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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耽美）《妖魔道》系列之《渡魔》 

      内容简介： 



      《渡魔》是《妖魔道》（bl）系列的第二篇，第一篇是《收妖》，第三篇是《天道》。《收妖》写的是妖与仙的爱情，《渡魔》讲的是神与魔的孽缘，《天道》说的是凡人感天动地的生死之恋。 




      在僧人慧觉的眼中他是魔；在丫鬟金歌的眼中他是救命的恩人；在侍从红叶的眼中他是杀父仇人之子；在朝廷命官眼中他是满门抄斩的贪官之后，是死囚；在武林枭小的眼中，他是剑谱，得到他就等于得到了一统江湖的盖世武功……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身为贪官与剑妖之子，却目不能视，一心向佛，获罪满门抄斩，背负着上一代的罪孽，受尽折磨凌辱，活着就是为了赎罪。当恩怨了断之时，身还未死之前，竟有一个人在他心中燃起了三生三世也无法熄灭的爱火。 




      篇名：《渡魔》 



      一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应该意识到他是我命中注定的这一世要渡化的魔。 



      那一晚凄风冷雨，我和师弟夜宿荒郊破庙。 



      “慧觉师兄，”慧真对我说，“我看这雨是不会停了，不如我们就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日天晴再上路。” 



      虽然我和慧真都有一身功夫，这点雨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身上带着师傅送给剑啸山庄庄主的信函和寿礼，不敢造次，所以决定进庙避雨。 



      破庙只大殿还未坍塌，正中供的佛像已落满蛛网灰尘。庙里有五个官差，围着一堆火烘烤衣物，看样子也是进来避雨的。一名衣衫破烂的犯人被铁链锁在一旁的柱子上。 




      我和慧真对佛像行礼后，便在大殿的另一端脱下雨蓑，整理行装，还好随身物品没有被淋湿。这时候为首的官差向我们打了招呼，我们便也微笑回礼。接着我们就开始闭目打坐，练功修行。隐约间我听到有人在低声吟诵金刚经，不是慧真，那声音清澄明净，仿佛带着一种魔性，让人深陷其中无法逃避。应该是发自大殿的另一端，我心中疑惑，便睁眼向声音的主人望去。 




      他穿着粗糙的犯人服，那衣服肮脏破烂，湿淋淋的布满血迹污迹早已看不出本色，只能说是勉强挂在他瘦弱的伤痕累累的身上。赤着脚锁着脚镣，双手被一种特制的手铐紧紧铐住，深深陷进肉里卡在腕骨上，只要轻轻移动，血就会不停的涌出，痛苦可想而知。他靠在柱子上，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披在身上，遮没苍白的脸。一阵冷风吹过，他的发被吹起，露出一张绝世的容颜，双目紧闭，神色却坦然安详，只凄美二字可以形容。 




      “妈的，念什么咒！搅得老子心神不宁的。”一名官差怒骂，抄起解棍，狠狠打在犯人身上。 



      那少年没有躲避没有招架，被打倒在地上。铁链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伴着微弱的呻吟。他伏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却又继续诵起经文来。 



      “还敢念，反了不成。今天兄弟们非要好好整整你。”那官差说罢手中的解棍便雨点般招呼在少年的身上。 



      其他的几个官差看头儿没有制止，便也凑上来对少年拳打脚踢，夹着讥讽和谩骂：“你还以为自己是商大少爷？你爹犯了事儿，皇上下旨满门抄斩，要不是太后今年大寿，颁下法令十八岁以下的死囚暂缓行刑，你早就跟你爹一样被凌迟了。” 




      “就是，商仲卿当初贪赃枉法，不知害了多少性命，谢了任也不行善积德，一心只顾享乐。如今东窗事发凌迟处死，全家抄斩。生在商家，算你倒霉。” 



      “听说圣旨上列了他一百条罪状，那可真是作恶多端。” 



      “商仲卿罪不可赦。他当年私扣灾粮，高价转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饿死街头？单只这一条我看凌迟处死也不解气。” 



      “商仲卿不是好人，他儿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如今教训他儿子，也算是替天下百姓出气。” 



      “对！打死这个狗崽子。” 



      少年默默地忍受着剧痛，不辩解也不躲闪，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任人殴打。他那遍布伤痕的身体早已不堪如此非人的折磨，不一会儿鲜血就吐了满地，昏死过去。 



      “停手。”官差头目出声制止道，“别把他弄死了，上头让咱们押过去的可是活人，说是东厂的曹公公有重要的话要问他，万一人死在路上，别说咱们，连上头都担待不起。” 




      众人于是愤愤不平地停手坐回到火堆旁，随便又聊了几句，便躺下休息了。 



      我和慧真本不忍见官差虐待犯人，但他既是罪人之子，父债子偿，也属罪有应得。世间事自有因果报应，上天早已定好，我们身为凡人，又能干涉几分？况且此番下山有要事在身，不宜与官府发生冲突招惹事端，见出不了人命我们便也不插手。 




      我闭起眼睛继续打坐，心头却怎么也挥不去那少年的影子。明明是头一次相遇，却好像是已经很熟悉的人。是因为那令人无法忘怀的凄美容颜么？是因为同情么？还是自己的心魔在作祟？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那些官差似乎也急着赶路，竟抢在我们前面动身了。少年被铁链拉扯着踉跄地跟在官差后面，看他吃力的动作不仅是因为身上的伤，难道他的眼睛看不见？出大殿的时候，牵着他的官差故意一扯锁链，害他毫无准备地绊在门槛上，一下跌出殿外，倒在积水的泥坑里。其余的人一阵嘲笑，却没有人肯扶起他，只是拽紧锁链看他吃力地摸索着从泥水里挣扎起来。不容他站稳，不让他喘息，就又推搡着他向前走去。 




      看到这里，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同情，想要出言劝阻那些官差不要故意为难那少年。慧真却低声劝我道：“师兄，他们不为善行，日后自有报应，咱们能劝人一时却管不了一世。” 




      “那咱们就连劝也不劝了么？” 



      “师傅曾经说过，不当管之事想管也管不了，当管之事想逃也逃不掉。” 



      “阿弥陀佛，师弟所言极是。”我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隐约觉得那少年与我有着不解之缘。是孽缘，命中注定的孽缘。今日我不去管他的事，日后也绝逃不掉的。 



      二 



      我知道少爷并不瞎，他只是不忍睁眼看这混浊的世间。 



      第一次见少爷，我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丫头。十四岁，相依为命的爹爹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辗转漂泊到了金陵。幸被一家艺馆收留做了卖唱的歌女。没等十五岁长成时接客，就被金陵首富商老爷看中，买回家中作丫鬟。 




      我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只天生一副好嗓子，唱得也是一些风月之曲，却婉转动听。老爷便是看上了我这一点吧。 



      那一日恰逢中秋，老爷赏月叫我唱个曲儿助兴。我稍作打扮，来到花厅之上。这时老爷身旁还坐着一个少年人。他的长衫应该是用上等丝料制成的吧，却没用耀眼华美的装饰，只是浅浅的青色，映着他苍白却绝美的容颜。明知他是男子，却只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我一时间看得痴了。如果上天现在就要我去死，我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织羽，你喜欢听什么曲子？金歌会唱许多曲子的。”老爷兴致勃勃地问道。 



      “随父亲大人的心意。”淡然的声音，清雅动听。 



      他始终没有望向我这边，我以为他是不愿看我这等俗人的。那一晚唱的什么曲子，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唱完后少爷道：“父亲，孩儿喜欢她的声音，请您让她去服侍孩儿吧。” 




      我当时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愿望，想要服侍一个人的愿望。哪怕只是粗使的丫头，哪怕他对我不屑一顾，只求能留在他的身边，远远地望着他天人般的容貌，就足够了。我等着老爷的回答，那将决定我一生的命运。 




      “为父本来想过些日子纳她做第九房小妾的，既然你喜欢，她年岁又小，就给了你吧。”老爷今日心情格外的好。他商仲卿家财万贯，夫人娶了一房又一房，却一直没有一儿半女，直到四十岁退出官场，八夫人入门才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不知是否是因为他作孽太多，这仅有的孩子虽生得貌若仙人却天生目不能视。但他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视若珍宝，儿子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满足。十六年来，他一直期待着儿子的要求。今日他居然要了金歌服侍他，毕竟是男孩子，应该有个女人服侍的。再过两年等织羽十八岁时，终是要娶一房贤德的妻子，先给他纳几房小妾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我如愿以偿的跟着少爷回到西园。 



      少爷居住的西园比起老爷和几房夫人居住的富丽堂皇的院落要僻静幽雅得多，三两间青砖素瓦没有过多装饰的厅舍，石子铺路，绿竹满园，皎皎月色下这里更显脱俗出尘。 




      转过一道影壁，是一片不大的水池，池中白莲盛开，映入满眼的花却恍若虚幻，空灵之感无限。池边有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正在舞剑，白衣盛雪，身影翩飞，舞到忘我之时，分不清哪里是剑哪里是人，只见一团白光急速地旋转。忽然，那青年停住身形，向我们走来。 




      “少爷。”舞剑青年恭敬地向商织羽行礼。他面目清秀，挺拔壮硕，浑身透着一股阳刚之气。虽然他也算少有的英俊男子，但是我更喜欢少爷那种阴柔之美，清淡如水，却灿若白莲。 




      “红叶，带金歌姑娘去西厢，和王婶住在一起。”少爷吩咐那少年，语气亲切温和，“让王婶教她些刺绣的手艺，将来也能寻个好归宿。” 



      我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少爷，便跟着那青年去了西厢。 



      走了一会儿，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为什么少爷让我学刺绣，还说将来找个好归宿，难道他不是要我服侍他么？难道他不想让我留在身边，永远当他的人么？于是我试探地问了一句：“红叶大哥，我今后要做些什么工作？是服侍少爷么？” 




      红叶突然停下来，他当然知道所谓“服侍”的意思，所以奇怪地看着我道：“小姑娘，你在想什么？” 



      我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低下头红着脸说：“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少爷，但是……但是我手脚勤快又听话，做个丫头应该可以。只要能留在少爷身边，干什么我都愿意。” 




      “你喜欢少爷？” 



      “嗯，我想能伺候少爷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是老爷前些天从艺馆买来的歌女吧，少爷怎么会叫你来这里？” 



      “少爷听了我唱的曲子，说喜欢我的声音，就从老爷那里把我要了过来。”我没有讲少爷的原话，那或许是我最美好的一个幻想，如果能成为少爷的侍妾那该多好？不过看情形，我是没这个福分的。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红叶看我一脸疑惑的样子就对我说道，“你大概不知道少爷天生眼盲吧。少爷只是逢年过节才去老爷那里请安，平时足不出户，习琴诵经，很少踏出西园。” 




      知道少爷目不能视，反而更加强了我留下来的愿望。少爷不看我原来并不是不屑一顾，自那一刻起我心中深埋的情种便发了芽。“眼睛看不见五彩斑斓的世界少爷会不会觉得寂寞呢？我希望今后我能用我的声音为少爷带来一分快乐。” 




      看着我沉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红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少爷让你跟王婶学刺绣，是要你有门正经手艺养活自己，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落个好归宿。他不会让你留下来的。” 




      “真的么？”我忽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为什么不能留在少爷身边？是他把我从老爷那里要过来的呀。” 



      “傻丫头，看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了解少爷。” 



      后来我终于明白，我的确需要时间了解少爷，也许一辈子都不够。因为少爷就像一个谜，他虽然身为金陵首富的独子，有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家财，却让自己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平日只穿一席洗得泛白的粗麻布长衫，赤足散发，一日两餐，粗茶淡饭清粥冷菜，不沾半点荤腥。鸡鸣即起操琴，过午背书，日落诵经直至三更席地而睡。少爷诵经与别人不同，不是在蒲团上打坐，而是长跪于佛龛前的石地上，无论酷暑严寒，几个时辰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虔诚的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我问过红叶，为什么少爷要那样折磨自己。红叶只说了两个字：“赎罪。” 



      三 



      少爷居然天生目不能视，这本应是我报仇的好机会。 



      我原本是商老爷八夫人的小厮，八夫人未进商家门时就跟在她身边。八夫人的来历几乎没有人知道，但是我最清楚她的底细。她原名凌飞霜，与胞弟凌飞雪师从西域鬼老。她习剑，其弟学刀，二人心灵相通，刀剑合璧，威力非凡。艺成后奉师命下山挑战中原各路高手，刀剑无眼比武之时又难免死伤，西域鬼老的武功阴狠霸道，他兄妹二人每赢一场对手非死既重伤。所以出道不到三年，他们便得了剑妖刀魔的名号，名头虽响，仇家却遍布大江南北。树敌太多，又让中原武林人士蒙羞，终于黑白两道联合在一起要铲除这两个来自西域的魔头。他们先设美人计毒杀凌飞雪，刀魔死剑妖孤掌难鸣，重伤之下竟还是脱困逃走，从此没了踪迹。江湖中人有的认为她伤重不治而亡，有的说她逃回西域不敢再踏足中原。其实凌飞霜没有死也没有回西域，而是化名李杏儿躲在金陵养伤。后来下嫁商仲卿，为的是谋他万贯家财，她先躲在商家的深宅大院里养精蓄锐，待时机一到凭着她的武功和这些金钱，她要向中原武林实施一个周密的复仇计划。 




      岂料百密一疏。商仲卿有七个老婆都没给他留下一二半女，她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十月怀胎生下一名男婴，商仲卿高兴万分，给儿子取名商织羽，对他们母子关爱倍至。凌飞霜想这样也好，如今商老爷对她百依百顺，万贯家财迟早是他们母子的，自己多了一个骨肉，将来报仇也能多一个帮手。 




      凌飞霜不知道她是我的杀父仇人。我父亲当年是江浙一代名动一时的剑客，却惨死在她兄妹手中，那一年我九岁，我母亲悲伤过度，不久也病死了。家破人亡，我流落街头成了一个乞儿，受尽磨难。在金陵巧遇受了重伤的凌飞霜，我当时不晓得她的真实身份，二人又都是孤苦无依之人，就互相照顾。她伤愈后留我在身边，明里是当她的小厮，实际上却是她的徒弟。通过长时间的相处，我终于证实了她就是凌飞霜。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我不能杀她，不能让她那样干脆的就死了。我要留在她身边，直到有一天能够凭自己的真本事向她挑战，光明正大的击败她。可是无论我多么刻苦的习武，甚至想尽办法收集各派武功秘籍，功夫却进境缓慢。正当我迷茫沮丧之时，商织羽的出生给了又我一个沉重的打击。 




      商织羽虽然目不能视，却天资聪颖，过耳成诵。一岁学语，四岁习琴练武，五岁读书。到了十岁，无论多长的文章，只要听别人念过一遍他就可以倒背如流；无论多复杂的曲子，只要听过一次他就能完整准确的演奏出来；剑术心法在凌飞霜的悉心指导之下，也非常人能及。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们母子日后称霸武林决非难事。 




      我可以不报父仇，却绝不能坐视凌飞霜向中原武林下手。首先要断她的财源，没有钱她的计划就很难进行下去。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商仲卿一定是个贪官，所以我开始秘密搜集他当年为官贪赃违法的罪证。不到一年就积攒了不下百条罪状，如果查证属实，商仲卿至少得抄家。我偷偷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刑部衙门，苦等了将近一年，却再无消息。我正要另谋它法之时，谁知又生变故。 




      那件事发生时我二十二岁，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准备少爷的十二岁生日。商织羽却在生日当天突然昏倒，一睡不醒。商老爷遍求名医，竟无一人能医治少爷怪病。正当无计可施，就要为少爷准备后事之时，八夫人凌飞霜想起年少时在西域遇到的一位高僧，高僧说她有慧根上世不是凡人，送了她三道锦囊助她化解日后危难。第一道锦囊帮她从众高手围攻中逃生，第二道在她走投无路时指点她去金陵嫁入商家。第三道锦囊高僧说必须在她三十四岁时打开。她二十二岁生子，如今正好三十四岁。难道这第三道锦囊可以救儿子性命？她立即拆看锦囊，随后就失了踪。次日商织羽醒了过来。醒虽醒了，性情却大变。以前活泼开朗，除了眼盲与一般的富家少爷没什么两样。醒后沉默寡言，开始的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练武，不沾荤腥，只是礼佛诵经，后来干脆过起了苦行僧般的生活。 




      八夫人失踪，儿子的变化，商老爷除了震惊别无它法。最后只能任儿子在西园修行，自己与其他几房夫人花天酒地，除了逢年过节父子二人见上一面，其余时间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商老爷后来想开了，自己还不如趁阳寿未尽及时行乐，死后把家产全部留给儿子，请信得过之人代为打理经营。至于织羽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他操心也没用。 




      仇人不见了，我待在商家也没意思。正想离开，四处打探凌飞霜的下落之时，商织羽却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红叶，我的母亲曾经杀过许多人吧？你的父亲也是死在她的剑下吧？” 



      我闻言大惊失色，我的身世从未向旁人道过，不冠本姓用的化名，连凌飞霜都不知道，少爷又从何处了解到那段往事？难道他在试探我？不会的，我望着少爷清丽的容颜，不再想什么后果，坦然道：“是的。我原想练成武功，有足够把握赢她之时，光明正大地向她挑战，以雪父耻。如今我正要离开这里探查她的下落。” 




      “你不用寻了，她已不在这个世上。如果你要报仇，就杀了我吧。”商织羽的声音平淡，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真的么？”我仔细思量了一下，郑重道，“我不能杀你。不是不忍，实在是你的母亲仇家太多，如今她没了踪迹，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我若杀了你，别人岂非报仇无门？” 




      其实我明白，我是根本无法对少爷下手。或许对凌飞霜也一样，我一直找各种理由逃避那个结局。我不愿让少爷明白我的真实情感，所以才那样说。如果我真想让别人找上门来报仇，十年前就把凌飞霜的藏身之处散布出去了，他们母子又怎会有安生日子过？ 




      商织羽听了我的话神情更加落寞，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继续活着为父亲母亲和我自己赎罪吧。”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父亲贪赃枉法十恶不赦，母亲杀人无数也难逃天理，但是商织羽又犯过什么错？他为父母赎罪人之常情，但是他为什么说还要为他自己赎罪呢？难道他生下来就是有罪的么？ 




      四 



      在我眼中，他是我最痛恨的人的儿子，也应该是我最痛恨之人。 



      我父亲是商仲卿的好友，同赴科举，落地后就当了他的师爷。因为看不惯商仲卿徇私枉法，屡次规劝，本出于好心谁知引起他的猜忌。后来商仲卿担心我父亲会把他的丑事抖出去，就诬陷了他几条罪状，下到狱中，并且为了销毁证据，还抄没家产。父亲屈打成招悲愤交加，没多久就冤死狱中，临死时嘱托我母亲千万别让我只读圣贤书，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父亲死后我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四处求告无门，眼看就要饿死街头，幸被一武林侠士相救，带我投在桐山门下，习成一身武艺。二十岁艺成下山，参加武举，中了状元，获五品带刀侍卫官衔在刑部供职。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一叠厚厚的卷宗，详细的记载了商中卿大小百余条罪状及相关线索。我如获至宝，多方努力，终于将此卷宗承上朝堂，皇帝过目龙颜大怒，下旨命刑部侍郎张宗起任金陵巡案，彻底清查此案，从严处理。 




      “……商仲卿在任时贪赃枉法，经人告发百条罪状，一一查证属实。遂将其家产悉数充公，商仲卿本人凌迟处死，妻妾及直系血亲不论男女斩，即刻行刑。旁系五服之内，男子流放边疆，女子充官妓。家丁仆役，交由刑部典卖，所获银钱，亦悉数充公……”站在金陵府大堂一侧听着张巡案念出判决，我心中说不出的快意。“……罪臣商仲卿之子商织羽，男，年十七，按律当斩，蒙太后盛恩，缓刑一年，暂押金陵府大牢。” 




      犯人们听完宣判，逐个画押，个个绝望沮丧。轮到商织羽画押时，我却见他神色坦然，紧闭的双目望向我这边，脸上竟隐隐显出释怀的笑意。他摸索着在罪状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没有丝毫犹豫与不甘心。 




      “你不恨么？”我忍不住问。 



      商织羽微微一笑：“因果报应，恨当恨己，勿怨旁人。” 



      我一愣，仔细地把他的这句话记在心中。我是武夫，说不出这么高深的道理，我只知一报还一报。商织羽能悟道，能看得那么超脱，是因为他就要死了吧，再等一年。十八年都等了，不多这一年，到时候我痛恨的人都死了，我应该会感觉快乐了吧？ 




      清点抄没商家财产时，张巡案发现登记在册的一枚价值连城的蝶形玉佩不知所踪。这玉佩原是商仲卿最春风得意时，皇恩亲赐之物。此番获罪，圣上特别指出要收回此物，以正视听。如今丢失，岂非要当个失职之罪？查问过商府的管家，说此物一直放在商织羽那里。张巡案是个办事很仔细的人，决不会忽略蛛丝马迹，当晚便提了商织羽到刑房审问。我也随侍在侧，保护张大人安全。 




      “商织羽，圣上亲赐蝶形玉佩现在何处？抄没清点时怎不见踪迹。”张大人端坐在刑房中的太师椅上，严肃地问道。 



      商织羽手足均被镣铐紧紧锁住，身上穿一件肮脏破旧的囚服，赤足散发，跪于地上。他低着头，平淡地回答：“送人了。” 



      “说，送予何人？” 



      “家母随嫁小厮，红叶。” 



      一旁的师爷闻言急忙查阅卷宗，随后低声向张大人耳语了几句。张大人听后神色一变，厉声道：“在押犯人中并无红叶，他躲在何处？你老实交待。” 



      “三日前，我与他断了主仆情份，他当晚就离开我家，临别时我把蝶形玉佩送给他作纪念。”商织羽如实回答。 



      “圣上亲赐之物岂能随便转送他人？更何况一名身份低贱的小厮？简直是一派胡言！”张大人觉得受了愚弄，拍案而起，“本官念你年幼，又双目失明，本想好言相问。岂料你如此不识抬举，竟然谎话连篇，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了。” 




      商织羽脸上毫无惧色，答道：“草民并无一句虚言。” 



      “还敢狡辩！来人，先杖脊三十。” 



      左右衙役领命，将商织羽摁倒在地，挥动手臂粗的木杖毫不留情的打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虽是木杖，头上却包着铁皮，每一棍打在皮肉上都留下一道血印。才十几棍下来，商织羽背上的衣服就被打烂，皮开肉绽，鲜血飞溅。三十杖打完，他的脊背早已血肉模糊，人也昏死过去。一名衙役拎了一桶盐水，泼在商织羽身上。因为伤口被盐水刺激，商织羽痛醒过来。 




      “说，蝶形玉佩在哪里？” 



      “……唔……”商织羽的头发被人揪起，迫使他抬头，声音微弱，掺杂着呻吟，“……送给红叶了……” 



      “还敢嘴硬？” 



      正当张大人要继续对他用刑时，我出言道：“巡案大人，属下以为那玉佩确实在红叶身上。只是红叶应该不是一般的小厮，他可能是商织羽的亲信，商织羽才会以宝物相赠。据属下所知，商仲卿八夫人李氏，即商织羽生母，来历不明，却身负高强武功。五年前李氏失踪，下落不明。红叶以前是李氏小厮，这次突然离开商家，难道是事先听到什么对主人不利的风声，去找李氏搬救兵？” 




      “照你这样说，应该查出红叶下落，一方面可以寻回玉佩，另一方面可以绝后患。” 



      “大人英明。属下也这样认为。”我连忙附和道。 



      “那红叶的下落又当从何查起？” 



      “属下在江湖中有一些信得过的朋友，可以托他们广布眼线，一旦发现红叶行踪，就立即围捕；另一方面，恐怕要从商织羽入手。” 



      “那就依你之言。”张大人又抬眼看了看商织羽，问道，“商织羽，你可知红叶去往何处？” 



      “不知道。”声音微弱但肯定。 



      “当真不知？” 



      商织羽伤痛之下，根本没有力气详细解释，他也不想解释，只是说：“不知道。” 



      张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又事关重大，只能严刑拷问。几个时辰之内，夹棍、皮鞭、竹签、木丁……种种酷刑轮番上阵，商织羽在受刑过程中数度昏迷，又被衙役千方百计弄醒。但是无论怎样拷问，商织羽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张巡案见再这样下去也得不出什么结果，万一商织羽死了又断了一条线索，只好先作罢，命人将已经毫无知觉的商织羽押回牢中。 



      我漠然地看着衙役拖着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商织羽回到大牢，粗暴地把他丢进一间窄小的囚室，锁上牢门。此时相邻的囚室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突然隔着木栅放声痛哭，看衣着应该是商府的一名丫鬟，商府的仆从在典卖之前也暂押此处的。 




      “小姑娘，你为何哭泣？是害怕么？”我随便问了一句。 



      “不是。我哭泣是因为见少爷遭受非人的折磨心中感伤。”少女忽然扬起头，含着泪水的眼睛怒视着我，“少爷是好人，你们为何如此待他？” 



      “在你眼中，或许商织羽是好人。在旁人眼中，他不是。”我轻蔑地一笑。 



      “你会后悔的。”少女悲愤道，“天理何在！” 



      我转身走开不再理她，她还太小，怎知这世上本无天理，倘若有，也是在当权者手中。我从牢头那里问了少女的名字，她叫金歌。假如有一天我真的为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后悔了，我一定会告知她。 




      五 



      他激起我心底的欲望，因为听说他长得很像她母亲，那个我曾经梦想得到并为之奋斗了很久的女人。 



      我大哥二十年前死在剑妖刀魔手中，所以我才有机会继承剑啸山庄。大哥死时我的眼却在看凌飞霜，我被她的美深深打动，那是一种蔑视一切的妖艳之美。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她，征服她。我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于是才有了黑白两道联合诛灭剑妖刀魔的壮举。斩魔除妖，天下太平了，我也堂而皇之搏得侠名，但是我无法满足，因为我从此失去了凌飞霜的消息。人们最喜欢追求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一样。后来我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但是二十年来我无法忘记凌飞霜，从来没有放弃过最初的那个念头。 




      几年前朝廷为了控制江湖势力，派东厂的曹公公暗中收买拉拢武林人士，我禁不住钱权的诱惑，成了东厂的最佳合作伙伴。平时行事，我们剑啸山庄和东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东厂抓人，我们出面营救或是摆平。久而久之，剑啸山庄在黑白两道中的声望都如日中天。朝廷花如此大的力气不为别的，就是要把我推上武林盟主的宝座，为他们控制整个江湖。现任盟主桐山派掌门齐广风年事已高决定卸任，宣布下月初八在桐山召开武林大会，由天下豪杰推选江湖中德高望重之人，通过比武选出下一任盟主。这些天我借着庆祝四十五岁生日之机，广邀天下豪杰参加寿宴，为的是与大家联系一下感情，给自己拉选票。他们推我做候选人是必然，但是倘若还推选旁人，我得到武林盟主这个位子的机会就要打折扣。因为我的功夫虽属一流，却并不是天下第一，排在我前面的不下十人。所以我要好好筹划一番，用些手段排除对手。 




      在东厂的帮助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而且我还意外的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我曾经向曹公公提起过剑妖刀魔的事，说他们刀剑合璧天下无敌。曹公公认为如果能得到剑妖刀魔的武功秘籍，一定有助于加强我的武功实力，从而巩固我在江湖中的地位。于是他也着手调查凌飞霜的下落，这正和我意。过了四五年一直没什么消息，没想到最近曹公公突然秘密来到剑啸山庄，说是已经找的了凌飞霜的后人，是一名叫商织羽的少年，犯了死罪押在金陵大牢，明年问斩。为了掩人耳目，曹公公说是有要事询问，将该犯人押去京城，暗地里通知我在路上把商织羽劫到剑啸山庄，造成要犯被同党救走的假象。一方面可以从商织羽身上能得到武功秘籍，另一方面将来还可以由剑啸山庄出面，假装调查捉回在逃的重犯，说不好还会受到朝廷的封赏。这一箭双雕的妙计，我怎能不赞同？于是我迫不及待的跑去劫持商织羽。这件事只能由我亲自出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最重要的是因为我很想早一点见到凌飞霜的儿子。 




      我选在今天动手，但是必须等那两个少林弟子走开。我黑巾蒙面藏身暗处，寻找有利时机。岂料那个叫慧觉的和尚竟然向押解商织羽的官差走去。看样子是在劝解那些人不要虐待犯人，言语不合之下，眼看就要发生冲突。我趁机出手点了那五个官差的死穴，掳走商织羽。之所以没有杀那两个少林弟子，一是碍于少林在武林中的声望，另一方面是留两个活口转移目标。我故意滥杀无辜，像这样狠毒的手法，一定不是武林正道人士所为，可以让旁人联想到是商家的余党或是什么武林败类救走重犯。以我的轻功，那两个少林弟子是追不上来的，我想他们也不会去追。当然为了不败露行踪，我还是十分小心的绕道回到剑啸山庄。 




      山庄上下都在为我明天的寿宴做准备，谁也想不到此时我正和东厂的曹公公在密室中向商织羽拷问剑妖刀魔的武功秘籍。 



      我仔细地看着商织羽，他确实有凌飞霜的影子，但是他比凌飞霜更美。虽然他的身上遍布伤痕，衣衫破烂肮脏，但是丝毫不能遮掩他的美丽，那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目，淡如水的唇，竟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手铐脚镣束缚着他的手脚，先前在狱中受到的酷刑和押解途中的非人折磨使他遍体鳞伤，根本没有力气挣扎。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喘息。被整得这么惨，他应该不会武功吧。真奇怪，凌飞霜竟然没有教他儿子习武。 




      虽然商织羽目不能视，但是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全由曹公公问话，我不出声，只在一旁听着，通过字条与曹公公交流。 



      曹公公看了我的字条沉声问道：“你母亲把剑谱放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剑谱，如果有，我眼睛看不见，也不会知道。”商织羽的声音十分微弱。 



      “商织羽，你母亲失踪前可曾留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她如此高绝的武功，又有那么多仇家，不可能没有传人。商织羽你最好乖乖地交出武功秘籍，否则难免受皮肉之苦。” 



      “你们真得很想要那武功秘籍？小的时候母亲曾教我背过。” 



      “那你赶紧背出来，我们可以帮你逃过死刑。” 



      “你们要那秘籍做什么？” 



      “当然是照着修炼，哪个学武之人不想自己成为天下第一？” 



      “我母亲的那套武功招式狠毒，你们学了去又会犯下许多杀孽，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我一时激动卡住他的脖子，出声道：“你若不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商织羽竟然微微一笑：“我早晚要死，早一点解脱也好。”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他轻轻地咳着，却不再言语。 



      “没想到这小子骨头还真硬，我看咱们也不急于一时。先把眼前的大事做好，今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拷问，人不是铁打的，他迟早会屈服。” 



      回到自己的房里，我的心情异常的烦躁，睁眼闭眼都是商织羽凄美的样子。喝了一壶酒后，我决定趁着夜深人静再去密室一趟。这一次密室中只有我和商织羽两个人。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欲望，但是今晚我实在无法压抑那种冲动，我要占有他，就当他是凌飞霜的替身。 




      因为身上的伤很重，又连续遭到虐待，没有及时医治，商织羽的身体十分虚弱。我趁他昏迷时扯下他身上的衣服。那衣服本来粘在他的伤口上，我这一扯，牵动伤口，他痛醒了过来。 




      “谁？”商织羽下意识地问。 



      我没出声，因为我的那里已经胀满，急需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我不再多想，将分身刺入他下身的小穴。鲜血的润色让我异常兴奋，那一刻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我胡乱地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肌肤，不理会他痛苦的呻吟，一次次在他体内达到高潮。直到身下的人完全失去知觉才罢手。享受过后我恢复了冷静的头脑，我草草地为他穿起衣服，临走时还不忘喂他一颗保命的药丸。 




      天亮之后，我衣着得体地端坐寿堂之上，俨然一派正人君子大侠风范。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昨晚我曾做下那种禽兽之事。 



      六 



      再见到少爷，我的心中只有爱怜。杀父之仇是上一代的事，恨早该淡了；唯有心中掩藏的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反而越来越浓。 



      那次少爷说让我杀了他报仇时，我便下定决心，一辈子留在少爷身边，照顾他，保护他。日子一如既往，少爷诵他的经，我练我的剑。 



      忽然有一天，少爷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红叶，请你离开我，离开商家，去别的地方，过你自己的生活。” 



      “少爷为什么？为什么您会这么说？”我惊异地问。 



      少爷反问：“你既不愿杀我，又为何还要留下？” 



      “因为，我……” 



      “不用解释。”少爷笑了，笑容很美，但在我眼中竟是那样的哀伤。他忽然在我面前跪下：“红叶，我求你离开。如果你不走，我便在此长跪不起，直到你离开之时。” 




      虽然少爷的跪功无人能及，我又怎忍心让他跪一辈子？既然他如此坚决的让我离开，我便离开好了，或许他不需要我，或许我这仇人的儿子留在身边会令他不安。“好，我走。但我要带走一样东西作纪念。” 




      “你喜欢什么，随便拿。” 



      “我喜欢你……”我故意顿了一下，观察他的反应，但是他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我不再存什么幻想，继续道，“……你项上的那枚蝶形玉。”那块玉是老爷给他的，少爷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离身。 




      他毫不犹豫地把玉取下来：“给你，只要你喜欢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带走。” 



      我从少爷手中接过蝶形玉，小心地系在自己的项间，让他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玉上面还留有少爷的体温。“没有了，我再没有喜欢的东西了。”我转过身尽量平静地走开。我没有讲出真心话，因为我真正想要带走的，恐怕少爷永远也不会给。我多么希望少爷能突然改变主意，把我拦住，让我留下来。 




      但是少爷只是望着我远去的背影轻轻道：“你我就此恩断情绝，今日与君一别，但愿后会无期。” 



      他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决定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这伤心地。接下来的几天我终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迷迷茫茫。直到我听说商家获了罪，满门抄斩，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什么都明白了，明白少爷为什么要赶我走，他大概事先听到了什么风声，怕我受到牵连，他故意做出很绝情的样子，是怕我不肯离开，他又怎知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悔恨交加连夜奔回金陵，只见商府大门紧锁，到处贴着封条，一派凄凉。商老爷已于三日前被凌迟处死，七房夫人也一并斩首，只有少爷蒙盛恩缓刑一年，暂押金陵府大牢。我乔装混入大牢，打探到少爷已于日前被押往京城。我一路追踪，却发现少爷被一蒙面高手劫往剑啸山庄。 




      剑啸山庄在江湖中的名声我也略有耳闻，适逢庄主白云鹤大寿，山庄上下汇聚了武林各门各派的高手，我虽然查到少爷被关在后院密室中，却不敢贸然出手相救。思前想后我决定趁明日寿宴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前厅的时候，偷偷潜入后院救走少爷。 




      很顺利地进入密室后，眼前的景象却令我惨不忍睹。我根本想象不到他们会如此狠心，竟然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少爷除了口鼻间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再无半分生气。破烂的衣衫一条一块地粘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上，纤细的手腕被铁铐紧紧卡住，深陷肉中，血迹未干，脚踝处的皮肉被粗糙的脚镣磨烂，隐隐露出白骨，双脚也满是伤口。再仔细检查竟发现他的下体血流不止，除了血迹还夹杂着一些污秽的东西，分明是刚被人粗暴地侵犯过。真是群衣冠禽兽！如果有机会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我脱下外衣，裹住少爷伤痕累累的身体，轻轻地将他抱起，向外面走去。出了密室，没多远，就遇到了一队锦衣卫。为首的是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青年。 



      那青年大声喝道：“红叶，赶快交出人犯和蝶形玉佩。念你无知，本官会从轻发落。” 



      我冷哼：“就凭你？” 



      那青年一挥手，七八名锦衣卫就围了上来。我先让少爷靠在一旁的树下，抽出宝剑，眼都没眨一下，便结果了那些人的性命。那青年却不畏惧，反而挺身攻了上来。原来他竟是桐山弟子，年纪虽轻，倒还真有两下子功夫。我们正缠斗之时，白云鹤为首的各路豪杰听到后院打斗之声从前厅赶了过来。 




      白云鹤见我救出了商织羽，倒也镇静，真是个十足的伪君子，我心中暗骂。只听他指着我朗声说道：“看其剑路此人乃剑妖传人，不日前杀死官差妄图救走他的少主，即朝廷重犯残害百姓的贪官商仲卿与剑妖凌飞霜之子商织羽。幸被在下遇见，劫下重犯暂时关押在我山庄之中。没想到他如此胆大，竟然闯入山庄救人，简直不把天下豪杰放在眼中。” 




      众人被白云鹤言语蛊惑，纷纷大喊：“剑妖传人，定非善类，人人得而诛之！”更有人自告奋勇加入战团。 



      双拳难敌四手，我的剑法再霸道，由于围攻的人成倍增长，我也渐渐落在下风。 



      突然一个清亮的女声喝道：“白云鹤是个伪君子，颠倒是非，你们便也瞎了狗眼，听他挑拨，这么多人打一个人，也不知道害臊！”话音未落，一名紫衣少女闯入人群中。她十七八岁年纪，左手持刀，招式诡异，出手杀人毫不留情。她冲我微微一笑：“刀剑合璧。” 




      我即刻会意，与她并肩战在一起。刀剑合璧，果然威力大增，对手受伤倒地身亡者不计其数。 



      眼见如此惨烈的场面，慧觉口宣佛号，不禁长叹：“剑妖刀魔重现江湖，便又要引起一场血雨腥风啊。” 



      白云鹤发觉事态严重，趁我们不备，用刀架在商织羽的项上，喝道：“两个妖孽，还不快快弃械投降，否则我就杀了你们少主。”众人虽觉得白庄主用一个伤重昏迷之人做要挟，未免有失侠士之风，但事出紧急，别无他法，竟没有人制止。 




      我舍不得少爷性命，立即丢掉宝剑。众人良心为泯，见我二人停手，也纷纷停手。正当大家讨论该如何发落我们之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出人群，沉声道：“依在下之见，此事当交由我处理。” 




      “师傅。”刚才与我打在一起的那名青年侍卫向那名老者行礼。原来这位仙风道骨的前辈就是桐山派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广风。 



      只见齐广风人影一晃从白云鹤刀下把商织羽带了过来，众人根本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不禁为他出神入化的功力震慑。再者他现在还是武林盟主，盟主发话谁敢不从？便没人提出异议。他又对我们微微一笑：“你们二位跟我回桐山，是非自有公断。下月初八，武林大会上，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少爷在他手上，我不得不跟他去桐山，我看了一眼紫衣少女，她却冲我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抛下手中钢刀，跟了过来。 



      七 



      原来是我错了，没想到商织羽讲的竟全是实话。 



      师傅说有重要的事情需我从旁协助，我便也跟他出了剑啸山庄。当然我不会忘了蝶形玉佩的事，那不仅是我的职责而且关系到巡案大人的性命。 



      “红叶，请把蝶形玉佩交出来。那是圣上亲赐之物，商家获罪被抄，此物属缴没追回之列。” 



      “那是我离开商家时，少爷送给我的纪念物，除非少爷向我要回，否则谁也别想拿走。”红叶的语气冷淡而坚决。 



      我冷笑道：“看来你和你主子脾气倒是真像，我们严刑逼问，他都不肯说出你的下落，如今你穷途末路，竟也敢如此嚣张？” 



      红叶闻言怒从心起，双拳紧握：“你们如此折磨他仅仅是为了追查一块玉佩？少爷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去向。” 



      我明知这中也有我的一分过失，但是不肯示弱道：“商织羽是朝廷重犯，贪官商仲卿与剑妖之子，定非善类，已定死罪，明年问斩；这二人学了剑妖刀魔的武功，今天杀人无数，日后也会为祸江湖。此等恶徒，师傅您为何还要带他们回桐山？理应除之而快天下。” 




      “德厚，你此言差异。”师傅正色道，“红叶肯受制于我，是顾及商织羽的性命，可见他心中还有情义二字，并非大奸大恶不可教化之徒。当然，他们今日在剑啸山庄大开杀戒，剑妖刀魔旧怨未了又结新仇，如不对天下作个彻底的了断，冤冤相报，武林将永无宁日。所以我带他们回去，循循善诱，希望给他们一个机会改过自新，在下月武林大会上与天下英雄做个了断。能化解剑妖刀魔这场武林浩劫，也是为师毕生的心愿。” 




      “爷爷，您们先别说了，商织羽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如不及时医治恐怕性命难保。”一直站在一旁的紫衣少女突然道。 



      不仅红叶闻言脸色微变，我也是吃了一惊。那紫衣少女是刀魔传人，却为何喊我师傅作爷爷？ 



      师傅不顾我们一脸惊疑，只是把商织羽平放在地上：“有什么疑问我呆会儿再作解释，现在救人要紧。素心，你去取些净水，把三顺散化开喂进他的嘴里。红叶，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刚才商织羽身上裹着红叶的外衣，伤势看不真切，如今解开衣服，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落下泪来。酷刑留下的道道痕迹清晰可见，遍布全身，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肌肤，伤重之处隐隐露着白骨，岂是血肉模糊能形容得了的？ 




      这种场面，即使在牢里也不是很常见，我不禁也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忽然听师傅吩咐道：“德厚，你把他的手铐和脚镣打开，他气息太弱，我要运功为他化解三顺散的药力。” 




      “师傅，有这个必要么？他是重犯，又是剑妖之子……” 



      “德厚，平时为师是怎么教你的？剑妖之子就不是人么？再者你见过他作恶么？他不过是上一代恩怨的无辜承受者。其实你们都是一样的，商织羽是，素心是，红叶是，你也是。倘若能放下这个负担，活起来自会比现在快乐。” 




      师傅的话在我的心头点起了一盏明灯。这么多年来我时时刻刻活在复仇的压力之下，如今看着商家满门抄斩，竟根本体会不到当初想象的那种快乐，只有隐隐的失落与永恒的空虚慢慢侵占麻木的心灵。难道我错了么？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错的么？莫名其妙的不安让我不断地逃避着现实。或许应该像师傅说的那样，尝试着放弃心中的恨。我取出钥匙，打开商织与身上的锁链。 




      脚镣很好除去，手铐却要费一番功夫。因为这手铐是特意为重刑犯设计的，内环打造成锯齿形，扣在手腕上，那些突出的刃就会刺入肉里，越是挣扎刺得越深，只是稍微移动那锯齿也会与血肉摩擦，痛苦难耐。这手铐犯人戴得久了，一双手肯定会废掉。如今打开商织羽手上那副，避开筋脉，慢慢从肉里把锯齿拔出，牵动伤处，那纤细的腕血流如注。 




      红叶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捧住商织羽的手腕放声痛哭：“少爷的这双手只会抚琴，从没有伤害过一条生命，竟被弄成了这般模样；少爷每天吃斋念佛，为什么却换来如此非人的遭遇？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我想起了那个叫金歌的少女，她也这样问过。如果商织羽真如他们所说是个好人，只是不幸生在商家，那也怨不得别人。这是命，或许前世他做了坏事，上天才会在今世这样惩罚他吧。“因果报应，恨当恨己，勿怨旁人。”商织羽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为商织羽抱扎伤口之时，发现他的身上竟还有被粗暴侵犯过的痕迹。师傅一皱眉：“此等禽兽不如之事是何人所为？” 



      红叶悲愤地道：“今日清晨我见到少爷时，就发现了。应该是昨晚剑啸山庄中人所为。” 



      “难道白云鹤那斯如此丧心病狂？” 



      “师傅，您是说是白庄主所为？”我不解地问道，白云鹤可是黑白两道都称颂的人物，素有侠者美誉，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做官做久了，这种衣冠禽兽恐怕是见得都麻木了。”师傅道，“今晚，为师联合了武林正义之士，要当众戳穿白云鹤的假面具，为武林除此一害。到时你就会明白了。” 




      在剑啸山庄外二十里的破庙中，以少林掌门了恩大师为首的各路豪杰齐聚于此，连久不在江湖走动的侠盗穆泽人也在，等候师傅到来。师傅让红叶和素心留下来照顾商织羽，其余的人四处埋伏，等待鱼儿上钩。 




      作恶多端的人，应该会想到早晚要遭报应的。白云鹤做了十几年的伪君子，一直风光体面，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报应来的这么早。剑妖刀魔传人闹事，搅了他的寿宴，如今凌飞霜的儿子又被带到桐山，那红叶与齐广风对质，他的谎话可能会败露。越想越觉得不妥，突然又接到一封奇怪的贺信，夹带在少林的寿礼之中，拆开一看竟属的是侠盗穆泽人的款。信上的意思是说他已掌握了剑啸山庄与东厂来往的罪证，要他拿一千两黄金去庄西二十里的破庙赎买，否则会向天下公开这个秘密。只要白云鹤真做过亏心事，不管是出钱买平安，还是杀人灭口，都会来破庙，来了就等于不打自招。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做了就会留下证据。其实早有人揭发白云鹤的恶行，但是师傅直到证据确凿才布下这个局当众揭下他的假面具。本来暗示过白云鹤，希望他能悔过，可惜他陷得太深，早已不能自拔。 




      师傅让我传话给曹公公，中原武林看不惯东厂残害忠良为虎作伥的卑鄙行径，现在不会成为东厂的帮凶，今后也不会，像白云鹤这样的江湖败类，就交由江湖人自己处理了。其实官场上各为私利，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一天到晚勾心斗角争的不过是钱权二字，不卑鄙就没有活路，这样的生活我早就过腻了，结了商家的案子，我也该辞官，或许做个彻底的江湖人，心理上会舒坦一些吧。 




      后来师傅说起那紫衣少女。她叫凌素心，是凌飞雪与当年色诱他的女子生的女儿。那女子虽对凌飞雪下毒，凌飞雪却对她此情不渝，临死以刀谱相赠，托她寻找传人。于是那女子便神秘失踪了。当时有人传言她殉情而死，有人说她看破红尘出家了，其实她发现怀了凌飞雪的骨肉，要找个隐秘的地方生下孩子，将孩子抚养成人，传予刀谱。我师傅得知此事怕她误入歧途，便千方百计寻到她们母女，安顿在桐山附近的村子里，收了那女子为义女，为的是点化她们放弃仇怨。凌飞雪之女长大后果然没有辜负我师傅的厚望。 




      在我返回金陵前凌素心递给我蝶形玉佩，“这是红叶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是敬重爷爷的为人才把玉还给你的。还有，他原来也是凌飞霜的仇人。”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善恶在一念之间。”师傅对我说，“放下心中仇，快乐伴左右。素心明白了，红叶明白了，你也该明白了。” 



      我是明白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玉交给巡案大人，向曹公公传了师傅的话，然后找到金歌，向她承认我的错误。 



      八 



      再见他，我眼中的世界已变了颜色。 



      从剑啸山庄回到少林寺，心中总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翌日参禅偶得一梦。 



      梦中佛祖问：“你还未醒啊？” 



      我迷茫对曰：“此非在梦中？” 



      佛祖曰：“生即大梦一场，悟道而觉。” 



      我问：“觉后又如何？” 



      佛祖曰：“看来你竟忘了。你此番下界为的是渡碧血入神界。碧血是聚天地仇怨之气而生的魔，在修罗界中修炼千年，法力高深，可往来三界，颠倒乾坤。如果他趁万佛孽磐时作乱，必将掌控三界，到时世间动荡，生灵涂炭，其景恍如地狱。可喜的是碧血本性向善，曾往灵山求我点化成佛。于是我封印其法力，将其投入人界，经轮回之苦和世间诸难赎清自身罪孽，待其魔性彻底消失后再渡上西天成佛。碧血今世可修成正果，遂派你下凡将其渡入神界。” 




      我恍然大悟，问：“弟子该如何渡他？” 



      佛祖曰：“你悟道后方可渡他。” 



      我又问：“若弟子今世悟不了道，岂非今世渡不成碧血？” 



      佛祖曰：“倘若今世无人渡他，再经三世碧血便可自渡成佛。”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弟子想问那碧血今世转生何人？” 



      佛祖笑而不答，遁去身形。 



      转日我将梦境请教师傅了恩大师。了恩听后笑曰：“此乃你与碧血的一段孽缘，若你今世悟道，则今世解今世灭；否则纠缠三世，生生不灭。” 



      我忙问：“何谓得道？” 



      了恩反问：“生命在几间？” 



      我对曰：“在数日间。” 



      了恩摇头：“你尚未得道。不过时日无多，你且与为师同上桐山，自会明了。” 



      我与师傅在武林大会召开前两日到达桐山，并未像其他武林同道那样在山下的客栈休息等候，而是直接上山拜会武林盟主齐广风。 



      客厅落座，寒暄过后，师傅说起正题：“盟主，老纳携弟子慧觉今日上山，想提前与剑妖刀魔的传人见一面。” 



      齐掌门微微一笑道：“老朽也正想请大师去点化他们。请随我来。” 



      于是我与师傅跟随齐掌门来到后院，刚跨入院门就听到有人吵闹之声。 



      齐掌门笑道：“看来红叶是等不及了。” 



      进入厅堂，看见红叶正烦躁地在屋中来回走动，凌素心想劝却无从下手。她见到齐掌门到来，赶紧上前说道：“爷爷，红叶他一直吵着要见商织羽，如果再阻拦，他就要大闹桐山，把商织羽找出来带走。” 




      齐掌门闻言正色道：“红叶，并非老朽有意为难，是商织羽说过他不愿见你。” 



      红叶没好气地道：“自从上了桐山，你就借口要为他疗伤，不让我们在一起，接着又说他醒后不愿见我。开始我也没放在心上，后来我问过桐山上下老老小小，都说没见过我家少爷。你们到底把他藏在何处？难道是怕我见了他把他救走不成？我既已答应留下等候武林大会的公审，就决不会食言。倒是你们，把织羽关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明里说让他静养，说不定暗地里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齐掌门不怒反而和颜悦色地道：“既然话说到这里，老朽就不再隐瞒。商织羽就在后山坐忘峰的草庐中。老朽今日正要陪了恩和慧觉两位大师去见他，你若心存怀疑，可随我们前去当面问他。” 




      已是暮秋时节，半山云端坐忘峰上绿意褪尽，红叶嫣然。峰顶虽平坦却只丈许见方，有一座铁索桥与这边的山峰相连。走过铁索桥，来到草庐门外。说是草庐一点也不为过，树枝做墙，茅草覆顶，屋正中一棵参天大树穿顶而起，枝繁叶茂，倒是比茅草的屋顶更能挡风遮雨。 




      “商织羽，老朽带几个人来看你。”齐掌门在屋外道，“他们是少林了恩大师，慧觉大师，还有红叶。” 



      商织羽清叹一声应道：“本是不想见红叶的，既然跟随了恩和慧觉大师来了，便不得不见了。织羽不便出外相迎还请诸位自行进来吧。” 



      室内狭小，碎砖垫地，四壁空空，只有一张草席铺于墙角。商织羽本是面西而跪，听我们进来，便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起身时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原来他右手腕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屋中的那棵大树干上。 




      红叶见状赶紧冲过去扶住商织羽，见他脸色苍白，这么冷的天气里赤足散发，只穿一件白麻布长衫，全身冰凉，还被锁链锁着，怒从心起：“难道你们一直这样对待他？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织羽他眼睛看不见，身上又有那么重的伤，你们还用铁链锁住他，是害怕他跑了不成？怪不得不让我见他，谁知道平日里你们用什么歹毒的刑罚折磨他！” 




      “阿弥陀佛，”师傅口宣佛号道，“盟主，商施主虽为朝廷重犯，却也不必如此待他。” 



      我也心有不忍。商织羽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看他身子清瘦，目不能视，之前受尽酷刑，如今又怎堪忍受天寒陋屋独囚峰顶的折磨？ 



      齐掌门正要解释，商织羽却开口道：“红叶，你们误会了，是我自愿住在这里的。此处远离尘嚣，是修行的好地方。散发赤足，麻布长衫，在家中我也是这样修行的。至于这锁链是为了我的安全而设。坐忘峰上方圆不足百步，四面都是深涧，地势险峻，平时只我一个人在此，用铁链与巨树相连，万一我失足踩空，还可有个抓拽之物。” 




      商织羽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如他这般苦修之人世所罕见。 



      “织羽，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什么不让我来照顾你？”红叶把商织羽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冰凉单薄的身子取暖，“织羽，我不会再和你分开了，我要留在你身边，一辈子照顾你。” 




      商织羽靠在红叶宽阔坚实的臂膀中，淡淡一笑道：“一年后我就要问斩了，或许后天的武林大会公审，便不容我继续活在这世上。反正逃不过一死，你我早晚要分开的，我们没有永远。” 




      “我们会有永远的。”红叶突然跪在地上，以手指天，大声道，“我红叶发誓，从今往后相伴商织羽左右，生死不离，望上天成全。倘若他先我而去，红叶一人决不独活。如有违誓言，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看来你我缘分未尽。真要缘尽情灭，只有等心死人亡了。” 



      他们的对话让在场的人都莫名的感动。斗室之内片刻沉默。 



      此时我的心头突然闪过一线灵光。观商织羽神貌俊秀，谈吐清雅脱俗，应是生具慧根之人，身经诸苦仍不废修行，莫非他已经悟道？于是我打破平静问道：“商施主，小僧慧觉想请教一个问题。” 




      “大师请问。” 



      我用师傅曾问我的话问商织羽：“生命在几间？” 



      商织羽不假思索便答道：“在呼吸间。” 



      师傅听后喜道：“善哉！善哉！老纳没有想到商施主年纪轻轻就已然悟道，枉我虚活半百尚未有此修为，真是惭愧惭愧。”遂转头对齐掌门道，“盟主，商施主根本无需老纳来点化，说不得几世后老纳还要他渡上西天呢。后天武林大会有商施主在，盟主不用多虑，剑妖刀魔的恩怨定能了断。阿弥陀佛，心魔即魔，心佛即佛，倘世人皆明白这个道理，天下就自然不会有纷争了。” 




      刹那间我灵台清静，原来商织羽就是碧血的转世，那个我今世要渡上西天的魔。 



      九 



      因为佛祖的封印这一世我不能睁开眼睛。 



      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忽然昏睡过去，其实是元神觉醒了。和佛祖的约定以及前尘往事的种种瞬间恢复记忆，原来这一世我便可修成正果。母亲本是修罗界妖女，为了报我前世之恩，偷入轮回投了凡胎，借生我之时传了百年修为给我，助我早日成佛。她打开的第三道锦囊是返回修罗界的咒语，三十四年是她能留在人界的极限。临去时，她告诉我再有六年，我便有机会成佛，可是今世将遇一劫，除非刻苦修行，心死情断方可避过，否则情债纠缠三世也未必能灭。于是我决定抛却凡尘杂念，在最后的六年里潜心修行，早日赎清身负的罪孽，得成正果。 




      不应该把金歌从父亲那里要过来的，她命里注定是父亲的妾，要随父亲一起问斩的。前世她是父亲笼中的鸟，好不容易修得来人世一遭，我不忍她就这样死去，便留她在人间多待几日。改了她的命，我便又背负了一重情债，反正要赎的业障不少，多她这一重也无妨。 




      红叶与母亲的恩怨我是知道的，而且我也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在了红叶还会留下来。我虽看不见他眼中流露的情，却感受得出他心中燃烧的爱火，是那样的炽烈，仿佛三生三世也无法熄灭。我不该与他在一起的。满门抄斩前我跪地求他离开，他说要带走一样喜欢的东西。如果他当时真的把心里话说出口，我或许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或许会抛下一切跟着他走。他没有说，我便断了念。分开久了，情就会淡了吧。 




      太后施恩，让我这个死囚侥幸再活一年。是命中注定的吧，不肯让我早一些解脱。在狱中，受尽酷刑，我数度昏迷，接近死亡边缘。清醒的时候，痛楚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密密麻麻地裹住全身，紧紧桎梏住手脚，无法喘息。牢里潮湿腐朽的气味充塞口鼻，趴在霉烂的干草上，寒气直透胸腑，呼吸困难，想要略微移动一下，身体却早已痛得麻痹，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动手指都成问题，我于是放弃了那种徒劳的努力。不记得是如何挣扎着起来被官差押走的，只是每迈出一步都好似在刀锋上走过一年那样艰辛。言语上的羞辱和肉体上的折磨我很快就习惯了，我已感到生命在慢慢地剥离，将死之人，不该再有牵挂了。什么都可以放下，而且已经放下了，却唯独忘不了红叶，放不下对他的那份牵挂。我这才猛然醒悟，原来那一晚他真正带走的是我的心。身体被人践踏、蹂躏甚至强暴，痛苦已经超过能够承受的极限，心却不会死，因为它与我最信赖的人在一起。 




      武林大会第一天，由齐掌门主持对剑妖刀魔传人的公审，我跪在众人面前，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安然。红叶就在我身旁，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是那么近，他说再也不会离开。 




      为了让剑妖刀魔那套霸道的武功从此消失，齐掌门让红叶在武林大会结束后跟着他和凌素心隐居南海，了却余生再也不回中原。红叶没有答应，他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拔剑断去自己的右臂，然后轻轻地笑着说：“这样你们可以放心了吧。我要留在中原，照顾织羽最后一年。”我听见他的手臂掉在地上的声音，滚烫的血溅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再也要不回来了。 




      反正明年我也是要问斩的，在齐掌门的说服和劝导下，我母亲的仇家放弃了杀我的念头，只是让我当众受鞭打一百下，打过后恩怨一笔勾销。一百鞭已经不算多了，但是红叶还是怕我承受不了，他挣扎着要代我受过。我扯下一片衣衫，摸索着为他包扎好断臂，在他耳边柔声道：“不用担心，我撑得住的。” 




      虽然是那样说了，受刑的时候我还是昏过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淋了三桶冷水才醒过来。挨完一百鞭，红叶第一个冲上来，用他剩下的左手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那样温暖坚实的胸膛，使我完全忘记周围的一切，我的手只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我的鼻只能嗅到他的气息，我的耳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如果我们可以永远这样近的靠在一起该有多好。 




      我们请求在桐山休息两晚，第三天再离开，当然不是为了看新盟主的评选，而是我们两人身上都有伤，根本无法下山。到了第三天，新盟主已经评出，武当派掌门清玄子德高望重，武功比其他几位候选人略胜一筹，夺得桂冠。谁知大家正要为新盟主摆宴庆贺之时，却有人上桐山来闹事。听红叶说是曹公公带了两个扶桑武士来，要求新盟主与他们比武，倘若赢了他们自是没话说，如果输了，他便不够资格号令天下英雄，应当由东厂出面管理武林。此时桐山上下已被锦衣卫和看热闹的武林人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想走也走不了，只好随着人群来到院中。 




      开始的时候在场的众人谁也没有把这种胆大妄为的无理挑衅放在眼里，有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立刻站出来要赶走他们。可惜一动起手来，不出三招就尸横当场。那两名扶桑武士虽然貌不惊人，但是刀法诡异，招式狠毒，一阴一阳，相互配合，竟与剑妖刀魔的刀剑合璧有同曲异功之处。清玄子怕引起更多伤亡，决定接受挑战。三人大战三百回合，清玄子的兵器竟被挑飞。败局已定，清玄子仰天长叹：“在下有负众望，难当盟主重任。”随即他向在场众人大声疾呼，“我中原武林藏龙卧虎，定有人可胜过扶桑武士。决不能让东厂的阴谋得逞！当此危难之时，还望诸位英雄挺身而出，如能力胜强敌者，在下甘愿推举他为盟主。” 




      于是又有几人或是自恃武功高强，或是觊觎武林盟主的宝座出来与那两名扶桑武士比武，但都大败而归，非死即伤。这时曹公公阴笑着站出来道：“盟主宝座能者居之，偌大的中原武林竟找不出一个人能胜过我的手下，你们还不乖乖地听从东厂的号令？”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又讥讽道，“原来听说剑妖刀魔的刀剑合璧如何厉害，现在好像也没了传人，真是可惜可惜啊，要不然倒是可以与扶桑阴阳斩一较高下。” 




      凌素心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抽刀跃入场中，大喝一声：“谁说剑妖刀魔没有传人？今日我就要与阴阳斩一较高低。”大家虽然知道她一个人根本没有胜算，但还是为她的英勇行为感动，不少人真诚地为她喝彩。红叶也要过去，但是我知道刀法需左手，剑法需右手，勉强用左手使剑也无法刀剑合璧，反而会送了性命。我微笑着对他说：“让我去。请你当我的眼睛。”我抽出他的宝剑，挣脱他的手臂走入场中，来到素心身旁，轻声对她说：“素心姐姐，织羽快六年没有拿剑了，但招式还没忘记，你当我是红叶就可以。” 




      大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在我们身上。先人诗句有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当时的情景便是如此悲凉吧。像小的时候练剑那样，红叶用简短的暗语提示我出招的方位力度，配合凌素心的招式，我们刀剑合璧与扶桑阴阳斩战在一起。我明白自己鞭伤未愈，体力有限，最多支持百招，百招一过如还不能取胜，便使出同归于尽的最后杀招，以命换命。百招过后，我们不分高下，但是我感觉得出后背的衣衫已被鞭伤绽出的血水湿透，痛楚开始麻痹神经，头一阵阵眩晕，动作也慢了下来。看来不能和红叶一起离开桐山了，原本还以为能与他开开心心过最后一年的。正在我感伤之时，素心竟先我一步使出同归于尽的杀招，舍了她的命将阴斩武士的头砍了下来。阳斩武士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此变故，一惊之时竟忘了躲避，被我一剑刺中胸膛。接着我也因为用力过度，失血过多而虚脱，昏倒在地上。只记得素心临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刀魔的刀也是可以救人的。” 




      尾声： 



      江湖传闻，桐山武林大会时，剑妖刀魔的传人改恶从善，力战扶桑阴阳斩，牺牲自身性命挽救了中原武林免遭东厂荼毒。他们与中原武林的恩怨自此了结。 



      之后五品带刀侍卫桐山弟子周德厚，送了一具无头尸去官府，说死囚商织羽已于桐山那场混战中身亡，身首异处，不用等一年后再问斩了。接着他辞官，以桐山弟子的身份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有求必应，成就一代侠名。虽然不乏红颜侠女追求，他却只娶了一名叫金歌的女子为妻。金歌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武功，丫鬟出身，相貌也不出众，只是有一副好嗓子，做得一手好刺绣。 




      传说，在幽静的山林中隐居着两个世外高人。一个没有右臂却能以气驭剑，武学修为登峰造极；另一个虽目不能视，却弹得一手好琴，能听他一首仙曲可延寿十年，他的眼睛看不见今生，却能看透前尘，料知来世。他们还养了两只罕见的白狼，通身毛色胜雪，额头却都有一点红斑，颇具灵性，定非凡物。 




      慧觉没有去渡碧血，他说今世是悟不了道了。其实他早就悟道了。碧血曾经托梦给他，求他不要渡，他说他的心中已经燃起了三生三世也无法熄灭的爱火，成不了佛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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