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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同人（袁高）——地火
　　作者：幽狼

　　楔子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袁朗有些嘶哑的声音在三中队的频道里回响，“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不许减速！不许停车！”
　　频道里是一片诡异的沉默，没有人回答。
　　“都哑巴啦！”袁朗骂了一句，“这是命令！”
　　“一组明白！”成才的声音最先响起，接着“二组明白！”“三组明白！”“四组明白！”“五组明白！”才接二连三的传了过来。
　　袁朗笑起来，大喊道：“臭小子们，听好喽！无论怎样都给我冲出去！”
　　身旁开车的齐桓撇了袁朗一眼，没有说话，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
　　袁朗让自己放松的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根烟叼在嘴里，摸遍了全身上下却没找到火。叹了口气，把烟拿在手里把玩，身后惊天动地的轰隆声越来越近，连车子本身发动机发出的巨大轰鸣都遮盖不住。袁朗往身后瞟了一眼，又看看齐桓，车子的油门显然已经踩到了底，齐桓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紧抓住方向盘。
　　袁朗忽然笑了起来，偏过头问齐桓：“要是真这么死了，亏不亏？”
　　“亏！”齐桓面色不变，说得简单直接，富有爆发力。
　　袁朗撇撇嘴，指着车队头车前方不远处的山棱“转过去，估计就差不多了。”
　　齐桓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忽然转头对袁朗道：“队长，能跟着你我挺知足的。”
　　袁朗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车子已经被抛向空中，整个翻转了起来。
　　天空是墨染过一般的漆黑，日月星光也完全被遮住，晃动的车灯是唯一的光明。
　　令人晕眩的翻滚中，袁朗清楚的扑捉到不远处一组又一组移动的车灯，转过那道救命的山棱，最后全部消失在山那边的黑暗中再看不到。
　　很好！没减速！也没停车！
　　袁朗觉得自己又笑了，笑的很放心，很欣慰。
　　远处巨大的山峰喷薄出赤红的火焰，滚滚浓烟夹带着数亿吨灼热的火山碎屑，呼啸而来。车子还在翻滚，频道里传来“队长！”“队长！”的叫喊。
　　不过这些对于袁朗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记得不知道什么人说过，生命的最后时刻美好的回忆会在眼前闪现。
　　然而袁朗只想用这个宝贵的时刻来回忆高城，回忆他的高城，回忆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日日夜夜，回忆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喜怒哀乐。
　　袁朗进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心翼翼的锁了门，将外套随手挂的门口的衣架上。
　　客厅里没开灯昏暗的屋里电视还开着，谢谢观看几个字在屏幕上滚动着播放。借着电视的光亮袁朗看见高城歪在沙发上，脑袋耷拉着似乎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袁朗轻手轻脚走过去开了沙发边上的地灯，从高城手里抽出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转过头高城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袁朗脸上现出了个温柔的笑，撑着沙发居高临下的看高城。
　　“这么晚还不睡？”
　　高城没说话伸手揽住袁朗的脑袋，拉的近了轻轻的吻上去，厚实的嘴唇柔软的舌头，是熟悉的味道。
　　太久没见的两个人厮磨了好一会儿，高城稍稍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还没吃饭呢吧？”
　　“没呢，不是太想你了么！”袁朗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直延伸到眼睛里。
　　“切！”高城笑着捏了捏袁朗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脸颊：“洗手去，饭在厨房我给你热热。”
　　袁朗低下头又吻了吻高城，才起身去洗手。
　　出来的时候房里的大灯都被打开了，柔和的黄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看得人心也温暖了不少。高城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包了保鲜膜的菜在微波炉里转过正冒着热气。
　　餐桌布置的很简单只铺了块白色的桌布，袁朗坐的桌子前狼吞虎咽不时抬起头冲着高城露个笑。高城就坐的桌子对面看着他吃，袁朗的吃相也不如何好看，只是高城看着他吃便觉得自己高兴的很。勾着嘴角高城给自己点了根烟，刚惬意的抽了一口，袁朗的手指就伸的鼻子底下了。
　　“个混蛋玩意，”高城笑骂了一句，直接把烟递的袁朗嘴里。
　　袁朗就着高城的手抽了一口，拍拍肚子：“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高城靠的椅背上，看着袁朗笑，两人中间薄薄的烟雾让空间感染上一种朦胧的幸福。袁朗招招手示意高城再递过来口烟，高城没动窝扔过去包烟：“自己点！”
　　袁朗笑着抽出一根来给自己点上，叼着烟端了桌上的碗筷进厨房。高城跟着他身后头也进了厨房，看着袁朗把碗放的水槽里倒上点洗涤灵开始刷。袁朗回过头的时候正瞧见高城抱着手抽着烟在一旁盯着他看，忽然起意用沾满泡沫的一只手勾住高城的脖子把高城拉到跟前：“没见过洗碗的？”
　　高城就着袁朗的胳膊，很放松的靠着洗碗台，把头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观察了袁朗几秒：“又几宿没睡？”
　　袁朗用他满是泡沫的手拿下叼在嘴里的烟，舔了舔嘴唇，然后高城的唇就贴了上来，带着烟草的味道。没有太多的缠绵，就是不约而同的想贴的更近一点。
　　亲完了，袁朗拿腿顶了顶高城的裤裆，低着头笑眯眯的问：“小高城，有没有想你袁朗兄弟？”
　　高城脸有点红，抬手拍了袁朗脑袋一下，“好好刷你碗！个混蛋玩意，我给你把热水开开，一会洗个澡再睡。”
　　袁朗抬头笑道：“我不困！”
　　高城走出去老远才飘回来一句：“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声音里带着的是绵绵不绝的笑意。
　　等真洗了澡躺到床上，袁朗并不像他说的那般精力充沛，连日的劳碌让他眼皮打架，甚至等不及高城洗澡出来便睡了过去。等高城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只能看着袁朗的睡相无奈的笑了。伸手关了床头灯，高城钻进被窝，伸手把袁朗拉到怀里，温暖干燥的身体，抱着实实在在的，让人有踏实的感觉。
　　临睡着前，高城迷迷糊糊的想：生活这样真好！
　　半夜高城晕乎着起来上厕所，回来往被窝里钻的时候，看见袁朗睁着一双极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干啥玩意呢？大半夜，吓唬人啊！”高城边说边呼噜着袁朗，往自己怀里拉。
　　袁朗半支起身子，朝高城凑凑：“这么长时间想我了没？”
　　“你又精神了是吧？不是刚才睡得跟死猪似的拉？”高城卷了卷被子让自己看起来裹得严实点。
　　袁朗坏笑着把头钻进被子，带着枪茧的手在高城身上磨蹭，“睡你的，没你事儿，我就跟小高城俩人唠唠嗑。”隔着被子袁朗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暗爽，被子外面高城让袁朗逗弄的睡意全无，咬了咬牙骂道：“你再折腾老子让你起不来床！”还没说完，感觉下身一阵湿热，小高城让袁朗含进了嘴里，“～额……袁朗～你TMD～”于是威胁的话也在销魂的尾音里变得柔软而没有恐吓性。
　　完事之后，两个人软绵绵的躺着，袁朗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高城的脖子和锁骨。高城哼哼着抚摸袁朗冒了汗的脊背，低头用下巴蹭蹭袁朗的头顶：“等天亮了，出去走走呗。”
　　袁朗向窗外瞟了一眼，抬头冲高城笑道：“不用等了，马上亮了。”
　　“啥？”高城有点错愕的扭头往窗外看去。
　　孔雀蓝色的天空代替了漆黑的夜色，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高城忽然有些懊恼，伸手勾起袁朗的下巴咬了上去。回应着高城的深吻，袁朗将高城搂在怀里抱的死紧。过了好一会儿，俩人轻喘着相互厮磨着彼此，袁朗道：“想去哪儿？”
　　高城望着窗外想了想，回头盯着袁朗：“野长城？”
　　袁朗撇了撇嘴：“高营长，体力不错啊！”说着伸手顺着高城腰线往下摸去。
　　“去你的，”高城拍下袁朗的手：“给个准话，去不去吧！”
　　“去！你说去哪就去哪！”袁朗嘿嘿笑着，趴的高城身上不再动弹。
　　高城也懒的动弹，推了两下推不动，便任他赖在自己身上，“20天假，打算怎么安排？”
　　“恩？”袁朗带着鼻音哼了声，往上拱了拱和高城并排躺了，“我想该回家看看父母了，这么多年没回去了。”
　　高城有点惊讶的看着袁朗：“你想我跟你一起回去？”
　　袁朗笑道：“不想？”
　　高城摇摇头：“我就是没想到。”
　　“这么多年了，我想你也该见见我父母。”袁朗说的诚恳。
　　“那怎么说？”高城看着袁朗：“说伯父伯母好，我是袁朗的男朋友？”
　　“叫爸妈！”袁朗揉搓着高城的脑袋纠正道。
　　高城笑起来：“做好面对暴风骤雨的准备了？”
　　“心理建设充分，期待领导检阅。”
　　袁朗笑的灿烂，高城正想再损他两句，袁朗摆在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越过高城，袁朗爬过去抓手机，看了来电显示袁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喂，我是袁朗。”
　　“好，我知道了！”
　　“好的。”
　　“好的。”
　　“我立刻归队。”
　　挂了电话，袁朗看向高城的表情带着些遗憾，爬过来亲了亲高城：“有任务。”
　　“恩，”高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袁朗下床的时候，高城伸脚踹了他屁股：“好胳膊好腿的给我回来啊！”
　　袁朗捂着屁股回了头，给高城敬了个懒散的美式军礼，笑着走了。
　　半夜里高城醒过来，伸手摸了把脸，果然潮乎乎的一片，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他记得自己做了梦，真实而伤感让人从心底往外泛着忧伤，可究竟梦见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那种忧伤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久久驱散不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苍白的霜痕。
　　高城伸手去摸床头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尼古丁的味道迅速充满口腔，让他清醒许多。
　　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指向凌晨4点，8天之前的这个时候，袁朗接到临时任务，紧急归队。一个礼拜多一点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分离，但是此刻，凌晨、刚刚梦醒，情绪还没从梦境之中脱离出来的高城，正狠狠的思念着袁朗。
　　“铃—！”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夜色的宁静，显得突兀而骇人。
　　高城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冷战，伸手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政委的声音：“突发事件，全师紧急集结，营级以上军官到师部开会！”
　　放下电话，窗外紧急集合的号声已经在营房四周响起。
　　三个小时之后，高城所在的高机动机械化师在机场集结完毕，登上空军安-70运输机，飞往H省。透过飞机的舷窗望出去，东边的天空是充满希望的淡蓝，而西边则是越发浓重的黑暗。
　　飞机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便向西北方向飞去，那里是他们的目的地。
　　X华社最新消息，H省西北部W市于今日凌晨2时40分发生大规模火山爆发，当地灾情严重。中央已组成临时救灾指挥部，正全力营救和疏散受灾群众。截止发稿时止，尚无具体受灾情况和人员财产损失的报告。
　　飞机在空中颠簸盘旋，在猛烈的火山气流中艰难的寻找降落的时机。
　　刺耳的爆炸声不时透过机舱壁传入机舱，舷窗外已经看不清天空本来的颜色，大自然的狂暴力量将炽热的灰烬送入10000米以上的高空，由火山灰形成的黑灰色云柱遮住了初生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晖。
　　这样的情景仿佛传说中敞开的地狱之门，所有人都本能的惧怕着，有的小战士已经偷偷的抹起了眼泪。飞机还在颤抖的盘旋，生命的力量在自然面前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不安的气氛开始在机舱中蔓延。
　　“同志们！外面的情况很恶劣，也很危险！”高城的声音在机舱里响起掷地有声，盖过了所有的不安：“但就是现在，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有600多万老百姓在等着我们去救援去帮助！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人民子弟兵！看看身上的军装，想想身上的责任！国家养我们为的就是现在！国家有难，老百姓有难，现在就是需要我们冲上去的时候！”
　　机舱里高城的声音在回荡，击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这个时候谁怕了，要怂了！就是辜负了祖国的培养！就不是我师侦营养出来的兵！我高城手底下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怂人！”高城冲着机舱里的战士吼道：“你们怕不怕！”
　　“不怕！”整齐而洪亮的声音从机舱里300多个嗓子里吼出来。
　　“很好！”高城大声道：“现在我起头，大家跟我一起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一二三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歌声中，这些年轻的战士不再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他们被身上的绿色紧紧包裹，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他们是人民子弟兵，人民的兵，人民的儿子。
　　也许是歌声的力量，也许是信仰的庇护，飞机顺利的在W市外20公里的军用机场成功降落。
　　军用机场上忙碌异常，各地第一批机动过来的部队都在此集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大雪般的火山灰从天空中飘落，仿佛是寒冬腊月，却炽热的让人每次呼吸都觉得火烧火燎的痛。
　　几辆军卡此时已开到跟前等待着他们，高城大声呼喊着给战士们配发了防毒面具。也顾不得跟来接应的当地同志说话，直接坐上副驾驶位，车子就笔直的开了出去。
　　W市是地处山区的旅游城市，下辖24个村镇，以火山旅游闻名，市区距离正在剧烈喷发的火山不足20公里，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市里已经实行了紧急状态，动员了全部警力运力疏散人群。高城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20分，距离第一轮火山大规模爆发已经将近八个小时。火山活动暂时进入一段平稳期，却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反而不断引发轻微余震，为下一轮的爆发积攒能量。
　　接待他们的是该市的副市长，浑身上下的灰土，因为吸入有毒的火山气体而不断的咳嗽着，让人看不出他本来的样子。高城敬礼报出部队番号后，对方紧紧的握住他的手，脸上满是沉甸甸的期盼：“同志，总算等到你们了！”
　　临时指挥部是政府办公楼里的一间小礼堂，桌子上十几部电话手机都在不停的响着，政府工作人员穿梭忙碌。
　　副市长穿过忙碌的人群把高城带到一张地图前指着W市周围分布的24个村镇道：“市里已经下发了紧急转移的通知，但是分不出警力现在只能靠当地自行组织。其中有15个村不通公路，5个村失去联系。”
　　听了这位副市长的话，高城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些失去联系的村中，距离火山最近的只有不到1公里，最远也只有7公里。
　　高城看着副市长郑重的点头道：“我明白了！这15个不通公路的村和5个失去联系的村交给我们营了！我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群众安全转移出来！”
　　袁朗是被齐桓拉扯醒的，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一片鲜红上。抬了抬眼皮，从嘴里艰难的挤出：“齐桓！”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对磨的砂纸。
　　透过扭曲变形的车体缝隙，齐桓正试图让自己向袁朗靠近，听到声音抬起满是灰尘和血渍的脸给袁朗露了个笑：“队长！”
　　袁朗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笑容，那是一种介于惊喜与兴奋之间的笑容，包含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和发现同伴的兴奋。
　　同时袁朗也迅速注意到齐桓的一条手臂正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势弯曲着，血透过衣服慢慢渗出来，在肩膀殷红了大片，又在衣服的棱角处聚集成滴，在身下形成鲜红的一小滩。
　　尝试着移动身体，剧烈的疼痛迅速袭来让袁朗暂时停下动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外面什么情况？”
　　齐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们被半埋在成吨的火山碎屑里，无线电失灵，外面火山灰应该还在持续下落，保守估计每小时20～30厘米吧。”
　　“我们应该感谢这国产勇士越野的坚固。”袁朗费力的从变形的座椅中抽出一条被卡住的腿，疼痛让他脸上的笑看起来被完全扭曲。
　　“伤的怎么样？能行动么？”齐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将受伤的胳膊拢到胸前，做简单处理。
　　“四肢看来没有骨折，”袁朗将自己完全从变型的车体中解放出来，大口喘着气：“肋骨可能……可能断了两根……晕眩感和耳鸣没有减轻，估计有脑震荡，只是希望不要发烧。”说完把头转向齐桓“你呢？”
　　“左前臂骨折，多处烧伤和出血……希望没有内出血。”
　　袁朗嘿嘿笑了两声：“我们挺幸运的是不是？”
　　齐桓看了袁朗一眼，没有说话。
　　幸运或者不幸，这个曾经救了他们性命的钢铁盒子现在是他们最大的威胁，如果不能迅速的脱离，他们将被活埋在十几米厚的火山灰下，在高温中窒息而死。
　　眼前的风挡已经成渔网装全部龟裂，因为特殊的处理而没有碎裂。袁朗借着仅存的微光和玻璃没有龟裂的部分看出去，车身大半被埋在碎屑和火山灰中，周围一片火海。不时有因火山爆炸而飞溅出来的碎石和岩浆在周围掉落，引发新的火源，极目所见任何可能的不可能的东西都在燃烧。
　　“把自己包严实了！”袁朗回身指指齐桓，示意他把头脸也包起来，“我们出去之后向南走，大约半公里的地方有个村子。”沉默了一下，袁朗又补充道：“希望那里还有人。”
　　齐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沉默的清点了从车内收集到的少量食物和水，又检查了自己和袁朗包裹的情况，小心的不让皮肤裸露在外。
　　做完了这一切，他冲袁朗点了点头，袁朗开始拿枪托去凿风挡，两个人逆着迅速涌进来的炽热火山灰爬了出去。
　　就算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外面的情景依然让人不寒而栗，完全是人间地狱。
　　从火山口喷发出来的黑灰色烟柱，夹杂着高温气体在头顶形成巨大的云团，完全遮挡了阳光。一道道紫色的Z字形闪电从云团中伸展出来划破灰暗的天空，飞射的岩浆和大块的火山岩让赤红的火焰在目所能见的地方跳跃，面粉似的火山灰迅速的掩埋掉所有静止的东西。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喷发着的火山，齐桓撑着袁朗迈起脚步，走向半公里外的村庄。
　　W市的市区正被越来越多的火山灰覆盖，城区中大部分的电网遭到破坏，有的地方甚至引发了大火。没有人顾得上扑救，到处是等待政府疏散的群众，灰头土脸的人们紧紧的攥住，随身的一点行李。在警察或者武警的安排下，挤上通向安全地带的卡车。
　　高城向上级通报了当地情况，政委已经建起临时指挥部开始现场指挥，两人简短的交换了一下意见。
　　招集全营连排干部，高城用最简单的语句分配了任务：“师侦营以排为单位，每排负责一个不通公路的村，剩下的排党员干部带头组成一个30人的敢死队，突击进入5个失去联系的村庄。其他人在W市协助群众疏散，待命机动。”
　　任务分配下去，全营迅速的动员起来。
　　政委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战士们对高城道：“敢死队我来带！”
　　“说啥玩意呢！”高城挑了挑眉毛：“这你可不能跟我抢！嫂子和妞子还家里等你呢！”
　　政委也拔高了声音：“你是独子！”
　　“独子怎么了！独子也是光棍一条，一个吃饱了全家不饿！”
　　“高城！”
　　高城看了看政委，笑了起来，声音也放柔和了：“放心，我年纪轻轻的30不到，光荣不了！”
　　“高城！”
　　“现场指挥就靠你了！”高城拍了拍政委的肩膀：“你也小心点！”
　　说完就大步的走向整装待发的队伍。
　　“高城！等一下！”政委忽然想到什么追了出来，把一个黑包揣在高城怀里。
　　“啥玩意？”
　　“海事卫星电话。”
　　“整啥呢！全营就一部。”高城说着要往回塞。
　　政委按住高城往回塞的动作，严肃道：“以防万一，保持联系！”
　　高城看了看政委，没再推辞把包背到背上，跳上等着他的卡车。
　　卡车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奔向5个失去联系的村庄。
　　接近爆发的火山，道路却越发的空寂。
　　没有了逃离家园的人们，火山灰鹅毛大雪般不断的落下来，覆盖了蜿蜒的公路。到处都烧着火，山林之间只能听见火山的轰隆声，却听不到任何有关生命的响动。
　　远远的有变了形落满灰烬的小轿车狂飙而来，见到开来的军卡，车主隔着窗户疯狂的大喊：“回去！回去！走不了了！走不了了！路都毁了！”
　　高城扒下脸上的防毒面具，刚想再问两句，炽热的火山灰被吸进肺里，引发剧烈的咳嗽。小车已经带着滚滚烟尘消失在山间，只有车主歇斯底里的叫喊还在山谷中回荡。
　　再往前走转过一个山棱，果然路面上布满了从火山中飞射而出的岩浆。
　　燃烧的高温岩石，将路面也完全融化，加上不时发生地震的推波助澜，公路完全损毁，车辆难以通行。
　　高城抬起头，透过防毒面具模糊的视野，天空的一角被映成赤红，大自然狂暴的喷泻着自己的力量。没有时间感叹与敬畏自然的伟大，高城深吸一口气扒下面具喊道：“弃车急行军！”
　　战士们沉默着一个接着一个的跳出车厢，冒着身边燃烧的烈焰奔跑。
　　高城一直迎风而站，炽热的风灼伤了皮肤刺痛难忍，他却挺直了腰板紧紧盯着正在燃烧着的天地。指挥着，不时扒下面具大喊，声音因为吸入火山灰和毒气而嘶哑，却以最大的声音吼：“快！快！抓紧时间！
　　一抹抹看不出绿色的身影，在火焰与浓烟中串行，组成了绿色的生命线向着生命的禁区前进。
　　下午十四时四十分，火山爆发开始十二个小时后，高城所率领的30人小队抵达距离火山7公里的XX村。
　　全村百分之八十的建筑物被完全损毁，通讯设备和电力系统彻底瘫痪。活着的人在高温的有毒气体和铺天盖地的火山灰中挖掘着亲人，瓦砾上夹杂着咳嗽的哭喊声不时回荡。
　　从废墟中被挖出来的伤者和幸存的人们，集中在村口一座没有倒塌的民房里，一些人呆滞的目光似乎还没有从灾难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看到高城他们，有人高喊：“解放军！”
　　“解放军！”
　　“解放军来了！”
　　有村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跑过来一把抓住高城的手：“同志！同志！你们终于来了！”
　　高城一把拉掉脸上的防毒面具，“我们来了！我们来带你们出去！”
　　又一轮轻微的地震，高城勉强让自己站住问道：“还有多少人在底下？”
　　“15个，有两个还是娃。”
　　高城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道：“有多大希望？”
　　村干部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又猛然抬起头：“试试呗！试试呗！万一呢！”
　　高城深深的吸了口气，沉重的点了点头，命令战士们一方面寻找救治伤员，同时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用海事卫星电话向上级汇报了当地情况，请求立即支援。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火山气流强劲，直升机无法起飞，无法支援。”
　　“突击小队明白！一定完成任务！”挂上电话，高城眉头皱的死紧，腮帮子两旁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电话那边送来了最新消息，火山活动正在加剧，第二轮的大爆发随时可能开始。
　　指挥部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人民群众迅速撤离！
　　高城看了看村干部，摇头用嘶哑的声音道：“没有时间了。”声音里是巨大的悲痛。
　　村干部望着高城，忽然弯下腰开始哭泣。
　　高城不再看他转身下达命令：“全体人员听我命令！停止搜寻！转移伤员！强制疏散！迅速撤离！”
　　架起不愿意走的，抬起走不了的，30人的小队护送100多群众蹒跚着转移。
　　村民们屡屡回望被留在身后的家园，偷偷的抹着泪水。战士们早就将自己的防毒面具交给了村里的妇女和孩子，低沉压抑着的咳嗽声在队伍中穿梭，背起走不动的，拿起扛不了的。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抱怨，他们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转过一道坡，一个灰人从满是火的林子里冲出来，一头扑到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高城身上。
　　抱起来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头发衣服都被烧焦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烧伤造成的粉红色。
　　有眼尖的认出来是山对面OO村的孩子，翻过一座大山跑出来的。
　　小男孩的嘴一张一张的却发不出声音，高城给他喂了点水，耳朵贴的极近了听到虚弱的声音。
　　“妈妈……还有妹妹，还在村里……救救……救救她们……”
　　他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重重的敲打在高城的心里。
　　高城把小男孩交给身边的战士，站起身看着远处被染成赤红的天空。
　　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犹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手下的那些年轻的生命，他的兵。
　　高城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经只剩下坚定，大声吼道：“20个人继续组织群众撤离，务必保证人员安全！10个人跟我去OO村！”
　　火山灰和有毒气体形成的烟雾，让视野变得混沌而模糊。
　　滚烫的气体烧过呼吸道，冲进肺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种恶毒的刑罚。
　　眼前的村庄是寂静的，除了火山遥遥传来的轰隆声，再没有其他可以象征生命的声音。
　　建筑物被火山碎屑流冲击的七零八落，木质的房梁在灰烬中挣扎着燃烧，火光在无声的跳跃扭动。
　　袁朗和齐桓走进的是一座快要被火山灰掩埋的村庄，没有人，没有生命。
　　一座新建成的二层小楼是村里唯一还挺立着的建筑，簇白的瓷砖贴就的外墙，在灰黑与赤红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抢眼。
　　穿过早已被摧毁的院墙，袁朗被绊了一下，连带着搀扶他的齐桓一起拉倒在地。压到断裂的肋骨，袁朗闷哼一声剧烈的咳嗽起来。身旁的齐桓伸手来扶他，整个人却忽然僵硬了。袁朗抬起头顺着齐桓的目光看去，刚刚自己绊倒的位置，厚实的火山灰下露出半个赤裸的肩膀。皮肤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混合着灰土，突兀的耸立在火山灰之间。
　　这个肩膀无疑属于一个死人，袁朗和齐桓谁都没有上前查看，他们继续向还耸立着的小楼走去。
　　然后他们在院子里看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赤裸的尸体狰狞着扭曲着让一部分血肉从火山灰的掩埋中突兀出来，似乎是为了做最后的挣扎与告白。
　　屋里也有死人，床上、地上，跑的快的死在了屋外，跑的慢的死在了屋里。
　　火山爆发发生在凌晨2点多钟，一天中人睡的最熟的时候。
　　沉浸在梦乡中的人们刚刚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还来不及起床就被喷涌而至的火山碎屑和炽热气体笼罩，瞬间窒息而死。
　　建筑物承受不住火山灰的重量，轰然倒塌，将遇难者的遗体也掩埋在瓦砾之下，完成了最原始的葬礼。
　　一个村子，没有一个幸存者！
　　灰烬之下，具是死者！
　　袁朗和齐桓沉默着走出村子。
　　眼前是燃烧着的旷野，大地又开始频繁的震动，死亡的脚步在身后紧紧追赶。
　　严重的脱水，让人举步维艰。
　　袁朗咳嗽的越来越严重，他一直在咳，齐桓也咳，吸入的火山灰在肺里淤积，会引起剧烈的咳嗽。但是齐桓现在担心，刚才的一绊让袁朗断了的肋骨插入肺里。
　　袁朗似乎看出了齐桓的担心，包裹严实的脸靠近齐桓的耳朵，声音嘶哑的几乎不能辨认。
　　“不抛弃，不放弃！”
　　齐桓看了袁朗一眼，没受伤的手从袁朗腋下穿过，用力的把袁朗架起来，减轻他肋骨的受力。
　　袁朗发出一个嘶哑的“嘿嘿”声：“齐桓咱们接着走，我跟你说个秘密。”
　　齐桓没做声。
　　袁朗接着说：“我跟你说，我其实一直怕老婆。”
　　齐桓哼了一声，那意思就是你这也就蒙许三多。
　　袁朗又“嘿嘿”的笑起来，“我就告诉你一人，其他人谁都不知道，连我媳妇都不知道。”
　　袁朗的声音低哑混沌，齐桓却没来由的一抖：“队长！”
　　“别叫，死不了！”袁朗说得太急又引起一阵咳嗽，养了养精神道：“齐桓别瞎想，咱能回去！”
　　“能回去！”齐桓默默的念着，让自己坚持着一步一步的往前迈。
　　“能回去！”袁朗默默的念着，让自己可以忽略钻心刺骨的疼痛。
　　高城，我一定能回去！
　　OO村位于正对火山的山坡上，在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喷发着的火山口，滚滚浓烟夹杂着大量的白色气体，不断涌出。
　　也因为这样的地理环境，OO村遭受的损失比XX村严重很多。
　　全村200多口人，幸存下来的不过十几个，能动的早已去逃离寻求救援。留下的基本都有伤在身难以行动，被安置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听天由命。
　　高城他们赶到之后，呆滞的人们才如梦初醒般的开始低声哭泣。
　　此时自然正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大地开始发生持续不断的震动，所有人都意识到第二轮火山爆发马上就要开始，绝望与恐惧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已经没有时间安全撤离，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暂时躲避，等待支援。
　　高城一边命令战士们加固村委会的房屋，将门窗封严隔绝可能袭来的有毒气体；同时指挥人员搜集食品饮水和药物。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大的意义，也许火山爆发的瞬间他们便会因为缺氧或中毒死去，或者干脆被喷涌而出的火山碎屑流扯碎，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要做完全的准备。
　　不抛弃！不放弃！
　　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向上级汇报了坐标位置以及当地情况并再次要求支援，得到意料中的否定答案。
　　“火山气流强劲，直升机无法起飞，无法支援。”
　　头顶上的天花板被火山灰压的吱吱作响，不间断的地震，造成严重的心理恐慌。
　　高城沉默着放下卫星电话，向屋外又望了一眼，天地间一片混沌。可以望见的火山口处，火山活动忽然平静了下来，没有喷发的熔岩，没有浓密的黑烟，连脚下不断的地震都停止了。
　　人们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天地间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火山灰还如鹅毛大雪般，不断落下。
　　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什么就要发生了！
　　高城在心底默念着一个名字，袁朗。
　　如果生命即将结束，那么他要把这个名字念到意识的最后一刻！
　　然而命运恶意的玩笑让他连最后的时刻都不得安宁。
　　两个灰团跌跌撞撞的出现在高城的视野里，他立刻就确定那是两个人。他们的衣服破败不堪，头脸被胡乱的包裹起来，显然已经筋疲力尽，随时可能倒下。但是其中的一个仍然牢牢的拖着另外一个，机械的、缓慢的、蹒跚的，走着，一步一步。
　　在意识作出决定之前，高城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当他扛起那个被拖着的家伙，刚刚还拖着人的那个便倒了下去，几不可闻的叨念了一句。
　　高城没有听清，因为巨大的爆炸声，伴着大地猛烈的震动，从身后传来。
　　扛着一个，抱着一个，高城努力的抬腿奔跑，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追赶着他的脚步。高城没了命的跑，甚至没有勇气回身去望背后的情景，只祈祷能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他们临时的避难所。
　　那个可能不堪一击的地方。
　　天地间是一片火红，刺得眼睛生痛，视野非常模糊，几乎到了不能分辨物体的地步。
　　晕眩中，袁朗恍惚觉得自己置身沙漠的中央，干燥的空气和人体争夺着每一丝的水分，老天发誓要将他活着烤干。
　　浑身上下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动弹不得，他紧紧的拽着齐桓。
　　齐桓正拖着他往前走，比他也强不了多少，每一步都是对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他们仅仅依靠意志在做最后的努力，荒野没有尽头，甚至难以判断时间，这是种绝望的挣扎，但是他们绝不会放弃。
　　袁朗开始试着跟齐桓无声的聊天，或者说跟自己想象中的齐桓聊天。
　　齐桓你知道么，我有很多秘密，从没跟人说过。现在我都告诉你，你小子帮我保密。
　　啥？你不是许三多。
　　齐桓你知道么，我老婆特别俊，英俊威武，玉树临风，身高八尺，仪表堂堂。
　　靠！你说那是赵云。
　　齐桓你知道么，我媳妇特别能干，年纪轻轻独当一面，一呼百应，爱兵如子。
　　哎，别抬杠！我说的不是周瑜。
　　齐桓你知道么，我媳妇特别温柔，上的厅堂下得厨房。
　　大爷的！我指的不是穆桂英。
　　齐桓你知道么，原来我觉得那些看着自己媳妇都能觉特幸福的都是傻子，其实我发现我就是那傻子中的傻子。
　　是！是！我已经逻辑混乱，语言不清了。
　　袁朗无奈的撇了撇嘴，连自己的意识都开始嫌弃自己。
　　于是他只能开始竭尽所能的回忆生活中最美好的片段：小学时他拿过三好，站在台上带着红花；初中懵懵懂懂的心动，还没牵到对方的手就相忘于江湖；高中篮球赛上挥汗如雨，抱着优胜奖杯笑的灿烂；一路过关斩将，进入老A的欣喜。
　　一件一件细细的数着，他所有的快乐，曾经的快乐！
　　然后毫无意外的，他又想到高城。
　　年少轻狂的高城！透彻成熟的高城！果敢勇猛的高城！犀利睿智的高城！
　　袁朗想用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词汇来赞美高城，是的，爱人的嘴里怎样的夸赞都不会过分！
　　高城的出现，让袁朗生命中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加了倍！
　　当然鱼水之欢，云雨之乐，也是自然而然。
　　想到高城，想到快乐和幸福，袁朗忽然觉得自己一定还可以坚持。
　　品味着初遇，咀嚼着相爱，更期待着未来！
　　他们还没去爬野长城，他还没带着高城回家，他还有很多事要和这个人一起做，他还没爱够这个人！
　　高城！高城！高城！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告诉自己要撑下去。
　　终于混沌的视野里出现一抹迷彩绿，满天的尘土压都压不住的绿色，向着他们跑过来。
　　越来越近，袁朗甚至不需要看清，仅仅靠着感觉，就辨认出这个身影。
　　是惊喜也是兴奋，他以为自己到地儿了。
　　他对自己说：“高城来接你了，你到地儿了。”
　　他觉得自己扯了个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的，他到地儿了！
　　眼前一片漆黑，脑内回荡着大地的轰鸣，炽热依然盘踞在空气之中并没有褪去。
　　环境的声音很嘈杂，头顶上是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房梁发出的咔咔声，伴随着头顶的响声四周不断有人体挪动的声音，偶尔有低低的抽泣，还有痛苦的呻吟，但是最多的还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传来，袁朗清楚的知道，这来自他自己的胸腔，他不知道这种咳法是不是要把肺都咳碎。只是当他试图开口，话语却被淹没在一阵急过一阵的咳嗽声里。
　　持续的咳嗽中，有人摸索着爬行过来，衣料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靠得近了，伸手帮他顺气，却换来他更加剧烈的咳嗽。
　　一瞬间袁朗有种感觉，他觉得自己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独一无二的属于高城的味道。那个瞬间，袁朗其实不确定自己到底闻到了什么，但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着他猛地抬手，抓住了那只正徒劳的想平缓他痛苦的手。
　　手很大，骨节分明，粗糙干燥，温暖有力。
　　袁朗用力太猛，咳嗽了好一阵才平缓下来，他始终抓着这只手清楚的感觉到手的主人从僵硬到激动，手上传过来轻微的颤抖。
　　他听见一个沙哑到不行的声音，低声道：“袁朗？”
　　袁朗深深的吸了口气，一种不知道是酸涩还是幸福的感觉顶了上来，让他干涩的眼角涨的发痛。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一个音节都没吐出来，他只是紧紧的握着那只手，似乎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队长！队长醒了么？”不远处齐桓用嘶哑的嗓子激动的喊道，紧接着是身体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
　　袁朗想回答可是发不出声音，高城像理解了他的想法开口道：“你们队长挺好，你别动！好好躺着！”
　　然而身体挪动的声音还是近了，然后袁朗感觉有人摸索着扶上他的胳膊，低声道：“队长！队长！”
　　袁朗恋恋不舍的放开高城的手，去抓齐桓的胳膊，使了使劲还轻捶了他的肩膀。
　　齐桓松了口气，他队长还好，便任由高城把他拖回原来躺着的地方。
　　高城的暂时离开，让袁朗在干燥火热的空气中忽然感到一丝寒冷，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冷。
　　等高城再次回到袁朗身边的时候带来了小半壶水。
　　摸索到袁朗的头，高城让他靠在自己腿上，低声说：“喝点水。”
　　袁朗握着高城拿着水壶的手，凑到唇边，温乎的水，缓缓流进口腔，吞咽，喉结滑动，刀割一样。接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又喷出了大半。
　　高城徒劳的平缓着袁朗的咳嗽，稍稍平复就再喂一点，如此无比艰难的又喝了几口。
　　袁朗轻轻哼了一声，高城整个脸贴过去，袁朗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微微的痒。虚弱干哑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袁朗说：“高城，你来了真好。”
　　高城转头用脸贴着袁朗的脸，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不许当逃兵，咱一定回的去。”厚重的灰尘与凝固的血液让这种接触显得那么不真实，袁朗皮肤上滚烫的温度却直直的烫进了高城心里。
　　高城想伸手去摸袁朗的额头，却被袁朗抓住，袁朗的手也是火热的，高城皱了皱眉头还想挣开去摸袁朗额头。
　　黑暗中却听见袁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别想那些多余的。”
　　高城的眼前是一片漆黑，他看不到袁朗，只能感受到从袁朗手上传过来的温度。
　　高城的声音很低，里面混杂着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你在发烧。”
　　“呵呵，”袁朗低低的笑了两声：“高城，别再难为自己了，你已经尽力了。”
　　一瞬间，高城所有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都因为袁朗这句话而爆发出来，他想拎起这个人的领子大骂：你个混蛋玩意！你说什么呢！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只是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念了一声：“袁朗！”
　　他确实已经尽力了，他手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水都是那么的宝贵不能随意浪费。
　　“嗯，”袁朗安慰似的轻轻应了一声：“高城，给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
　　高城抱起袁朗的上身让他靠着自己能躺的更舒服一些，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第二轮火山爆发引起的强磁环境，让通讯暂时中断。”高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十名战士大部分有轻度的烧伤，村民基本丧失行动能力，集体脱水严重。”
　　高城没有再说下去，袁朗好像听得很仔细又好像全不在意。他握着高城的手，指腹在掌心里轻轻的摩擦，像是温柔的爱抚让高城紧绷着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一种沉默的幸福在黑暗中蔓延，直到被袁朗突然的咳嗽打破。
　　高城又喂给袁朗一些水，努力平缓了咳嗽，袁朗靠着高城轻轻问：“外面什么情况？”
　　高城沉默一会儿道：“第二轮大规模的爆发还在继续，幸运的是这次火山碎屑流没有直扑过来，于是我们都还活着。”
　　袁朗低笑道：“我们挺幸运的是不是？”
　　高城也低低的笑了起来：“不幸的是，火山灰堆积很快，大约明天傍晚，就能将我们完全掩埋。”
　　“没有通讯就没有支援，”袁朗想了想道：“那我们这算不算，死能同穴了？”
　　高城低声冲他吼：“别胡说！”
　　袁朗又向高城靠了靠，直到他感觉自己被属于高城的味道完全包围，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困。上下眼皮黏上似的分不开，他强迫自己不要睡着，喃喃的对高城说：“天亮了，火山活动会暂时减缓，带着能行动的人往外冲……能保住几个是几个……”
　　高城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恨不得给说话的人俩大耳光：“你烧糊涂脑子了！我能扔下这些个老百姓么！”
　　袁朗低低的笑，声音含混不清：“我也有有私心的时候……”
　　高城拿自己的脸轻轻的贴上袁朗的脸：“长相守，是个考验，我接受！”
　　袁朗没说话，或者他说了什么，已经没有人能听清。
　　高城又说：“我相信组织，不会放弃我们的。我们要坚持，要等待。”
　　黎明将黑夜驱散，晨光穿透厚厚的火山灰云，给大地带来一丝光明。
　　朦胧的天光催生了希望与勇气，受伤的人们渐渐从整夜的浑沌与恐惧中回过神来，祈祷着新的一天能有奇迹发生。似乎是上天听到了人们的祈祷，持续了一天一夜的火山活动如袁朗预期的，又一次进入平和期，甚至还有减弱的趋势。
　　屋子里，人们闭气凝神，期待的目光在高城身上汇集。
　　此时高城正拿着海事卫星电话焦急的等待着电话那头临时指挥部的声音，然而话筒里只有一片刺耳的噪音在不断回荡。
　　又一次失败的联络，高城轻叹着挂上了电话，失望与焦躁的情绪一下子在群众与战士之间产生。
　　谁都知道，没有通讯就没有支援，没有支援就只有等死。
　　有的战士主动请缨。
　　“营长！让我们冲出去请求援助吧！”
　　“耗死在这里不是办法！”
　　“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其他战士也纷纷赞成，而群众的眼中是期望也是忧虑。
　　高城看了看目光坚定的战士们，又看了看周围或躺或坐的群众，没有说话。
　　是的，他在挣扎，袁朗说自己也有有私心的时候，他高城何尝不是。
　　火山还在活动，外面还很危险。
　　但是高城知道：走，还有一丝生机，留下则只有死路一条。
　　走，让谁走，又让谁留下？
　　都是他的兵，都是一样的命！
　　他的这些兵，都还很年轻，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生命最灿烂美好的时候，他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任何一个在酷热与绝望中死去。
　　但是战士们走了群众怎么办？
　　他们身上的这抹军绿是群众的希望，是老百姓的定心丸。
　　他们是老百姓养的兵，他们是人民的儿子，危难时刻哪有儿子丢下老子独自去求生存的道理？师侦营不姓高，姓的是国！是军！
　　高城紧紧的皱着眉头，透过加固过的窗户缝隙，看向充斥着火山灰的天地。
　　他应该如何做出决断？
　　沉默了片刻，高城咬了咬牙，指着腕子上的手表道：“半个点钟之后，如果还是不能联系到总部，派五名战士徒步求援。”
　　高城的决定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屋子里只剩下咳嗽声、喘息声和呻吟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高城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坐在袁朗身边。
　　袁朗身上的高热透过衣料传递给他，却让他心情平静。
　　是的，他高城，已经决定好要面对死亡。他选择死在他应该坚守的岗位上，把求生的希望留给其他人。只要他这里的最高指挥者还在，就还有希望，群众和战士们就不会彻底绝望，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想起夜里袁朗说的最后一句话，很模糊，但是他听到了。
　　袁朗说：“高城！你真傻！”
　　高城轻轻勾起已经干裂的嘴唇，我们都很傻。
　　半个小时的时间是那么的短暂，高城只稍微想了想那场让他们结识的演习。
　　阳光里那个当了俘虏依然笑得自然坦荡的中校，那么自信的一个强大的存在，肆无忌惮的散发着他独特的魅力，用最嚣张的方式吸引着人们的目光。高城微微一笑，如果真的要死，能和这样的一个人死在一起，在死之前和他并肩战斗过努力过坚持过，也算是一种身为军人的荣誉了。更何况作为情人，虽然他们没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至少同生共死了，这样的结局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归宿。
　　高城放松的伸展了一下手脚，以一种平静的心态，走向寄托了太多希望的那部海事卫星电话。
　　当然，虽然他已经决定要坦然的面对死亡，但是不到最后一刻他也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耳边一片嘈杂的噪音之后，终于传来临时指挥部那边师长焦急的声音。
　　“高城！是高城么？你们在哪里？情况怎样？”
　　高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报告师长！师属侦查营营长高城与10名战士2名特战队员以及17名群众，被困于火山东南侧5公里左右的OO村村委会小礼堂。情况危急，2名特战队员伤势严重，请求迅速支援！”
　　电话的对面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更加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你们遇到了袁朗和齐桓？”
　　“是，首长！他们伤势严重！”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师长的声音再次传来：“直升机和特战队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气象条件允许，随时准备前去救援。”
　　“是！在救援到达之前，我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群众的安全！”
　　放下电话，高城对上人们欣喜的目光，他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喊道：“乡亲们！同志们！救援的飞机已经准备就绪，只要天气条件允许，立刻就可以起飞，来救援我们！首长们让我们再坚持坚持！”
　　轻松和快乐的情绪立刻就充满了整间屋子，希望就这样被轻易燃起，生命永远让人眷恋。
　　齐桓脸色苍白靠坐在墙根，失血感染以及脱水让他的情况十分糟糕。然而，高城身边人们快乐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他，他轻轻的笑着，对身旁已经陷入昏迷的袁朗喃喃道：“队长……我们快能回去了……”
　　快能回去了……
　　高城带着还能行动的战士们，将渐渐掩埋住屋子的火山灰从门口扒开，露出通向外面的通道。灰茫茫的天空中，大雪一样不断下落的火山灰，带着高温不断刺激着他们的眼睛和皮肤。然而依然有人要到门口，通过不宽的通道，去看一看那一方并不湛蓝的天空，然后侧耳倾听。试图从火山活动的巨响中，分辨出轰隆隆的螺旋桨轰鸣声。
　　所有人都期待着，期待着天空中飞来钢铁大鸟。
　　高城没有去看着那天空，也没有去分辨那铺天盖地的轰隆声。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屋子的一角，沉静的坐着，离袁朗躺着的位置不近，也不远。睁眼就能看到，但是高城却闭着眼睛。
　　平静的外表之下，高城在心里冲着自己狂吼：你这个胆小鬼！你怕什么！
　　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快过一下，是的！他在紧张他在害怕！
　　他怕救援来的太晚，他怕袁朗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他怕只有他活着回去面对那一间空旷的屋子。
　　高城挪动身体向袁朗靠近，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胸腔，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出的恐惧，让他快要不能控制自己。
　　他默默的握住袁朗的手，他觉得自己必须抓住，一刻也不能松开。
　　袁朗手上滚烫的温度，告诉高城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和伤病做着顽强的斗争，他没有放弃，他还在努力。
　　如果你没有放弃，那么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时间在流逝，天边始终没有救援直升机的影子，人们的喜悦在等待中消失。
　　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更加频繁的去窥望，无边的灰色天空像句网困裹住世间的一切。人群中绝望的负面情绪在蔓延，有人轻轻叨念着：“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高城压抑着心底不断翻腾的绝望与愤怒，强迫自己冷静，熟练的指挥着战士们时刻注意救援的飞机。
　　高城的坚定与自信，给了所有人勇气。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随着时间的推移，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经历过欣喜的人们已经到了绝望的边缘。
　　终于在轰隆隆的火山活动声中，听到一种属于机械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
　　飞机！飞机来了！
　　飞机来了！
　　两架钢铁巨鸟在空中悬停，搅动起飞扬的灰尘。
　　特战队员们从直升飞机下降落，看在人们眼中犹如神兵天降。
　　高城微微眯着眼睛愣了约莫有一秒钟的时间，他看到特战队员们穿过激动兴奋的战士，走向或躺或坐的村民。他站起身，松开袁朗几乎已经摸不出温度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简单的敬礼，情况介绍，之后是紧张的检查和搬运伤员，营救工作有序而迅速的展开。
　　最后一名受伤的村民被扶上飞机，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飞机腾空而起。
　　之前，运载着袁朗和齐桓等重伤号的飞机早已起飞，直奔救护中心。
　　高城靠着飞机震动的舱壁，轻轻松了一口气，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战士和村民们都被安全的营救出去。他忽然觉得很累，眼前黑乎乎的模糊成一片。
　　高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救护中心的病床上，周围是整洁干净的环境，再也没有轰隆的声响和飞扬的火山灰。揉了揉像被千军万马碾过似疼的厉害的脑袋，高城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扯掉正在输液的针管，也顾不得去穿鞋，光着脚在病房间穿梭。
　　袁朗在哪里？袁朗挺过来了么？
　　来查房的护士，一把抓住在楼道里乱串的高城：“同志，你伤还没好，医生吩咐你要静卧修养。”
　　高城猛的回过头，一把握住护士的肩膀：“同志，跟我一起进来那俩特种兵呢？他们俩怎样了？带我去看看他们！”
　　护士让高城的样子吓了一跳，查了查手里的病房记录：“袁朗和齐桓？在走廊尽头的那间ICU……”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高城已经跑了过去。
　　护士反应过来，叫道：“同志！同志！你得卧床休息！怎么跑了！快回来！”也追了过去。
　　当隔着玻璃看到ICU里空荡荡的床铺，高城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心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一直在不停的坠落。
　　护士追上高城：“同志，你得回房休息！”
　　高城像又看到希望似的，抓住护士：“同志，你是不是弄错了？里面没有人！人呢？人呢！”
　　护士看了看高城，又看了看ICU里空荡荡的床铺，又查了一遍手里的记录。
　　“没弄错啊！”护士嘀咕了一句，抬头看着高城绝望的表情，赶紧拉住从身边走过的另外一个小护士：“ICU里面的人呢？”
　　小护士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高城：“军区刚来人，接走了！”
　　高城松了口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的失去袁朗了。
　　护士在一旁叫唤：“同志！同志！你别晕啊！”
　　“来人啊！有人在走廊晕倒了！”
　　高城觉得那声音很远，而现在那一切的吵闹都不再重要了，他累了，他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事情的后来很平常，师侦营由于及时而迅速的行动，解救了上百名被困群众，被军委授予集体一等功。高城也由于在救灾中的突出的表现，被授予了个人二等功。
　　接着是一系列的表彰大会，学习大会，经验交流大会等等。
　　这中间高城只有从许三多偶尔的来信中了解到关于袁朗只言片语的消息。
　　……菜刀醒了。……
　　……队长醒了。……
　　……队长能下床了。……
　　……队长被军委的人带走了。……
　　之后很久都再也没有袁朗的消息。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过了春节，又是一年春天。
　　一个阳光灿烂的周五下午，高城的电脑里终于收到了一封E-MEIL，简短的几句话，看得高城心花怒放，正在打着报告的人轻轻的哼起了歌。
　　政委拿着新一季度的思想工作安排来找高城商量，一进门就看见高城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样子。
　　政委看了看高城：“今天什么喜事啊？嘴都咧的耳朵后面去了！”
　　高城笑了笑，脸上洋溢着藏也藏不住的快乐：“没事！高兴！”
　　“没事就怪了！”
　　高城笑着，挥了挥手，道：“不说这个，那啥给批个假呗。这周末我回家过！”
　　政委看了看高城，笑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女朋友？”
　　高城让政委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没……没有……”
　　政委拍了拍高城的肩膀，“没啥不好意思的！要不多休几天？我看着你春节都没回家，要不年假也一起休了？”
　　高城想了想，笑道：“也成，一起休了呗！”
　　政委笑道：“臭小子，还装上了，放心走吧！”
　　“那啥，谢了哈！回来我请你吃饭！”高城笑着拎起车钥匙，一溜烟跑了。
　　政委笑骂道：“臭小子！”
　　高城到家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一眼看见门口的衣服架子上挂着两毛三的常服外套。嘴角又不自觉的咧了起来，边解常服扣子边往屋里走，大着嗓门笑道：“袁队长，升官了？”
　　厨房里，传来袁朗满是笑意的声音：“大队参谋长。”
　　走过客厅，桌子上扔着个人一等功的勋章。高城拿起来看了又看，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枚二等功的勋章，得瑟的比较了一下。笑着一起摆到书房的柜子里，那里已经摆满了各种勋章奖章。
　　高城将常服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人探进厨房。
　　灶台旁，袁朗正切着菜，旁边的锅子里不知道煮着什么。
　　高城走的近了，伸手扳过袁朗的肩头，上下左右的看。
　　袁朗随意的套着高城的毛衣，有点大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袖子胡乱的挽到肘部。仔细看，胳膊和脖子上面还能看出烫伤、烧伤过后留下的浅色疤痕。
　　袁朗浅浅的笑着，任由高城打量着自己，也放任自己打量着高城。
　　深刻的思念就在目光交汇中缠绵起来。
　　高城忽然就一把抱紧了袁朗，他抱得太紧，以至于引起袁朗的一阵咳嗽。
　　“咋么了？还没好利索？”高城稍稍松开一点距离，微微皱着眉看向袁朗。
　　袁朗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干啥？怕还没好利索折腾不动你？”
　　“切！”高城也不答话直接就吻上了袁朗，口腔里都是日思夜想的熟悉味道，纠缠着进退攻防。
　　袁朗开始还扎扎着手，后来索性也搂着高城，把一手水都抹在了高城身上。
　　俩人吻的来劲，气息都有些混乱，忽然旁边锅子发出“扑扑”的抗议，袁朗赶快伸手把锅子关了。高城从背后抱着袁朗的腰，也不动弹，就是抱着，把头靠在袁朗的肩上，磨蹭着他的后颈，低低道：“你回来真好！”
　　袁朗的嘴角勾起一道温柔的弧度，向后靠了靠让他抱得更舒服，手里不停歇的继续忙活着。
　　这一刻的时光，仿佛静止，有落日的余晖从窗口照进来，给两人镀上一层清淡的金红。
　　第二天，初春的阳光格外灿烂，天空是水洗过一样的湛蓝，有清爽的暖风抚过，吹绿柳梢枝头，吹开漫山遍野的春花。
　　虽然是周末，野长城依然鲜有人问津，游客寥寥。
　　一座塌了半边的炮台上，两个俊朗的男人靠在一起。
　　袁朗有些轻微的咳嗽，淤积在他肺里的火山灰还没完全清除，高城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背。
　　袁朗让他拍的烦了，抓了他手臂连着整个人都搂到怀里，高城抬手搂过袁朗的脖子，吻了上去，温柔而热情。
　　许久，袁朗眯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高城：“活着真好，不是么？”
　　高城送出一个阳光的灿烂笑容，正想接茬，袁朗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又响了起来。
　　“喂，是我。”
　　“好，我知道了！”
　　“好的。”
　　“好的。”
　　“一定准时，是，是。”
　　挂了电话，高城神色复杂的看着袁朗，张了张嘴询问道：“有任务？”
　　袁朗捧起高城的脸，一脸沮丧道：“有任务。”
　　“恩，”高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脸上是掩不住的遗憾。
　　“接你婆婆的任务”袁朗大笑着挑起高城的下巴，亲了下去。
　　“嗯？”高城一时还有些糊涂，推开两个人的距离疑惑的看着袁朗。
　　袁朗低笑着轻啄高城的嘴唇，指了指自己：“我妈，你婆婆，明天的火车过来。咱们得去接站！”
　　高城终于反应过来，伸脚踹袁朗。
　　“你大爷的！你才是媳妇！你全家都是媳妇！”
　　“……”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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