瞧瞧。”
　　“讨厌！你快过来我快饿死了。”
　　“机场不是有餐厅么。”
　　“我又不是没吃过，难吃死了。快点我等你哦。”
　　放下电话，许俊曦无奈地笑着。看了看时间，转而走向衣帽间换了身衣服拿起放在床头的钥匙便出了门。
　　一到机场就看见国际航班抵达处那里围着一群人，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大妈在那里又说又笑，许俊曦避开人群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那个几乎要饿死在大厅里的影子。
　　“喂，你人在哪儿呢。”
　　“啊？你已经到啦，速度很快嘛说明你的良知还没有彻底泯灭。”
　　“少废话，你再不出现我就走了。”
　　“哎，别别，等……我看见你了。”
　　“啊？你到底在哪儿啊？”
　　“你朝前走两步，哎对再往左点再往左点……”在袁野的指示下，许俊曦渐渐接近了人群。
　　“好了，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了。”之后在一群大妈们的中间，许俊曦看见一个穿的极为个性的人举着手机向他挥舞，而周围的一群大妈也是各个笑咪咪向他看去。
　　那个时候，许俊曦确实很想马上掉头走人。袁野似乎看见了对面好友略显抽搐的嘴角为了防止他翻脸他便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手环住许俊曦的手臂，转而向那群大妈告别：“我的达令来接我了，再见各位美女！”
　　那群大妈也一个劲地向他挥着手，“再见了小帅哥。”“你们的关系要一直保持下去噢……”“你的达令也很帅呢。”“祝你们幸福！！”
　　由于双方之间都是以法语对话，许俊曦虽然看得出那些人的神情很奇怪但奇怪的原因却还是不太明白。“你刚刚跟他们说什么？”
　　“道别嘛。”
　　“那他们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
　　“哦，我跟他们说你是我的达令。”
　　“啊？！”车子猛地一个刹车，袁野的身子惯性向前又被安全带重新扯回座位。
　　“你干嘛。”
　　“你给我滚下去……”
　　“不要啊，我不认路。飞机上无聊我跟她们开开玩笑么。”
　　“你怎么不跟她们说你是啸天犬转世。”
　　“她们看我在很寂寞地等人问我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吃饭，我就跟她们说我的达令过会儿就会开着跑车来接我了。”
　　“你怎么不说你的主人要带着牵狗绳来领你。”
　　“你要当我主人我也没意见，听说日语中的主人是老公的意思。”然后袁野拿腔作调地对着许俊曦尖起嗓子道：“老公～～快带我去吃东西。”
　　许俊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赏你耗子药吃。”
　　在袁野异常粗犷的吃相的影响下，原本被折腾一通倒有些肚子饿的许俊曦愣是连面前的筷子都没碰，觉得光是看面前人这吃饭的架势他就能把肚子给填饱了。
　　“你是不是从非洲难民区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其实我早就该回来的。跟几个同学到非洲那里的国家公园去玩了，谁知道那里没有直达回国的航线，我只好跟着别人给我画的路线一个劲地转机，简直累死我了。到后来累得我一上飞机就想睡觉，算一算我大概有两三顿都没吃了。”
　　“自己没摸清路线就敢上非洲，饿死你都活该。你不是一上飞机就想睡觉么，那还有闲情和别人胡说八道？！”
　　“正好碰上那几个去中国旅游的大妈才跟她们多聊了两句嘛，再说我死了你怎么办，还有我家MIKI……对了MIKI怎么样，你有去看过它吗？”
　　“我去看过几次，放心它现在比你精神多了。”
　　看着袁野终于满足的神情，许俊曦刚想伸手叫“埋单”却被不知何处突如而来的嘈杂打断了。
　　“前面怎么回事？”
　　“你吃饱了就想管闲事了对吧，去看热闹之前，喏先把帐付了！”说着，许俊曦把桌边的帐单往袁野面前一摊。
　　袁野则立即抱起胳膊，一扭头把脸侧了过去“那我不问了，老公～～不让我管我就不管了。”
　　许俊曦拿起帐单想走去前面付款，却被身后这一声“老公～～”喊得差点软了腿，回头恶狠狠地瞪向袁野，却看见他盯着自己一脸狡黠地笑着。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么简单的加减都会算错，连计算器你都不会摁了是不是！”
　　“可这不是规定的么，都要加收2％的服务费的。”
　　“你眼瞎了是不是，不知道是谁来吃饭么。那个是物价局的王局长。”
　　“可……”
　　“可什么可，你待会去会计那里结算一下，明天你不用再来了。”
　　“什么！经理！经理！”
　　那片嘈杂的源头来自于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管理者模样的男人和一个看起来矮小瘦弱的男子。经理的气势凌人让许俊曦的嘴角化开一丝笑意，真是到哪里都能看到这样的人。然后是那个弱小的男子，许俊曦对他多做了些许注意。不知是不是错觉，从那个明显处于下风的语气里许俊曦却听得出那里蕴含了巨大的愤怒，稍稍换了个角度，许俊曦看见了那个越握越紧的拳头，指关节由于过于用力而泛着白。
　　付完钱，重新往回走。那个瘦削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许俊曦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可这一望却正对上那男子的目光。明明是纯净黑色的眸子，但那里炽烈燃烧着的怒火却深深灼进了许俊曦的心里。

　　第 5 章

　　（七）
　　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段晨望向自己所居住的石库门的老式公房。饱经沧桑的房子形如耄耋之年的老者，静静地伫立浸染在黑暗中。段晨仿佛闻见那栋老旧的房屋所发出的气味，那是老者才有的味道是霉味汗味甚至混杂着尿味。那种味道让段晨觉得恶心，每走近一步那逐渐浓烈的气味就愈发袭来，终于他停下步子将头伏在墙角呕吐了起来。他知道他所吐出的东西除了酒精不会再有其他……
　　毕业后的几年里，不断转换的职业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消磨光了。从起初的推销员到之后的超市的临时收银员到现在的餐厅收银员。每个职业都在一种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无疾而终，就说昨天那个该死的9号包房，帐单上那龙飞凤舞的签字，段晨怎么会知道那是专管物价的局长。而自己倒成了那个经理用来推罪的挡箭牌替罪羊。段晨觉得自己似乎更加憎恨这个世界，憎恨他所遇到的一切，这种憎恨甚至波及到面前的这栋公房……不，应该说段晨的憎恨原本就起源于这里，憎恨这里幽暗潮湿的环境，复杂繁琐的邻里关系，走上去总是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还有一直争吵不休的父母。
　　以前他们的争吵让他觉得害怕，现在他以为自己会麻木会没有任何感觉。但当那种刺耳尖刻的字眼再一次响起时，已然疲惫的心会生出一种绝望，那种绝望并不会随着争吵的结束而消失，白天从它们心脏出发游历于每一寸血管，而夜晚它们则又全部聚集到了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离开这里，这似乎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目标，离开这里到一个安静明亮的地方去，到那里继续活下去……
　　“别抽了，你知道一包烟要多少钱，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你烦死了，我抽根烟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你又不当家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都在涨价，油、米、肉哪样不涨。抽，你再抽下去家里就快没饭吃了！！”
　　“你这个女人是不是没事找事啊，就抽根烟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我说的都是废话，大概其他女人跟你说的就不是废话了，我嫁了你算我瞎眼了天天过这种日子，我真不想活了！”
　　“不想活你就去死，拿这个吓唬谁啊！”
　　“我死你就称心了？我死你就能和那个女人在一块了，我才没那么傻，要死也得你先死！”
　　“嘁，神经病！”
　　身后的争吵断断续续地进行，最后只剩下妈妈一边骂一边缀泣的声音。段晨尽可能地将头往窗外伸着，极力想摆脱身后窒息的氛围。他看见隔壁人家正将养在窗台上的鸽子放出笼去，白色或是灰白的鸽子扑棱棱地飞向远方，鸽哨的声音在头顶划开。段晨着了魔似地盯着那群鸽子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哟，晨晨你干什么！”
　　妈妈惊慌失措地将他从窗台上拉了下来，“你这是要干什么，是不是嫌我烦的东西还不够吗！”
　　段晨看见皱纹和白发已经在妈妈的脸上和头顶盘根错节，她已经开始老了……
　　可他仍旧想要离开这里，他总是想说不定离开之后我会稍稍怀念这里的生活。
　　在有光的地方怀念黑暗，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八）
　　又是个起雾的早晨，许俊曦很早就起床，穿好运动装打开房门，JACK已经叼着狗绳在门口等着了。每日早晨惯例地遛狗，那时小区里已经有车从这个别墅区里开出去了，牵着JACK走在条条分明地小径上时不时有车从他身边擦过。耳边偶尔闯进一两声鸟鸣，反复走在这个号称绿化面积60％以上的小区里，让许俊曦有种身居乡野的错觉。但那终究只是错觉，在城市的繁华中忙碌的生活还在等着他，并将贯穿他今后的每一天。
　　中午的时候接到袁野的电话，破天荒地说他要请吃饭。许俊曦为此早早地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开车去了约定的餐厅。那是个会员制的餐厅，限定了所有就餐者层次因此价格也无比炫耀地放在那里，好在那餐厅菜肴的味道和价格是成正比的。尽管昂贵但因为那难得的美味也就变得物有所值了。
　　“你是不是一直被请觉得心里有亏所以才请我到这里来？”
　　“是我老爸说在这餐厅存了半瓶红酒，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大白天的喝酒？袁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还是你了解我。俊曦，如果你是女的我一定会娶你……”
　　“……我走了”
　　“不是……我不是要跟你说那个。我是真的有话要跟你说……”
　　那是袁野少有的表情，微蹙的眉头和压低的睫毛。烦恼迅速汇聚在眉心凹下去的地方，在他的抬头低头的瞬间悄悄向外溢着。
　　“到底怎么了？”
　　“我家老头子从我回来以后就老是要我去他的公司上班熟悉业务，过几年就能接他的班了。你也知道我对生意根本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跟他说我想做设计，他居然说那种画衣服的行当玩玩就行了。硬逼着我跟他一起做房地产……”
　　许俊曦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你学的就是经济在你爸的公司算是学以致用。而我呢，我真很讨厌每天要和那一大堆的客户打交道，晚上还要陪着笑脸和一帮政府官员吃饭。我想想就觉得讨厌，真要去做不比死了还难受？”
　　袁野的话似乎触动了许俊曦心中某一个敏感的地方。他想起了自己的兴趣，那是在他上初中的时候，那时他总会在一本本空白的簿子里写上大段大段的诗。笔触很幼稚却异常真实。他从不写日记却把心里的想法都表达在诗里。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湿润的午后，爸爸把他叫到房里桌子上放着他整整写了一摞的诗集，然后爸爸用异常平静温和的口气跟他说：“俊曦，你要好好读书，不要把精力放到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去。”之后少年一心憧憬着诗人的梦就这么破灭了，那一摞盛得满满的本子被关进了箱子里，随着以后的几次搬家变得下落不明。于是少年曾经的梦再也无从查找，跟着流逝的童年一起腐蚀在了时间的网格中。
　　“你应该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吧，说出来！”
　　“俊曦～～你就是贤妻良母，你真的不去考虑做个变性手术？”
　　“你再废话我就不管你了！”
　　“不要……我说就是了嘛。我想自己成立一个设计工作室，要是我能靠自己闯出点名堂的话，那个老头子也不会说这只是玩玩就可以的行当，也不会逼着我去他公司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缺钱！”
　　“不亏是达令，我就知道我没爱错人。”
　　“你那些恶心的话还是留给你未来太太吧，你到底缺多少？”
　　“我在法国的时候自己打工存了一些，我还准备把以前买的那些手表卖掉一些。但好像还差了些……”
　　“好吧，就当我入你股好了，我手头上还有些股票，抛掉的话应该不少了。”
　　“俊曦～～要不我去做变性手术吧，你说你妈看见我这个未来的儿媳会不会很高兴？”
　　“相当难说……好了我要点菜了，我要点最贵的那个！”
　　“啊……不要下那么狠的手啦！”
　　能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这点一直是许俊曦最羡慕袁野的地方，正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所有没有的影子，他正做着自己没能做成的事，正走着一条自己老早就放弃了的道路，也因此正发出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光芒……
　　工作室的筹备繁琐而忙碌，许俊曦几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袁野的消息。一个晴天的下午，许俊曦终于收到袁野的电话，说是让他去一个地方看看。心里隐隐觉得那个地方应该就是袁野筹备了好几个月的工作室，许俊曦开着车看着一路匆忙的人从身边掠过。
　　果不其然那里就是袁野新筹备的工作室，地方不大却可以看见很好的景色。
　　“这里还可以嘛。”
　　“那当然，是我未来老公给我的钱怎么可以随便乱花。”
　　“闭上你那张嘴。”
　　许俊曦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立即爱上了那个超大的露台，将近三十平米的地方铺着满满的阳光，靠近露台的是一颗异常茂盛的绿色香樟。站在那里几乎能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开。
　　“我跟你一样就是看上了这个露台才租的这里，虽然和市中心有点距离但景色真的很好。想象一下在这个露台上开会的情景我就兴奋得不得了。”
　　“对了，工作室的名字起好了吗？”
　　“那个我早就想好了，因为是我们夫妻俩开的嘛所以我想叫“许袁”，你看我总是把你放在我前面。”
　　“那我撤资好了……”
　　“要不叫“袁许”？”
　　“这是你将来儿子的名字吧。”
　　“开玩笑啦，我早就决定好了。叫它“LIGHT”，光，“光之工作室”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很神气？”
　　“听上去像是穷光蛋工作室！”
　　“讨厌！”
　　“手续什么的都办好了？”
　　“工商税务都OK了！”
　　“那你员工请了没有，不要告诉我老板和员工都是你一个人啊！”
　　“那怎么可能，我在网上发了招聘信息。原本想去猎头公司登记的，但想想那里的要求肯定很高，工资太高了我可负担不起。”
　　“那有多少人想往你这个火坑里跳？”
　　“不要瞎说！对了我约了其中的几个今天来这里面试。我想这个工作室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开的，请员工什么的总归要征求一下老公～～你的意见嘛。”
　　“我想把你做成腊肉肠挂在门上当风铃效果一定很好！”
　　袁野把那些应聘者的简历一一交到了许俊曦的手上，突然一抹亮色闯进了他的眼里。那个台风侵袭的中午，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纯净黑眸。原来他叫段晨。

　　第 6 章

　　（九）
　　段晨直到现在仍旧无法相信，在那些应聘者中唯独自己脱颖而出成了这个工作室，或者这个有些奇怪的老板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员工。
　　老板总是在一间独立的画室里不停地伏案工作，之间偶尔会让他帮他泡上杯咖啡，喝咖啡的习惯是只放糖不放奶，而糖只要两块。有时吃过中饭老板会抱着一大摞的设计稿匆匆出门，傍晚时分或是沮丧或是兴奋地回来。
　　还有的一个叫许俊曦的男人，看上去应该是和老板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他时常都会来这里陪老板一起吃午餐，而每当他来都会叫上自己跟他们一起去吃饭。那个男人总是对着自己温和地微笑，笑得段晨很莫名其妙。
　　“段晨，你这样可不行。”老板总是这样对着自己说，“段晨，不要老叫我袁总袁总的，听得我浑身别扭，公司就我们两个，放松点叫我袁野就行了。”
　　“段晨，你不要老沉着脸，你要多笑笑，那样才可爱。”
　　“段晨，身为你的老板当然也是你的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不要再穿这样的衣服上班了。我们这里是服装设计工作室，你的穿着也影响到了公司的形象。”
　　第一次有人把自己当成朋友，第一次……有生以来的绝无仅有。段晨的心被触动了，满满地喜悦充盈着他。以至于那次袁野拉着他要帮他重新包装改变形象时，他也没有拒绝，依顺地点了头。
　　“俊曦，你来啦。我正和段晨说呢，要带他去改变形象。”
　　“改变形象？怎么改？不要把人家改得和你一样像是花母鸡。”
　　“我是母鸡，你就是公鸡！段晨当然有适合他的方向啦。你不要说话旁观就行了！”
　　段晨就这样先是被老板带着去了熟识的美容沙龙，当他洗完头坐在发型师面前的凳子上时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被宰割的羔羊。
　　“LEON，我觉得他前面还是短一点比较好，后面可以稍稍放长点。嗯颜色的话可以稍微淡一点的。”
　　“OK，你袁野的眼光还说什么呢。就看我的吧。”
　　剪头发的过程中，段晨一直不敢往面前的镜子里看，就算看也刻意不去看自己的脸。可等做完了颜色剪完了头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看上去清爽秀气的人，段晨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就是自己。
　　“怎么样，袁野还满不满意。”
　　“LEON你的手艺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俊曦，你快过来看看。”
　　“看看怎么样。”
　　那个男人盯着自己瞧了好一阵，最终微弯起眼角笑了笑，“嗯，很好看。”
　　在那之后，又去了好几家看上去非常高档的专卖店。老板不停地从货架上把一件件衣服递过来让他去试试，而段晨就好像个洋娃娃一样不停换着老板递过来的衣服。还没等逛多久，几个人手里就已经是大包小包的了。
　　晚上被拉住一起吃饭的时候，段晨看着那些衣服一时有些犯晕。
　　“段晨，想吃什么就自己点。”
　　“你上次不说过这里的石斑不错嘛，我们就点这个好不好。”
　　许俊曦的目光定定地看向他，段晨胡乱地点了头，老实讲他自己都记不清曾经说过那样的话了。
　　“段晨，你明天一定要穿新衣服来给我看。这些衣服就暂且算是我给你的员工福利，工作室刚刚起步很多地方都还不完善。百万年薪我暂时不能给你，但这些的话我还是可以给的。”
　　不知有什么在心底静悄悄地滋长开了，只觉得再看向老板的时候眼里逐渐带了温度。
　　“谢谢你，袁总。”
　　“啊呀，说了多少次要叫袁野，听见没有？”
　　“不要点头，重新说一次，这次不许再叫袁总了。”
　　段晨定定地看向袁野的脸，顿了顿再次开了口，“袁野，谢谢你……”
　　（十）
　　伏案至深夜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白天更多的时候许俊曦都只是在想着用怎样的借口一次次地出现在袁野的工作室。除非公司里有必须要处理的问题或是必须由他来接待的客户，其余的时候他总是无法在办公室里安坐。那种感觉起先细微得不易察觉，可时间一久却愈显浓烈。许俊曦不知道那究竟意味了什么。
　　手边的工作即将告罄，许俊曦将响了两遍的手机接了起来，电话屏幕上跳动的是袁野搞怪的自拍头像。
　　“干嘛，又想吃蹭饭？”
　　“这次你必须请我，因为今天要介绍个美女给你。”
　　“我没听错吧。”
　　“你来工作室接人就是了，对了最好买一束玫瑰过来，显得你有诚意嘛。”
　　“你确定是美女？记得你刚把MIKI抱回家的时候也跟我说它是美女的。”
　　“不一样啦，这次我保证是人不是狗！”
　　“那好，我这里马上处理完了就过来。”
　　放下电话，许俊曦将目光投射到窗外已近暮色的天空。想到袁野说要买玫瑰的事，脑海里紧跟着玫瑰浮现的却是那个名叫段晨的男子的脸。
　　提着买好的玫瑰许俊曦敲响了工作室的门。其实他总是带着“LIGHT”的钥匙却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敲门，为的只是开门后看见一张略显冷漠的脸，和那句冷冰冰地“你好，许总。”
　　那次看着袁野纠正段晨让他以后不许再叫“袁总”要叫“袁野”时，那时许俊曦就在想被那个人叫“俊曦”会是什么样子，那两片薄唇碰撞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会不会也带着温度，哪怕只有一点……
　　“天哪！让你买玫瑰你这么买这颜色的。”
　　“是玫瑰就行了嘛。”
　　“黑的，这玫瑰像被火烤了一样。我的意思是让你买粉的。”
　　“谁让你没说清楚的，那就算送给你的吧。”
　　许俊曦将玫瑰放在了段晨坐的那个位置，眼睛开始不安地到处看着。
　　“想看美女啊，我已经约了她在我们上次去过的餐厅了。”
　　“那你直接让我上那儿不就行了。”
　　“我也想，但我家老头子把我的车收走了。”
　　“你爸……”
　　“上个月停了我所有的信用卡，告诉所有的亲戚朋友说不准接济我。这个月更绝把我的代步工具都收了。大概下个月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吧。”
　　“袁野……”
　　好友的脸上始终有笑，许俊曦一直觉得袁野的身上永远都散发着最最抢眼的阳光。可他却忘了，所有光照到的地方都会有阴影。
　　“呜～老公～～以后我只能靠你了……”
　　“你少来！”
　　“还好在法国的时候，我学会骑车了。我明天就让段晨帮我买辆自行车去。”
　　“你骑车？你开车都不认路还骑车，要不我家里还有辆车你先开着？”
　　“哦，是进口车吗？”
　　“是出租车，每天收费500块。”
　　“黑心！我可是你的人呐。”
　　“我家已经有JACK了。”
　　“讨厌！”
　　依旧繁华的街道在每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候散发出与白天完全迥异的气质，那是灯光和人群所赋予的。在这里谁又会看见一条在黑夜中隐藏着的安静的街。那条黑色的街道上永远地空无一人。
　　“泽慧，没有等急吧。”那是个穿着粉色洋装的女孩，许俊曦看见她的时候，女孩正不停地转着玻璃杯里的樱桃。
　　“哥，不是说好七点半的嘛。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不要生气，都怪这个人。”袁野一把将身边的许俊曦拉到了跟前，“都是这个色盲，买个玫瑰都会买错颜色。”袁野说着用手肘杵了杵旁边的许俊曦，示意他把手上花献出来。
　　“你好，听你哥说你最喜欢这种粉色的玫瑰了，送给你。等了这么久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就点吧。”
　　许俊曦拉出座位坐下，看见女孩接过一束粉红的玫瑰，脸上显出了娇羞的表情。
　　“你怎么老对着我家里的人放电。”
　　“不要把你自己包括进去。”
　　女孩道了谢，欢喜地抚着玫瑰粉色的花瓣。这让许俊曦不由地想到了先前买的那束黑色的玫瑰，它此时正躺在段晨的办公桌上，半开的窗帘应该已经把月光引了进来，照在花瓣上的是怎样一片柔和的光，那些被映照着的花瓣又会折射出怎样恬淡的光，会不会像是那双纯净的黑色眼眸。
　　午夜来临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此时它正和被灯光映照的得宛若黎明的天空做着无畏地斗争。它知道它会赢，因为所有的灯光总会被制造它们的人所熄灭，然后午夜的黑暗将覆盖整个城市。
　　许俊曦把车载音响的音量开到了最大，以此来抵御黑夜里无边的寂静。那种空旷的沉默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或许真的应该如袁野所说的快点找个女朋友来调剂一下过于单调的生活。
　　袁野的短信让音响里的音乐定顿了一下，上面所写的是今天和他表妹碰面后的结果，话语中的暗示许俊曦看得非常明白，如果能和那个异常喜欢粉色的女孩在一起，那样他和袁野的友谊会更加浓厚，而博采也会多一个得力的商业伙伴。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几乎看不到暇疵。
　　许俊曦想不到任何话来回复袁野，于是干脆就关掉了手机。
　　黑夜将面前的路铺展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单行道。

　　第 7 章

　　（十一）
　　那天，一上班段晨就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束黑色的玫瑰，正拿着发呆的时候袁野裹着风进了门。
　　“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袁总……哦不，袁野，这花……”
　　“那束被烧黑的玫瑰啊，送你了送你了。你说说那个许总是不是有点先天不足，第一次和人家女孩子见面居然买束黑颜色的玫瑰，他怎么不买康乃馨。”
　　“许总，有女朋友了？”
　　“正在发展呢，不过十之八九。对了，段晨啊你有女朋友了吗？”
　　段晨被袁野的问话，问乱心绪，“没，没……我怎么可能。”
　　“没关系，最近觉得当媒人很好玩。等把许俊曦摆平了我就来帮你介绍，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跟我说……身高体重三围什么的。”
　　“没有。”
　　“没有要求？”
　　“不是，我还没这方面的打算……”
　　“不急，现在打算也不迟嘛。哦对了，许总说今天要让人把车送过来，你注意一下。”
　　“车？嗯好的。”
　　段晨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倒上一层水将黑色的玫瑰插了进去，随后将花瓶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看了许久。
　　中午时分，门被清脆地叩响了三声。那是许俊曦习惯的敲门方式。段晨放下手里的工作，过去开门。打开门，看见门外男人温和的笑，他总是这么对着自己笑。
　　“你好！许总。”
　　“你好，我是来送车的，你那个没车的老板在不在？”
　　段晨轻轻笑了笑，“在的，我帮您叫他。”
　　“袁野，许总来了。”
　　“听见了，说我没车是吧。等我有钱了我买私人直升飞机。”
　　“你小心撞着山脉，车还没开好呢还想开飞机。自杀吧你。”
　　“啊……段晨你看，人家都把最最喜欢的表妹介绍给他了，他居然这么说人家。不干了！这顿午饭你得请顿好的，要不我就在泽慧面前说你坏话。”
　　“你能说些什么！”
　　“我就说……我就说，其实你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段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但很快注意到两侧投来的目光，便慌忙敛了笑意低下头。
　　“你要说也说点可信的，说你自己是同性恋也比说我容易让人相信。”
　　“你是个坏人，我后悔把表妹介绍给你了。”
　　“晚了……”段晨看见许俊曦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又朝后望去，那里是他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而瓶子里正插着那束被袁野说成烧黑了一样的玫瑰。
　　“那花……”
　　“哦，我送给段晨了。”
　　“不是，我是说那束花，那束花放在那里很好看。”
　　很久之后，当段晨每每回想起这束玫瑰的时候，就会觉得那束黑色的玫瑰是多么地适合自己。一切的黑色都很适合自己。包括那个永远幽暗潮湿的家，他那么想逃离的地方……
　　（十二）
　　枫树的叶在一夜间变得鲜红，许俊曦牵着JACK走在小区的林荫小径间，抬手折下一片枫叶。JACK好奇地看着，嘴里呼出的气渐渐带了颜色。
　　和袁泽慧的交往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母亲更是异常兴奋地说要把女孩带来家里让她瞧瞧。袁野每次来的时候也都是和母亲说个不停，谈的内容都是围绕着他和袁泽慧。似乎一切都早已铺排好了，就等他一件件地去实现。但实现终究是个需要花太多气力的字眼，应该不太合适。这些东西就像是理所当然般地交到了他的手中，顺利的事业、美丽的女友、开朗活泼的朋友、还有一个和睦温馨的家。这一切就像是朵硕大的云，温柔地承托着他从青涩走向成熟。周围白白亮亮地，轻轻地裹着他，将他呵护得那么好。
　　而那双灼进心里的黑色眼眸，许俊曦说不清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有时候他甚至惧怕起那双眼睛。他觉得那样纯净的黑色是他有生以来都不曾见过的，黑得那么彻底，黑得那么极致。他冥冥中感到，那将会是他既定的人生轨迹上的一个危险的未知数。他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天，他看见了那片极致的黑色，还有那个幽暗潮湿的地方。听说那里叫做死角，是任何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
　　和泽慧约好去海洋馆，许俊曦在去的路上惯例地买了束粉色的玫瑰。车驶过一座略显眼熟的水泥桥，许俊曦看见桥下肮脏的灰色河面上漂浮着不少腐败的树叶。车继续向前然后转过右边，看见道路两边墙色斑驳的石库门建筑。人行道上枯到几乎只剩下树干的梧桐被当作了晾衣架，两棵树间架起的绳子上挂着各家花花绿绿地衣物，那些布料在秋风里缓缓飘动，汲取着秋天所剩无几的阳光。
　　车开到这里渐渐变得艰难，许俊曦不停地摁着喇叭将车速压到最低。各路摊贩占去了不宽的人行道，行人只能在正路两边小心地走着。自行车从不放慢速度，嗖地一声，从即将翻红的信号灯前掠过，像是一道闪电。
　　突然，从某个弄堂口出来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身后随即跟来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女人手里拿着剪刀，冲到那个推着车的人面前，一手扶住了车把另一只手将剪刀抵到了自己脖子上。对着那个人大声地喊着：“你要敢走，我就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
　　推车的男人似乎不已为意，扯过车把推搡着女人：“你给我让开我要去加班。”
　　“鬼才相信，你是去加班。加班费连一分都没给过我，你又去会那个女人了对不对！对不对！”
　　许俊曦很快把目光移开，那是他所不曾见过的情景。歇斯底里的女人和冷漠的男人，他感到气流在逐渐压低，他几乎听见空气在这里将要结住的声音，“碦嗒，碦嗒，碦嗒”就像老式座钟的声音。“碦嗒——碦嗒——”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许俊曦看见对面马路的人行道站着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紧跟着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晨晨，快，快拦住你爸爸！听见没有！你怎么动都不动，你两个姓段的想把我气死对不对！”
　　许俊曦惊讶地看向那个身影，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阴影处。那个情景就像是几年前的那个盛夏中的某一天，有个少年站在阴影处身边是一辆辆急驰而过的车，他的身侧放着一辆锈蚀的老式自行车，而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如同雕像一般。
　　终于，他看见了黑暗的起源地。那里没有通宵绚烂的灯火，没有衣着鲜亮的男女，没有与喧闹苦苦纠葛着的夜。那里只有无边的黑，压得人窒息，让人想要逃离……
　　趁着泽慧不注意的时候，许俊曦在商品专卖的地方买了一支水蓝色的雕着海豚模样的水笔。那笔看起来其实很幼稚，周围买这种笔的人大多都是父母，他们把它送给自己上小学或是初中的孩子。但许俊曦陪着袁泽慧刚来到这个专卖店的时候，就一眼看上了这种笔。他买给泽慧的是一条海豚形状的嵌着粉晶的银制项链。那个固执地喜欢粉色的女孩异常喜欢她所收到的礼物，当即便让许俊曦帮她带起来。女孩粉白的脖颈很能衬出银的光感，特别是那颗粉色的水晶，像是朵小小的红晕荡在女孩胸前，非常可爱。
　　许俊曦回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水蓝色的笔，他这才想起这支笔是他所想要的。很久之前，那些憧憬着诗人的日子里，每当他想写些什么在那些本子上的时候他就会买上一支自己喜欢的笔，都是些五颜六色的水笔。他想，如果时光倒退，当他拿着这支水蓝色的雕着海豚模样的笔，是不是能书写出许多关于海豚或是大海的诗句来。
　　第二天，许俊曦特地早早下了班，开车去了袁野的“LIGHT”工作室。时间刚好，袁野还在伏案而段晨也并没有回家。许俊曦看见段晨桌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玻璃花瓶，当然那束玫瑰也没了踪影。许俊曦知道玫瑰早就枯萎了。
　　“段晨，上次我去了趟海洋馆，这个送给你……”许俊曦将上衣口袋里的笔掏了出来，水蓝色的雕着海豚模样的水笔，看上去有些幼稚。
　　“这个？我……”
　　“收下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那……谢谢你，许总。”
　　“不要那么客气，今天晚点回家和我跟袁野一起去吃饭吧。最近新出了很多听说味道还不错的馆子。”
　　“可我……”
　　“如果没事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朋友不都是这样交往的吗？”
　　“那，那好吧。”
　　许俊曦没有过多的用意。既然无法让段晨长久地远离那片黑暗，那至少可以让他在有光的地方多待上一会儿，那样被黑暗侵蚀得也会越少。
　　他想得总是很简单。

　　第 8 章

　　（十三）
　　之后，段晨总会收到一些小礼物。有的来自于许俊曦有的来自于袁野。虽然都是些不算值钱的东西，但收久了段晨也总会感到些许的不安。可他们反复强调着这是朋友的心意，所以段晨也就不好再推托了。“朋友”这个词，现在几乎要成为他的死穴。
　　前两天，袁野买回一大束有着鲜亮颜色的花朵，这花的名字连袁野也叫不上，只是说觉得好看便买来送给了他。段晨很高兴，拿出先前的那只玻璃花瓶，将他插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因此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段晨的眼底都会闪烁着这种鲜亮的颜色。
　　还有几次，袁野陪着段晨一起窝在办公室里吃盒饭。他把段晨拉到那个超大的露台上迎着阳光边吃边谈，告诉他今后公司的发展，告诉他一个美好明亮的前路。段晨在明媚的阳光里轻轻点头，饭吃得特别香。袁野还告诉他说，“段晨，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重要。”
　　“我很重要？”
　　“对，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很重要，是多重要？”
　　“就是非常，嗯……比我将来的女朋友还要重要。”
　　段晨信了，段晨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他觉得在那片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闪着亮光的出口。
　　一些起先微微冒着芽的东西，开始在阳光下迅速生长。他记住了一个叫袁野的男子对他说的话，他说他是那么重要。
　　那次之后，段晨看袁野的眼神都变了。他开始憧憬着，袁野就是那块他所一直盼望着的安静明亮的地方。他知道对于同性的渴求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忍不住地将自己的未来和袁野重叠在一起。想象与他牵手的样子，想象与他接吻的样子，甚至想象与他一起纠缠在床第之间的样子。他们在一起疯狂地□，没有白天和黑夜。
　　段晨不知道当袁野获悉了他这种几近痴狂的想象会做何感想。他最近□的时候总是意淫着袁野那双拿着画笔的手在他身上游走，那双手用很粗暴的方式摩擦着他的□，让他达到□。看见被污浊弄脏了的手，段晨会感到很后悔。他觉得袁野是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沾染的，他是那么明亮，是那么干净。
　　段晨曾想过要拿一两样袁野随身的东西，将它贴身收藏。让袁野身上的古龙水的味道沾到自己的身上，可终究他还是无法鼓起勇气下手。所以只能在每次找他签字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尽量地靠近他，让自己的鼻腔里充盈着他身上的味道。
　　他走遍大街小巷想要买一瓶和袁野身上的味道一样的古龙水，为此段晨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存钱，他知道袁野用的一定是高档货，因此他刻意地存着每分每角。但搜寻了许久依旧毫无结果，段晨很失望。
　　段晨真的对自己毫无办法，对于袁野的疯狂念头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他。每次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袁野，袁野，袁野。我喜欢你！”那种过分的臆想随着时间变得长而浓烈起来。他有时甚至要在办公室的厕所里解决自己的欲望。
　　段晨感到自己正挣扎在没顶的河水中，将要窒息了。

　　第 9 章

　　（十四）
　　最近几个月里，公司最新投资开发的一批商务楼陆续上市，许俊曦变得异常忙碌，忙得没有时间和泽慧出去，买她喜欢的粉色的玫瑰。自然，在袁野的“LIGHT”里许俊曦的身影也时常缺席。因此，他并不知道段晨近来的变化，他不知道段晨心底对于袁野愈加泛滥的渴望就是源于他和袁野的一次谈话。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黄昏，那时冬天还没有来临，周围还存有丝丝暖意。
　　“袁野，你别总是蒙头画画，偶尔也看些管理方面的书。”
　　“干嘛，我又不考MBA。”
　　“对你事业今后的发展有好处。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员工最近好像都很消沉？”
　　“哎！经你一说还真是，段晨最近是有点……”
　　“没事多和他沟通沟通，让他明白自己和‘LIGHT’是息息相关的。”
　　“有用吗？”
　　“肯定有，你要让他知道，他自己的价值，他的重要。”
　　谁又能想到就是从那句错位的“重要”开始，段晨对于袁野那近乎病态的憧憬便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当许俊曦再次造访“LIGHT”的时候，空气中的些许变化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许俊曦走进画室正遇见段晨拿着袁野的杯子出来，那是袁野的习惯每天上午都要喝上一杯加糖不加奶的咖啡。咖啡豆是哥伦比亚的进口货，通常都是袁野在家里用器具磨好了再带到办公室来。袁野异常执着于咖啡的香浓因此他当初教导段晨如何煮咖啡就花了不少功夫。
　　“哟，许家的大帅哥来啦。”
　　“你倒是又学了种新叫法！”
　　“那是，你是我未来的表妹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叫你老公～～”
　　“闭嘴！”
　　“啊，对了，喝不喝咖啡啊。最近来的货都很好，简直香得不得了。每次段晨煮的时候那个味道啊～～别提了！”
　　“好啊，请你那么多顿了，今天就喝你一回咖啡，对了我要放奶的。”
　　“段晨也喜欢放奶的，你去让他帮你也泡一杯。”
　　许俊曦走到门口那里的茶水间，轻轻地对着段晨嘱咐了一番。段晨点了点头，伸手到柜子里又拿出一个杯子。声响突然止住了，许俊曦忍不住回头望去，终于发现了秘密。
　　望见的那幕里——段晨的手正摩挲着袁野的那个杯子，手指在杯口那里轻缓地移动，然后找准了一个位置将杯子举到了嘴边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许俊曦被他的这个举动惊呆了，段晨正背对着他但许俊曦可以想象那个正沉醉于这个动作中的男子的表情。
　　他开始皱起了眉头，他讨厌段晨的那个动作，那样猥琐的举动不应该由段晨做出来。许俊曦想起了那支他送给他的水蓝色的海豚模样的水笔。那是他儿时最美好的梦想，甚至是他此生唯一的一个梦想，他把这个梦想送给了段晨，希冀他也能拥有像那支笔一样的明亮的水蓝色的人生，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祝愿。但段晨却把它给毁了。
　　许俊曦几乎已经看见那支水蓝色的笔上积满了尘埃，水蓝色不再明亮不再纯净，它开始变得肮脏和混浊。
　　其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隐藏在那股浓浓厌恶感背后的是一种更甚于前的深深的失落感。
　　由此，他开始注意起段晨看袁野时的眼神，那是和看他时完全不一样的眼神。那里有着欲诉无语的情感，有着无比迷离的色彩，有着帜热的温度，甚至还有一种压抑许久的欲望。
　　这些都让许俊曦感到厌恶。
　　邵氏集团的千金邵玥是许俊曦在美国留学时的校友，上次在外地投资开发住宅的项目也是得益于她的牵线才能使博采和邵氏的合作异常成功。家里对于这个稀有的来客倾注了不一般的热情，就连休息日里不太见访客的许博庭都破例从两楼的书房里下来，对着邵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微笑地谈了两句后又上楼去了。
　　邵玥是那种异常开朗热情的女子，和略显内向的许俊曦不同。她的身边总是有很多的朋友，在美国的时候，邵玥曾经对许俊曦说过，只要谁和她相谈三句那那人肯定会成为她的朋友。的确略显夸张但邵玥的朋友却也多得有时连她自己都惊讶。那时在美国，几乎全校都知道有一个名叫邵玥的中国留学生，有着墨色的及腰长发，明亮的眼睛和长而浓密的睫毛。她的笑很能感染人，笑得时候她的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对着许俊曦蹙起天生较好的眉形，“许俊曦，上次你欠我的那顿饭怎么到现在都没还。”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我到你公司找过你好几次了，怎么都不见你的人影，你上哪儿忙去了！”
　　“你去我们公司了？怎么没听助理提起过？”
　　“你忘了我们的合作关系了？去你们公司可以用很多借口，我可不提你。”
　　“你这次来该不会只为了顿饭吧。”
　　邵玥对着他撇了撇嘴，“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你的聪明表现出来。”
　　“惨了，我可不太懂得掩饰。”
　　“真是……我记得你提过你一个朋友是做服装设计的对不对？”
　　“对，怎么？”
　　“哦，有个新的酒店要开，问一下你的朋友有没有兴趣做那里工作服之类的设计。”
　　“他正在起步阶段，有活接就不错了。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要不我找他过来一起谈谈。”
　　“好啊！”
　　许俊曦打电话的时候，依稀听见背后邵玥似乎低声嘀咕了两句。回头正看见她对着一侧墙边竖着的一排相架发着呆。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从林立着的相架中拿出其中最边上的那个。
　　“这个是……”
　　许俊曦看见邵玥手中的相架是一朵硕大的玫瑰，不是红的而是轻柔明亮的粉色。
　　“哦，那是我和我女朋友的。”
　　照片上的男女没有过分亲昵的动作，只有嫩绿的背景下那两个尚未完全展开的笑，被不算刺眼阳光微微晕着。
　　“哦。”邵玥转脸将相架放回了原处。
　　袁野来的时候，邵玥正用玩具逗JACK玩着。袁野的脚一踏进许家客厅，JACK就从邵玥那边跑开了，一头便窜到了袁野面前对着他使劲摇着尾巴，嘴里呜呜地兴奋不已。
　　“好，好，我也很想你。不是上周才见过么，所以说你干脆就来我家得了。”
　　“跟你说过几次了，不要打我家狗的主意。”
　　许俊曦抱着胳膊站在门边，身旁的邵玥对着袁野友好地笑着，她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邵玥。你就是袁野吧，听说你有一个服装设计工作室。”
　　“啊！对……俊曦跟我说过了，是你要我设计新酒店的工作服吧。”
　　“对，因为是定位高端的五星级酒店，所以希望各处都做到一丝不苟。”
　　“嗯，我们可以坐那边好好聊一聊。”
　　袁野一指客厅背朝落地窗的沙发，向前走了两步复回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许俊曦摆了摆手，“快，快给我和那位美女拿点饮料还有水果，啊好像快到饭点了，对了，今天我想吃烤鸭。”
　　“你是不是眼睛瞎了把我当你家保姆了吧。”
　　“你就暂时做一个成功男人身后的那个女人吧……”
　　“去死吧！”
　　袁野和邵玥很快地熟络，许俊曦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两个人的个性都有点自来熟的特质所以打成一片的过程也变得异常简短。许俊曦很快被晾在了一边，只有忠实的JACK趴在他的脚边，偶尔用脑袋蹭着他的腿。
　　许俊曦一直都记得那天的情景，窗外恰好的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慷慨地洒满了整个诺大的一楼客厅，眼里望去被金粉包裹的几人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光把温柔填进那个时段中，许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会让嘴角露出惹人流连的弧线。

　　第 10 章

　　（十五）
　　段晨很烦恼，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心里一直翻涌着的对袁野的情感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占有欲。那种欲望让段晨的双眼时时刻刻都盯着画室的方向，连眨都不敢眨。
　　“那个女人怎么又来了。”
　　段晨皱着眉给最近常来“LIGHT”的女人冲着老板最爱喝的咖啡。他把咖啡端去露台的时候总是一脸冰冷，因为他看见袁野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个名叫邵玥女人。女人是美丽的女人，也正因为她的美丽才让段晨感到讨厌，他觉得袁野似乎对这女人有着强烈的好感，而那种好感正向着喜欢乃至爱的方向延伸。
　　段晨看着却无法阻止，他知道和那个女人一起来的还有一次圆满的合作和另一个发展的计划。
　　许俊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来工作室了。段晨在眼角扫到那支水蓝色的笔时偶尔会想起那个温和的笑。那支笔的笔杆有些褪色了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他时常用那支笔做着同一件事，他用它来写袁野的名字，他把一张雪白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名字。写完后再把纸撕成碎片，反反复复。
　　纸在纸篓里堆起一个小小的山坡，段晨想那里埋葬着的是我对袁野的感情。一个小山坡只能埋葬掉一点。但当那个声音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时，那些感情又会滋生出许多来。于是他不断写，写完撕掉。他不断地在埋葬却怎么也埋葬不完。
　　许俊曦来的那天，天又冷下去一点。早上骑车来到办公室段晨觉得一路骑来风割在脸颊上有着分明的痛楚。他马上打开空调用手搓了搓冰冷的脸。他将咖啡壶放在电座上摁下开关，不多一会儿整个工作室就飘着一股微苦的醇香。
　　袁野来了，带来了一袋楼下买的糖炒栗子跟他说，“这栗子好吃极了，我上楼的时候剥了几个，又甜又糯。”
　　段晨试着剥了一个放进自己的嘴里，果然非常好吃。
　　“对了，今天许总会来，谈一些公事。你帮我去饭店定了位子，你也要列席。”
　　“好。”
　　临近中午的时候，三声敲门声突兀地叩响了，段晨打开门却没看见那人脸上温和的笑。
　　“许总，你好。”
　　“嗯，你好。”
　　那眼神没在自己脸上停留便径自走向了袁野的画室，段晨有点愣，但很快就缓过神来。毕竟心里几乎填满的都是袁野，他没有更多的余力去关注另一个人的反常。
　　饭桌上大多时间都是袁野一个人在那里说话。许俊曦起先异常沉默，却也经不起袁野再三的挑衅，跟他又和平时那样一搭一和地说着。而段晨的眼睛一直都没离开过袁野，看着他夹菜的每个动作。
　　“邵玥已经跟你谈过了？”
　　“嗯，上次的那个酒店的事她说很满意。”
　　“哈哈，看我多本事，买飞机的目标不远了吧。”
　　“你算了吧，买个遥控的玩玩就行了。如果真的和邵氏合作，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我不是生意人，我只知道设计我的服装，那些繁琐的事就交给你和段晨啰。”
　　“你还真是个少爷。”
　　“对了，邵玥最近是不是很忙？”
　　“我怎么知道。”
　　“我约她好几次了，她都说有事。你说会不会她是故意的。”
　　“你约她？你该不会……”
　　“唔……我第一次那么欣赏一个女孩，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啊。”
　　“你不是一向八岁到八十岁都是狩猎范围么，怎么想收网只攻一个了？”
　　“那是我年轻不懂事，我现在懂事了，知道专一比较好。”
　　“恭喜你了。”
　　“那这个忙……”
　　“我帮你，明天我找找她看。”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好话别说得那么快，我要收介绍费的。”
　　“讨厌！”
　　段晨在桌下的手攥紧了一角桌布，他狠狠地咬着牙，久久才蹦出一句来，“不准，我不准。”
　　（十六）
　　许俊曦也没能想到段晨那天会在餐桌上失态。他压低了声音讲的那句话，把餐桌的气氛都给凝固了，之后似乎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马上站起来胡乱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袁野始终不知道那天段晨失态的缘故，许俊曦想如果段晨自己不说出来的话袁野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许俊曦未费半点周折便约到了邵玥。为了搓合她跟袁野许俊曦找了个借口中途就从餐厅里出来了。时间还不算晚，他开着车沿着通明的灯火想早点回家去，却在半道上改变了主意。他把车转了个方向，不多久就看见一个水泥桥，开过水泥桥再向前一会儿然后右转。不宽的道路两边有着这个城市特色的建筑——石库门，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它叫做死角。
　　许俊曦将车停在路边，看着橙色的灯光将路边的建筑映衬得陈旧而破败。各家的灯顺着窄小的窗向外透着微光。许俊曦注意到离着这些石库门仅一街之隔的是一个新造的花园小区，那里崭新的公寓楼与石库门矮旧的建筑遥遥相对，总觉得那像是在骄傲俯视这些早就历经风霜的老建筑。
　　许俊曦在车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座椅向后调了一点。他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自从上次发现段晨心里的秘密后，他就告诉自己不要再靠近这个人了。或许他早就获悉了那个男子的危险。可如今他又来到了这里，曾经这里沉滞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但他还是来了，看着各家的窗口的微光，再看着那些光芒悄悄地消失。
　　天空开始飘起了雨，许俊曦想掉头回家，却看见街口处踉跄地走来一个人。似乎他并未觉雨丝将他的脸和头发淋湿，只扶着墙身子佝偻着向前挪着步。
　　“醉鬼吧。”许俊曦启唇笑了笑，将车子的火点着。打了打雨刷再向那人看去时，发现那人也在朝他看，他只注视了一会儿便将目光移开了。但就是这一会儿，许俊曦却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个溃散的表情和那双依旧充满着怒火的眼睛，它再一次灼进了他的心里。
　　天空的雨越下越大，许俊曦看着喝得烂醉的段晨，他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段晨站住脚将脸仰向天空，任凭雨将他的脸，脖子，以及全身都淋透。时值冬日，雨就像是把把小刀般冰凉地切入。许俊曦开始坐不住了，他想到自己的后备箱里应该还有把雨伞便打开车门顶着雨转到后备箱取出伞。
　　他走近他身侧的时候，听见段晨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他将伞移向段晨的头顶。段晨转头看了看他，“你是谁？”
　　“段晨，你快回家去。”
　　“你是谁，你少来管我。”
　　段晨推开他的伞又冲进雨势中。许俊曦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段晨，再淋下去你要生病的。听我的话快点回家去。”
　　“你滚开，我的事不用你来管。回家？那个是家吗？那个明明是地狱！”
　　“段晨！”
　　“你到底是谁？你是袁野吗？我想见他！”
　　“段晨，你不要再闹了！我是许俊曦啊！”
　　“我不认识你！我只想见袁野！他在哪里？你告诉我！”
　　“袁野是不会来见你的。来，我送你回家。”
　　“你走开，你！你和那个姓邵的女人是一伙的。你们都想把袁野从我身边夺走。”
　　“段晨，你清醒点好不好。你和袁野都是男人，你喜欢他是没有用的。”
　　“什么没用！你知道吗，我刚刚喝酒的地方有个男人跟我说他想和我上床，但我是要把自己留给袁野的。谁说都是男人就不可以。”
　　“啪”许俊曦伸手给的段晨一个耳光，那记突兀的响声随后便被更大的雨声给吞没了。段晨终于没有再躲开许俊曦伸来的伞，只是用手捂住一边的脸颊。
　　“段晨，如果你不想回家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刚才……对不起了。”
　　段晨将脸转向一边，许俊曦知道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便拉着他进了自己的车。一进车许俊曦就将空调稍稍调高了一点，然后从副驾那里拿出纸巾递给他。段晨看都不看，依旧不理睬许俊曦的一切好意。
　　摇了摇头，许俊曦将纸巾抽出来擦着段晨被雨濡湿的脸和头发，段晨不躲任他擦。许俊曦不断将吸饱了雨水的纸巾塞进门上的垃圾箱里。他细细帮他擦着，觉得面前的段晨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雨水让他的睫毛变得更浓，那些水珠点缀在上面就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水钻那样发出光芒。许俊曦擦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雨水。段晨在哭，一直都在哭。

　　第 11 章

　　（十七）
　　段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耳朵里没有一早起来就听见的各家嘈杂的声音，也没有妈妈偶尔夹杂着脏话的唠叨。段晨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刚支撑起身体的手立即软了下去。
　　“你先别动。”
　　段晨听见一个声音出现在耳边，视线稍稍放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许，许总？”
　　“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来把这个药吃了。”
　　段晨看见许俊曦的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盒子，床头的玻璃杯里盛了温热的水。
　　“我已经帮你跟袁野请过假了，你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
　　段晨吃完药，重新躺了回去。头仍旧昏昏的，他想尽快起来，他想去上班，他想见袁野。但意识就好像被昨晚的雨给浸透了一样，沉重得又将他拖回睡梦中去，睡着前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个声音对他说：“段晨，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的。”
　　段晨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觉得头脑不再昏沉利索地坐起身后看了看床头放着的闹钟，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段晨找到自己昨天的那套衣服，想找鞋下地的时候，看见旁边床上的许俊曦正靠着床头打盹，段晨瞧了他一阵之后放轻了动作。
　　刚找到一只鞋子，突然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段晨抬头看到许俊曦渐渐被铃声闹醒。
　　“喂……”“啊，今天的会议取消吧……”“我知道……嗯，你把资料都放在我桌上吧，晚上我会去看的……”
　　段晨仍旧找着另一只鞋，听见手机合盖时“啪”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见许俊曦正朝着自己看。
　　“你已经醒了。”
　　“嗯，许总……谢谢你。”
　　“不用。哦对了，你的衣服我送去干洗了，应该已经好了我打去客房部帮你问一下。”
　　“嗯。”
　　许俊曦温和的笑让段晨稍稍安了心。那种笑又回来了，曾经他觉得许俊曦是那样一个奇怪的人。他那么爱笑，而且笑得很博爱，像是神看着世人时那种淡然恬静的笑。
　　段晨又不免地想到了袁野，袁野有时也会对着他笑。但他的笑跟许俊曦的笑不一样。那是张扬的笑，那样的笑会感染人。
　　“衣服好了，我让他们送上来。你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要不要叫点吃的上来。”
　　段晨想摇头说不要，可胃和肚子一起出卖了他。许俊曦笑笑：“我让他们送点鱼片粥上来，你可能有点感冒，回家以后也尽量不要碰油腻的东西。”
　　“哦。”
　　喝粥的过程里，段晨一直都不敢抬头，他低头不停地喝着嘴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慢一点，如果不够的话，我再……”
　　“不……不用……咳咳咳”段晨被粥呛得满脸通红。
　　“小心点……来。”许俊曦连忙递上纸巾和水，让段晨的咳嗽渐渐平复了下来。
　　许俊曦对自己很好，他那样的温柔就像是邻家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哥哥那样。段晨觉得自己的年龄仿佛又倒退了几岁。他很想对着面前的人撒撒娇，告诉他自己心里的苦恋。
　　但段晨知道他不能，因为那个人是许俊曦，因为他总是称呼他为“许总”。
　　段晨只休息了一天，那仅有的一天就是他和许俊曦一起在酒店里喝粥的那天。第二天，段晨就去“LIGHT”上班了。
　　早上来到工作室时发现门没锁，推门进去后发现空调也开着。段晨来到画室，看见袁野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段晨看见袁野的脸被空调的热气吹出了红晕，他倒了盆水放在他的座位旁边，然后将空调的风向掉转。拿过座位后的大衣为袁野披上时，段晨故意用手轻轻擦过他的脸。被空调酝酿的热度和依旧细腻的触感，那全和段晨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俯下身将嘴唇印在上面的时候，袁野身上特有的古龙水的味道，充盈了他的鼻腔。
　　转身走出画室时，段晨却没想到，背后有双眼睛悄悄睁开了。
　　（十八）
　　许俊曦仍然记得那天袁野跑来说发生大事了要和他谈谈。那是袁野从未有过的表情，凝重得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我当时都呆了！”
　　这是袁野说完那天被段晨偷吻后，发出的第一个感叹。
　　“你说段晨他怎么会……他……不应该啊！难道我是那种特别吸引男人的男人？不对！你不也是男人，那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有过那种意思嘛。”
　　许俊曦没有说任何话来应答他的感叹，他还处于震惊中，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俊曦，俊曦？许俊曦！”
　　“啊？嗯，后来呢？”
　　“我讲完了，哪有什么后来！后来就是我已经在你面前但你都不听我说话！”
　　“那这位万人迷先生你想怎么解决？”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的！”
　　许俊曦望向那日清冷的阳光，寥寥的温度还未传达到地面就被云层隔开了。
　　“要么全盘托出索性和他说清楚，要么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直装糊涂。”
　　将选择题摆在袁野面前的时候，许俊曦就意料到了朋友接下来的沉默。袁野从不是个犹豫的人，从决定去法国学设计一直到回国开工作室，他把自己想要的总放到了个异常明确的位置。而这次却不一样，这次面对的是一个人。袁野总是说段晨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那么胆小那么自卑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他，段晨就像他的弟弟一样。但如今，这种友情甚至掺杂了亲情的感情被那天段晨的一个举动给摧毁得面目全非。
　　“好难选……”
　　许俊曦无法给予他再多的建议，这终究是他们两人的问题。尽管他觉得选择前者会对段晨更好，但他却不想去暗示这一点。他相信袁野自己会发现，拖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终于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袁野带着那个依旧未解的选择题离开了。他说要考虑几天。那时许俊曦就知道，袁野早已选择好了，他所要考虑的只是时机和一个合适的方式。
　　许俊曦望着袁野离开的方向，开始想到了段晨对于这场即将来临的摊牌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是那样坚持着喜欢一个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人，他对他的占有欲比其他人的恋情都要来得猛烈和汹涌。可以想象之后留下的伤口也会有着崎岖而深邃的纹路。
　　许俊曦想到了那个冬日的雨夜，段晨仰着头让冰冷的雨和泪水变幻成头顶永不消散的乌云。
　　刚下完第一场雪，世界突然换了一个崭新的布景。早上起来的时候，JACK就特别兴奋在整个遛狗的过程中，鲜少看见雪的JACK一直在和它所能够到的一切覆雪的东西玩，这让许俊曦觉得手里的牵狗绳似乎又重了几分。
　　那场戏开始在一个积着雪的早晨，空气特殊的清新让人所有的脑细胞都在一瞬间苏醒了过来。道路变得湿滑却在每一次下步后都能听见“嘎吱，嘎吱”的轻微声响，南方的人们很容易把这个当作北方特有的冬天的声音。
　　许俊曦来到“LIGHT”的大楼下时，发现门口有一个雪人不知被谁堆砌在那里，独独地一个显得稍有些寂寥。
　　来到“LIGHT”的大门前，许俊曦感到了这扇门后今日稍显迥然的气氛，他将手放在门把上轻轻转动，突然门那边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将门打开了，许俊曦看见段晨冲出来几乎就要撞到他的身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他，许俊曦又从那样的眼神中看到了如火的愤怒而那愤怒却不再纯粹，它里面夹杂了更多的悲伤那悲伤几乎要将眼里的怒火吞灭。
　　段晨从许俊曦的身侧擦过迅速地奔下了楼梯，许俊曦转头看向屋里，袁野少有的安静，他低着头站在原地，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邵玥。
　　“你们……刚刚到底怎么了。”
　　邵玥看见许俊曦朝他牵起一丝勉强的笑容：“其实我不应该掺和进来的。”
　　“袁野，到底怎么回事，刚刚段晨他……”
　　“俊曦，在博采帮他找个位置吧。”
　　“他，他辞职了？”
　　“再让他在我这里待下去我怕会毁了他一辈子。”
　　许俊曦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着头，从袁野的声音中他听得出里面的无奈与难过。许俊曦意识到这就是袁野对段晨所做出的选择，他将那个长不大的男子对他的畸恋连根拔起，不想再让他继续迷途继续沉沦。
　　许俊曦走到大楼下，看见那只被孤独堆砌在原地的雪人已经让透出云层的阳光照得有些变形，原本雪白的身体似乎蒙上了一层浅灰的尘埃，而那些覆盖在建筑物上的雪也开始不再纯净，它已经无法再洗涤任何空气了。

　　第 12 章

　　（十九）
　　酒吧的暖气调得不高，可段晨却将厚厚的羽绒衣和一件羊毛衫都脱了下来，身上只穿了件衬衫，记得这件衬衫还是当初进公司的时候袁野帮他买的。昂贵的价格和简洁的风格袁野帮他挑的所有的衣服都按照了这样的路线，他每次穿那些衣服的时候都异常小心，穿脏了也不敢用水洗都一律送到洗衣店去干洗，只有袁野送的衣服他才会去干洗。
　　酒杯一次次满满地送到面前又一次次空空地落下，段晨曾经悉心呵护的衣服上沾了从唇边淌下的酒液，但这些已经都不再重要了。早上的一幕幕都在他眼前，耳边反复的不是酒吧嘈杂的音乐而是袁野早上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像寒夜里细微的风从他的每一个毛细孔深入然后让他彻心彻肺地痛。
　　“段晨，我已经决定和邵氏集团合作了，以后我们可就是知名企业的一份子了。”
　　“还有，邵玥她已经同意做我的女朋友了。你别急邵玥她认识不少好女孩我会让她帮你介绍的。”
　　“段晨，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你、我还有俊曦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段晨，以后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真正的幸福。”
　　混蛋！混蛋！混蛋！段晨在心里骂着。什么叫真正的幸福，什么叫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段晨明白那句话真正想要说的是：“段晨，我们只能永远做朋友。”
　　袁野的拒绝十分明显甚至还把那个姓邵的女人都带来了，他们两个在他面前是那么亲密。那只他曾想像过无数次的手却在和别人交握着，段晨紧紧盯着将那两只手都刻进了脑海里。
　　桌上的空杯逐渐增多，段晨毫无节制地喝着很快感到尿意将他的膀胱胀得生疼。在小便池解手时段晨总感到有个目光一直粘在他的后背，从他出了厕所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以后都还一直粘着，那目光就像不小心沾在衣襟上的米粒一样让他感到不舒服。
　　段晨仍旧喝着酒，很快就忘了那目光。现在脑子里除了袁野的拒绝还多了另一样，那样东西在认识袁野前便已存在，那就是他想逃离的念头。段晨原本以为只要能和袁野在一起就能找那个明亮又安静的地方，但现在唯一的方向没有了，他又重新回到那片没顶的黑暗中，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摇晃着走出酒吧门口，午夜凛冽的风将寒意从段晨半开的上衣前襟灌入，他打着哆嗦却不肯把手里的衣服穿上。走过两条街原本灯红酒绿的午夜恢复到平静黑暗的状态中，段晨这才感到身后似乎有个人在跟着他。
　　“谁？谁啊！”段晨将身体靠在行道树旁，借着路灯的光使劲朝身后看，但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刚转身就被一个夹带着寒风的身影半抱半拉地拖向一条小巷。
　　“你是谁！”段晨昏沉的头脑霎时清醒了。
　　“宝贝，你忘了吗，上次我跟你打过招呼的。”
　　那人将身体抵住段晨的挣扎，嘴唇总在他的耳边来回地擦着。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你都把我忘了，真伤心。不过……问题不大，你只要和我来过一次之后保证你想忘都忘不了。”
　　偶尔驶过一辆车，车前的灯带给小巷一瞬的光明，段晨借着那点光看清了眼前的人，妩媚似桃花般的脸还有邪邪的笑。段晨突然想起几天前在酒吧有个男人在厕所门口堵住他的去路，露骨地表达着对他的兴趣。
　　“宝贝你是不是想起来点什么了，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还用说嘛，你来摸摸……”说着他拉着段晨的手放到了他的胯部，“你看我这里都被你给点着了，你说我要干嘛……”男人开始啃咬他的耳垂，厌恶而陌生的感觉蔓延向全身。
　　“这次你不许再拒绝我了。我可不是对每个人都有那种兴趣的。”
　　段晨渐渐不再抵抗了，原本让他坚持的东西已经崩塌，他还想守住什么他还能守住什么。
　　“好吧，我们总不能在这里，换个地方吧。”
　　“宝贝，我一定让你舒服上天。”男人用舌头舔了舔他的锁骨，搂着他拐进了一栋破旧的小楼里。
　　那里的楼梯也是木制的，每一步踏上去吱吱作响的声音总让段晨觉得像走在自己家的楼梯一样。
　　“好了，就这里了。”男人开亮了这个狭缢小屋内唯一的灯光。段晨看了看屋里的摆设，衣橱、桌子、椅子、双人床还有一个二十寸左右的电视。和自己家有着惊人的相似。
　　“来吧，我们开始吧。这里没有暖气不过只要过一会儿我和你就都会热起来的。”
　　段晨看着那个人将外套和裤子一件件脱下而他却仍旧一动不动。
　　“怎么了，害怕吗？你放心我很干净的不会有什么病。”段晨仍旧不动地盯着他，“宝贝，你是想我帮你脱对不对。”
　　“把灯关了！”
　　“什么？”
　　“我让你把灯关了，我不想看见！”
　　“都到这里了，你还害羞什么。”
　　“把灯关了，要不我马上就走。”
　　“好，宝贝如果开着灯你会更兴奋的。不过，算了……第一次就依着你。”
　　男人关了灯屋里又回复到先前的黑暗中，段晨将床头的窗帘拉开，细微的月光透进屋里。
　　“原来你喜欢这样啊。”男人将拉到床边性急地帮他脱着裤子。
　　“我自己来……”
　　伸向衬衣的手有了短促的犹豫，但很快他就干脆地解开了所有的纽扣，衣服是贴身穿的所以他的上身□了，将长裤褪下时彻骨的寒意让段晨的动作顿了那么一顿。他抬头看向床头那扇小小的窗，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而他的却看见分明的雨从他眼前划过。
　　“我是要把自己留给袁野的。”他记得他在一个雨夜里这样说过。
　　男人没容得他再次的停顿，伸手便摸向了他的□，隔着布料段晨依旧感到无比地厌恶。那不是袁野的手，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那个粗暴的手法和他想像的不一样，因为他不是袁野。
　　很快段晨和他都有了反应，男人在床头摸索了一阵拿出一管奇怪的东西，他将从那里挤出的乳状物全涂在了段晨的□里，并用手指一进一出地让他适应。
　　疼，那种疼让他觉得作呕。段晨知道男人之间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但却不知道会有这样剧烈的疼痛。
　　“宝贝，过一会儿就好了，你真的好紧。”
　　突然，一个滚烫的东西闯进了体内，段晨本能地缩紧了身体。“宝贝，别这样放松点……我还没全进去呢。”
　　□在体内一快一慢地冲撞着，段晨痛得头上起了一层汗，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吐了。
　　“你真棒……我……我好爱你啊。”
　　男人的动作变得猛烈，好在他自己舒服的时候还不忘照顾到段晨的感受，始终不停地帮他做着□。第一次的□来的很快，男人提前射在了他的身上，随后段晨也射了。可□的快感段晨仍旧感觉不到，他看着那男人一边喘息着一边擦着自己和他的身体。那张和袁野没有丝毫相似的脸让他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宝贝，最初几次会有点难受，但熬过去就好了。之后保证你想要得不得了。”
　　“好，那我们再来！”
　　“啊？”
　　“一直做到我舒服为止……”
　　木板床摇晃时嘎吱嘎吱的声音和走楼梯时的声音很像，段晨闭着眼睛仿佛看见袁野和自己妈妈惊怒的脸，他们都在说：“段晨，你在干什么！你不能这样！”
　　段晨在心里偷偷地笑，我就是要这样。我要把你们付诸于我的痛苦加倍地还给你们。

　　第 13 章

　　（二十）
　　罕见的第二场雪来得让人措手不及，早上许俊曦看见地上的积雪比上次的又厚了几分。开车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看见被第二场雪侵袭过的城市狼藉一片，先前瑟缩成灰黑一团的积雪被新雪覆盖，每一个路人都小心翼翼地走着。
　　刚进“LIGHT”的大门，就看见袁野正站在开放式的茶水间里倒咖啡。
　　“怎么了，还没找到新的员工？”
　　“最近，有一系列新的设计要弄没心思管那个了，先凑合着吧。”袁野打了个哈欠看向许俊曦，一脸明显的倦容。
　　“你昨晚是不是熬通宵了？”
　　“嗯，这几天我都住在工作室，家里的老头子真是越来越烦了。”
　　“不是说不反对你搞设计了嘛。”
　　“只是不向以前反对得那么厉害而已，他还是要我和他一起搞房地产。”
　　“慢慢来，今天我来拿……”
　　许俊曦隐讳了后半句话，袁野会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俊曦，你后来有没有见过他。”
　　“我打的所有的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关机，发过去的短信也一条都没回过。”
　　“俊曦，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挑明了说会更好。何必劳烦邵玥陪我演这样的戏来让他死心呢。”
　　许俊曦没有回话，久久地望向那个已经落满尘埃座位，迟到的阳光正画出一条宽阔的光线，在那条暖金色如同银河般的日光里，无数的尘埃在跳跃在飞舞。
　　“他的东西很少，其实你不用特意来也可以。”
　　“我答应过帮你善后的，再说段晨还是我们的朋友嘛。”
　　“啊～～不亏是我袁野看中的，俊曦我真是爱死你了。”
　　“闭上你那张只会惹祸的嘴吧。”
　　正如袁野所言，段晨的东西真的很少。除了一些简单的文具外剩下的只有一把伞和几本时尚杂志。许俊曦注意到桌上的笔筒里还插着他送给段晨的那支水蓝色的刻有海豚模样的水笔。许俊曦试着用笔划了几下发现笔芯已经用完了。他在搬动那些杂志时，发现有张指被夹在了厚厚的彩页之间，那是张A4大小的复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袁野、袁野、袁野”这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便是那些字的全部。
　　再次看见段晨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第二场雪的痕迹开始消散，天气在化雪的日子里变得愈加寒冷。许俊曦开车来到那条被石库门建筑夹隔着的路上把车停在了路边。段晨的手机仍旧关着，许俊曦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家，抬手看了看表正是一天中阳光最最充足的时刻。他靠着座椅看向车窗外稀少行走的人，突然那些行人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么瘦弱的背影，看上去衣服好像穿得很少。
　　“段晨！”许俊曦打开车窗向他招呼着。
　　正行走中的男子停住了脚步朝他看去。许俊曦将车开到了他的面前。
　　“许总？”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有些事要跟你说。上车吧！”
　　许俊曦看见段晨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犹豫，于是马上又加了句：“是关于你工作的事。”
　　车停在了一家咖啡馆的门口，还未进门就已四溢的醇香让段晨的眉头皱了一下。许俊曦在和他面对面的时候才看出段晨似乎和过去有些不同，那种变化无法用语言表述。
　　“最近还好吗？”
　　“很好。”
　　“那你……有没有再工作的打算。”
　　“什么意思？”
　　“你可以来我的公司。嗯……我的意思是说公司里正好缺人。”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许俊曦原本以为段晨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而那语气明显倾向于接受他的安排。
　　“只要你肯来就行，其他的问题我会帮你解决。”
　　“那我就谢谢许总了。”
　　看着段晨轻轻的微笑，许俊曦开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同时他感到段晨的变化似乎和袁野有关。而那个近乎媚俗的笑让他有些不舒服。

　　第 14 章

　　（二十一）
　　天空有着模糊的光，第二场雪的降临让这个南方的城市体会到了冬天真正的寒意。洁白的雪经过几天变成了肮脏瑟缩的一团，天还是那么冷。
　　段晨裹在被窝里看向窗外阴郁的天空，他深深吸了口气，冬季弥漫着寒气的味道充斥在了整个鼻腔里，再次呼出去的时候变成了纯白色如同蒸气一般的气体。
　　妈妈已经起床在那个公用的厨房里准备起了早饭，耳边响着爸爸熟睡的鼾声，但很快这声音就被逐渐转醒的弄堂里的其他声音给打断了，而每逢七点或是七点半的时候段晨还能听见隔壁人家闹钟的声音。
　　再次失业的窘境被失恋的痛苦给盖住了，段晨每天都不断回想着那个初雪的早晨，好像自虐般反复咀嚼着袁野那几句话，冬天的冷让血流得很慢却也让伤口愈合得很慢。段晨知道那是一道永远都无法合拢的裂口，就算将从前所有的给予都填进去依旧还是无法弥补这条深不见底的裂口。
　　对于许俊曦的来访，段晨多少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自己踏出“LIGHT”大门后就不会和那里的人再有任何瓜葛，但许俊曦却还是意外地来到了他的面前。那个男人仍旧对着他笑得那么温和，可他已经无法从那个笑容里感到任何温暖了，那个初雪的早晨早把一切都封存在了冰层里，段晨觉得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刻，那之前他是个有感情的活人而那之后他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只有在和不同男人的欢爱中才能感到一丝轻松和快乐，段晨知道那快乐来自于他臆想中的两个人的愤怒，他在报复，而报复的筹码就是他自己。
　　去“博采实业”的第一天就让段晨感到很不舒服，大专的学历在人事部那里就被遭尽了白眼，然后是一张贫乏毫无出众之处的履历。他去新部门报道时其他同事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而许俊曦的照顾非但没能让公司里的人对他另眼相看反而还引起了许多流言飞语。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新来的那个人和二世祖在餐厅吃饭呢，而且二世祖还给他夹菜。”
　　“对了，我还看过几次他上二世祖的车呢。”
　　“那就怪不得了，一来就能进公司最好的部门，肯定皇亲国戚啦。”
　　“人家大概真的有本事吧。”
　　“有什么本事啊，人事部的人说他的学历只够站前台的份，而且你不记得上次让他做个月度报表都做得一塌糊涂么。”
　　“对啊，还害得整组人跟着一起加班呢。”
　　“真是会添麻烦。”
　　“也不知道找这种人来公司干嘛。”
　　“就是，就算要找家里人也得找个智能健全的呀。”
　　“看他那个子，我看发育都不健全吧。”
　　“哈哈，你别说，还真是呢！”
　　段晨站在办公室的门外将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明白，他应该难过，按照他的性格他甚至应该愤怒，但这些都无端端变成了心底深处阵阵的冷笑。这就是他曾经寄予希望的人间，在每天都无法停止的争吵中浸染，他依旧觉得会有一个安静明亮的地方。一直到那个初雪的早晨，但现在他更加明确地知晓，这就是人间，亦是地狱。他仿佛看见那个暗黑的堂间和那条堆满杂物的走道，在石库门他曾厌恶的嘈杂在这个看似高级的商务搂里仍旧存在。
　　他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一个东西，然后有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段晨，你不要在意。”
　　段晨回过头对着许俊曦笑了笑，然后朝着楼梯的走去。在楼梯间的门合拢的时候，段晨感到有滚热的液体从他的脸颊滑落，他伸手抚向眼角的位置，原来他还能流泪。
　　楼梯间的门被突然打开，段晨来不及拭泪就看见许俊曦已经来到了面前。
　　“段晨，你放心明天我把你调到我身边，那样就算别人有闲话你也不用管。”
　　“许总，你还真是好心……就算你再怎么提拔我段晨依旧是扶不上墙的一滩烂泥。”
　　“段晨，你，你不要那么说自己。”
　　“你不用再为了袁野，那样勉强你自己了。我不会领情的。”
　　“快下班了，待会我会送你回家再放你几天假，但你要明白我帮你并不是为了袁野。”
　　轿车里和汽油味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是段晨始终无法习惯的。他不顾车里正开的着暖气，兀自将边上的车窗打开，冬天的风夹带着冰雪的寒意呼啸进来。段晨不觉那风里的寒意，任由凛冽的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任由肆虐的冷将他所有的毛细孔都抽疼。
　　“段晨，你这样不冷吗。”
　　“还好，我不觉得。”
　　从博采出来，段晨就陷入了沉默，在整个行驶的过程中两个人之间都横亘着一条无形的鸿沟。段晨本就不善多言此时他更是不想说话，他看着车窗外一路快速后退的画面将思绪分散开。
　　到家的时候，段晨的脑子里仍是纷乱一片。那些被一路分散的思绪似乎找不到一个拼凑的方法。他听着许俊曦温存安抚的言辞眼底却是一潭阒寂的死水。
　　还没走进家门就在楼道里听到家里再次上演的争吵。段晨不想进门，就站在木制的楼梯上听着。心被这些已经熟稔的语言反复摩擦揉搓，却还是不小心觉出了疼。
　　“你说这个月的钱怎么比上个月少了两张。”
　　“这个月单位里的效益不太好，后面会补的。”
　　“效益不好？每个月都要加班还说效益不好？你骗谁啊！你这个钱是不是花在哪个野女人身上了。”
　　“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有毛病，钱多钱少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明天就到你们单位里去问，你别以为我好骗！”
　　“你去什么去！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
　　“你有脸么，每个月才挣这么一点钱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我不是你找是的去，离婚好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终于说实话了，想离婚是吧，我偏不！”
　　段晨是听到这里才转身的。从高中到现在，每一个生活的片断里都有父母间永无休止的争吵作为贯穿，它串起了段晨几乎所有的悲和恨，没有朋友的青春岁月和不得志的成年，无一例外地都有这样尖刻的争吵作着永恒的背景。
　　缓步走在一条熟悉的路去酒吧，仅仅只是傍晚天已然被浓重的夜色涂抹，到处都是瑟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回家的行人，只有段晨朝着相反的路线往另一个方向走，心里的悲凉让他感觉不到周遭刺骨呼啸的风。
　　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一杯高度的酒，段晨沉浸在那个苦涩而又火热的味道中感觉自己在渐渐融化。他并不急着将酒喝完，每完喝一口都停顿一阵然后再开始第二口，刻意地不然那份灼热感消失。
　　一杯酒缓缓见底时，已经有另一杯接着递上了，紧跟着是一只抚上肩头的手。
　　“一个人喝酒会不会太寂寞了。”段晨侧过脸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如果你愿意陪我的话，不就不会寂寞了？”
　　“我当然荣幸之至，不过这酒很烈的。”
　　段晨扯起嘴角：“不烈的还叫酒吗？”
　　“那喝完这杯你能陪我去另一个地方吗？”
　　“这得看你所说的另个地方，那里的酒到底够不够销魂。”
　　“简直让人醉生梦死。”
　　在陌生男人的怀抱中出了酒吧门，段晨感到冬夜的寒气纷纷钻入体内刚刚被酒灼热的身体很快冷却了下来。
　　“放心我会很快让你热起来的。”男人凑近他的耳朵挑逗地说着。
　　“你要说话算话……”
　　“那当然。”
　　段晨窝在那个陌生的怀抱里，低着头任由那个男人带领着往前走。
　　在一辆黑色轿车的阻隔前，两人停下了脚步。段晨一抬头就撞见许俊曦脸色铁青的面孔，他一把将段晨拉离那个陌生男人的怀抱，然后不由分说把他推进车里。
　　酒的后劲很快就上来了，段晨被车摇晃着的身体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快停车，我，我要吐了。”
　　许俊曦不理他的话，依旧开着车经过十字路口时车轮被路面突出的石子颠了一下，那突来的晃动让段晨难过地捂住了嘴，伸出手拉住前座上许俊曦的衣角用力地扯了两下，车这才停了下来。
　　车还未真正停稳段晨就从车里猛地冲了出来，呕吐的感觉揉乱了他的每一根神经，趴在墙角感觉秽物从喉咙深处挣扎着出来，难受得让他生不如死。
　　段晨踉跄着直起身体时，看见许俊曦正在一旁冷静地看他，并伸手递上纸巾和水。
　　“你和刚刚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总，好像这里不是‘博采’，我没必要什么事都向你汇报吧。”
　　“段晨，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喜欢啊，我喜欢和不同的男人上床，我喜欢，我喜欢。”
　　“住口！段晨，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苦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帮我？那好啊，你把我重新带回到那酒吧去。然后就当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不行，绝对不行！”
　　段晨挪步走近许俊曦，拉过他的领带，“不然就由你来。”
　　“什么？”
　　“那个男人是你赶走的，你要帮我的话，今晚就由你来和我上床。怎么样？”
　　正如意料，面前那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在这样的要求中退却了步伐，身体变得僵直，表情因为隐在夜色中而无法得见。
　　“哈哈，家门显赫的许俊曦，将来坐拥博采亿万资产的二世祖，你应该还有一个相当可爱的女朋友吧，那样的你会帮这个忙吗？”
　　段晨撇下身后的许俊曦朝着夜色深处走去，很快他就被追赶上来的许俊曦给拉了回去，车再次起动向着段晨家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逐渐熟稔的景物让段晨紧张起来，他开始挣扎着在车里大叫：“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去！”
　　许是那份竭力的喊叫让许俊曦改变了注意，车在原地画了圈后朝着陌生的方向开去。段晨却在安静下来后，再也忍不住心里压抑的痛苦，窝在后座轻轻缀泣。
　　车停下的地方，是曾经来过的酒店。不久前下着雨的冬夜，许俊曦也是这样将失魂落魄的自己带到了这里来。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待会叫客房部送杯热牛奶过来。”
　　氤氲的蒸汽让段晨眼前一片迷茫的白，他将自己掩埋在这池温热的水里感觉它和眼泪同样的热度。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段晨从水中坐起来，看见雾气里许俊曦惊慌的脸若隐若现。
　　“这么久，我还以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段晨紧盯着男人的背影，他开始觉得心软。许俊曦一直对他很好，总会在他落寞的时候出现。他觉得那个温厚男人所给予的关切正是他所需要的，那个寒冷的初雪的早晨，那天被冰封的一切，因为他的温暖而开始解冻。
　　然而紧接着的事却让段晨开始解冻的心再次被冰封，它被一层更厚更坚的冰所覆盖。
　　将要走出浴室的时候，许俊曦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段晨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那双被一片白色气体氤氲其间的黑眸渐渐沾染上了段晨厌恶的东西。那里涌动着□裸的欲望。
　　许俊曦的吻有着独树的霸气，他仿佛暴风般席卷而来，不一会儿就掠夺走段晨所有的呼吸。
　　段晨渐渐地就有了反应，面前的男人已经将整个身体都欺进了浴缸里，他的吻如同雨点般打过段晨整个身体。段晨很快就感到一个滚热坚硬的物体顶进了他的身体里。
　　看得出许俊曦对待男人丝毫没有经验，动作间的笨拙让段晨有点想笑。很快他便跨坐在许俊曦的腿间自己摇晃起了腰肢。
　　“嗯……段晨……啊……”
　　许俊曦射进了他的身体，他看着自己腿间依旧硬挺的东西无奈地做着□。随后两具□的身体靠在了一起。
　　许俊曦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一遍，平静地开口：“段晨，我爱你。”
　　漠然地抬头，段晨看着他的眼神慢慢笑了起来，“和我做过的每一个男人都会这么跟我说。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操我操得太舒服了吧。”

　　第 15 章

　　（二十二）
　　有时候爱会吞灭理智。许俊曦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着这句话。唯一的借口和解释，可牵强的程度却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段晨躺的地方还留着他身体的轮廓，就连温度和味道似乎也没有消失。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许俊曦全都不知道。昨夜的一切变得如同一场春梦般缥缈。
　　昨夜从应酬的地方出来后不久便在一家酒吧那里看见段晨和一个男人互相搂抱着出了门口。细细想来他的理智便是在那刻渐渐消失的。正如过去发现段晨喜欢袁野时的那强烈的厌恶感这次比厌恶更为强烈的是愤怒。段晨在男人怀里轻浮地笑，他就觉得怒火已然无法再抑制下去。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浴室里的段晨的确很诱人，被水濡湿的头发和身体在白色的水汽后隐隐约约。许俊曦要他的念头同样来得很强烈。那个时候许俊曦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对于段晨他有着无法放下的执念，那些固执的情感早就在潜移默化中生了根发了芽，如今他才看清在那些莫明的厌恶和愤怒背后是他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孤独而又自卑的男子的事实。
　　但，那个男子的漠然却让他不住心寒。许俊曦觉得大概他永远都无法取代袁野在他心里的位置。在和他从浴室出来，上床开始第二次欢爱时段晨□中一直都念着另一个名字。
　　许俊曦从酒店出来时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想起车里还有一块备用的电板。于是，他上车的第一件事便将满格的电板换了上去。手机被点亮后过了一会儿便响了起来，上面显示着将近十条未读的短信。除了袁野无聊时转发给他的搞笑短信外其余都是泽慧发来了。许俊曦抬手看了看表，突然才想起今天原本约了泽慧见面的。
　　而从昨夜开始他脑子里除了段晨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他甚至忘了今天原本是要和泽慧一起去见她父母的。
　　“喂，泽慧，对不起。昨天很晚才应酬完，今天起得有点晚了。”
　　“嗯，等我半个钟头我马上就来。”
　　有些开始了的已经无法挽回，许俊曦觉得他的人生似乎已然偏离了那条既定的轨迹而正朝着一个陌生的方向悄悄延展。
　　（二十三）
　　天空仍旧是灰蒙蒙的，段晨抬眼看向一群放飞的鸽子，一直听着鸽哨渐渐远去。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黢黢地一片，段晨就这样一路走着看着天边如何泛白，太阳如何重新散发着没有温度的光。他觉得走得似乎很久了，时间在天彻底放亮后变得模糊起来。
　　段晨仍旧不想回家，尽管他觉得此时父母早该都上班走了，可他还是绕着家的方向刻意不往那里走。自己的夜不归宿父母早就视为平常，段晨明白妈妈的目光永远都是警惕地盯着爸爸的，而爸爸对于家里的一切都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正因为如此他短暂的逃离才可以得逞。
　　段晨顺道拐进一家网吧，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才想起所有的钱都用在酒吧里了。他自嘲笑着往门外走，想着如今除了回家已经无处可去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段晨不愿在家里面对着终日不是冷战便是争吵的父母，吃过早饭就从家里出来了。在街上走得久了被冻僵的双腿开始麻木，抬头间正看见昨天经过的网吧，这次他推门而入一直待到将近中午才出去。
　　网吧离着商业中心很近，中午时几乎所有的餐厅都挤满了人。段晨空着肚子去超市买了两个面包边走边吃。面包的甜味让干渴提早来临，段晨想去买水，这时却闻见空气里逐渐浓烈的咖啡的醇香。气味开启了一些记忆的片段，段晨知道脑海里的画面会越来越清晰，因此他连忙转过了身子。目光所及的茶色玻璃上却把他身后的场景显映在他眼里。
　　那是两对会吸引所有人注意的男女，走在前面的那对男女明显是对恋人，女孩穿着可爱的洋装和身边的男人手牵着手，后面那对男女也是有说有笑，时不时和前面的两个人说笑着。
　　“俊曦，还是那家的咖啡好喝吧。”
　　“你要不别开‘LIGHT’了，改行卖咖啡算了。”
　　“泽慧你要记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结婚后一定要管紧这小子别让他有机会出轨。”
　　“你在说你自己吧！”
　　“行了，看来你们两个还真是对活宝。”
　　“邵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和他是一对呢，我和你才是嘛。”
　　“哎，说清楚了，我可不想当活宝。”
　　“行，你想当什么我都跟着，那件晚宴礼服还合适吧。”
　　“首席设计师的眼光能有错吗？俊曦，你怎么不让袁野好好帮你参谋，出来逛街还穿着西装，太奇怪了吧。”
　　“这家伙已经步入老年了，上次居然说颜色鲜艳的衣服穿不出去。”
　　“我可不想把自己也打扮成你那样，像束捧花一样。”
　　“你看你看，没事就侮辱我的审美。泽慧啊你要好好帮我洗洗这家伙的脑子。”
　　“哥，别说了。俊曦这样不是很好嘛。”
　　“啊～～你还没嫁到许家就开始不帮哥说话啦！”
　　四个人很快就走过了段晨的身后，他看着那两对男女一点点走出面前的玻璃，空留一点笑声还回荡在曾经经过的地方。那个和他前两天还在床上耳鬓厮磨口口对他说爱的男人，如今竟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甜蜜地逛着街。段晨并不在意这些，因为许俊曦始终不能住进他的心。他明白心里的悲苦来自于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第一个对他微笑主动要和他做朋友的，那个男人曾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他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人。段晨想到了那个初雪的早晨，他所有的情感被狠狠地捏碎。而如今没有他，那个男人还是会说会笑，他身边的人永远都不可能会是自己。
　　“袁野，袁野。”
　　渐渐，段晨收起悲伤的神情，出门时的漠然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会还的，会加倍地还给你们。”他喃喃自语着。

　　第 16 章

　　（二十四）
　　许俊曦是在下午才接到段晨的短信，对于这个一夜欢爱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的男子，他心里有着太多的执念。几乎每一个独自空下来的时候，段晨就会出现在脑海里，而画面里他仍旧是那天诱人的姿态。许俊曦知道这样的念头不可以再有可心里总会忍不住向往，如果能把那个男子圈紧在自己怀里的话该是多么幸福的感觉。
　　『今天陪我父母吃饭可不许再迟到了。』
　　这是袁泽慧刚刚发来的短信，在他满脑子都是段晨的时候，这条短信就想是一桶凉水从他头顶倒下。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轨迹，许俊曦提醒着自己。可脚步仍旧无法停下，它们正带着许俊曦朝着先前段晨那条短信里说的地点，飞快地走近那里。
　　那是一个有茂密树木围绕着的小小的公园，由于正是上班时间而且正值寒冬，园里的人少得可怜。许俊曦走了一大圈才找到段晨说的假山，并在假山后看见了那个背影孑然的男子。
　　有些风吹起树叶沙沙的声响，男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许俊曦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向他，觉得他像一片枯叶般在风中打着哆嗦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吹往不知名的方向。
　　“段晨……”许俊曦轻缓地叫着，然后走到他的跟前脱下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你来了。”回眸里有着淡淡的笑意，许俊曦看着渐渐被吸引了过去。
　　“穿得这么少，不怕着凉吗。”
　　“你的外套不是够暖嘛，或许……你的怀里会更暖。”
　　许俊曦被段晨那时的眼神迷住了，不由地便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想把那点孤独感从他的身上赶走，许俊曦反复着这样的念头将手臂渐渐收紧。
　　“那天，你说爱我是不是真的。”
　　许俊曦再次想到了那天的情景，那一片白色的雾气又氤氲在了眼前。当段晨凑上来和他接吻的时候许俊曦就感到自己已经沦陷在了那个深邃而又忧郁的眼神里。
　　“段晨，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许总……不，我以后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会叫你……俊曦，好不好？”
　　许俊曦盯着那两片薄唇喊出他的名字。曾经他做过无数想象的场景出现了，许俊曦欢喜地捧起他的脸又深深一吻。
　　“如果是真的我就和你在一起。”
　　“什么？”
　　“俊曦，我要和你在一起。”
　　“段晨……你……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你不信的话，今晚我会让你相信的。八点，还是那家酒店。我会让你知道我段晨是不是真心要和你在一起。”
　　许俊曦的心被段晨临走前妩媚的笑给包裹住了，重新回到手里的外套沾染了段晨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已经深深迷上了这个总带着浅浅忧郁的男子，沉迷而深陷。他已经再也不可能抽身离开了。
　　『对不起，泽慧。今天临时有应酬，不能和你父母一起吃饭了。改天我会登门赔罪的。』
　　许俊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摁下了发送键。

　　第 17 章

　　（二十五）
　　天气一直都没能转暖，段晨觉得这年的冬天尤其漫长，几乎以为春天再也不会降临了。透过酒店的窗，段晨看见天空仍旧是灰蒙蒙地一片，这不禁让他想起了那个初雪的早晨，那时天空也是这样仿佛永远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起身时的动作让身边熟睡着的人有了小小的反应，他伸手在床的另一侧反复摸索着，段晨不管他似乎因为没能摸索到而蹙起的眉头，自顾自地穿着衣服。
　　刚将贴身的衣服穿好，没等段晨重新再看向窗口，就被揽进身后的怀抱里。空调的温度打得刚刚好，因此他并没有觉得这个看似相当热情的怀抱有多温暖。但他还是顺从地任由那个人的手臂将他紧紧圈着，然后着魔般地在他的耳边轻轻唤着，“段晨，段晨。”
　　他知道身后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深深吸引。在这个陷阱里这样的迷恋会让那个人甘愿地沉迷，然后成为他最大的棋子。
　　“你还想像上次那样悄悄离开吗？”
　　“不会，我不走。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的，所以我不会再走了。”
　　“那样就好。你是我的，是我许俊曦一个人的。”
　　“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段晨面无表情地望向被四棱的窗框分割出的灰色天空。突然他想起些什么似地嘴角轻扯起了笑意。该洗洗了吧，这肮脏的天空……
　　段晨记得那天的情景是这样的。仰头看天的时候天空最后一丝亮色都隐匿在了地平线下，然后城市的灯光就充填起了黑夜里的喧嚣。段晨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看着许俊曦西装笔挺地从门外进来后转入了靠窗的位子，那个被标榜为餐厅里位置最佳的地方正坐着一对中年的父母和一个穿着粉色洋装的可爱女孩。段晨的目光到这里被一个男人身影给挡住了，他站在段晨面前带着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想我了？”
　　段晨没有看他，将身子稍稍错开一些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口的位置。那里洋溢的气氛丝毫没有感染到段晨的眼里。
　　“有必要到请我到这么高级的地方来吃饭？只要找个有床的地方就行了。”男人覆盖上来的手被段晨躲掉了，他冷漠地看了一眼男人，“这顿饭是你的报酬，你只要闭嘴乖乖吃饭就行了。”
　　和许俊曦秘密的约会在一周一次后转为一周两次以至到了如今的一周三次。许俊曦对他逐渐升温的感情让段晨觉得一切正在朝着他所期望的那样发展。许俊曦为他买了一处两室两厅的房子，那套房子的主卧里有一个很大的飘窗，从那里可以将这个城市唯一的江景收进眼中。
　　许俊曦还将自己的几张信用卡的附属卡都给了他，但段晨从没用它买过任何东西，却独独除了这一次，他要用这张卡来买一场戏。
　　当他得知许俊曦要在这里请未来的丈人和丈母娘吃饭时，戏的剧本就在段晨的脑海酝酿。
　　晚餐进行到一半，段晨放下餐具想去拿手边盛满红酒的杯子却在一个没留神后发现杯子挣脱出手倒在了地上，清脆的声响和支离的碎片，一滩深红的液体那是杯子流出的血。
　　突兀的声响很快引来了餐厅的服务生和几乎所有顾客的注目。服务生很快将地面处理干净并将一杯重新被盛满红酒的杯子送到了段晨面前。
　　拿起杯子将余光扫向窗口那里时，段晨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那里有一双焦灼的眼睛和一个就快要坐不住的男人。段晨频频和对面的男人碰着杯，尽量笑得妩媚而妖冶。
　　餐厅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段晨渐渐感到今天的晚餐应该结束了。示意服务生埋单时他故意再次用余光扫视了一下窗口的位置，他感到男人的目光正紧紧地贴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甚至感到那个男人的鼻息正一下下地打在他拿着卡的手指上。
　　出了餐厅的门，段晨将身边只见过一两次面的男人打发走，然后站在门口无聊地数着数。他原本想的是数到十那个男人才会从餐厅里出来，而事实段晨刚数到三餐厅的门就被推开了紧接着他被男人粗暴的手指拉到了一处角落里。
　　“段晨，刚刚的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晨的心情并未被对方的怒气感染到，他缓缓抬头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英俊的面孔因为过甚的愤怒而扭曲。
　　“你很生气吗？”
　　“你这算什么，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的也答应过只属于我一个的。”
　　“我也很生气。”
　　“什么？”
　　“你现在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看来你对我的爱都是假的。”
　　“你在说什么，段晨，我……”
　　“你会和她结婚吧，然后就会把我忘了，把我们之间的事全都忘了。”
　　“段晨，你知道的……我……”
　　“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我忍不住……只要我想到还有别的女人在你身边，我就……”
　　“段晨……”
　　“你如果真的爱我现在就和我一起离开这里，要是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从今天开始我和你就不再有任何的关系。”
　　“段晨，你不要这样，我需要时间……”
　　“那我走了，你以后不会再看见我。”
　　段晨带着落寞的表情让自己的步伐尽量地缓慢，这里是戏的□段晨并不希望剧本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因此他走得很慢给予许俊曦改变主意的机会。
　　“你等等，我跟你走。”
　　“你真的……想好了？”
　　“嗯，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车。”
　　“不用，我陪你一起去。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俊曦。”
　　圆满的结尾让段晨觉得畅快无比，他用洋溢着笑容的脸来回应许俊曦深情的目光。在走过餐厅门口时，段晨用手挽住了身边男人的胳膊，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靠在男人的身上，他想这样的姿势会让他们显得很亲密。
　　因为在餐厅的玻璃门后站着这场戏唯一的观众，段晨转过头正看到她苍白而又惊异的脸。

　　第 18 章

　　（二十六）
　　许俊曦并不知道他的生活已经起了变化，又或者他并不知道这种变化的危险而恣意沉醉其间。
　　袁泽慧的父母开始催促起了婚期，许俊曦终于感到这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他必须在段晨和袁泽慧之间做出选择，两全其美的生活是不会发生在现实中的。
　　而他显然不可能离开段晨，这点越来越清晰地印现在脑海。许俊曦发现这份感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执着和浓烈，就像是一场燎原的火，熊熊地燃烧没有熄灭的迹象。
　　于是他每次面对泽慧时，心里不免多了一份愧疚。他知道他的选择会伤害这个纯真而又美好的女孩。不知是否这样的心情传达给了对方，袁泽慧对他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冷漠起来，每次一起吃饭时都会走神，女孩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涌出越来越多的疑惑，而许俊曦却不明背后的缘由。
　　三月都没能回暖的天气终于在四月连续的晴日里宣告春天真正的来临。这场迟来的春天摆足了架子才让饱受严冬的人们感到一丝暖意。
　　那是一个细雨飘散的日子，许俊曦出门时忽略了附在玻璃窗上的水滴，等雨势逐渐密集到不得不需要打雨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伞。似乎那是一个注定阴郁的日子，许俊曦出门前看见自己家的花园里有几株植物恹着叶子，几朵早开的花倒伏在泥土里。他冥冥中感到这就如同一个隐喻般出现在那个早晨。
　　下班后，许俊曦按着和泽慧约好的时间来到了熟识的餐厅。惯例地买上了一束粉色的玫瑰，许俊曦看着花从花店老板那里交到自己手上时就开始后悔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该再买了，他想跟泽慧好好地说清楚。
　　许俊曦在燃着烛台的餐桌边数着玫瑰，一、二、三、四，他觉得自己下定决心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手中这捧玫瑰，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跟泽慧说明。
　　女孩来得一向非常准时，时间刚到许俊曦就看见一个如旧的粉色身影裹着熟悉的香气从餐厅门口进来，然后站在自己的面前。他递上手里的花，女孩笑着说谢谢。他们点了常吃的菜和甜点，就连红酒的牌子、年份都和以前的一样。
　　许俊曦觉得这或许又是很多个相同夜晚中的一个，他充满顾虑的语言依旧无法说出口。
　　“俊曦，爸妈一直在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哦，我……最近又要投资一个新的项目，可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俊曦……我们分手吧。”
　　“什么？”
　　总觉得女孩就是那样的女孩，喜欢粉色喜欢美丽的花喜欢可爱的长毛绒玩具，会为了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哭红双眼。许俊曦一直觉得泽慧就是那种被呵护着成长起来的一个永远需要别人来照顾的公主，但现在他才真正看到女孩所透出的光芒。
　　“俊曦，你的心里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吧。你最爱的是那个人……”
　　“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我看得出你和我在一起时心里总想着他。俊曦，我知道有些话你早就想和我说了，但你的温柔让你说不出口。所以今天由我来替你说……”
　　“泽慧，你……”
　　“你放心我会好好跟我哥说的，我会跟他说是我喜欢了别人不会让你为难……谢谢你最后还记得送给我粉色的玫瑰……”
　　“泽慧，你别再说了……”
　　“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你……我……还很年轻，没有你……没有你……还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太多的话，它们让许俊曦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懦弱。有许多东西它隐藏在脆弱的表面下，时间久了居然让人忘了它还能坚强和洒脱。
　　外面的雨还在若有似无地下着，和袁泽慧的最后一顿饭就在这样郁悒的天气里收尾。两人并肩走到餐厅门口，许俊曦想送她回家但女孩站在原地对他微笑着摇头。
　　“我今天想自己回家，俊曦你没带伞吧。”许俊曦嘴里“嗯”了一声，看见泽慧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伞递给他，轻盈的三折伞，颜色是那个女孩最爱的粉色。
　　“我有开车来，不用伞的。”许俊曦的拒绝遇上女孩的执意，最后败下阵来，“你把伞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雨很小，说不定待会儿就停了。”许俊曦看着泽慧的脸在迷蒙的灯光下荡漾起温柔的波光，“哥总说我长不大，说粉色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颜色，但我却那么执着地喜欢了许多年。我现在突然很想长大，所以不想再喜欢粉色了。俊曦，好好拿着这把伞，下雨时它就是我头顶的天空，粉色的天空。现在，我把我的天空给你……我会找到新的天空，而它不会再是粉色的。”女孩说完转身离去的时候，许俊曦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手里的伞突然重了起来，那是一片粉色的天空。
　　“我还没说对不起呢……泽慧……”
　　许俊曦觉得似乎他把女孩对粉色的喜爱给杀死了。

　　第 19 章

　　（二十七）
　　窗外依旧霪雨霏霏，段晨几乎把春天的阴郁都怪罪在这过于充沛的雨水上。南方的春天湿润异常。
　　段晨站在新房的落地窗前眺望向眼前的江景，江水的颜色和此时的天空一样都是铅灰色的。微风把江水的腥味送到面前，段晨贪婪地呼吸着，对他来说这样新鲜的味道是难得的，它显得那么珍贵。
　　段晨还是住在自己家那个窄小而压抑的空间里，三个人同挤在十几平米的屋里。那里依旧弥漫着争吵的声音。
　　许俊曦刚才来了没多久就被袁野的一通电话给叫了出去，袁野似乎非常激动声音大到连隔开许俊曦约一米的段晨都能听见。段晨听到那个声音里所透出的情绪时嘴角是挂了微笑的，因为他知道一些事正按了他的心意在发展。
　　他在许俊曦走后总想到那个穿着粉色洋装的女孩，想起那天她惊异的表情和之后某天里她黯淡下去的眼神。段晨反复地回想着，这时他的嘴角却再也没有了微笑。
　　段晨是在初春一个晴日里见到那个叫泽慧的女孩，她穿着粉嫩的颜色窝在一个被阳光洒满的座位里看上去就像刚被孵化出的动物。
　　段晨和她打招呼，女孩显得很平静。段晨看到她的面前有一杯正氤氲着热气的咖啡，白色的骨瓷杯里流动着黑褐色的液体。
　　段晨点了英式红茶，同样以平静的表情看向她。
　　“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你好，我叫段晨。”
　　“其实我知道你的，我哥提过你……还有俊曦也……”
　　“看上去袁小姐应该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会找你的原因。”
　　“你不用找我，我相信俊曦。他……会和我在一起……”
　　“但他也说了要和我在一起。你知道吗，他说他。爱。我。”
　　“段先生，你和俊曦都是男子，你不认为这样的说法太假太可笑了吗。”
　　“如果不是真的，我是不会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的。你至少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段晨顿了顿捕捉到女孩眼神里一丝微小的变化，“那天，你所看到的，还不足够证明的话。我现在可以再向你证明一次，我们可以试一下，在许俊曦的心里究竟谁比较重要。”
　　段晨的方法很简单，只用了两部电话就完成了整个过程。女孩先用电话约了许俊曦在熟悉的地点见面，然后过上一会儿段晨再约他在相同的时间里来目前两人身处的咖啡馆见面，当段晨扬着笑意合上手机时，他就看见女孩那一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不过几秒女孩的手机就响了，她努力克制着情绪来应对电话里的谎言，脸色开始变得如同那天般惨白。
　　许俊曦的车停在咖啡馆临街的一侧，这是段晨故意地指使。他要让女孩看见许俊曦的出现，然后让她看见许俊曦只对着他段晨才有的笑容，让她看自己头顶那轻轻抚过的宠溺的手指。
　　那之后，他看到自己手机里有一封女孩发来的短信，上面说『我成全你们』。

　　第 20 章

　　（二十八）
　　竞标新地的标书，成了“博采实业”近日来的头等大事。据评估师称，这块标地将会在未来的五年里地价飙升30％，而其将来所带来的收益也会不可限量。
　　房地产大热的那一年，几乎没有人对这样的论证结果产生过怀疑。几家大型的房地产开发商，比如博采又比如袁野父亲的丰耀集团甚至于连邵氏集团都对这块地表示出了很大的兴趣。
　　但好在邵氏本身还有几个大型的投资项目，因此这次的竞标他们只是参与为主，得与不得并不太在意。
　　于是这场战争一样的竞标就成两家实力相当的公司互相分出伯仲的机会，未到最后谁都不肯轻易认输。
　　袁泽慧的事让许俊曦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前些日子袁野把他叫出去着实狠狠地把他骂了一番，但正如泽慧所说的，袁野最终并没有和他翻脸。不知道女孩都对哥哥说了些什么，袁野在无视他将近一个月后又开始和往常一样腆着脸地让他请吃请喝了。
　　最近，工作繁杂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想象，博采几乎把今年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块地上了，正所谓只许胜不可败。许俊曦为了那100％胜利正忙得不可开交。
　　怠慢段晨是当然的事，许俊曦曾为此而充满罪恶感，但每次看见段晨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许俊曦又会更加的愧疚，他觉得段晨的理解给了他力量，却也让他对他欠下很多甜蜜。
　　这是一场让他深陷其中的感情，他甘愿背驰人伦，他甘愿冲破禁忌。他只看见彼岸妖艳的花却看不见面前滔滔的江水在翻滚。
　　竞标的结果让许俊曦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为博采争得了那块各相竞取的肥肉，争得了未来无可限量的财富。丰耀集团以微弱差距而败阵。
　　邵氏集团的董事长在详尽了解了竞标过程后，对许俊曦的能力大加赞许。在与许博庭的几次会晤中都不避言辞地表示对其子的欣赏，并在一次业界人士的酒会上表示想让邵玥多和许俊曦接触的意思。言下之意的明确让周围的人都不禁揣测着这两家是否会有联姻的可能。
　　许俊曦一整天都和段晨待在那个能够看见江景的房子里。天气还有些许凉意，但两人都不惧持续从窗口处吹进来的风，将□的身体沉浸在里面，整整一天都伴随着这样微椋的风纠缠在床上。许俊曦知道段晨□时不喜欢把窗帘拉上，因此白天的日光和傍晚似血的残阳交替铺排着屋里不同的色彩。
　　对于标地的投入让博采几乎动用了所有和银行的关系，来贷出此次开发所需的大部分费用。博采的之前的投资都相当成功，再加上邵氏集团的全权担保从银行贷出巨款的事并没有预期的困难。闲暇了仅仅几日的许俊曦又开始不分昼夜地忙碌。
　　这时，有一场风暴正开始迅速地蔓延，很多时候我们预感到了危险却无法估量它所产生的巨大影响。
　　夏天开始楼市的销售就逐渐转向了惨淡，每每新楼盘开市都以快速售罄而告终的场面似乎随着逐高的温度而蒸腾掉了。只剩下售楼处与温度相成反比的冷清场面。而那些来此光顾的人多以询问为主，整整一个夏天成交量就下降了将近三成。
　　许俊曦也为此而烦心不已，很多时候他知道降价不是个好办法，但为了尽快地回笼那些贷款。董事会也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同意降价售楼的方案，可就算如此依旧无法改变售楼处的清冷和惨淡的销量。
　　而先前那块被视作肥肉的标地，此时却成了一块尽人避而远之的烂肉，成了一个会吞钱的怪物。
　　资金的运作已经开始捉襟见肘，许多地方不得不采取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来维持，但这终究不是长久的计量。再加上国内股市的动荡使得博采准备上市的计划被搁浅。
　　许多问题一齐袭来，如同奔涌的洪水般淹没了那个夏日。

　　第 21 章

　　（二十九）
　　房产之战便是从那时打起来的。各大开发商看准了每一次利于宣传的机会，积极地在各种房展会上推出吸引消费者的优惠方案。尽管“博采”所开发的楼盘销量有所下降，但毕竟其在业界口碑不错，所开发的楼盘质量也保持在了一个较高的水准，因此经过了一阵子的冷遇后渐渐地销量开始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很多危机就是这样度过的，但有更多的时候危机却是从此刻才刚开始。
　　入秋后的一场暴雨带着愤怒而来，在傍晚时分咆哮着倾降下地面。午夜，段晨被一声惊雷震醒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的时候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将要发生，他翻了翻身却发现再也无法入睡。段晨不记得天是何时亮的，他只记得清晰地听到家里的座钟沉重地敲了五下，天空没有醒来，雨水模糊了窗玻璃但段晨知道窗外的黎明还是没能到来。
　　天亮之后，雨还是一直不间断地下着，直到中午消息传来的时候。那时，段晨正和许俊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许俊曦正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
　　接起电话仅仅听了几秒，段晨就看到面前男人的脸色难看起来。一合上电话许俊曦就告诉段晨公司出了事，匆匆付了餐费就走了。
　　直到晚上段晨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昨天傍晚持续到今天中午的□雨造成了许多路段的地面积水，一些居民的屋内的进水以及一起工地事故。段晨的耳边似乎划过几个熟悉的关键字，他放下碗筷将电视机的音量往上调了调。
　　“据悉事故发生时，工地民工正在建筑地旁的简易房里休息。突然一声巨响后，简易房的屋顶和一面墙体被雨水冲垮。这起事故共造成三名民工死亡，二十人重伤，多人受伤。有关部门已对事故原因展开调查。”
　　段晨从之后的电视画面上看见了许俊曦穿插其间的身影，工地狼藉一片正准备浇铸水泥的钢筋架□在外，像是突兀出身体的骨骼。边上一点的就是那些不幸坍塌的房屋，废墟之下覆盖着三个原本鲜活的生命。
　　此后的几天里，段晨一直都没见到过许俊曦只从他打来的电话里依稀辨别着对方的声音。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显得很疲惫，甚至夹隔着无力。段晨总是皱着眉来接他的电话，只要一听见男人越来越沙哑的声音就觉得烦躁。
　　他一直说：段晨，我现在真的很忙很忙。
　　而段晨听到这些时会突然恼火，会无比鄙夷地想：那你就尽管去忙你的，为什么要来烦我。
　　你不要再来烦我……
　　那天从博采出来，段晨看见袁野从对街的出租车里钻出来。似乎是许久未见的缘故，段晨在别过头之前愣了太长时间，等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人时却早已过晚，男人向他舒展笑容时段晨感到心里顿过一段空白的心跳。
　　“好久不见了，段晨。”
　　“嗯。”段晨低下头，恍然间仿佛又回到当初喊他“袁总”的日子，段晨忐忑地把头抬了抬又重新低了下来。
　　“许俊曦在公司吗，最近都不见这小子的踪迹。”
　　“许总……他……今天早上出现过一次，之后又出去了……”
　　“哦。唉，难怪了一场雨惹来那么场祸，许俊曦真要忙死了。今天还想着到公司来截他帮他放松一下呢。”
　　段晨失神地望着男人蹙眉的样子，望着男人被咬得鲜红的下唇。一阵秋风把熟悉的古龙水味又送了回来，那个让段晨寻遍大街小巷，令他神魂颠倒的味道。
　　“袁……野……”
　　“嗯？什么？”
　　“我……”
　　“袁野，你没等很久吧。”段晨的犹豫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看见一袭长裙的邵玥渐渐走近时段晨的厌恶一瞬间膨胀起来。他突然记起所有刚才差点遗落的片段，那个初雪的早晨那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他们两个交缠在一起的手指。
　　“刚到，还以为许俊曦在公司呢。唉看来，这阵子他比总统都忙。”
　　“奇怪了，这种事故的处理应该不会这样繁琐的，而且责任也相当明确。只要能把死者家属安抚好就行了。”
　　“是啊，我家老头子过去也碰到过一次，通常只要公司方面给予足额的抚恤金就能够摆平了。那些说是来调查的基本也就是走走过场，搞房地产的为了防这个麻烦早就把那些关系都疏通过了。”
　　“是啊。许大忙人真是个劳碌命啊。那晚上……”
　　“对了，段晨，我们在餐厅定了位置。许俊曦不在的话，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话头突兀地指向了还站在原地搜寻过往的段晨，他用冷漠的表情扫了几眼面前的男女，说：“我不去，我不会去。”
　　“那家餐厅的菜挺不错的，你记不记得我们也去过几次的。”
　　袁野的话无疑在段晨不胜自怜的心里撒下一把盐，那些原本模糊了的痛楚又清晰地爬了上来。
　　“你们去吧，那种地方我不会再去了。”
　　没有告别段晨就走出了那对男女的视线。暮色早早降临，段晨回头只看见街道深处无法辨别面孔的人流。

　　第 22 章

　　（三十）
　　在为了工地事故忙碌的日子中，许俊曦只将疲惫的脸留给了父母和JACK。每天深夜归来时，母亲都会让家里的保姆将她亲手为儿子褒的汤热了端到他的面前。而每天真正让他感到安慰的却是和段晨三言两语的电话，他无法从那么短的语句中窥探出对方情绪却恣意地把段晨的冷漠曲解成了理解。
　　事态的发展出乎了许俊曦的意料，他开始渐渐相信那次工地的事故只是一切事端的开始，而之后的一切正以无法揣摩的速度偏离轨道。
　　祸端源于两个来工地暗访的记者，他们把摄像机放在自己挎包里选在中午歇工的时候靠近在工地休息的民工。他们先以同乡的口音博得民工们将戒心放下，然后递烟点火地开始一步步向问题的中心谈及。
　　当工地负责人擦着嘴从外面回来时，那两个人早就匿迹于工地现场。
　　第二天，许俊曦就从各大报纸的头版看见一篇骇人听闻的报道，报道的上面用醒目的黑体字标注的标题是“黑心开发商为利草菅人命”。整篇报道的内容始终围绕着前些日子的事故，但主旨却别有他物。他们称那次暴雨虽属罕见但发生事故的却只有这一处工地，然后大篇幅地猜测了用来建盖简易房的材料对其质量表示出了深切的怀疑，并以舆论的压力逼使有关部门加紧查核事实的真相。
　　许俊曦看着报纸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道那些记者什么时候潜进他的工地在事故原因查明之前就发布这样不负责任的报道。并且他以商人的敏感嗅到了导火索被点燃的味道。
　　灾难比想象中来得还快，当许俊曦马不停蹄地赶往工地时，已经看见一队表情肃然的人在那里勘验起了工地上堆砌着的建筑材料。他们的出现和那篇报道如此严丝合缝的衔接让许俊曦感到事情的复杂远远在他的掌控之外。
　　事故的调查报告出来的那天，许俊曦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看着日光一点点被秋风吹走，暮色一点点爬上来遮蔽了整片天空，月亮代替了太阳却无法以其荧荧之光照亮天际，只晕出一圈银色的光点缀在它的轮廓边。
　　第二天，博采实业那原本都开始温和向上的销售额突然急转直下，几个售楼处被峰拥而来退房的人挤满了，有些付了定金的连定金都不要了也要把房子退了，说是不想天天提心吊胆，不想也像那几个民工一样被垮塌的墙壁和屋顶压死。
　　很快博采在业界就被蒙上了污名，将报告所说的其为了钱利而购买劣质水泥和板材最终导致事故的事在推杯换盏酒桌上引为笑谈，但对于博采昔日的光耀却一概不论。
　　暴动的民工冲进博采实业的高大而光鲜的商务楼时，许俊曦正和董事会的人在顶楼的会议室商议着如何度过难关，许俊曦的助理面色难看地推门而入后在上司的耳边窃窃了几声。许俊曦即刻站起来宣告会议的暂停然后就随着助理走出了顶楼的会议室。
　　在电梯下降到大厅的短短时间里，助理劝解许俊曦不要出现在那些民工的面前。电梯还未降到底楼，那些暴怒民工的声音就传进了密合的电梯门内。
　　“我们要讨个说法！”
　　“别以为赔两个钱就了事了！”
　　“要一命抵一命。”
　　许俊曦听着门外群情激愤的声音，终于明白这一切是有人专门针对博采而下的黑手。但在他思忖着黑手真正的面目时，多日来的忧虑和积劳终于在电梯门开启的一刻袭倒了年轻有为的二世祖。许俊曦记得他看见电梯门开启时射进眼里的一道耀目的日光，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三十一）
　　段晨记得那日许俊曦惨白的脸，他明明失去了意识却将自己的手抓得很紧，紧得他无法挣脱。
　　许俊曦的短暂清醒出现在助理准备送他去医院的时候，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惊恐中的助理立即果断地关上了电梯门，并摁下了去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但在电梯门再一次被打开时，助理却听见许俊曦微弱的声音在他翕动的唇间倾泻出来：“你上去跟那些股东说董事会延后……再安抚住那些民工，还有……让段晨过来陪我去医院。记住，这件事一定不可以走漏出去。”
　　段晨在地下停车场找到许俊曦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的车里紧闭着双眼。段晨开车门的那一刻，许俊曦微微睁开了眼对他启唇一笑。
　　“我马上去叫救护车。”
　　“不……你别去……”
　　“许总……”
　　“段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那么叫我……”
　　段晨在停车场白帜灯的照耀下，审视着许俊曦毫无血色的脸。他试图遏制自己对男人那份疲倦的厌弃，却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我还是帮你叫救护车。”
　　“不行……不能让人看见有救护车进博采的大楼……我……只是累了……你坐在这里陪陪我就行了。”
　　秋日的寒意在这个不被日光照耀的地方肆意蔓延，段晨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缭绕而上。
　　“要不要开开空调。”
　　“不要了，我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我在这里。”
　　段晨不想用执意来对抗一个病人，便随他的意并帮他把座椅调低。许俊曦身上盖着他自己的西服，但不一会儿段晨就看见他在西服下渐渐开始蜷缩的身子。幸灾的笑爬上嘴角，真是自讨苦吃。段晨这么想着却还是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盖在旁边男人的身上。
　　手被他牢牢攥紧的时候，段晨吓了一跳。然后他听见男人低低的呓语“我……爱……你”这三个字仿佛三颗细小的石粒，在段晨阒寂的心池里激起淡淡的波纹，然后消失不见。
　　那辆招眼的红色法拉利是在段晨僵坐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才从停车场的一侧入口飞驰而入的，它就像一道火焰灼进了段晨的视线然后匿迹。然后不多一会儿，段晨就看见穿着一身皮装的邵玥朝着自己的方向快步走来。段晨并未多想过女人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用异常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女人，看着她像一幅幅画片那样一帧帧地渐渐走近。听见女人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那边的玻璃窗，他将车窗降下半寸后女人身上香水的味道就传了进来，这让段晨短促地皱了皱眉。
　　女人在看清车窗的另一侧时睁大了双眼，用几近颤抖的声音问段晨身边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总，他……有些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女人看了一阵后，忧虑的神情没有散去，“不行，这样下去没病都会拖出病的，而且这里那么冷再睡下去会着凉的。你等着，我去叫救护车来。”
　　“邵小姐，许总说过不能让人看见救护车进博采的大楼。”
　　女人思索了半刻，对段晨说：“我马上就过来。”
　　高跟鞋的声音将段晨的思绪渐渐扯远，他感到自己被许俊曦紧紧握住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麻。他试图再一次挣脱时却看见男人在昏睡中都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头，他看了一阵将一根手指抚向那个纠结的眉心，却在触到男人额头的一刻感到对方异常的体温。
　　许俊曦在发高烧！惊异的瞬间，段晨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又荡漾起来，很快邵玥再次出现在了面前。
　　“邵小姐……”
　　“我借了他助理的车，应该不会太显眼的。待会我把车开过来马上送他去医院。”
　　“好……”
　　“你放心，那家医院是邵氏的私家医院，保密性很好的。”
　　在邵玥去取车的时候，段晨尽力挣脱掉了那只被许俊曦紧握的手，他看见自己被紧握过的地方徒留着凄然的痕迹。
　　邵玥似乎用了最快的速度，段晨隔着车窗看见外面的景致倒带似地快速向后翻卷而去。邵氏的私家医院，座落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门诊部和住院部分别是两栋有着数十层高度的大楼。邵玥没有从熙攘着人流的门诊大门进去，而是直接开车绕到了后门。那里早就候了几个护士和护工合力将许俊曦抬了进去。
　　段晨一路跟着，医院难闻的味道一直充斥在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看着许俊曦苍白但仍旧英俊的脸被氧气罩住了大半，成了一副让他陌生的模样。段晨莫名地惧怕这张陌生的脸，它带给他许多恐怖的想象。段晨想立刻转身逃出这里，他要让浸淫着消毒水味的肺叶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
　　许俊曦的病情远远没有那个氧气罩所带来的想象恐怖，昏厥和高烧都是连日来的疲劳所致。只稍打些点滴吃些药最后再注意休息便可。打上点滴许俊曦看上去恢复了安详的神情，他被护士推着送向邵玥刚刚嘱咐过的病房。
　　许俊曦入住的据说是医院里最最豪华的病房，它位于住院部的最顶层。那里完全是一套高级住宅的设计，客厅、卫浴、厨房所有的设施都全备。段晨甚至看见露台上铺满了当季的花朵。
　　两个人守在许俊曦床头的时候，段晨觉得和这个女人之间沉默的氛围存着几许压抑。他坐了没多久就站了起来，对旁边的女人说：“我去倒杯水来。”
　　当他端着杯子重新来到许俊曦躺的房间时，段晨从半开的门隙间看见，邵玥正用手轻抚着许俊曦的头发和额头，而她注视着男人的眼睛里正流动着浓浓的情愫。

　　第 23 章

　　（三十二）
　　许俊曦在那个并不只充斥着白色的病房休息了整整一天。晨光初现时，他自动醒来。这是他长久养成的习惯，体内的生物钟永远会在这个时刻把他唤醒。体内郁积的疲倦让他感到浑身酸疼，可他仍旧想要起来然后换上运动装像往常的很多时候那样和JACK在小区里散步。近几年他感到JACK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经常溜到半路上它就开始不断地气喘。那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却常常会被之后公司的忙碌给冲散。直到清晨再看见JACK日渐疲弱的身体许俊曦才忍不住感到害怕。JACK陪了他十几年，他从未意识过将要失去它的一天。他总是觉得死亡对于他还是太过遥远的事。
　　许俊曦起身的动作扯痛了手上的输液管，突然袭来的痛感让他禁不住发出小小的呻吟。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在家里。环顾了一阵陌生的房间后他才将注意落在床边开始微微动起来的人，他看见那个人枕着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上半身倾在床上。但很快那人就开始慢慢坐起了身子，将一张憔悴却仍然美丽的脸面向了他。
　　“邵玥？”
　　“俊……你，你终于醒了。”
　　“怎么回事？这里是……”
　　“这里是医院，你昨天昏倒了。我正巧去博采找你就把你送过来了。”
　　“医院？！”
　　“哦，这里是邵氏旗下的，你放心不会有外人知道你在这里了。我昨天已经打电话给你的父母了，他们来看过你以后都回去了。许伯伯说你醒了之后让我告诉你，公司的事他会处理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许俊曦原本挺直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父亲永远像是一颗硕大的树。尽管他明白事事都必须靠自己的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在有些时候想要依赖他。
　　“谢谢你了，你……是不是……一整夜都……”
　　“嗯？哦，我熬夜惯了。再说我还断断续续地睡了会呢。”
　　“你去睡吧。”
　　邵玥对着许俊曦微微笑了笑，看了眼床边的点滴架，“等这瓶水吊完我就去睡。对了，昨天和我一起送你来的还有个人，叫……段……”
　　“段晨？”
　　“啊对，段晨。他昨天很早就走了，还把外套都忘在这里了。今天你助理应该会来一次，到时候我让他把这件衣服带回去。”
　　许俊曦这才想起在车里段晨为他盖上衣服的那一幕，他并没有亲眼得见那个温馨的场面却在之后竭力拼凑那些感受时在自己的脑海勾勒了一幅画面，他将自己记忆中所搜寻得到的所有片段变做温柔的颜色，就这样在脑海里轻易地铺展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他记得他在车里冷得发抖，记得段晨的味道渐渐覆盖上来时身体就变得温暖，记得他抓住了段晨的手，他还记得他真心的告白，“我爱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因此这个片段带给许俊曦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但他看见那件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后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那件外套就是段晨最好的回答。
　　许俊曦的病很快就好了，他没做任何停留地又投入博采越来越繁杂的事务里。可上苍似乎看不到他的努力似的，博采的危机越来越明显不得不靠缩减一部分的业务和裁员来缓释，可仍旧避免不了连连亏损的局面。
　　许俊曦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景况都会觉得那是博采有史以来最大的困境。那是一段忧虑和艰辛并存的逆境之路。而许俊曦却不知道那时看起来忧患重重的日子却远远比不上之后的岁月来得忧心。
　　冬天的雨开始飘散在城市上空时，许俊曦来到父亲的书房。他看见父亲的脸在灯光下开始变得沧桑和憔悴，父亲的苍老正慢慢地浮出表面渐渐夺去他作为成功企业家的光环。
　　雨打在窗外的树叶上，许俊曦帮父亲把书房的窗给关上了，还没等回头就听见父亲在一声叹息后轻轻说道：“博采可能会被丰耀吞并。”
　　那夜的雨下了很长时间，天亮的时候仍旧没能放晴。

　　第 24 章

　　（三十三）
　　博采的辉煌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每天段晨都能看见公司里的同事在偷偷地上网投简历找工作。而和许俊曦每次短暂的独处里，他都会感到对方明显的忧郁。许俊曦有很长时间都不和他□，却还是固执地在每次独处的时候要把他拥进怀里。他不喜欢这样沉滞而又压抑的气氛，这让他又开始感到空虚。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没有了着落，失去了那些肌肤相擦的温热和绝顶的快乐，他就会觉得身体变得空荡荡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是那么令他害怕。
　　他重新开始流连酒吧时并没有想过要寻回以往声色糜烂的日子，他单纯地想用酒精来重新填回那些空虚，让他忘记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北方寒潮的又一次侵袭让这个南方城市终于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寒冬。博采似乎也随着季节变得越来越萧瑟，原本看起来光鲜而明亮的大厅此刻却闪着冰冷的光，“博采实业”那四个金色的大字被隐没了光辉徒留着坚毅的结构。
　　那天邵玥如同一个救世主般出现，在顶层许博庭的办公室待了很长时间。此后的一段期间，邵玥也是这样频繁地到来。段晨细细想起，那些邵许两家要联姻的消息便是从那刻开始蔓延的。
　　段晨犹记得事后许俊曦是怎么在他的耳边否认那些流言的。甚至他在面对袁野的质问时以同样的态度和语言来回应。“我不会的，我决不会的。”信誓旦旦的话没有任何考虑就说出了口。许俊曦说即使邵氏为此而对博采置之不理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把自己和邵玥一辈子的幸福都牺牲在上面。
　　段晨不记得许俊曦当时的表情，却清晰地记得袁野在听到这些话时的释然。
　　（三十四）
　　在那些忧悒的日子里，南方潮湿而又寒冷的天气仍旧在持续。不同于去年那个充满了冰与雪景象的冬天，今年冬天直到腊月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冰雪的讯息。
　　邵玥所带来的是一个诱人的消息。邵氏集团愿意收购如今的博采并愿意负担其所有的债务。并且保留博采如今的体制继续聘任这里所有的员工，而许俊曦更会以执行董事的身份仍旧掌管博采所有的事务。对于如今风雨飘摇中的博采来讲，那的确是最好的条件了，如果拒绝邵氏那博采面临的只有丰耀廉价的吞并。
　　许俊曦并不知道在这样的条件里，自己的父亲许博庭和邵玥的父亲之间究竟进行过怎样的交涉，而邵玥又在其间起了怎样的作用。但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触动了父亲的心让他欣然同意自己辛苦创建的公司就这样易了主。
　　真正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是在新年后的一个洋溢着暖阳的日子，许俊曦踏进顶层属于父亲的办公室时看见硕大的窗台上洒满了金色的光。
　　“董事长……”
　　“俊曦，以后博采就靠你了，别忘了你可是新任的执行董事。”
　　许俊曦站在父亲的面前，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许博庭显出苍老的姿态。那是他的父亲，一直为了家庭和理想拼搏于商场，可等到他老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他拼命得来的物质和荣耀却在一瞬之间化为了乌有。
　　“爸……”这是许俊曦第一次在公司这么叫自己的父亲。
　　“行了，这些或许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以后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打拼了。我已经没办法再铺一条平坦的路让你走了。”
　　“我知道了。”
　　“俊曦，这次邵氏集团收购博采的事，你最该感谢的人就是邵玥了。是她保住了博采。”
　　“邵玥？”
　　“是啊，邵氏是一个大集团，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对我们这样一个接连亏损的公司产生兴趣。而且目前的经济形式都不太好，他们又怎么会用这样好的条件来收购博采。这一切都是邵玥的功劳啊。”
　　许俊曦自然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深意，但他不要去想更不想去明白。他避开父亲直视的目光试图立即离开这里。可他的心思终究被父亲看透了，他是那么了解自己。
　　“邵玥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会在事业上帮上你大忙。我看得出她对你很有好感。”
　　“爸……这……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跟袁野才是……”
　　“袁野？但邵玥跟我说过她还没有男朋友。”
　　“爸，这绝对不行的。”
　　“俊曦，邵家只有邵玥这一个孩子，将来邵氏肯定就是她的。如果你做了邵家的女婿那么将来的邵氏和博采都会姓许的。”
　　许俊曦在父亲的话里终于获悉他为何这么爽快就将博采易主的缘故，博采就像是被抛出去的一个诱饵，真正让父亲动心的是邵氏集团那个庞大的事业。
　　“我不会同意的，我相信邵玥也不会同意的。”
　　“邵玥她已经同意了，而且她的父亲也非常的赏识你。俊曦这是一个机会……”
　　“爸，就算要失去博采我也不会把自己当作筹码。我会靠自己重新来过！”
　　“俊曦，你不要太天真了。现在不比以前，在这样的环境里要重新站起来要花费太多的心力和时间，如果有了邵玥的帮助你至少可以少奋斗三十年。”
　　许俊曦非常清楚父亲在商海中沉浮的艰苦，商人的眼光一向以利益为先。许俊曦有时多么希望父亲可以不要有那样锋锐的眼神，可以不总把得失计算得那样分明。
　　“董事长，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俊曦，你等等。还有件事我想你应该要知道。是关于工地那次事故的事，那个一手想要搞垮博采的人我已经派人查到了……”
　　“究竟是谁？”
　　“是丰耀集团，一切都是袁光耀是袁野他父亲的授意。”
　　许俊曦惊异的回望向父亲，“不可能，我们两家……”
　　“我早就跟你说过商场即是战场的道理。丰耀买通了采购部和工程部的人把劣质的材料充作上好的材料收进库来。那场暴雨的确是个意外，但就算没这场意外丰耀还是一样会出手的。”
　　“难道是因为那块标地的事？”
　　“那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我想丰耀对博采的蓄谋已经很久了。”
　　“爸，你会怎么做，该不会……”
　　“哦？你想到我会怎么做了吗？博采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送他去监狱过后半生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算是仁慈了。”
　　“爸，我们和袁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我想这次袁伯伯肯定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才会……”
　　“俊曦，其实这件事我也一直在犹豫。主要也是顾虑了我们两家过去的关系。”
　　再次望向父亲的脸，许俊曦渐渐从那个锐利眼神中看到了得逞的笑意。
　　“爸，你就直说希望我怎么做吧。”
　　“俊曦，爸爸的愿望很简单，只是希望你的成就比我的更大更好。”
　　许俊曦感到无可选择的痛苦，一直以来他的生活都被保护得很好。亲情爱情和友情，他没有缺失过任何一样，博采濒临破产的日子里他几乎觉得这一生所该经历的困境都让他在那段岁月中一一尝遍了。博采虽然重要可终究只是身外之物，但是袁野……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个总有着灿烂笑意和明确目标的朋友，那个散发着他所歆羡的光芒的人。他不想失去，不想……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失魂落魄地离开的那一瞬，许俊曦听见父亲在身后深深的叹息，他淡淡地说：“俊曦，爸爸并不是想逼你……”

　　第 25 章

　　（三十五）
　　那段时间里许俊曦变得更加消沉，段晨不明白他的苦闷来自何处，直到渐渐发现许俊曦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了隐隐的悲伤。段晨并不知道那是许俊曦在做着离别的挣扎，只以为身上那些可能并未消散的酒精味传到了他的鼻子里，让他知道自己又开始流连酒吧的事。
　　那段日子里，许俊曦开始疯狂的和他□。前些日子几乎枯竭的激情似乎又汹涌地回潮了。段晨空荡荡的身体再一次被欢爱的温度和快乐所填满。许俊曦的索求变得毫无节制，他们欢爱的地方也不再只是单一地在那套看得见江景的房子里。有时他们甚至会在散尽了人的公司里，段晨□的身体抵在许俊曦办公室那面落地玻璃前身后是许俊曦没有任何怜惜的动作。他感到体内被这种律动的冲撞搅得沸腾，和他密合的地方一再传来陶醉的声音。他不记得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黑暗的屋子里被周围高楼的灯火抹亮的玻璃上正好映现出自己那张被□充盈的脸。许俊曦沉迷地出入着他的身体，脸上都被汗水打湿了却仍旧得不到满足。他感到自己沙哑的喉咙已经呻吟不出半分，但他依旧迎合着男人的动作。他想要，不管再来多少次他都想要，可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负荷不了了。
　　“我……我……要被你……弄坏了。”
　　段晨断断续续的话得不到任何吝惜，许俊曦的动作依然激烈。接着，他听见耳边传来同样断断续续的声音“段晨……段……晨……段晨……段……段晨……”接近绝顶的那一刻段晨不明白为何那样淫糜声音中却让他觉出了悲凉的成分。
　　初春来临的时候，段晨终于感到一切似乎有些改变。邵玥越来越频繁地来往于博采出入着许俊曦的办公室，他们经常一起吃饭经常一同外出。而段晨也感到女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复杂的颜色，那是女人敌意的眼神。段晨不觉得局促却在这份怨恨里感到了一丝快意。他会以异常欣喜的眼神来回应女人的敌意，这一刻让他感到满足。
　　但终究那一天还是来临了，段晨隐约感到的变化鲜明地摆在了他的面前。邵玥在午饭后叫住了正往办公室走的段晨，并和他在没有第三人的地下停车场摊牌。段晨觉得女人似乎没有耐心和他再用眼神来交流而需要用更为直接的方式。
　　“段先生，我想你也明白我要跟你说些什么吧。”
　　“真不好意思，邵小姐。我这个人脑子太笨并不知道你要我来干什么？”
　　“好，那我就直说……我和许俊曦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好像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最好如你所说的和你无关。我希望你记住我不是泽慧，我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你打败，我喜欢许俊曦我不会放弃他而成全你们的。”
　　“对不起，我真的听不懂。啊，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
　　段晨的矜傲没有支撑很久，他不想那么快回到办公室重回那个喧嚣的地方，于是他沿着阶梯而上才走到三楼他就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还未散走的寒气让他变得清醒。他开始回想着女人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段晨的思绪走得很远，他甚至想到了那个曾经令他崩溃的早晨。是那个女人把袁野从他身边夺走，而如今她又带着高傲的姿态宣告着她的另一次胜利。
　　“不可原谅，绝对……”
　　段晨被这股怨恨充实的头脑想不出任何好办法，他只是觉得要让那个女人痛苦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拆散她和许俊曦的姻缘。
　　短短的犹豫后，段晨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摁下了一个号码，那是袁野的电话。
　　段晨记得自己亲手策划的那一场争吵，地点便是在他和邵玥交涉过的地下停车场。他把许俊曦即将和邵玥结婚的消息传给了电话那头的袁野，他听见电话里的袁野沉默了许久后切断了电话。
　　段晨打完电话后突然有些后悔，为了自己的不冷静为了这样一个莽撞的举动。直到觉得再也无可挽回时他便开始期待这之后的结果。他循着台阶来到地下停车场，隔着薄薄的门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过了许久，他听到一种异常狂暴的引擎声呼啸过来，之后便是袁野盛怒的声音在整个空旷的停车场回荡。
　　“许俊曦你他妈的快给我下来，我在停车场等你。二十秒后看不到你，我就上去把你办公室的门拆了。”
　　段晨将门开出一条缝隙，他听见那里清晰地传来袁野来回踱步的声音。
　　不多会另一个急促的脚步响起，那是许俊曦来到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激烈的争吵就爆发了。
　　段晨从那些声音中渐渐感觉那并不单纯只是吵架，可能还会是一场带着血腥的殴斗，因而他听着那些声音时的确带着隐隐的不安。
　　“你是不是打算等你们生了孩子才告诉我啊！你那次到底是怎么告诉我的，你说过你不会和邵玥在一起的，你不会接受这种无爱的婚姻！”
　　“我没有办法……”
　　“没办法？许俊曦不是最擅长想办法的么，你不要用那样理由来敷衍我。那次你那么坚决地告诉我你不会的，那现在这又算什么？你耍我吗？”
　　“对不起，袁野……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好，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个没办法！你别告诉我，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你也喜欢上了邵玥？”
　　“我……你就当我喜欢上了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这样会把我们三个人都毁了的！”
　　段晨在这里听到类似拳头击出的声音，过一会儿他听见许俊曦有些微弱的声音。“袁野你错了，至少邵玥不会被毁，因为她一直喜欢的人都是我。”
　　“你这个混蛋！”
　　段晨听见拳头再次落下后其中一个人的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那个声音有些蹒跚，他甚至能从声音中辨认出那个脚步声的主人一定是被揍的许俊曦。因为他感到袁野盛怒的气息还在，他没有离开。
　　当停车场独留袁野一人的时候，段晨终于失望地循着台阶重新向上走，可是他依旧没走多久就停了下来。他想不到许俊曦会那样决意地要和邵玥在一起，偏是连和袁野之间的友谊都不顾了。
　　段晨想不明白，他也永远都不会明白。许俊曦的这份决意里究竟包含了多少痛苦。

　　第 26 章

　　（三十六）
　　许俊曦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办公室走时绝对想不到，带给他这一身伤痛的人居然会是段晨。他一面走一面还在想着刚刚袁野的反应，他想比起让朋友的父亲坐牢，这点小小伤害又算得了什么。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你恨我吧，比起让你知道那些事实比起那些更大的伤害，你还是尽情地恨我吧。”许俊曦感到一阵绞心的疼痛强烈地袭来，他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从小相伴的朋友，那样浓厚而又纯粹的情谊已经彻底离他而去了。
　　冬天的气息还依稀尚存在这个刚刚被春天光顾的城市。日照的时间依旧很短，许俊曦看见窗外被笼上薄纱般的黑色时，时钟仅仅指向了六点。他收拾了一下办公桌，关了电脑也关了灯。打开办公室的门，他望见整个办公大厅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走光了，段晨的位置也是空的。许俊曦感到中午被袁野揍过地方还渗着隐隐的疼，这份绵延的疼痛似乎一再提醒着他今天中午被这种痛楚所斩断的东西，那几乎根植在他生命里的东西。
　　关上门的那刻许俊曦的目光开始流连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上，自己和段晨□的样子不止一次地被它复制。他们在它的面前变幻着各种欢爱的姿势，还有他们□时失神的表情都无一错漏地被它记录和收藏，以至于现在想起那活色生香的画面依旧会清晰浮现。许俊曦又开始有那种燥热的冲动。他想念段晨那被爱抚后会变成粉红的皮肤，想念那个会紧密包裹着他的温暖的部位，想念那细碎而□的呻吟。这些都是他即将失去的，他清醒地意识到那将是不会太遥远的日子。正因为这是即将失去的，他才会那样激烈而疯狂地想在仅有的时间里去占有，他要把那种感觉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溶进自己的身体里，在之后很长的岁月里那便是他聊以慰藉的所有养分。
　　“你真的很自私。”
　　“段晨？你没走？”
　　“我在等你啊……”
　　“等我？”
　　“对啊，我在等你告诉我，你要离开我的事。”
　　许俊曦看见灯光下男子的眼膧里仍是一片极致的黑，像是一片永远等不到黎明的夜空。
　　“段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那由我来替你说。段晨，我实在已经厌倦你了，我要和邵氏的大小姐结婚了。所以，我们以后就不要再有任何来往了。你看，我有没有漏掉什么？这些都是你要说的话吧。”
　　“段晨，你……你不要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哭着让你千万不要离开我？还是希望我能做你一辈子地下情人？”
　　这是许俊曦不曾想到的情景，因此他无法回应段晨步步紧逼的问题。他的思绪已经一片混乱，中午的痛楚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已没有任何余力了。段晨把他拉进了办公室后锁上了门，他不知道段晨的用意于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他。看他在黑暗中依旧分明的轮廓，看他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地从身上除去，然后看着他光滑的皮肤如何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泛起瓷器般的光。
　　“你还想要我吗？”
　　那是一句开启感官的咒语，许俊曦记得自己几乎没有犹豫就将那通体泛着光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汹涌袭来的□迅速地吞没了两个人，许俊曦如醉地品尝着面前的美味，他的每一寸每一分，他都用嘴细细地舔细细地吮吸着。他觉得他是那样的美味，像是一道下了罂粟果的美食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他是他永远都戒不了的毒。
　　许俊曦激烈地挺进他的身体里，感受着萦绕于云端的快感。在到达□的时刻他将男子紧紧地拥进怀里，然后在那男子的耳边落下了话语。
　　“段晨，你记住许俊曦的心永远都是你的。”

　　第 27 章

　　（三十七）
　　那是告别初春的日子，天空将积攒了一冬的热情渐渐释放，人们脱去厚重的冬衣，开始轻盈地走在另一个季节里的城市街道。
　　段晨在很久之后依然记得那会儿的天空是明快的蓝色，他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有朵状似棉桃的云朵遮住了他眼前那一小片蓝色。他觉得那颗饱满的云朵就像是冬天没有下成的雪，在天空聚集了一季如今化成了轻飘飘的云流连地浮动着。
　　博采在一个月前正式过到了邵氏的旗下，公司里原本还急着找工作的同事都暗自庆幸地留了下来，毕竟邵氏的头衔还是闪烁了不一般的辉光。连同此事一起传出的还有许俊曦与邵玥的婚讯。消息宛如暮春微凉的风一样轻易地穿街走巷溶于空气中，却独独被阻隔在了一处。段晨知道袁野仍窝在“LIGHT”工作室里，仍沐浴着早春彻骨的风。他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被温度化开的风已经把这个消息传遍。
　　许俊曦把婚礼的消息处理得很低调，别人甚至窥视不到他眉眼中的一点点喜悦。段晨想起几日前，男人出现在那套俯瞰江景的房子里。他们面对面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始激烈地欢爱。坐了大约一刻，段晨便腻了站起来走向客厅的阳台，伸手想把玻璃门移开却突然觉得身后一阵温热的气息袭来，之后有湿漉漉的感觉徘徊在脖颈之间，侧头的瞬间听见男人略带沙哑的喉音倾向耳膜。
　　“别回头！……段晨……你知道吗……我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你的博采吗？”
　　“段晨……”
　　“我听说了，博采过到了邵氏的旗下，所以你也跟着一起过去了。收购企业还附送女婿，邵氏倒是从来没做过赔本的生意。”
　　“段晨，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这些不都是事实吗？其实，你今天不用来的。那天你已经把意思表示得很清楚了。你，不会离开邵玥，而我，却一定要离开你。”
　　“段晨，我的心思都在你这里，一直都在……”
　　落地的玻璃门就像面镜子般把屋里两人的样子浮现在上面，段晨的视线最终落到那个紧紧将他圈在怀里的男人的身上，男人的脸窝在他的肩上，稍显凌乱的头发微微地颤抖着。
　　如果他段晨只是一张白纸，如果没有那些争吵的折磨，如果心从那个初雪的早晨解脱出来……如果，如果段晨不是现在的段晨。手在伸向镜中那个颤抖的身影之前滑落。终究没有那些如果，所以段晨的心里不可能在一个袁野之后再装下一个许俊曦。
　　片刻的混乱之后是迅速的清醒，他冷静地看着男人渐渐从自己肩头抬起脸来，那是张不凡的俊脸，就连最细微的线条都被雕琢得异常完美。相较之下，段晨所剩下的只有桀骜的轮廓。
　　“那可不好办啊，我记得有人说过，男人喜欢男人是没有用的。”
　　男人把身后的温热抽走，开始了又一段沉默。段晨感到那个曾经被温暖过的地方，现在已经被窗隙间透来的风吹冷，变得特别冷。
　　“婚礼的事别告诉袁野……”
　　男人临走前只留下这句话和一个失却温度的亲吻，段晨不着声色地错开身子，让这个吻最终没能深入到口腔。
　　他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冷笑，之前的柔情蜜意都只是你下的幻药，最后一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不要把婚礼的事告诉袁野，让这场豪门的良缘不落任何瑕疵。
　　可惜，我段晨办不到……
　　段晨把散开的思绪收回，用手指拂开遮没了视线的碎发。他看见一辆辆车从身边呼啸着疾驰而走，仿佛急着奔向一个重要的地方。段晨伫立在路边，这条载满了梧桐的道路连接着婚宴现场和“LIGHT”工作室。此刻他并没有丝毫的犹豫，进了路边的电话厅拨通了工作室的电话。这是他预先的设想，尽可能地隐没他在其中的痕迹，就连跟袁野说话的声音他也刻意地变换了另一种语调。他觉得袁野定然听不出是他的声音。
　　暮春的阳光让在玻璃房似的电话亭里待了一会儿的段晨渐渐起了汗水。他拿起电话的时刻的确丝毫没有停顿，可放下电话的手却在微微发着抖。那些简短的话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此时段晨斜靠在电话亭边，激烈的心跳让他的脸微微泛着红潮。他觉得自己依旧不够冷酷，不能平静地完成这一切。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公平的游戏，曾经他是输家而现在他要赢。他要看着邵玥再不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他要许俊曦继续流连沉溺在他的身边。而他，段晨，将是最终得胜的赢家。
　　冷漠的笑意最终爬上了嘴角，把嘴唇弯成一个残酷的弧线。
　　“邵小姐，婚礼一定会令你相当难忘的。”
　　当耳边渐渐传进某种激烈的引擎声时，段晨绝想不到它会随即变成一声突兀的巨响中止在某个地方。那声巨响最终化成了嗡嗡地金属般的声音徘徊在段晨的耳边。
　　他看见人群渐渐朝着一个地方聚拢着，他闻见空气里弥漫起汽油和血腥的味道。他朝前惯性般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整个世界在摇摇欲坠吧，段晨觉得。不然为何他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唉，年纪轻轻怎么总那么火急火燎的。”
　　“我刚刚听那个声音还以为是哪辆做过改装的摩托车呢！”
　　“我看这小子多半喝酒了吧。要不怎么会突然就朝树撞过去了，声音这么响这下肯定够呛。”
　　声音逐渐在某个点上聚集，段晨依旧无法挪动一步。他望见围观的人群脚下流淌着黑色的液体，他望见人群的缝隙间一抹熟悉的颜色，他望见天空的蓝色，依然那样明快。
　　不多久救护车便鸣着声响而来，段晨朝着那个晃着蓝色顶灯的车子看去，却惊异地看见几辆缀满了花朵的长型婚车与它擦肩而过。
　　车与车交集的画面在段晨的脑海停留了很久，他的耳边依旧在嗡嗡作响。

　　第 28 章

　　（三十八）
　　知道车祸的消息时，正是许俊曦和邵玥准备去蜜月的途中。那已是车祸后的第三天，他们在开往机场的车里听见电台的晨播新闻里正播着一条追踪报道的新闻。那里面清楚并反复地说到了同一个名字，那个熟悉的名字让许俊曦的头脑立即一片空白，他和身边的邵玥对视了一眼，女人很默契地让司机掉转了车头。
　　在转向医院的车程里，许俊曦的心一直都是高悬的。无论邵玥怎么宽慰，许俊曦总隐隐地感到一种罪恶感。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是他甘愿为之牺牲的重要的朋友，但那样重要的一个人却在他大婚的这天濒临在生命的边缘。
　　由于邵玥的事先打点，才让他们免于面对正门前黑压压的记者群。转去后门的绿色通道后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袁野所在的楼层。当班的医生端着病历将袁野的情况粗粗分析了一遍，许俊曦把那些听不太明白的专业术语过滤掉听到耳朵里的只有一个“糟”字。那个医生说袁野的情况很危险随时都有恶化的可能。
　　许俊曦出了医生的办公室，他远远地看见袁野的加护病房外守着不少人。袁光耀是许俊曦首先注意到的，那个和自己父亲一样有着尖锐眼神的男人此时却显出一种疲惫憔悴的姿态。他靠在妻子的身边直直地望着儿子的病房，没有了神气没有了威严，只留下一个父亲的悲哀。
　　许俊曦没有再走近一步，他停驻在离病房几米远的地方。他看着袁家人凝重的神色却没有勇气上前去看袁野一眼。他和邵玥很快就离开了医院，重新坐回车里的许俊曦却再也没了去蜜月旅行的兴致。他跟身边的邵玥说：“我想去出事故的地点看看。”女人顺从地点头，丝毫没有怨言。
　　车驶进了由梧桐铺展开的道路，许俊曦没有说话将目光一直放在车窗外。他并不知道袁野出事的具体地点却在这条不算短亦称不上狭小的道路上轻易地发现了那个地方。那里还留着车祸后异常明显的痕迹。医生所说的最终导致袁野重伤的那颗压在他车顶的树已经被移走了，只剩下一块不规则的留白，几许残根还陷在被汽油浸染过的泥土里。那时许俊曦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当时的画面，一辆撞上了行道树的轿车半骑在人行道上，在医生为无法从变了形的车门里救出伤者而无措时，缺少保养的树便直直地朝着车顶压了上去。安全气囊只挡住了来自面前的冲击却挡不住悬在头顶的灾难。
　　许俊曦一直盯着那个地方，想象当时场面的惨烈。他开始微微地发抖，他听见心脏难过地扭曲，听见血肉被剥离的声音，他头一次知道生命的脆弱头一次感受死亡的恐惧。
　　“你一定一定不可以……不可以……”
　　袁野的车祸让许俊曦和邵玥的取消了蜜月的计划。许俊曦更是一有空就去医院打听袁野的情况，可每次他都没有勇气去病房看上一眼。袁野始终昏迷，始终处于濒死的状态，舒展不开的眉头，放不下的心，也始终那样地纠结那样地悬空着。
　　进入梅雨季的天空有着说不出的惆怅。云朵叠着云朵铺满了天，抬头时再也寻不见一缕蓝色的痕迹。休息日里，许俊曦上午从医院回来下午便待在书房里翻一些关于医疗方面的书籍。并不是想找一种医治的方法，许俊曦明白他想找的只是一种安慰。那么多相似的病例，那么多康复的人，许俊曦每当看到这里都会稍稍地松一口气。
　　妈妈的电话是在临近傍晚时打过来的，彼时天空正孕育着一场即将倾盆的雨，闷闷的雷声串联着搅动天空。许俊曦听见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他听了很久才分辨出妈妈想要说出口的话。
　　“俊曦……你……你快……回来吧……JACK快……快不行了。”
　　几个月前的预兆终于变成了现实，许俊曦不记得自己从新家赶回自家别墅这一路来究竟想了些什么，似乎思绪被一层东西覆盖了什么都变得朦朦胧胧。
　　一进别墅大门，天空的雨就倾倒了下来，天变得灰黑一片。JACK躺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呼吸声很重似乎非常痛苦。
　　“妈，JACK到底怎么了？”
　　“前些日子就有些不舒服了，带它去医院看了几次，说是年纪大了有些脏器的功能都衰退了，吃了药明明开始好转了，唉……肯定是昨天它被淋了雨的关系。”
　　“淋雨？”
　　“是啊，昨天它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跑到外面去了，还是保安发现帮我们找回来的。”
　　许俊曦摸着JACK无精打采的头，生命的温度从手心传了过来。那是属于JACK的体温比人类要高上几度的体温。他感到JACK温热的舌头轻舔着他的手指，然后狗儿拼命地想要站起来。许俊曦的心一下子就被揪紧了，他把狗儿整个抱了起来。JACK很重，自从它成年以来许俊曦很少抱它。许俊曦抱着它上楼感觉它小心翼翼的心跳，如同许多年前初见JACK时，许俊曦也是这样抱着它从宠物店一直回到家里。
　　那个圆圆软软的小家伙，那个全身缀满阳光般毛发的小家伙，那个总会用深情湿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小家伙，那个经常闯祸又异常懂事的小家伙。一晃眼便是十几年，从少年一直长成了青年。我还没真正懂得去珍惜你的存在，而你却已要离开。
　　许俊曦把JACK抱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了房门。诺大的房间只剩下了JACK和自己，他把狗儿放在自己的床上，用手爬梳着它的毛发。
　　“放心吧，JACK我会一直陪着你。”狗儿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呼吸得更加急促。许俊曦明白JACK已经撑不下去了，他把手放在JACK的眼睛上，轻声地在他耳边呢喃：“可以了，JACK如果觉得辛苦就不要再撑了。安心地休息一会儿，好好地休息。”他说着这些的时候感到JACK的睫毛在手心里不停地跳跃着。抱它回来的第一天，十二岁的许俊曦也是这样哄JACK睡觉的，把手轻轻放在它的眼睛上。许俊曦记得那天夜里他几乎没有合眼，一直挂心着睡在身边的JACK，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许俊曦继续抚摸着它，渐渐感到手心里再也没有了跳跃，粗重而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复了。他移开手看见JACK紧闭的眼角有泪水的痕迹。
　　那是许俊曦身边第一个被夺走的生命，他感觉心里被狠狠地剜了一块，和那个生命相连的部分有生生的疼蔓延开，记忆却开始跟着退潮。他记得JACK最爱在在阳光下奔跑，偶尔还会钻进草丛把身体弄得脏兮兮地出来，他记得JACK爱吃的牛肉罐头快要断档了，他记得JACK因为牙齿不好已经咬不动狗胶了，他记得自己和JACK的最后一次散步早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许俊曦低低的抽泣声混淆在了窗外无限扩大的雨声之中。
　　为什么关于JACK的回忆才那么少，那么少……

　　第 29 章

　　（三十九）
　　JACK被埋在了许家的花园里，是许俊曦亲自埋的。他看着JACK淡金色的毛被深褐色的泥土掩盖，仿佛看着他生命中的阳光就这样黯淡下去一块。
　　之后，他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躯去了医院。他头一次鼓起勇气站在加护病房的玻璃隔板外看袁野出事后的样子。氧气罩和厚厚的纱布把一张熟悉的脸几近遮没，两条胳膊上都插满了各种管子，一边的心跳仪画着起伏的曲线。许俊曦无从分辨这就是袁野，这就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永远饱满激情和笑容的男子。许俊曦在那个玻璃隔板后看了一会儿，对着依旧没有醒来的男子轻轻的说着：“你知道吗，JACK它走了……”
　　这几天，段晨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在家或者新公寓里关注着一切关于袁野的新闻。他也试图去医院想亲眼看看袁野的情况究竟如何，可他终究不敢。他总是反复地梦到那一天，梦见那天蔚蓝纯净的天空，但那些梦最终都会被一声巨响而变成一场噩梦，那些汽油和鲜血混合的味道即使到了梦里依旧那么清晰。
　　盛热的炎夏驱走了梅雨季的阴霾，段晨觉得自己已经很久都没看过那么灿烂的阳光了。他站到阳台上舒展着筋骨，试图让夏日耀眼的光同样驱走他心里的阴霾。袁野的意外在他心里划了一道，那条裂口被两股力量所左右着。一边是无可自抑的负罪感一边却是与之相左的自我安慰。这两股力量不断拉扯不断争执着最终扭曲成了一块可怕的伤疤。
　　最终萌生出去酒吧买醉的想法，段晨觉得这是非常自然的结果。在每一次他想要逃避的时候，酒精总会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东西。那天他喝完酒跌跌撞撞地回到新公寓里，一进门，就被拉进一个怀抱里。醺醉的头脑立即清醒起来，他试着挣扎却发现那个怀抱是那样熟悉。
　　“你又喝酒了？”
　　“结了婚的人还跑来这里管我干嘛！”
　　“段晨，求求你……我现在真的很累，很累。”
　　“怎么，新婚不愉快？”
　　“段晨，你知不知道袁野出事了！”段晨怔了一怔，原本抗拒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一直都在昏迷，医生说他很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段晨开始发起抖来，那声骇人的巨响已经成为了不可磨灭的梦魇。他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那场事故会让他深爱着的男子变成什么模样。段晨觉得自己依旧对那个男子充满了执念，他每次被噩梦惊醒后都会回想过去，回想他刚进“LIGHT”的时候，和袁野渡过的那一段祥和恬静的日子。他怀念起那个总是飘满醇香的工作室，怀念那个总是落满了阳光的露台，怀念那个男子总是灿烂的嘴角。他想着想着嘴角也会灿烂起来，段晨觉得要是没有后来的一切就那样永远守在那个男子的身边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袁野……他……他真的……会……变成植物人？”
　　“医生试过了很多方法，但他仍旧没有醒过来……”
　　段晨的大脑蓦地停了一瞬，他似乎感到心里那个丑陋的伤疤开始流出浑黄的脓水。他自以为是的报复，伤害的是他深爱的男子，而最终受到惩罚的又是谁……
　　段晨没有拒绝男人的索欢，他舒展着身子贪婪地享受着男人充盈在他体内的快感。绝顶过后，大脑被欢爱的余韵所包围着，那一刻里关于袁野的记忆是黯淡的，于是那份痛楚也跟着黯淡下来。

　　第 30 章

　　（四十）
　　许俊曦依旧过着忙碌的日子。他每周都会和邵玥一起去看袁野，选在袁家人都不在的时候悄悄地去玻璃隔板外看上一会儿，然后再离开。袁野依然没有醒来，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一直一直都不肯醒来。再次和段晨的来往，变得惬意而自然，那就像是他的一个避风港，是他真正能放松的地方。那里有他真心深爱的人，那个薄情又冷漠的男子，让他一再地不可自拔。他没想到重拾起这份情感竟是如此轻易，曾经用尽全力想要割舍，却发现这份情感比他想象地还要深刻。而对于邵玥，许俊曦的内疚也只有每回从段晨那里归家后看见她因为等自己而守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一小会儿。这是他的妻子，而那却是他第一个爱上的人。
　　由于的工地事件牵扯到了博采的内部人员，虽说邵氏的接手没有对博采进行很大的人事调动，但为了避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自然也对内部做了些许重新的安排。许俊曦虽然作为执行董事但毕竟如今的博采已经不再姓许了。
　　许俊曦和邵玥的争执是在一份人事调动的报告上开始的，这份报告分列了一些即将被公司解聘的人员名单，许俊曦在那些排列着的人名里一眼就看到了段晨的名字。他那着那份由邵玥签署同意的文件冲到了隔壁的办公室。那里刚走马上任的人事主管正端起红茶杯吹走杯子上方氤氲蒸腾的热气。
　　“小玥，这到底怎么回事？”
　　“俊曦啊，你来的正好。你看有家新开的餐厅呢，我们晚上去吃吧。我已经打电话回去让他们不要准备晚饭了。”邵玥拿起桌子上摊开的杂志举给许俊曦看，后者却将一个文件夹拍到了她的桌子上。
　　“怎么了，这名单有问题吗？”
　　“为什么段晨会在里面！”
　　“哦……这很明显啊，段晨的学历那么低再加上他在公司工作期间毫无效率可言，他又总是无故地请假早退。要是姑息这样的员工对其他勤奋做事的员工不是很不公平嘛！”
　　“但你记不记得，我曾经答应过袁野的要好好安排段晨的。”
　　“如果你顾虑的是这个的话那更没问题了，我会以你的名义划给他一大笔的解聘费，就算以后他不工作也会衣食无忧的。”
　　“小玥，这绝对不行！”
　　“俊曦，你对段晨的宽纵已经在公司里被传得沸沸扬扬，他们甚至都擅自臆测段晨会不会是你父亲的私生子。要是再让他这么待下去对博采的声誉很不好。”
　　“小玥……”
　　“俊曦，博采现在还是没有摆脱困境依旧处于多事之秋。这份名单是一个警告同样也是对那些真正做事的人的鼓励，那些员工对段晨的怨言真的太多了，不开除他的话这份名单的作用就会被减去一大半。”
　　“可是……”可是……
　　许俊曦的理智被邵玥说动但那些不理智的东西却仍在搅乱着他的心。段晨……段晨……
　　果不出所料，许博庭在这件事上的看法与邵玥是一致的。他甚至勒令自己的儿子赶快把这份名单公开，于是在一个家庭聚餐结束后的晚上父子间的对话里都无一避免地提到了段晨。
　　“俊曦，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到底要把那份名单压到什么时候。”
　　“爸，我觉得……”
　　“够了，俊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叫段晨的小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
　　“你还帮他买了房子。最初我不阻拦是因为我知道年轻人总会有荒唐的时候，对方是男人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而且你当时对公司的贡献也很大，所以我才由着你……但你现在都成家了，该断的就要彻底断了！”
　　“爸……我是真的……喜欢……”
　　“住口！你怎么能说出这些来！不要说他是个男的，就算他是女的，你们两个也都是不同世界的人！”
　　那是不理智所进行的最后一次反抗，最终以失败告终由理智占了上风。许俊曦突然慌张地觉得似乎他再也抓不住段晨了，那个薄情又冷漠的男子或许会再一次飘离他的生活。

　　第 31 章

　　（四十一）
　　人事公告下达的当天就在博采激起了不小的浪花，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张公告上的种种皆成了博采员工谈论的主要话题。他们欣喜的发现一度以为是“皇亲”的段晨的名字也夹杂其中，这给他们的冲击不小，都说多亏了邵氏才除去了博采那样一只碍眼的寄生虫。
　　看到公告的同时段晨的怒火就被挑了起来。他迎着同事鄙夷而充满趣味的目光径直走向许俊曦的办公室，却被刚出办公室的邵玥拦在了半路上。
　　“又想去找你的许总了？”
　　“邵小姐……”
　　“错了，你该称我为邵经理或是许太太……”
　　“哼，我找的是许总不是你！”
　　“我知道你要找他做什么，这件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不能决定，难道你能？！”
　　“说对了！”邵玥说着便他领进了许俊曦办公室，“我让你在这里等他回来，你看看他会给你什么样的答复。不过，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里已经不是以前的博采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提醒说话要注意语气，解聘书要在下周生效现在我还是你的上司。你知道的，博采已经不再姓许了。你所依赖的靠山早已经不再牢固了。”
　　“哼，许太太，我知道你很想摆脱我，但不知道你的先生他的想法是不是跟你一样呢？”
　　“你的意思是……”
　　“我和你先生的关系，我想你早就该知道的。当然，我相信还会有更多的人也有兴趣想知道……” 段晨嘴角浮起了挑衅的笑，他看见女人的眉间笼起了皱纹。
　　“你想威胁我？”
　　“别说得这么吓人，我只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到底你不就是为了钱么，钱我会给而你也必须得走。”
　　“痛快！但数目……”
　　“这由我来决定……”
　　“这好像不太好吧，我是无所谓但如今许俊曦还顶着邵氏女婿的头衔，他的名声应该会非常非常地重要。”
　　“那我就跟你说清楚好了，邵氏的名气不是吹出来的，它有足够的力量让媒体为其服务，而一切对它会造成伤害的报道一概都不会出现在公众眼里。再者，你也知道这对俊曦的影响会非常大，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为他着想吗？”
　　段晨并没有意识到女人在这句话里给他下的陷阱，他没有感受到有熟悉的脚步逐渐地临近，也没有察觉出他与女人之间的对持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为他着想？那谁又来为我着想？”
　　“你都不知道？许总为了你顶了多少压力才把这份裁员报告拖到现在才公布的？”
　　“这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与我何干。原本大家都是以玩的心态开始的，他付出的我都回报了，非常公平。”
　　“说得那么无情，我觉得俊曦可不像你，把你们之间的关系看成一种游戏……”
　　“许太太，你能说出这种话难道不觉得可悲吗，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很好！我想许总也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
　　“什么意思？”
　　“回头看看吧，你的许总早就回来了……不过……”
　　女人嘲讽的目光和话语都淹没在了段晨转头的一瞬，在看见许俊曦悲戚的眼神开始段晨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输在了这个女人手里。他的惊讶没有持续很久，有个倔强的念头让他依旧维持住了嘴角的一抹笑意，看向男人的眼神依旧纯粹地找不到一丝情绪。这不是他爱的男人，亦是即便伤了他自己也不会感觉心痛的男人。
　　在推门离去的一刻，他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对着身后的女人说：“许太太别忘了你答应过的。”
　　“当然。”
　　段晨将邵玥和男人隔在了门的另一侧。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感受着周围别样的目光和戳戳指指的私语声。他想收拾一下办公桌然后再走，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原本就没有留下什么在这个让他感觉冰冷的地方。
　　“总算是走了……”
　　“真应该点鞭炮庆祝啊！”
　　“刚刚看他气冲冲的样子还以为他会来一个死灰复燃呢。”
　　“怎么可能嘛，什么事都没看他做成过，还每个月领那么高的工资，脸皮真是厚！”
　　那些在他的背影里开始拔高的闲言碎语，肆虐地一遍遍滚过他的耳膜。在电梯里他咬紧的牙齿握紧的拳头也无法抑制心里的怒火。
　　段晨想着只要拿到了邵玥承诺的那笔钱那我就把许俊曦和自己秘密公开出去，让那些人知道邵玥嫁的不过是他段晨不屑的男人。电梯很快下降至一楼，他循着记忆来到一栋与博采相隔不远的报业大楼，他仰头看了看大楼反射着阳光的辉煌外壳，翻出自己手机里仅有的一张和许俊曦的合影。那是许俊曦送他的手机，当初为了测试拍照功能而随性地拍下的那仅有的一张。照片里，男人的目光有些暧昧，表情温和饱满笑意。段晨看了一会儿，却不小心将之前男人悲戚的眼神重叠了进去，因此让这张照片充满了复杂的意味。过了许久，段晨最终还是转身而去了，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得欣长，仿佛一只黑色的手牢牢地把他掌控其间。

　　第 32 章

　　（四十二）
　　暮夏的风吹出秋日的萧瑟，路灯晕开一小块空气偶尔有几只失去方向的飞蛾在灯光里徘徊不去。那是夜晚十点的街景，有了凉意的风拂出理智让思绪清晰地浮现。许俊曦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感到了痛楚。这是中午时分，在段晨与邵玥的对话间他头一次从男子的话里体会到的痛楚。明知那是个薄情冷峭的男子，却总期许着自己或许能将火种带到他的身体里，期许着在那里摩擦出光亮和温度。但如今他才发现那是块连火都溶不了的冰。
　　此后的几天里，许俊曦的脑海还一直挥不去当时的画面，就像是有人故意将那个男子的背影和那冰冷的声音缝合进他的思绪里。现在他才发觉，他一直都爱得很孤独，单方面倾注的热情最终维持不了热度，只需稍大一点的风就会冷却，冷却但无法消失……
　　邵玥并没有过多地纠缠于他心里存在着另一个人的事实，她的平静给了他很大的空间，这个空间足够他把对段晨的执念放下。该断的就要彻底断了。这是当初父亲的忠告，而现在这是许俊曦对自己的告诫，尽管那个决定下得那么优柔。
　　与邵玥真正面对这一问题，又是几日后的事了。他与女人的这段并不出于本意的婚姻，开始得很仓促，他甚至连好好去了解生命中另一半的时间都没有。对于女人他并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就算会成为朋友，许俊曦觉得也肯定会是很普通的那种，就算她和袁野共通的自来熟和许俊曦的被动性格非常契合，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是她没有的，而这些恰恰是许俊曦最看重的。在他决心放下段晨的时候，便同时决心了要好好经营这段婚姻，但主动开始面对这一切的却仍不是被动的许俊曦。
　　女人将一叠照片摊在他面前时，许俊曦并没有一张张拿着仔细地看。他将一张诧异的脸迎向女人的目光，他看见女人的眼里仿佛藏着幽深的湖，暗绿的水藻在湖下疯长，深不见底。
　　“这是什么？”
　　“我想这些应该会帮到你的。”女人用纤细的手指将照片一张张地展开在他面前，照片上几乎都是相同的背景，夜晚昏黄的光让照片充满了暧昧的气息。那是许俊曦曾经看过的场景，那次他也是这样怔怔地看着段晨和别的男人依偎着从酒吧出来。那时他心被愤怒盛满，而如今更多的是悲凉的无奈。
　　“你别做这么多余的事。”
　　“俊曦，你看看清楚那个姓段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些照片上的日期都这几天的，你在痛苦的时候，他却在跟别的男人的快活！”
　　“小玥！小玥……这些……你都不该做的。”
　　“俊曦，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是不值得你为他痛苦的人。我知道你心里没我，但那个人配不上你给的位置。我不会逼你，我会慢慢等你接受我。”
　　许俊曦碰上的两个女人都给了他最大的忍耐，她们给予的宽恕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异常绵软的东西。在他迎着冰刃而上时，他曾一度抛却了那份难得而珍贵的东西。如今受了伤，却开始流连起这份绵软的感觉，那样完整地包合了伤口，于是不会再疼不会再痛。
　　“对不起，小玥。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俊曦，该断的就要彻底断了。
　　“我知道了……”许俊曦将面前的照片一张张地撕碎，他跟自己说等撕完最后一张我就要将那个男子彻底忘记……

　　第 33 章

　　（四十三）
　　在无法分辨季节的日子里段晨继续着颓放的生活。他让自己沉溺在里面，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初雪之后的冬日。在酒吧里结识陌生的男人，然后和他们尽情地纵欢。被欲望熏染的夜都很相似，段晨几乎要觉得那之后的漫长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那个在初雪的早晨被扼杀情感的小丑。孤独地在夜的舞台演绎快乐，企图让身体的快乐浸染进心里。
　　邵玥并未食言，在解聘书下达的第二天就有一笔数目不算小的钱打入了段晨的户头。段晨并不太满意存折上突兀出来的数字，他依旧觉得邵玥廉价地换取了许俊曦和她的名誉。父母三天两头的争吵仍旧继续，他们是那么固执地重复着相同的生活。要不是男人再次出现在那套新公寓里，段晨真的就会噤声在这样的日子里，任光阴磨平一些不想留住的记忆。
　　雨水光临下这个显得有些干涸的城市，细细密密的雨丝如同初降的春雨仔细而小心地打湿着地面，滋润着建筑和人们头顶的伞。
　　男人出现地毫无征兆，当段晨拖着纵欢之后的身体回到新公寓时就发现男人已经在那里了。
　　“你是来把房子收回去的？”
　　“不，我只是把我的东西拿走。”
　　“哦，你拿吧。我去洗澡。”
　　段晨边脱着衣服边走向浴室，他只将浴室的门虚掩身体抵住冰凉的瓷砖时另一个房间正响起男人整理东西的声音。他将水开得很小，让耳朵里还能清楚地传进一些男人的声音。男人的东西不算多但大都非常琐碎，除了些衣物以外还有些细小的物件，它们都被段晨随意地摆放因此寻找起来需要些时间。
　　温热的水划过曾被欲望摩挲出温度的肌肤，可无论有再多的水那些冷却下来的肌肤上不会再被烙上同样的温度。段晨机械地冲着身体，但思绪却附着在浴室之外，附着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卧室房门被男人小心地关上，那个突兀出空气的声音让段晨全身猛地一震。他光着身子走出淋浴间把耳朵贴在浴室门上，男人没有任何停留地穿过客厅来到了玄关，段晨听见他在那里将脚上的拖鞋换下，一只，两只，然后男人就要打开门走了。段晨这时冲了出来，他□的身体上还氤氲着一层水汽，晶莹的水珠沿着身体划下蜿蜒而透明的水线。
　　段晨看见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又转过了头，依旧平静地打开门只冷冷地说：“快去把衣服穿上，这种天气还是会着凉的。”
　　“你等等……”段晨将半开的门重新关上了。
　　“干什么？”
　　“……”
　　“还有什么事？”
　　“你……”
　　段晨突然有些想笑，他想嘲笑现在的自己，那样没有头脑地冲出了浴室还光着身子。他看见男人的目光依旧很平静，不紧不慢的呼吸起伏着健美的胸膛。那样的尴尬持续了几秒就让段晨微微地发起了抖，他究竟冲出来是为了什么，他究竟想要干什么，究竟源于一个怎样的念头，这些问题迟迟地等不到答案。
　　段晨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听到男人短暂的叹息，直看到男人重新换上了拖鞋，直感到有柔软的触觉在肩头停留。段晨摸着男人为他披上的毛巾毯，渐渐扬起了嘴角。
　　“女人的滋味好吗？”
　　“什么？”
　　“和男人比起来，你觉得哪个更让你销魂？”
　　“我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懂？真的不懂？”段晨一步步地靠近身边的男人，他把手滑出毛巾毯将光裸的手臂环上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开始从男人的胸膛一点点向下游移。“要不要在这里试过之后，再回去比较一下？”段晨将头埋进男人的怀里，满意着逐渐加速的心跳和手里逐渐硬挺的性征。
　　“快住手！”男人猛然推开他的身体，覆在肩上的毛巾毯应声滑了下来。
　　“怎么有感觉了？”
　　依旧平静的目光，让段晨稍稍有些失望，但他感觉到了男人不规则的呼吸和他再为熟悉不过的已然蠢蠢欲动的东西。
　　“相同的那一套对我已经没用了。段晨，你该收敛了。”
　　“收敛吗？等我帮你解决你裤裆里的问题再收敛怎么样？”段晨伸手就往男人的皮带上摸索。
　　“够了！别太过分！”
　　“我可是在为你着想，你已经这样了还回得去吗？千万别憋坏了身子，到时候想用都使不上力，那时许家就该绝后了。”
　　“住口！”男人头一次对自己那样大声地说，头一次对自己动手。段晨感到脸颊边有火热的疼被撩拨开，他的心里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男人就又重新回到了玄关边将拖鞋换了下来。
　　段晨轻哼了一声，把嘴里的血水吐掉后，将头转向了正打开门的男人。
　　“哼，真想做和尚了？”
　　男人的背影顿了一顿，之后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脏……”他说，“我觉得脏。”

　　第 34 章

　　（四十四）
　　秋风摇曳下枯叶时，许俊曦正走出医院的大门。他听见树叶在脚下发出死前的最后一声尖叫，听见树叶在秋风中的阵阵哀嚎，听见秋天令人心碎的每一个声响。袁野依旧没有醒来，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对他的病情束手无策，他苏醒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只有心跳仪的波动标注着袁野还存在，这个生命并没有离去，只是陷入了没有黎明到来的黑夜。
　　许俊曦的生活依旧没有停顿地循环运作着，和邵玥相敬如宾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除了袁野的意外，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轨道上来，曾经进入了黑暗隧道的列车终于又在阳光下朝着既定的目标奔驰。
　　几乎不想再与段晨有任何接触，可那套新公寓里却还留着一些和袁野有关的东西。许俊曦想起那里有袁野第一次设计给他的印了奇怪图案的T裇衫，还有袁野之前去法国出差考察时调配给他的带着怪味的香水，以及一张写着“袁野 BEST”的CD。那些见证着友谊的东西现在已然无从复制，成了弥足珍贵的宝藏。于是，许俊曦就算硬着头皮还是来到那套公寓里。自以为会选在段晨不在的时间，却不巧和男子撞个正着。
　　正如那个男子当初说的那样，他和他之间只是一场无味的游戏。那个男子任何时候都可以从一场游戏出来然后投入另一场。就像那天他看到的样子，男子丝毫没有变化有着比当初更加轻浮的态度，但许俊曦从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看得出，那里并没有任何爱的痕迹。
　　那天后，许俊曦觉得自己终于退出了那场游戏。和男子的最后这次碰面让他心里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从此可以和他彻底断了，再不会牵连半分半毫。
　　回到家，许俊曦仍旧来到了书房，那里还摊着前些日子没有看完的书。在书房靠墙的书架上列着整排整排被他看完的书。那些书安静地伫立在木质的书架板上罗列着从袁野出事以来的那一段痛苦的日子。那时候不安每日在心中冲撞，只有捧起书本时才会暂时平息那冲撞，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
　　搁在自己手边的茶没了热气，微凉的茶水喝上去变得更涩了。正皱眉时，邵玥端着新买的茶具说是要给他沏功夫茶，许俊曦笑了笑看着女人还稍显生涩的手法如何在杯盏之间辗转变化，茶水腾起了一片水雾让整个书房都溢满了茶香的味道。一杯下肚，茶水甘冽的味道在喉间漫开，跟着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我的水平还可以吧。”
　　“嗯，怎么有兴趣学这个的。”
　　“你不是喜欢喝茶么，所以我就回家拜师去了。”
　　“回家？”
　　“喝茶可是我爸最大的爱好。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这个茶还是我从爸那里好说歹说才要来的呢。”
　　“嗯，味道很好。辛苦你了。”
　　许俊曦恭敬地将空了茶杯放回了原处，然后拿起了另一杯凑近嘴边。
　　“俊曦，袁野那边怎么样了？”
　　“一直都是老样子……”
　　“过几天有个脑科专家可能要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去联系一下让他去看看袁野。”
　　许俊曦的眼神并没有因为邵玥的话而闪烁些许光亮，希望早就无数次地在即将来临的时刻被替换了，上苍的玩笑仿佛永远都无法停止。从袁野出事至今有过无数顶着权威光环的专家在袁野的病床前束手无策，一个个的希望被轻易地夺走留下的依旧只有那个不肯醒来的男子。
　　邵玥的手机响了两声，女人转出房门接电话的时候，许俊曦将注意重新投回书本。
　　“俊曦……”
　　踌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重复地喊了他的名字。放下书本，许俊曦看向面前欲言却止的女人。
　　“怎么了？”
　　“你一定会怪我多事……”
　　“你是不是又……”
　　“不是，我一直都觉得袁野出车祸这件事似乎很奇怪。”
　　“奇怪什么？”
　　“我坐过他开的车，他方向感不好因为怕迷路所以开得一直都很小心。但那次……我找人问了很多当时目击事故的人，他们都说那辆出事故的车开得相当快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我找人查了很久才查出他事故当天曾经有一通电话打到工作室里。”
　　“电话？”
　　“那通电话的时间刚好是在他出事前，也就是说他是听了这通电话才会那么急地出门，加大马力开车然后才出的事。”
　　“那通电话……”
　　“那个电话是从一个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打出来的，而那个电话亭就在出事的地点附近。”
　　究竟是怎样的一通电话，究竟有什么力量让袁野拼了命地驾车，究竟……那些疑问开始不断地拼凑和累积着，然后……
　　“要是那天我们也邀请他的话，或许他就不会……”
　　仿佛是一根线开始串起那些零碎的片段，之后一幅即将成形的图在脑海里忽隐忽现地崭露。
　　“婚礼的事别告诉袁野……”
　　如果隐讳在心里的假设成立的话，如果把那些问号全都去除换上肯定的惊叹号。那么，一定会有比这些符号更多更锋利的东西在心里挣扎出一片血海来。
　　段晨……你果真如此恨我吗……
　　许俊曦慢慢地用手抵住心口，那里正翻涌着传来剧烈的痛楚……

　　第 35 章

　　（四十五）
　　段晨很晚才在那间公寓里醒来，睁开眼时正看见残阳映着落日渐渐地没入江底，他微眯着眼怔怔地看着猩红的天空逐渐暗去。这时，有运送沙石的船上腾起了白色的炊烟，汽笛在远处被拉响，要是忽略掉那些声响那这一切就像是一幅画得过于雕琢的图画在他面前如真似幻地悬挂着，成为这些天以来唯一的风景。
　　为了过几天清闲安静的日子，他跟自己的父母撒谎说公司里组织员工旅游，于是不用回到那个黑暗而又潮湿的石库门的几天里，段晨几乎每天都过着这样昼夜颠倒的日子。
　　外面仍旧保持着十几度的气温时，段晨便早早地开了空调。他起床后通常只穿着一条内裤在房间里走动，似乎他的盛夏还没有过去。冰箱里用来搭配方便面的鸡蛋已经用完了，段晨丧气地关上冰箱门后却在厨房的吊柜里搜出一罐午餐肉，就着这个意外的罐头，段晨每天这唯一的一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每一个频道，遥控器在他手里颠来倒去地拿捏着，几乎没一个频道能在他的眼里停留到三分钟以上，全都无一幸免地被他无情的手指切换掉。心里有着莫名的烦躁感，他关了电视在客厅里来回地走着，想把阳台的落地门打开却被门隙间窜进来的冷风打消了念头。
　　江边有着这个城市引以为傲的夜景，连绵的灯光在江边蔓延成线，仿佛是给这条灰色的江水勾上的一条绚烂的边。过于璀璨的夜景把天空渲染成灰色，于是那些最原始最自然的装饰都被这些灯光剥离出天空，这里的夜空从来就看不见任何星光。
　　段晨在等着天再暗下去一层的时候，那时便是他白昼的到来。他会坐着出租车去江水另一边的街道，去那个街两边都布满了酒吧的地方，在那里感受被灯光点亮的天空，那里的白昼被醉生梦死的氛围包裹多了一份颓靡的气息。
　　点上瓶酒和一些小食段晨坐在通常的座位上看着酒吧里或是慵懒疲惫或是亢奋抖擞的人群。酒喝到一半便开始有人上前与他搭讪。段晨并没有理会那些人，用冷漠的态度打发走他们后如旧地喝着杯子里辛辣的液体。他有些急躁，但这急躁开始得毫无根据，他并没有等着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期许着他的等待，但固定在面向门口的位置是为了什么，看着通过那扇门闯进他视线里的每一个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急切的期盼又是为了什么……
　　酒瓶即将见底时，段晨微染了醉意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挺拔的轮廓，宽厚的胸膛和一如既往的温和的微笑。段晨紧紧地盯着这个男人，看着他从吧台那里要了瓶酒和一个杯子然后向自己这里走来。男人有节奏的步伐很意外地和自己的心跳合了拍，段晨用迷离的眼看向走近自己的男人，近了才发现那根本只是长相酷似那个男人的陌生人而已。段晨抵下头有浅浅的笑从他嘴边荡漾开，那份急切的焦虑不见了，然后发觉酒精的作用渐渐涌了上来头脑仿佛被困顿在了某一处，以至思绪无法顺利地前行下去。他感到那个男人在他身边坐下，熟稔地打开酒瓶在他已经喝空的酒杯里倒上了酒。
　　“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那时段晨的目光被男人拱起弧度的嘴角吸引住了，他紧盯着那弯新月般的嘴唇毫无犹豫地点头。他拿酒杯的手不停地颤着不得不靠另只手来一起稳住手里的杯子，让它顺利地抵达嘴边。酒化在嘴里带了丝丝的甜味，更有种如同牛奶般的醇香在舌尖绽开，男人点的是一瓶低度甜酒，那酒有着让人说不出的温柔口感。
　　“这酒太甜了不适合我……”
　　“那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去一个适合你的地方，可以吗？”
　　男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迅速地陷落进他的思绪里。段晨感到热量从耳根那里开始向全身蔓延。
　　“好，现在就去吧。”
　　他试图挽起男人的手，却因为被酒精熏昏的头脑而让视觉出现了误差，他的手只在半空中扑到一个幻影。
　　晚间的风裹了寒意，段晨体内被酒温出的热度很快退了下去。男人上前来揽住他的肩膀，他顺意地将半个身子窝进男人的怀里。没有熟悉的古龙水味，只有淡淡的烟草味停留在他的鼻腔内。
　　街角口有家彻夜经营的便利店，男人在摸到段晨依旧冰冷的手指时跟他说要买些暖身的饮料来。段晨看见男人推门进了店里，而他却站在玻璃门外看那上面自己模糊的轮廓，那个虚幻投影让段晨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缕游魂。
　　男人买了温热的奶茶，两个人站在便利店前将那些甜润的液体统统灌进身体。忽来的温暖让段晨的两颊浮出淡淡的红晕。热量让风再不具寒意，段晨突然觉得那股热量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仿佛是零星火被吹进了草原，凛冽的风助燃着火苗让它迅速地吞没整个草原，熊熊地燃烧，燃烧。
　　抵达那条没有路灯的街道时，段晨感到自己的脚步渐渐变得轻浮，好像每一步都触不到地面缥缈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缕游魂。
　　“我有点不太舒服。”
　　“药效还蛮快的嘛。”
　　“你……说……什么？”
　　身子一下便软了下来，男人冷冷的笑在头顶绽开，“小兄弟，这次对不住了。哥几个还不快出来，货到了！”
　　段晨隐约地觉得自己被三四个男人带到一个阴冷的小屋，屋里一盏昏暗的灯被拉亮，几张被墨镜遮没一半的脸在段晨面前不停地晃。身体往着他熟悉的方向变化，湿热的感觉让他想解开几个扣子，然后下半身的疼痛才让他确信自己被下了药。
　　“快把东西拿出来，你们几个动作快一点。”
　　“急什么！这种事慢慢来才好玩。”
　　“你有病啊，药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的，你以为你一个人玩啊，兄弟都排着呢。”
　　“哼，看那一脸骚样，时间短不了。”
　　“知道了，你快点。”
　　那是第一个欺下身来的人，他用舌头舔了舔段晨略显干涸的嘴唇，将一个邪笑印在脸上。衣服的扣子是段晨因为燥热而自己解开的，男人沿着他的下巴一直吮吻到锁骨。段晨听见耳侧有“咔嚓、咔嚓“的声音，配合着那些声响还有一闪闪的亮光。但很快那些东西便被汹涌的□吞没了，男人留连在他上半身的每一个敏感点，耳垂、锁骨以及□都被他一一地撩拨，可却止步在他的小腹上不肯再往下去。段晨发出难耐的声音，用渴求的眼神望着他。
　　“很想要？”
　　“唔……嗯”
　　男人直起身让段晨的视线正好能落在他同样微微笼起的下半身，“想要的话，就自己来舔。”
　　被欲望蒙蔽的眼睛直直地触着那个敏感的地方，之前的挑逗让药效的影响更甚，段晨支撑起全身的力量让自己渐渐地朝那个男人爬去，他听见耳边依旧不停地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好像理智碎下来的声音。
　　段晨的手是颤抖的，药效所产生的热浪一次次地催促着他。他解开男人的皮带脱下他的裤子，把那个凶器一般的东西塞进了嘴里。
　　“好好舔……”
　　“嗯……”
　　舌尖触到那种异状的滚热，让段晨变得更加难耐。他痴迷地将东西在嘴里上上下下舔舐，缠绕仿佛那是他解脱的痛苦的唯一途径。男人似乎满意了段晨的尽心地抚弄，他也开始用手摸向段晨同样的部位。只是被轻轻地触及，他便忍不住颤抖。男人笑了，看着这样一个在欲火中挣扎的人在他面前无声地求救。
　　有金属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刺耳尖锐的声音夺走了他的听觉，他听不见男人嘲弄的笑声和屋里其他人的声音，耳畔只有那单一的音节，而脑海里也只剩下了对□的渴望。
　　“求……求……你……”
　　“这小子不是跟过很多男人么，怎么这么快就讨饶了。”
　　“你别废话了，兄弟们都快忍不住了。”
　　“好吧，看我怎么让你舒服上天。”
　　段晨感到再次被粗鲁地压倒在床上，男人急急地扯下他的裤子没有用手指来让他适应也没作任何润滑，就那样狠狠地刺进他的体内。剧烈的疼痛让他得到暂时的清醒，呻吟伴随着眼泪一同落下，他看向小屋的窗，那里被厚厚的窗帘捂着，他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不会再有金色的日光和残阳的血红映进来。那个唯一的出口被灰黑的布挡着，段晨想或许外面的天空就是这种颜色吧。
　　“嗯……啊……啊……”□过后，那个男人只在他的身边喘息了一阵便走开了。紧接着第二个男人又欺了上来，没有任何爱抚地直接进入了，药物的作用让他开始渐渐地沉溺，淫糜的撞击声和抑制不了的呼喊在小屋里回荡，绝顶的时候段晨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残酷梦，是一场梦……
　　似乎过了很久，段晨不记得已经是第几个男人在他的身体里撞击。药力应该已经过了，他感到全身的酸痛和下半身的麻木。他看见头顶依旧只有那盏昏黄的光在不停地摇晃摇晃。直到有个男人在门口说了声差不多的时候，那些人便将他从床上拽起，又拖又拉地最后把他扔在了一条小街的垃圾箱旁。
　　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段晨已经无力挪动半分，听着午夜的风穿过街巷找到他，不停地吹走他的热量。阵阵地恶臭也伴随着冷风到来，他把头歪在一边翻肠倒肺般地呕吐，很快他就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疲惫的身体涣散了他的思绪。这一切果真是一场梦呢，多么真实的梦啊，只是为何天空还是不肯亮起……
　　彻骨的凉意让他不禁地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上衣的纽扣已经全掉了，下身也是一片冰冷的粘腻。皮夹早被那帮人拿空了，手机……还好手机还在。段晨翻开手机盖有一片白色的亮光在那个小巷里冲淡了一点黑暗，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摁键上，犹豫片刻后摁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有些寒意被融化在里面。
　　“我……你……能不能……来见我……”
　　沉默只持续了一阵，平静的男声在那头缓缓地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一些东西迅速地坍塌下来，重重地压在了心口的位置。手机的电池维持不了另一段沉默，挣扎了两下后便灭了。周围的黑暗又重新包围了过来。
　　段晨在冰冷地小巷蜷缩起身子，嘴角渐渐漫上一丝惨淡的笑意。
　　“脏……”他说，“我觉得脏。”

　　第 36 章

　　（四十六）
　　冬日的早晨，早起的阳光透过天空稀薄的云层慷慨地倾斜温暖。可风很快便刺骨地袭来，卷走那些暖意只留一点冷酷的光，清冷地徘徊。
　　许俊曦起得早了，那时闭合着窗帘的卧室里还不曾透进光来。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放轻动作，他走向窗口将窗帘拉开一条线。天仍旧黑黢黢的，只有天际尽头有一小片白色的微光，黑暗终于要以退潮的姿态慢慢离开，他回过头去看见床上的女人仍睡得香甜。
　　家里的阿姨早已在厨房忙碌了起来，许俊曦闻见客厅里飘过一阵新鲜的咖啡醇香。他被这股味道稍稍振奋了精神，走到沙发边时看见最新的报纸已经叠在了茶几上。
　　中文和英文的报纸分别归在一左一右的位置，许俊曦先拿起的是一份英文的报纸。报纸用了很大的版面解析了华尔街的经济现状，几大集团在经济海啸中风雨飘摇的种种，他只看了一半便不想再读下去。拿起另一份中文报纸时，他也只是翻到经济版面匆匆浏览着上面的大标题。
　　过了一会儿，楼上响起了慵懒的脚步。女人穿着睡袍从楼梯向下，和他对视的时候露出一个带了倦意的笑。
　　“俊曦，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嗯，醒早了，就索性起来了。”
　　“今天是周末，我们吃了早饭一起去看袁野吧。”
　　“好，我把前两天听来的笑话说给他听。”
　　“俊曦，你会说笑话吗？袁野肯定会说许俊曦讲笑话这本身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他会笑吧，要是会笑就好了……”
　　笑容只逗留了一刻便逐渐湮灭，无法真正的笑出来，总有苦涩的碎屑掺杂其间。
　　早餐很快结束。去车库开车时，一条和主人缓步林荫道的黄金猎犬让许俊曦的眼睛停留了一会儿，他看向那个金黄的脊背想象起了JACK当初的样子。
　　车很快从别墅区驶出，穿越过一些因为天气而变得萧条的街道。行人着了厚实的冬衣在清街冷巷行走。再行驶一阵人才渐渐多了起来，人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和汽车尾部排出的白气交融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
　　医院里的人仍旧多得惊人，许俊曦和邵玥从绿色通道经过时听见大厅里人声鼎沸的嘈杂。袁野的样子依然如故，听医生说他的爸爸前些日子曾提过要让他出院的打算。在听着这些的时候，许俊曦的眼睛一直停滞在玻璃隔板另一端的袁野身上。自从邵玥和他说过一些关于车祸当天的线索后，许俊曦每次面对袁野时都会有一层深深的罪恶感，这种罪恶感和当初的并不同，他甚至可以闻见从自己双手散发出的阵阵血腥。插在袁野身上的管子仿佛一根根地直刺进了他的心里，他看见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问他：“许俊曦，这场游戏好玩吗？”
　　是他把这梦魇带进了自己的生活，是他同样把灾难笼罩在袁野充满光芒的道路上。
　　那个男子……他决心彻底斩断的腐败残肢，那截残肢始终停不了对他的折磨，切开的创面满布脓血总也凝不成痂，就这样一直在空气里慢慢溃烂。
　　许俊曦试图去握袁野的手却在转瞬便改了主意，他的手画了条弧线回归，手心因为过于空寂而攥紧了拳。
　　回家的时候已经临近了中午，许俊曦看见早上搁在茶几上的报纸被重新叠在了一边。他再次将它拿在手里时有一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条社会版的新闻，只占那版面一块很小的位置却由于那个标题的残酷而抓住了他的眼睛。黑体字带着沉重的色调将那个标题欠在布满铅字的灰白纸张上——不孝儿失手弑母。
　　接下来报道的内容让许俊曦如坠冰窖，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那里面叙述着他无从想象的画面。报道边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有一滩黑色血迹，背景里一排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颓败地伫立着。
　　“小玥，我出去一下！”
　　“午餐快做好了，吃完了再出去吧。”
　　“我不吃了！”
　　许俊曦站起来朝大门走，茶几上的报纸因为他慌乱的动作而散了一地，有一张报纸晚了一些才落地它覆盖在那些凌乱一地的灰白纸片上，醒目而残酷的字眼一点点闯进了女人的视线里。
　　『昨晚七时许，在XX路口上演了一幕悲剧。一个年届五十的妇女被一辆卡车撞倒，她的头部被车子后轮碾压而过，当场死亡。据闻，当时她正与自己的儿子在路边争吵，她的儿子失手将她推向路口时正驶来一辆卡车从而导致惨祸的发生。据悉死者的儿子段某在事故发生后便没有再次露面，截至报道发出前依旧毫无音讯……』

　　第 37 章

　　（四十七）
　　太阳毫无预警地升起融化掉了一夜寒露，用锋芒的光审度世间。段晨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光刺窥得体无完肤，□裸地陈于空气中，什么遮饰都没有。
　　他慢慢地爬到墙角，用窗帘将自己裹起来，可不够，总觉得哪里还是暴露了出来。他看见那些冷漠的光从窗口射进来，像是一张密织的网。这张网是来抓他的，他听见妈妈尖利的声音随着网一点点地罩进屋里，“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好事，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算我白养了你！”
　　段晨不断地蜷缩，保护着自己不让这光之网沾染。妈妈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利，一字一句像细密的针迅速而准确地埋向他的身体。他用手捂住耳朵，倾尽全力地阻隔这声音，可他马上意识到这声音似乎已经在的体内迅速生根，挥不去阻不断。
　　他愤恨地朝着空气叫喊，朝着那个声音袭来的方向回击着。
　　“不是我的错！是你！都是你！从小到大都是你在折磨我！让我活在地狱里！是你自己撞上那辆车的，跟我无关！一切都是你的错！”
　　凄厉的嘶喊让段晨的头脑迅速晕眩起来，眼前出现了那日殷红的画面。他看见妈妈的腿绞在车子底下，车轮碾过的头部流着红红白白的液体，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只有眼睛是清晰的，它朝自己瞪着，饱含着怨毒的情绪如同一个倾尽生命的诅咒下在他人生的坎坷里。他觉得这是妈妈给予的惩罚，即便她死了依旧不会让他得到解脱。
　　他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又似乎没有过很久。饥饿来了又走，身体像是被冰封住般不得动弹。妈妈的声音还在响着，反复许久之后又会突兀地被拔尖的刹车声终止。血腥味翻滚在屋里，他想起之前的另一场车祸，于是这浓郁的血腥味里又会夹杂着一股汽油的味道。
　　男人闯进卧室里时，段晨还游历在另一个时空。他脆弱的神经仍旧被那个已死的女人摧残着。他无神的双眼看着那个人摇晃着开始腐败的身躯一寸寸地靠近他，在他的头顶冷笑。头部血肉分离的伤口处正淌着污浊的脓汁，一滴滴点在他的脸上。
　　“段晨！段晨！”
　　身体被人从窗帘里一点点拽出来，段晨感到恐惧也一点点侵袭上了身体。他甩开那人的手，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里面。一双警惕的眼睛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是谁！”
　　“段晨，你看看，看仔细了。是我，我是许俊曦！”
　　那么熟悉的名字，那么熟悉的声音，让他眼前终于开阔起来，男人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出现在眼前。微蹙的眉下一双眼睛里似乎有些许疼惜流动着。
　　“哼，是他们让你来抓我的？你知道吧，我杀人了，不过是她逼我的！是你们！你们把我害成这样的！”
　　“段晨，没有人要来抓你。你别这样，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别过来！我不想弄脏你！我不想……”
　　段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男人惊措的脸。如果那个男人只是他癔症下的虚影的话，那么他期许着这场幻梦能持续得更久更真一些。
　　（四十八）
　　医院的光一直是冰冷的，它交织着照射在那些活着的、死去的、或是即将死去的人们身上。人们永远无法知道，头顶上的那些白光究竟俯看过多少生死，经历过几度轮回。
　　许俊曦在单人病房里，看着段晨惨白的脸淹没在纯白的房间里。手臂上的点滴管里一点点将那男子脸上皱紧的眉头舒展开，他仿佛一个婴儿般安然地睡在襁褓里，感受置身其间的安全和温暖。
　　许俊曦将男子滑出被子的手臂重新塞进那里，他抓住那只手的时候看见青绿色的经脉分明地交错在皮肤下，瘦削得不成样子的手臂突兀着每一处关节。他的心再一次被疼痛翻绞。他知道这个男子不能再住进他的心里，这段腐烂的情感应该被切除，彻心的伤害一次也就够了。
　　可这些念头却在那男子倒下的那一刻土崩瓦解。那个男子用受伤的表情对他说，“我不想弄脏你。”这句话究竟是埋怨还是忏悔，他无从辨别。
　　“我知道……你是不会放过我的……”许俊曦将脸埋在男子的肩窝里，低低的喃语。他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还是疲惫地倒下了，输在了这个薄情人那仅存的一点点情感上。正因为这男子是那么薄情，他那些微弱的情感才弥足珍贵。
　　“我可以原谅你对我做的一切，虚情假意和处心积虑。甚至你在离开我后依旧流连于不同男人的身边。我统统都可以原谅……但，我永远无法原谅你对袁野的伤害，他没有罪过。你把害得生不如死，这是我唯一无法原谅的。我无法原谅……”
　　许俊曦抬起身子，眼泪从他的眼窝滚上白色的病床，迅速被吸收。
　　“你要还他，你要用你的一生来赎这罪。不过，我会陪你……这是我们两个共同犯下的罪，我们一起来承担，好不好？”
　　这个情景和这些话，犹如一粒砂石被吹进了门外女人的眼里。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眼睛如同火灼般疼痛，心上的又一道疤被划开。它重叠在那些纹路和已经结痂的伤口上不易被觉察，那是颗经过磨砺遭受过伤害的心，层层血痂已让它变得坚硬。
　　许俊曦一夜未归，他寸步不移地守在病床前，将许久未见的男子的模样一点点地刻进记忆中。他安静地躺着，显得那么无辜和纯洁。他的睫毛有时会不安的跳动，许俊曦也会因此而短短地蹙眉。更长的时间里，他都是一脸安详地躺着。许俊曦抚摸他额头的手尽量维持着小心翼翼的力道，滚烫的额已经冷了下来。可他仍旧固执地抚摸着，希望能把他所有的伤痛都慢慢抚平。

　　第 38 章

　　（四十九）
　　段晨清醒在夜里，他被耳边纵横交织的声音弄醒。饥饿让他浑身都软绵绵的，睁开眼分辨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想用绵薄的力量让自己坐起来，可这个动作却扯痛了插在他手上的针管，他疼得呲牙头上很快起了细密的汗。他再次重复这个动作时却弄醒了俯在床边小憩的男人。
　　“段晨，你醒了？”
　　男人略显倦怠的表情进入他空洞的眼里，段晨望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向他露出充满温存的微笑。他歪着头仿佛不认得他一般，久久地注视着。如同在记忆深处慢慢地翻找出与这张脸有关的所有片段。
　　他伸手在男人的脸边摩挲，男人温柔地将他的手包裹住，不时用唇轻轻碰触。段晨感到手的那一端是温暖的，他马上发现这并不是那男人的虚影，这是个真实在他面前的人，因为虚影不会有任何温度。
　　意识到这点后他迅速地抽回了手，将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
　　“段晨？”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发烧晕倒了，是我送你来的。”
　　“许总怎么想起来管我这个故人了，你不是和你太太快活地生活。早就不想再看见我了么。”
　　“段晨，我知道你会怪我。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想过没有……袁野的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段晨的表情停顿了一瞬，那是他心里永远都避不开的弯道。他后悔了许久，他知道那场事故后袁野一直昏迷至今都不醒，那个狠心的男子负了他的心却还要让他万劫不复地活在愧疚里永世不得超生。
　　“哼，原来你是问罪来的。是我，是我打的电话那又如何，你让警察来抓我啊！让他们将我关进监狱里用剩余的时间来偿还！”
　　“段晨！你听好了！你要还，你一定要还他的……但我会陪你一起还，我们一起来赎罪。”
　　承诺般的言语敲击在已然麻木的心房上，段晨愣了一下便很快轻笑了起来。
　　“一起还？怎么一起还？你和我一起坐牢？还是和我一起下地狱？”段晨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个阴冷的小巷，黑夜将他最后一点温情一并埋葬。
　　“我会陪你的，就算是下地狱也……”
　　“闭嘴！我承受不起！我很脏，很脏很脏，脏到你无法想象。”段晨扯出嘴角一抹残酷的笑来，“我每天都会陪不同的男人睡觉。你知道吗还有一次，我同时陪了五六个男人，他们轮流着几乎干了我一夜。原本我打电话给你想让你一起来玩儿呢……”
　　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段晨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表情。休想以不得知来矫饰你的无情，段晨想。那天，我曾放下无谓的自尊求助于你，那是我所剩余的微薄的情感让我所做的最后一点努力。但，你却拒绝了。于是，上苍终于得逞，它取走了希望挥霍掉了最后一束温暖的火种，它已经把我的情感全部挖走了。
　　“你那次打电话给我，究竟是什么事！快说清楚，快点告诉我！”
　　“告诉你？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段晨，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
　　“把那个词儿说出来！别不好意思！不过，性质有些不同，我是自愿的！我都是自愿的！想知道我妈是怎么骂的我？她说我是个贱种，是个不折不扣的娼货。好笑吧，她居然用骂女人的字眼来骂我。她说我要是个女的肯定是个万人可欺的下流胚子。我觉得她对我评价得最中肯的就是那次了。可惜了，说完没多久她就被撞死了。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是我推的！我故意推的！我看见那辆车开过来，故意推她去死的！”
　　段晨看见男人的脸上有了惊异的神色，他为自己的胜利而轻笑，嘴角弯作一条冰冷的弧线。
　　“我是这样的人，你看你是不是还准备陪我一起？你知道吗我不但害了袁野，还有他那个可爱的表妹……她会和你分手也是因为我，是我设计的。我害了那么多人，说不定会在地狱里待很久很久……你还要来陪吗？”
　　他看见男人的犹豫，看见男人因为这些而紧皱的眉。是的，就应该是这样，男人退缩在自己的邪恶面前，终于丧失再次尝试禁果的勇气乖乖地回他的伊甸园过天堂般的日子。
　　两个人在午夜里同时沉默了下来，岑寂的黑夜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一条暗黑的河，就这样隔断了他们的视线。段晨没有再次入睡，他听见男人在他身后落下无数次叹息。天亮前，一声喃语轻轻飘进他耳朵里。
　　“段晨……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第二天，医生来巡房时通知许俊曦，段晨已经可以出院。疲惫了一夜的男人听见这个消息还是挤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来。他告诉段晨自己帮他去办理出院手续，并一再嘱咐他一定要等自己回来。
　　段晨早已没有余力和那个男人玩一次失踪游戏，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这个没有半点色彩的房间。他分明感到自己凌乱的人生也如同眼前这苍白的屋子，只不过在那两个男人最初出现的时段里会跳出一些温暖的色彩来。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段晨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看见自己从童年慢慢走来，那卑微的姿态连自己都感到厌弃。他微侧着头想得很投入，直到女人伫立在他面前，才茫然地抬起了头。
　　“是你？”
　　“是我，你真是阴魂不散。”
　　“过奖了。你不是也一样么！”
　　“段晨！你要的钱我都给你了，为什么你还要纠缠在他的生活里。”
　　“邵小姐哦不应该是许太太，如果一切你都明察秋毫的话就该知道，是你的先生纠缠在我的生活里。你该问问他才是！”
　　“段晨，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过他！你想干什么！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不是泽慧不是那么轻易会罢休的人。怎么样被六个男人同时上的滋味可好？”
　　段晨怔怔地看着眼前冷笑的女人，他仿佛看见妈妈的幻影也出现在眼前。两个女人同时朝着他笑，用极其怨毒的眼神看他。突然一些交错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如同一幅不断翻卷开的卷轴，将一幅幅刻骨的画面在他眼里展开。
　　死去的女人，在他的童年用争吵互怨互艾的压抑生活折磨着他，让他如同青苔般卑贱，只能生长在阴暗潮湿的死角里。
　　而活着的女人，她将原本归属于他的情感一次次地夺走。留给他满身的伤痛。让他变得肮脏下作。
　　他不想就这样被那两个女人轻易得逞看到他的脆弱和伤痛。所以他笑了，比女人笑得更冷。
　　“我早该想到的，我真得谢谢你！你没试过真的很可惜，那滋味简直美妙极了，销魂得很呢！”
　　“是吗，我真不该把那些照片给你父母看，我应该拿它们登报最好出本影集，让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话，许俊曦猛地推开门脸上满是惊怒。段晨微怔了一刹，女人似乎也很意外，但她的惊异被掩盖在冰冷的神色下让人察觉不到。
　　“小玥！那些都是你干的？”
　　女人倔强地回过头，用镇定的表情看他，“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找人给他下药然后让六个男人来干他。”
　　“你……你为什么？！”
　　“我恨他，我恨他！”
　　“你恨他什么，那时我已经决定要和你一起生活。你到底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他有我最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他长在你的心里，你根本忘不了他。就算他会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还是会爱他。我告诉你车祸那天的事，本想让你能断了对他的念头，但我错了……我们结婚多久了，你算过没有……每一晚我都希望你能真心地来接纳我……但那么长时间以来，你都不曾碰我。我只是睡在你身边，却永远到不了你心里！我找人践踏他，将那些照片给他的父母看。看着他痛苦的时候我会觉得我赢了他！但我又错了，我该对付的是你的心。可我办不到，我没办法把你心剜掉一块……”
　　“小玥……你要怪就来怪我，何苦伤他！”
　　“哼，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吗，他害了袁野又害死自己的妈妈，难道这不是他应得的报应吗？！”
　　女人凄艳的眼神闪过许俊曦的脸，投向段晨时又恢复的方才怨毒的神情。
　　“我要是你怎么会还有脸活在这里，我早就去死了！”
　　说完这些，女人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走廊里游荡着她高跟鞋清冷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一声冷笑，凄哀地延伸至走廊的尽头。
　　段晨在女人走后很长时间里都在想着她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浸染了淤泥，双手血迹斑斑，或许唯有死才能洗净他……
　　（五十）
　　出院后的一周里，许俊曦几乎每天都陪在段晨身边。这段日子里他开始发觉段晨似乎渐渐地变成了另一个人。男子的眼神愈发涣散，有时甚至要呼唤他好几声才会有些许回应。每临夜晚亦或是凌晨，许俊曦都会听见隔壁卧室传来男子来回踱步的声音。曾经有一晚，他试着每隔三小时去听隔壁的响动，阒寂的夜晚让听觉变得无比清晰，男子几乎一整晚都没有入睡，踱步、叹息、还有一些听不清字句的低语它们徘徊在另一个屋子里直至天明。
　　许俊曦发现段晨就是这样一点点憔悴下去的，为了能够安眠男子经常整瓶整瓶地喝酒。但酒精所带来的只有几个小时的浅眠和醒来后如同针扎般的头疼。许俊曦将他买回来的酒都倒了，男子发现后歇斯底里地跟他争吵，用最恶毒的字眼来骂他、冲他大声尖叫然后又会突然转成哭泣。男子的哭泣会转成许俊曦心里的一道伤痕，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一下下揪着自己头发的男子，许俊曦会觉得那只手一下下地直接揪在了自己的心上。
　　男子的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那些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病症，但他知道男子已被那些折磨得不成人形。
　　在走向去袁野病房的长廊上，许俊曦遇见了袁光耀，那个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拥有着锋锐眼神的男人。他看上去比先前又苍老了许多，盘根在头顶的白发和爬满了整张脸的皱纹将他的苍老一览无遗地暴露出来。男人的眼睛是深陷的，疲惫让他失去了锋锐，为了那个一直都不曾听他话的儿子，这个过去叱咤商界的男人已将他所有的光辉都消磨掉了。
　　“袁伯伯，您好。”
　　“俊曦啊，好久不见了。谢谢你还一直来看那臭小子。”
　　“不，都是我该做的。看他一眼我会安心很多。”
　　“亏了你还有这份心意。”
　　男人在他的面前沉吟了半刻，过分的安静让许俊曦感到些许的不自在。
　　“你和你太太，过得还好吧。婚礼的时候伯伯没去祝贺，真的很过意不去。”
　　“不，您不需要这样。我们……过得……还好。”
　　“嗯，那就好，那就好。”
　　袁光耀略有所思地朝他笑了笑，眼纹向着未知的方向曲折，勾勒出一个奇怪的笑来。
　　许俊曦礼貌地欠身，让男人从他的面前走过。前行了几步后，他感到身后一直有道目光跟随，他转回头看见男人与他对视的眼睛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袁伯伯，还有什么事吗？”
　　“俊曦，你要听伯伯一句话。一定要好好地管理公司，还有……你要小心邵玥，她真的很不简单。”
　　许俊曦有着短促地惊讶，但很快被一张温和的笑脸掩饰。他不明白男人这句话里究竟埋藏了多少深意，而他又为何单单让自己要小心邵玥。许俊曦试着摇了摇头，将男人的这句话沉淀到了心底里。
　　袁野没有丝毫的变化，许俊曦早就学会不去期待这份惊喜。那个与他惺惺相惜的朋友正久久地停留在另一个时空里，他看得见他却无法走进那个世界里。于是，许俊曦试着相信了这样的神话，袁野的心魂正在进行着一趟漫长的旅行，只要行程结束那那个背着行囊的男子就回来，回到这个世界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担忧连同那个行囊一起卸下来。
　　驶出医院时，许俊曦考虑了良久还是决定先回家一次。段晨的情况已让他脱不开身，他只想回家先取些可供换洗的衣物，和公司的文件，待到段晨稍有好转再来解决自己和邵玥之间的问题。
　　许俊曦回到家里才发觉，邵玥根本就不在屋子里。他经过客厅，转上楼梯又走进卧室，都不见女人的身影。许俊曦在心里轻轻地舒气，毕竟他还不想那么快与女人对峙，在正视这段婚姻之前他最为挂心的依旧是那个男子已经摇摇欲坠的灵魂。
　　行李收拾得很快，许俊曦拖着箱子从楼上下来时，有些许阳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微微刺痛了他的眼。
　　回到与段晨一起的公寓时已经临近了下午，许俊曦在进门的片刻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他站在客厅闻见空气有些异样的味道。段晨房间的门是紧闭的，这份安静是罕有的，因而显得那样不安。仿佛是在酝酿另一场祸灾，那些匍匐在暗处的东西正与他屏息静气地对决。
　　他敲了段晨的门，将耳朵贴附在门上，安静得仿佛那门所隔绝的只是一些空气与尘埃。
　　但空气间的细微差别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些危险的讯息，他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房间里凌乱一片，一些玻璃碎片零落在床的周围，还有几点触目的猩红顺着床单一滴滴地往下坠着。那个男子躺在床上，手腕上划了几道口子，鲜血泊泊地流着几乎湮红半张床。男子的表情如此安详，仿佛睡倒在一片嫣红的花海，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许俊曦感到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被这样的红色给充填满了。

　　第 39 章

　　（五十一）
　　周围被黑暗笼罩了，段晨醒在那片黑暗里。黑色重叠着欺向远方几乎琢磨不到尽头。段晨开始觉得自己似乎身处在一个墓穴，那些无边的黑暗是吊唁的黑纱，它们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躯体渐渐腐烂。这么想着，脑海里便真的出现了葬礼的情景，自己仰躺在充满了树脂味儿的棺木里，被许多花朵包围。耳边隐隐有音乐的声音，还夹杂了些哭声。不，如果自己死了是不会有人哭，那些哭声应该是来自于另一个礼堂，那里逝去的肯定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老者，他的子孙都非常敬爱他，以至于他的死能领受得起这样悲怆的哭声。而自己这边，段晨想，应该是无比清冷的场面，几乎不会有人来追悼吧。他能看见自己的父亲靠在墙边的花圈上，和自己的相片正进行着一场毫无意味的对视。许俊曦，那个男人或许会有些悲痛吧，但不会难过到痛哭不止，他会从自己的死里得到解脱，不必再牵绊于自己卑微的人生中。至于那个女人，应该会把这天当作一个盛大的节日，或许她会捧着一束艳红的玫瑰，又或许她会穿着一袭艳丽的裙装出现。是的，她有足够的能力向他展示胜利，骄傲的女人从来不曾体会失败者的落泊，亦不允许自己的胜利受到半点轻蔑。
　　就这样抵达另一个世界是如此轻松。段晨曾听说过，自杀是无比深重的罪孽。他亵渎了上帝赐予的最为珍贵的礼物，是得不到任何救赎的。段晨从不信教却冥冥中感到自己浸染罪恶的灵魂沉重得仿佛原本就属于地狱，在那个幽暗凄厉的地方，继续为这罪接受惩罚。
　　终于有一个亮点，突兀在这一整片的黑暗里。段晨被吸引着往光亮处走去，步伐是轻盈的更像是飘。他靠近那个亮点，于是那个亮点逐渐漫开，一幅完整的画面出现在眼前。白色的病房里围着些人，人声、脚步声、仪器声混乱在一起。他看见在那些人的中间有张床，床边各种仪器上标示着奇怪的图像。然后他就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枯槁而苍白手臂，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般，在这截枯枝般的手臂上插了各种管子。视线慢慢向上，他看见一张被氧气罩遮没了大半的脸，为了看清这张脸他试着把自己的脸渐渐凑近，他看见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窜过一阵不安地翻动，睫毛神经质地颤动着。他突然觉得这点和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后他便听见耳边有人在喊：“段先生，段先生！”头脑被这些喊声搅得昏沉，他歪着头慢慢地想着，突然随后又听见了一个声音：“段晨，段晨，求求你！”他讶异地朝那个床上看去，上面躺的果真是自己，自己躺在那里。那漂浮在半空的自己又是什么呢，幽魂吗？他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结束生命的，他用椅子撞碎了衣橱的镜子，然后用那些碎片切割自己的手腕上的脉络，玻璃不够锋利他反反复复地割了几次才看见鲜血潮涌般溢出。没有疼痛，他觉得那些猩红的东西仿佛罪孽般慢慢脱离他的身体，在那一刻里他是干净的。
　　“段晨！段晨！”又是几声呼唤，他感到空气中的另一个身体被这个声音拉扯，他变重了，重得无法再浮在半空，于是只得坠落。
　　坠落的过程更像是他所经历的又一次分娩，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的过程很快，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啼哭。张开眼看见的是男人已经万分憔悴的脸，那一刻他感到那些罪孽又全回来了。

　　第 40 章

　　（五十二）
　　许俊曦两天都没有合眼。医院走廊的长椅和头顶不变的白炽灯光撑起了那时的世界。头脑是空白一片的，他只记得那些经过自己身边的凌乱的脚步。他守在抢救室的门口，从不断开合的门隙间窥探得一点模糊的景象。直到医生从那里出来，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病人失血过多暂时处于昏迷状态，但生命已无大碍。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只是清楚地感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对了，他应该什么都没说才是。在段晨被送进抢救室的几个小时里，许俊曦分明看见自己的灵魂正以影的姿态一点点地被灯光剥离出他的身体。那时医生的脚正踩住他逐渐远去的灵魂，嘴里咒语般的话把那些已然出鞘的魂魄都召唤了回来。
　　于是，许俊曦也得救了。
　　那个男子醒来的时候，正是黎明。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挣脱黑暗，艰难地散射光芒。许俊曦隐约感到那似乎意寓着一个美好的开端，所有的一切都会从这里开始然后通向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未来。
　　醒来后的男子，没有再次歇斯底里的狂燥。每日都异常安静地望着某一个地方，有时是窗外有时只是一处斑驳了油漆的墙角。几天里男子开口的次数用一只手便能细数，言辞寥寥。许俊曦将工作以外的时间全都耗在了医院里，守护那样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仿佛守护着一个独一的珍品，昂贵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无法掌握男子的任何悲喜，甚至连饭菜或是饮水的冷热他都无法从那张过于平淡的脸上琢磨半分。他请了最好的护理工，用了最好的药物和补品，这些东西让段晨迅速地康复，苍白的脸上渐渐红润，原本枯槁的手也慢慢有了光泽。
　　但每一次，当触摸到男子手腕处的伤口时，许俊曦的心里还是会有一阵不安的悸动。当日的画面因为过于触目而久久地停留，至今他仍记得那些鲜红和弥漫着的腥味。想起这些会让他的手脚变得冰冷。他无法一个人留在那间公寓里，所以他每天都守在医院里。男子有时会对他每夜的陪同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最后却也没有开口赶他。这让每日被不安重压的许俊曦稍稍得到了一丝喘息。
　　男子的失眠并没有被治愈，这是许俊曦在几日后才得知的。
　　因为一个稍大的项目，许俊曦开始变得忙碌。夜晚在医院的时候也是抱了一大堆的文件和资料，坐在简易床上看得累了便倚住一边的墙闭目小憩着。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感到有一些细琐的动作，身上微微一沉刚才还鲜有凉意的周遭渐渐温暖了起来。这是一个多么渺小的变化，甚至在那时睡得迷糊的许俊曦看来这些几乎发生在一个过于迷离的美梦里。在那个梦里男子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毛毯，用凄迷的眼神望他，一双依旧瘦削的手慢慢地抚摸着他熟睡的脸。他仿佛听到了那个男子心底里话，每一句都像是轻捶岩壁的斧凿把他的心一点点的荡漾开。他沉浸在那个梦里甜蜜得几乎舍不得醒来。
　　真正醒转已是第二日的清晨，许俊曦听见窗外清脆的鸟啭，一下便惊醒了过来。天空的光还很模糊，他甩了两下还有些昏沉的头脑，等视线一点点适应了病房里光线。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男子还躺在一边的病床上，拿脊背对着他。很快，许俊曦便发现自己的身上真的多了一条毛毯。它包裹住他的身子，吸附着他身体的热量。许俊曦的手一遍遍地抚着毛毯已经非常温暖的边角，看向床上的男子，这时他才意识到梦里的一切全都是真实的。
　　第二天的夜里，他故意模仿着昨日的样子，斜倚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或许昼日的工作太过繁复，许俊曦真的睡着了。朦胧间，感到那些相同的细琐的动作又出现了，等男子的将要抽身的时候，他惊醒了下意识地探手向前，捉住了那个枯叶般轻薄的身影。
　　“段晨……”
　　“你不该待在这儿的。”
　　“段晨，你还不肯原谅吗？我不会再放下你，所以……”
　　许俊曦轻易地就将男子拽进了怀里。执着的思恋和孤寂的情感以及那些彻心的伤痛现在都在他的怀里了。许俊曦抚摸着那张脸，然后将自己的唇印在了男子的唇上。相隔许久的感受渐渐抵达脑海。男子的唇微微干涩他便小心翼翼地润泽着，慢慢探开对方的口腔，舌与舌的交缠逐渐激昂。
　　□来得汹涌，这些日子积蓄起的欲望一同爆发。熔岩顺着身体一点点流淌，然后聚集到一处，那里便是整座火山的中心点，炽烈的温度让两具身体忍不住颤动。
　　许俊曦探进那个滚热的入口时，听见男子略带喘息的声音：“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许俊曦奋力地挺进然后抽出，久违的激情很快便攀上了顶峰。他俯在男子身边轻喘，再次将唇烙在对方的唇上。“段晨，我不会再后悔了。”
　　狂暴的风终于有了方向，它席卷掉所有迟疑和却步尘埃，把一块最为原始的干净的地面崭露出来。那里已无需任何东西来矫饰。
　　天明之前，许俊曦拥着男子渐渐睡去。在沉陷进梦境之前，他听见男子变得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我要见袁野，带我去见袁野。”

　　第 41 章

　　（五十三）
　　经过一段日子的治疗，段晨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好转。手腕上的伤口完全愈合了那些玻璃碎片最后留给他的只是几道歪歪扭扭的疤痕，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肉虫。
　　许俊曦每夜都会在病房里过夜。开始段晨以为他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再一次自杀，但渐渐他发现那个男人似乎还有另一重意图。在每一次护士来帮他的手腕换药的时候，段晨看见男人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些闪烁不定的光芒。拆线时，男人甚至一度别过头去，直到自己的手腕被重新裹上纱布，男人才又重新转过头来。段晨终于明白，他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这些。比起留在那个曾经被鲜血浸染过的地方，这里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应该更为安全。
　　段晨曾想过将男人赶走，在白日里独自一人或是夜晚未眠的时刻里，他反反复复地思量着。因为他觉得当脑海被火一样的记忆灼烧，当黑夜里一些看不到形态的东西在慢慢靠近他的时候，男人的存在的确帮他抵挡了许多。他发现这时的自己是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陪伴。
　　男人开始的忙碌的那几天里，经常把工作带到了病房里来。简易床终究不是很舒服，一米八几的个头几乎伸展不开。有一次，在半夜里他甚至听见男人硬生生地从床上摔了下来。这样过了几天，男人已经非常憔悴了。
　　那次，倚在墙边睡着的男人，他手里资料疲惫地散落一地。段晨躺在对面的床上将这一幕看了许久，由着不明念头的驱使，他下了床然后拿过摞在一边的毛毯盖在了男人的身上。段晨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借由微弱地脚灯注视着男人熟睡的脸。多么可怜的人啊，段晨想着。为什么想也不想就闯了进来，难道还没看清吗，疯长在那片阴霾野地里的藤蔓，每一根上都满布着鲜艳的倒刺，被缠上就再也挣脱不开了。段晨试着去碰触那张睡脸，每摸一下就在心里轻轻地对着他喊：“喂，你快逃吧！快逃吧！”
　　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或许……
　　与袁野的再次见面开始在冬雨骤降的午后，那天空气里似乎郁积了太多的水份，段晨是闻着一路的潮味走到那间特护病房前。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雨水模糊，隔着玻璃看向那个病房的另一端，段晨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水族馆的甬道里，头顶便是一大片的海洋。而袁野是住在这个海底深处的一条珍贵的鱼，或许，他那样静止的姿态更接近于珊瑚，随着海水的涌动张扬在一隅。
　　房间里有规律的仪器声，它将袁野的心跳标示出来，那是男子身上唯一苏醒的东西，它把最后的希望维持在那里。许俊曦就站在身后，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安慰。可这种安慰实在太过微弱，它远远抵不住从自己心里升腾上来的黑暗。它把所有的光都遮没了。
　　出事以来的第一面，是段晨从未见过的男子安然的睡颜。氧气罩和各种维持生命的输液管如同挡在那个沉睡者面前的荆棘丛，鲜红的刺扎破脆弱的外衣，罪孽泊泊地流着。那是他的罪孽是这辈子赎也赎不清偿也偿不了的罪孽。
　　“袁野……”说话的声音很轻，它们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段晨说不出任何话来，甚至提不起勇气握一下放在被垛外的手，那只和自己一样纤细得如同枯枝般的手。
　　“段晨，怎么了？”男人似乎是碰触到自己不断发着抖的身子，安慰的手又要搂向肩膀。这次段晨躲开了。他紧紧抓住了被单的一角，向着病床上的男子慢慢倾斜着身子。那个男子身上已经没有了醉人的古龙水味，甚至连他最喜欢的咖啡香都闻不见。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仿佛一个霸道的掠夺者，席卷掉男子身上所有熟悉的气息。对了，那应该是罪的气息，它得意地弥漫在这里等着自己。
　　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渐渐占据了上来。这些都是那个狠心男子的预谋。他故意撞上那棵树，然后久久地躺在这里等着，等着看自己被罪孽扭曲的表情，等着看自己落泊的样子。就像那个初雪的早晨一样。是你不要的，你为什么不要。把我深埋的情感和欲望都挖掘出来，我等着你的占有和掠夺，但你连看都不看便走了。任凭空气和尘埃将它们风化蚕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段晨仿佛看见氧气罩后面的属于男子的嘴角正慢慢地上扬着。他胜利了，他一直都是胜利的。
　　“段晨，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非常重要。”“比我将来的女朋友还要重要。”耳畔里又浮出这些话，对！就是这些话几乎绑住他所有的悲喜。段晨捂住耳朵，可这些话还是无情地闯了进来。“你真的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你在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段晨，到底怎么了！”
　　有人在墙角阴冷地笑着，有手在拉扯着他捂着耳朵的双手。“不要过来！快走开，走开！”
　　“段晨，你看看清楚了，是我啊！你到底怎么了？！”
　　“许俊曦，袁野没有睡，他清醒着，他清醒得很！”
　　“你在说什么？”
　　“你有没有听见他一直都在说话，一直都在笑！他故意躺在那里，他是装的！装的！”
　　“段晨，你到底怎么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我要走，你带我走！”
　　段晨攀着许俊曦的胳膊踏着残破的步子离开。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笑声，没有了，终于什么都没了……

　　第 42 章

　　（五十四）上
　　晨色笼住耀目的阳光，将它们均匀地铺展在天空，唯独突兀出一小块特别刺眼的天空，那里是遥望太阳的猫眼。
　　许俊曦将车停在公司楼下的车库时万想不到自己父亲已经在顶层的办公室里等了他很长时间。踏进门，许俊曦发觉办公室压抑着些别样的气氛，直至走近办公桌他才看见父亲坐在皮椅上的身姿。男人的双眼望着面前的落地窗，城市在喧嚣，一切都跟平日里相同，只是现在注视着这些的换了另一个人。
　　“爸，你怎么来了。”
　　“如果我再不来的话，大概这里就快连博采的招牌都被替换了。”皮椅上的男人站起身来，被岁月打磨过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沧桑感，“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但现在呢。如果不是你妈碰见邵玥，你是不是想等离婚了以后才让我们知道！”
　　“爸，这些……等我回去了再跟您谈，行吗。”
　　“你记住这并不是只属于许家的私事，这关系到博采还关系……总之，你一定要把邵玥给哄回来，无论你用什么办法……”
　　许俊曦咬紧了嘴唇，沉默的抵抗是微弱的。他忆起和父亲在这间办公室最后的一次对话，那是在博采即将崩溃之前，他将幸福变作的筹码轻易便交换了出去。但幸福的筹码是利刃它们切碎了友谊和爱情，任纠葛其间的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爸，这件事我想自己来解决。”
　　“自己解决？只要能把邵玥重新哄回来……”
　　“不，我要和她离婚。”
　　那是暮冬的最后一场雨，整个城市都氤氲在一层水汽中，远处的高楼没进升腾的雾霭里只微微显出轮廓。雨水让交通变得更加拥堵，许俊曦在第三个路口前被红灯阻挡，他看见车流鲜红的尾灯如同一双双妖冶的眼睛，它们穿过雨幕射来锋芒的目光。
　　前几日的那次谈话已经让父亲彻底恼怒，他将之前的条件再次摆了出来。许俊曦感到父亲似乎洞悉了他所有的弱点，并且相信为了如今躺在病床上的袁野自己的儿子会作第二次妥协。许俊曦依然记得父亲离开前对他讲的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把铁锤那句话将自己原本坚定的决心给凿松了。
　　『袁野已经够惨了，不是吗？』
　　那时，袁野被氧气罩遮没了大半的脸便出现在脑海里，他那么安静，就像一个正孕育在母体内的胚胎那样，悄悄地呼吸，悄悄地心跳。而他已然远去的心魂正在另一个空间里进行着一场无法预知目的地的旅程，走了很久，很久，却还不肯回来。
　　拐道去了医院，拥绕在脑海的里的思绪让他不断地想起好友。许俊曦觉得自己需要平静下来，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地放置那些纷乱的东西。而袁野已然变空的躯壳似乎就是最好的容器。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冗长的车流慢慢驶进医院。雨水沥出泥泞的道路，医院依旧保有相当的人群，熙攘的大厅并没有因为阴冷的天气而萧瑟半分。
　　在袁野的病房门口，许俊曦想起之前段晨拉着他仓惶离开的模样。回去的路上男子的手一直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浑身都在颤抖。或许他已经因为自责而饱受折磨，许俊曦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释段晨的异常，这个借口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缘由。
　　病房内依旧毫无惊喜，袁野静默的样子仍然没有变化，心律机规则地跳动发出唯一的声响。沉默唯沉默以对，许俊曦看着他将繁杂的思绪渐渐放下来。
　　过了许久，许俊曦才低低地对着袁野说话：“你会和我绝交的……对了，你已经说要和我绝交了。这次，或许你会更加生气。但，我没有办法再放下段晨了，所以……”
　　“不过，要是你起来揍我的话，我可以保证不还手。加上之前的份让你揍到消气为止。你起来啊，我说过不会还手的，你起来啊，机会可难得……说不定出了这个门我就会反悔，所以你快起来好不好！”
　　声音撞击墙壁然后返回，几乎连回声都听不见。许俊曦的声音孤寂地响起孤寂地消失，不消几秒沉默又将病房填满了。
　　退出病房，许俊曦听到走廊里渐渐临近的脚步声，寻着声源望去看见袁光耀慢慢清晰的身影。
　　交换了短暂的寒暄，即将错身而过的时候，许俊曦突然回过头来：“袁伯伯，有些事我想跟您谈谈。”
　　男人回过头，看着他说：“好吧。”
　　咖啡香驱走了一些寒意，许俊曦慢慢地缀了一口，望了一眼完全变暗的天色：“袁伯伯，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能让您有所准备的好。”
　　“俊曦，听说你和邵玥吵架了？”
　　“嗯……现在真的什么都瞒不过……”
　　“那你今后的打算呢，是和她继续还是……”
　　“袁伯伯，您是长辈我坦白跟您说，我决定跟她离婚。”
　　面前的男人浮起一丝苦笑，沉默了良久后喝完了杯中的咖啡：“俊曦，你爸爸的苦心可全白费了。”
　　许俊曦愣了一下，男人的话以及神情都让他感到疑惑。但很快他就把那些疑问暂时忽略了过去，他将之前被男人转移的话题继续了下去：“袁伯伯，关于博采还有丰耀的事……”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俊曦，你是个很好的而且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你爸爸实在不应该操那些多余的心啊。”
　　“袁伯伯，你说这些是……”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和邵玥离婚，你爸爸难道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其实，当初博采的那次危机并不是丰耀的责任。”
　　“什么？”
　　“那的确是人为的并没有错，将原本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之后借题发挥造成博采那些难以挽回局面的人，正是邵玥！”

　　第 43 章

　　（五十四）下
　　阴雨天的拥堵让许俊曦在路上花了很长时间，车在沥青路面缓缓地开着，直到天黑才到达自家的别墅。从车窗看过去的时候，他发现这栋三层建筑的轮廓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
　　“俊曦，你怎么回来了？”正巧下楼的母亲，碰见从玄关换了鞋子进门的许俊曦。
　　“哦，刚好经过附近就转道来看看您和爸爸。”
　　“真是的，你也不打个电话来，我让厨房做点你喜欢吃的菜。”
　　“不用了，妈，我已经吃过了。”
　　许俊曦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胃部，空荡荡的感觉和隐隐约约的疼痛积聚在那里，可他仍旧没有任何的食欲，甚至连来杯热饮的渴望都没有。
　　“你和邵玥两个明明都是夫妻了怎么还老喜欢独来独往的。”
　　许俊曦疑惑的表情让面前的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邵玥前两天刚来过，看那她样子而且又是一个人来的，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母亲的话没有继续下去，许俊曦却从先前的疑惑中渐渐释然。他并不是多么地了解邵玥，但在某一点上应该说那是几乎所有商人都共有的那一点——他们不会自己暴露出软弱。邵玥是个相当要强的人，即使他们已经分居了几个月之久，即是他已将离婚协议透过律师递给了她。她依旧不会在人前显露出半分的端倪。
　　“妈，爸呢？”
　　“这会儿还在二楼的书房呢。”
　　书房里丝毫没有变化的陈设让许俊曦想起了当初那个雨夜，灯光将父亲的疲惫和憔悴出卖。父亲也像今夜这样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实的书，可眼睛望的却是窗外。
　　“爸！”许俊曦叫了一声。
　　“俊曦？今天怎么想到回家了。”
　　“爸，我有些事想告诉您，还有些事我希望能听您来告诉我。”
　　许俊曦看见父亲朝他看过来的眼神中包含了些锐利的光，那些光异常敏感，有着近似于猛兽的警惕。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又想让我告诉你些什么？”
　　确实有过短短一瞬的犹豫，就好像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一样。许俊曦总是无法面对父亲审视的目光，就好像有把刀子一层层地把自己分剥开，□裸地呈现在那里。但很快，许俊曦便发现自己已无需害怕，因为此时的自己也正握着那把刀子。
　　“爸，我刚刚碰见过袁伯伯了，他告诉我当初博采的那次危机跟丰耀没有任何关系，那些都是邵玥搞出来的。爸，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俊曦。”父亲换了一个姿势，许俊曦看见有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父亲半边脸的表情。
　　“我想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
　　“那么你认为呢，俊曦……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许俊曦倒吸了口气，他一直认为父亲是个极为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会蔑视一切卑劣手段，毕竟博采是父亲全部的心血。可是……
　　“商人是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利益的，这一点上就连你袁伯伯也毫不例外。”
　　“爸……既然您都说了，那我也不妨也告诉您一件事吧。我已经向邵玥提出离婚了。”
　　“什么！”父亲从皮椅上猛地站了起来，“我决不允许你这么做。”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你以为我牺牲博采都是为了什么！邵氏集团的继承人只有邵玥这个独生女你知不知道！邵玥非常喜欢你，她愿意把你扶上邵氏最高的位置。你们将来的孩子姓许，邵氏最后会是我们许家的！”
　　许俊曦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摇了摇头：“爸……我不知道您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您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我。”
　　许俊曦掉头便走，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和父亲对峙下去了。二楼书房的空气竟然出奇地稀薄，许俊曦走到楼梯拐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身后传来父亲愤怒的骂声。
　　窗外的雨仍旧继续，许俊曦驾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车来，因为双手的颤抖，因为内心难以平复的情绪。他迫切地想见到段晨，想听他的声音。尽管知道那个男子并不会安慰他什么。

　　第 44 章

　　（五十五）
　　还是等不到美好的梦境，段晨又是整整两天没有合眼。往往触到了梦境的边缘便随即醒了，头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可夜晚降临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入眠。因为那些画面……它们阻挡在睡眠之前，不让他靠近。
　　在无眠的日子里，段晨才真正地开始看清那些画面。每一个画面都会开启一段记忆，乱哄哄地在脑中炸开，段晨觉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那些日子，焦虑也伴随着失眠一同到来，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灼热的火烘烤着。他极为不安，心里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恳求医生开安眠药给他。因为确实看见了他的憔悴医生在考虑良久之后才应允，并一再地嘱咐要小心服用。
　　但，那瓶小小的药如何能换来平静，如何能越过界线进入睡梦。在一次次地半夜惊醒中，段晨才知道那不过是自己异常天真的愿望而已。焦虑和失眠并不会因为这小小的一瓶药而离开他，它们并未真正走开，而是期待着，期待着药效过去的那一刻。
　　那是发生在不久之后的事，医生拒绝再为段晨开安眠药，原因正是由于前几天的深夜里，再次醒来的段晨把剩下的半瓶药全倒进了自己嘴里，若不是许俊曦发现得早叫来了值班的护士和医生帮他洗了胃，恐怕这半瓶药早就要了他的命。
　　可段晨依旧睡不着觉，仿佛总有谁在他将将入眠的时候来扯动他的神经，让他不能成眠。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发着脾气，变得愈发不可理喻。他看见每一个人都对他投来嫌恶的目光。其实连段晨自己也感到非常害怕，他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一束，不，应该说是好几束明晃晃的火焰，它们激烈地燃烧着，火星四射。他仿佛能够听见那些噼啪作响的声音。
　　许俊曦也正是那时候才意识段晨可能真的得了非常严重的病。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许俊曦说。
　　段晨的心会为这句话而稍稍平静下来，可夜晚的煎熬很快把那份平静消磨殆尽了。
　　之后，经过医生的介绍许俊曦带着段晨去了另一家医院就诊，医生给出的诊断非常明确——抑郁症，并且已经发展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如若不及时治疗恐怕会很危险。
　　因为已经出现了自杀倾向，许俊曦又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他的身边，于是段晨继续着住院的日子，而这次许俊曦无论出再多的钱院方都不同意他每晚留宿病房的要求，只是放宽了探病的时间，他可以比其他家属待得更晚一些。
　　这次的住院对段晨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熬过，照他自己的话来讲便是，他正和一群白痴还有疯子关在同一个地方。但，有一点可以让段晨稍稍安心的是，他终于能够睡着了。尽管每天也就两三个小时，尽管他的脑袋还是一样的昏昏沉沉。护士每天都端给他一堆他无法叫出名字的药片，他都无法细数那些药会带来怎样的副作用。可跟先前的安眠药一样，只要每天都能够进入睡眠，就算是毒药他也愿意尝试。
　　然后，真的如同许俊曦所说的那样，一切都在好转。段晨比以前平静了许多，那些不安和焦虑似乎也逐渐远去了。许俊曦几乎每天都会来，陪他说话和吃上一顿饭，直到护士催过几次以后才会离开。段晨有时候会觉得温暖，他觉得心在被慢慢融化。或许这也是那些药的副作用也说不定，他这么告诉自己。
　　“你的脸色好多了，出院以后我们就一起去看袁野。医生说他的情况也很稳定，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醒过来。那个时候，我和你我们俩一起来请求他的原谅。或许有一天，我们三个人还会像过去那样……”
　　段晨每当听见这些的时候，脑海里总会出现一幅画面。那画面和先前阻挡在睡眠之前的画面都不一样，它让他感到平静，感到宽慰，感到有希望在慢慢地滋长出来。尽管他竭力地告诉自己，这些好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尽管在他痴心地向往之后总会引来一阵失落。
　　但，在那一刻，段晨真的想过活下去其实未必是件坏事。
　　邵玥便是在那时候来的。段晨回过头看见有朵乌云挡住了午后最好的阳光。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你了。”段晨面无表情。
　　“我的确不想再见到你，但……你还有些东西在我这里，我送来给你。”女人说着把手边的包打开，将一个信封扔在他的面前。
　　过了一阵，见段晨并没有拆开信封的意思，女人把信封拿了起来：“你不想看看吗？”也不等他回答，女人将信封口朝向他，轻轻一抖许多纸片从那里纷纷落下来。
　　段晨曾一度变得健忘了，那些曾经困扰着他的东西，那些阻挡在睡眠前的画面在这段日子里渐渐褪色渐渐模糊了。但，信封里的那些东西……仅仅只是那些画面中小小的一部分，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却……
　　“记得上次我说过希望能帮你出本影集吗？前些日子我翻到这些照片觉得很有必要拿来也给你看看。”
　　段晨将女人倒在床上的照片全掳到在地上。“你父母可是一张张地看了很久呢，你怎么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呢。对你来说那是个多么销魂的夜晚。你可以看着这些照片慢慢地回味。”
　　段晨几乎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来，之前面对女人时或许还有一丝残存的矜傲让他用以维持住自尊，但现在呢。他只是感到头脑发胀，眼前冒着金星。他退了两步，后背倚住了墙壁。这些日子以来，被渐渐打磨的心已经找不出任何恶毒的字眼来回敬了。他觉得药力正在发作，脑海又变得混沌一片。
　　他闭上眼睛，听见女人在他面前冷笑，听见她离开时高跟鞋冷漠的声音，听见她临走前的话：“你是多么可怜。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第 45 章

　　（五十六）
　　这些日子以来博采的事务几乎全落在许俊曦的头上，邵玥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里。公司的业务随着经济的大萧条而一路向下。许俊曦感到自己已然回天乏术。
　　没有应酬的时候，他几乎都待在医院里陪着段晨。和他去楼下散步，金红的夕阳撒满草坪，他握着他的手，风微微地吹来引动树叶一阵沙沙作响。那时他的心是充盈的，许俊曦觉得似乎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烦恼被抛在脑后，或许它们也正被晕染上了金红的颜色变得不再是烦恼了。
　　只是最近，段晨似乎又有些反复，脸色再次晦暗下去。医生试着给他换了另一种药，但状况丝毫未见好转。
　　春天送来温煦的和风，残留的寒意也不再那么刺骨。许俊曦出门的时候看见鲜嫩的胞芽开始吐露新绿，一切在新的轮替中又翻开空白的一页。
　　如果那真是一个新的开端的话……
　　许俊曦是在中午时分接到医院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生硬的男声。他告诉许俊曦，段晨不见了。从上午直到现在，几乎找遍了整个医院，但就是找不到。许俊曦并没有再听下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挂断电话便迅速地冲出了办公室大门。
　　正午的阳光悬在头顶，它们照亮他额上泛着光的汗水。从公司驱车前往医院，许俊曦通常要花上三四十分钟，要是在下班的高峰时段会更长一些。但今天他却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尽管他花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赶到医院，可他却觉得这二十分钟比起平常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漫长。
　　许俊曦并没有从照顾段晨的护士那里得到更多的讯息，她说得和那个生硬的男声如出一辙。上午惯例的巡房中她们发现段晨不见踪影，因为那时他的被垛还存有一丝残温，所以几个护士相信段晨并没有走出医院，但就是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许俊曦就像一头疯狂的野兽那样在医院里反反复复地奔上跑下。他不顾听见嘈杂的医生铁青的脸色，和病人家属的抱怨。他把记忆剖开搜寻着可能有用的片段，哪怕那只是一帧剪影或者只是一个虚幻梦境的虚幻的一幕。他来到他们经常散步的地方，看见草坪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穿越草坪，他来到住院部的后巷。那是一条潮湿的小路，有一辆坏了的手推车被丢弃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些褐色与墨绿色交叠的苔藓布满角落，空气中散发着些许霉味。许俊曦抬起头，似乎在确认正午的阳光并没有隐退。然后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次抬头的时候他看见有一小块阴霾遮挡住了天空。
　　似乎有只手扼住了喉咙，世界瞬间变成真空。他感到有人在拉扯他，他闻见空气中溢开生命的气息。许俊曦想他是熟悉那味道的，浓郁的甜味充溢其间。粘稠的液体汇成小河几乎漫过他的脚面。
　　世界安静极了。

　　第 46 章

　　（五十七）
　　有水滴的声音，空气摩擦空气，还有远处汽车偶尔的鸣笛。这一切在黑夜的静寂中显得异常清晰。段晨辗转在床上，一边细辨着这些声音，一边等待着天亮。
　　几天以来夜晚又开始变得漫长，他的脑袋里似乎有一个定时炸弹，分秒滴答走着，让他总是胆战心惊。他又翻了一个身，仍旧毫无睡意。眼睛因为习惯黑暗而看得清屋里的每一处陈设。窗外的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深紫色。这是他停止服药的第五个难熬的长夜，视线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似乎在告诉他第六个夜晚也即将来临。
　　段晨是在五天前，不，六天前决定停药的。那天正是邵玥来医院的日子。晚饭后刚吃完药，他便来到水槽边，将手指扣住喉咙口，直到看见之前的吃下去的那些药片出现在面前的水槽里。
　　段晨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没有那些药物的作用后，他的头脑开始变得清醒起来。任何细小的事物都能激起他心中的涟漪。他甚至希望女人能再来医院，至少那时他可以好好地反击，回敬她之前的嚣张。
　　段晨并没有想过长时间的停药，他也曾听医生的再三嘱咐，千万不可以擅自减量或者停药。可他停了这一次之后发现，一切并没有医生说的那么可怕。甚至在停药的当天晚上，段晨还是能够安然地入睡，并且一睡便是几个小时。
　　于是之后的几天里，段晨重复着同样的举动。他的病房是医院里最好的单人病房，带有单独使用的卫生间，因此他可以随意地待在水槽边直到把药片从喉咙里抠出来。
　　真正的可怕来自于第二天晚上，段晨辗转了很久还是没有睡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然后发现焦虑和失眠又回来了。好像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整个儿吞没。
　　第三天的时候，段晨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继续停药。所以那次他看见连同那些药片一起出现在水槽的还有几滴嫣红的鲜血。手指慢慢褪出口腔，段晨看见半根手指都被鲜血淋漓了。
　　随后的几天里，一切就好像是习惯一般。段晨不想失去白天的清醒，所以作为代价那些曾经折磨他的东西也一同回来了。
　　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脑海中的魔鬼就出现了。它伸出手来随便一撒，便幻化出更多的手来，那些手攥着他的神经来回拉扯着，让他焦虑不安。
　　这天，段晨吃过早饭。顺着走廊来到住院部的后楼梯，这里通常鲜有人经过，楼梯扶手上蓄着一层不算太厚的灰尘，空气因为不流通而存留着些许怪味。他在楼梯间待了一会儿，然后循着台阶一路向上。他走得很慢，因而也走了很久。一直到了顶楼。段晨记得他曾经听几个护士在一起议论过关于这个医院的所谓灵异传说，其中就有住院部的顶楼特别是那里的后楼梯间的怪谈。“晚上，有女人的歌声。”段晨听见一个护士说，“听说二十年前有个女的就是从那里跳楼的，所以每年她死的那天，只要十二点一过就能会有个黑影在走廊尽头的窗口那里。”
　　如今段晨来到了这里，好像是被什么牵引一样。他推了推楼梯间的门，发现已经被人上了锁。兴许是心理作用，段晨感到这扇门的背后正传来阵阵寒意，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似乎听见这扇门的背后有细琐的动静。声音慢慢变近了，段晨渐渐听清了。那是笑声与说话声混合在一起。
　　“段晨，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比我将来的女朋友还要重要。”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好事，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算我白养了你！”
　　“你是多么可怜。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段晨听见这些几乎就在这扇门的背后，那些人边说边笑似乎马上就要冲破这扇门。他们就要来了。
　　段晨突然感到害怕，他甚至觉得面前的这扇门正在晃动。可能不过一会儿，门就会被打开，而被这扇不堪一击的门所阻隔的一切将冲出来将他吞没。于是，他奋力向楼下跑去，试图远离这些危险，但他很快发现了不止是顶楼其他楼层的楼梯间的门也都是锁死的。只有自己病房的楼层了，他觉得那些声音已经冲破了那道门正迅速地向他袭来。
　　终于把楼梯间的门推开，段晨看见熟悉的楼层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关上门的时候，那些声音好像又轻了一些。回到自己的病房，段晨把门锁紧。然后从朝向草坪的窗口看见了许俊曦的身影，段晨刚想开口叫他却发现他正疾速地朝着后巷的走去，一面走一面左右环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段晨看着他的身影直到病房的窗口再也不能看见，随后他便来到了走廊。通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段晨看见许俊曦正从后巷里出来往回走着。他把头缩回窗户里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楼梯间的门那里又有了熟悉的响动，他开始感到害怕。转头再望时瞧见许俊曦正向上看着。
　　“许俊曦！”段晨叫了一声发现男人并没有听见，正想再叫他一声时，段晨知道那扇门被冲破了。似乎毫无选择，他从窗口钻了出来，站在狭窄的空调架上。
　　尖利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身边，段晨朝下望去许俊曦就要离开后巷了，他一侧身子已经重新受到阳光的眷顾。段晨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绝望的手拉扯着他摇摇欲坠，命运的终站在他面前张开血喷大口。
　　如果命运从一开始就未善待过你，那又怎能要求再接下来的人生中，它能轻易地放过你。
　　当段晨跳下去的时候，他记得最后看见的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任正午最强的日光都无法将它穿透。

　　第 47 章

　　（五十八）
　　许俊曦很早就来到了律师搂，将车停在楼下停车场时，他看见还有好几个车位都是空的。抬手看了看表，他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将近一个钟头。
　　许俊曦不想在律师楼的会客厅里打发这些时间。他从停车场出来，加入到那些上班的人流中。
　　将近一年，周围的景致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对街的一片石库门老房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残垣破瓦还留在那里，大大的“拆”字写在每一处还勉强立在原处的门板或是墙壁上。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会被新的商品住宅所替代。
　　春天的气息渐浓，阳光很快就大块大块地撒了下来。温煦的暖阳让许俊曦微微眯起了眼，心情平静如阒寂的湖水。
　　灰色的冬季已经过去，许俊曦觉得自己好像刚刚醒来一样。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吸进的是尘嚣的喧闹，是鲜活的城市的气息。
　　“晨晨，晨晨你快点！去幼儿园要迟到了！”不远处年轻的母亲喊着被电玩店外的广告画报吸引住的孩子。男孩不理会母亲的话，看到玻璃墙后一件件新奇的玩具几乎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
　　“你这孩子，爸爸不是说过只要这星期老师再表扬你一次就买一件新玩具给你嘛。”
　　“妈妈，我要那个最大的，要比李军的那个还要大。”男孩仰起头比划出一个比他身体还要大的轮廓来。年轻的母亲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好，就要最大的那个。”
　　许俊曦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男孩的目光正朝他看来，他略有些仓促地把自己注视着男孩的目光移开。但很快，当他又将目光投向那里的时候，他发现男孩正朝他跑来。
　　“晨晨，你慢点！”母亲快步跟在后面。
　　男孩是在离他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的，然后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枚硬币。男孩左右环顾了一阵后把目光锁在了许俊曦的身上。
　　“叔叔，这钱是你的吗？”
　　许俊曦稍稍一怔，微笑着回答：“不是我的。”
　　“那叔叔，你知道这钱是谁掉的吗？”
　　“不知道。”
　　年轻的母亲喊了男孩的名字，朝许俊曦投来歉意的目光；“晨晨，再不走可真要迟到了。迟到的话就得不到老师的表扬了。”
　　男孩举起手里的硬币倔强地摇着头：“不会的，我会跟老师说我是找丢钱的人才迟到的。我要把钱交给老师，她一定会表扬我的。”
　　母亲笑了笑，拉起男孩向街对面走。走出没几步，男孩便挣脱了母亲的手回头朝许俊曦灿烂地一笑：“叔叔，再见。”
　　之后过了很久，许俊曦都愣在原地，直到眼前被一层水汽笼罩。
　　许俊曦在律师楼一共完成了两件事，他将签完的文件交给了律师，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博采实业的CEO，也不再是邵氏集团的股东。他不再是一个丈夫，也不再是一个傀儡。他想起父亲的脸，皱纹仿佛是一夜间爬上他的额头和眼角，还有那些白发。当宣布离婚的决定时，他记得父亲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强烈的反对，而是默默无言地背身走了。许俊曦望着那个背影，头一次发现它竟有些佝偻。
　　下午，他去了医院。许俊曦知道有很多世界闻名的专家都为袁野会诊过，他们说袁野恢复得不错。但他们始终无法保证袁野会在何时醒来，或者更残忍一点的说法是他究竟会不会醒来。
　　等待奇迹的发生，用耐心的土壤孕育希望的种子，这些就是袁野家人所要做的。而许俊曦今天来还为了另一件事。
　　他走进病房，握住朋友的手：“我把‘LIGHT’买下来了，从邵氏那里。还记得那个有着大露台的工作室吗，我把那里也买下来了。你可以在那里继续实现你的理想。你知道吗，那里的香樟长得更高了，风一吹，到处都是沙沙的响动……”
　　许俊曦在袁野的病房里待得长了一些。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窗户。他的心里只微微地颤过一阵之后就平静下来了，许俊曦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走出来，从遮挡住天空的一小块阴霾那里。他掏出皮夹，看着里面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和段晨的合照，照片里只有自己是笑着的，段晨的表情显得有些暧昧。许俊曦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是段晨出事后的一个月。
　　许俊曦在整理段晨遗物的时候发现一些照片的碎片和一部旧手机。那些照片被撕得很碎，许俊曦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像来。而那部手机已经没电了，许俊曦找了很久才找到它的充电器。试着点亮屏幕之后，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照片。许俊曦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张照片究竟是怎么来的，它是自己和段晨唯一的合照。
　　如今，它依旧有着让自己眼眶发热的力量。许俊曦知道那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回忆源泉中极其珍贵的东西。即使时间能风化那男子的轮廓，模糊他的面容，但只要有这张照片在自己便得轻易地回忆起他，回忆起他的眉眼，回忆起他并不太多的表情，回忆起他曾经带给他的一切，那是一场全身心投入的爱恋，铭心刻骨尽管结局并不完美。
　　天近暮色，许俊曦接到母亲的电话。此时他正在开车驶往LIGHT工作室的途中。母亲让他明天记得回家吃饭，说是袁伯伯和刚回国的泽慧也会来。许俊曦一再地承诺说不会忘记的。
　　到达工作室时天完全暗了下来，许俊曦停好车将后备箱的东西提到了工作室里。买下工作室以来，他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工作室内几乎所有布置都是许俊曦自己动手来做，由于转租过两次，这里与先前的样子已然大不一样。许俊曦凭着记忆一点点地还原，到今日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些小东西现在一并都买了过来。
　　工作室里还残留了些涂料刺鼻的味道，许俊曦把半开的窗户完全打开，还略带寒意的风很快把泥土的味道带了进来。他把堆在房间当中的箱子打开将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地分别放好，转头看向窗外时发现夜已经很深了。
　　许俊曦走到茶水间把刚买的咖啡壶摆好，将磨好的咖啡倒进去插上了电，不多一会儿那股熟悉的咖啡香再一次溢满了整间工作室。
　　灯光很柔和，许俊曦端着咖啡回望整间工作室。开放式茶水间正斜对着办公室的位置，许俊曦看见段晨曾经坐过的位置被灯光摩挲出淡淡的光晕。突然，灯光开始变亮，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了人影。他看见空着的位置上瘦小的男子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水蓝色的水笔，笔的尾端缀着一只海豚的样子。许俊曦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男子抬起头微微一笑：“许总。”
　　许俊曦猛地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窗子还开着，风吹着送来沙沙的响声。他走到茶水间，看见咖啡壶的转成了保温模式，倒上一杯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直直渗透进心里。
　　端着咖啡杯站在露台上，许俊曦想起了这么一段话：“光自以为速度最快，然而并非如此。不管光速有多快，黑暗却始终在前，静候着光。”
　　视线深处的天际开始泛白，如今，光终于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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