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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
　　作者：半江瑟

　　第 1 章

　　火，漫天都是火光，浓烟与黑暗的笼罩下，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渐渐远离那片火海。身后，是厮杀声，呼喊声，房屋倒塌声，也许还有其他声音，但是已经听不真切了，因为太忙了，正在逃命。
　　“二公子！请起吧，老爷吩咐了，今日有贵客来访。”门外的呼唤，将他从浴火的梦中拉回。江府的二公子江亦凡起身，应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好久没有做这个梦了。这不是个普通的梦，而是往事之梦，是对往事的不完全真实的重现。那个时候，就已经认定了，今生今世，要与她不离不弃。可是在出生之前，已经有婚约在身，今日的贵客，就是为此事而来。
　　江亦凡坐在铜镜前，一位身材纤长的女子进入，然后开始梳理他长长的黑发。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八岁，在傍晚时分的桥头上，看到蜷缩在老槐树下的她，槐树的飞絮落满她的衣衫，她衣衫褴褛，却十分干净，乌黑的眼珠子看着漫天飞絮出神。他将她捡回，从此做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那年，她九岁。
　　直到一年后那场大火，她脱着他逃离，然后颠沛流离了四年，终于回到了重振的江府。逃离的日子，也许是辛苦的，却也是温暖的，因为有她。那时的他，身体还弱，四处乞讨，生病了，总是躺在她的怀里才能好，他怕苦，不喝药，她就一口一口，哺喂给他，这样，他才喝得下去。他记得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日子。他们路过一家铁器店，看到火红的炉子，敲打着的红色烙铁经冷水一淋，“哧哧”的冒着白烟，便呆呆看着那里，再也挪不动步子。她对铸兵的师傅说：“这个，我会。”
　　听到江府已经重振的消息，已经是三年后，于是两人准备上路了。她偷偷的用烙铁铸了一柄小小的匕首，送给他。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小男人了，遇事已经学会了反击，身体也已经强壮起来。回江府的途中，依然遇到重重阻碍，他学会了拔出匕首，但是第一个杀人的竟然是她，柔弱的她。他的匕首被人夺走，因为那时吹毛断发的利器，不可能是一个小乞丐能拥有的。他扑上去，却被对方压倒的优势伤到身体和胆量，“阿巳！”她惊呼着，上前护住他。
　　“阿巳？有意思”，那群人笑说着：“果然是一条小蛇，小小年纪就如此凌厉！”。
　　她上前，静静的道：“这个匕首其实还有一个很隐秘的机簧，我指给你看。”那些人小视了她一个小女子的力量，她一接下匕首，就按下了机簧。那把匕首其实是空心的，由锋利的刀片垛叠而成，空心的匕首中藏着致命的毒药，那是从淬毒药在刀剑上的师傅那偷来的。刀片飞射，毒雾四散，她即刻喂了他一颗解药，然后覆在他身上。毒雾散尽时，所有的人倒下了，无一例外。因为那时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中刀，必死无疑。
　　但是她自己也负了伤，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永远的伤疤。那时的她，永远柔声的唤他：“阿巳！”而他唤她“若夕”。
　　回到江府，一切都不同了，母亲没有了，父亲变得阴郁，兄长也是如此。他依然唤她“若夕”，可是他们让她称呼他“二公子”，依然侍奉他左右。之后，她自愿担负兵器锻造一职。很快的，兵器锻造成了江府的主要经营，身负重任，她也再难以日夜侍奉他左右。而他，江府的二公子，怎么能与一个下人如此亲密，自然不能主动去寻。父亲闭门不出，兄弟二人就承担起府中各项事务，他虽然桀骜，却还是懂得有一处安身之所的不易。读书、习武、处理府内外事务，似乎是他回府后的头两年里所有的生活。
　　之后，见多了武林各世家的公子，习惯了各种风月场合，也已经熟练到只用很少的时间就将同样的事务处理得很好，他便常常去烟花之地消磨时间。只是他每晚必归府，练剑、沐浴、而后休息，从不扰乱秩序。
　　“二公子，好了。”女子含笑着向镜中欣赏了一下，“二公子一天比一天英气了。”那双能铸造神兵的手，也只对他，才用来梳头。
　　
　　贵客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韩芷言，陪同的还有她的兄长韩慕之。
　　兄弟二人见过兄妹二人，一天的闲逛就开始了。江亦凡端详二人，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那时的韩芷言就是个假小子，上树掏鸟蛋，下水抓鱼，家丁奴仆个个吓得四处追跟，韩慕之这个哥哥不仅不劝着，反而护着她，任由她胡闹。今日一见，韩芷言已经亭亭玉立，端庄秀美，而韩慕之，一身白衣，闲闲的倚立在楼阁朱红的柱子上，风情、容貌都更胜其妹，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少年。难怪之前听闻，二人路经止洲时，被一群少女围追堵截。
　　人虽然看上去已经端庄秀丽，但是一开口，一动手，却全似往昔。江亦凡笑叹了口气，而江沛延则静静的注视着跳脱的紫衣女子。
　　府中杂物终于将江沛延支开，于是剩下的三人共进晚膳，难免觉得冷清，于是江亦凡派人唤来了贴身女婢，南若夕。
　　二人一见，来的是个纤长的女子，长发束起，只在脑后一挽，斜插一根木簪，腰间袖口都缠着金色的丝线，束紧了。虽荆钗布裙，却淡雅清丽，不卑不亢，含笑走来。
　　韩芷言见其装束容颜，顿觉清爽，笑意不觉爬上嘴角眉梢。
　　“这位女子在府中是做什么的？”韩慕之问。
　　彼时，女子已经走上亭台，微微欠身行礼。
　　“若夕，”江亦凡引她上前，又看着韩慕之道：“这位韩公子，是我韩世伯的长子，他刚才问你在府中是做什么的。”
　　见到如此美男，女婢不禁一惊，还是从容应对着。韩芷言品味着她那一瞬间耐人寻味的表情。
　　女子明白江亦凡之意，浅笑答道：“小女子姓南，是府中的铸剑师。”
　　“铸剑师？”韩芷言微微吃了一惊，女子当铸剑师？
　　“难道是‘萧刀南剑’中的‘南剑’？”韩慕之更是一惊，急忙追问。他柔媚的脸因为兴奋而更添了光彩。
　　“世人未知详情，铸剑的是江府中众多人的功劳，岂可加在若夕一人名下，请韩公子莫要取笑了！”她依然浅笑着，绝不似沽名钓誉之辈的谦虚之辞。言罢，熟练的把壶为二人斟酒。
　　江湖皆传，江府的南剑、北海的萧夫人，手艺精妙，善铸神兵，不想，今日这一双妙手，竟然正在为自己斟酒。韩慕之顿觉心情大好。看她熟练的模样，应该常常为江亦凡做这些事吧，难道二人有不寻常的关系？
　　看出韩慕之的疑虑，也知他与韩芷言是为亲事而来，放下酒壶时，女子轻声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在铸剑之前，小女子是二公子的贴身侍女，公子习惯了我伺候，所以若二公子需要，我依然侍奉他。”
　　韩慕之这才释疑。
　　酒至半酣，江亦凡吩咐道：“都是自己人，若夕，你也坐吧。”她也不推辞，轻轻坐下，端起酒杯。小酌几杯后，才轻叹：“好久没有喝酒了，几杯，就有些醉了。”
　　看到她微红的脸，迷离的眼神，韩芷言顿时有些痴了，一步跨上前去，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瞟到她的酒杯，立刻觉得那是个好东西，猛然就去夺她的酒杯，嚷道：“我也要喝，我也要！”韩慕之忙起身拉她，哪里来得及，她已经扑上去。南若夕见状，忙端起酒杯，起身后退。却快不过她，她追着那杯酒，将南若夕推向朱红的柱子。脊背抵着冰凉的柱子，南若夕一瞬间清醒了很多。她忍耐着脊背上冰凉，轻咳了一声，将杯子高高举起。不料韩芷言更起劲了，扑入她怀里抢夺，背后却被韩慕之拉住。
　　“算了。”一向不屈不挠的韩大小姐居然说“算了”，韩慕之一愣，却见她正怔怔的，凑近南若夕。此刻的韩芷言，已经完全被眼前红润的双颊、带着酒味儿和女子芬芳体味的气息吸引，对着那鲜艳的双唇，一击即中，如舔尝蜜糖般吮吸着女子的唇齿。却被南若夕一把推开。同时冲上来的还有江亦凡，他扣住韩芷言一只手臂，用力将她一扯而出，另一只手随之挥出，却被一旁的韩慕之握住。
　　“好痛！”韩芷言挣扎着欲摆脱江亦凡的手，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亦凡，放手。”韩慕之冷冷道：“她只是一个下人，一个卑微的铸剑师。”
　　“也不能由人侮辱！”江亦凡也冷冷接道。
　　“‘由人’？芷言是江家未来的媳妇，怎么对一个下人，也都不为过。”
　　“韩公子，”一旁的南若夕突然插话，“也许轮不到一个卑贱的下人说话，可是若夕还是想告诉公子，身为下人，的确应该以死效忠，却并不是将尊严、身体也都给了主人。”
　　韩慕之一时也无言以对。
　　“若夕”，江亦凡松了手，看着纤瘦的女子，忽然觉得心痛。一直以为，她做江家的下人，他给予了她不一样的待遇，可是突然觉得，其实他什么特殊也没有给。在旁人眼中，她依然是一个可以任人欺负的“下人”，她自己心中，也许也划上了一条界线。
　　而韩芷言，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唐突了，不过她不是要侮辱她，她真的不是。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已经那么做了。难道是闻到酒味，醉了，还是，听了她的话，所以醉了？她上前大声解释：“不是的，我不是要你的尊严，我是……”
　　“什么事这么吵？”阴沉的男声隔着亭外的柳树传来。
　　“是父亲。”江亦凡忙迎上去。
　　“世伯好。”韩慕之也长身一揖，以礼相迎。
　　“父亲……”江亦凡上前刚要解释，却被江瑞文打断。
　　“我听到了”，他冷冷的声音吐出，众人都静下来。“你为了一个下人，就要伤芷言，还不认错？”
　　“可是，父亲……”他停下来，他是惧怕这个男人的，对他的话，江亦凡已经厌倦了机械的服从，却没有办法不服从。刚回来的时候，他尝试过反抗，可是，却被他毫不留情，一掌震出数丈，口吐鲜血。
　　'“若夕，你身为亦凡的侍女，他与人发生争执，也因你而起，你不加劝阻，反而……”
　　“若夕知错。”女子跪地，静静道：“若夕愿受老爷、公子处罚。”
　　“凡儿，顶撞主人，挑拨是非，你认为该如何处罚？”他将目光移向江亦凡。
　　许久，江亦凡才咬牙道：“按府中规矩，应受鞭笞。”
　　“好，那就鞭笞三十，立刻执行。”
　　“爹，只是近日有一批兵器要赶制，现在罚她，只怕耽误铸剑事宜。”
　　“府中规矩，岂可因此废了。执行吧。”他淡淡吩咐着，身边的随从已经取来了鞭子。
　　韩慕之顿时心下一寒，对待这等铸剑师，竟然就如对待普通下人一样，受这样的屈辱竟然还愿呆在江府，这些人都是怎么了？难道当真南若夕没有传言中那么神？
　　鞭子“哗”的一声抽在女子脊背上，女子“啊”的一声痛呼，背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
　　江亦凡的心不由随之一紧。看到江亦凡皱起的眉头，江瑞文心中也暗叹：凡儿，不要怪为父心狠，为父要你对女人狠得下心，以后才能不为女人所误，才能担起江府的重任，不要像爹年轻的时候那样。
　　“住手，住手！”韩芷言顿时跳出来，再次被韩慕之拉住，却继续大声喊道：“世伯，不要打了，是芷言不好。”韩慕之再次微微愣了一下，他的阿言，从小就不会认错的，宁愿挨打，也不说出认错的话。
　　江瑞文冷眼一扫，拂袖离开。身后传来韩芷言高声的咒骂：“姓江的，你不分好坏，随便罚人，是个老糊涂虫。……”
　　鞭子依然无情的落在瘦弱的女子身上。她已经连双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跌伏在地上。
　　确认父亲已经走远，江亦凡才让执鞭之人退下。此时，女子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韩慕之见罢，又是一寒，江府中的私刑竟然如此严酷！
　　江亦凡俯身，欲抱起地上的女子，却不知从何下手，她的后背已经体无完肤。终于将她的手搭上自己的脖颈，环抱住她的腰，才将她抱起。她已经无力支起身子，将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肩膀上。
　　“二公子，老爷找你！”一个家丁传来话，“请二公子马上去见他。”
　　他感觉到肩上的身体气息微弱，正微微颤抖，一定是疼得厉害极了，他前所未有的对那个男人感到反感和厌恶，冷冷抛出句：“知道了，我有急事，稍后再去。”便径自走人。
　　韩慕之松开韩芷言的手，二人目送江亦凡离开。
　　房中，韩慕之问：“芷言，你为什么会对她做那样的事？”他觉得奇怪，这个妹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从来没有人教她这些。
　　“什么事？”
　　“就是你做的。”
　　“亲她的嘴巴？”
　　“嗯。”
　　“我也不知道，已经做出来，才发现自己做了这件事。”她有些沮丧，觉得有些难以理解，“那样就是侮辱她吗？”
　　“这个……要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没想侮辱她，”她顿时觉得委屈，“我当时觉得挺喜欢她，脑子就不清楚了，然后就……大哥，是不是有些人闻到酒就醉了?”
　　“这个……”
　　“大哥，”她马上又认真的问：“是不是有的人，一听到别人说话，就迷糊不清楚了？”
　　“也许吧。”韩慕之觉得好笑，不过他这个妹妹做的事，向来如此，他已经见惯不怪了。只吩咐道：“以后不要这样了，亦凡看了会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你是他妻子，只能对他那么做”，更因为，江亦凡会吃醋吧，他心里装着那个女仆。只是这个原因，韩慕之没有说出来。
　　“大哥，我都说了，我不要嫁他，你也看到了，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他们家的人，打人那么狠，都不是好人！”
　　“可是你们的婚事是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下来的。”
　　“不嘛，大哥，你说过的，我们一起先来江府看看，如果江亦凡人不好，就跟爹爹说，不让我嫁给他，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算数，可是江亦凡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啊。”韩慕之爱怜的迎合她。虽然江亦凡现在心里装着那个女仆，毕竟身份有别，不会有结果的，看来，他要历经情劫了。
　　“我不管，你要跟爹爹说他不好。”她蛮横的命令。
　　韩慕之离开后，她却陷入沉思。“几杯，就有些醉了。”她的声音再次回响，她的神情一一浮现，双唇如花张开，吐出异样的芬芳，眼神迷离，双颊潮红，韩芷言顿时再次失去意志。恍然惊醒，顿时明白，果然，是她，不是酒，让自己醉了。
　　送南若夕回房后，江亦凡仍是不放心。他知道呆得越久，见到父亲时麻烦就越大，连累她以后的麻烦也越大，但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痛如割。路上她还轻声的喃喃：“二公子，你先去见老爷吧。”这会儿，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有微弱的痛哼声。
　　他的手探入她腰带间，摸出一只瓶子。犹疑片刻，还是倒出一颗丹药，嚼碎了，用舌头送入她口中，正如几年前流亡在外时，她对他那样。看到她这么难受，他实在是受不了。
　　然而他犹疑的，不是这个亲昵的动作，而是这颗丹药，她随声携带的丹药：百消丹。从她接管江府的铸剑事宜以后，她就开始服用这个丹药。当时百废待兴，府中尚且萧条，家丁也少，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那时她还没有冰蚕丝手套，手上磨得都是血泡，忍着巨大的痛苦画图纸、锻铸，她常常晕倒。他便为她觅得这丹药，镇痛、提神，可以维持她夜以继日的劳动。只是这药用得久了，便渐渐的离不开了，没了它，对痛更敏感，身体顿时虚弱下来，比正常人虚弱得多，才发现它其实对身体有害无益。一直服用，也许什么时候，连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也不知道。她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府中一切好起来后，她便一直忍耐着，实在受不了，才服用一次。
　　这些他都知道，看在眼里，却没有办法，府中实在是需要她。她渐渐停止了轻声的哼哼，派去他房里拿药的丫头也已经回来了，他才阖门离去。
　　韩慕之回房后，辗转睡不着，他在思考，把自己最疼爱的阿言嫁如江家，是否会让她幸福。同时，他也想起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也同阿言今日这般，“轻薄”过自己，却在他心中留下一丝温存，如烟似雾，散不去，也看不清。淡淡的愁绪，从他玉白的十指间流泻出来，低沉、轻柔的琴音，飞出水榭，徘徊在静谧的竹林间，与翠竹的呢喃、昆虫的清唱融为一体。水榭内，男女老少，渐渐的都聚拢来，驻足聆听，透过窗纱，看到琴台前绝色的男子，个个沉醉不已，韶龄少女更是个个兴奋的面红心跳，浑身颤抖。
　　“当”的一声，送热水的大叔失手了，盆从手中滑脱，砸在地上。琴声停了。苏醒的众人目光如投枪匕首，将弯腰拾盆的大叔从精神上杀死。这才纷纷散去。
　　待众人散尽，忽有一个声音隔空传来，清脆如一壶珠玉倾洒撞地：“琴音似在诉说淡淡的忧愁，朦胧的回忆，如在雾里，如在云间，如临绝壁，如对千山，看来公子思念佳人，却不知何处寻芳踪。”
　　韩慕之一惊，起身张望，隐约看见一袭白衣在竹林中飘动。走近来，一阵素雅的馨香，出现的，是一位身段袅娜，戴着素白面纱的女子。
　　虽然带着面纱，韩慕之也能模糊的看出女子面容的轮廓，猜出定是国色天香。
　　女子走近，停在窗前，款款福身，才柔声道：“公子是有情人。”
　　两人隔着一层绿窗纱，饶是韩慕之，也看得心神荡漾。更何况是个能解其琴音之人。而那女子也暗自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美人！肤若凝脂，唇若朱丹，明眸贝齿，无论哪一样，相比自己都毫不逊色，更难得的是身形也无可挑剔，且精通音律，一身淡泊高雅之气。
　　“姑娘懂得在下的琴音，韩某欲引为知己，请进寒舍一叙。”韩慕之终于开口了。
　　直到白衣女子进入房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松懈的喘息。
　　“姑娘是如何到此的？”
　　“闻声而来。小女子听到竹林里有琴声，四处寻找，就来到这里了。”
　　这处竹林水榭，是江府的西界，大概她是从那儿进来的吧。
　　韩芷言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仍然睡不着，顿觉无聊。心中难免担心那个挨打的女仆。如果挨打的是她自己，她想，应该是没有那么严重的，她习武时也常常被师父打，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每次被打，她很不服气，可是那个顽固的老头，连娘的话也不管用，爹爹也不护着她。结果大哥说如果可以赢了师父，就不用被他打了，于是她着实勤奋了一阵子，不过事情依然很无聊，因为不出三月，她就毫不费力的在比试中用剑划开了师父的衣带，从此师父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再也无人敢惹她。鞭笞三十，也没有那么疼的吧。她又想，却不知那时打她的师父，心里是疼爱她的，鞭子也是有情的，她的身体也远比那纤弱的女子更强壮。安慰自己，还是担心，一跃起身，从随身的行李中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朱红的罐子，像是女子的胭脂盒。将那盒子抱在怀里，自言自语着：说好了，明天就把这灌药送给她，这可是女师父给我的，谁也没有用过。然后才安心入睡。
　　水榭内，两人谈到深夜，女子才道告辞。韩慕之送她，方知道她住在江府西边的烟花之地“绮月楼”。他儒雅的没有展示任何惊异。
　　深夜了，他再次回到水榭，更难成眠了。手指轻托冰冷的琴弦，琴弦震动，发出金属的轰鸣。却再无心弹出曲调。（注：“托”为古筝的一种指法，拇指向外弹）
　　江府遇难，他与父亲前来援救。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悲壮的场面，年仅13岁的他提剑冲入敌群，以全力消耗自己的体力来对抗内心的恐惧。最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他赢了。死在他剑下的人，仅仅少于父亲，跻身江湖十大高手之列的父亲，韩宜。
　　可是他的心却输了。他抛了剑，独自离开喧嚣的人群，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终于倒在了一片无涯的沼泽地。意识在缓慢的苏醒，他朦胧的看到一片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看不清，但是触觉还在，一直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小小的手指，不停的按压他下颚刚长出来的短短的髭须，又缩回手去，然后再压、再放，不停的发出欢快的笑声，他的心，在着笑声里融化了。然后他看到她靠近了，仍是看不清她的脸，她凑上他的唇，轻轻的贴上去，柔然，温暖，然后有清甜的液体流入他的喉咙。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过来，举目四望，没有人迹。正当他以为是梦的时候，却发现手上多了一条素色丝帕，裹在他流血的虎口上。
　　韩芷言又偷偷溜出房来，东游西逛，越发觉得这江府还真是邪气，到处都是诡异的气氛，人是这般，连花草树木看着也跟别处不一样，“呵呵”，她突然偷笑起来，她想到了昨夜被她强吻的女个女奴，唯有她是不同的，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坚定的认为，同时一边盘算着，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碰到她。
　　正晃悠着，看到前方假山旁笔挺的立着两个人，看装束应该是江府的守卫。
　　好好的假山守着干嘛？难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想到这，她玩心又起，径自朝守卫走去。
　　“韩姑娘请留步，此处是江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果然，两个守卫拦住了她。
　　“那怎样才不是闲杂人等？”她边故意吸引两人的注意力，边想着怎么溜进去，突然看到十丈之外柳荫下的江亦凡，一指他，道：“那他呢，算不算闲杂人等？”
　　“谁？”两个守卫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见江亦凡正沿着花径走来。
　　“那是二公子，当然不是闲杂人。”其中一个守卫解释着，再回头，哪里还见得着韩芷言的影子！
　　假山内是一条阴暗潮湿的羊肠道，沿路都燃着火把，一直向黑暗处延伸。里面寂静得紧，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哔哔啪啪”的声音。她胆子大，就一直追着火把往洞内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猛然，眼前一片光亮，豁然开朗，到了一个开阔的岩洞！她在暗处，张望着，岩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池子，翻涌着赤色的岩浆！这是江府的兵器锻造之地，果然是禁地！她心下顿觉不妙，若是被人发觉进了江府禁地，本不想嫁给那个什么江亦凡，就逃都逃不掉了！转身偷偷想走，余光扫过的一瞬间，却看到了人群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是江亦凡的贴身女奴！她顿时兴奋起来。随即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想到她，就不可抑制的兴奋不已！
　　想来，她昨天才受罚，今天就可以干活了，她的身子竟然恢复得这么快！于是，韩芷言猫下腰，偷偷的靠近她。近身了，她正握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小心翼翼的吹弹着，似乎在试验它的锋利程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身侧，屏息凝神的注视着她的举动，其他人都在几步之外，挥汗如雨。
　　“嘿！”她突然直起腰，蹦出来，重重拍在她的后背肩胛骨上。手一抖，匕首几经磕碰，掉入身前巨大的岩浆熔炉中。
　　“黑鱼！”身旁的中年男子一声惊呼，扑向掉落的匕首，跳进大熔炉中！
　　“阿忆！”女子一扯腕间长丝，抛入炉中。周围铸剑的众人也即刻围上来。
　　一瞬间的变故惊得韩芷言目瞪口呆。为一柄匕首，跳入熔炉！
　　在匕首半身没入熔岩中时，他抓住了刀柄。然而炙热的岩浆只消靠近，就足矣将一切摧毁。然而，此刻金丝也已经牢牢缚住男子，将他悬在半空。握住匕首的手臂瞬间龟裂、血在眼睛可见的速度下化为一阵水汽，瞬间消失，整只手臂化为干枯的焦炭！
　　那金丝强韧异常，中年男子抓住匕首的右手已经烧焦，须发也都烤焦、变卷，细长的金丝却没有任何烧焦的迹象。汗巾的一头系在男子的左手腕上，一头握在女子纤细的手中。随着众人一齐用力，中年男子才一点一点被拉上来。韩芷言舒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她才发现，那个女奴的后背已经染血，一片斑驳。经她用力一拍，她一定是吃痛才失手才使匕首脱手。她的伤没有好。
　　中年男子被拉上来了。半身烧伤，右手焦黑，却依然紧紧的握着那把匕首。“南姑娘，果然是好东西！好黑鱼！遇熔岩居然不化！”中年男子依然兴奋的笑着。左手竭力掰开依然紧握的右手，取出黑鱼，呈递给女奴。那只被掰开的手，有的手指保持着被掰开时的形状，有的则断裂，滚落在地。
　　韩芷言顿觉一阵恶心，只是强忍着，仍忍不住干呕起来。
　　“快传大夫。”女奴迅速点了男子几处大穴，边吩咐道。
　　众人转向韩芷言，纷纷显示敌意：“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就这么进来的。”韩芷言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心下又害怕又委屈，本只想开个玩笑，跟南若夕打个招呼的，于是小声辩解：“是他为了一把破匕首，自己跳进熔炉，才会出事的。”
　　“你……”烧伤的男子吃力的责问：“怎么知道这把匕首的重要？南姑娘要花多少心思才铸得成？”
　　“再重要……”韩芷言顿了顿，指着南若夕，才继续：“匕首是她掉的，她都没有去捡，你……要是真的重要，她自己知道捡的啦。”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南姑娘的手，怎么可以有任何损伤！”
　　“阿忆，”南若夕止住争吵，“刀剑可以重铸，手臂失了就回不来了。”她接下名为“黑鱼”的匕首，站起，平平举起匕首。
　　众人顷刻沉寂下来。
　　“今日这把黑鱼，致使我的一个朋友重伤，南若夕难辞其咎，应当受同等程度的处罚。”
　　语一出，韩芷言顿时再次陷入惶恐。难道，难道，她要将自己也烧成那样？
　　“但是，若夕的这双手不仅仅是自己的。”
　　韩芷言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说说而已。
　　“所以今日，只能削股代手！”言罢，黑鱼在她手中转了个弯，直直的刺入她的大腿，拨出，血顿时喷薄而出！
　　韩芷言再次惶恐！众铸剑师顿时纷纷跪地。
　　她再次举起滴血的“黑鱼”，面向众人，沉声道：“从来兵刃利器，只会带来死亡和流血，可是你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关系父母妻儿的幸福，岂是这无生命的兵刃可以相提并论的！”
　　声音平稳、凝重，听者却个个热血沸腾。
　　“今日失了这把黑鱼，明日还可以重铸，我希望你们明白，我看重的是什么。要弥补今日的损失，就努力让自己更快、更好的铸出兵刃。”
　　“是！”跪地之人齐声回答，回声震动石壁，犹如雷鸣。
　　女子神色依然，再次举起滴血的“黑鱼”，一扬手，“黑鱼”飞入炎炎烈火浓浆中，只一道黑影，陡然熔岩掀起波澜，顷刻波澜退下，一切如旧。
　　此刻的韩芷言，思维完全被震惊、委屈和难以形容的痛占据。这个女人，她在干什么！
　　很快，众人纷纷各司其职，分散四处。就如同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短暂的梦。但是每个人的心情，与片刻前相比，已经截然不同了。
　　“快回去吧。”南若夕对韩芷言道。明明是冷冷的声音，韩芷言却仍然觉得一丝一缕的柔情，一时委屈和心痛涌上心头，突然就泪水纵横。
　　此刻，突然听得入口处有拊掌声。呆呆伫立在那里的韩芷言回头，进来的正是江亦凡，而拊掌的是他身后的男子，她抹了抹眼睛，定睛一看，却是大哥。
　　“二公子”，众人见江亦凡，齐齐躬身行礼。
　　“能让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哭鼻子的人，我原以为还没有出生，不想竟有一个！”韩慕之停了击掌，与江亦凡一同走近。只是韩芷言听了这话，竟然也惊人的乖巧，没有反驳。此刻，韩慕之心中真正想的却是：初次见时，她说过铸剑非一人之功，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江府几乎锻造出半边江湖的兵器，这些铸剑师个个技艺精湛，且团结一致，个个功不可没，只是‘南剑’却也名不虚传，也许自身技艺不算登峰造极，却能收罗笼络这样一批忠实的下属，也是她过人之处。她如此克己费心，却甘做一个下人，难道都是为了江亦凡？
　　“我说过，不能让南姑娘有任何损伤，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江亦凡冷声说道，却是面朝熔炉，而非对着众位铸剑师。
　　众人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跪着两个人，正是禁地守卫。
　　“二公子”，南若夕亦躬身行礼，却因失血过多，站立不稳，一阵眩晕，身子沉下去，跪倒在地。
　　“若夕！”江亦凡上前，韩芷言也上前，两人同时将她扶住。
　　江亦凡立即以眼神制止韩芷言。韩芷言才讪讪的缩手。
　　“二公子，请留这二人，由我处置吧。”
　　“若夕，你已经这样了，就别多管其他事了。”
　　“二公子答应吧！”
　　“好，交由你处置就是。”言罢将她横抱起，离开了那阴湿的地穴。
　　江亦凡撕开她大腿的衣物，伤口的血丝毫没有凝固的迹象，伤口周围凝出些冰凌，扎入肉中。江亦凡俯身就欲吸出冰凌。“阿巳！”南若夕急忙喝住了他：“黑鱼刀锋有寒气……”言罢才觉失礼，又改叫了声“二公子”。
　　江亦凡身体微微一颤，很快接道：“这点寒气伤不到我。”
　　南若夕感觉到那大腿上那两片温热柔软的东西带来的触感和疼痛，脸瞬间烧起来。
　　“怎么了，脸这么红，很疼吗？”江亦凡绕着她纤细的腿包扎好伤口，抬头撞见面色桃红的她，关切的问。
　　“没有。”
　　“那是发烧了？”说罢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不是。”
　　站在一旁的韩慕之已经抿嘴窃笑。而躲在韩慕之身后的韩芷言，正竭力抑制自己，她看到那桃红色的脸蛋，只想立刻冲前去啃一口，可是她忍住了。
　　“大概，是因为……若夕是女儿家，与二公子这样亲密，觉得羞了。”说完，脸更红了。
　　“哦！”江亦凡一时愣了，只觉着满心欢喜，却道不明喜从何来。
　　一旁的韩慕之笑得更难忍，心中暗自嘲笑：居然让一个女儿家说出这样的话，江亦凡你还真是迟钝啊！不过世间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儿家”，还真是少。
　　“觉得羞了……觉得羞了……”一瞬间，韩芷言的耳边有无数个南若夕的声音在重复这这句话，她的脸霎时也红了，似乎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可是一清醒，顿时又急又气，所急者，自己居然想她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所气者，她这似表明心迹的话，竟然是对另一个人说的，失落感无以复加。一跺脚，跑了出去。
　　韩慕之见状，觉得不妙，才对江亦凡道：“芷言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在她面前与其他女人这样亲近，似乎不妥吧！”
　　众人四处寻韩芷言不到，其时，她又折回了南若夕房中。
　　毫无征兆的破门而入，韩芷言看到南若夕正在别扭的往自己的后背涂药。鞭伤裂开了，一道道鲜红的印子，看得韩芷言的心纠起来。
　　看到冒失闯进来的韩芷言，南若夕停下来。
　　“对不起”，韩芷言死死盯着那可怕的伤口，小声的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个朱红的罐子，递上去，怯生生的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小女孩。
　　“什么？”南若夕看着那个胭脂盒样的东西温和的问，丝毫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相反，她觉得韩芷言率真可爱，她记得她受罚挨打后，是她连老爷也骂。
　　“药，师父说很有用的。”
　　南若夕知道不收下，她会自责，便伸手接过了那个朱红色的盒子。
　　韩芷言立时如获赦一般，走过去道：“我帮你！”她得寸进尺。
　　“嗯。”
　　韩芷言得令，小心的打开盒子，以指蘸上药，咬紧牙，将控制力度的功夫发挥到极致，又轻又匀的抹了一层。透亮的膏药匀开后，散发出略带刺激的气味。她可真瘦，韩芷言擦完药，暗自想，胁下和脊背上的骨头都看得清清楚楚。扶她躺下，韩芷言便自顾自的开始滔滔不绝。
　　“我爹从小让我习武，刚开始师父也打我，不过后来他打不过我了，我用剑划破了他的衣服，他气急了，却突然哈哈大笑，然后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正欢喜着以后没人逼着我了，我爹又给我找了个师父，说是比上一个更厉害的。之后呢，爹爹又找了很多师父，我喜欢的只有一个。你猜是谁？”
　　此刻的南若夕又疼又倦，只含糊的说：“送你药的这个？”
　　“对了，”她兴奋的继续，“不过她却不常跟我一起，也很少教我武功。”
　　“你喜欢习武吗？”
　　“不喜欢，开始还挺好玩的，可是后来，好玩的武功学起来也变得不好玩，而且三两下就学会的，更没意思。可是我爹却一直逼我习武，大哥也总希望我更用功。”说罢，她撇了撇嘴。看到一旁紧闭双目、昏昏欲睡的南若夕，小声的自语“你呢，你喜欢习武吗？”当然，她没有听到回应。
　　环顾四下无人，韩芷言顿时起了贼心，犹豫再三，突然迅速的伸出手，摸上她光滑的长发，果然软软的，滑滑的，冰冰的，很舒服。
　　突然一声叩门声，她赶紧收回了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叩门声又响起，一声“进来吧”，两条人影应声进入，是南若夕的声音。韩芷言顿时大窘，她刚才到底有没有睡着，摸了她，她……正想着，看到她已经背过身去，然后就被人从床沿拉起，是江亦凡，他厉声问：“你在这干嘛？”
　　“我，帮她擦药。”
　　江亦凡顿觉有些不妙，这位大小姐，帮她擦药？他急忙凑过去，却见她紧闭双眼，似是很痛苦。急忙回身喝问：“你给她擦的什么药？”
　　韩芷言一听，心下一凛，难道出了什么事？
　　“二公子”，床上传来艰涩的声音：“不关韩小姐的事，是……那个药，时间到了。”
　　江亦凡顿时明白，是昨天喂服给她百消丹，药效过了，现在正是最痛苦的时刻。
　　南若夕又颤声道：“请你们先出去。”
　　看着她手指紧紧咬在口中，泪水不断的流下来，江亦凡感到彻骨的心痛和无力。“若夕”，他将那瓶丹药再次取出，送到床上的女子眼前，女子看着药，只是疼得流泪，“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劝说着，取出一颗，递到她唇边。
　　此时，南若夕想的是斩除恶习，这种困境实在是太多，如果每次都纵容自己，就没有可以戒除的时候了。本来已经很久没有再服食，结果昨日再次沾染，本想得到他的鼓励，他却不解自己心意，本已忍耐得很辛苦，他却前来诱惑！巨大的痛楚让她难以自制，心性大变。她猛然伸手，捉住那颗送到唇边的丹药，又夺过那个瓶子，用力一振臂，将它们一并砸到地上。
　　她回身的时候，韩芷言和韩慕之才发现她唇已咬破，满面泪光。韩慕之即刻明白原委，劝说道：“亦凡，既然南姑娘自己也愿意戒除，这个药还是不服用的好。”同时心中感慨：赫赫有名的“南剑”，虽说也见过她豪气干云的时候，终究，只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
　　“为什么不吃药，这个药味道还不错呀？”在一旁的韩芷言突然问，一只手，正执着拾起的药瓶。
　　“阿言，你吃了？”
　　“嗯。”毫无疑问，她手中还有半颗咬剩的药丸子。
　　“你快吐出来！”韩慕之顾不得许多，将手指伸入韩芷言口中，一边又喊人端来茶水。
　　在韩慕之的指挥下，韩芷言不断的喝水，吐出，喝水，吐出。终于不愿就范，如醉酒一般，开始发疯。
　　“大哥，若夕呢？”边问边摇晃着，意欲四处去寻。
　　“她在休息。不要去打扰她。”
　　“哦，在休息呀，我去看她休息。”
　　“……”无语拉住她。
　　“呵呵，大哥你知道吗，若夕生气了，她也会生气，还摔东西，呵呵，还是跟她主子！……江亦凡那个苦瓜脸，这次一定气死了，哈哈哈……”
　　韩慕之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哭笑不得。
　　江亦凡听着她的胡言乱语，肺都要炸开。
　　江亦凡回望了那扇紧闭的门，暗忖，这药果然如此可怕吗？许久，他拔开瓶塞，迅速的，吞下一颗赤色闪着银白珠光的丹药，决然起身，大步离开。你所受的苦，我也能受！
　　幻觉很快席卷他所有的清醒，一张熟悉的面庞靠近，靠近，靠近……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扣进手掌的血肉里。可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欢愉在不断的刺激着他，挑逗着他，就连身体也正蠢蠢欲动，背叛他！不能忍了，忍不了了，不要忍了！
　　帘外雨潺潺，春意盎然，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卿为谁，一晌贪欢。
　　江亦凡醒来，怀中是陌生的女子。昨夜，只残留下破碎的片段，与她的销魂，原来皆是幻境！此刻醒来的女子，正睁开双眼，投送阵阵秋波，柔若无骨的双手，也正探寻着他的身体。一样的雪肤花貌，却不是她。他伸手，捂住她的双眼，双唇也盖上她的唇，另一只手只那么轻轻一动，女子一阵震颤，就软软的躺下去，鲜艳的血，无声无息的流淌，带走尘世的一缕芳魂……
　　他记不起昨夜怎么来，此刻也悄无声息的离去。没有人会知道，江府的二公子竟然流连烟花之地，也没有人会知道，他残害了一个无辜的青楼女子。
　　衣衫没有沾上任何血迹，他仍是觉得脏。换成一身黑衣，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的脏污。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杀人，只是第一次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子，死前的一刻，还那么缠绵的睡在自己怀中的女子。静下来，又不得不想起她，想起那种药，果然厉害。
　　连日来，江亦凡不敢再踏入她的房中看望，只听说她门窗紧闭，足不出户，在独自忍受痛苦吧。我又何尝不是呢，江亦凡苦笑着，默默的想，若夕，是什么，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也许这一次，她真的是决心戒除，连铸剑之事也撒手不管了。自然希望她可以摆脱噩梦，可是千云山庄、白水宫、武当派订铸的上等兵器已经到期，各门派已经派人入得府中来催。原来江府所铸的兵器分为上、中、下三等，而每等又分甲、乙、丙三级，供九个等级。有财力的门派，往往竞相为其门下配备下丙兵器，门派内不知名的小卒，常以得到下乙为荣。此二种流传最广，下甲为亲信弟子所配。而乙等，多是些小门派的掌门人、长老之类所有。甲等，则需大门派才有资格佩带。江府铸剑阁限制甲等兵器数量，每年不逾十把，上甲不过一，上乙不过三，上丙不过六。每每上等兵器一出，江湖中边有一段插曲，无论得者、谋者，人人自危。今日来催的，便是上丙之兵，也不知那些门派一路作下了何种部署，如今拖延，如何能不急？
　　江沛延也已经好言相商，但是再拖延下去，只怕麻烦将至。看来只能先请韩慕之出面说情了，以江韩两家联合的地位，在江湖上除了少林、武当、峨眉几大派，都还是忌惮三分的。武当掌门为人谦和，还算耐心，其他两派经韩慕之出面，应当不在话下。
　　来到韩慕之的水榭，刚好韩芷言也在，寒暄片刻，韩芷言仍旧缠着其兄长不放，无奈，江亦凡只得挑明：“今日来找韩兄，是有要事相商。”然后望了望一旁时时传来笑声的、欺负架上鹦哥的韩芷言。
　　“阿言，你先出去玩吧。”韩慕之朝她温和的笑着，商量道。
　　“不去，有什么事我听不得？”她严厉的驳回了他的笑脸相商。其实江亦凡刚进来，她就想从他口中打听他那女婢的消息，大哥说她在静养，谁也不许打扰，可是，她想，江亦凡应该会知道她的情况吧，于是才故意赖着不走。
　　韩慕之只得无奈的笑，对江亦凡说：“亦凡，你说吧，阿言虽不懂事，但还分得清轻重，你们就要成夫妻了，以后什么事都要彼此商量的。”
　　韩芷言听到这话，脸都绿了。但是看到江亦凡点头答应，准备开口说了，她也就不计较了，一心期待他能快点透露点什么。
　　然而，江亦凡就是江亦凡，说起话来永远那么无聊，绕了半天，还是在说一批兵器的事。她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依然忍着。拨弄着翠色鹦鹉的翅膀，心中自语：要是这只翅膀的长羽毛是单数根，我就出去玩了，双数，就继续数另一边的。然后一、二、三、四……默数起来。数到第十五根，突然听到大哥爆炸性的提问：“不知南姑娘现在身体怎样了？那三件上兵还是尽早铸成的好。”她就从此十五下去，耳朵立了起来。
　　江亦凡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希望她早日恢复。”
　　“你怎么能不知道！”韩芷言大吃一惊，嘴皮子动的比脑子更快，还没想清楚该不该出声，话已经落地。
　　韩慕之亦投以疑惑的目光。
　　“我也想知道她怎么样，可是我……不敢。”桀骜的少年居然低下头，难以言语。
　　“为什么不敢？”韩芷言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他伫立窗前，没有回答，许久才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看着那静默的黑色背影，一瞬间令韩芷言有一种幻觉，他是一头受伤的狼，危险冷酷，却依然有情。他现在，也担心南若夕吧。
　　“去看看南姑娘吧，也许，她也想见你。”韩慕之轻声提议。
　　“她不会想见我的。从小到大，从没有像上次那样。”
　　“亦凡，她那时又痛又急，定是失控了。”
　　“即使她是失控才……”江亦凡顿了顿，简单的“摔东西”这三个字，他也说不出，因为这种举动，跟她，太不配了，他继续道：“我也无颜再见她了。”回想起那夜青楼种种，又念及纵容她染上恶习，一时想来，确是“无颜”二字方能形容。
　　韩慕之本来当日就觉奇怪，江亦凡明明心中有南若夕，怎么让她一个弱女子染上噩梦般的东西，此刻听他说“无颜”见她，他也就明白了。劝解道：“你也是看南姑娘难受，才这样由着她，既然现在南姑娘已经决定根除，帮她戒掉，以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其实，丹药是我给的。”他缓缓的吐出，一字一顿，“当年山庄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她太辛苦，常常晕倒。我实在不忍，所以……”
　　“实在不忍？”韩芷言的声音又提高了，她也大概明白了，那朱红色泛银光的药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反感的神色又一次摆在脸上：“不忍心，就让她休息，死也要拦住她。”
　　“你懂什么？你知道过漂泊江湖、无家可归的滋味吗？你知道四处乞讨、被所有人欺负的滋味吗？你知道被人追杀，受了伤、流着血，还要拼命逃跑的滋味吗？”他突然停住了，他怎么了，居然跟一个养尊处优、幼稚无知的大小姐谈起这些藏在心底的痛。这些记忆，是他拼命争夺的动力，所以他活着回到了江府。从回府的那天，他就在心中立誓，一定要重振江府，将那些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所以那时，看着她的拼命，他是矛盾的，他不想让她为了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可是，他明明又是需要她的牺牲，来成就江府的重振。递给她丹药的那夜，看她服下，他便走开了，回房后，才敢再想，只觉得很空荡，仿佛失去了什么，整颗心被掏空了。掏空了，应该不会有知觉了吧，可是，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却压抑到隐隐作痛。
　　韩芷言当然不会明白他的种种感受，她一时愕然，站在那里，锁眉细想，片刻，才轻声说：“的确，我是不懂，可是如果我跟你一样，经历过那些事，我更不会那样做。若夕不是跟你共患难的吗，她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江府晚十年恢复，就算她也因此怨我、从此翻脸不理我，我也要阻止她。”
　　江亦凡听得，一阵嫌恶。没有经历过，你自然这么说！但是他没有说什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神色。
　　而韩慕之听后，忧喜交加。喜的，是阿言果然重情，何谓真情？也许就如她所说的一般吧！忧者，也为阿言的重情，江亦凡已经无疑情归南若夕，生死患难的知己，都可以牺牲，阿言跟他，真的合适吗？
　　三人一同来到会客厅，千云山庄的少主、白水宫的大弟子、武当派的莫道人，也都陆续到了。
　　白水宫的大弟子，白茵茵，虽然久经江湖事故，一见韩慕之，也一阵悸动。韩慕之，果然如江湖传言一般，是个美若天人的翩翩佳公子。意识到不是想这些小女儿心事的时候，她很快收敛心神，待武当莫道人落坐后，也大方落坐。家师等待这件兵器，已经数年，只是江府每年“上兵不过十”的规矩下，抢占先机的人太多，这次好不容易有此机会，一定不容有失。这也是家师命她前来的原因。
　　千云山庄少主，也是江湖盛传的美男，姓伏名风，因常抛头露面，所以较韩慕之，更多人知道这个放荡不羁的“伏风公子”。他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美男子，暗笑自己枉被人称赞俊美，那些称赞之人定是没见过今日这等美男子。落坐后，便悠闲的端起茶杯，打量着周围的几个人。
　　莫道人辈分最高，自然应先开口。他一放下佩剑，便直接了当：“老夫已经在府中逗留多日，今日江二公子相约一见，是否是兵器已经铸好？”
　　伏风含笑不语，白茵茵也端坐一旁，静静看着。既然莫道长已经替自己说出了心里话，就不必多费唇舌了。
　　“实不相瞒，铸剑事宜，还未妥当。”
　　“实不相瞒，确是未妥。”一个略显中气不足的女声，从大厅正门传来。众人抬头，竟是南若夕，还有一人紧跟在她身后，神色紧张，手中，一把匕首紧紧抵在她的后心。
　　“伏风！你还记得老子吗？”男子颤抖的大喊着，为自己壮胆。
　　众人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过去。
　　懒洋洋的公子这才起身，看了看男子，来人一脸期待的眼神，看来说不认识不太好啊，可是真的记不起来了，天下美女尚且多得记不住，又怎记得这满脸麻子的大男人。他假装恍然大悟，道：“哦。认得认得。”
　　“认得个屁，你没见过老子，怎么认得？我老婆就是被你这个草花小人给骗走的！”男子义愤填膺，颤抖着，颤抖着，刀子就渐渐的抖动起来。
　　韩芷言此时倒是心细，提醒了句：“大叔，你手别抖了，小心刀子戳到若夕。”
　　“我哪里抖了？”男子不服，更是勃然大怒。韩慕之一听，顿时忍俊不禁，就连处境尴尬的伏风也忍不住笑起来。男子一时，更是面红耳赤。猛然抓起南若夕的手，大声道：“再笑，我就把她的手砍下来，伏风，你不是希望得到她铸的剑吗？我就让你得不到。”
　　此话一出，围观的白茵茵和莫道人顿时站了起来。
　　“伏风，你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不要连累大家。”莫道人发话道。
　　白茵茵顿时暗叫不妙，这老道怎么这样呆笨，被这样一个小人物搅和，就能自乱阵脚。倘若来人机灵，听得此话，该要让自己和莫道人杀了伏风做交换了。
　　伏风忍住笑，道：“兄台息怒，只是你还没有说要我做什么。”
　　“我要杀了你！”
　　伏风又是微微一笑，戏谑道：“想要你手中那位姑娘铸的剑的，不止我一人，你何不让其他人代劳杀我？”
　　白茵茵听得又是一愣，难道这个男人也是个傻子？不对，如果是傻子，怎回想到这节？再看伏风笑得弯起的嘴角，平淡的表情，难道是……是在拿莫道人和那个男人打趣！这样是不是太冒险，如果莫道人真的答应呢，他有把握能搞定吗？一旁的莫道人，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伏风公子依然浅笑着，到底是怎样的自信，能在这种情况下绽放如此淡然的笑容？一时，白茵茵也疑惑了。谨慎如她，是不会做这种无谓的赌博的。
　　“好，你放了南姑娘，我就任你杀。”他又笑，回望莫道人，道：“我真的不记得做了什么了。”
　　莫道人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言，准备“仗义执言”，说：“千云上庄的少主，怎么看上你这莽汉的老婆，你不要胡言乱语了！”声音洪亮。
　　“你……你……”男子气结。
　　“不过大哥，我一向不找有夫之妇的，一定没有跟尊夫人暧昧不清的，要不就是那时你们还没有成亲。”看他一脸真诚，男子也无语了。韩芷言却又急又想笑。
　　南若夕，刻也着实难受，记得倒在地上。醒来，是被这个男子一脚踢醒的，说了自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名铸剑师，正常人都会相信的吧，可就是骗不了他。
　　伏风一步步靠近，那男子反应过来，突然大叫：“站住，干什么？别过来！”
　　“过来让你杀啊！”他一脸无辜。
　　“你离远点，自行了断。”
　　哎，还不是太傻啊。伏风暗叹。
　　“江府哪是你胡来的地方！”这时，江亦凡方开口。
　　声音如冰冷的针芒，缓步踏近，已让男子慌了手脚，再次大声为自己壮胆：“别过来，不然我就割下这个姑娘的手！”
　　南若夕看江亦凡的神色，知道他杀气已起，实在不想他再杀人，尤其是为了她杀人。于是努力壮大她无力的声音，对身后男子道：“你动手没有他快的，除非你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他才不敢乱动。”同时，南若夕对着江亦凡瞟了一眼，也不知他懂了没有。
　　男子迟疑片刻，终于移动了握匕首的手。
　　电石火光间，几片影子闪电般飞过。伏风、江亦凡、韩芷言同时出手了。韩芷言用的是茶杯盖，打在男子的穴道上，伏风用的是一串念珠，击中的是男子的手，而江亦凡用的是飞刃，堪堪插入男子的眉心！男子向后倒地，血顺着眉心往下流。
　　失去了男子的支持，南若夕软软的往下跌。他懂了她的暗示，在男子移动匕首时出手，可是，他还是杀了人！
　　伏风上前，抱住了南若夕的腰。
　　南若夕虽已万分难受，还是保持了她一向的作风，冷静的道了声“多谢公子！”。
　　伏风公子倒是觉得不寻常，平常女子，被他这般对待，都会羞红了脸。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又传来：“公子要的兵器，小女子铸造得少，没有经验，还被兵器所伤，以致延误了时期，倒是其他两把已经铸好，不知公子是否介意……”
　　“不介意。”他已微笑着做出回答，已经猜出了她的下文。她想将其他两件兵器先归位。
　　“不是如公子所想的，我只想公子向其他两位传达，他们的兵器已经铸好，只等一起归位。”
　　赶上来伫立在一旁的江亦凡听得此话，心下又暗暗生疼。既然伏风公子已经同意，何必再勉强自己，虽然会有损江府声誉，可是大树已经长成，折损一枝一叶，还不致有天大的影响。
　　昏暗地穴中，唯有熔岩的光焰飞舞，明明灭灭犹如水月潭影。一滴滴水珠落在锋刃上，反反复复的淬着那柄小小的匕首，熔岩的光焰映着滴落的水珠，折射出红色的光芒。那一连串的水珠，都源自铸剑者乌黑的双眸。
　　“这已经不是上丙兵器那么简单了！”韩慕之走到江亦凡身后，轻声的感慨。黑衣的男子，微微皱眉，他已经坐在地穴入口的高出许久了，纹丝不动，只凝视着那铸剑女子。
　　“和她一起逃亡的时候，受人欺负，她也总是哭。可是……已经很久没有看她哭成这样了。”
　　“那，过了这次，就不要再让她哭了。”
　　“我可以做到吗？”少年在心里问自己，没有信心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不过这样想时，就多了一份希望。许久，才喃喃自语：“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终于，三把上兵都已铸成。一直守候在南若夕身边的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欢呼起来。南若夕也扬起脸，欣赏刚铸成的匕首，这的确已经不是上丙兵器的程度了，“黑鱼”本来倾注了不少心力，但是此次，却是全力以赴，且有了锻铸“黑鱼”的经验，这一把无论从材质处理、锻造工艺以及个人技艺上都已非第一次可比。这柄匕首浑然透明，锋刃如流水，隐隐泛着粉红色。
　　“小楼，去取上次锻铸‘黑鱼’时剩余的矿坯！”
　　“是。”一个头发稍显蓬乱的孩子听得吩咐，明白了她的意思，兴奋的撒腿跑开。
　　所有铸剑师都回过头来，瞻仰女子手中流动的光芒。高处的黑衣男子，神色也缓和下来，他看到女子嘴角弯起，眸子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由得，也浮起一丝笑意，紧紧注视着她，期待着她的下一个举动。
　　黑色的矿石递上来了。女子舞出一个小小剑花，匕首的尖端直刺黑色矿石之中。众人都瞪大了双眼，等待着一柄神兵的出世、或夭折。近了，近了，更近了，匕首尖端抵在矿石上，然后，一丝一丝，没入黑色之中，然后女子猛地收刃，一、二、三，三个弹指之后，一声爆裂的脆响，黑矿片片龟裂！一阵阵欢呼声再一次震动了这幽暗的地穴！
　　女子轻嘘一口气，一转身，对那一高一矮两个人说：“纪大哥，小楼，后面就看你们的了。”她回首的刹那，似有似无的，目光飘过高处黑衣的男子。只是一个这样的眼神，已经够了，她在此刻想到他，意味着她还愿意与她分享她的欢乐，她的成就。
　　“这才是‘南剑’的风采！”韩慕之望着翻滚的岩浆，以及同样炙热的人群，在心中暗叹，难怪江亦凡喜欢她，那是个温柔多情、却不依附与人，可以助他成事，可以并肩战斗的女子啊！
　　江亦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直到她已经站在他的背后。
　　“二公子，除非兵刃在归位前出了事，不要叫醒我。”
　　身后熟悉的声音飘远，直到她离开了，他才回头，目光追逐她渐渐拉长的身影。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长了！已经十二个时辰了。
　　“若夕”，江亦凡轻声的唤着，之前婢女已经唤过几遍，她丝毫没有反应。此刻南若夕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二公子？”她看到床前的江亦凡，立时明白过来，“二公子，快叫小楼！”
　　披散头发的孩子已经急急的来到南若夕房中。
　　“小楼，该你出手了！”南若夕含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嗯。”孩子目光清澈，坚定的回答。
　　江亦凡和小楼走后，南若夕瞬间再次陷入昏睡中。二人回望时，都不由叹息：她的确累了。小楼多么希望他的若夕姐姐可以看他漂亮的身手。
　　“千里之外，我也追踪到那几件上兵。”孩子信心满满的说。
　　“就凭你？”韩芷言好笑的戳了戳小楼的额头，他瘦弱的身子骨，几乎被她戳得倒在地上。
　　“你别小看人”，孩子不服气的嚷：“我有黄犬。”
　　“黄犬？大黄狗？”
　　“不是，”孩子一擦面庞，兴奋又回到脸上，解释道：“黄犬是我养的蜂。”
　　既然南若夕认为他可以，那么众人也只有相信。只是依然派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
　　小楼和韩芷言从江府后山顶遥遥眺望，只要黄犬探到一点消息，就会引来其他的，结成阵型，将目标包围。
　　花厅内，几个“主帅”正在分析形势。
　　“韩兄，一个时辰前，你在哪里？”发问的是伏风公子。
　　韩慕之略一沉思，才答：“我不在府内。”
　　“去了哪里？”再问的却是江亦凡。
　　“亦凡，我没有做任何事情。”他没有回答，怀中，还有她相赠的曲谱《出水莲》。
　　“有谁可以证明？”江亦凡依然冷声质问。
　　“没有。”如非必要，他不想说出那个谜一样的女子，出身青楼，却出尘脱俗的女子。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隐瞒只会让事情更难搞清楚，最后害了自己、更害了别人。”江亦凡不为所动，声音更冷。
　　韩慕之再一沉吟，终于说出实情：“绮月楼，叶琴姑娘可以为证。”
　　白茵茵、莫道人皆是一惊，竟是幽会青楼女子。白茵茵偷看韩慕之与江亦凡神色，却见江亦凡丝毫不改色，继续冷冷道：“偏在这个时候约你，这个叶琴有嫌疑。”
　　“江亦凡！”韩慕之俊美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气，一双美目，瞪得浑圆，顿了一顿，才道：“她的约帖，是在昨日就送来的。”
　　伏风公子见状，说：“一个时辰前，刚好我也在绮月楼，不知韩公子看到在下没有。”
　　“有。”韩慕之面色稍解。
　　不料江亦凡“不屈不挠”，继续问：“昨日几时送的帖子？”
　　“江亦凡，你适可而止。”韩慕之终于难以忍受，拂袖离去。在他心里，那个女子是庄严的，她与他漫谈琴音，花下小酌，那样的优雅美丽，是他从没未见过的美好。
　　山顶上，韩芷言百无聊赖，与年仅十二岁的小楼闲聊起来。
　　“你的黄犬真的可以找到偷剑的人吗？”韩芷言拨弄着手中的草茎，闲闲的问。
　　“当然可以”，小楼认真的说：“这是若夕姐姐想看到的，我一定可以做到。”已经等待了半个时辰了，他的信心在慢慢流失，却依然倔强的坚持。
　　“‘若夕姐姐’，叫得那么亲热！”
　　“我在府中第一次见到她，她就让我这么叫她的。”
　　“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呀？”谈到南若夕，韩芷言又来劲了。
　　“两年前了，那时候江府的大人们都欺负我，也不让我养黄犬，说是它们乱伤人，其实都是他们胡乱招惹它，若夕姐姐见了，就将我领到她的铸剑阁。”
　　“这么说来，你跟她很熟了？”
　　“当然，我把她当成最亲的人。”
　　“她可没有把你当成最亲的人。”韩芷言又想起了那个可恶的江亦凡，恨恨道。她心里应该是把江亦凡当作最亲近的人吧！
　　“不管她最在乎谁，我对若夕姐姐会一直一心一意的。”江小楼很认真的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四处张望着，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这一刻，韩芷言再不能睥睨这个孩子。
　　“哎，有一只蜜蜂！”韩芷言一声呼喊，倒是她先发现情况。她飞身而起，跃到半空，一挥手，握住了一团肉肉的东西。落地时，顿觉手掌一阵刺痛，“啊！”的一声尖叫，仍不松手，反而手上加力。
　　“放手！”，知道她要捏死这只黄犬，小楼大呼。
　　韩芷言看到他脸上严肃，也就乖乖的松了手。手掌摊开，是一只巨大的黄色蜜蜂，肚腹有小手指粗，正在手掌中嗡嗡作响！
　　“啊！找到了！”孩子脸上顿时神采飞扬。
　　小楼的消息传来，江亦凡等人都有些意外。江府守卫都即刻赶往五十里外的承恩寺。
　　靠近寺庙，便听到嗡嗡的响声震天，抬眼望去，寺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黄犬的包围之中。如果寺庙内有人贸然出来，一定会顷刻间死于万千蜂针之下！白茵茵、莫道人、伏风公子都不禁汗颜，江府内，小小孩童，就有如此能耐，难怪能一朝崛起！
　　“二公子，要让黄犬攻进去吗？”小楼仰起头问。
　　“攻进去？”
　　“是的，二公子”，纪洋代江小楼答话，“小楼的黄犬是懂得阵型的，可以听他指挥，攻入寺庙内，逼出盗剑之人，只是，可能会伤及无辜。”
　　“伤了谁不重要，若夕辛苦铸成的剑，岂可被他人夺走。”江亦凡平静的口气下吐出的，却是决定许多人生死的命令。
　　纪洋知道听到这话，小楼更是跃跃欲试，他还是个孩子，还太年轻，没有学会宽容和慈悲。他不敢劝阻江亦凡，只提议道：“二公子，属下已经在剑匣中暗设了机关，那些盗剑之人可能已经负伤，也许不必如此费周章。”
　　江亦凡不再理会，只朝着小楼点了点头，就见黄犬如黑云般从天空涌入寺内。震天的轰鸣声中还时时夹杂着嘶鸣和惨叫。兴奋的少年冲入蜂群中，黄犬在其周身结成厚厚的屏障，如黑色旋风包裹着他。连他自己也从来不知，他的黄犬可以厉害！窗纸刺破，横木也被摧毁，他只要授意攻击某个人，数不清的黄犬就会瞬间将那个人覆盖，连一声气也透不出就已经丧命。
　　纪洋看着疯狂视杀人为新奇的玩乐的孩子，面色惨白，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是不能近身制止他的。
　　守在蜂群之外的江亦凡及几位上兵的主人，也时刻警惕着个个出口，虎视眈眈。兵器之争，已经在这个江湖司空见惯，除了武当，这几人的门派也没有什么侠义之名。
　　江亦凡坐在南若夕的榻上，静静的看着她，已经三个时辰了，兵器在一个时辰后，就要归位。千云山庄的少庄主希望她能给匕首取个名字，并亲自交到他手中。所以他来唤醒她，可是他不忍心，于是就这样守在一旁，能让她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吧。
　　木窗棂没有合紧，风将它吹得“吱、吱”的响，床边的帘子也在一波一波的无声荡漾，静谧得不像是在人间。
　　“阿巳！”女子一声惊叫，从梦中惊醒。刚好看到床前的他，一阵眩晕，再定睛看时，仍然是他。她梦到他受伤了，可是他此刻正端坐在自己眼前。审视他的胳膊腿，还好，都在。可是她还是嗅到血腥味，冲入鼻子。
　　“二公子，你受伤了？”
　　“只是轻伤，不要紧。”
　　“不是轻伤”，进来的是韩慕之，“时辰就快到了，亦凡，你和南姑娘一起去剑阁吧。”
　　“韩公子，”女子张口干裂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追上正欲离去的韩慕之，询问：“到底是怎么了？”
　　“追回兵器时，他为抢剑，不要命似的与人力拼，被砍到了手。”韩慕之用尽可能不带色彩的话语来形容当时可怖的情景。当时，看到一个人抱着剑匣走出，一群人都即刻冲了上去，但是当看清后，无人再前进分毫。漫天黄犬中，那人竟然信步走来，所过之处，一片黄犬的尸体，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隔着黄犬，众人只能大致判断那个人是个中年男子，他已经练成剑术中的极高境界，也就是人剑合一，周身所发，皆是剑气，是以黄犬近身，瞬间被斩碎。
　　纪洋细看后，判断：“此人中了毒，不能支持很久。”
　　众人仍是不敢上前，这已经远非他们的剑招所能匹敌的境界。唯有江亦凡，也只有江亦凡。他抽出腰间长剑，剑气乘风破浪，一剑斜劈而下，削下了对方的刀刃，挑开了那人抱着剑匣的手。剑匣落地，来人周身的剑气也骤然缩小一大圈。
　　来人剑法飘忽，自然远比江亦凡高明，怎奈与他相斗的不是人，倒像是一头兽，狂暴的野兽，他挥剑时，眼中只有对手，没有世界，没有自己！刀刃割到他的血肉，他丝毫不避，只求给对手一招。手臂受伤，常人早已吃痛，难以使力，他却仍然用那只残臂来格挡对方千钧一刀！观战的众人也渐渐随着着无章法的战斗乱了心神，小楼也乱了，黄犬四处乱飞，最后终于四散飞去。
　　这样狂野的兽战斗时，同伴也是不敢相助的，只怕他已经无意去分敌我，万一没有配合好，阻碍了他，后果只有自己承担。三十个回合，依然没有人上前相助，除了韩芷言，也只有韩芷言！这是为了夺回她铸的剑，她不愿意输给这个可恶的男人！韩芷言加入后，韩慕之不得不加入。对手毒伤不轻，见势不妙，背后生生挨下江亦凡一剑，凌空脱逃。
　　从未见过此等高手，江亦凡在心中默默自省，原以为自己已经堪比自己的父辈，就要登上江湖十大高手的程度，今日见到此人，带伤之下，应付自己全力的攻击仍游刃有余，若不是占了兵器上的优势，今日可能已经死在这里！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其余几人更是吃惊，不仅没有见过此等高手，更没见过战意如此旺盛之人！
　　江亦凡也回想那一站，虽然贸然出手，险些死与对方手下，可是那种旺盛燃烧的意志，每挥下一剑都倾尽全力的酣畅淋漓感，使他体验到久未体验到的轻松和快乐。是为了她的战斗，所以他的战意才如此旺盛，以前，一直没有尝试过做出另一个选择，一直隐忍她的牺牲，今日做了另一种选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值得自己战斗的。忍耐的牺牲她，也就是扼杀自己的灵魂。
　　果然，她的回应如他所想。她说：“二公子，剑丢了就丢了，再铸一次罢了。”
　　可是我，已经不想忍受做出牺牲的总是你了！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洗漱完毕，两人便一起来到了剑阁，这是江府所有上兵交易的场所。将兵器交给买主，将买主的代价留下。
　　银白的剑匣上，都是斑斑血迹。江亦凡和南若夕上前。南若夕手抚上剑匣，避开血迹，突然感觉异样，也不知是何异样。江亦凡已经欲开匣，将兵器示人，被南若夕喝住。
　　“二公子，这匣子是不是自夺回后，便再也没有动过？”
　　“是。”
　　“这剑匣子有古怪。”她轻轻的推动其中一个，反复推动。观礼之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做声。
　　“纪大哥，你来试试。”
　　纪洋果然也尝试推动匣子，半晌才道：“是，重量不对。”
　　“难道他们添加了什么东西？”白茵茵猜测。
　　“白姑娘果然经验老到”，南若夕同意她的猜测，道：“我对铁器矿藏有特殊的感觉，这匣子里除了兵器，还有其他，可能暗藏了机簧。”
　　莫道人顿时急了，费劲周章，这兵器就要到手了，却有那么多麻烦！
　　“莫前辈，不用急”，南若夕见状，宽慰几人：“纪大哥，你有办法吗？”
　　“隔着厚厚的匣子，也实在是有些困难。”
　　“有个最简单的办法！”伏风公子笑着说：“南姑娘的兵器自然是坚韧非比寻常了，这些个机簧暗器，伤得了人，未必伤的了这匣中的兵器，不如干脆引发它。”
　　“若是里面暗藏的是火雷弹之类的烈性暗器，伤及兵器，可这么好？”白茵茵担忧得也不无道理。
　　“就是。”莫道人也表示担忧。
　　南若夕听着，觉得颇有意思，颔首而笑。韩芷言看她笑，知到了她的意思，也想着看看热闹。小楼更是一脸兴奋。只看江亦凡了，他现在，只愿看到她轻轻一笑，胜过虚名微利，于是沉声道：“若兵器损伤，以二换一。”
　　江亦凡的飞刃挑开了一只匣子，韩芷言和伏风公子也各自远远的挑开了一只匣子。
　　三声巨响，诚如白茵茵所料，是火雷弹中威力巨大的种类，幸亏伏风公子当时坚持让南姑娘授剑，不然，贸然打开匣子，岂不连人带剑阁一起炸飞了。众人不由都捏了一把冷汗。
　　小楼已经冲上前去，看剑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而莫道人则紧张的蹲在后方，不敢上前查看，口中念念有词：“炸黑、炸毁、炸断……”
　　“哈哈，果然，丝毫未损！”小楼的声音如利箭，射破了老道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亦凡将武当莫道人、白水宫白茵茵的兵器交付后，终于轮到千云山庄的伏风公子。得到兵器的伏风公子，手握匕首，柔声道：“请姑娘赐名！”
　　“如公子不嫌弃，就叫‘红泪’吧。”
　　当日铸剑时，她泪落不止，熔岩的光焰映红了她的泪珠。
　　伏风公子拔出匕首，只见光华流转，恰似女子盈盈粉泪，顿觉难以自持，即刻收回鞘中。
　　小楼在一旁兴奋的说：“伏公子，这可不只是一柄上丙兵器了！”
　　“哈哈哈哈，”伏风公子突然朗声大笑道：“旁人得知，又要毁谤我靠取悦女人占到便宜了！”
　　“那就告诉他们，这是让女人开心的奖赏！”南若夕淡淡的回答道。
　　原以为字句唐突了佳人，不料这个只会铸剑的女人居然有那么一点幽默。伏风公子稍一愣，再次大笑起来：“让女人开心，本来就是美事，只是此次伏风有幸，无意间取悦了一个厉害的女人。”
　　女人都会有奖赏的，不只是厉害的女人，你们可不要看不起女人！南若夕在心中默默反驳他的话。她向来不想与那些江湖人士多说一句、不管何人，自然不会回答他，引起不必要的争论。径自转身走开，伏风公子见状也觉得无趣，转身凑向其他人。
　　韩芷言在一旁看着，见伏风公子没趣的样子，又幸灾乐祸起来。暗笑：听说他对女人很有办法，对她看上的这个，怎么就不管用了？呵呵，她喜欢的若夕就是与众不同！边唤着“若夕”，边飞奔到南若夕身侧。
　　南若夕微微停了下，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若夕’了？”
　　韩芷言顿时倍受打击（连昵称都不让叫，若夕不是她的啦！），开始认真思考是什么开始的。
　　南若夕看她那小模样，觉得可爱极了，笑道：“想不出来算了，从现在开始吧！”
　　“哦。”
　　之后韩芷言又缠着要一柄剑。
　　“你身上的佩剑也是我铸的。”
　　“我知道，我要专门为我铸一把！”
　　“铸剑很累的。”
　　“哦，那等你休息好了之后吧。还有，你每年不要铸那么多剑了，‘上兵不过十’要是每年都要铸十把，那岂不是几乎每月都要铸一把，多累呀！”
　　南若夕听到她的话，心中顿时一阵惊讶，这个娇贵毛躁的大小姐，居然也懂如此细心的为人着想！的确，开始两年，每年铸上兵近十把，每日都辛苦非常，近年来，已经逐渐减少，五把，四把，今年只铸了三把，仍是吃不消。她又问韩芷言：“你觉得每年要铸多少件上等兵器才好？”
　　大小姐一笑，说：“我觉得三年一件好了！”
　　南若夕再次含笑，是啊，上古闻名的铸剑师，终生铸得一柄好剑，已经无憾，这样大量的锻铸，一定不能做到最好。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要铸造出一件此生值得骄傲的兵器来！
　　深夜了，可是因为南若夕最近睡的太多，已经睡不着。经过二公子的住处时，刚好碰到他房中的丫头经过，便诉说公子伤重，却仍要习武云云。
　　南若夕进的房中，见他正一手紧握另一只手臂，另一只手仍然紧握他的剑，有血渗出，流到剑上。
　　“要是手恢复不了，就永远也赢不了那个人了。”
　　“手好好的，也赢不了。”
　　南若夕有些吃惊，他从没有如此泄气，那个将他砍伤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见她不语，他放下了剑，帮他裹好伤口，丫头也已经端上药来。
　　“不喝。”
　　“二公子还耍小孩子脾气。”她笑着嗔怪他，端起药碗，递上去。
　　“是啊，因为在你面前。”江亦凡接上碗的同时，握住了女子端药碗的手，靠近她，在她耳畔轻语：“若夕，我不要你再铸剑了！”
　　可是，他们都知道，除了铸剑，她别无所长！她轻声拒绝：“铸剑已经是我活着的唯一方式。”
　　“不，你还有另一种方式。”他放下碗，认真的说：“做我的妻子。”
　　“公子！”她推开了他，“不可能的。我做不了江府的夫人！”
　　“我只要你和从前一样，好吗？”
　　“‘从前’已经过去，现在已经回不去了。”一转身，泪又滚下来。他早已经变了，想成为这个江湖的主人，这个愿望高于一切，看穿这点，她就已经明白她与他已经毫无可能，不是因为两人身份悬殊，而是江湖的风风雨雨、生死厮杀，她永远适应不了，也不愿意适应，为了他的梦想，她才勉强自己，开始铸剑。渐渐的，即使那份感情还在，两人的心没有了交点，命运也就不会交织。虽然早已知道这个结局，还是希望可以看着他，不放弃他，终于，那把‘红泪’将她唤醒，她不知不觉在兵器中融入了感情，也感觉到了兵器对她的回应。她已经为他流光所有的泪，决定重新为自己而活。而那个大小姐，给了她第一个为自己而活的目标－－按自己的意愿，铸一柄绝世的剑！
　　她擦干泪水，快步离开。
　　看着她离去，他觉得有些无力，她又哭了，自从回府，他就再也不敢正视她哭泣的脸。这些年来，到底得到了什么？他从没有去想，只觉得势力一直在壮大，他也不断在变强，不管失去什么，他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而她，他也不会放弃。他重新握紧了剑。
　　南若夕独自回到房中，猛然直觉告诉她，房中某处藏匿着兵器。她后退，欲退出房去，却见黑影一闪，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此刻韩芷言从熟睡中醒来，呆呆的，觉得稍有不适。然后迷迷糊糊的，便来到了南若夕的住处。却见一个黑衣人飞上屋脊，腋下被挟持的人，有她熟悉的感觉。顿时清醒过来，还没等脑子做出反应，自己人已经掠上去，追赶那人影。
　　来人轻功极好，一瞬间已经飞出百丈，韩芷言轻功本也不差，可是相比起来，就太不值一提了，只是固执的依然追上去。待来人时，早已不见了几人踪影。
　　绮月楼中，韩慕之正低头抚琴，对面，一个美丽的女子端坐着，也以琴声相和。
　　一曲终了，女子轻启朱唇，柔声问：“公子今日，是否有心事？”
　　“姑娘何出此言？”
　　“公子既已经引小女子为知己，小女子自然应尽力解读公子琴音。”
　　“琴姑娘，今日，慕之心中的确有事，却不便与姑娘说。”
　　叶琴听得，暗一伤神，也不计较，继续道：“那就让小女子跳支舞，为公子解愁吧！”她一振衣袖，翩然起舞，白色裙裾，弥漫开来如云山之间水雾缭绕，在他周身旋转，韩慕之双目半翕半合，目睹她似雾般散去，却犹在梦中无法醒来……
　　“公子，琴小姐已经走了？”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是次日清晨。琴姑娘的婢女立即告诉他这个消息。
　　“走了？”
　　“是的，小姐看了公子很久，公子还没有醒，就被人催着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小姐没说，只说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韩慕之一阵心惊，难道她……
　　“琴小姐还留了东西给韩公子。”
　　韩慕之顺着丫头的指引，看到窗前一枝柳枝，吐着嫩黄的芽儿，“她是在跟我告别。”韩慕之自语着，心痛如割，她从来淡淡的出现，原来已经深深扎根在心里。韩慕之起身，突然飞奔而出，一袭白衣迅疾如风，来到柳堤，举目四望，茫茫江河，行船无数，哪一个才是他的抚琴女子！
　　孤帆远影碧空尽，空留堤上断肠人。韩慕之回身，行走于柳堤之上，这春日的风，竟微微寒冷，柳絮纷飞，沾满他的白衣。看一对对送别的人，在柳树下殷殷话别，韩慕之心下微酸，走进琴台，望着漫天飞絮，用琴音为不知身处何地的她送别。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不知他日再见时，是否会印证今日这曲《章台柳》？江风吹起千层浪，一声一声和着他的琴音。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回到江府，他甚至连多愁善感的机会也没有，韩芷言已经不知所踪。江亦凡再次质疑他“恰如其时”的离开，质疑叶琴姑娘的约见，他已经无力辩解。
　　千里重逢
　　韩芷言追赶了一夜，早已跟丢了敌人，却执着的跟着感觉继续向前。路过一个镇子，就停下来歇息。
　　南若夕醒来，躺在一片枫树林中，数百步后，便来到了枫叶镇。头脑一片混沌，沿着大道一直漫步走去，想不起发生了什么，只残留着一个声音：证明给我看，你的能力。
　　韩芷言走进一家酒肆，从未喝过酒的她，只要了一壶水和几个小菜。端起茶杯，就发现周围被一圈黑影围住。
　　“姑娘一个人？”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嬉笑着对她说，那倒影映在茶杯的水中，顿时倒了她的胃口。她一撂杯子，冷冷道：“干你何事？长得这副德行，站在这儿，叫本姑娘怎么吃的下饭！”
　　其他几人顿时哈哈哈大笑起来，那公子哥模样的人碰了钉子，不甘心，也笑道：“本公子就爱这样的。”伸手就要碰她。韩芷言岂是任人欺负的主儿，三下两下，那圈人都已经或仰或趴在地上了。这时邻座一位男子拍起掌来，起身走来，大笑道：“这位女侠，今日实在是大快人心。”女侠？韩芷言顿时飘飘然起来。
　　男子坐下，斟了一杯水，递上去，道：“为表钱某敬意，请女侠干了这杯。”
　　韩芷言笑了笑，接过，一饮而尽。
　　很快，男子的脸模糊了。韩芷言有些惊慌，含糊的问：“没有喝酒，怎么就醉了。”
　　“呵呵，醉了就好。”男子一拍手，几个随从走来，将韩芷言围在中心。她急忙拔剑，可是手已经不听使唤，剑“当”的一声，掉落在地。
　　“将她背走。”
　　“住手！”一声娇喝，上来一个清秀的女子，正是南若夕。她走近道：“青天白日之下，公子竟要强抢良家女子？”
　　“请问姑娘是何人，竟然管我们家少爷的事？”
　　南若夕回头，酒肆内，已经是人人朝此处张望，众目睽睽，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料这位公子是一方权贵，一时不知如何救人。忽然想起韩芷言的剑，朗声道：“公子可认得这位姑娘的剑？”
　　那人立即拾起她的剑，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把剑不是普通的剑，是江府所出，江府的兵器想必几位听说过。”
　　几人立即点头，欲听她详解。
　　“江府的兵器上都有暗号，这件兵器可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兵器。”
　　“那又如何？”
　　“如果是上兵，说明这位小姐身份不凡，如若得罪，可能会引火上身。”
　　为首的公子微微点头，又问：“如若不是上兵呢？”
　　“我可以将暗号找出，指与你看，如若不是，全凭公子主张。”
　　男子将剑递与她。她抽剑，细细察看，猛的挥剑，振退一圈旁人。同时迅速的扶起韩芷言，往酒肆外飞去，落在街道中心。
　　人群拥挤，韩芷言在肩上沉得要命，南若夕看那群人已经追上来，忙问：“韩小姐，可有什么暗器？”
　　“暗器？”她含糊不清的说，想了想，才道：“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可以投出去的东西？”她方握着剑挥了一次，再被韩芷言压着，一阵小跑，已经觉得手上的剑沉沉的，估计凭她的功力，很难耍起来。
　　“没有。”韩芷言迟缓的再次否定。
　　“连铜钱什么的都没有？”
　　“没有。”
　　南若夕眼看追的更紧了，也更急了，伸手在韩芷言身上一阵混摸，终于找到一个钱袋。打开，尽是碎银子，这个大小姐，果然没有铜钱，有的都是银子。
　　她瞄了追上来的人半天，终于投了出去，居然一投一个准，她的手本来就比常人灵活。然而更厉害的不是她的手段，而是暗器本身，被砸中的人，只是轻微的擦伤，可是却再也起不来，因为砸在他身上的，是明晃晃的银子！，疯抢的人群毫不留情的扑过去，将被砸的人压在身下。南若夕一见有效，急忙一把一把的将银子沿路撒出去，终于将那群人淹没在人海中。
　　也不知到了哪，见到一座破庙，南若夕才喘着气，放下韩芷言，而韩大小姐却赖着不肯松开。
　　“韩小姐。”她轻唤着，推不开，才不得不大力一推，却将她推倒在地。看韩芷言难受的样子，南若夕又心软，趴在她身边，鼓励她：“振作一点，你中的只是迷药，不会有事的。”
　　“头好晕。”韩芷言抱怨着，脸上却是红润的笑颜。
　　“不怕，认真想你最喜欢的人，想着他正在身边，就算是最厉害的迷药也能清醒过来。”她的话是亲身体验后的经验之谈。那噩梦般的丹药，每每让她不能自持，但是只要想到他，想到记忆里那个受伤后迷糊中还呼唤着她的孩子，她就会立即清醒过来。
　　最喜欢的人？韩芷言开始数那些她喜欢过的人，爹、娘、大哥、女师父，还有谁？应该还有一个的，哦，她睁开眼睛，对了，很喜欢，眼前人。她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南若夕。
　　“好点了吗？”
　　“嗯。”她的双眼已经不似片刻前那样涣散、无神，身体也恢复了力气。
　　南若夕已经拧干了一块湿布，是从她的衣袖上撕扯下来的，轻轻的搭上韩芷言的额头。她一阵惊寒，缩起了身子，亦随之浇灭了她一阵小小的冲动。
　　韩芷言看着吃力的举起上等宝剑，砍柴禾的女子，痴痴的说：“若夕，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不过你今天救我，可见你是喜欢我的。”
　　砍柴的女子一惊，险些砍到手指。趁着她不清醒，南若夕想，刚好也一吐自己的肺腑之言。于是坐到她身侧，轻声说：“我救你，是因为你先救了我呀。”
　　“我什么时候救了你？”韩芷言问，面色依然赤红，如同酒醉。
　　“是小姐的话救了我”，南若夕浅笑着，声音依然轻轻的，说：“一直以来，若夕只想为公子努力，江府重振后，便尽快耗尽自己的生命。小姐来后，若夕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也令公子心中很痛苦。小姐说过，三年铸一剑就好。若夕才明白，我应该继续活着，按自己的意愿，铸出更好的剑。所以，韩小姐的确是救了我。”
　　她起身，也不管韩芷言听明白没有，便要去生火。手，却从身后被拉住。
　　“若夕，你怎么能这样折磨自己？我不让你！”
　　南若夕心中又是一惊，她居然清醒着，听懂了她的话。脸霎时就热辣辣的。韩芷言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南若夕感觉到一双手从身后，环抱住了她的细瘦的腰肢，有两个软软的东西，紧紧压迫着她的背。她一时着慌，稍一迟疑，还是尽力挣脱。
　　虽然被她逃脱，韩芷言还是在一旁咧嘴笑着。看着南若夕拿木屑和小木棍努力的搓动着，钻木取火。火终于生起来了，只是没有东西可以吃，这个破庙，久无人烟，却有一些野鼠出没。说道老鼠，韩芷言面色诡异，老鼠可以吃？这个大小姐也许尝过不少山珍海味，却没有尝过这道美食。当韩芷言告诉她，她和江亦凡以前常常吃这个时，她咋舌道：“真是看不出来，江亦凡也吃过这个。”
　　老鼠串起来，烤得油滋滋的，看到南若夕尝了一口，她才咬下去，之后立即成了老鼠肉的拥护者。
　　露宿破庙，虽然有顶遮雨，却无墙挡风。不过好在这位娇小姐其实身子挺壮，所以睡得很香。倒是南若夕，身体已经弱不禁风，后半夜，篝火渐渐小了下去，她在一旁瑟瑟发抖。直到凌晨，韩芷言醒来，才发现她已经缩成一团。
　　“去哪里呢？”走出破庙时，南若夕问自己。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韩芷言在树上掏鸟蛋，想作为早餐。此刻正伸头回答她的问题。然而她犯了一个错误，没有考虑到做父母心情的错误。不仅是没有考虑她的父母，也没有考虑那些可爱的蛋蛋的父母。几只鹊俯冲下来，狠狠的啄上她正握着蛋的手。
　　南若夕大呼：“小心啊！”可是已经太晚了。韩芷言一慌，手乱挥舞着，不经意就松了手，从高大的水杉上掉下来，正好落到树下的池塘中，砸出巨大的水花。
　　南若夕急忙跑到水边，看到她仰面沉下去，挣扎了两下，才站起来。还好，水不深，南若夕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一定恼了，可是却看她站起来，甩了甩湿湿的头发，“哈哈”的傻笑起来。看得南若夕也傻了，在她心中，已经没有人，比这位小姐更可爱。她混身湿透，却毫不在意，骄傲的举起手中的小小鸟卵，冲南若夕大喊：“你看，蛋还在！”然而这时，也许是这只蛋生气了，它一下子破裂开来，发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也许是它明白了自己难逃被打破了、在石头上煎成荷包蛋的命运，将黄黄白白的粘液涂了这个盗贼满手。韩芷言半晌，张了张口，再次傻笑起来。
　　南若夕折了树枝，一头递给她，将她往上拽。越来越费力，猛一用力，自己却栽了下去。这时，在一旁偷笑的韩芷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飞身而起，抱住她，将她带回岸边，“算了，你的身体这么弱了，不能跟你开这样的玩笑。”南若夕才明白，原来是她故意不起来，还想把她也拉下水去！不过这句话，她发现这位小姐即使玩闹，还能细心为自己着想，再也无法怪她。
　　“韩小姐，我要去极北之地寻找铸剑的材料，你去吗？”她突然问。
　　韩芷言双眼顿时发出光彩：“好！你答应，要为我铸一把剑，不管好不好，我都要！”
　　就这样，二人从此开始一路向北的寻矿之旅。
　　来到镇上备马，韩芷言才发现钱袋空了，气的直叫唤：“我已经放得那么贴身了，以为不会被人偷了！该死的毛贼，一定还趁机吃了本姑娘豆腐！”
　　原来她压根不记得南若夕遍撒白银、背她逃脱一节了。
　　南若夕本想告诉她实情，被她这么一骂，有点畏缩了。还是鼓起勇气，委婉的告诉韩芷言：“不是什么毛贼偷了，是我用了‘银遁术’。”
　　“银遁术？”韩芷言眨巴着眼睛，是把银子“遁”没了的术？
　　“就是遇到打不过的人，撒银子，然后就跑掉。”而后跟韩芷言绕了半天，她终于明白：“原来我的银子是被你‘撒’了。”立刻又想到：“你是不是趁机吃了本小姐豆腐？”见南若夕不答，她便自作主张道：“哈哈，那就是了。我要你还回来！”说罢便伸出了魔爪。
　　南若夕呆呆的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把就箍住了她的腰，顿时醒悟：她不是江亦凡，不用跟她讲道理，也不能就这么受着。主意已定，她挑开韩芷言的手臂，撒腿就跑。这一跑，韩芷言更起劲了，在身后一个劲的叫唤，追赶。看得一路的太太、小姐、大叔、爷爷们拼命摇头：
　　“两个大姑娘在大街上你追我逐，嬉笑打闹，成何体统！”
　　“小姐，不要往那边看！”丫头捂住了小姐怪异的眼神。
　　“真是世风日下啊！”
　　“老婆子，我们快走吧！”刚才还步履蹒跚的老头老太太，此刻竟走得那样快。
　　……
　　韩芷言哪管什么世风，一脸兴奋。只是南若夕看到众人奇异的目光，终于发现症结所在：人们把她俩当成了一对儿了！她停下来，要告诉韩芷言。不料韩芷言已经兴奋的扑过来，见她突然停下，一下子没收住，整个撞得南若夕仰面倒下。
　　在她们倒地的方圆几丈内，人群迅速散去。
　　“这是怎么了？”韩芷言终于觉得怪异了。
　　再次出来时，已经是一男一女，南若夕身材修长，一身男装，倒也英气逼人。韩芷言在一旁羡慕的摸摸衣袖，又拉拉下摆。可惜她女性特征太明显，穿不出这个味儿来。
　　两人各自相中了一匹马，这是韩芷言才想起来，大声惊问：“我们有银子吗？”陪了她半天，帮她选马的小伙计面部开始抽筋。
　　却见南若夕不慌不忙，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绣线的钱袋，一掏，是一锭黄灿灿的金子！
　　出了店子，南若夕才理会这位大小姐的追问：“我哪里会有钱？这个钱袋是刚才买衣服的时候偷的。”
　　“偷的？”
　　示意她小声，南若夕才继续道：“看那人的样子挺有钱，偷一点又何妨。”
　　贼都说偷不算什么的，韩芷言明白这一点，但是她又很开心，居然为她是个会偷的贼开心，她一定是脑子坏了。“那我们再去偷吧。”她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居然又提议道。
　　“已经够花了。”南若夕淡淡反对，她也了解，这个大小姐很多时候是很无理取闹的。
　　“不是要‘银遁’吗，这次偷些银锭子。”
　　“那样会砸死人的。”
　　看到南若夕的确已经毫无干尽，韩芷言只得作罢。虽然说的是“我们”去偷，毕竟，能偷的只有南若夕。
　　其实南若夕是不大愿意干这种事的，流亡在外时，他有一次病了，非要看大夫吃药，她开始了偷，那时还小，也没有经验，被抓过，被打过，她依然记得一次被抓、一个男人恶狠狠的抽打她时，比鞭子更疼的诅咒：“要让你以后每次一想到偷，就想起今天这顿鞭子，想起老子。”也许这种话，真的有用，以后偷时，她总是浮现那个男人狰狞的脸，被他踩过的手，麻麻热热的，生疼。她下意识的曲了曲了自己疼得僵硬、无法伸直的右手指。
　　然而，韩芷言是不能体会这些的。她所感兴趣的，只是一些她觉得好玩的东西。她在南若夕视线前方，雀跃着，快乐得像一只小鸟。直到她被人群包围，她才意识到，这个大小姐，一定又惹出什么事了。
　　果然，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拉住了她，而她手中多了一个褐色的钱袋。南若夕瞬时明白，她居然好奇到尝试着偷别人钱袋！
　　南若夕挤进人群，淡淡道：“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自然控诉韩芷言偷了他的钱袋。
　　“你能证明那是你的钱袋吗？”南若夕从韩芷言手中抓过钱袋，问。
　　男子：“那个钱袋，是我娘缝的，只要那给她看，她一定能认出。”
　　南：“你娘在附近吗？”
　　男子：“我娘在家，一时来不了。”
　　南：“不如这样，你知道你的钱袋里有多少钱吗？”
　　男子一时有些语塞，道：“这个倒是不清楚，应该是二十来个铜钱。”
　　“不过这个钱袋里，倒是有三十二枚铜钱，一两银子。”南若夕说着，当众解开钱袋，果然里面银子铜钱数分毫不差。对金属的感觉，还是那么敏锐，自然还施展了妙手。
　　男子尴尬的站在那里，他是没有银子的。韩芷言倒是得意了，刚要开口，话就被南若夕瞪回去。
　　南若夕这才道：“天下一样的钱袋也不少，不知你的钱准备做何用？”
　　“这是给我娘买布料的钱。”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老人家担心了，钱袋和三十枚铜钱，我先借给你，我们二人住在镇外梅园中，他日有钱，再归还吧。”说罢如数给了那个黑瘦的男子。一群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韩芷言不服气的跟着南若夕：“为什么我偷的钱你就还了？”
　　南若夕不理会她的闹腾，陆续将所有东西备齐，才上马，晃悠悠的出了镇子。
　　马上，南若夕突然发话：“以后不许再偷了。”
　　韩芷言一听，愣了，竟然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随即反驳：“你自己偷，不让我偷！”
　　“韩小姐，今天如果我不在，你准备怎么收场？”
　　“我就拿了直接飞走，他追不上我。”
　　“那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韩芷言本是气话，被南若夕这么一说，更觉委屈，大叫：“我就是强盗！”
　　南若夕一时也觉得说得过了头，半晌，才靠近，小声说了声：“对不起。”见韩芷言不理，又轻声解释：“韩小姐，你记得你偷的钱袋吗？用的粗麻布缝的。那个男人也是麻布衣衫，本来就没钱，钱袋里有多少个铜钱，他都记得七七八八，穷人过的很辛苦的，你为了好玩，可能他要挣那些钱，得干十天半个月的活。”
　　“是看你偷，我才会偷的”，韩芷言红了眼眶，大声喊：“我才不是偷，也不是贼，我以前还帮人抓过贼来的”，说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了你偷，就以为是件很好的事，我才不会没钱花落到去偷，你还怪我，你可恨！”说罢抓起南若夕的衣襟，哇哇大哭起来。南若夕自是招架不住，轻拍她的头，安慰她。不料她又来劲，隔着两匹马，就要扑到南若夕怀里，结果两人齐刷刷的从各自的马背上滚落下来。
　　那位大小姐躺在南若夕怀里，哭的稀里哗啦，南若夕也不再计较，任由她抱着，将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抹。轻声劝她不要哭，毫无效果。南若夕有些不确定了，带着这个小姐是对是错，终于缓缓道：“若是觉得辛苦，你就回去吧。”
　　哭声立刻止住了。无论她作何反应，韩芷言都是一样的回应：“我要跟你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好吧，那，我们走吧！”南若夕扶起哭花了脸的韩芷言，轻笑着，答应她。
　　南若夕的青骢马紧随着韩芷言的白马，马蹄声回响在寂静的林间，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林，洒在两人身上，懒懒的，韩芷言回身，轻轻拉起南若夕的手，南若夕已经习惯，不再拒绝。夕阳如火，烧着两颗孤独的心。
　　“若夕，我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爬到屋顶上看日落，那时候，我还不会武功，便脱了丝履，只穿了丝袜，有时候是赤着脚，从围墙上一点一点翻上去。爹爹说，我只有看着落日的时候才有片刻的安静，可是他又受不了一个女孩子这样翻墙走壁的。娘虽然由着我，不过也只是当我一起兴起，觉得好玩罢了，大哥呢，只要我高兴，干什么都不会拦着我。虽然被那么多人疼爱，却没有一个人，是我想认真对待，能听我倾诉的。可是，现在有了你跟我一起看日落，虽然你会对我生气，也会哄我别哭，知道即使我惹事，也会带着我一起。从我第一次见她，我就想过有今天。”
　　南若夕浅笑着，稍稍有些惊异。从第一次见面，就想到有今天！她的话又一次让南若夕惊异，需要怎样的智慧，才能从那天看到今日？不过这样的智慧，也只有拥有同样心思的人能懂。
　　两人就这样踏马穿林，过青山，涉绿水，都感到未体验过的祥和、宁静。只是偶尔想起过往，想起曾经细雨绵绵的淮江之地。
　　露宿山野、空寺，韩芷言总是习惯的睡在南若夕的身后，捂住她的后背，怕她受冻。而南若夕虽着一身男装，已经开始如妻子一般，为韩芷言梳头、束发，那曾经是另一个人的专利，如今，却被韩芷言心安理得的享受。
　　而此刻，江府和韩府，已经联合发出消息，韩府遍布四方的别院、分舵都最大限度的抽出人员搜索两人踪迹。韩慕之也已经心灰意冷，失去红颜知己，丢了最心爱的妹妹，听得手下来报，有人曾经在枫叶镇看到小姐和南姑娘，便连夜策马赶往。
　　江亦凡自然也得到消息。来人禀报的是：韩小姐与南姑娘，正四处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江亦凡不得不在意这个说法。这么说来，她是自愿离府了。这不就是背叛他吗！在他阴郁的表情下，江沛延喝退了禀报之人。
　　江瑞文看出端倪，趁机道：“凡儿，为父说过，女人最是不可靠，不要为一个区区铸剑师，乱了心性，自毁前途！”
　　虽说如此，即使这个男人的话句句有理，江亦凡还是本能的难以接受，冷冷的走开。他可以痛恨南若夕的背叛，可是，其他人却不能对她有任何毁谤，任何人，都不行！
　　“可恨的女人”，江亦凡轻声对身下的女子说着，边咬入女子粉嫩的肌肤。他的变化，府中稍微亲近他的人，都看得见。二公子更无情了，府中刑罚更重，只是工钱也更高，人丁也更兴旺了。二公子招收了一批江湖人士，并对他们勤加训练，称为“死士”，个个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常常看到府中黑影一闪而没，那是他们训练完毕，各自散去。开始府中人还以为有鬼，禀报二公子时，见他阴沉着脸，谁也不敢再提。
　　他对人无情，对自己也无情。淮江五水鬼，在这一带已经称霸多时，专门劫船扰民，收受门徒，势力迅速壮大，官府无人敢管。二公子竟然亲自前往，独自应战五鬼，其手下死士，不出两个时辰就将五水鬼门徒全数制服，二公子当时也已经身受多处创伤，却不让任何人插手帮忙。一人独立船头，血染淮江，终于将五鬼全部杀死于江上。
　　一夜之间，侠名远播。“江二公子舍身战水鬼”，已经成了街谈巷议，茶寮酒肆间说书唱曲，也都改成了这一节。然而他要的，不是什么侠名和武名，而是那五水鬼二十年来，劫船劫舍聚敛起来的所有财富，同时也看一看自己的死士的战斗力，以及自己的精神力量。
　　一身重伤回府，江沛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弟，你既有心重振江府，就一定要活着看到那一天。”
　　然而他的回答很平淡：“大哥，如果我死了，一切就落到你身上了。”
　　听得江沛延一阵心寒，而其父江瑞文却十分高兴，在他看来，这小子境界已经跟他自己差不多了。
　　之后，淮江两岸，很快人人知道这个痴情的公子，烟花之地，不少女子希望蒙他一夜宠爱，即使知道他的爱是虐待式的，名门少女，也对他充满幻想。只是她们都以为，江二公子痴情的是韩府的大小姐，而这位大小姐，被府中的铸剑师拐走，于是铸剑师和韩小姐成了众矢之的，淮江一带的少女，人人谴责韩小姐的有眼无珠，人人唾弃铸剑师的横刀夺爱，只是她们不知，那个铸剑师，也是个女人。
　　江亦凡终于从心里接受了与韩芷言的婚事，他终于斩断了最后的真情。之后，便去了韩府看望岳父、岳母。得到了韩府的资助，从此全心投入，厉兵秣马。女人，对他而言，已经只是放松自己的工具，偶尔去剑阁，回来时，便需要女人来放松自己。
　　“若夕，要不是你离开，我哪能这样纵情快乐。”他冷冷的笑着，埋首于一片香软之中。美丽的女子，伸出手臂，抚摸他披散的浓黑长发，亲吻他宽阔结实的脊背。
　　韩慕之来到枫叶镇，已经是一夜又一日之后的黄昏。滴水未尽，两匹马已经都累倒在地，韩慕之仍不愿停留，弃马飞奔。
　　天光晦暗之时，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地，熟悉的感觉却涌上来。这与记忆中水雾弥漫的奇景，是如此的契合，难道已经到了十三岁时来过的那个地方？他停住脚步，躺在狂野之中，等待自己失去知觉。如果重现昔日的困境，是否也能重现昔日的相逢，那时，他就是昏迷在旷野之中的。
　　干渴、寒冷侵袭着他，他依然等待着，渐渐的，黑夜降临，呼啸的风声如旷野上游荡的幽灵，他已心静如死，很快沉沉睡去。醒来，他一惊，立即起身张望，已是在屋檐之下，顿生失望之情。他记得当年他醒来时，是在某个山头，可以看到周围山脉中烟雾缭绕。就当自己做了一场可笑的梦吧，他嘲笑自己，昨日竟然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身侧一个人影站起，起身向外走去，很快，进来一个年轻女子。
　　韩慕之欲起身下地，刚站起，顿时一阵眩晕，倒在床上。
　　“公子已经多日未进食了，晕倒是自然的，不要担心。”说话的女子随即吩咐另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去端上熬好的粥来。
　　毫无食欲，却不能拂了相救之人的好意。再躺下时，便满心都是两个女子，一个素未谋面却深深印在脑子的女子，一个则是相识不久，却挥之不去的优雅抚琴女子。在他心里，隐隐觉得那其实是同一个人，一样的素白，一样的来去悄无声息。
　　白水谷中，已近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山水瀑布，回廊之间，藏着珍惜药草和兽类，无论建筑、园林，都与自然融为一体，外人入内，以为误入桃源仙境。
　　今日，宁静的湖面却被一颗石子打破，丫鬟侍女都悄悄议论：“谷中昨日闯入一个男子，漂亮极了，谷主见了，居然亲自为他诊脉。”
　　“难道谷主爱他俊美？”
　　“谷主一向对男人很冷淡的。”
　　“也不知这个人怎么进来的。”
　　女孩子们细碎的笑语在林间和溪水声中被掩盖。
　　此刻，年轻的女子正站在枫林最高处的阁楼之上，那是她平日消愁解闷的地方。今日，她依然临窗而坐，望向窗外，一条白练穿梭于山间，而后飞流直下，撞向深潭，激起一片迷雾。她静静的出神，手中团扇偶尔摇动一下，露出一丝微笑，偶尔，又叹息着望向远方。
　　“谷主！”
　　身后有人来报：“昨日救起的那个男子突然不见了！”
　　女子一皱眉，放下了团扇。
　　她对他一见难忘，可他……深吸一口气，女子才缓缓道：“翠儿，他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一刻钟前还在的。”
　　“派人找了吗？”
　　“找了。”
　　“算了，这么快就找不着了，他一定是身体无碍了。”说话间，女子以手撑起自己，缓缓的坐下，许久，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丫头没有走，试探着，终于开口：“翠儿从未见过谷主这个样子，那个男人很重要吗？”
　　“重要？”女子无力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呢！十岁那年见到他，就一直记着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也没有想过会再遇到他。再见到，却又再失去，不舍……自然是有一点的。”
　　听得这话，翠儿激动起来，问道：“谷主，真的不用追吗？或许还在谷中！”
　　“不用了，翠儿，他跟本就不认得我了。”
　　语气平淡，翠儿听着，却默默的就流出泪来。谷主这么骄傲的女子，不知拒绝了多少少年才俊，原来只因为心中想着一个摸不着的男子！如今，十年相思，一朝破灭，“不舍”，又怎会只有一点点！她今日才明白为什么谷主从不跟她谈起情事，为什么一挥手，就毫不犹豫拒绝了一双双渴慕的眼睛。
　　韩慕之待体力恢复得可以行动自如时，便离开了那片林中的建筑群。地上虫蛇居住，他便在树间穿行。其实他此刻迅速离开的地方，正是上天眷顾的结果，他却毫无知觉。只要他肯耐心的四处看看，他一定可以看到缭绕的烟云，起伏的山峦，与他记忆中的景色是如此的一致。人心，是否都是如此，当看着一件东西时，看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盲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谷中阁楼上，一个女子终于挑亮灯火，在一方素帕上，一针一线，绣上了一片鲜红的枫叶。此情可待成追忆，也许，永远都是追忆。这经年的红叶，沉淀着几多相思？
　　与此同时，栖息于树上的男子，也从怀着掏出了一方素帕，上面犹自残留着昔日的尘土和血迹。
　　那两方素帕，皆源自女子总角之年，织出的一匹最好的素。裁为两帕，供二人相思！
　　韩芷言二人，一路向北，时而疾驰，时而停留，游山玩水，已经距离枫叶镇千里。虽风餐露宿，却也逍遥自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朔北之地，越过绵延的不归山脉，便是终年积雪的极北之地了。遥遥的看到了那横亘东西的山脉，南若夕顿觉唤醒鼓舞，决定翌日便进入有人烟的地方，备足粮食和衣物，直上不归山。
　　是夜，二人轻骑漫游山间，月光下，忽然眼前一片莹白，抬头一看，竟是满眼梨花树！白零零的花瓣，傲立枝头，地上，一片白雪。
　　韩芷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若夕，这是什么？”
　　“是梨花啊！”南若夕含笑的看着下马雀跃的她。
　　“若夕，你下来啊！”边说着，便一把，将南若夕拉下马来，横接在怀着。
　　南若夕无奈的笑了笑，从她怀着跳下。脚踏在落英缤纷之中，更觉梨花美，不由得想起几句诗：“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过流尘。 五更无限留连意，常恐风花又一春。”话语轻软，一字吐出，就如同一瓣梨花落地。
　　韩芷言看着吟诗的南若夕，抱着她的手臂，静静的听着，生平第一次觉得，诗竟然是那么美的东西。当南若夕的视线从仰望梨花，回到韩芷言脸上时，方明白，眼前的人，脸上写满对自己的痴迷。不觉轻轻一笑。
　　在韩芷言的央求下，俩人暂歇此地，在梨花中游走，竟又发现一池温泉。两人欣喜不已，趁着夜色，舒舒服服的宽衣泡入温泉中。
　　梨花瓣飞入池中，如小船，漂于水上，韩芷言来来回回捕捉漂浮的花瓣，不是发出扑棱棱的水声。而南若夕则靠在岸边一动不动，闭目养神。
　　“若夕”，听到喊声，南若夕睁开眼睛，韩芷言已经出现在面前。
　　“若夕，我头发散了，帮我束起来。”她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一截已经浸入水中。
　　“发带呢？”
　　“不见了。”
　　“那用我的簪子挽起来吧。”南若夕拔下自己的发簪，咬在口中，一边为韩芷言梳理湿答答的头发。可是，当手拾起贴在少女脊背上的湿发，不经意间感受到那光滑的触感，南若夕的脸就微微的红了。而韩芷言此刻，也被那一下一下的触碰挠着，心痒难耐，终于猛的回过身来，将南若夕怔住。韩芷言伸手，取下衔在南若夕口中的木簪子，缓慢的靠近她的脸，轻柔的，咬住了两片柔软的东西，用舌尖感受它们的滑嫩和香醇。
　　“阿言！”南若夕大叫着，猛的推开了她。原来当南若夕的身体本能的想要回应时，一阵刺痛如闪电击中她的脑子，然后剧痛弥漫整个头和胸腔，脑中闪现一副幽暗的画面，她的脸色因为巨大的痛苦，一瞬间变得惨白。
　　“若夕！”韩芷言一见，顿时惊慌不已，急忙上前扶住她。
　　“若夕，是因为我吗？”
　　“阿言，不是，你先让我静静。”
　　看到南若夕伏在岸边，痛苦的将头埋在手臂间，韩芷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侧静静的看着她。
　　南若夕忍着剧痛，不断回想那个霎那浮现的画面，脑子渐渐清晰。一个男人抚摸着她的脸，对她说：“你的心内此刻无爱无恨，是对我的术最大的挑战，我还从未对这样的心灵施术。”之后，便是漫长时间的混沌，再之后，那个男人说：“你走吧，想成为我的人，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她看得到那个人，却看不清，那个声音似乎由一个熟睡的人发出，平静，却又不如辩驳。带着阵阵咳嗽，听得南若夕心都疼了！为什么会那么心疼他？南若夕一时也觉得很奇怪。之后的记忆就很清楚了，她醒来，发现身处一片枫树林中，然后，就在酒肆中遇到了韩芷言。
　　她恍然明白，她从江府被人挟持，之后又离奇的毫发无损的得到自由，原来中间，被人施了迷术，也不知道是什么术，更不知施术的是何人。顿时觉得背后冰凉，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包围着。
　　当她抬起头时，一声水响，韩芷言已经游过来，焦急的看着她，问：“没事了？”
　　疼痛在消失，不过仍然需要一个过程。南若夕努力笑着点了点头。也问：“阿言，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是啊，以后，你总要回去……”
　　“你也跟我一起回去！”话未完，韩芷言已经蛮横的打断。
　　“如果我回不去了呢？”
　　“你怎么会回不去？你一辈子回不去，我也会一直跟着你。”
　　南若夕一时有些愕然，想了想，才问：“阿言，你这样想，到底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呢？”
　　“当成什么人？”韩芷言重复着这句话，歪着脑袋认真想了片刻，才说：“小楼说，他对他的若夕姐姐是一心一意的，我当时听了又敬佩、又感动、又嫉妒，因为我对若夕，也是一心一意的，不过小楼说，不管若夕喜欢的是谁，他都会如此，可是我却做不到，我要若夕心中有我，而且只有我最重要。”
　　南若夕听得，不由深吸一口气。这样，算是……恋人了吧？
　　“若夕”，韩芷言盯着南若夕的眼睛，说：“刚才，我那样对你，你没有生气，你也这样想的吗？”
　　南若夕低眉不语，长长睫毛在眼中投下一片阴影。韩芷言已经不由自主，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洁白的月光下，她看到南若夕脸上微微的红润，不知是为这冒着热气的温泉，还是为其他，此刻，她已经无法抑制的想要得到她，完完全全，占据她的心和身体。
　　南若夕看到韩芷言涨红的脸和散大的瞳孔，身体也随着微微发热，强烈的痛苦又升起，于是她迅速没入水中，沉入水底，随后，听到水上一声声叫唤。她浮出水面，疼痛又渐渐消失。上得岸去，和衣躺在岸边，静待疼痛散去，搜寻韩芷言的身影，却见水中她哭泣的脸，她说：“你不喜欢我，若夕，你不喜欢我……”南若夕听到，胸口顿时千万针扎一般。冷汗从额头和背上渗出，不仅因为疼痛，还因为彻骨的恐惧。
　　难道是情蛊！她本能的想到这两个字。“情蛊”，在哪听过？她再次转动痛得发麻的脑子。爹，对了，是听爹说过，那时，她眼中唯一的英雄流着泪，说出这两个字，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脑中，然后是他的遗容。疼痛摧残着她敏感的神经，她的泪哗哗的往下流，却不停的劝池中的韩芷言：“阿言，别哭，你越哭，我越痛。”难道那个施术的男人，要她永生只对施术者衷心，不能对任何人动情？同时隐隐感觉到，她正触及一个古老的阴谋，爹到底是为何而死？
　　丧失神智之前，她看到韩芷言惊慌的奔过来，喊着她的名字，向她保证：“若夕，我不哭了，你不要痛，求求你，不要痛！”
　　东方微亮的时候，韩慕之从梧桐树叉上醒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终于出了那片迷宫似的树林。他鼓起勇气，重新以枫叶镇为中心，展开地毯式的搜寻。招摇过市，这等美男，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特别是大姑娘和小媳妇儿，以至于他走到哪，人流就堵到哪。阿言最喜欢看热闹，如果她在镇中，这样也许更容易找，他这么想时，也就不那么在意在一旁围观的人，于是静静的坐在临窗的茶座上，悠然品起了茶。时间如一剂良药，只消几日，便平复了他内心剧痛的伤口。他本也将生死看得不重，失去，说明曾经拥有，曾经拥有，就是赚的。
　　然而他的平静很快再次被打破。他扫视茶寮下成群的女子，忽然有一个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即刻弃了茶杯，从楼上的茶座一掠而下，飘扬的衣袂和长发，一闪而逝，惊起一群女子的尖叫和叹息，然后迅速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
　　追赶白衣女子，韩慕之心中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张，如果真的是她，她真的如此巧合的出现在此地，那么，十年前出现在此地、从此刻在他脑中的女子，也许就是同一个人。
　　南若夕醒来，已经是子时，韩芷言一直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将真气缓缓的注入她体内。
　　“若夕，你醒了！”少女惊喜的凑近，继而又转为忧虑：“你这是怎么了？”
　　“阿言。”她一声轻唤，心疼的看着面色略有些苍白的韩芷言，才说：“我不会有事的，你快停手，这样耗费真气，会受伤的。”
　　“你还疼吗？”
　　“不疼了。身体也没有不舒服。”
　　韩芷言还是摸了摸南若夕的额头，才道：“你的身体那么冰，我怕你冷嘛！”说着，又是坏坏的一笑，道：“还是不输真气了，我抱着你睡吧。”
　　南若夕觉得为难，也不想告诉她自己中了迷术之事。韩芷言见罢，倒也不计较，一笑说：“算了，我怕若夕你又疼。”连她都发现了，南若夕一被她触到，就会很痛苦。其实不是因为接触，而是因为南若夕对施术者之外的人动了情。当南若夕想明白这点时，她不知是祸还是幸，所幸者，她竟然借此明白了自己情归何处，而视为祸，因为她也因此要遭受身心两重折磨。
　　一觉到天明，两人来到水边洗漱，韩芷言才发现她又把南若夕的簪子弄丢了，在地上、水边找了很久，才发现它竟然就漂浮在池中。韩芷言正要去取来，却听南若夕吩咐：“阿言，把簪子放到我这边的水上来！”韩芷言照做了，虽然她实在不能理解南若夕发现了什么怪异之处，在她看来，那根簪子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她还是相信若夕的，看她摆弄着那根簪子，韩芷言在一旁安静的守候着。
　　果然，相信是有道理的。南若夕拨弄了几下，竟然将发簪一分为两半，从发簪中取出一个白色的长条。
　　“啊！有东西！”韩芷言急忙凑近了，问：“若夕，你怎么知道这个簪子里面有东西的？”
　　“刚才看它浮在水上，比平日轻了许多。”
　　“哦。”韩芷言如懂了一般，轻轻点头。她没有想到，比“平日”轻了许多，到底平日是什么时候，这个簪子她不曾离身，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改造了。
　　南若夕心中清楚，这应该是那个施迷术的人对她的考验。她很快揉开纸条，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不透水，柔软如丝帛，透明轻薄如蝉翼的奇异材料。韩芷言在一旁看着，只见上面横七竖八的纹理，什么也没有，而韩芷言紧紧的盯着那些纹理纵横浏览，渐渐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眼睛的光彩也凝滞下来。
　　“若夕！”韩芷言轻轻唤了一声，然而南若夕却丝毫没有知觉。她一时急了，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南若夕一怔，这才从迷糊中苏醒。
　　“若夕，你刚才是怎么了？”
　　南若夕轻吐一口气，才道：“刚才好像被这画吸了进去，出不来了。”又对韩芷言轻轻一笑，道：“幸亏被你及时叫醒。”
　　可是韩芷言什么也没有看到，哪有什么画？不过听得南若夕的夸奖，她一时又害羞又得意，呵呵笑说：“没什么啦……呵呵……”
　　终于在一个转角截住了闪现的白衣女子。女子见身前拦住去路的男子，微微抬头，韩慕之的心顿时激动得快要爆裂。
　　“琴姑娘，真的是你！”他上前，恨不能将女子拥入怀中。
　　“绮月楼一别，还以为今生难再和姑娘相逢了！”韩慕之虽然强压心偷的兴奋，声音依然略带颤抖。
　　叶琴凝视着韩慕之，缓缓才到：“居然在此地与公子重逢，真是巧合。”
　　“不知姑娘为何不告而别？”
　　叶琴看着他，未语泪先流。许久，才说：“韩公子，小女子当日只是烟花女子，徒能为公子解愁，却无缘分享公子心事，想来，也进不了公子的心，当日实在是我自不量力……”
　　韩慕之回想她离开前一晚，的确是说过有事不便与她讲。谁料着女子如此痴情敏感，顿时心中又生悔恨。两人就这样站着，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忽然叶琴道：“公子，我该回去了。”
　　“去哪里？”
　　“公子莫要管了，忘了我吧！”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怎能再让你走！”韩慕之看着急急离去的身影，突然对那身影说，“跟我走吧！”一步飞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女子一颤，韩慕之低头，却见她的手指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受伤了？”韩慕之惊异又关切的问。
　　“没有。”女子抽身欲走，却又被韩慕之拦住。
　　“你很爱惜自己的手，这到底是怎么了？”
　　“抚琴、跳舞，不是正经女子该做的，我婆婆不喜欢我做这些，所以……”
　　“所以伤了你的手？”
　　女子艰难的点了点头。
　　韩慕之倒抽一口冷气。心中一波一波的寒流和热流，原来她真的已经嫁为人妇。但是这样，似乎就不像回忆中的女子了，可是，面对真真实实的叶琴，他的确，无法介意她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许久，才问：“你丈夫不管吗？”
　　“他对我很好，只是让我不要碰那些东西了。”
　　“很好，很好！”韩慕之重复着这句话，他明白，她总是偷偷委屈自己。可是，一个当日有勇气决绝的离开自己的女子，今日怎么变得如此的唯唯诺诺。这蜕变中，要受多少委屈！
　　“琴姑娘，我带你走。”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坚决，这气势，也许堪比十年前他毅然弃剑流亡的一刻。
　　女子沉吟着，然后绽放笑容。
　　“这才是你！”韩慕之一笑，搂住她的腰，飞离了围观的人群。
　　韩芷言二人，来到集市，韩芷言不由分说，将南若夕先带到了她打听的所谓的“最好的医馆”，大夫看着一身男装的南若夕，把脉的手微微有些不自然。
　　“大夫，她到底什么病？”
　　“这个，”把脉半晌的大夫说：“这个，这位姑娘还是公子，身体没什么疾病。”
　　“没病？”韩芷言瞪大眼睛，“没病怎么会痛？”
　　“阿言，我本来就没病。”在一旁的南若夕急忙劝解。
　　“若夕，你别管。”韩芷言说着，就上前揪住诊脉的老人：“你这庸医，今天非要开出药方来！”
　　那架势，看得旁边的病者一个个病情加重。
　　大夫脸色变了变，颤抖着抓起笔，终于开始写方子。韩芷言这才调皮又骄傲的朝南若夕使了个眼色。
　　方子终于写好了，南若夕接过一看，便笑了。这八成是为阿言开的药，都是些清肝降火的，都是什么淡竹叶、夏枯草，还特意加了味黄连；这也挺合适，南若夕又上前，对大夫说：“先生，再开张暖身的方子吧，我倒是常常觉得冷。”
　　“哦，对哦。”韩芷言也想起来，急忙催促大夫快开药。
　　备齐物品，再次出发。她南若夕看到韩芷言居然要了一本诗集，觉得甚为古怪，她以前常说不喜欢读书的。
　　一路上，偶尔韩芷言问：“若夕，这个字怎么念？是什么意思？”除此之外，两人在马上，各自钻研，韩芷言抱着那本诗集，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南若夕则埋头与那张纸上的纹理。
　　南若夕知道要尽快研究透彻那张纸上的东西，不然等那位韩小姐腻烦了那本诗集，自己就会忙起来了。然而，当她埋头其中的时候，她发现那些纹理实在对她太有吸引力，每看一遍，就可以看到新的图谱，纸上其中一面，是铸兵之人梦寐以求的上古铸兵之道：《兵道》，第一遍细细看完，她看到上古铸兵神手所铸的几件神兵详细图谱，看完时，眼睛胀痛不已；第二遍看时，看到的竟是铸兵经过，她看到看到奔波劳苦，为寻陨石的欧冶子，看到跳入剑炉，焚身铸剑的干将莫邪，便不由潸然泪下。第三次看时，看到流动的脉象图，再看时，已经看不到新的画面，她便认真将那些铸剑谱图、脉行图分毫不差的记下，越是细想，琢磨，便越觉得每幅图精妙绝伦。
　　夕阳西下时，韩芷言也终于翻完了那本诗集。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南若夕只得一个人生活打水支起帐篷。然而第二天，一起来，还欢呼雀跃的她，拿起书，顿时泄了气，惊恐的大叫：“若夕！”在帐外烧水的南若夕忙奔入帐中，只见韩芷言惊恐的翻开那本诗集，无辜的问：“若夕，我全忘了！怎么办？”
　　“只为这事？”南若夕当即扑哧一笑，道：“忘了就忘了，今天再看嘛！”
　　“若夕！你知道我昨天看得多辛苦吗？”
　　“那就不背了呀！”
　　“不背？”韩芷言眨巴着眼睛，“我想学诗嘛！”
　　看她低头，如一个孩子，南若夕笑着抚摸她的头，说：“为什么要学呀，你不是从前都不喜欢的吗？”
　　“可是若夕你喜欢，看你念诗，我……好羡慕！”
　　南若夕一时愣了，想来在梨花林中，的确因一时激动，附庸风雅了一回。遂又抚摸她的脑袋，笑道：“阿言，你不用诗书礼仪，已经最美，那些东西，都比不过你的美，强加上去，也未必能使你增色。”
　　“真的？”
　　“当然，我觉得这样的你，最可爱。”
　　韩芷言一时又心花怒放起来。将那本诗集仍在地上，奔出帐外时，在诗集无辜的纸张上一不小心、留下了一个脚印。
　　不归山上，沿路上去，林间一层一层，分布着不同的树木，不同的鸟儿。两人就这样一层层穿越，直到抵达雪线。人烟更加稀少，马已经无法行走，终于她们看到一群人用胖乎乎的狗拉着车，人们脚踩在冰雪上飞驰。于是将马换成了两只狗拉的雪橇。
　　第一次离开细雨缠绵的淮江，第一次见到万里飘雪的北国，韩芷言一时兴奋难耐，在结冰的湖上跳着笑着。
　　南若夕隐隐觉得不妥，直觉那些冰底下正发生断裂，对着蹦跳的少女大呼着“阿言，回来！”突然想起那群经过的人，都将车、雪橇、狗连在一起，应该是万一掉入冰窟后，还可以通过连在身上的绳索，把掉入的人或物品拉起。一时后悔没有将自己与韩芷言绑在一起。
　　然而此刻，从冰面之下开始，正发生大面积断裂，韩芷言却丝毫没有觉察，跳着大声向南若夕呼喊：“若夕，快来啊！”
　　南若夕听到细微的断裂声，大声呼着“阿言……”，声音未及，已经看到冰面“哗”的一声，碎裂开来，包裹着白色风衣的少女，没入冰下。
　　“阿言……”冰面破裂的痕迹仍在蔓延，南若夕顿时心如火燎，寒冰之下，人体经脉会瞬间凝滞，人也迅速失去知觉，若是不能及早救出，身体就会冻伤，无法恢复。生死之间，南若夕一时情难自已，然而蛊随心动，剧痛霎时如电闪过，幽暗的画面、如梦的男子，在她脑子一次次闪现，痛苦使她浑身颤抖，无法自持，“阿言！我一定要救你！”她在心中呼喊，却仍然无法驱赶脑子幽暗的画面和剧烈的痛楚。
　　努力张望，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南若夕情急之下，爱火燃烧到极致，一声怒吼，“我的心，我自己主宰！”一口鲜血猛的喷出，勇气却回到心中。她挥手，除下了厚厚的外袍，颤抖的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银色瓶子，吞入一颗银白珠光的药丸。将百练金蚕丝缚在池边大树上，另一端束在腰间，之后三两下除下衣物，纵身跳入浮冰之下。
　　冰下，寒冷刺骨，韩芷言挣扎了片刻，便失去知觉，随着冰下的暗流漂去。南若夕在冰下，随暗流追逐，终于抱住已经冻僵的韩芷言。这毒药，再次成了她的救命之药。
　　岩洞外，冰雪覆盖，岩洞中，火焰熊熊。南若夕将冻僵的韩芷言擦干，移开火堆，将韩芷言移到火堆上，昏迷的女子仍没有醒来，南若夕再次服下一颗丹药，将女子与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裹在她厚厚的外袍中，缓慢而连续的向她的心脉中注入自己微不足道的真气。回想起那张纸上的经脉行径，她发现手端的经脉似乎完全被打通，每一寸，都可以任意凝聚、释放真气，甚至可以清晰的探明真气流入韩芷言心脉后的去路。她更坚定，自己可以救活她，一定可以！
　　丹药一颗连一颗的服下去，已经是第五颗了，开始每颗药还可以维持半个时辰，现在几乎不到一刻钟，便又生痛楚和疲惫，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提不起真气。只是韩芷言已经恢复了心跳和气息，脉像也趋于正常，怎么还不醒来。南若夕下意识的再次往口中放入一颗丹药，细细咀嚼，用唇轻轻贴上韩芷言的双唇，待要喂入，却又停下，最后还是进入自己的咽喉。她怎么忍心让韩芷言受那样的苦！
　　“阿言，你怎么还不醒，我已经不行了！”南若夕幽怨的轻声责备下，韩芷言依然没有醒来，她按在韩芷言心口上的手，终于切断了真气的输入，软软的垂了下去。
　　南若夕醒来时，是被韩芷言唤醒的。
　　洞中火已经熄灭，南若夕只觉得浑身寒气直入，痛彻骨髓。一看到韩芷言无辜的笑脸，痛苦顿时减少了一半。她问：“若夕，我还活着？”
　　“是啊。活着。”
　　“可是我的手脚都好像不是我的，都不听我话了！”
　　“没事，暖和起来就好了。”说罢便要起身生火。却一把被韩芷言抓住。南若夕被她抓痛，反身笑道：“手脚这么麻利，还叫不听话？”
　　“哦，对哦，怎么一下子又听话起来。”韩芷言笑着，又道：“若夕，我们这样睡在一起，是不是……很好啊？”
　　南若夕不理会她，抓起火堆旁韩芷言烤干的衣服，丢给她，道：“快穿上。”一边自己拾起地上的衣服，穿好，便重新生起了火。只是胸口如有冰针扎着一般，每一个动作都痛彻肺腑。心中明白自己一定是被寒气所伤，幸好开了些暖身的药，也不知道韩芷言伤到没有，不妨也让她喝一剂。
　　熬得很辛苦，韩小姐却嫌药太苦了，不肯喝。南若夕先喝了一碗，韩芷言只得也尝了一口，之后再也不肯往嘴里送。
　　“你喂我，我才喝！”她又开始撒娇。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南若夕走进，端起了碗，等待她来喂，却见她自己喝下一大口。
　　“若夕，你怎么喝了我的药？我要你喂我！”
　　话还未说完，嘴巴就已经被堵上了，浓烈的苦味刺进鼻子，韩芷言却甘之如饴，将舌头伸入含着苦涩液体的容器中。这也许是世间味道最不好的吻，混合着浓烈的药味，血腥味和苦涩的泪水。南若夕痛到难忍，将全身的重量都加到韩芷言身上，而韩芷言，承担起她的重量，将她熬的药、她流的血一一吞下，然后吻尽她嘴角的鲜血、脸颊的泪滴。
　　韩芷言抱握怀着人冰冷的手，她知道，怀中人的身体比自己虚弱千百倍，她将重量托付给自己，那么就算勉强，也要为她担负起这个责任，现在，已经不是自己撒娇的时候了。
　　上天为什么那么残忍，一定要她选择伤害自己，才能过得安心？什么天道、伦常，都是狗屁！无论谁来阻止，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天地已经不可信仰，韩芷言此刻，只对自己的心发誓。
　　韩慕之停留在枫叶镇多日，丝毫没有韩芷言的蛛丝马迹，却等到了韩府中人带来的口信。听得信后，韩慕之沉吟良久。
　　韩府经营的是茶叶生意，数十年来，都安顺妥当，只是近日，东海出现海盗，劫船杀人，使得出海的茶叶部分被劫走，少数船只得以逃脱将茶叶运回，却也因茶叶受海水浸泡，失去价值。韩府近卫已经几次前去护航，都无果而终。韩夫人才不得不命人让大公子前去处理。
　　身边的叶琴终于开口问：“公子要回去了？”
　　“是。”
　　“那，我在此地等待公子回来？”
　　“不用，既然你我已经下定决心，此番正好一起回去。”
　　美丽的女子脸上泛起晕红的笑意。
　　当然，韩芷言是不能不找的，于是江亦凡主动揽下了这一责任。
　　当看到韩慕之带着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出现时，迎接两人的江亦凡脸上一股嫌恶之色稍纵即逝。继而将二人引入江府。二人此次见面，是为了交换任务，江亦凡曾偶遇海盗，并在东海岸围剿过上岸的海盗，此次来为韩慕之简单介绍情势，同时，也希望韩慕之可以提供寻找南韩二人的线索。当然，韩慕之没有搜集到有效线索，这也在江亦凡意料之中。他冷冷道：“韩兄，不知令妹在你心中，现在是何地位？”
　　叶琴看出他对自己的成见，从旁道：“公子，小女子还是暂且回避吧。”
　　韩慕之时刻记着她介意他对她不能坦诚相告之事，决心任何事都不瞒着她，便回他：“不必。”又对江亦凡说：“她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江亦凡轻视的笑起来，“她就是绮月楼的叶琴姑娘吧？”
　　“是又如何？”韩慕之也毫不相让。
　　“如何？”江亦凡冷笑着，一挥剑，剑尖已经点在叶琴的白皙无暇的脖颈上。
　　“江亦凡！”韩慕之再好脾气，也不由动怒，抽剑架上江亦凡的脖子。
　　“这就是你的男儿血性？”江亦凡睥睨的一笑，一道光影，不知何时，他已经挑开了韩慕之的剑，同时削下了叶琴的一缕额发。同时，韩慕之虽也削下了江亦凡的一片衣襟，剑却被震落。江亦凡伸手，手停在半空片刻，夺魄剑终于落到他手中。江亦凡指端一弹，剑翻转着，稳稳落入韩慕之背后的剑鞘。韩慕之愣在原地，他的武功，竟已经如此精进！叶琴更是惊呆在原地。
　　“慕哥，”江亦凡靠近，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许久才沉声道：“看看你自己，已经成什么样子了？”他的失落不是假的，韩慕之回想起来，儿时，他便称自己“慕哥”，那时，他是个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和阿言一起，四处乱跑。那时，他是阿言和阿巳心中的英雄。
　　“慕哥，你三岁学剑，十岁有成，十二岁便连胜八大武林世家的公子，十三岁，与韩伯父一同，为江府解围，一人力战景原门下十三大高手。”江亦凡静数韩慕之过往，到此悠然顿住，仰首，才道：“我一直追赶你的影子，虽然人人都说我是习武天才，面对你的战绩，我却无法不自卑，如今……”江亦凡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只用冷静的声音告诉他：“我尊重你，所以失望。”
　　冷静的声音，却充满张力，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韩慕之也为之一动，如梦方醒。回过神来，江亦凡早已不见了身影。曾经的骄傲和热血一时被江亦凡全部唤醒，他这一醒，不免觉得，真的虚度了这些年的时光。
　　韩慕之追赶出去，江亦凡也早料到，驻足等他到来。
　　“亦凡，今日多谢你。”
　　“韩兄，我等你来，是有事要提醒。”他已经改回一贯的称呼，确认叶琴没有跟过来，才道：“我命人查过你和叶琴姑娘的事，一直没有跟韩兄说，不过此次去东海，一路凶险，韩兄一定要多加小心。”
　　“你查出了什么？”
　　“韩兄若坚持跟她在一起，还是不要多问的好。”有了确凿的证据，终究会难以释怀。
　　韩慕之的心顿时凉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此刻才明白，江亦凡的举动都是有根据的。还是努力镇静的让江亦凡继续。
　　江亦凡终于嘴角扬起一丝笑，这才是他一直的慕哥。对韩慕之说：“你与她在水榭初见，那时，江府正处于铸剑即将出炉的时刻，守卫森严，她若真是一般弱女子，是无法进得江府的。所以我听得下人说后，便命人查她底细，她是你进入江府水榭前不久才进的绮月楼的，我就严令禁止她进府，不允许府中任何人为她传递消息，不知为何你还是收到她的邀请，更巧的是，你不在府中之时，也是宝剑失窃之时，事后，我问过伏风，他也受到同样字迹的邀请，他在绮月楼，看到你跟叶琴在一起，就没有去打扰。当日府中，你和伏风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物，是盗剑主要的阻碍。盗剑之人逃脱后，她也消失。这一切都太巧合了。不管韩兄是不是情根深种，死在一个对自己无情的女人手里，总是不值的。”
　　依江亦凡所言，他早就对叶琴有疑心，虽有表露，却一直没有挑明证据，是怕他一时见到真凭实据，难堪、也难以承受，若是对其他人，早就用暴力使他屈服了，看来，他即使已经很野蛮的冲撞了韩慕之，其实还是大大的收敛了。行动中隐藏了对韩慕之的尊敬。
　　扁舟随水而下，直到东海，韩慕之一路思绪纷乱，如同滔滔江水。阿言不再是在他的庇护下就能四处撒野、平平安安的小姑娘，她可以飞很远，随心所欲；而江亦凡，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慕哥”的小子，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已经足以独当一面。而自己，其实谁也护不了，甚至连自己的感情也分不清楚。想要努力改变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用力。
　　看江亦凡努力支撑江府，曾经嗤笑他与以前的自己一样，什么府第家族，为了什么名誉地位、拼死厮杀，其实都是笑话而已，上天正看着发笑。可是，如果真的没有那些，人又该如何存活下去呢？毫无追求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即使无心犯人，人也未必无心犯你啊！让身边的人受哭，却无力保护，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踏上岸的一刻，他已经明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韩芷言身体恢复得很快，南若夕只是还很虚弱，也没有什么大碍了。两人收拾物品，再次向不归山巅进发。顶着胸中又闷又痛，南若夕被韩芷言拉着向上爬。
　　在山巅四处寻觅，几日来，韩芷言一心想着早日找到南若夕要的东西，四处乱窜，留南若夕和两条狗在身后喘着气追赶，时不时又跑回来摸一摸南若夕的额头，看她是不是不舒服。南若夕在后面，隔一段时间想要休息时，便使一条狗去到韩芷言身边，把她拉回来，这样，两人两狗，不亦乐乎。
　　终于到了山巅，一片冰雪之下，韩芷言不知该如何寻找。
　　南若夕让她安静下来，她说矿石会呼唤诚心的人。于是韩芷言停下来，一直静静坐在雪地上，还是什么呼唤也没有听到。倒是看到夜晚天空出现绚丽的光晕，不断的变换着形状。
　　“是北之极光！”南若夕欣喜的呼喊，韩芷言更是高兴的又笑又叫，比看到了淮江城的烟火更兴奋千百倍。南若夕示意韩芷言安静，然后独自向极光的中心走去，韩芷言忙尾随其后，可是忽然，一闪间，便不见了南若夕的身影。白茫茫雪地上，足迹戛然而止，在这一点，失去了踪迹！
　　韩芷言即刻上前，两条狗也上前，围着南若夕最后一对足印嗅来嗅去，低头呜咽着。
　　“什么把若夕给吸走了！”韩芷言脑子顿时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妖怪？
　　然而一瞬间，南若夕又回到了原地，踩在那对足迹上。
　　“若夕，你刚才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南若夕说着，摊开手，这是韩芷言才发现，她的手上多了一个长木盒。“我见到前方有这个，便拿了来。”她说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片莹白玉石，在如此寒冷的冰雪之地，依然向四周散发出寒气！
　　“你没有走动？”
　　“没有啊！”
　　“可是刚才我看不到你了，连狗也找不到你！”
　　“看不到？”南若夕回想，似乎是有一个片刻，她周围一片黑暗，只有这个匣子发着光，才猜测道：“也许，刚才去了另一个空间吧。”
　　韩芷言挠着头皮，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应该是拿到了宝贝。于是呵呵的笑着，说：“我们继续找矿吧！”
　　“不找了。”
　　“嗯？”
　　“得到这个就够了，我的身体也只能撑四天了。”
　　“若夕！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现在也不晚啊。”南若夕使出惯用的微笑，说：“阿言，我们下山吧。”
　　韩芷言在一旁气的直撅嘴，不过没有办法，怎么能跟一个病人生气呢？
　　下山时，天气变化剧烈，韩芷言发现一旦雨雪天气，南若夕就一直捂着胸口，虽然不说，她也知道，她一定难受着呢。
　　终于回到了枫叶镇，韩芷言说什么也不再赶路了，非要为南若夕找大夫。南若夕也心知，情蛊已经伤及她肺腑，她不希望被韩芷言知道，可是如果不做治疗，她也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枫叶镇气候微寒，但比山上好了很多。两人边访名医，边又四处开始游玩。
　　一日韩芷言买了酒，两人回到破庙，见南若夕小口喝下，韩芷言也忍不住，犹疑的喝了一口，顿时觉得辛辣，欲吐出，却被南若夕捂住了嘴巴，只得眯着眼睛吞下去。
　　“若夕，你喝的酒也是这个味道吗？”
　　“是啊，好喝吗？”
　　本来是想看看南若夕酒后可爱的样子，不料从未饮酒的韩芷言一杯下肚，就有些晕乎乎的，全身发热。忽然就抱剑冲了出去，大呼：“若夕，我控制不了自己了！”
　　南若夕忙跟着她出去。突然知道为什么韩慕之那么紧张的不让韩芷言沾酒，她一定是体质上跟一般人不一样吧。
　　果然，庙外空地上，韩芷言已经将刀剑舞的飞快，剑气所及，一丈内皆是草叶飞舞，已经远非她平日功力可比。南若夕只远远的看着，不敢近前，待到她酒醒疲累，停下来，她才上前。
　　“阿言，看来你以后要多喝酒了！”取笑着拉走韩芷言。
　　“若夕，我这是怎么了？”
　　“你变得很厉害。”
　　“真的？”
　　“嗯。”
　　“有多厉害？”
　　“非常厉害就是了。”
　　“那，要是能不喝酒就那么厉害就好了。”
　　“你不愿意喝酒？”
　　“不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伤了谁也不知道。”
　　南若夕这才笑着赞许：“你知道不胡闹就好。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又在枫叶镇徘徊了几日，转至城西郊，见到一座高大的庙宇，韩芷言拉着南若夕就进去了，天天住破庙，今天也进着富丽堂皇的看看。
　　求神拜佛不是二人风格，倒是韩芷言因为好奇，拉着南若夕一起看面相和手相。
　　只是二人不相信，其实命运之轮如此坚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何其艰难，正如真的已经写好一般。
　　“这位韩姑娘，八字呢？”
　　“己巳年三月初七午时出生
　　“我看看……今年有水劫。”看韩芷言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他急忙想挑点好听的说，急忙循着脑纹向下继续：“如果平安度过水劫，还有……有克夫之象啊。”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好听的，老人神色窘迫。
　　“克夫？”韩芷言瞪大了眼睛，暗想：这夫是谁？若夕吗？不对吧，若夕是女的，那该是江亦凡，想到这里不由暗笑起来，幸灾乐祸的想，谁让你跟我定亲的！
　　老人看她居然不似方才的凶相，继续往下看，当看到她无名指下深长的太阳双线，老者不禁肃然：“度过劫难，姑娘一定会成为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韩芷言这才面色稍解。
　　老者又端起南若夕的右手，看了片刻，又问：“八字？”
　　“只知道是戊辰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哦。”老者点头，徐徐才道：“这位姑娘，身体孱弱，生命线内范围很窄，有英年早逝之相。”
　　韩芷言又一愣，道：“老头，你胡说什么？”又回身拉起南若夕，道：“若夕，一点都不准。我们走吧！”便要走。
　　那老人家却不依，道：“我在此解签、算卦、看相，还没有人说我不准的，你不信就算了，莫要毁我名声！”
　　“阿言”南若夕笑着取笑韩芷言：“你若是不信，就不必急成这般啊！”说完又对老人道：“我再求一签如何？”
　　老人一听，明白其意，应道：“好，要是签文与我看的相不符，我分文不收，立马卷起这幌子走人。”
　　南若夕伸手随意抽出一支，交与老人。
　　只见那上面写着一句诗文：“一朝花开一夕落，蜡炬成灰泪始干。”
　　南若夕一看，立时明了，拉起韩芷言欲走，韩芷言却又不依，她觉着那两句诗文跟刚才说的相去十万八千里，哪里准了，心想南若夕诚心饶过那老者，便拉住南若夕，对老人说：“你倒说说，这签文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怎么个准法！“”
　　然而却见老者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文喻姑娘一生如花、如烛，引人注目，却如烛火般生命短暂，正所谓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烛燃烧到最后，烛光最亮，但即将油尽灯枯，这位姑娘会泪干而死，但死时却也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你！”韩芷言一时说不出话来，又怕一时说错，更不敢说。拉起南若夕就走。
　　小跑出了富丽堂皇的大殿，才对南若夕说：“若夕，克夫，应该克的是江亦凡吧，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南若夕平复了呼吸，才笑说：“阿言，我和二公子，都会活的长长久久的。”
　　一时，韩芷言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旋而又笑了，拉住南若夕的手，坚定的说：“对，你们都会活的长长久久的！我不信那个老头说的。”
　　“说得好的，信信也无妨。”
　　韩芷言听后，再一次发现，她的若夕原来也这么狡猾，比男人更有气魄，什么天意、什么命运，似乎都由她喜好，任意选择。
　　枫叶镇也只是个小小的镇子。四处寻遍，仍不得名医，却闻城东门外，再往东，有个沼泽地，沼泽中有个白水谷，里面有位女神医，瘟疫横行时，便会出来为四方百姓医治，平时很少出谷。
　　二人没想什么，反正游遍了整个镇子，找找看也好，就一路往东边去了。
　　出了镇子，再向东十里，果然看到了一片浅水地，乘舟进入，发现这里有的地方光秃秃的一片泥沼，有的地方又密林丛生，密林的下部分浸泡在水中，水边不时有小鱼小虾探出脑袋来，冒出一串小气泡，又匆忙惊慌失措的潜下水去。树木的根有的直直的从地底下伸出，刺向天空，有的如一面宽厚的墙。种子悬在树上，已经吐出芽，却还未落地。这是两人从未见过的奇景，舟行其中，如置身幻境，韩芷言又开始欢呼雀跃起来，丢下了手中的桨，只随水逐流。
　　韩芷言趴在船沿看水中的鱼虾，南若夕便走到船的另一侧，躺下，享受林间的斑驳日影、温润凉风，以及船底下不急不缓的水波荡漾。
　　突然船身一阵剧烈波动，南若夕一惊，顿时明白，大声喝止一手抓着一只螃蟹、正走过来的韩芷言。这小船，两人都在一侧，哪里能稳得住！险些被她踩翻。韩芷言退回去，依旧抓着蟹子不松手。想来水上灭火也方便，于是两人冒着烧船的危险，将这一顿改为烤螃蟹。吃完，还不忘将蟹壳丢到水中，让水中的螃蟹也尝尝人的手艺，将它们喂得更肥。
　　潺潺的水声，如轻柔的乐音，南若夕吃饱后就昏昏欲睡，韩芷言便守着船，不让船撞到墙一般的树根，不偏离水道、冲到泥沼中去。
　　当然了，船一直好好的随水而下，韩芷言渐渐的无聊了，她在小船的另一侧，与南若夕面对面的躺下，然后开始不安分，点她的鼻子，拨弄她的睫毛，轻揉她的耳垂，轻触她的唇珠，慢慢的就想抱住她、亲一个，可是稍一挪动靠近，船就摇晃起来，韩芷言只得作罢，握住她的手，在船的另一侧痴痴的看着她。
　　其实南若夕也没有睡着，只是由着她，也不能多想，怕又疼起来。不过等她消停下来，感觉着手心传来的热气，很快安心睡去。
　　听到如雷的水声，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韩芷言猛然惊觉不对劲，急忙起身张望，只见水流在前方不知去向，急忙唤醒了南若夕。
　　“阿言，是瀑布！”南若夕即刻抽出腰间金丝，吩咐“把我们捆在一起！”同时又抽出袖间金丝，水瞬间将船带到崖边，金丝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受力点，水边连一棵大树也没有，南若夕暗叫不妙，耳边吵杂的水声一瞬间切断了她的思维。终于船颠覆过来，两人一起从崖顶坠落。这一刻，韩芷言正抱在她的腰上，南若夕猛然想起那幅经络图，反手已经抽出韩芷言的宝剑，闭目凝神，一道弧光，剑刃已经斜插入瀑布之后的岩石中，剑柄上，系着她的百炼金丝，抛剑的瞬间，两人已经被冲出两丈远，被悬在了瀑布之中。宝剑刺入的地方，避开了水流最急的瀑布中心，但边沿水压依然很大，顶着巨大的水压，虽然没有被撞入瀑布下的深潭，但是却也很难攀上去，如果不能尽快攀上去，这样吊着被溺死会死得更难过。南若夕开始顺着丝线往上攀爬，只要到了宝剑刺入的地方，有了着力点，一定可以飞跃上去。
　　爬出几步，南若夕发现她脱离的水面，原来是韩芷言在下面将她顶起来了。她胸中一阵酸痛，立刻凝神，将所以功力凝聚在两手间，迅速向上攀。每爬一步，只觉头顶几要被水冲得碎裂开来，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撕扯得要裂开似的疼，想到身下的韩芷言还溺在水中，一个弹指的时间，仿佛过了一年，当她再次没入水中的时候，她一个猛冲，握住了剑柄，用尽全力掰住剑，借助剑的反弹和她的所以力量，她一跃，带着韩芷言成功的飞上了瀑布顶端的岩石。
　　头脑犹自嗡嗡轰鸣着，她努力倾听，仍无法分辨韩芷言的心跳和呼吸，只得撕开她的衣物直接按压她的心脏，不时捏住她的鼻子，口对口，送入两口气，手指已经鲜血淋淋，虽然已经将丝线的这端打磨得很光滑，但是攀爬的时候，来不及防护，金线还是狠狠的勒进她的肉中，现在，这双手弄得韩芷言的身体一片血污，她仍然不敢停止。
　　正吹着气，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打在南若夕的脸上，将她一把推开。南若夕这才发现，她的阿言已经坐起来，她醒过来了！南若夕捂着麻木的脸颊，欣喜不已。
　　“若夕，是你啊！”韩芷言一醒来，就已经精神很好，尴尬的笑说：“我以为是什么人在欺负我！”
　　“没事就好，”南若夕边说着，一手捂着脸，一手迅速的将韩芷言凌乱的衣襟拉好。
　　韩芷言这才发现她的身上沾了血，大呼：“啊！我受伤了！”但一想，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又看南若夕，改成“哎呀，若夕，你怎么啦，你的脸上都是血！”
　　南若夕不理她，走到水边清洗。刚才的瀑布真是可怕，可是瀑布上面，却如此的风平浪静，真是不可思议。她又走到崖边，看到水汽缭绕，轰声如雷。她找到瀑布急流中那柄剑，一时连自己也惊异不已，那柄剑离她跳上来的岩石足有三丈，当时还背着韩芷言，究竟怎么跳上来的！
　　两人清洗好，韩芷言拉着南若夕要帮她揉脸，她的一边脸上清晰的印上了一个五指印，又红又肿，被韩芷言“轻轻”揉一揉，全脸都肿了，疼得南若夕直掉眼泪。看着南若夕的迷雾大眼和红肿的小脸儿，韩芷言又爱又怜，不知所措。
　　“你力气那么大，自己去把瀑布上的剑拔出来把。”南若夕说着，递给韩芷言连在剑柄上的金丝，又递给她一只银丝手套。
　　然而韩芷言用尽全力，却仍然无法拔出她的剑，那根金丝也丝毫没有受损，她抛下金丝，惊问南若夕：“若夕，你是怎么把剑插进去的？”
　　“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手上，就这样插进去了。”
　　韩芷言当然无法理解，南若夕的武功比她差得远，怎么能做到自己也做不到的事呢？于是只好打手套的主意，“这条丝线这么厉害，但是手套还能不被它磨破，自然更厉害了？”
　　“是啊。”
　　听到肯定回答，韩芷言顿时全力撕扯这只手套。
　　“阿言！”虽然知道手套不会有事，但是看她如此粗暴的对待自己的珍宝，还是不得不去阻止，哭笑不得道：“看得我的心，好痛啊！”
　　既然拔不出剑，就只能先弃剑于此地了。两人谋划着去瀑布下，看能否有办法从下面取出剑。
　　下到瀑布底，天很快变得黑压压的一片，要下雨了。两人开始寻找摔下瀑布的船只，然而找到的却是一堆残骸，所有的木板都撞碎了，潭水中，漂浮着木头的碎屑，要是当时随着船儿一同掉落下来，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想来两人都心有余悸。
　　一阵雷声过后，雨很快下下来了，瀑流的水很快变得更急，刚刚风干的衣服又全湿透了。没有找到随船掉落的衣服和其他物品，看着南若夕苍白的脸色，韩芷言心急如焚。在韩府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遇到这样辛苦的处境。可是，现在，她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否辛苦，而是南若夕的安危，她受不得阴湿的天气，她已经面色苍白，这样的处境，真正辛苦的是她。
　　“阿言，我们要找个地方避雨。”
　　“嗯。”韩芷言应着，走到南若夕身前，半屈起身子，道：“若夕，你上来吧。”
　　“不要你背。”南若夕推辞了，笑着往前跑。
　　韩芷言却不依，从身后追到，横抱起她就跑。
　　在雨中跑了一回，闹了一回，南若夕已经没来力气，才发现今天从瀑布爬上去，用尽了自己的体力，乖乖的爬上韩芷言的背，为她遮雨。然而绕来绕去，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最后每次都回到瀑布旁。雨停了下来，天也黑起来，凉风习习，两人又冷又饿又心急。
　　“若夕，现在怎么办？”
　　“不怕，你先放我下来。我们先去找些干的柴禾。”
　　韩芷言放下南若夕，问：“哪里有干的柴禾？”
　　“树洞里，鸟窝里，应该有干的吧！”
　　“对哦！”
　　“你去找，快些回来。我行动不便，就在这附近，找找可以吃的野菜。”
　　这片树林里倒是很多鸟窝，果然，鸟窝里的树枝、草叶、羽毛都是干的，天色太暗，鸟都看不见，就这样被韩芷言连窝一起端回。
　　南若夕取来韩芷言的剑鞘，在她袖间轻轻一擦，便有火星闪现，原来她的金丝，其实是锋利的武器。几番磨擦，终于引燃木屑，生起了火。有了火，就有了食物、有了温暖、有了希望，于是两人对着火种嘿嘿傻笑起来。只是可怜的鸟儿们，没了窝，在火光照亮的树上徘徊。
　　南若夕烤着各种野菜，韩芷言边吃边问：“若夕，你怎么知道哪些可以吃呀？”
　　“因为从前没有东西吃的时候，我也找这些让阿巳吃的。”
　　阿巳？韩芷言这才反应过来，明明在人前，一直都叫他二公子的。
　　高高的楼阁中，一个素衣的女子正站在窗前，悠悠瞭望着，黑暗，漫无边际的向远处延伸。习惯的看向那条飞流直下的白练的方向，却发现那里，有一点亮光，似有还无，几乎被黑暗吞噬。
　　冷汗从南若夕的额头一颗颗冒出来，经风一吹，更是冷得彻骨。韩芷言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挡住林间潮湿阴冷的夜风。
　　“若夕，不要睡着了，会着凉的。”当她最后一次这样呼唤，没有听到回音，她知道，她已经失去知觉了。
　　然后大片的亮光将两人包围，也将这片阴湿的林子照亮。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素衣女子知道，是翠儿又进来了。
　　果然，门开了。
　　“谷主。”
　　“什么事？”
　　“你……去看看出云阁的那两个姑娘吧！”
　　“到底怎么了？”
　　“谷主，奴婢不敢说，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昨夜在阁楼中发现林中有火光，派人前去，救回来两个女子，一个已经奄奄一息，一个也冷得哆嗦。连夜为重病的女子诊治后，便将她们安置在了出云阁，派翠儿和玉儿去照看。翠儿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进来禀报了，却什么也说不出。素衣女子略有疑色，还是跟着去了。
　　素衣女子踏入，身后的丫鬟便不再跟着了，而是惶恐又期待的张望着。她透过屏风，看到有一人坐在重病女子的床前，绕过屏风一看，一惊，顿时吓得退后一步。她看到一个女子抬起重病女子的头，用嘴巴包住了重病女子的嘴，喉头和下颚暗示着她吞咽的动作。
　　退出房间，翠儿立即上来，问：“谷主，你看到了！”
　　几个丫头在后面纷纷期待着她的回答。
　　“是，你有没有给重病的人喂药？”
　　一时不知谷主为何问这个，翠儿还是认真的回答：“有，但是喂不进去，很多都吐出来了。”
　　“那就是了。她只在喂药。”
　　“喂药？”几个丫头纷纷露出惊奇的目光。
　　“病人不能吞咽，必须要那样喂，你们这些丫头，不要偷看了，没什么奇怪。”
　　听完谷主一如既往冷静的回答，几个丫头都又惊又羞，愣在原地，红了脸。
　　南若夕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又再谷中呆了数日，南若夕脸色已经红润起来，而端药送水的侍女，都跑得更勤快了。私下里，都纷纷议论：“那夜救回的女孩子真是可爱！”
　　“她问我送的点心叫什么。我说叫鸳鸯卷。她看了看，说真漂亮，为什么一边大，一边小呀？”
　　“鸳鸯卷可不就是一边大一边小！”
　　“对啊！她可不这么想，她想了一会儿，突然说知道了，因为鸳鸯总是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公的比较大，母的比较小，所以才会这个样子。”
　　“哈哈，哈哈，真是可爱……”
　　“长得也漂亮。”
　　“难怪连女人都喜欢她，她身边的那个丫头，就没日没夜的照顾她。”
　　“是啊是啊，谷主不喜欢男人，要是也能找到个那么可爱的谷主夫人就好了。”
　　“嗯。”
　　“嗯。”
　　“……”
　　一片赞同之声。
　　就在大家为南若夕的好奇心感到新奇可爱的时候，韩芷言高兴的称赞起女大夫医术。
　　“我医术再好”，素衣女子闻声进入，接口道：“有些事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
　　“什么事？”
　　女子道：“曼陀罗之毒。”
　　南若夕一惊，难道是说她服用的百消丹？
　　女子的神色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姑娘身体已经虚弱，不宜服用这种丹药。”
　　“我知道，只是成瘾已久，不知怎么办才好。”
　　韩芷言一听，也明白过来。
　　“戒断后，只要熬过头七天，就不会有大的危险。”
　　“若是谷主愿意帮忙，自然想立刻就戒断了才好。”
　　“那好，只是我也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有些药物，是在你身上第一次用。”
　　韩芷言一听，皱起了眉头：“那不是拿若夕做实验吗？”
　　“我自然还是有些把握的。”女子补充道。
　　南若夕却坦然道：“无妨，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试药也无妨，只要你能救回来。”
　　素衣女子对南若夕感激的一笑，伸手递出一颗药丸。韩芷言惊叹：“原来她早有预谋。”南若夕笑着打断韩芷言，对素衣女子道：“服用丹药前，能不能知道谷主尊名？”
　　“敝姓虞，名向晚。”
　　南若夕服下丹药，才悠悠道：“虞向晚，好名字！”
　　细碎的汗珠渐渐爬满额头，剧烈而又熟悉的腹痛占据了她越来越多的心神，这种痛，经历千百遍，也无法适应。但是她知道，七天后，那中暗无天日的日子，将永远成为过去，因此，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勇气。
　　七天里，韩芷言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还好，一切都很顺利，白水谷中的婢女，也都为她两开心。又在谷中逗留了几日，身体已经恢复得与常人无异。看到两人天天在谷中打闹，谷中的年轻女子，一个个被撩动了少女情怀。
　　每日中午的阵雨，最是讨厌，虽然谷中的花木因此一片葱茏，潮气却惹得若夕胸中寒气郁结，又闷又痛。所以，中午她们都只呆在阁中。闲来无事，若夕想起木簪中的经络图，于是向谷主借了医术翻看，渐入佳境，觉得人体经脉气穴都如此神奇，每一处都有其存在的必然性，这理，与铸剑是一般的，剑，看似浑然一块钢铁，其实每一星一点，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有其存在的必要的。之后又想起韩芷言酒后的经脉运行情况，商量着让她趁着这悠闲的时光，好好修行。
　　韩芷言练习的是凝神运气，让真气沿特定的经脉流过。每每累了，坐回南若夕身边，总会问：“若夕，你的身子那么弱，不如我教你武功吧？别老看书啦，多累呀！”几次都被南若夕拒绝。
　　韩芷言想起来，在家的时候，爹爹非让她学武功，关她、不许她吃饭，她都不答应，现在居然乖乖听话。南若夕听着她的软语欢笑，细数往事，渐渐的，视线从书本移到了韩芷言身上。她已经想象到韩芷言小时候调皮的样子，一定是无人能治。
　　“若夕，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小时候，”南若夕合上书，垂下眼帘，回想那时的自己，跟爹一起的时候，爹每天都不开心，铸剑是他最快乐的时刻，后来，一个人了，四处流亡，再后来，就遇到了那个小名叫阿巳的男孩。与阿巳相遇前的事情，都只剩模糊的印象，破碎的剪影，之后的事，阿言也不想听吧，如此一来，她倒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抬眼，对着韩芷言期盼的目光，无奈的笑，“阿言，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嗯。”她略带歉意，手掌按在韩芷言的脑袋上，安慰着她。
　　韩芷言一发更加撒起娇来，干脆倒下身子，将脑袋歪南若夕腿上，将她的书搁置一边，然后问：“若夕，你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
　　“是啊。”
　　“那，小时候都不做寿吗？”
　　“不记得了。”
　　“你的记性那么好，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也许是没有吧。”她明白韩芷言的心情，越是在意的人，就越希望了解他的过往，她是如此痴迷阿言讲她以前的故事，只是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跟她交换，下意识的，她用手指轻轻按压韩芷言的鬓发，再次安抚她，道：“不过我想我应该是下雪天出生的吧，小时候，一见到下雪就很自由、很开心。”
　　“哦”了一声，韩芷言想继续讲起小时候种种破事，比如打得邻居家的阿林见到她就尿裤子，二胖再也不敢翻她们家的墙头摘梅子之类。虽然韩芷言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仍是笑得南若夕直不起腰来。
　　“看来南姑娘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虞谷主的声音传来，韩芷言仍赖在南若夕身上不起来。
　　“是啊，除了阴雨天，我已经跟正常人一样了。”
　　“这就好。谷中气候虽好，只是不适合南姑娘这样的病。”
　　“是。我和阿言，也要回淮江，那里气候温暖，应该不会频繁发作了。”
　　“要回去吗？”韩芷言这才从南若夕身上爬起来，打断她们的话。
　　虞谷主几日来，也已经深刻了解了韩芷言的“不拘礼节”，不过对她今日粘在南若夕身上，起身回她的话都懒得，还是难以接受，所以一进门，就努力想要忽视她。此刻她偏自己爬起来。于是冷眼看着，想知道南若夕如何看待，南姑娘的举动，还是颇有礼数的。
　　却见南若夕伸手帮她理了理乱了头发，纵容的笑了笑，说：“是啊，出来这么久，你爹娘该担心了。”
　　这一下，反倒是虞谷主有些不好意思了。想来自己平日也最恨这些繁文缛节，怎么不知不觉，自己竟也沾染了一星半点！又问：“南姑娘打算什么时候离谷？”
　　“谷主是大夫，我听你的。”
　　“哦，对。”虞谷主笑道：“只要你觉得无碍，随时可以出谷了。”
　　“那，我们明日就离谷，阿言，你觉得呢？”
　　“好啊好啊。”韩芷言欢呼起来，这个谷中，她呆了这么多天，也想出去转转了。
　　“谷主，得你相救，一个谢字，太轻，也说不出口，”南若夕停下，从怀着取出一柄小刀，递给她道：“这是妆刀，我闲的无聊时打造的，可作防身之用。”
　　虞谷主当日只是不想拂了她好意，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收下的妆刀，是天下第一铸剑师南若夕亲手所铸。
　　作为回礼，素衣的女子要二人带上驱寒的名贵药材，却被南若夕谢绝，当南若夕说“只要一副廉价又随处可得的‘当归四逆汤’即可”的时候，虞向晚也不再坚持，因为这个女子已经带走了能救自己命的医术。
　　是夜，韩芷言和南若夕二人收拾好东西，来向虞向晚辞行，阁楼上，再次看到孤独的素衣女子，痴痴的看手中一方素绢。虞向晚听到背后的声音，收起绢帕。
　　韩芷言二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了。
　　南若夕心中一动，恍然明白，说：“谷主，淮江两岸，风光旖旎，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是啊，谷主和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我不会再出谷了。”
　　韩芷言一听，惊异不已，她的意思，是一辈子？南若夕却更加有把握，她也许是无法找到那个人，所以不抱希望了。但也不好明言。
　　三人就这样愣在原地，还是虞向晚先开口：“若夕，你说我的名字好，明天你就走了，告诉我，到底好在哪？”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的名字也许是因为这首诗吧。”
　　素衣女子难得的一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诗。”
　　“诗的意境，与谷主的人一样，与世无争，怎么说不是好诗。诗中处处都是闲愁，可见过的是一种闲适的生活，远比我们浪迹江湖，不知明日生死来得好。”
　　“是吗？”女子微微一笑，继而望向辽远的星空，缓缓的，轻启朱唇：“有时候，我真的想，如果有个人可以陪伴，即使历尽风雨，我也愿意用这样平平安安的生活换取。”她说话时，微微有些激动，声音也颤动起来。
　　韩芷言与南若夕一时都有些惊奇。虞谷主，一个平静得如一湖幽深的秋水的女子，心里，竟有这种想法。
　　其实所有女人都不例外，有种东西，缺了它，生命就太不完整。
　　“那就出谷吧。”南若夕也不知为何，竟然就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虞向晚不是放纵自己的热情的女子。
　　韩芷言和南若夕在谷中人的引领下，沿着一条山路出谷。之后，就回到了枫叶镇东郊。
　　江亦凡一路赶往枫叶镇，也有些时日了。这个传闻中的江湖后起之秀，为人低调，此次行动却很高调，沿江而下，收到成堆的无聊“战帖”，当然也有不少“锦书”，对两岸帮派无不有所表示。当然，他是故意的，正值意气风发之时，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这个江湖中究竟居于何位。同时，此行也为了铲除淮江流域以北的宿敌：飞鹰堡，其实是一些占山为王的匪类宵小，只是得了地利，三年前劫过江府的剑，那时的江府还远不如现在兴盛。
　　一到淮江之北，他的死士就已经发现了七鹰行踪，一路追踪、包围，将其驱赶到了枫叶镇，这是他早就布好的局，既然已经钻进来，飞出去就难了。
　　韩芷言和南若夕来到镇子，韩芷言如出笼的鸟，拉着南若夕在集市中闲逛，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
　　暗处，七条人影已经盯上二人很久。
　　“大哥，那个丫头，是韩府的大小姐，我去年在韩府门口见过的。”
　　“韩府的大小姐……就是江亦凡指腹为婚的妻子？”
　　“正是。”
　　“江亦凡这小子，将我们围在这个镇上，要杀出去，恐怕很难，不如……”
　　来到城郊，看日落，声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可疑，南若夕拉拉韩芷言的手，韩芷言终于回头瞟了一眼，是个高达的黑脸汉子，他继续走近。
　　“你是谁？”韩芷言拔剑问。她的佩剑还插在瀑布中，这柄在白水谷拿的普通剑，使她握剑时稍感不适。
　　“你可是佛焰山，韩府的大小姐？”
　　“是又怎么？”
　　汉子突然张嘴笑了，然后，周围走出一群人，将两个女子围住。
　　真刀真枪的干，还是第一次吧，韩芷言撇开南若夕，兴奋的迎上去，这次，终于可以当一回真正的女侠了。
　　然而这几人不是她练手的理想对象，韩芷言发现这个时，已经不能脱身了。这几个汉子没有什么花巧的动作，是指一招一式都应对自如。她的没有经验，几人也看着眼里，心内都暗自偷笑。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隔空传来，他叫道：“若夕。”
　　“江亦凡！”几人手中的兵器都瞬时慢了半拍。
　　看他慢慢的现身走来，人群中，韩芷言回头大声喊：“还不快帮忙！”
　　不料江亦凡冷冷一笑，道：“为什么我要帮你忙？”
　　“我是你……”韩芷言本想说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那个关系，咳咳，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平日也不屑说，于是打住，全力格挡迎面的一剑。
　　听到江亦凡的回答，七鹰个个面带疑惑，抓韩府小姐，暂时也只是想用来当人质，应对江亦凡的追捕，但是既然江亦凡丝毫不在乎她的生死，那抓她何用？只怕抓住他，下一刻还是难逃一死。只是他至今还没有出手，也不知是何用意，难道是想渔人得利？不过以他的武功，身边还不知暗藏了多少武士，要杀他们也无需如此费周折。于是个个面色狰狞诡异。
　　韩芷言渐渐吃力，不由大喊：“江亦凡，你见死不救，看我大哥和爹爹怎么收拾你，我才不要嫁给你！”
　　江亦凡仍是冷冷一哼，道：“你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了，到时候，我把你的灵牌放在我们江府，令尊和令兄一定会更加对我青眼有加。”
　　“你……”韩芷言气结，手上剑气猛然加剧，如狂风暴雨。江亦凡及七鹰一时都变了脸色。南若夕也一时大惊失色，阿言这样，只会加速体力的消耗，只怕撑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她又无法下杀手，不能速战速决。于是就要冲去相助，却被江亦凡拉住，任南若夕怎么挥舞胳膊，江亦凡的手就如枷锁般牢牢的箍住她的手臂，几乎捏到她的骨头里，怎么也甩不脱。她知道无用挣扎无用了，含泪停了下来。他看她盈满泪水的眼，才稍稍松开了手，她的手臂，在他掌中，不盈一握。
　　大鹰终于耐不住，他不料一个女娃，竟然也如此能耐，看来江韩二府不是盖的，于是大声道：“江二公子若是今日放过我们，我们就此归顺二公子！”
　　江亦凡嘴角一笑，道：“你们若胜了她，我就不出手。”
　　南若夕明白，他刚才说过，“你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就是没有人会活下去，除非他信得过的人，他自然不会信任这七人。几人却深信不疑，刀剑间，都增加了力道。他们，也只有一赌了吧。
　　韩芷言在一群人中拼杀，看得南若夕揪心不已，对方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她却依然是蜻蜓点水，每每避开要害，不敢深入。这样继续下去，怎么胜得了！要不了一炷香时间，韩芷言就会耗尽体力，到时就更无力逃脱了。
　　“阿言，不要留情！”看着被挑开和已经倒在地上的敌人一次次的起身重来，南若夕不得不喊出这样血腥味十足的话：“刺下去，不要收剑！”
　　韩芷言听到了，却依然犹豫着，挣扎着，习惯性的，又一剑隔开劈向左肩的白刃，手腕一转，一道弧线轻轻掠过脖颈，却只留下一道划痕。
　　南若夕看了江亦凡一眼，他依然冷笑着看着战场，丝毫没有要出手的迹象。已经不能再等了！她的手指轻轻弹动，发出微红的光，猛然抽出江亦凡的长剑、划开衣袖，脱身而去，动作如此迅疾，一气呵成，饶是江亦凡，也没能反应过来。江亦凡看着手上仅剩的半截袖子，愣了片刻，再抬头，南若夕已经冲入人群。他强忍着，拧紧眉头，却只是看着，没有再阻止。
　　配合着韩芷言，但凡被韩芷言击中，露出破绽的人，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刺中要害。多是死穴，她劲道不够，胜在快捷、准确。瞬间，已经两人被刺中死穴，但是剑在手中，已经迟钝了很多。
　　看着眼前挥剑的女子，江亦凡的思绪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刀片飞射，毒雾四散，她将身体覆在他身上。毒雾散尽时，所有的人倒下了，无一例外。那时，她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现在，在茫茫江湖中，也还只能算是个黄毛丫头。江亦凡双眉拧得更紧，原来，她也会为除自己以外的人，大开杀戒！
　　迟钝下来的剑，终于没有一剑刺中死穴，而是割破了血肉的躯体，鲜红的血喷薄而出！韩芷言看着染血的南若夕，呆滞下来，这不是她的若夕！
　　南若夕看到韩芷言呆滞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她恍然明白，在韩芷言明媚的心中，她是前所未有的黑暗。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伤神，正面，侧面，各一刀已经朝韩芷言的头顶劈过来，韩芷言呆呆的看着正面的刀锋，呆呆的看着它靠近，靠近……
　　一个斜刺，侧面的刀悠然停住，韩芷言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南若夕的剑，已经插入男子的心窝，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韩芷言的眼睛，拔剑，格挡头顶的一刀，却还是来不及，即刻翻转手臂，剑脱手，手臂却从侧面撞向这强势的一刀，使刀身偏转了方向。
　　一阵热热粘稠的液体喷射到韩芷言的脸上、身上，她顿时一阵战栗，只觉得刺鼻的气息铺天盖地，着热热的温度让她心都颤抖，紧紧屏住气息。
　　江亦凡的“无邪”剑，随着南若夕一脱手，飞出两丈，“当”的一声，撞在地上。突然，崛地而起，然后稳稳的，回到江亦凡手中。
　　他信步走来，剩下的七鹰，顿时停了手，个个面如死灰，“二公子，你说过不出手的。”
　　“可是你们伤了不该伤的人。”
　　当剩下的四人也都成了尸体，南若夕依然没有放开捂住韩芷言眼睛的手。
　　“阿言……”南若夕轻声在她耳边呼唤，也许更像是叹息。
　　她要说什么？韩芷言已经僵硬的脑子，稍稍回过神来。然而，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江亦凡剑鞘一指，已经点中了韩芷言的昏睡穴。
　　残阳如血，温柔的洒落在满地的断臂残肢上，地上，死者可怖的面容，在这昏暗的柔光中更加可怖，浓烈的腥味一阵阵随风传送，吹冷了南若夕那只兀然停在半空的手。韩芷言已经被一个蒙面的死士从南若夕怀中抱走，她用眼睛目送韩芷言离去。
　　那只手，片刻前，捂住一个少女纯洁眸子，现在，血在手背上凝固，如同黑色的胶漆，牢牢的附着在上面，如同不甘的怨念。南若夕垂下了手，指尖难以抑制的震颤。
　　看着呆坐在地上的南若夕，江亦凡走到崖边，拄剑而立，静静的，看着即将沉入深黛色远山中的夕阳。
　　夕阳西下，风吹动，叶生响，天地这一曲挽歌，是为何而奏？
　　夕阳的余晖，在江亦凡明朗的轮廓上镶上一层金边，微乱的黑发随风摇摆，他的身上丝毫没有血迹，不知是因为一身黑衣掩盖了血痕，还是另一个原因。
　　南若夕终于起身，江亦凡随即收剑回鞘，脱下宽大的外袍，盖在南若夕血腥的外衣之上，将她染血的头发也包裹其中，又仔细拉下衣襟，遮住她沾了血污的小脸。两人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缓步走着，个怀心事。到达客栈，已经天黑下来。
　　韩芷言醒来，已经是清晨，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然后猛然想起昏睡之前的情景，心中犹是一阵战栗。肩膀和脸上立刻又热热的，像是刚刚有热血喷洒上去。她一骨碌起身，发现身体已经软弱无力，撞撞跌跌坐到桌旁。随即进来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
　　一问，才知道已经得救了，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两夜了。那若夕呢？她在哪里？很想见她，同时心中却闪过一阵恐惧。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是干净的，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丫鬟在一旁笑了。韩芷言不解，问她，小丫头才笑着告知：“是南姑娘为韩小姐换的衣服，本来给韩小姐拿了件红衫，南姑娘给换了，说韩小姐穿白色会舒服些。果然南姑娘说得不错。”
　　红衫？若夕，韩芷言默默的在心中呼喊，我不想杀人，可是我的举动是不是伤害了你？这时，感觉房子猛然一震，丫头几乎站不稳，勉强抓住桌角，才没有跌下。
　　韩芷言一惊，道：“地震了？”
　　小丫头掩口又笑，道：“不是，我们现在是在船上，刚才应该是船调转方向。今天已经到了淮江北段，公子说还是坐船好，免得岸上那些人吵吵闹闹。”
　　“船上啊，”韩芷言笑了笑，又问丫头：“那……南姑娘在哪？”
　　“南姑娘就在隔壁房间，请问韩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哦，没事了。”
　　丫头有理的退下了。他们家的丫鬟都比主子强，不过还是有一个共同点：很奇怪，说话奇怪，笑得也奇怪，韩芷言想。
　　“隔壁房间。”韩芷言自语着，在房中转了半日，还是没敢迈出去，不敢敲开那扇门。于是一心只想等南若夕来看她。可是南若夕竟然一天也没有露面。于是她趴在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什么动静也没有，难道她不在房中？是去了江亦凡那？她的心立即又七上八下起来，不过她们的房间，只有一纸之隔，韩芷言厚着脸皮，戳破了那层纸，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分明端坐在房中。看了半日，难怪没有声响，她就这样呆呆的坐着，一动不动。南若夕受得了，韩芷言可受不了，她看了半日，终于起身舒展筋骨。
　　响声惊动了南若夕，她用余光瞟了下那堵纸墙，那上面一个小小的破洞。她苦笑一下，阿言，你都不敢见我了吗，要这样偷看？
　　窸窣的脚步声又响起，南若夕知道，她又来偷看了。无奈的望向窗外。
　　此处是这艘船的最高层，置身与高高楼船上，远眺，窗外一片烟雾迷蒙，一排琉璃窗开着，天蓝丝绸的帘子轻轻摇曳，风铃一声声脆响，穿越白色如薄纱的雾气。她低头，不敢看，已经感受到了这静谧如梦境的美好。心又痛起来，阿言，我想你。她不想让韩芷言看到她的神色，起身，几步走到窗前，翻飞的帘子挡住了她纤薄的身影。
　　若夕怎么了？韩芷言疑虑起来，冲到自己房间的窗户旁，两人房间的窗户是并排的，她探出头去，却看不到南若夕，只看到她伸出的手，似乎很用力的压在窗棂上。看不到她了，感觉不太好。终于觉定去看看她。
　　举起手来要叩门，却听到里面男人的声音，是江亦凡！韩芷言立即全身如电闪过。收回手，竭力倾听。
　　“两天了，你不吃饭，也不说话，这样耍小孩子脾气，可不像是你啊！”说话的是江亦凡，韩芷言一听，第一个想法是立即冲进去，若夕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没有说话了！但是又一想，咬牙忍住了。
　　“我没事，二公子，你忙自己的事吧！”
　　“你现在是我最优先的事。”韩芷言听到，心中五味陈杂，这么肉麻的话，从江亦凡这个冷淡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不知有多吃惊，不过他竟然说的如此的流畅，真是奇迹，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一定会笑死。然而心中更担心，若夕不会被他骗了吧？可是，可怜的若夕，为什么不吃饭也不说话呢？
　　南若夕没有表示什么，只接道：“公子准备怎么对阿言？”
　　“阿言？”江亦凡笑着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韩大小姐。若夕，你叫我也只是‘二公子’！”
　　那当然，韩芷言在心中自语，窃笑他自以为是。
　　见南若夕不语，江亦凡自己接下去：“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不会把她怎么样。”
　　南若夕又是许久没有出声，韩芷言在门外紧张得不敢呼吸。他一定是故意的，韩芷言忿忿的想。
　　“若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要勉强了，”江亦凡突然转换了语调，“生死厮杀，这是你和我，活下去的真相，捂住她的眼睛，又能骗自己多久？”
　　门外的女子再一次如晴天霹雳，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明白，却又不很明白。
　　南若夕一惊，自己在想什么，原来江亦凡都明白，他都明白！只是阿巳，你好残忍，明知道阿言听得到。
　　江亦凡也不退让，又道：“说出来，总比你一个人犹疑来得好，如果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就不会有好结局。”
　　的确，这也是南若夕担心的，与韩芷言在一起，本就是禁忌，注定要经受外界的风雨，仅仅是外界，那么风也好，雨也好，只要二人同心，她有信心继续走下去，但是如果从内部出现哪怕很小的裂隙，要该如何坚持下去？
　　“如果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就不会有好结局。好好看看她对你的情吧！”江亦凡坚定的话语，如一盆冷水，狠狠的盖在了韩芷言身上。这个讨厌的男人，说的话，好讨厌。韩芷言感情上抗拒着这个说法，理智却不得不承认，他也许说得不错。
　　“二公子，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坚定，做决定也需要一点时间。”
　　知道南若夕也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江亦凡终于放缓了语气，道：“若夕，其实我的坚定，是从你身上开始的。”
　　“我身上？”
　　“是啊，你一定还记得，那年我们从甘州回江府的路上，你杀了很多人。”
　　南若夕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当然记得。”那一天，是她无法抹去的记忆。
　　“你看不到自己当时的神情。我却记得一辈子。”
　　“我当时，是什么神情呢？”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更不是快意，而是……”江亦凡微微眯起狭长双眼，似在回味当时之景，终于一笑，继续：“只有坚定，深信自己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即使是死，也要这么做的坚定。”
　　南若夕也笑了，轻声到：“其实当时我很害怕呢，怕得浑身发抖，反而是阿巳，在我身下岿然不动，才让我安定下来。”
　　“是吗？”江亦凡倒是吃了一惊，他感受她一声“阿巳”里饱含的温情，继而笑起来，“原来你怕！”片刻才叹：“我却因此，性情有所改变。”当时，他发誓，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不能再畏惧，要想尽一切办法打倒，即使是不折手段。
　　韩芷言在门外，只静静的听着对话，她的脑子，已经完完全全的，不能思考，房内的对话已经太让她吃惊，她不知道，原来若夕那么小时候，就杀了很多人，一直以来，她竟然只把她看成一个柔弱女子。
　　默默移步离开，南若夕和江亦凡都听到了她离去的脚步。
　　“她走了。”
　　“嗯。”
　　“若夕，她可是一张白纸，你想要把她描黑吗？”
　　“啊？”
　　“我这张白纸，可是被你描黑的。”
　　“二公子！”南若夕一急，马上意识到江亦凡只是跟她开了个促狭的玩笑，才无奈的笑起来。
　　韩芷言来到船头，大风扬起白帆，两岸的景色在眼中后退，平生第一次，有了沧桑之感。若夕，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往事历历在目，虽然已经如此亲近，却对她毫不了解，她的身世，她的过去，甚至只能从江亦凡口中听说，对她的了解，也许只有她“可能是下雪天出生的”这一点吧。
　　回到房中，韩芷言顿时又变得敏感起来，倾力去听隔壁的任何响动，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想看到她，想触摸到她。
　　“好好看看她对你的情吧！”江亦凡的声音在她脑中缭绕，他在怀疑我吗，怀疑我对若夕的感情？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和若夕分开！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对，让若夕看看，我对她是一心一意的，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韩芷言自语着，心中不知怎么，生出这样的想法，力量和信心顿时又回来，韩芷言的双眸，也立时放出光彩。
　　叩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对面传来南若夕细微的声音：“阿言，这件事，一定要你心里完完全全接受才行，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
　　想清楚，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用想，就很清楚。韩芷言心中自语着，乒乒乓乓的将床挪到了靠墙的位置，方便倾听墙另一侧的声音，只要她一歪脖子，眼睛正前方，是一个已经戳好的洞。
　　夜里传来阵阵咳嗽的声音，韩芷言醒来，急忙敲打她的门，门没有开，她欲撞门进去，却听到传出声音：“阿言，你别进来！”
　　别进来？这是怎么了？可是，若夕咳的那么厉害，我怎么可以不进去呢？韩芷言迅速做好了决定。
　　知道她会这么想，南若夕的声音又传来：“你说过，我做什么，你都不反对，那就乖乖听话吧。”
　　这个，韩芷言一想，刚才一时激动，在房里自言自语，的确说了这么一句。啊！那么，若夕也一直在偷听她的动静了！退回自己房间，听着一纸之外，一阵又一阵咳嗽，韩芷言心急得发痛。突然想到，南若夕受不了阴湿的天气，是不是也受不了这江上的潮气？要是真的那样，她现在应该血气凝滞，呼吸困难吧。再也忍不了了，她一脚下去，破墙而入。
　　她看到南若夕手心的绢帕中，一抹鲜艳的颜色，如此醒目！难道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这个？血又有何可怕？杀人又有何不可，只要是有人想伤害若夕。
　　不过韩芷言猜错了，南若夕笑了，边喘着气，边说：“阿言，我就知道你会进来的。”
　　“什么？”韩芷言又不懂了。
　　“你进来了，说明你是清醒的，我就相信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不许后悔，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因为兴奋，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南若夕一停下来，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若夕！”韩芷言一时也因兴奋，不知如何是好，虽然若夕还很难受，但是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掰开南若夕捂住嘴巴的手，凑过去，准确的碰了碰她的唇，又舔去她唇上的血迹。南若夕一把推开韩芷言，才敢咳出来，哭笑不得，只得吩咐她：“去熬药吧。”
　　“哦。”韩芷言留恋的去了，果然，还是这样才对，她在心中吁了一口气，这样一来，轻松多了。
　　听到不寻常的声响，闻声赶来的江亦凡，只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就暗自退去。
　　“韩小姐。”
　　韩芷言熬药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人声，忙问：“是谁？”
　　“是我。”
　　“江亦凡，你来干嘛？”
　　“看来你觉得已经想清楚了。”
　　“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事当然关我的事。”
　　韩芷言笑笑的说“你想娶的，是若夕吧。可是若夕喜欢我。”
　　江亦凡眼中寒光一闪，他的下属都知道，那个神情，是危险的标志，但是韩大小姐毫不知情，也不以为意。还好，他瞬间收起了这样的寒光，开口问道：“你觉得你了解若夕吗？”
　　“你又了解她吗？”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认识还不足两个月，我自然比你了解她。”
　　韩芷言无法反驳，继续低头熬药。至少她知道若夕吃的什么药，想到这点，她的心依然安定。江亦凡这才意外的发现，这个大小姐，远比他想象的坚决。她呼吸匀称，气息平稳，说明心中波澜未起，难道她是认真的？轮到江亦凡无法判定了。
　　夜深人静时，韩芷言犹自睡不着，心中自语：“江亦凡那个家伙，别妄下断言了。我是了解若夕的。第二次见到她时，她说觉得铸剑都是罪恶，因为剑只是会伤人。我当时就好心疼，为什么江亦凡你还可以让她铸剑，我一定做不到，只想保护她。看到她杀人，我是害怕，不过不仅仅是因为我没有杀过人，更害怕那样的她，杀了人后心里会怎样的难受啊。”
　　晨光熹微，船又开始了新的航程，就要回去了。韩芷言拉着南若夕到船头看两岸风景，在甲板上欢呼雀跃着，快乐得像鸟儿一样。
　　船一阵剧烈的颠簸，驰进了一段水道狭窄的峡谷。
　　“若夕，这里是哪？”
　　“我也不知道。”
　　两人仰头看去，只能看到峡谷上面的一方天空。低头，之间两岸是金色的沙地。
　　“这里是金沙滩、葫芦峡。”开口竟然是掌舵的船夫。
　　江亦凡揭开帘子走出，面色微变。
　　“江二公子，你终于出来了。”船夫大声笑道：“江二公子，淮江之北有两处峡谷，三处险滩，此处得葫芦峡天险，是为第一险滩，今日你们插翅也难逃了。”
　　江亦凡只道一声：“芷言，带若夕进去。”便拔剑架在了船夫的脖子上。
　　那是个虬髯微张，面相粗犷的中年男人。他不惧反笑：“果然江二公子和韩姑娘在乎的是那个姑娘的性命，你们若是杀了我，这个姑娘就性命不保了。”
　　“什么？”韩芷言顿时急了。
　　“我早在这个姑娘的饭菜里下加入了独门秘制的毒药，要是你们杀了我，这个姑娘三日后便会毒身亡了。”
　　“你以为那点小伎俩，就能骗过我？”开口的是江亦凡。
　　“哈哈，那你就试试看。”
　　江亦凡冷冷的笑起来：“我的意思是，你下毒的饭菜，那位姑娘根本就没有吃。”
　　韩芷言想起来，对了，南若夕上船后就一直没有吃饭了。
　　“什么？”虬髯的男子一惊，又很快恢复镇定：“若是没有中毒，怎么会昨夜连夜熬暖身的汤药，分明是中了毒！为防万一，我也在熬炖汤药的瓦罐上施了毒！”
　　“什么？”韩芷言又是一惊。
　　江亦凡一见，立时明白，她熬药前没有检查。
　　南若夕暗想，原来中毒了会发生这种症状。
　　这时，众人都感觉到了船下“哗哗”的水声。原来有埋伏。水声更大，楼船仿佛都微微的震动着，一阵刺耳的声响，从水下飞出几个着紧身衣裤的人，齿间，咬着各式兵器。一个突额的男子取下兵器，咧嘴一笑，说：“听说江二公子一向谨慎，不敢直接对公子下手，我们金沙滩的水鬼只好出此下策了。”
　　江亦凡轻一皱眉，道：“又是水鬼。”不过，他此行，也是为了这些事来的，淮江南北漕运，如果分属不同势力管辖，中间琐事颇多，不如联成一体的方便。只是不料连累了南若夕和韩芷言。
　　“江二公子，我们也没什么要求，只要公子不要插手金沙滩百里漕运。”
　　“这也是我对你们的要求。”江亦凡毫不退让，镇定自若的说：“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没有了这位姑娘，江府的剑器也就没了吧！”说话的是江亦凡剑刃下的虬髯男子。原来他知道南剑的身份。江亦凡心下不由生疑，南若夕从未涉足江湖，一直闭门在府中铸兵，为了她的安全，也从不让她见江湖上的人，每次用不同的男子替身，只有今年正月见过伏风等三人，当时还出现了一个莫名的刺客，事后也没有查出什么，之后府中一切都在他的死士监视之下，怎么会泄露了身份？
　　“二公子，我没有中毒。”南若夕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她又小声说：“阿言，你别看了，我没有中毒。”韩芷言愣着，停止了上下打量，“没中毒？”
　　“嗯，你注意了，他们就要打起来了。”南若夕说话间，是隐隐的痛和柔情。
　　“嗯。”韩芷言点头应着，她不是不懂，但是畏惧始终存在。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你说谎，怎么会没有中毒，我明明看到用施了毒的药罐熬药……”虬髯男子大声呼喊着，但是他的挣扎只是招来江亦凡更冷的眼光。
　　“二公子，留下他的命。”南若夕急促的开口，江亦凡已经出手的剑瞬时改变了方向，只削下他一只手。
　　围住船甲板的水鬼一个个惊异于江亦凡的速度，出手如此迅捷，更可怕的是已经出手，竟然还能那样收回！于是目标都锁定在实力薄弱的南若夕身上，因为她竟然可以说服江亦凡。
　　这次是避无可避、逃无处逃了。韩芷言一咬牙，提剑而起……
　　从韩芷言身上，江亦凡可以想象当初韩慕之解江府之围时，挥剑的壮烈。一招一式，荡气回肠，剑刃之下，血溅一方，绝不似他的剑招，他的剑，可以说已经无招无式，只为达到目的，全力发出最有效、最迅速的一击。
　　南若夕则奔到被削了手臂的虬髯男子身边，戴上手套，为他止血。她的余光同时密切关注着战场上的韩芷言和江亦凡。
　　很快，江亦凡身边已经无人靠近，南若夕惊异的发现，他竟然命他的死士在一旁袖手旁观。残余的水鬼都只与韩芷言缠斗在一处，而韩芷言也已经失去神智，狂乱的挥剑，漏洞百出，若是遇到高手，结局不堪设想。
　　船剧烈的颠簸起来，有人来报：“二公子，船进水了！”其实船早就进水了，这些水鬼只要能将船上的战斗转移到水中，那么胜算就大大提高了，毕竟，水里是他们的天下。
　　江亦凡依然不做声，静静的观战。
　　南若夕突然想起那日在山丘与七鹰交战时，他曾经说过话。难道，他真的想要阿言的命？一阵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急忙起身上前，南若夕低声请求：“二公子，请你救阿言！”
　　江亦凡看了她一眼，说：“若夕，你知道，我不做对自己无益的事。”
　　“二公子，我与江府并没有契约，现在，我愿意回江府，听二公子差遣。”
　　“好。”
　　简单的回答后，他已经杀入敌群。他不愿意再难为她，因为怕，如果看到她低声下气的恳请，他的心会难受。
　　船沿已经沉入水中，水没过南若夕的脚背，一群黑衣的死士将她围在中心，她只能越过那些高大的肩膀，追寻时隐时现的身影。果然，有些难为阿言了，不是有心，就做得到的。
　　船终于沉没，这里，已经不知有多少生命永沉水底，这些水鬼也不知在此结束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最终，却与无数被他们杀死的人一样，沉入水底，与冤魂纠缠。江水漫过甲板的时候，他们的血染红了这段江面。可是，江岸的沙啊，为何如此纯净？
　　韩芷言在南若夕怀着熟睡着，这张白纸也终于因为她而染上血腥。看到她内心的挣扎，南若夕想起了她的父亲，他说：“铸剑之人，要有一颗慈悲之心，来克制剑的杀气，不然铸出的剑，将是可怕的杀人凶器，而不是锄强扶弱的正义之剑。”可是，我还有慈悲之心吗？她深深的问自己。
　　当血水向东南方向流去，南若夕看到水依旧澄清，沙依旧洁净，她将手指伸入湿软的沙中，如果真的可以涤净血腥，就把我满手的血腥带走吧！
　　戌时，江府的卫队就已经到达，天黑时，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小楼高兴的迎了出来。只有这张无邪的笑脸，让南若夕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江亦凡一回府，就因为诸多事务而抽不开身。
　　韩芷言苏醒过来，虬髯男子也恢复了脸色。
　　救回的，实在是个奇怪的男人，执着的追问“你怎么会没有中毒？没有中毒救我回来做什么？”直到三天后，南若夕还安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叨叨絮语才改成了：“你为什么没有中毒呢？”
　　“如果你帮若夕治病，就告诉你？”
　　原来两人希望他可以说出那种毒，既然可以使中毒的人出现与南若夕身体相同的症状，不知道毒药的解药对南若夕的病是否会有帮助。
　　“你们把我抓来，害我少了一只手，还想让我帮你，门都没有！”
　　南若夕道：“前辈，都是你先要害我，我还救了你。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是啊，要不是若夕帮你包扎，你当时就死在船上了。”
　　“就是，你要不答应就算了，反正我的病也死不了，也不知你能不能治得了呢。”
　　“跟你一伙的人，都不管你，早知道把你仍在船上好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老头子脑袋一片混乱，终于忍不住，大叫：“别吵了，把手给我。”为这种事斗嘴，还是女人比较厉害，即使是这方面很不济的女人。
　　其实老头修的是毒术，医术还是白水谷的谷主强。讪讪的笑过之后，虬髯的男子很尴尬的问：“请你们，还是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中毒。”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啊！”韩芷言一拍屁股就想走人，意思很明确：既然治不了，就不要浪费本姑娘的时间了。
　　“其实，是因为……”
　　“嗯？若夕，是因为什么？”韩芷言那夜一直陪在南若夕身边，她原以为没有什么原因。
　　“我没有喝下药。”
　　男子仍然怀疑，道：“但是我分明听到那晚韩姑娘端药进去不久，房里就没有咳嗽声了，没有喝药怎么会？”
　　“是啊，若夕，我端进去后，你都没有喝吗？你为什么不喝？”
　　为什么不喝，是因为药的气味变了啊，南若夕心中默想，已经遭遇七鹰的围困，怎么能不提高警惕。可能是深在江府太久，居然连被七个人跟踪围剿都没有察觉，也可能是跟韩芷言在一起，已经忘记了生存的原貌，不过自那天以后，她不敢再松懈，不愿吃饭，也是这个原因。只是当时明白原因的，只有江亦凡而已。所以他来探望时，带来的参茶，亲自喝过之后，才递给她。这些事，不是想隐瞒，而是不知如何跟阿言启齿。
　　“若夕，你告诉我啊！”韩芷言又开始撒娇催促。
　　“因为我跟阿言睡在一起，所以不用喝药。”
　　“就因为这个？”两人同时问出来。
　　“是啊。阿言体内固有一股热气，我与她……挨得近时，就觉得体内郁结的寒气都化开来，所以……”南若夕的脸色在韩芷言的注视下，染上一层淡淡的妃红色。
　　“那得挨多近？”男子很不识相的问。
　　韩芷言不屑的说：“当然是不能再近了呀。”
　　“那是多近？”
　　这只能招来韩芷言更激烈的鄙视。于是不再理会他，一看南若夕红了脸，忙问：“若夕，你怎么了。”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
　　南若夕稍稍恢复的脸色，更热起来。
　　韩芷言这一摸，再看看南若夕通红的小脸，迟钝的男人终于明白过来，脸比小姑娘还红，红到了耳朵根。暗自埋怨：这叫什么事，两个小姑娘把我一个大男人给……
　　为江上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善后，江亦凡终于得空处理身边事务。这些天安排韩芷言住在兰香榭，估计她都没有好好在那呆过吧，一定又是去南若夕的住处胡闹。想到这些，他加快了步子，往杏子林中小屋走去。
　　果然，远远的就看到林中草地上四个人影。南若夕倚坐在树干上看书，小楼和韩芷言丢着草叶打闹，一起打闹的，还有那天救回的男人。
　　江亦凡走近，四人停止了交谈。小楼和南若夕起身行礼，韩芷言依旧坐着，独臂的男人则躲到了韩芷言身后。
　　“那天，你说过，你与江府没有契约，但是从此愿听我差遣。”江亦凡劈头就是冷冷的质问，他说的，自然是南若夕。
　　“是。”
　　韩芷言三人都愣愣的听着两人的对话，不明缘由。
　　“所以今天，你要与我订立契约。”
　　“好。”
　　韩芷言这才发觉事情不妙，急急问她：“若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亦凡才笑道：“这是你的若夕为了求我救你，许下的条件。”
　　对着韩芷言询问的目光，南若夕还是不得不告诉她：“是的，阿言，我答应过，所以你不要闹了。”
　　“不要闹了？怎么叫闹？若夕，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那时韩小姐哪里还有神智！”
　　江亦凡戏谑的言语，总能让自己韩芷言又急又气又无能为力。
　　“阿言，这就是我活着的真相，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因为我能力不够，所以当时没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救你。”
　　“可是，江亦凡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对啊，我们本来是要对付江亦凡的，麻烦是他惹的。”躲在江亦凡身后的独臂男也壮着胆子插了一句。被江亦凡的目光找到，缩了回去，不自觉的摸了摸那只残缺的断臂，还疼呢。
　　“韩小姐，不必再说了”，传来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与其依靠别人的怜悯施舍，南姑娘宁愿被人奴役，以此作为偿还。这是她对韩姑娘的心意。”
　　众人都将目光投过去，出现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子。
　　“纪大哥！”小楼和南若夕同时呼出。
　　他微笑着走近，然后咧嘴一笑，道：“若夕，欢迎你回来。”又恭敬的向江亦凡问道：“二公子，以后剑穴还是让南姑娘掌管吗？”
　　江亦凡轻一点头，应允。不过却对纪洋的话嗤之以鼻：宁愿被人奴役，我又会怎样奴役她呢？
　　纪洋随即一笑，拉起身边的孩子，道：“小楼，南姑娘要回剑穴，你要帮忙准备，还有工作要做呢，跟我走吧。”
　　面带忧色的孩子顿时喜形于色，高高兴兴的跟着纪洋走了。
　　看到小楼走了，断臂的男子也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只剩下三人。
　　不管韩芷言是不是屈服于这个决定，江亦凡还是封住了她的穴道，让她不能再使用武功，这不是南若夕和韩芷言两人可以阻止的。
　　江亦凡走后，只剩下两个人了。
　　韩芷言此刻心中爱恨交加，这算是什么心意？她也许更宁愿自己死掉。也比今日被江亦凡羞辱的好。
　　南若夕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终于还是艰难的开口：“阿言，一年为期，我会重获自由。你也不要丧气，要努力，我说过，要送你一柄剑，到时，你一定要配得起那柄剑。”
　　“要好剑有何用，努力有何用，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阿言，怎么能拒绝让自己变强，想要保护一个人，却做不到，会多难过！”
　　“我知道，可是，若夕不在我身边，我觉得什么也做不到！”少女几乎委屈得要哭出来。
　　“如果你什么都做不到，”南若夕的神色突然转变，冷冷的说：“我们也许真的不该在一起，即使没有二公子，还会有其他人阻止，甚至你的父母亲、你的兄长，哪一样是你能对付的？”
　　看到南若夕离去的背影，韩芷言终于大声哭出来，她想起来，每次这样哭，娘总是会回头，摇摇头，还是牵起她，带着她一起走。可是，南若夕没有回头。
　　终于，空寂的林中，只剩下韩芷言一人。片刻前，还热热闹闹。若夕，你怎么能把我丢下？心中抱怨着，她由大声哭泣转而啜泣，最后只是低低的哼两声，终于还是原谅了南若夕。
　　南若夕同样的失魂落魄。但是这种状态对一个奴婢来说，是奢侈的，她没有这种本钱。下一次的兵器预算已经送到了，她也只有将自己埋葬在永无止境的工作之中，才能有一刻两刻的忘情。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情爱，远比对阿巳的感情难缠，挥之不去。她一次又一次将自己从失神中拉回，重新审视手边的图稿。
　　江亦凡回去后，便随意将看管韩芷言的任务交给了身边的近婢。这个近婢叫琉璃，她是南若夕离开江府后才来的，原来这是南若夕的任务，不过这个婢女倒也照顾得江亦凡很好，所以除了些重大事情，江亦凡凡事都放心的交给她。
　　琉璃来到杏子林，看到双目微红的韩芷言，眼中顿时喷射出异样的火光。暗自道：“这便是韩芷言小姐，的确是个美人，不过也不算绝色，淮江两岸皆传二公子为她痴心不已，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一连七日，韩芷言被禁足，不准踏出兰香榭一步。琉璃也时常来探看，却只见韩芷言时而发呆，时而傻笑，全不似传言中的毫无礼数、任性耍泼的女子。不过的确与众不同，这一点兰香榭的护卫都有目共睹。她最独特的，是一股傻劲。第二日傍晚，见她突然从庭院中纵身一跃，以为她要飞上屋脊，却才挑起三尺高，摔了个嘴啃泥，大概以为自己可以使用武功。旁人摔了，也该觉得晦气，至少会起身拍拍土，她倒奇了，竟然就坐在地上笑起来了。其实，韩芷言是想起她曾经掉落水中，想起当时南若夕焦急的伸手想要拉她上来，想到那时她对若夕起的坏心眼。
　　第七日更傻，小楼来看她，她想逃出去，估计知道自己是飞不出去了，就和小楼一起撑起了一根木材，想沿着木头爬上院墙。当然琉璃早穿她的意图，在她爬到一半时，命人从墙外推倒了木材，韩芷言和江小楼摔下去，同时两人都被压在木头下面。这个傻丫头居然惊问：“小楼，你怎么被木头压住了？”然后拼命的想将江小楼拉出来，丝毫不知道自己也正压在木头下面。
　　琉璃笑过之后，不觉凄然：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二公子迷恋！既然她想逃，证明她不想呆在江府，那么二公子只是一厢情愿了？想到此节，琉璃更是咬紧了贝齿。随即命人开门，走进了那兰香榭那扇门。
　　见到韩芷言，琉璃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想逃出这里，用我做人质。”
　　江亦凡听闻韩芷言以琉璃为人质要离开江府时，即刻赶去。
　　见到江亦凡，韩芷言的手开始不自主的微微颤抖，琉璃感觉到了这颤抖，脖子上的匕首在这颤抖中岌岌可危。她的神色急剧的变化着，猛然扣住韩芷言握住匕首的手，侧身一闪，逃脱了韩芷言的控制。就在琉璃扣住韩芷言手的刹那，江亦凡出手了，紧捏韩芷言的手腕，匕首掉落，另一手已经掐住了韩芷言的脖子。
　　当江小楼喘着气来到剑穴时，南若夕一见他神色，已经提剑冲了出去。这柄剑，是很久之前就开始锻铸的，一直觉得差了些什么，铸成了“红泪”后，才明白，缺的，是对剑的期盼的相互交融的感情。将对用剑人的希望和感情带入剑中，使用这柄剑时，用剑人便可以从剑中感应到铸剑人的心意。此刻，正是剑出炉之时。
　　江亦凡将韩芷言抛在冰冷的地上，便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毫不理会她的粉拳秀腿，反正她也已经使不出武功。甚至不理会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那是南若夕过来了。让她看到，正好。然而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温热，是刚出炉的剑。顺着剑端，她看到那一头的女子，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
　　“若夕！”韩芷言得救，急忙抽身起来，高兴的站到南若夕身后。
　　江亦凡也起身，淡淡问：“若夕，你要对我用剑？”
　　“抱歉，二公子，我喜欢她，不是作为奴婢，而是一个有自由的心的人，我不会把她让给公子。”
　　“你以为，以你的武功能保护得了她吗？”江亦凡说话间，已经迅速出手，欲趁南若夕不备，夺下剑来，然而南若夕是认真的，她的速度竟不逊于江亦凡，手臂松开，剑坠下的片刻，翻看拾起，剑重又回到手中。
　　握稳剑后，南若夕镇定的开口：“就算不能，也要一试。至少让阿言看到我对她的心意。”
　　韩芷言听得，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
　　一击未果，江亦凡一惊，若夕虽然一向动作迅捷，但是应该不至于可以与自己全速攻击媲美！但是她没有战斗经验，内力尚浅，尽管速度快，仍是毫无胜算。这些他很清楚，但是他更在意的是：若夕，真的可以出剑吗？
　　南若夕看着韩芷言微微一笑，那目光似乎在说：“阿言，好好看着！”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此刻却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满脸通红。
　　再次出手，南若夕每一招都用了十成功力，江亦凡越来越惊异，他已经从一成功力抵御逐步提升到三成。看到三十个回合，南若夕依然没有明显落下风，韩芷言认为有希望，高兴的在一旁叫好。
　　这时江沛延也已经赶来，围观的人纷纷向江大公子禀告：“二公子和南姑娘打起来，这该怎么办？要是帮二公子、伤了南姑娘，二公子肯定饶不了小的们！”
　　“你们退下吧，我在这里看着就行。”江沛延退下侍卫后，也观望起打斗的两人。不觉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没想到阿巳也有手下留情的时候。
　　南若夕自然也知道他有意没有使出全力，输是必然的，不过依然全力以赴，并且无由的希望江亦凡也全力以赴，于是大声道：“二公子，请全力应付！”
　　江沛延听到，神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从容。他听到江亦凡的回答：“她在你心中，就那么重要？”江亦凡也明白，南若夕希望他认认真真对付，这也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她心爱的阿言的尊重。
　　“是。”南若夕大声回答。她当然重要。
　　“我偏不！”江亦凡说着，又轻佻的拨开了刺来的剑，速度慢了，力道也不及刚才，她的力气快用尽了吧。
　　南若夕感觉到他的轻浮，追着拨开剑的手猛地刺去，力道和速度瞬间提升，比片刻前不知强了多少倍，江亦凡再次惊醒，被迫全力回避，却躲闪不及，被划破肩胛。一时恼怒羞愤涌上心头，“若夕，你真的对我出剑！”
　　这一刺，南若夕已经用尽了全力，然而江亦凡却因此提升到十成功力，运气于指端，在她的剑脊上那么一弹，“丁”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一阵轰鸣，南若夕的虎口寸寸裂开，剑直直坠地。
　　“若夕！”韩芷言急忙跑过来。撕扯本已经残破的衣物，撕下一片洁白的布条，帮南若夕包扎流血的手，边安慰：“打不过算了，我跟他就是了，若夕可以为了我，做他的奴婢，我也想要为若夕做点什么……”
　　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在一旁观看的江沛延也忍不住，上前劝解。对江亦凡道：“二弟，芷言还不是你的妻子，寻常女子无所谓，对她，你也不要做得太出格。”
　　江沛延明白，此刻让他愤怒的，已经不是韩芷言的出逃，而是南若夕的绝情。如他所料，江亦凡答应了，将目标转向了南若夕，他放任划破的伤口流血，冷冷的质问南若夕：“放过韩芷言也可以，你身为女奴，刺伤自己的主人，准备怎么处罚自己？”
　　“任由二公子处罚！”南若夕静静回答。她没有选择。
　　韩芷言被江沛延强行又送回了兰香榭。
　　江亦凡却唤来了琉璃。他清楚，韩芷言不是想出那样一个脱逃的主意的人。于是收回了她的一切权利，包括对兰香榭的管理任务。他内心深处，是不希望那两个单纯的女人受伤害的吧。
　　亥时到了，人都散尽了，南若夕奉命在剑穴思过七日，不准踏出着幽暗的地穴。此刻，只能听到火燃烧的声音。她轻轻一推密室的门，回到一堆图稿前。
　　蜡烛流着烛泪，发出亮黄的火焰，火苗上窜的声音，似是无助的呐喊。这真的是我的命运吗！我真的要这样活下去吗？
　　华帐下，江亦凡也在黑暗中清醒着，那个女子，心中如此怜惜她，反被她所伤，再心疼也是枉然，她的心，再也回不来了吧。他起身，向剑穴的方向走去。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南若夕一阵惊惧。
　　门，开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江亦凡已经成长为一头熟练的猛兽，而不再是满足于暧昧调情的纯情少年，他将她丢到床上，撕碎她的衣衫，视她本能的无力的反抗为温柔的挑逗，猛一用力，身下的女子一阵剧烈的颤抖，痛得泪水直流，他看她咬紧嘴唇，颤抖着流泪不语，竟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他感觉到她的手正拨弄他受伤的肩胛，麻麻的痛，怒气更甚，再也不留余力，疯狂撕咬她柔软无力的身体。他就这样夺去她的纯洁，刺痛她的心和身体，直到她微弱的话音消失，痛得晕过去，他仍然在继续。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江亦凡醒来，身边的女子还没有苏醒。看到她微微肿起的嘴唇，遍布红白蓝紫各色痕迹的身体，竟微微的心软，为她盖好薄衾。
　　南若夕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她已经身处在江亦凡的卧房。她起身，才觉浑身酸痛，难以坐起。微微的响动引来了侍女，南若夕忙裹起自己的身体。虽然不想行动，还是吩咐让侍女准备沐浴，并准备一身衣裳。
　　进到浴池，才发现江亦凡已经如此奢侈，江府应该已经今非昔比了吧，二公子一定很努力。让丫鬟都退下，才宽衣进入池中，可还是被她们看到脖颈上的瘀痕，听到她们在帘外的窃窃私语。
　　这些人怎么看，她并不在意，只是在意韩芷言怎么想，怎么面对这样的自己，即使不介意她的不洁，也许也会因她心痛，有阴影。更担心的是韩芷言的安全，她当时受了伤，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所有的复杂情感都化作绵绵的爱意，情蛊便又偷偷来作祟，不防发出一声痛呼，然后帘外的足音凌乱起来。她急忙喝止，大叫：“别进来！”张开口时，一口鲜血也趁机喷薄而出。然后所有脚步声都停住了。
　　她努力用手撑住自己的身体。背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醒来就沐浴，是不是跟我上床脏了你的身体？”
　　南若夕擦掉嘴角的鲜血，不敢回头，也不知如何应答。听到背后的水声，水的涟漪扩散到跟前，她知道他已经下得池中来了。
　　江亦凡在水中向她走来，从背后抱住了她被长发包裹的身体。她的沉默再一次激怒了他，他转过她的身子，却瞟见漂浮在周围的花瓣，有不少，沾着点点血滴。竟不由自主的心痛起来，惊问：“你吐血了？”
　　她看着他，喘息着，没有回答。
　　他看着带血的花瓣，忽然发现倒影中，自己肩胛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一时惊呆了，昨天明明被她刺伤，怎么会？猛然想起昨夜她的手似乎对伤口做了些动作，当时还以为是她的反抗，竟然是为自己疗伤！这又是什么医术，竟然可以如此迅速的使伤口完美愈合。他翻开她的手掌，果然，虎口的裂伤都已经恢复得毫无痕迹。
　　看她脸色惨白，泪水不断的流下来，他知道她定是难受得难以开口说话了，她还是那么敏感。他将横她抱起，轻轻放回床上。静静的守候在她身边。
　　风吹帘动，这寂静的光景似曾相识。恍然想起两个月前，宝剑归位的那天，他也守在她身边，那时，握着她的手，却感觉到她正在离去。如今，她已经成了他的女人，他有信心能拥有权势、财富，能征服江湖，却没有信心能守住她。若夕，难道你真的已经变心了？每每这样问自己，他就难以自控，想要发泄，想要破坏，想看她痛苦。可她现在正面色苍白的躺在这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快乐，他的确，还做不到想象的那样绝情。
　　她微弱的哼声，慢慢唤醒他昨夜的记忆，他细细回想，才想起她昨夜晕过去之前的话，含糊的几个字，几乎被他厚重的气息盖过，原来她在说：“阿巳，好痛。”她一定是不清醒了，所以才唤他阿巳，可是也正因此证明，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一直是她的阿巳，从未改变。每有情急之时，或是意识不清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总是阿巳。即使自己这样欺凌她，她的本能，还是先为他疗伤。她几个举动，就将他数月来为自己锻铸的铁石心肠的铠甲剥下，重新还原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男人。
　　唤来琉璃，江亦凡轻描淡写的吩咐：“派人送韩小姐回府吧！”
　　然而，婢女琉璃离开后，在窗外伫立良久，泪落入珠。原来二公子喜欢的是府中的铸剑师，是个女奴！
　　其实只要她问一问在府上超过半年的人，谁都知道，二公子对铸剑的南姑娘不一般。
　　“二公子，让我送送她吧！”南若夕突然说。
　　“随你愿意。”江亦凡说完，起身就走。
　　韩芷言不明白，她昨天夜里十多次想要逃出去，都被人拦了回去，可是现在，却说要护送她出去。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走到江府大门，她还是没有见到南若夕，原以为她会来送。只好让前来相送的小楼去看看。其实南若夕在远处看着，见阿言迟迟不走，明白了她一定要等到自己。
　　韩芷言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她着一身灰色衣衫，长发只在脑后松松的一挽，一如初见之时。不过今日比那时，更清瘦了一些，神色也更颓废了，有不少头发纷乱的搭在脖子周围。
　　“若夕！”韩芷言高兴的奔过去，她已经想明白，出去后，只要找到大哥，让大哥陪她一起住在江府，就可以与她见面，也不会被江亦凡欺负。此刻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南若夕她的想法。
　　南若夕并拢手指，一上前，便为韩芷言解除了七处大穴。
　　韩芷言顿觉内息一畅，欣喜不已，“武功已经恢复了？”
　　“嗯。你试试！”
　　韩芷言一跃而上，果然，直上三丈之外，落回原地时，大声欢呼起来。突然又有了主意：“若夕，趁现在江亦凡不在，我们一起走吧！”
　　“阿言，他一定在哪看着呢。”南若夕笑着揉韩芷言的脑袋，又道：“阿言，你回去后，也要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
　　韩芷言却瞟到南若夕脖子上有痕迹，伸手一抓，南若夕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发现那不是什么脏东西，而是伤痕。“若夕，你怎么了？”韩芷言边惊疑的问着，边在南若夕的遮掩下，扯开了她的衣领，密密的瘀痕，刺痛了韩芷言的心，她猛然想起江亦凡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如果那时不是若夕提剑冲进来……她不忍再想。满心的爱恨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泪如泉涌。她上前，抱住身前的女子，紧紧的，紧紧的，似乎要把她融入胸前，一起带走。
　　南若夕也伸手，抱住韩芷言，轻声说：“阿言，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若夕，为什么说对不起？难道你因此决定要跟他在一起？”
　　“不是，我只是担心阿言……嫌弃我。”
　　“不是就好，哈哈……”韩芷言又破涕为笑。
　　“嗯，不是就好。”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若夕？”
　　“不走，又能怎么办？……阿言，你一定要冷静。”
　　“冷静？”韩芷言又滚下泪来，“若夕，跟你在一起后，才觉得自己好无能。以为自己武功很好，可是，却从来保护不了你。”
　　“阿言，我又何尝不是。”
　　这时断臂的男子奔过来，红着脸，冲两人喊：“两位姑娘，还是快些吧，要赶路。”本来觉得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让人感觉很奇怪，不过看她们分别，竟也不禁落泪。
　　韩芷言终于松开南若夕，踮起脚，在她脖子上的瘀痕上，轻轻一吻，转身上马，疾驰而去。跟随在她身后的断臂男子，看到风中有泪飞扬。
　　此次离别，改变了韩芷言的一生，她第一次明白，她必须要得到足够的力量，去与命运抗争，去守护自己的爱。
　　韩芷言策马狂奔，渐渐远离了那片细雨缠绵的淮江之地。
　　韩芷言离去的神情，让南若夕有一丝安慰。她没有哭闹，这表明，她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挑战。
　　马到东亭，韩芷言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东亭是前往东海的必经之路，内陆之人，往往觉得海上凶险莫测，于是出海前，总是慎重告别，于是东亭之地，到处都是送别的亭子，地名也由此而来。
　　入夜，江府侍卫终于报告韩芷言：“韩小姐，二公子让我们护送你回韩府，不知道韩小姐何时回府？”
　　“我不回韩府。”韩芷言挑亮油灯，坚决的说道。
　　护送的五人面面相觑。
　　“江亦凡给你们回府的期限了吗？”
　　“这二公子倒是没有说。”
　　“那就跟着我吧。我要去东海。”
　　见几人不语，韩芷言猜测他们畏惧海上凶险。于是继续道：“听说江府规矩严苛，你们不完成任务就回去，万一我出了事，你们也无活命的道理。”
　　几个人这才毫不犹豫的应下来。心中却相互思忖：“这韩府的小姐，也好生厉害，与我们二公子相去不远。”
　　几人退去后，断臂的男子却兴致大发，说：“呆在那段江上那么多年，早就想去看看海，韩姑娘好生厉害，说去就去，当年我和几个弟兄商量了十天，准备了一年，最后还是没有去！”当然，现在的他没有考虑少了一只手是不是还可以游泳。
　　韩芷言一笑道：“大叔，你也别叫我韩姑娘了，叫我阿言吧。”
　　“那，你也别叫我大叔，叫我王大哥吧！”
　　“王大哥？”
　　“嗯。我姓王，是金沙滩一带最有名的毒医，那一带的人都听说过我的名号，叫我王毒！”
　　其实重点是“大哥”，而不是“王”，韩芷言没有说穿，与南若夕分别后，她说话少了很多，很多不必要的话，能省就省了。不过还是提醒了下兴奋的断臂王大哥：“我去东海不是玩，可能回不来。”
　　看到韩芷言严肃的表情，王毒有些心疼了。“回不来”不是重点，生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混迹江湖二十载，什么生死场面没见过，整船的人，就这样在他眼前没了，他也没有一丝心软，他赚够了。只是原本活泼好动的女娃儿，转眼就折腾成了这样。还被他眼睁睁的看着，才猛然发觉，自己以前做的都叫个什么事儿啊，也许有很多女娃就因为失去了船上死去的那些亲人，变了。
　　一出东亭，就是沿海的渔村。纵马驰去，在海岸终于见到了韩府的人。其实是韩府的人发现了这位将内陆的黄骠马骑到海边的大小姐。
　　将韩芷言引到渔村中，看到屋内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正在喝茶，轻声谈笑。男子一回头，正是韩慕之。
　　“大哥！”韩芷言一声呼唤，已经冲过去。
　　韩慕之起身，笑迎奔过来的少女。却发现他倔强的妹妹，眼里竟已经满是泪水。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脑袋，问：“阿言，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韩芷言靠在他肩头，默默流泪。
　　“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如一道命令，韩芷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大哥，我想她，我好想她，我好想见她！”
　　情之一字，所生苦恼，天下皆然。各中滋味，韩慕之自然懂得。他爱怜的轻拍韩芷言的背，等待她平复。
　　之后，韩芷言没有再提，韩慕之也不再问。倒是向和她同行的王毒问了个梗概。
　　韩慕之埋伏在渔村半月，只等日子一到，海盗来到海岸，便将他们一举擒获。再过三日，便是韩府茶叶上船的日子，但是海战不是他擅长的，且海里多凶险，本想让韩芷言回避。不过她却很坚持。韩慕之也不再劝阻。
　　叶琴和韩慕之都发现，韩芷言除了吃饭睡觉，话也少说，从起床开始就是练剑，一练到底。
　　叶琴笑道：“慕之，你常常提起的妹妹，可不是这样啊！”
　　韩慕之也轻笑道：“是啊。”心中默默鼓励：阿言，你一定要坚强啊！
　　夕阳西下，韩芷言攀上最高的礁石，看夕阳。不过看海上夕阳，这还是第一次，比淮江看到的更大，更红，海天相接出，一片玫红，美极了。若夕还没有见过，她看了，一定也会很喜欢的吧！
　　海上的鸟儿在波浪上飞舞，丝毫不畏惧狂风大浪，一次次卷入浪子，又从水面飞起，实在比人更勇敢！那些海鸟都是绕着水面飞旋，却又一只奇怪的飞过海岸，飞往村庄。鸟，也有特立独行的家伙！韩芷言兴尽，起身往渔村走。
　　突然听到扑棱棱的声响，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定睛一看，是只鸽子。忙搜寻鸽子飞起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逝。海边的鸽子，的确不同寻常，韩芷言急忙回道渔村，问过本地的渔人，果然，这里是平时鸽子是不会来的。再三回想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告诉王毒，他行走江湖最久，认为可能是借此通信。韩芷言一番思虑，还是提醒了韩慕之：“大哥，身边的人，你要小心。”
　　韩慕之一笑了之：“阿言，你怎么啦？”
　　韩芷言不依，一把拉住韩慕之的衣衫，正色道：“你一定要小心！”
　　韩慕之这才严肃起来，问：“阿言，怎么了？”
　　“大哥，你小心就是了，我不想你出事！”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韩慕之点了点头。
　　“公子！”韩府的随处纷纷围拢来，问韩慕之“大小姐怎么了，从来没见她这样！”
　　其时，那道白色的人影，是叶琴，她看到韩芷言走近，才匆忙离去。看到她回来后神色，叶琴心中不免担忧。于是再次来到海边，吹响柳梢，唤来飞鸽。
　　暗夜，突然传来水上有动静。韩慕之急忙出外巡视。传来消息的是王毒，他听到韩芷言的描述后，不放心，于是一直守在水边。在金沙滩，他因为能听到十里水声，被金沙滩一带的水鬼奉为水鬼中的神人。
　　韩慕之立即令所有人上船。
　　“公子，东北和东南方向都有水声，该向哪个方向出击？”水上巡视的探子终于回来禀报。
　　“两面都有？”韩慕之微微一惊，急忙吩咐：“无论它们从哪个方向来，还是真的兵分两路，我们只要迅速攻破一个方向，就避免了腹背受敌之境，所以我们直攻东北。”
　　“公子，”开口的是王毒：“这样很冒险，若碰上主力，一时难以攻克，东南面的船来，上岸烧杀渔村，岂不是无人可以阻止！”
　　“由我去东南面！”发话的是韩芷言。
　　“阿言，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你快进村去！”
　　“大哥，我去东南，即使只有我一人，我也去东南面！”她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时间紧急，无法商量，韩慕之只得交代王毒：“王大哥，你好好跟着她！”又派给她十艘船，叮嘱：“要是打不过，赶紧回来！”
　　韩慕之的船队向东北疾驰，不出五里，便遇到贼船。贼船有不少，他却舒了一口气，阿言那个方向，应该是疑兵吧！
　　然而他想错了，此次贼人是倾巢出洞，真正的主力，在东南面。
　　船行十里，王毒看到一阵哗哗的水响，顿时脑子发麻，“芷言妹子，我们还是快掉头吧，看来对方来了很多船！”
　　“现在退了，大哥岂不是要腹背受敌！”韩芷言只静静的争辩了这一句，立即大声下令：“全速前进！”沿着贼船的方向，韩芷言站在船队的最前方，急速向前行驰。终于看到火把，然后是船身，船速度越来越快。
　　韩芷言一跃飞上桅杆，俯视之下，终于看到了敌船的指挥地点，是一艘小船，被几艘不大的无帆之船围在中心。飞身而下，便命令周围的三艘船都对准指挥地点冲去。
　　王毒这才明白，韩芷言要撞敌船的指挥船。不过海贼的船都是小船，灵活自如，未必撞得到。要是没有撞到，这样冲进去，就是进了敌船的中心。想到这里，王毒不禁冷汗冲上脑门。
　　第一只船迎面撞上，果然，一击未中，小船偏到了东北偏去，东北面有第二只船撞去，小船再次溜走，又偏向东南，此时东南方向的第一只船已经疾驰而过，到了小船的后方。这是，第三只船从东南方向再次撞来，小船一个后退，轻轻的磕在第一只船的屁股上，躲在了船后方，第三只船急剧减速，才避免撞上第一只船。
　　王毒眼睁睁的看着这次本以为还有点机会的撞船计划失败，心慌的同时，也高度兴奋起来。
　　此时，却见韩芷言从第一艘船的船尾跳下，贴着大船船壁，重重落到小船上，一剑刺下，船上五六个大汉顿时如花散开，剑毫不改向，直刺而下，霍然洞入船底，船身眼看猛的向海水中陷入一尺，韩芷言一咬牙，拔剑而起，水花从船底迸射而出。
　　“好！”王毒第一个喊出，“好，好！”心中大赞：这个小丫头不简单，能在船阵中找出指挥船，一招不凑效，马上想出另一招，毫不气气馁，出手坚决果断，身手也不错！这些别人需要千锤百炼才能掌握的生存技能，她似乎天生就会！
　　韩府的船队之人，也随之精神一振！
　　然而还没有完，韩芷言当时已经命令后面的船只紧紧跟随，务必保持连成一片。此刻，几艘船都已经赶来，将那只漏水的小船围在中心。韩芷言在迅速进水的小船上与几人搏杀。
　　原以为只有江亦凡的剑招才如此的不拘招式，但求一击。现在才发现，这些海贼的招式也类似，虽然没有江亦凡那么狠，却也不顾一切的拼杀，幸而见过江亦凡的招式之后，她一遍遍回忆过，这些天来苦思破解之法，终于派上用场。他的剑招没有什么秘诀，要说有，那么只有两个字：快、狠。要战胜这样的人，就只有堵上性命，比他更快、更狠！
　　韩芷言深吸一口气，热气从咽喉开始迅速蔓延燃烧，“如同酒入咽喉一般，让真气沿着经络运行”，南若夕的声音在脑中回响，她握剑的手绷得紧紧的，紧紧的，如一张满弓上震颤的弦。猛的冲天而起，俯身的刹那，全力划出一个剑弧，一道半月弧光，三人手中的刀断裂为二，剑弧继续推进，进入中剑之人的体内，片刻之后，鲜血和内脏喷射而出，船吃力，再一次下陷，剩余的几人见来人身手不凡，纷纷跳入水中。韩芷言哪里肯放，盯上一人，一剑追击，插入水中，一阵血水翻涌上来。提剑而起，将剑上之人一并拉起，拔出剑，翻过他的身子，胸前的纹身，赫然是一柄穿过蛇身的宝剑。
　　“是海贼里的头领人物！”王毒大呼，亡命之徒，为了防止死后尸体难以辨认，往往会纹身。他以前计划过出海，打听过很多消息，其中包括他们身上的纹身所代表的等级。
　　船已经全部进水，韩芷言纵身飞上第一艘船。见她得胜回来，船上士气又是一涨！海贼已经从四面冲上了大船，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韩慕之在东北方向，也已经杀得红了眼。火光一片，喊声震天，虽然未能很快将贼人击溃，但也将它们的小船冲散，成一盘散沙。
　　此刻，叶琴也已经乘舟入海，小船上，还有一个挺拔的男子，负剑而立。
　　王毒派出求援的人也已经到了东北方向的船阵中，一见韩慕之，跪地便报：“大公子！王大哥让我来报，东南面有大批船只，这会儿小姐可能已经被贼人的船围住了！”
　　韩慕之一听，往东南望去，那里似有似无的火光，让他陷入焦急：眼看就要击溃，但是阿言又不能不救；略一沉吟，当即下了决定：孤身前往东面，让韩府侍卫头领韩庭之继续指挥应战。
　　“琴姑娘，你敢肯定他回去东南面营救吗？”小舟上，负剑的男子问道。
　　“是，”叶琴微微一笑，肯定的回答：“他不仅回去，而且会孤身前往。”他们的小船，是驰向东南方向的。
　　韩慕之随身带了几人，便乘灵便的船只赶往了火光闪现的方向。一里一里，火光越来越明显，阿言在那里没错。他时刻担心着，只怕自己敢到，看到的已经是残局，早知如此，当时就不应该答应让她胡闹，如果这次纵然她胡闹，却让她因此丢了性命，他万万不能原谅自己。
　　海上突然起了风浪，不过韩慕之却正好顺风顺水。越靠近，他的心跳得更紧促。已经看得到阿言当时乘坐的大船了。韩慕之飞身一跃，落到了甲板上。
　　这个瞬间，韩慕之被莫大的惊、喜、忧、惧冲击着，他看到阿言正傲然立于甲板中央，尽情挥剑，满地尸首，已经浑身浴血，挥剑间，毫不留情，血渐得满脸满身，丝毫不觉，浑然忘我。这情景，如此熟悉，韩慕之深深吸了一口气，飞身进入敌群，
　　东北方向告捷，韩慕之看到了冲天的赤色烟火。
　　同时，叶琴同负剑男子也已经赶到了，混战的船上，男子携叶琴一同悄然降落。男子加入混战，叶琴则悄悄绕道仓后，放下船上预备的救生小船，在救生小船边静静等待，等到目的达到，她便可以与负剑之人一同乘舟离去。
　　混战之间，韩慕之惊奇的认出那个背负宝剑的男子，他正是正月时，在承恩寺与江亦凡和韩芷言交战，身负重伤，却已经成功的在蜂群中逃脱的男子！那时，他曾经使出过“人剑合一”的绝技。
　　“大哥，叶琴呢？”
　　韩慕之一愣，这时候问她做什么？道：“在渔村。”
　　“我刚才看到他跟这个男的一起从船尾上了这艘船。”因为出招时说话泄了真气，韩芷言明显吃力，声音里中气不足。看她这副模样，没必要多怀疑什么。
　　韩慕之再次哑然，同时再次陷入艰难的选择：把这么难对付的人交给阿言一人，他当然不放心，可是，明明很想知道叶琴在做什么！
　　韩芷言见韩慕之的剑招钝了不少，知道他心乱了，急忙大叫：“快去船尾！”
　　韩慕之再不迟疑，向仓后转移，然而那男子有意阻挡，招招将他挡回。韩慕之拼命想要冲破，甚至不惜受伤，仍然被挡回，这不正表明了叶琴的背叛吗？韩慕之一时万念俱灰，不惜性命也要冲过去。男子的剑划过韩慕之的咽喉，却没有割下去。韩芷言不由捏了一把汗。
　　果然，叶琴见韩慕之，急忙要上船。韩慕之一个箭步，已经挥剑斩断绳索，小舟顿时被浪涛一打，随风浪漂远。
　　随着他提剑逼近，叶琴花容渐渐失去光彩，只是仍然努力坚持着。然而他却回头，走了。
　　韩慕之心绪不宁，剑招威力大减，合二人之力也不敌男子，男子避开韩慕之的剑，一掌直击韩芷言后心，千钧一刻，在一旁与海贼交战的王毒猛扑过来，以身相护，一口浓血喷在韩芷言的胸前。
　　“王大哥！”韩芷言抱住倒过来王毒，将他带到一边。剩下韩慕之独自应战。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韩慕之边斗边想，如果我和阿言要死在这里，你们也休想逃脱！也许是因爱生恨，他竟然想要叶琴也葬身于此。没有接男子刺来的剑，他反手横向一划，身后的桅杆一阵激振，随后轰然倒下！而男子的剑，也刺入他的胸脯。
　　船在大浪中随波逐流，驰向更远的海面。
　　很快叶琴跑到甲板上，欲确认方才发生的事，发现的确是桅杆被砍，形容又瞬时憔悴了不少，急急又奔到栏边，更加憔悴。看着满目惊涛怒狼，她颓丧的靠在船沿瑟瑟发抖，激斗的男子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对瑟缩的叶琴道：“琴姑娘，现在是战是走？”
　　叶琴瞬间复活一般：“你是说，我们还可以回去？”
　　“是，这个距离，我可以带你飞度。”
　　“当然是走！”
　　一道黑影，男子已经飞越而出，船沿上瑟缩的女子也已经不见踪影。
　　轻嘘一口气，韩芷言收剑回鞘，平静道：“大哥，那个男人出手狠辣，却偏偏对你，往往避开要害，你不觉得可疑吗？”
　　韩慕之没有回答，心中却在思虑：难道是叶琴吩咐他不许伤我性命？船上的韩府侍卫已经一个不剩，残余的海贼还是围了过来。
　　韩芷言也不再耽搁，直奔甲板上的王毒。大声叫唤：“王大哥，你醒醒！”将残余的敌人交给了韩慕之。
　　王毒终于睁开了眼睛，吃力的笑道：“这海战，果然比江上惊心动魄！我见识过了，没有遗憾了。”
　　“王大哥，你坚持住，等到韩府的船队找上来，我们就有救了。”
　　“呵呵，好，我等。”他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微弱，眼睛半开半闭，似乎随时可以沉沉睡去。
　　“王大哥，你不能睡，我跟你说故事吧？”
　　“嗯。”他应着，声音，在风里飘散。
　　“我跟若夕，认识一个神医，她住在白水谷，你一定没有听说白水谷吧？”
　　“没有。”
　　“她医术高明，若夕跟我有一次误入无人沼泽，她当时又淋了雨，我担心死了，可是谷主竟然在一里之外的地方看到了我们，硬是将若夕救了回来。不管什么伤什么病，她都能医治的，人也长的漂亮，你不是说喜欢看漂亮的姑娘吗，我带你去看她？”
　　“好。”
　　“王大哥，你的那本画册不见了是吗？那本画的尽是没有穿衣服的人的画册。”
　　“是。”
　　“其实是我拿了，我看你每日偷偷的看，以为是什么秘籍，就偷偷拿来看。”
　　“哈哈……”
　　“可是我看不懂，王大哥，那画是什么意思？”
　　“等你嫁人了，就会懂了。”
　　“为什么要等嫁人？”
　　“……”
　　“我现在想知道。”
　　“……”
　　“王大哥，你在金沙滩，要给若夕下毒，你当时放的毒药是什么呢？”
　　“是……”
　　“是什么？”
　　“……”
　　“是寒毒吗？”
　　“……想我王仲严，一生杀人无数，在金沙滩，可听到十里之外的水声，今天总算救了一个值得救的人。”
　　“王大哥，是寒毒，那要怎么解？”
　　“芷言妹子，学习医理的人，都会看天人之相，我看你的面相，你日后一定可以成就大业、怀柔一方。我救了你，也不枉死！”
　　“王大哥，请问要怎么解毒？”
　　“哈哈……这一仗真是漂亮……哈哈哈……”
　　“王大哥……”
　　王毒看着韩芷言泪流满面，视线迅速模糊，终于笑声戛然而止。
　　“王大哥！王大哥！”等了许久，确认他没有了回声，韩芷言情难自已，大呼：“若夕！……天啊，为什么要让我重要的人离我而去！”呼喊之后，是可怕的死寂。
　　韩慕之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砍下桅杆时，已经被男子一剑刺向胸膛，若不是那人成心要留他性命，偏了一寸，他早已归西，此刻终于从敌群中挣脱出来，却不敢打破这死死的沉寂。惊涛骇浪，还在海上猖獗，唯独茫茫大海上这一叶扁舟，寂静得如沉海底。区区五丈风浪，又怎么能载得动，如山的愁！
　　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芷言突然静静道：“大哥，我们要回去。”
　　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芷言突然静静道：“大哥，我们要回去。”
　　“回去？”韩慕之本来疑惑，但当他触及韩芷言妹妹眼中坚毅的光芒，一时热血也回到体内，朗声应道：“好。”
　　风浪停下来了，海面平静得没有任何声音，似乎这里从来就如此宁静，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打斗和流血。
　　“船舱里有些水和干粮，大概可以维持三天。现在，我们要将船上可以烧的东西都烧了，如果韩府的船看到，一定会前来营救的。”
　　“也有可能是海贼船先发现。”
　　“那就刚刚好，杀了他们，再抢来他们的船！”
　　“阿言……”韩慕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许久才轻声道一句：“人之初，性本善。阿言，你还记得吗？”他当然高兴阿言变得更具战斗力，却不希望自己纯洁可爱的妹妹变得如此冷血。
　　“那些人出手狠辣，绝不是好人。”她也毫不犹豫的还道。
　　“你自己出手，跟他们比如何？”
　　“比他们更狠。不过是因为他们狠，我才更狠的。”韩芷言说完，起身走入船舱中，她急着去搜寻可以烧的东西，趁着海上风浪消停的时候，烟才容易被人发现。
　　韩慕之在甲板上看守，他拾起桅杆的木头，已经船上无用的木头，切削起来，与其去抢，或是等别人发现，也许可以自己再做一个木筏，用桨划回去。然而东海上这个季节盛行东方，要回到东面的海岸，着实困难。
　　一日已过，没有人看到他们的烟火。船却随风飞得更远了。要从东海岸追过来，也不知要几日。也许韩府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同时韩慕之的伤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两人都觉得这样等不是办法，于是转而准备乘韩慕之做的木筏回去。
　　终于下定决心，韩芷言将王毒的尸体焚化，将骨灰带上木筏，随水飞洒，用言辞祭奠：“王大哥，对不起，不能带你一起回去了。你看到海时那么高兴，我将你骨灰洒在海上，漂到海上每个角落，变成水汽飞上天，变成云，落成雨，一定记得回来看我。”
　　韩慕之看着韩芷言，突然想起江亦凡的一句话：不知令妹在你心中，现在是何地位？那时候，他就提醒过自己，要当心叶琴，可是到头来，还是进了她的套！韩慕之一时痛悔不已，当时是丢下阿言去找她的，现在看到阿言痛失朋友、如此痛苦，却连安慰的话也想不出。自以为很疼她，回想来，真的为她做过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啊！心一痛，伤口也跟着痛。韩芷言撕下一片裙裾，泡入海水中，取出，解开韩慕之的衣服，为他清洗伤口，边擦边说：“大哥，海水是咸的，不能喝，倒是对伤口又帮助，用海水洗伤口，可以消除红肿，伤口也不会腐烂。”
　　“阿言，你怎么知道这些？”
　　“若夕说的，她说铸剑的时候，常常满手势伤口，将手泡在盐水里，伤口不会发热溃烂。”
　　“哦。”
　　“大哥，你的伤口有淤血，我帮你吸出来，你先忍下。”
　　“阿言……”韩慕之刚要阻止，就被一阵刺痛袭击，咽下了话。
　　“好了。”韩芷言吐出淤血，开始继续为他擦洗伤口。
　　“这个又是谁教你的？”
　　“若夕教的，我在金沙滩的时候受伤，虽然当时没有什么知觉，仍然听到她这么说，也感觉到她伏在我身上帮我吸淤血。”
　　“哦。”
　　“大哥，没有弄痛你吧！”韩芷言边问，边着手包扎起来。
　　“没有，轻重松紧都刚刚好，这也是若夕教你的？”
　　“不是，”她骄傲的笑起来：“这是我自己学的，若夕受伤的时候，我帮她擦药，帮她包扎，一开始也做不好，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多几次，就会了。”
　　“哦。”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妹妹受了伤，还不省人事。她和另一个女子有过怎样的经历，他无从知道，竟也从未提及。看她赶来东海，以为她只是被江亦凡逮回来了，闹脾气，也许出了点事，不过她没有大哭大闹，便自以为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想来，一定是比哭闹更大的事才对，虽然知道了，却不敢问了，他不知道作为一直护着她的哥哥，他还能不能护着她，甚至能不能给她安慰。
　　韩芷言焦急的看天，又近正午了，这几日酉时都有大风，那时船行进更加艰难了。她也顾不得许多，一掌击向船尾的水面，船一阵反弹，向前疾驰了几十丈，速度又减慢，如此往复，看得韩慕之更心疼了。
　　累了，韩芷言无奈的躺倒在船上，回想起白水谷外的那段仙境之游。恍惚间，便看到南若夕迎面走来，可是她尽力尽力，却睁不开双眼，然后眼前猛的一黑，她知道，是南若夕捂住了她的双眼，虽然看不到，她仍然知道，外面，是流血的惨状。她听到南若夕轻声一叹：“阿言……”她等待，若夕，你要说什么？然而她的轻叹后，是长久的沉默。“我明白的，”她内心呼喊着，却发不出声音。“若夕，你放开手，我不怕！”她拼劲全力，终于向天地发出呼喊。
　　“阿言，你怎么了？”听到的却是韩慕之。
　　韩芷言一惊，是幻觉！她睁开双眼，笔直的坐起。赶到水下震动起来，是起风了？她忙起身查看，然而不是的，是几艘大船来到附近，她顿时振奋起来，大叫：“救人啦！救人啦！这里有人！”边脱下外衣，大力的挥舞起来。果然，船向他们驰来，她看到船上的旗帜，是韩府的船！同时兴奋的大声对韩慕之道：“大哥，大哥，我们得救了！”
　　三次相见便是缘？
　　回到渔村。韩芷言依然活蹦乱跳，而韩慕之的伤却恶化。请了不少大夫，却是群医束手无策，认为已经伤及心脉，无法救治。
　　“大哥，你听说过白水谷吗？”
　　“没有。”
　　“那的女大夫，什么都能治。若夕就是被她救活的。”
　　“是吗？”
　　“嗯。”她重重的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坚信不疑。
　　虞谷主听到韩芷言再次造访，立即从阁楼上奔下，出来相迎。但是当她看到面无血色的韩慕之时，更加失态。
　　谁也不知道韩慕之在想些什么，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醒时，闭口不言，双目无神，唯有昏睡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声音。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韩芷言却看出谷主眼中不同寻常的神色，同时，还注意到大哥袖箭里的白绢，谁也不许动，连阿言想要取出，都被他狠狠的扣住了手腕。
　　虞谷主果然是神医，第二日便告诉韩芷言，韩慕之没有性命之忧了，让韩芷言不必忧心。韩芷言也看得出，为了救大哥，最累的是虞谷主。
　　房间的一切摆设都没有变，丫头们也都没有变。只是被人突然问起：“南姑娘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韩芷言心就一阵阵发酸。
　　此时，南若夕已是身心俱疲，为了避免自己陷入混乱的思绪中不得解脱，她还是缓步来到了剑穴。
　　小楼已经蹦跳着跑来，准备听她吩咐。
　　她照例开始一件一件审视新铸好的兵器。每拿一件，便觉得这些兵器都比往日沉了许多，她掂量不准，也不知这些东西分量有没有错。
　　“若夕姐姐，你今天看着好没有力气的样子。”连小楼也发现了。
　　“是啊，”
　　“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我看到上面好像有很多红印子。”
　　南若夕微一皱眉，收回了手。的确，上面布满了痕迹，谁都可以看到。
　　“是不是二公子欺负你了？”小楼提高了声调。他这一嚷，不少人都转过头来，或侧眼瞟着，等待她的回答。
　　“去把五日前的兵器单子拿来，我要看。”
　　“可是……”
　　“去把五日前的兵器单子拿来，我要看。”
　　小楼不情愿的走了。
　　“南姑娘，你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说话的是纪洋。
　　“纪大哥，去二公子房中要回那把没完成的剑。”
　　纪洋无奈的一笑，也走开了。
　　南若夕环视四周，人们纷纷调转头去，假装没有在看她。她快步走到熔岩边，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周围人再次转过头来。
　　“若夕姐姐，你怎么了？”
　　她听到身后小楼的声音，恍然明白大家可能误会她要跳入熔岩，这才说：“没事，只是有点冷。”
　　“冷？”小楼疑惑的重复了一遍，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南若夕身上。她顺势拉紧披在身上的衣服，紧紧环抱前胸。也许除了小楼，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四面敲打锻铸的声音，也因此比平日更加响亮，更加急促。
　　“南姑娘，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会做好的。”不知谁提议，其余人也纷纷表示赞许。待到南若夕离开，他们终于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二公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本以为她跟二公子是一对，现在看来不是。”
　　“即使是一对，女儿家不愿意，怎么能勉强！”
　　“跟二公子睡过的女人多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南姑娘一个。”
　　“这样一来，南姑娘也只有跟了二公子了！不然谁敢要！”
　　“……”
　　南若夕在出口的隧道中坐下，听着里面你一言我一语，她不敢出去，不敢一个人，可是呆在这里，却连最熟悉的工作也干不了。小楼也陪她一起坐下，昏暗的隧道中，小楼用正在发育的男声问：“若夕姐姐，二公子真的欺负你了？……你说话呀，你这样，我很担心。”
　　“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他急切的回答，希望她能讲出来，却看到南若夕眼中闪着水光。
　　“你别哭。”小楼伸手，要替她拭泪，却被南若夕惊慌的挡开。之后她立即后悔，我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连一个小孩子也害怕？
　　“你别怕，我不碰你。”小楼委屈的收回手，很懂事的承诺着，泪水却在眼眶中打转。
　　她起身，走出了幽暗的隧道。一直走，一直走，无数的想法浮起，无数的画面浮现，她不知道自己要上哪里去，也不知道以后要如何活下去。就这样随性而走，傍晚时，来到了城郊最高的山峰。
　　这峰，叫望父峰，相传走失的父子相互找寻，最后儿子登上了这最高的山峰，希望可以借助神灵知道父亲的去向，他从峰顶向下张望，等了三天三夜，不见神人指引，就要饿死在峰顶时，父亲也来到此峰，希望神人可以指引，找到失散的儿子，于是父子二人在此峰相遇。
　　南若夕坐在峰顶，仰望苍穹，向天发问：“父亲，你在吗？”
　　七岁丧父，距今已经十年，她心中无时不刻记着他说过的话，他说：“铸剑之人，应常怀慈悲之心，无爱无恨，无怨无怒，无喜无忧，心中只有剑，这样才能铸成超凡绝世的神兵。”他说：“剑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而受剑所伤的人，同样可以选择被剑所伤或不被剑所伤，不被剑所伤，就是剑只能伤到你的肉体，可是你的心并不因此而痛苦，因为剑不能让你屈服。”
　　她久久的坐在峰顶，如同磐石。在她身后隐秘的地方，窸窣的声音渐渐响起。
　　“爹，若夕懂了。”她对着寂寞长空，终于安然一笑。
　　回到江府，她的心已经轻松了很多。一切都有条不紊，她知道，她身后一直有一群人跟着，也许是他的关心，也许，是出于他的怀疑。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自己回来的？”江亦凡有些不敢相信，南若夕已经出了城，还是自己回来了。但是跟踪她的人都异口同声这样回报。他知道，南若夕不是那种得到了她的身体就将心也托付出去的女人，决定去看看她。
　　“若夕，今天路过水榭，看到那里桃花都开了，要出去看看吗？”
　　女子抬头，放下手中的笔，略一吸气，轻声道：“好。”
　　她起身，一身黑色衣裙，长发如丝绸般垂到腰间，裙裾随着步子摇荡，现出里面亮蓝的底衣，如魅惑的蓝色莲花。江亦凡看着她，目光炙热，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真美！
　　桃花林里，已经下起花雨，明明正值花朵娇艳的时节，风一吹，花瓣竟都随风飘零。这便是桃花的宿命，开的时候，夭夭艳艳，耸立枝头，引人注目，却在最美丽的时刻一朝香殒。就想起“一朝花开一夕落”的预言。
　　她抬头，看枝头残存的花朵，一朵朵粉嫩如美人脸，脚下一片粉白，都是逝去的芳魂。那一刻，心中充斥的，不是忧伤，而是淡然。即便真的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好遗憾了，她的心，曾经自由自在的活过。
　　看到她脸上的微笑，江亦凡也笑了，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她浑身一颤，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声。这是默默反抗的暗示。他明白，还是没有松手。
　　“若夕，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就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南若夕回过头来，虽然不忍，仍然坚定的说：“已经太晚了。”
　　“怎么会晚！我一定能让你忘了她。”
　　“阿巳，已经晚了，从阿言出现开始，一切就无法改变，即使让过去重来一千遍，也依然会走到今天。”
　　江亦凡的眼神霎时变得冰冷，继而又兴奋的大笑起来，抱起南若夕的腰，将她高高举起，大笑道：“只要你的人还在这里，我就一定会占据你的心！我，江亦凡，岂是这么容易放弃的！”
　　看到他孩子般的笑容，南若夕舒了一口气，轻声说：“阿巳，已经长成了一个满怀自信的男人了。”还有半句，在心中回响：离开他，也没有好担心的了。除了伤害阿言，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无法去恨，对他，习惯了有一份心心相惜。
　　江亦凡放下南若夕，很认真的对她说：“若夕，从现在开始，我不碰你，不勉强你，直到你愿意。”
　　桃园中，凤琉璃看着花雨中的两人，泪顺着脸颊留下来，几片飞花扑在脸颊，轻轻沾在泪水上。从入得江府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见到江亦凡这么开心，也不知道他原来竟然如此可爱、就像一个大孩子，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他，更希望被他触碰。那个女人已经完完全全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却无理的不知满足。
　　归来
　　韩慕之的伤已经好了六七成，心中的伤却不知好了几成。
　　虞谷主每每看到他暗自伤神，不知如何是好，身为大夫，她从小接受师父教导，不仅要医人以病，更要能疗之以心，也因此她能捕捉人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窥视患者内心，得到比常人多得多的信息，也因此她不需细问，一见之下，便能准确开出处方。现在，面对这个人，她的能力却难以使出来，无法做到疗之以心。
　　他瞳孔涣散，那是在回想与某个人一起的快乐时光，他眉心距缩小，是隐隐的不快，睫毛抖动，那个人背叛了你吗？喉结微颤，你还爱她，自责又无能的思念！
　　解读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的心都痛一次。短短十多日，她已经清瘦了不少。
　　“虞谷主，我看我们若是再叨扰，你就要瘦得不成人形了。”韩芷言边收拾东西边取笑。虽然虞向晚内敛，且终日面无表情，但是韩芷言还是察觉了她暗藏的情意，谷中婢女更是私下议论纷纷。大哥这样，只会让虞谷主更难过。所以她决定先和大哥一起回家，日后如有机会，再促成这一段良缘。
　　送至谷外，虞向晚才转身。这样骄傲的女子，做出这种小儿女之态，不知要多大的勇气。
　　终于又回到了枫叶镇，韩芷言特意来到当时与南若夕重逢的酒肆。
　　竟然又遇到了那群流氓宵小，他们已经不认得韩芷言，仍然来调戏，韩慕之劝道：“你们别惹她，她生气了会拔剑的。”
　　看到韩慕之病恹恹的样子，几个地痞都大笑起来：“连个女人都能把你吓成这样，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韩芷言也轻笑着示意韩慕之不要做声，看着就好。当她缓慢的拔出剑的时候，几人仍然在旁边看热闹，不知危险将至。
　　韩芷言并不急着出剑，只是对剑自语：“我的魑炎剑不在，不过你们这些人，用若夕铸得剑的确是糟蹋了铸剑的人。”她话音未落，反手向身后一划，也没有转身，随即聚拢在她身后的人就发现胸口都麻痒，衣衫裂开，每个人胸前都烙上了一条红色印记。惊叫着四散溃逃。
　　邻座的男子照例端起酒杯走来，在桌上斟了两杯酒，她衣袖一拂，端起了近身的一杯，一饮而尽。
　　韩慕之在一旁想要阻止，还是忍下来了，如果酒里真的有什么，那么那个男人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但是，韩慕之可能不幸言中了，他看到那个男人直勾勾的盯着韩芷言，似乎在等待什么事发生。
　　事情果然发生了，不过倒下的不是韩芷言，而是对方。
　　“这杯酒，是还给你的。”韩芷言扔下酒杯。
　　“你换过了酒盅！”男子惊呼，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听到酒肆中爆起掌声。韩芷言又得意起来，向众人挥手示意。如果若夕看到，该多好！
　　韩慕之看着稍有些得意忘形的韩芷言，不得不承认：阿言，果然长大了。
　　江亦凡从上州处理事务回来，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凤琉璃一看，便知道又与人厮杀了。他在书房，就迫不及待的抽出剑，上面竟然有齿状缺痕，江亦凡的剑，是南姑娘所铸的上兵，怎么被人砍出缺口？凤琉璃一时不敢问，也想不明缘由。这也许是铸剑人才弄得明白的事吧。果然，他收剑回鞘后，便吩咐：“让若夕到我房中来。”
　　南若夕来到房中，却不见江亦凡，等了片刻，才见江亦凡从帘内走出，已经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尘土和血腥。
　　他抽出剑送到南若夕面前，上面有牙齿大的两个缺口。一个，是那日南若夕砍出的，另一个，应该是此次出门新添的。
　　“这剑，被我那日一剑震裂，伤及周围，所以才会添了这个新的缺口。”
　　“这么说，那把剑，比这把‘去邪’厉害多了？”
　　“嗯。”
　　“若夕，你铸剑的技术又精进了不少。”
　　“不错，因为境界已经不同了。”
　　的确，她的武功也大有长进，他已经亲自领教过了，虽然还是不怎么样。他笑了，看着她说话时认真的神色，不得不笑，她也许真的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词叫“谦虚”，从前他也不知道，不过混迹江湖各门派后，就懂了，与他打交道的那些江湖人士，无一例外，满口都是的“谦虚”之词。突然想起，问道：“若夕，那把剑，是要给阿言的吗？”
　　“不是。”
　　“给你自己的？”
　　“不是，公子当天就看出来了，我用不了那么重的剑。”
　　“那，是给我的！”江亦凡带着欢呼的嗓音，竟然像个孩子般笑起来。
　　“是啊。那柄剑，与‘定秦’剑同质同规，不过打造的技术却比那个时代先进了许多，所以当今世上，应该没有比它更好的剑了。”
　　江亦凡欢喜之余，依然清醒的发出疑问：“定秦？”
　　“是啊，‘定秦’。”南若夕道：“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怎么能让你背着一柄破剑闯天下！”
　　她的关切，令他心醉不已，想搂住她，却想起桃林中的誓言。他说过，不碰她，直到她愿意。于是听她的声音，成了最美的享受，只盼她能多说点，又问“若夕，为什么叫‘定秦’？”
　　沉默片刻，南若夕才正声解释：“‘定秦’，是秦始皇在位时，采北祗铜铸成，此剑一出，天下乃定。”再次沉默片刻，才轻声说：“我希望阿巳，也能完成自己的梦想。不过，始皇终究是个暴君，不足取，所以此剑虽与‘定秦’同样材质，同样规格，却不同名。单名一个‘诫’字，希望阿巳明白它的意思。”
　　“我明白。”话音未落，南若夕已经感觉到脖子上滚烫的鼻息。一回头，正对上江亦凡热烈的目光。
　　“阿巳……”她未及开口，已经被堵住了嘴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是将她抱上了他的床，抚摸着她光洁的脖子，他在她耳边轻声耳语：“我知道，可是世上有你这样的女子，叫我一个男人，该如何是好？”
　　可是一看到她的泪，他就毫无办法，起身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哭了。”说完，就出了房门。
　　韩芷言回到家中，已经十多日了，连日练剑，此刻看天黑了，又下起了大雨，便暂时回屋避雨。
　　在一旁观看的韩慕之，也松了一口气，怕她这样不顾身体，迟早累坏身子。
　　侍女、奶妈即刻端上了热热的茶点。
　　韩芷言指着奶妈端上来的一碗野菜汤，问道：“奶妈，这就是我要的野菜？”
　　“是啊。是小姐说的那种吗？”
　　“不像。”不过还是低头品尝。
　　她回来后的头一日，什么也不想吃，奶妈着急得紧，变着花样做吃的，却仍然不能打动韩芷言的小心肝，终于没有办法，才大着胆子问了句：“小姐，你吃山上的野菜吗？那个你没吃过，也许爱吃。”韩芷言这才来了兴趣，想起南若夕烤过的野菜，味道还不错的，便试图描述那野菜的样子。于是连日来，奶妈的生活目标变成了不停的托人找寻各种野菜。韩芷言吃了第一顿，发现不对。不过心情却好了些，开始埋头练剑，每日依靠各种野菜度日。
　　望着屋外的大雨，突然就想起了那夜瀑布中两人淋雨的情形，那时她还躺在自己怀着，现在，却不知何时可以相见，血液又沸腾起来，夺剑冲入雨中。
　　一阵龙卷风似的狂舞，吓得奶妈在一旁大呼大叫，却又不敢上前。韩慕之在一旁，劝她不要担心。
　　老妇人一听韩慕之的话，却笑了，“我知道，小姐从小就任性，我也吓了这么多年，习惯替她担心了，让我喊两声，安心。”
　　韩慕之看她纷乱的剑法，也隐隐的担心，一招一式都发泄着她的感情，劝是劝不住了。担心她会走火入魔，伤了自己。
　　大雨将她的头发衣衫湿透，热气从手心冒起。她每一剑，都倾尽全力，现在已经提不气来。坐在雨中，喘息，雨水从发际滴落，溅起泥花。她想起南若夕的话：顺着酒力流经的经脉，运气，就能像喝了酒一般，提升你的功力。那时她做不到，喝了酒也不知到底经过了哪些经脉，南若夕就以手抚在她的脖子上，注入微弱的真气，为她探路寻找。找到路径后，她就沿着那些路径注入真气，那些地方就热起来，然后让她感受。之后，没有注入真气，让她想象那些地方如同注入真气一般，有顺序的热起来，她说，这样想着，身体就会竭尽所能让那些地方真的热起来。当然，那时的她十次有九次做不到。
　　不过现在，她抱着必定的决心，想要一试。耳边响起南若夕的话：“怎么能拒绝让自己变强，想要保护一个人，却做不到，会多难过！”那时她只是觉得也许有道理，却因为满心委屈，不能体会，现在，她已经深刻明白。
　　盘膝坐在雨中，体表已经冰冷，她听到若夕的声音：“这也许对修炼更有利，身体冰冷，体内的热气都更容易感觉到了。”“是的。”韩芷言对着大雨回答。她屏息凝神，慢慢想象那些经络逐次热起来，想象，想象，想象她注入真气的时候，想象在船上跟人打斗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她成功了一次，然后一次比一次顺利，直到热气走到手掌，她握剑，重新挥出，每一剑，依然倾尽全力，效果却大有不同，她看到雨帘被切开，剑刃之外，疾风横扫，撩动屋顶的瓦片。
　　韩慕之看罢，大为震惊：阿言这是什么武功，顷刻间就变的如此厉害！
　　奶妈是个外行人，也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小姐只是任性打架，没想到还有这种通神的本领！
　　韩芷言收剑站在雨中，这是连日来唯一可喜的事情，她一定要尽快让若夕知道。
　　清晨，江亦凡从回来，看到床上已经没有了南若夕，侍女已经来报：“南姑娘在沐浴呢！”
　　他走进浴室，看到浴池中瘦削的身影，正趴在池边，长发如一蓬莲叶，散开在水中，呆呆的凝视着虚无的空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看她这般模样，只是触碰，已经让她那么反感！江亦凡心中一阵刺痛，旋即转身，退了出来。
　　时光，对南若夕来说，不知该如何形容，一觉睡去，有时是三两日，有时长长的一梦，醒来却发现还不足一盏茶的时间，有时在深夜醒来，来到空无一人的剑穴，在密室里，伴着燃烧的声音，不分昼夜的设计图稿，看书，重复书中繁复的数学演算，有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记得，她答应过，要为阿言铸一把剑，她想，一定要是一把只适合阿言的剑，一把绝世无双的剑。将自己多年的经验和发簪中的秘书都回顾了一遍，有过很多想法，却觉得始终不符合她的要求。
　　不知是因为太不规律的生活，还是其他原因，她的身体再度变得很虚弱，食不下咽，自己也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她决定要拜访萧刀，萧夫人。
　　这一日，走出暗无天日的地穴时，却听到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小楼兴冲冲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对她喊：“韩姐姐来了……要比武！二公子答应了。你……快去……”
　　南若夕愣了一会儿，随即笑起来，阿言来了，她要和二公子比武，筹码应该就是自己。二公子答应了，那么阿言赢的话，就可以跟阿言一起走了。
　　“若夕！”
　　南若夕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望着，就看到兴奋的韩芷言从屋脊上飞身扑过来，边喊着：“我在这里！”
　　“阿言！”南若夕眼睛一亮，站在原地。时隔三个月，她还是来了。
　　“若夕，你瘦了呢。”
　　“阿言，你也瘦了。”
　　“江亦凡有没有再欺负你？”
　　“我还好，你呢，是不是练功太辛苦了？”举起袖子帮韩芷言擦满脸兴奋的汗珠，却被她抓住手腕，紧紧的拥在怀里。韩芷言在她耳边轻声说：“若夕，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一刻也不在这里多呆。”
　　“那，就带我走吧！”南若夕认真的回复，韩芷言从中感受到一个女子将所有托付于她的信任。激动的承诺：“我一定能赢他的。”
　　“嗯，阿言，我相信你。”
　　江亦凡答应韩芷言的挑战，不仅因为他有信心，同时也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了信心。他对自己的武功有信心，却始终有一件事让他却步，他一直一厢情愿的以为可以取代韩芷言在她心中的位置，现在他怀疑自己的正确性。
　　琉璃为他更衣应战，江亦凡只觉一阵异香扑鼻，不由赞了句：“好奇特的香！”
　　“是。”琉璃笑着解释：“这香有提神和增加心力的功效，琉璃盼望二公子得胜归来。”
　　得胜归来，真的该胜吗？江亦凡双目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恍然陷入思索，琉璃见他一眼不发，怔怔的看着自己，顿时双颊飞上两片嫣红。
　　决战很简单，一百招内，胜负未分，韩芷言就可以带南若夕走。
　　韩芷言深深吸气，等待江亦凡出手，她曾问过大哥，江亦凡和他，到底谁的剑法更强，当时大哥思虑片刻，还是无法做出判断，看来两人不相上下，但是那段时间，每日练剑，大哥都在一旁指点，他说，只要使出爆发力量，她和江亦凡的内力应该不相上下，因此区别就在于战斗经验和技巧。爹爹看过她和喂招之人比剑，认为她每战斗一次，经验和技巧都大有提高。
　　两个人都静静的窥视着，终于韩芷言先出手了，她第一击便使出全力，她知道江亦凡会借此摸清她的实力，一定不会避让。果然，两剑相抗，便耗在了一起，虽然两人都在原地未动，却不知道彼此出了多少变化，过了多少招。
　　江亦凡的剑一点点的进入韩芷言的剑身，速度时快时慢。终于在一个瞬间，韩芷言猛的后退，剑身在那个刹那化为齑粉。
　　“公子，你赢了！”琉璃兴奋的叫喊起来。
　　“阿言！”南若夕很快跑到韩芷言身边，搭上她的脉。
　　“若夕，我没事。”韩芷言脸上通红，望着江亦凡。
　　“我输了，你带她走吧！”江亦凡凌空舞了一番，那剑舞过的地方，一寸之外的落花都被削成了两半。他知道，只是胜在兵器，他们两剑相抗的瞬间，已经各自使了不下一百招。
　　在他衣衫扬起间，南若夕嗅到奇特的香味。
　　韩芷言这时露出骄傲的笑容。她经验不足，一开始便牵制住她的行动，是她想出的最好策略。
　　“不过你们还没有赢！”江亦凡神色淡定，正声道：“你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看江亦凡神色，不像是输了不甘心所以挑衅，韩芷言听了，依然觉得很不舒服。
　　“最可怕的人，不是我这样的敌人，而是亲人。韩芷言你记清楚了，好好待她。”说完这番话，江亦凡兀自快步离开。
　　这个，不用你交代，我也知道的，韩芷言在心中反驳了一句，才欢喜的转向身边的人儿。
　　终于韩芷言带着南若夕离开了江府的大门。小楼张望了很久，终于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若夕，现在好想说出一句诗，可是想不出来！”
　　“那我说一句。”
　　“嗯。”
　　南若夕略一沉思，脱口吟出：“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什么意思？”
　　“生死别离，与你做快乐的事，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老去。”
　　韩芷言听后，静静看着南若夕，说：“这句真好，若夕更好。”伸手轻轻抚摸南若夕略显苍白的脸色。
　　南若夕笑着拉韩芷言坐了下来。
　　“若夕，你累了吗？”
　　“其实，我有点不舒服。”
　　“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南若夕握起韩芷言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放上自己的肚腹。
　　“你饿了？”
　　南若夕摇了摇头，长长的呼吸一次，才缓缓道：“其实，我肚子里……有了孩子。”
　　韩芷言一惊，手松了下来。
　　“阿言，”她想试试，还是说出来：“江亦凡不知道，如果我们不告诉他……”
　　韩芷言顿时明白了过来，大喜道：“如果我们不告诉他，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了！是吗，若夕？”
　　“嗯。”南若夕终于吐出一口气，笑起来。其实她刚知道时，很担心，只是在白水谷中看过把喜脉的方法，还不是很确定，于是看了不少书，当确认时，她很痛苦，不吃饭，昏睡不起，折磨自己，可是孩子还是稳稳的呆在那里。现在看来，那时的担心真是多余。
　　“江亦凡这次可亏大了，他的孩子也成了我们的，哈哈……”
　　“阿言……”南若夕看着她高兴的接受，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动。
　　韩芷言背着南若夕继续走，原以为是怀孕不适，所有觉得不舒服，渐渐的南若夕觉得腹痛越来越剧烈，韩芷言也觉得背上有粘稠的液体。
　　“若夕，你怎么了？”
　　“大概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
　　“啊？”韩芷言顿时急了，她知道，那一定很痛的吧？
　　“阿言，你别慌，我也不确定，我们快找个地方歇下，找个大夫吧。”
　　“嗯。你忍着点。”
　　韩芷言飞奔起来，不到一刻钟，已经看到一处村庄，“若夕，有人，有人了！”她高兴的喊着，冲入村子。
　　一位正要出行的村妇见到急急冲进来的韩芷言，停了下来。
　　“大婶，若夕的肚子痛，该怎么办？”韩芷言没来得及将南若夕放下了，一脸汗水，也来不及解释清楚：“怎么办？能借你家休息吗？”
　　村妇看了看她背后的女子，大惊失色道：“这位夫人大概是小产了！”
　　将二人带入屋里，几个妇女都聚拢来，围着南若夕，听着南若夕柔弱无力的痛呼和几个女人一片紧张的对话之声，韩芷言在一旁心惊胆战。
　　“真的不用请大夫吗？”韩芷言插嘴，没人有空应她。
　　“好了！”听到一个为首的村妇一声叫唤，“好了！”韩芷言即刻飞跑过去，抓住村妇问：“大婶，怎么样了？”
　　“还好，止住血了，孩子就没了。我去帮你抓一服药，你帮她擦洗干净，这样她睡着舒服点。”
　　“大婶，真是谢谢你！要不是碰到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你还是个大姑娘吧，怎么知道！那位夫人，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亲人。”韩芷言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她们的关系，瞟过去，看到低矮的床上，南若夕苍白的脸。
　　“哦，我也不多问了，你快帮她擦洗干净，记得，要用热水！”
　　“嗯。”
　　黑暗的地穴里，火把仍在燃烧。江亦凡走进，循着叮叮当当的锤砸声，来到了熔岩边上。将手中的剑丢在案上，对着锤砸的人说：“记清楚分寸，仿制十把一摸一样的。”
　　声音停了下来，不过那人却没有看案上的剑，而是诡异的笑道：“不知道你就是江公子本人，两次让公子亲自伺候，真是荣幸。”
　　江亦凡没有理会，只冷冷道：“两个时辰以后，我来取剑。”转身就要走。
　　“公子要去哪里？不如就在这里等吧！”说着上前一把抓住了江亦凡的手。
　　江亦凡面色冰冷，却没有甩开他，道：“这次你要什么，快说吧。”
　　“我想以后公子会常常需要我，所有我决定做一次长久的交易。第一，这里以后交给我来管理，由我接替南姑娘的位置，我希望公子像信任南姑娘一样信任我；第二嘛……”男子又邪邪的笑了笑，道：“我希望公子不要拒绝在下偶尔的热情。”
　　“你先铸完这些剑，我会考虑的。”
　　“这可不行，果断的江公子说要考虑，在下可不信。”他说着，抓起了案上的剑，归还到江亦凡面前。妙手剑师叶安阳的唯一传人，的确可以以假乱真，所以南若夕不在的这些日子，丝毫没有被外界察觉。他一手托剑，一手已经止不住贴上了江亦凡的面颊，又顺势而下，在他的前胸做了些小动作。
　　窸窣的脚步声隐约传来，男子依旧笑着，暗道：有人来了，你还不快答应！
　　然而闪电般，江亦凡夺过男子手中的剑，拔出，对准男子的咽喉，刺下。
　　一串火星，他的剑刺在了另一柄剑上。是破山，江沛延的剑。江亦凡抬眼瞥去，正是江沛延，于是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阿巳，住手！”
　　他当然不会住手，唯一能让他停手的方法是有说出他信服的理由。
　　江沛延深谙此道，立即道：“阿巳，想想你手中剑的名字。”
　　此话果然灵验，江亦凡收了剑，“此剑虽与‘定秦’同样材质，同样规格，却不同名。单名一个‘诫’字。”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如同她此刻就在身边。“昨日的因，今日的过，今日的因，明日的果，公子今后，出剑要三思而行。”他那样对她，她却……不对，那样的话，更像是诀别赠言！此刻江亦凡恍然明白，她送给他的剑，不是争夺天下之剑，而是诀别之剑，把对他所有的感情融入剑中，让这把剑代替她的人，给他劝诫，给他支持。所以离开时，她的心将不带走任何关于他的片段，将他彻底从心里抹去，连恨都不留。可是天天握着这柄剑的他，却无法将她忘却。
　　此时，差点被杀的男子已经很快缓过来，只问：“江二公子要杀我，也要先告诉我理由。”
　　他收回剑，冷声道：“没有人可以取代她的位置。”
　　江沛延听到这话，面色一凝。
　　“早知公子如此痴情，我又岂会自取其辱。”男子不禁一叹。
　　“宋老板，你可愿留下？”挽留的却是江沛延。
　　“江大公子好意，宋某……”
　　江亦凡冷冷打断：“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是。”
　　抓药的村妇出去了。韩芷言来到南若夕身边，轻柔的问：“你还痛吗？”生怕声音大了，也会把脆弱的女子伤到。
　　“好多了，阿言，我想睡一会儿。”
　　“嗯，你睡吧，我在旁边呢。”
　　从衣服上撕下柔软的布料，放在水中一起煮沸。水烧热了，韩芷言试了试温度，刚好。拧干布块，轻柔的擦拭她身上的血迹。铜盆中的水渐渐化作殷红。她换下一盆水，静静的继续擦拭，没有看到任何伤口，她发现血似乎从那个隐秘的地方流出来。轻轻触碰，顿时觉得心慌慌的，有一种无法克制的令人心痒痒的欲望，突然想起王大哥偷偷看的一本书，当时不明白画的是什么意思，现在陡然都明白过来，顿时更加脸红心慌。手指，不自觉的，缓缓探入，终于，难以制止的，攸然没入其中。瞬间感觉手指周围软软的东西猛的收紧，将她的手指夹在其中，白皙的双腿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看到南若夕紧皱着双眉，蓦地睁开了双眼。
　　“阿言！”她轻唤了一声，颤抖着放松。
　　韩芷言急忙收回手，惊问：“若夕，弄痛你了？”
　　南若夕缓缓收紧分开的双腿。满眼泪光，却说：“没有，不是很痛，只是……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不开心的事，“是因为江亦凡……”话到一半，韩芷言停顿了下来。
　　南若夕明白了她的意思，稍稍沉默，才说：“他一定是被人那样欺负过，所以才……”
　　韩芷言轻抚她苍白的脸，怜惜不已，说：“若夕，你太善良了，谁会欺负他？我不许你替他说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南若夕知道她在吃醋，故意道：“刚才……你不是在欺负我？”
　　“若夕……我……”韩芷言双颊赤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我很冷。”南若夕看她通红的脸，促狭的在心里偷笑。
　　韩芷言舒了一口气，忙给她盖好被子，难道若兮不懂自己在做什么，还是她不介意？如果自己没有看那本书，也不懂的。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睡姿，为她熬药，能做这些，她觉得莫大的快乐，庆幸自己这三个月，熬过来了。
　　夜里，睡在南若夕身边，韩芷言只盼望她快些好起来，能少睡一会儿，多陪她说说话。借着帮她擦洗身子，韩芷言边吃她豆腐，边戏说道：“若夕，你的腿可比你的手好看多了。”
　　“那，以后我都把腿露在外面可好？”
　　韩芷言立刻急道：“那可不行，我看得到就够了。”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若夕又逗她急呢。
　　南若夕以为她又要闹了，不过这次她没有。她眼神温柔，掀开了她掩着身体的宽大长衫，手轻轻的抚弄南若夕腿上一个浅浅的伤疤，轻声说：“若夕，这是我第二次见你的时候，你用黑鱼刺伤自己，留下的伤疤。”
　　“早就好了。”
　　“我忘不了那时的情景。”韩芷言边说着，俯下身，吻上那道伤疤。如果说第一次相见，便暗生情愫，那么这第二次的相见，就是韩芷言对她情有独钟的起点。不过那时，南若夕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一举一动都让她心疼了。
　　“若夕，江亦凡手上的剑，是你给的吗？”
　　“是。”
　　“那把剑好生厉害，否则他坚持不了那么久。”
　　“阿言，一定会比不上为你铸的剑。”
　　“你什么时候开始铸我的剑？”
　　“如果阿言想要，明天开始也可以。”
　　韩芷言这才笑着凑近来，手，沿着她圆润洁白如莲藕的腿，慢慢滑动，双唇也跟着手，向前推进。她感觉到南若夕的身体正微微的颤抖。难道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不行，阿言！”南若夕一声轻呼。韩芷言停了下来，她看到南若夕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身体抖得更厉害，明白她正在忍受痛苦。
　　“若夕，为什么？跟他都可以亲密，跟我就那么痛苦？”她不甘心！
　　“阿言……”她一时情急，道：“因为我喜欢的是你啊！”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我，就会很痛苦？”
　　因为情蛊本就如此啊！只是她还没有确切的答案，更不忍心告诉韩芷言。
　　看到她难受的样子，韩芷言也无法坚持。只是轻声问：“若夕，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跟喜欢的人一起？”
　　“如果有一天我知道答案，会告诉你的。”这是她的承诺、她的回答。同时，她心中隐隐觉得，也许知道了答案，更无法告知。
　　地穴中，只剩下江氏兄弟两人。
　　“阿巳，你这样放走了南姑娘，父亲不知会怎样罚你！”
　　江亦凡一声嗤笑，这样的惩罚，是弱者的行为，又有何惧！有一种惩罚，不着愤怒和仇恨的痕迹，却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永世难以消除的伤痛。
　　“你不喜欢为自己辩解，也总该为自己找个能让父亲接受的理由。”
　　“我知道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南姑娘不在，也许对你是好事。”江沛延明白，南若夕也许是他最牢固的缰绳，现在放开，阿巳就真的可以毫无顾忌了。
　　“连表达爱慕之心的勇气都没有的人，还是多替自己打算吧。”江亦凡说罢，执剑离去。
　　江沛延微微停了片刻，才发现他们兄弟彼此，其实是那么了解。苦笑一声，也缓步离开。
　　韩芷言和南若夕躺在一起，南若夕没有再说话。韩芷言却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又缠上来，在南若夕耳边轻声问：“若夕，睡着了没？”
　　南若夕睁开疲累的双眼，回答：“没有。”
　　“若夕，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江亦凡铸剑？他对你……又不好。”
　　“阿言，我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算了吧。”
　　“想法，是很深层次的东西吗？我最喜欢了！”
　　“你真的想知道？”
　　“嗯！不过，让我先猜猜！”
　　南若夕看着她，韩芷言也看着南若夕，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是因为你觉得以后都见不着他了，所有送他留做纪念？”
　　南若夕笑着点了点头。
　　“只是这么简单？”
　　“也不是。”
　　“还有什么？”
　　“我说了，你别生气。”
　　“这个理由会让我生气啊！那……还是说吧！我才不会生你的气！”
　　南若夕微微一笑，敛色才道：“我九岁的时候，有一次几乎要饿死，那时第一次见到二公子，他将我带回了江府，他待我很好，不让府上的下人欺负我，那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说长大了，一定要娶我。我当时听了很开心。就一直巴望着快点长大，好嫁给他。”
　　韩芷言即刻大叫道：“那么小，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南若夕笑道：“阿言，你说了不生气的，那么大声干嘛！怎么能吃那么小的孩子的醋！”
　　“好吧，那后来呢？”
　　“后来，”南若夕避免韩芷言再度喊出声，省略了不少重要情节，“江府出事了，我们一起逃难几年，回来时，反倒疏远了。知道他原来有一个指腹为婚的妻子，得知了他的志向后，我知道我不必再等了，就开始铸那把剑，那年我十四岁，我告诉自己，铸完这柄剑，我就再也不要理他了，谁也不要管我，最好耗尽我所有精力，然后一出江府就死掉。就这样过了两年，后来碰到了你，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若夕，我竟然真的救了你。”
　　“是。”
　　“其实，若夕也一样救了我啊。
　　“我虽然是名门千金，虽然人人都说我不懂礼数，可是我却仍然觉得被无数条框束缚着，一点都不自由！祖母去世，奶妈紧紧的捂着我的嘴巴，因为大小姐应该有大小姐的样子，怎么可以大哭出声！吃饭的时候不能出声，要等父母兄长拿起筷子以后，才可以拿起自己的筷子，不能和街坊的孩子一起玩耍，最好是不要出府。我都做不到，换来的就是周围每个人的叨叨絮语，除了舞剑时，耳边没有一刻清净。
　　“我的大哥，是个天才，人人都说他十三岁时，第一次出剑实战，就杀了十三个高手，可是我知道，他听到的不是夸赞，而是往伤口上撒盐。而我呢，被我爹逼着往我大哥的那条路上走。我其实是希望自己变得强大的，跟我大哥一样，可是，又害怕变成大哥那样，成为可以值得炫耀的杀人武器，大哥也护着我，所有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来没有沾染血腥。我仍然期盼可以像大哥一样强大，却不像他一样生活，可是我能胜过那些教我武功的糟老头子，大哥却每次都能轻易的制止我的无理取闹，他从不怪我，从不发脾气，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胜过他，我不相信自己做得到。
　　“我娘急着要我嫁给江亦凡，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他了，怎么能嫁给他为妻呢！可是他们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多么可笑！我只说了句‘谁再说是理所当然的，谁就嫁去’。当然，这只会有更多人说我不懂礼数，对我的困境却于事无补。
　　“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如此不同的女子，之后我看到你的处境很糟，剑穴中你一番话，让我觉得女人还可以有这种力量，我的心都顿时就像热水上的浮冰，全部融化了，眼泪也止不住流下来。”
　　两个人眼中都闪着水光，终于南若夕伸手，抹去韩芷言的眼泪，上前，忍着痛楚，缓慢低下头去，韩芷言已经抬起头，迅速迎上去，嘴巴贴上她的双唇，舌头滑入她的口中，轻轻缠绕住南若夕清甜的小舌头。一触即止。韩芷言害怕自己收不住。四只大眼睛里，此刻泪水都满溢而出。
　　南若夕累了，慢慢睡去。韩芷言守在一旁，看着她清秀的面庞，听着她一声一声的呼吸，感觉自己已经深深的陷入泥沼，不可自拔，透不过气来，到底哪一天，才能消除她们之间的距离？一种绝望的忧伤，淡淡弥漫在心头。她伸出手，抚摸她熟睡的容颜，指端划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停留在她精致的锁骨上，埋头，印上长长一吻。
　　这个时候，熟睡的女子微微张开了双眸，看到埋头深吻的人，又无声阖上。两弯柳烟淡眉，微微蹙起，又努力展平。
　　“若夕，你跟我回家好吗？”
　　“我们一起去北海好吗？”
　　“先回去吧，我大哥还在等着我呢！”
　　“你很想念他吗？”
　　“他受了伤，心情也不好。”
　　“他还有你爹娘呢！”
　　“我爹娘不是很清楚他的事。若夕，你担心什么？”
　　“没有，我跟着你。”
　　南若夕其实怎么不担心，韩芷言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而自己则是个除了铸剑就毫无才能的弱女子。不过这件事迟早要面对，南若夕也只得鼓足勇气，跟韩芷言一同来到佛焰山，韩府。
　　韩慕之发现韩芷言独立离开后，甚为担忧，已经派人上江府找寻，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回报说大小姐刚刚离开，已经几日过去，却不见人。正要再派人去找，却见两人一道回来了。
　　一入韩府，便有一个妇人迎出来，韩芷言一头钻进那妇人怀中，脆生生的唤了声：“娘！”
　　那妇人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南若夕，爱怜的嗔怪道：“言儿，这些天你去哪了？也不跟娘说一声？娘可想你了！”说着便将韩芷言牵进了里屋。
　　南若夕在外厅等待，许久不见韩芷言出来，便坐了下来。心中不断回想着韩芷言与韩夫人相见之景，口中轻声的也喊了一声“娘”，原来娘是这个样子！
　　最后是韩慕之将南若夕领走。将她带到花园中，一处僻静之地，才发话：“南姑娘，阿言把你带回来，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家人认识我吧。”
　　“是要让我爹娘承认你们的关系吧？”
　　“我也这样想呢。”
　　韩慕之目睹了海上韩芷言的变化，也不想多为难南若夕，只道：“你们这样，不知道要受多少磨难，受多少人白眼。这世间之事，并不是有真情就能战胜一切，到最后，没有结果，反倒更伤心。”
　　南若夕也不恼，只道：“花还在枝头，怎么能断定结不出果实！要放弃，随时都可以，我想坚持看看。”
　　韩慕之静静的听着，许久，才朗声笑道：“你跟阿言一样，那么固执，她跟你一起后，更加固执了。”
　　其实韩夫人早已听说了韩芷言的事，没料到她竟然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于是哄走了韩芷言，就让人把南若夕带了过来。
　　“你就是阿巳那孩子的婢女？”
　　“以前是。”
　　“你跟阿言的事，我听说了。”韩夫人走到大厅中央，坐下，然后屏退左右，上下打量这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缓缓道：“你也是姑娘家，又生得这副小模样，以后定能找到个好的婆家，如果不嫌弃，媒妁之事，我们韩府会向你父母和江府说明，帮你张罗。”
　　“夫人，若夕的事，向来都是自己主张。”
　　“你这丫头，”韩夫人不悦，知道她还要顽抗，便正色道：“阿言只是一时贪玩，过一阵子，就会想明白了，女儿家，自然要找个男人嫁的。你跟她相识不久，还不了解她。”
　　“若真的只是一阵子，那就请夫人先耐心等一阵子。”
　　韩夫人一时有些羞恼，但是不便与小辈计较，而且，她也想看看，阿言喜欢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阿言此番出门回来，变化太大了。
　　她才收敛神色，道：“阿言小时候，喜欢过很多东西，刀剑匕首、胭脂翡翠，今天喜欢的不得了，第二天就丢得不见踪影，没有什么是一直喜欢的，吃的东西也是，今天喜欢吃海鲜鲍鱼，明天却要喝小米熬粥，你真的不担心，她对你只是一时的热情？”
　　“我没什么好担心，对我们的感情也有信心。”即使她真的只是一时热情，散了就散了，只要她开心，南若夕心里是这么想的，更何况，她从没奢望自己可以活得很久。
　　“有信心？”韩夫人笑起来：“你还太年轻，阅历太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阿言是韩府的大小姐，她的一言一行，江湖上多少人看在眼里！以后在江湖上，你们会被众人指指点点，不说我们，就连你的父母亲人也会面上无光，你还有信心吗？我想就算是你受得了，但是为了她，你也会自动退出的吧？”
　　见南若夕不语，韩夫人以为她已经动摇，继续道：“所以，趁着影响还没有造成，赶快离开吧，言儿，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不料南若夕笑了，她一笑，道：“不是我想得太简单，而是夫人想得太复杂。江湖中人，与我们何干？我和她一起，从来都是被人指指点点，还有人用看到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我们，可是还是很开心。”
　　“用看到脏东西一样的眼神”，这几个字深深的刺痛了韩夫人的心，她心爱的宝贝言儿，居然被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如何能忍受！那些人真是该死！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对，现在的自己，不是跟那些人一样，认为这样的感情很……
　　韩夫人败下阵来。在帘外偷听的韩父也冷汗直流。他们无法说服南若夕自动退让，但是也不忍心将一个弱女子怎么样，两人商量着，看来，只有让言儿的师父出手了。
　　韩夫人缠住韩芷言，一面就已经让家臣带南若夕去锦绣山庄，见韩芷言的女师父，韩夫人许诺，如果女师父同意此事，他们也不再过问，同时早已派人送信给阿言的女师父、锦绣山庄的女主人，说明事情原委。
　　锦绣山庄的女主人，绝不是如韩夫人一般手软的女人。南若夕刚到，就被侍从关进了柴房。景夫人偶尔从对面的阁楼上，向柴房内探看。
　　景夫人现身，已经是三天之后。三天水米未进，却没有任何反抗，也不见惊恐之色，着实奇怪。果然如韩夫人所言，是个倔丫头。如今已是命在旦夕，料想话语也该软些了，景夫人想着，也该去会会她了。
　　韩芷言被韩夫人哄了半日，不见若夕身影，心中颇觉想念，于是再哄不住，满府找得鸡飞狗跳，渐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再回来问韩夫人，韩夫人只道：“我怎么知道，这半日，言儿不是和我一起吗？她有手有脚，走到哪儿，别人也管不着啊。”
　　韩芷言想来也是，于是仍在附近大街小巷一路寻遍。当然全无消息。
　　第二日也是如此，韩芷言一边狠狠的在心中责怪她一个人不辞而别，另一边，更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派去江府的人也已经回话，南姑娘没有回江府，韩芷言心里明白，她的若夕怎么会去那里呢，娘真是不了解她。
　　傍晚时，下起了雨，韩芷言更加焦急，急着要再出去找，被韩夫人拉住。
　　“娘，你让我去，若夕有寒疾，要是淋了雨，会病得很严重的。”
　　“可是你已经找了一天，让大哥替你找。”说着夺过她的伞，替给韩慕之，又劝解她：“南姑娘要是身体不适，难受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韩慕之也心疼她这个样子，接过伞，安慰道：“阿言，我替你去找。你就在家里，熬点暖身的汤，等南姑娘回来吧。”
　　“暖身的汤？”韩芷言这才稍微缓解，自言自语：“对，我要熬汤，当归四逆汤！”
　　韩芷言一定要亲自熬煮，厨房的下人都站在一旁，尴尬的相互张望。
　　韩夫人站在一旁，心中酸酸的。看着韩芷言满面欢喜的说：“若夕的汤药，都是我熬的，让我来吧！”一瓶醋彻底的翻了，流出满地。长这么大，做父母的还没有使唤过她可爱的女儿，那个女人居然就让她干这种粗活。我都老爷都没有喝过阿言一口汤，她居然老是让她熬药！本来还对遣南若夕去锦绣山庄有点内疚，现在彻底扯平了。
　　药熬好了，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韩芷言心中，也是希望和惶恐在拉锯战。
　　看到韩慕之一个人湿淋淋的出现在眼前，韩芷言的双眼瞬间失去神采，扶着桌子，慢慢的、慢慢的坐下去。韩夫人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哭哭闹闹的，她还受得了，怎么受得了她这副样子！登时心疼不已。但是为了女儿的幸福，现在只有忍了。
　　韩慕之见状，着实替两人担心。对韩夫人说：“娘，你先回去休息吧，阿言由我送她回房。”
　　三天了，还是没有找到。韩芷言已经疲累不堪。
　　“言儿，南姑娘也许是走了，你也别找了。”
　　“她要是走了，就这样走了，也不带上我，我更要找到她。”
　　一旁的韩慕之终于开口：“娘，你别骗她，告诉她南姑娘在哪吧！”
　　韩夫人和韩芷言同时惊异的回头看他。
　　“什么？大哥，你是说娘知道若夕在哪？”
　　韩慕之不答韩芷言的问话，只朝韩夫人道：“南姑娘的性情，我还算有几分了解，她不会就这样离了阿言走的。”
　　这下，兄妹两的目光全都转移到韩夫人身上了。
　　“娘，你骗我，从小到大，你从来都不骗我的！”韩夫人的脑子被她这么一闹，有些乱了，只是坚持：“不知道。”却又责备韩慕之：“这是关系阿言终身幸福的大事，慕之，你可不能一时心软！”
　　韩芷言却又不闹了，突然静下来：“娘，你不愿意说，我自己找，不找到她，我绝不会再回韩府！”
　　“你这丫头！”韩夫人一时气结无语。
　　韩慕之看着越来越混乱的情势，不得不再度开口：“娘，是不是在锦绣山庄？”
　　韩芷言顿时紧张的盯着两人。
　　韩夫人有些惊异，迟疑片刻，才问韩慕之：“慕之，你真的这么认为？”她其实要问的是，“你真的认为应该告诉阿言，你真的认为她们应该在一起？”
　　韩慕之自然明白，只悠然道：“娘，顺其自然吧。子欲避之，反倒促之。”
　　“是，”韩夫人终于神色黯淡的答道：“我答应她，只要她能让景夫人同意，我就不再难为她。”
　　寅时一到，韩芷言便牵着马欲出门，本来在师父那么是不应该这么担心，但是不知怎么还是放心不下。一向什么都护着她的，都可以变成这个样子，谁知道疼她的师父会不会也变出另一副样子？
　　韩慕之送她出门，吩咐道：“阿言，要是没有找到，或是不能立即回来，一定记得叫人带个消息给我，告诉我你情况，南姑娘要是先回来了，我也好通知你。”
　　韩芷言翻身上马，迟疑一会，还是低头，郑重的向韩慕之道了一声：“大哥，谢谢你。”
　　韩芷言快马疾驰，终于在第四天赶到了锦绣山庄，直接破门而入。
　　甄师姐见了，玩笑道：“这小土匪，又来撒野了。”这次，韩芷言却没有心情反驳，径自去了景夫人房间。
　　景夫人此刻却不在，她移步到了柴房。近距离打量着软软靠在柴堆上女子，景夫人没有觉出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南若夕看到景夫人，眼睛便紧紧的盯住她。景夫人憎恶的还了一眼，以为这是她病症的体现，专爱看女人。毫不客气的道：“你还是乖乖离开言儿，还可以活着离开。”
　　“我不会离开阿言。”她虚弱的声音，毫不示弱。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不是，若夕心里其实很害怕，但是更害怕不能再见到阿言。”
　　冷艳的夫人一阵冷笑：“当真是年少轻狂，谁离了谁，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也许，的确是年少轻狂，可是如果违背自己的心，我一定会悔恨终生，所以决定，不妨轻狂这浮生数载。我以为景夫人最能了解我，若不是迫有苦衷，夫人定然不会违心背叛丈夫和儿子。”
　　“你知道我是谁？”
　　“是，我还知道，老爷深爱夫人。”
　　“老爷，他还好吗？”
　　“是，江老爷脾气残暴，更见不得女子，小女子以为，因为心中有了一个，便容不下其他女人了吧，正如世人所说，恨之深，爱之切。仇恨如冰，情却如火，没有情化不开的坚冰。所以夫人只要你迈出一步，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
　　“够了！”景夫人突然大声打断，稍稍平静后，才道：“让她走。”
　　当两个婢女将南若夕扶出柴房，韩芷言也已经赶到。她心中一下刺痛，身体已经本能的冲上前去，推开扶住南若夕的两人，将她接过，横抱在怀里。
　　看到韩芷言，南若夕已经随时可以晕过去，不过她没有。
　　“若夕，她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阿言，你先放我下来。”
　　韩芷言轻轻将她放下，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她们不让我们在一起。”
　　“师父吗？”
　　“阿言，你别难过，我其实也可以不告诉你这些，但是我还是要说出来，不是故意让你担心，而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她有些喘息，“阿言，以后，这样的事今后也许还会发生，我担心的不是辛苦。你要答应我，无论以后我们中是谁受苦，都要相信我们的感情，不要放弃。你能做到吗？”
　　韩芷言看着她苍白的脸，几乎哽咽不能言语，只狠狠的点头，重重的“嗯”了一声。南若夕这才安心的笑出来。果然，江亦凡说的没错，我们最可怕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亲人。阿言这么爱撒娇，以后，就少了可以撒娇的人了。
　　望着窗外，韩芷言背着她离开的背影，景夫人对身后陪侍的女子沉声道：“这个女人，我再也不想跟她说第二次话。以后不许她进入景园。”心中却还有另一番话：这个女人实在厉害，她的话，句句正中要害，却无可反驳，难怪阿巳也喜欢她。只可惜感情上有这种怪癖，定然不为世人所容纳，不然，也不知会成为个怎样厉害的人物。
　　景夫人身后的侍女，看着她寂寞的身影，许久才道：“夫人，也许那孩子说的对，你跟江老爷和少爷还可以重归于好。”
　　“阿莲，你也认为那孩子说的话可能吗？”景夫人的声音缓和下来，她本来，就是个平常的女人，拥有一个女人该有的爱和温柔。
　　“夫人，试试看吧，我们也已经这般年纪了，再过几年，也许有些话，更难以启齿了。”
　　沉思良久，她才道：“对，我要试试。阿巳这孩子，那年才八岁，也不知现在出落成什么样子了。”
　　“夫人，想念他，就去看看吧。天天让人打听少爷的消息，也已经八年了。他一定也想念你吧。”是啊，她收韩芷言为徒，不也是因为言儿是阿巳的未婚妻子，借此拉紧距离吗！
　　韩芷言的马驮着南若夕再次回到韩府，已经是四天以后。这次韩芷言是一身男装，在前方牵马。迎出来的韩夫人一见，又心疼起来，暗自抱怨：那个女人又把她的宝贝女儿当下人使唤，这次居然做了她的马夫！她竟然能够安然从锦绣山庄回来，难道说景夫人同意了？韩夫人心下疑虑，但是又不好再问，只好拜托韩慕之打听。
　　第二天，韩夫人发现了更为气愤的事情，韩芷言将所有丫头都赶出来了。问了韩慕之才知道：阿言要自己照顾那位姑娘，连下人端进去的食物，都要一一用银针试过、自己吃过，才让南若夕吃。
　　韩老爷无奈的劝说道：“婷欢，你也别生气了，女大不中留啊！”看来韩父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听得韩慕之在一旁不敢笑出来，忍着又难受，只好溜走。
　　被韩芷言这样伺候着，南若夕也是哭笑不得。身体早就没什么大碍了，可是韩芷言偏偏紧张得要命，咳嗽一声，就又是摸额头，又要请大夫的。最后，竟然要去白水谷找虞谷主评定南若夕的身体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其实韩芷言有个心结，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不能与南若夕更亲密，为什么她会痛。她希望虞谷主解决的，也是这个问题。
　　再次来到白水谷，三个女人都和第一次相聚时不同了。
　　韩芷言不停的想让虞谷主为南若夕把脉，虽然她每次都得到一样的答复：“南姑娘身子没什么毛病。”她还是不甘心。最后虞谷主不耐烦了，对她说：“你要不信，就自己把把看！”
　　不是虞谷主没有耐心，是因为她心中一直挂念一件事，却不敢问出来。她本该一见面就问韩芷言：“你大哥伤势如何？”之类的，她的病患，她记挂，是很自然的事情，也许由于心虚，一直没敢问出口。
　　南若夕则在韩芷言从旁打闹的气氛中，比上一次更用功的读书，读的都是医药典籍。有一日突然问虞谷主：“麝香的味道是怎样的？”虞谷主带她看过、闻过后，她又问：“书上说，麝香可催产，如果怀孕的人接触，会怎样？”
　　“好的麝香，孕妇闻一闻，就可能流产。”
　　是了，那日江亦凡应战时，身上边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也正是那天，若夕失去了腹中的小生命。这时，韩芷言才发现，原来南若夕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再次来到白水谷，三个女人都和第一次相聚时不同了。
　　韩芷言不停的想让虞谷主为南若夕把脉，虽然她每次都得到一样的答复：“南姑娘身子没什么毛病。”她还是不甘心。最后虞谷主不耐烦了，对她说：“你要不信，就自己把把看！”
　　不是虞谷主没有耐心，是因为她心中一直挂念一件事，却不敢问出来。她本该一见面就问韩芷言：“你大哥伤势如何？”之类的，她的病患，她记挂，是很自然的事情，也许由于心虚，一直没敢问出口。
　　南若夕则在韩芷言从旁打闹的气氛中，比上一次更用功的读书，读的都是医药典籍。有一日突然问虞谷主：“麝香的味道是怎样的？”虞谷主带她看过、闻过后，她又问：“书上说，麝香可催产，如果怀孕的人接触，会怎样？”
　　“好的麝香，孕妇闻一闻，就可能流产。”
　　是了，那日江亦凡应战时，身上边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也正是那天，若夕失去了腹中的小生命。这时，韩芷言才发现，原来南若夕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她从背后将南若夕抱住，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虽然虞谷主不介意她们的关系，但是当着她的面搂搂抱抱，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尴尬的瞥向别处。韩芷言突然说：“若夕，你不是喜欢雪吗，不如我们一起去看雪吧。”
　　“好。”她高兴的回应，知道韩芷言想要让自己开心。
　　“不行，南姑娘身体有寒疾，不能受寒。”虞谷主制止道。
　　还是若夕的心情好比较重要，韩芷言想，于是立即保证：“我不会让她受寒的，她一有不舒服，我就立刻背她回来。”
　　一路上，两人游山玩水，夜间，便在榻上相对倾谈。一夜，韩芷言躺在床上，枕着南若夕的腿，聊开了。
　　“若夕，你为什么喜欢雪呢？”
　　“阿言，你喜欢雪吗？”
　　“喜欢，可是南方少雪，常年都见不到雪呢。”
　　“你下雪时，会做什么？”
　　“可能是下雪少，所有一下雪就很开心了，不做什么就很开心。不过雪下得大的时候，会出去打雪仗啦，我家附近的孩子都玩不过我，若夕，你要不是试一试？”
　　“好啊，我眼力其实很好的，小时候我爹让我练习投针，把两寸长的银针投到一丈以外的笔壶中，我只消三天就做到了。”
　　“啊！”韩芷言吃了一惊，忙问：“你那时多大？”
　　南若夕略一低头沉思，道：“大概五岁吧。”
　　韩芷言再次大惊，这几乎是她习武几年的成果，难道若夕竟然是习武的天才！
　　看到韩芷言吃惊的神色，南若夕笑了，又道：“不过我的力气倒是很差，七岁那年才第一次拿得动十斤的剑。”
　　韩芷言又转为一脸的疑惑：她三岁时曾将一个与她一般年龄的男孩子单手举起！果然若夕很弱啊！其实南若夕的力气倒是正常，只是韩芷言太不正常了。
　　“听说当时爹爹知道这件事后，大喜过望，当即决定即刻起教我习武，可是娘不愿意一个女儿家打打杀杀的，爹又说要是不会武功只能被人欺负，所有娘还是答应了，怕爹对我太过严苛，于是请了师父教我。”
　　“你爹娘可真有趣。”
　　“若夕，你爹娘呢，是什么样的人？”其实韩芷言一直想知道，但是每一触及，南若夕总是回避，今天她竟然提到了她爹，韩芷言好想问个清楚。
　　“我爹，是个铸剑师。”
　　她终于开口了，韩芷言舒了一口气。继续用期盼的眼光看着她。南若夕看着她期盼的神色，淡淡一笑说：“也许没有你的故事那么好听。”
　　韩芷言依然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终于继续道：“我爹很想念我娘，可是每一想念我娘，他就会很痛苦，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舒服，但是隐约知道他恨自己，因为我娘在我两岁的时候，离开了我爹和我，我爹却依然很爱她、想念她。
　　“他说过，要铸出最好的兵器，就要抛弃情欲，虽然想铸出更好的兵器，却断绝不了情缘，所以他痛恨自己。每次这个时候，我爹就会大发脾气，谁都不让靠近，我在门缝里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他就随手捉过一只杯子扔过来，他不是要砸我，可是杯子在墙上撞碎了，白白的碎片飞进了我的眼睛里，我当时很痛很害怕，转身就向外跑，一只眼睛流着血，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雪地上，那时下着大雪，雪花一片一片轻轻的落在我身上，心里顿时就不害怕了，我把雪敷在流血的眼睛上，凭着感觉，用松针挑出了眼睛里微小的瓷器碎屑。
　　“后来爹爹找到我，他很后悔，不过也因此发现我的手感很好，可以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准确的用松针挑出眼睛里与头发一般粗细的碎屑。为确认我的能力，他因此让我练习投针。从那以后，我爹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算术、教我控制熔炉的火候，我常常很开心。
　　“也有觉得害怕的时候，就会在雪地里呆一会儿。雪不像风，也不像雨，她可以宽容温和的的掩盖所有痕迹，不会发出声音，因此不用担心她会泄露你的秘密，她对所有人都是温柔的，也许，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吧。”
　　韩芷言早已将她抱紧，凝视南若夕的眼睛，细细看去，果然，在她的右眼瞳孔附近，有一个淡淡的黄色痕迹，她以前也隐隐觉得南若夕的眼睛似乎有痕迹，却从来不知道那竟然是伤痕。韩芷言俯身，吻上她的眼睛，伸出舌头轻舔她睫毛和眸子，直到唾液让她的眼睛一片模糊，她才笑道：“阿言，我看不见了。”
　　韩芷言也早已习惯了“适可而止”。无论怎样，她也不愿意再加重若夕的苦难。
　　既然她爹爹也有这个毛病，也许她的病是遗传自她爹爹吧。很久之后，韩芷言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回想那次倾心的谈话，才恍然想起这一节。只是她不知道，那一次，也许是与她最后的交谈。
　　她忘不了那天是怎样将她的若夕弄丢的。她眼前突然出现那日在海上带着叶琴飞度逃走的男子。然后陆续出现了其余两个人，一个女子，蒙着白纱，另一个男子，戴着斗篷。女子冷冷说：“南姑娘，能让龙渊阁三大楼主一同来迎接，是你的荣幸，跟我们走吧！”
　　韩芷言将她护在身后，厉声道：“你们休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来人没有言语，只是静默伫立。然而压抑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她看到那日遇到的男子周身散发的压力连风都刮不进来，她的胸口都闷得难受，若夕功力尚浅，应该更是难受吧。
　　虽然没有胜算，她还是出手了。这实力悬殊的战斗很快见了分晓。那人站在原地，周身都是剑影，大概不想取她性命，才让她苟活。
　　若夕虽然笑说：“阿言，大概是我的剑铸得太好了。等我铸好剑，我就来找你。”不过她当时就知道，若夕可能回不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背着她一起看雪。
　　“阿言，又再想什么？”说话的是虞向晚，此时，她已经下榻韩府，专程来为韩芷言“治病”。是韩慕之请来的，虞向晚和韩慕之的关系，两人似乎不用说话，只用各行己事，就能稳步发展。
　　“其实若夕早就不舒服了。还记得我一直让你帮她把脉吗？”
　　“记得，你怎么又想她了？”
　　“她跟我……太亲密，总是很痛。”
　　“哪里痛？”
　　“头痛，胸口痛，然后好像全身都痛。”
　　“是她戒了药之后吗？”
　　“是。”
　　“她后来真的一直都没有再吃那个药？”
　　“嗯。”
　　“这是什么病？”
　　“你不是神医吗！”
　　“哦！”虞向晚一笑道：“也许是心病吧。”
　　“她说她爹爹想她娘的时候也会这样。”
　　“只是想，就会？”
　　“是，她是这么说的。”看虞向晚面色有异，韩芷言急问：“是很严重的病吗？”
　　“我不能确定。”说着，虞向晚想起那时南若夕在谷中看的书，虞向晚曾翻看了一下，都是些很少见的心病，其中有几页纸上，夹了一片枫叶为记，翌日，记号就不见了，她记得那几页纸上记载的是“情蛊”。是一种极难施行的巫蛊之术，相传并不用什么毒物，也不用取血，施术的人通过言语、神情、甚至体息，迷惑受术之人，只有受术之人为之所动，施术就成功了。
　　“这么说，若夕怀疑她是被人施了‘情蛊’？”
　　“也许吧。症状的确有些相似。”虞向晚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那怎么解？”
　　“无法可解。”
　　“无法可解？你都没有办法吗？”
　　“是，就连施术的人也不一定能解。”
　　“那……若夕会怎么样？”
　　“如果真是情蛊，她的命运就跟施术之人联系在了一起，心中无法拔出施术之人，并随着施术之人的死亡而结束生命。”
　　韩芷言顿时无法呼吸，颤抖的问：“如果那个人是个快要死了的老头子怎么办？”
　　虞向晚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寻思着说：“不会的，施术之时，必须要受术之人对施术之人动心，才能成功，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怎么会让若夕动心呢？一定是个漂亮的年轻人。”
　　“是吗？是吗？”韩芷言一时又略兴奋起来，完全忽略了“若夕竟然对其他人动心”这个问题，又道：“会不会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比较可爱，所有若夕动了心？”如果是，等到那个婴儿去世，她和若夕也已经好好过了百年了。可是，婴儿会施这种术吗？虞向晚一时无言以对。
　　之后，她就开始四处查找南若夕的下落。江亦凡对她很恼火，不过还是派出了江府一半的可用之人，进行了持续半年的查询。南若夕的失踪，为两人架起了一座桥，他们因为共同的目标，所有竟能好好相处。
　　“阿言，你真的不亲自去吗？”
　　“大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多我一人，也于事无补。”
　　“你跟江亦凡还真像，他也是这么说的。”
　　韩芷言笑道：“是吗？难怪若夕以前也喜欢江亦凡了。”
　　韩芷言的一言一行，都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即使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能笑着宽容。这就是成长吗？韩慕之带着欣慰和忧虑观望她。
　　韩芷言的更为重要的事，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和敌人力量的悬殊。很多个夜晚，她梦到若夕，被那个周身散发剑气的人夺走，她毫无办法，醒来，也只能独自望月。那个人惊为天人的武功，是她刻骨铭心的痛，无论是睡是醒，她都无法忘记。
　　江亦凡在承恩寺的蜂群中见过那个人后，就开始了艰苦的训练。他比韩芷言更早觉悟。现在，两人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华渊阁主
　　南若夕被蒙上双眼跟着几人上了马车。命令她睁开双眼时，已经身处一个幽暗的空间，与江府的剑穴倒有几分相似。但是周围的寒气令她不禁一阵战栗，缩起身子守住胸腔的热气。
　　“做出这种卑微怯懦的姿态，阁主竟然有意让她加入我们，真是对我们的侮辱！”发话的依然是一个女子。
　　“琴，阁主请她来，自然有他的道理。”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只是眼前太黑，南若夕看不清他的脸。
　　几声咳嗽声传来，南若夕顿时觉得血液都凝固了，那个人，那个声音，是让她痛苦、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的人！
　　几个人顿时顿首叩拜。
　　“琴，”那个男子发话了，“她铸的剑的确不错，不过现在还不够资格加入你们，她要先通过考验。”
　　“是。”女子回答，那声音中，似乎还带着卑微的笑意。
　　“翼天，就由你来试试她的手吧。”
　　试手？还未等南若夕明白过来，成群的银针已经对准她飞来。她顿时飞身而起，一一避开，然而那针如被操纵的傀儡，任意的调转方向，再次向她袭来。她这才明白了“试手”的意思，她一定要用“手”将针一一逮住，否则它们会无止境的掉头来袭。
　　明白了这个意思，她的身体已经自行调整，做出了应对，功力凝聚在双足和双手上，特别是双手，一个弹指间，已经各接住了二十五枚针。还不及停顿，更多的针发出来，这次约有百枚，这里光线暗淡，飞针的速度也更快，她没有时间想，只是不停的竭尽全力接住每一枚针。第二轮结束，第三轮、第四轮！
　　整个空荡的黑色巢穴中，只有一个灰白的身影翻飞，无数流针闪着银光，追逐翻飞的身影。当针增加到二百枚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奇迹，在接受阁主的训练之前，就已经到达这种速度和灵活程度！
　　第五轮！银光闪烁，几乎将女子重重包围。只见衣袂飞舞，看不清手的动作，银针已经不知在何方！灰色的人影也跟着坠落在地。
　　南若夕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这短短的时间，她的双手已经充血，一片鲜红，而身体，已经虚脱，难以自制的痉挛起来，根本无法站立。有几处热辣辣的疼，她知道，有八处地方，银针深深没入了身体。
　　叶琴看着南若夕，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如此怯懦的女子，竟有这种能耐。
　　高台上的男人走下来，走近南若夕，她仰头，终于看到了那张脸，竟然是这样一张脸！苍白如柔弱的女子，眉目间却是一股魅邪和忧郁。他俯身，道：“每一轮，都在进步，真是让人喜欢！”他轻抚南若夕扬起的脸，表达他的喜欢，邪异的一笑，南若夕顿时剧痛钻心，同时八处银针“唰”的从体内钻出，射了出去，短促的一声痛呼，南若夕浑身瘫软的倒在地上，手松开了，一大把银针落地，滚动着，四散开去。
　　“她的力量还不够，天机楼主，你照顾她。”听到他这句话后，南若夕终于失去了神智。
　　韩府中也不安宁。不见了南若夕，韩夫人又开始瞎折腾。
　　“老爷，言儿现在整天舞刀弄枪的，哪里还像个女儿家！”韩夫人一大早就跟韩宜抱怨起来。
　　“夫人，你就由她去吧，只要她不去外面生事就好。”
　　“老爷，你怎么不关心言儿？”
　　她这一问倒是将韩宜问蒙了：“我怎么不关心她？”
　　“言儿现在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还怎么惹事？你不担心她心里不舒服，倒是担心这个！”
　　她气势汹汹的样子，跟年轻时一点也没变，韩宜无法，只得迎合她：“那夫人觉得该怎么办？”
　　“我看啊，这次阿巳的那个婢女没有跟她一起回来，八成是两人断绝了关系，现在正难过，不如让她尽早完婚，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心情应该会好些！”
　　“夫人说的是，那就请夫人好好劝劝言儿吧！”
　　韩芷言每天习武，苦于无人指导，自觉进步缓慢，韩夫人却每每前来，劝她早日与江亦凡成婚。韩芷言无法，只得与其父兄一同去往江府，解释清楚。
　　两个孩子都同意解除婚约。人家打着尊重阿言的口号，作为父辈，韩宜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而江瑞文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这件事。
　　厢房内，江瑞文厉声叱问：“三个月前，你私自放走府中铸剑师南若夕，今日明知道有韩府帮忙，许多事会容易很多，却陪着那丫头胡闹。你最好能说出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韩芷言虽然对我有帮助，但是她是匹野马，对我不忠诚，也难于驯服，更何况，将来继承韩府的是韩慕之，而不是韩芷言。我的近婢琉璃，经我手下秘密调查，其实是凤庄的继承人，对我心存爱慕，所以投身江府。所以我以为，凤琉璃是更好的选择。”
　　“是吗？”江瑞文面色稍解，心中欣喜，仍然带着些许疑虑问：“你真的不是因为儿女私情？”
　　江亦凡没有回答，只道：“不管父亲信不信，我做了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
　　江亦凡退下后，江瑞文才稍有喜色，他比自己年轻时，做的好多了。不过这是夫人在时就许下的婚事，他的心还是微微有些难以接受。
　　入夜，江瑞文与韩宜在厢房笑谈。
　　江沛延也与韩芷言谈起来。他的内敛不亚于其父，不过对韩芷言，却是个例外。
　　“韩姑娘，你今天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江大哥，你不必如此客气的叫我韩姑娘，从来没有人这样叫我呢，好别扭。”
　　她这一说，江沛延倒是真的别扭起来，问：“那该如何称呼姑娘？”
　　“叫我芷言吧。”
　　比“阿言”疏远，比“韩姑娘”亲近，的确不错，江沛延心中暗笑，点头赞同。
　　“江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姑娘解释一些事。”
　　“解释什么？”
　　“芷言……也许你不喜欢阿巳，不过他所作的决定，往往最苦的都是自己。他对南姑娘的用心，不比你少。他给南姑娘的银朱丹，其实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不过由于父亲家教严格，我暗中阻止，一直没用，不想后来竟送给了南姑娘。”
　　韩芷言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惊。
　　江沛延继续道：“府中上下都看得出他的用心，私下议论纷纷，南姑娘虽然对他也不同一般，却只是当他亲人，不是男女情爱。”
　　“这样？”韩芷言不由脱口问出，原来若夕对他不是男女之情。
　　看韩芷言庆幸的样子，江沛延微微愣了愣，韩芷言以为是他被自己打断，有些恍惚，于是笑着吐了吐舌头，要求他继续。
　　江沛延见她一笑，也跟着笑道：“可能南姑娘心思太单纯，当时不知道什么是情爱，所以一厢情愿，以为那就是夫妻之情。不过那时，芷言要是不出现，他们在一起，还是可以过的很好。”
　　“这么说来，江大哥认为我和若夕的感情是夫妻之情了？”韩芷言也不含糊，直截了当的问出来。
　　江沛延反而有些难堪，她如此直白大胆的问话！虽然她的很多不羁行为，他都一一记在心里，不过真正面对她时，还是有些难以应付。他不知该如何定义，若是夫妻之情，谁是夫，谁是妻都不知该怎么分。还是附和的应了句：“嗯。”
　　韩芷言便有些陶醉起来，忽然又想起麝香的事，问：“他如果那么喜欢若夕，为什么要打掉若夕的孩子？”
　　“孩子？你是说南姑娘怀了阿巳的孩子？”原来江沛延不知道。
　　“是，那日与江亦凡比武，我也闻到江亦凡身上不同寻常的香气，当天若夕的孩子就没了，后来问了大夫，怀疑是那天江亦凡身上的麝香引起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状况是怎么样的，江沛延还是很快理清头绪，说：“阿巳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也许是他身边的琉璃姑娘干的。”
　　“你说他不知道？”
　　“阿巳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让南姑娘就这样走的。拜托你，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同意与你比武，就是已经对南姑娘死心，坚持比武，只是要确定你是否有能力保护她。他要是知道南姑娘竟然怀了他的孩子了，又不知道该如何。”
　　“又能如何呢？”韩芷言忽然叹息起来，道：“若夕已经失踪三个月了，还是没有消息。见都见不着，又能对她如何！”
　　江沛延从来不知道，韩芷言竟也会叹气，轻声自语道：“原来你这么思念南姑娘！”
　　韩芷言还是听到了，收敛颓丧之色，笑道：“江大哥，不怕你笑话我，我每天都想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男人，想要疼爱她，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就是她，学着她的姿势，跟自己说话。”
　　江沛延心中开朗的女子，在谈到南若夕时，总觉得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那个女人总是能让她周围的人陷入这种淡淡的忧郁中，让人一接近，就无由的联想到她一定是悲剧的命运。
　　韩芷言回到府中后，韩夫人仍不死心，没了江亦凡这个女婿倒好，可以倒插门一个没有庞大家世的，这样阿言嫁人以后也不用离家了。
　　一连几日，都被韩芷言拒绝，韩夫人仍顽强的继续进行。韩芷言的固执也许就是遗传至她的母亲吧。
　　“言儿，今日你三叔又给你安排了些好男儿，听说个个人物风流，你去看看吧？……看不上你也没什么损失，是不？……”
　　“娘……”韩芷言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知道娘的个性，再不答应，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于是应道：“好，我去看看！”
　　“真的？”
　　“嗯。”
　　韩夫人一听，先是愣了，她还准备了很多话没有说，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然后立即喜笑颜开，急忙张罗起来，对左边丫鬟吩咐：“快去告诉老爷，说是小姐同意了！”又对右边丫鬟道：“快去让大公子准备见面。”又唤来门外陪侍丫鬟道：“快去我房里，把前日为小姐订做的那几套新衣裳都拿来！”终于遣散了所有人，才拉起韩芷言道：“言儿，来，娘帮你打扮打扮！”
　　“不用了，娘，我这样已经够漂亮了。”韩芷言随口应付着。
　　“是，漂亮，跟娘年轻时一样漂亮。”韩夫人拉着韩芷言赞不绝口。
　　“娘，我先回房了，让他们快些，在花园等我，我一会儿就到。”韩芷言拿起脚就走人，丢下韩夫人一个人高兴。
　　“什么，阿言同意了？”丫鬟传话来的时候，韩慕之一阵诧异。这不像阿言一贯作风啊！
　　坐在一旁的虞向晚只是莞尔一笑。
　　“虞姑娘，你笑什么？”
　　她又一笑，道：“你快去准备吧，倒时候自会知道。”
　　一切就绪，韩慕之和虞向晚在花园边的亭子上坐下观望，花园中已经等了不少年轻男子，或站或坐，各自表现自我。
　　“不知道阿言会选中哪一个呢？”韩慕之轻声说着，向园中望去，来人倒是气质各异，有弱质书生，也有儒雅风流的公子，高大健硕的也有，想必三叔花了不少功夫。
　　虞向晚又是轻轻一笑。
　　这次，韩慕之更是奇了，再三问：“虞姑娘笑什么？”
　　虞向晚凑到他耳边，轻声耳语一番，韩慕之先是一阵惊奇，又是一阵大笑。
　　韩芷言终于来了。执剑在手，大踏步走进花园，一群男子聚拢来，将她围在中心，相互争夺与她临近的位子。已有不少公子前来行礼拉话。
　　韩芷言冷冷一扫，道：“废话少说，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一群公子哥顿时都愣住了。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韩姑娘这是要比武招亲？”
　　韩芷言看了说话人一眼，面色严肃，说：“你接不了我一招，还是一起上吧！”她说的是实话，并不是要羞辱谁，也丝毫不考虑这话会让对方颜面扫地。
　　众人听得这话，一时呆了，韩芷言见状，丢出一句“都是些不爽快的人！”已经拔剑，挥向发呆的人群。惊慌失措的人群顿时散了，各自抽出兵器，抵御韩芷言的穷追猛打。
　　在阁楼上观看的韩宜，此刻转过脸去，心中却是偷笑。韩夫人则狠狠的跺了一下脚，奔下阁楼。
　　片刻之后，满地没有一个爬得起来的人，哀号声不绝于耳。韩芷言抬头，四处搜寻，看有没有遗漏，果然，在芭蕉树后，她看到叶子上印出一个人影。飞身上前，一个斜刺，本想刺过对方的衣襟，不料那人竟已经察觉，猛一后退，剑刺了个空，韩芷言又几番快攻，不料竟被那人全数避开，她一气之下，使出九成功力，猛击那人下盘，剑背“轰”的一声，打在那人膝盖窝，男子吃痛，随即跪倒在地。韩芷言即刻上前，将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韩姑娘，我不是来娶你的。”男人急忙解释。
　　“我知道”，韩芷言走到他面前，暗道这个男人还有点本事，打量了一番，又道：“你，做我的徒弟。”
　　她蛮横的举止，男子已经见过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男子苦笑着答应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尉迟远。”
　　“好，跟我来。”
　　“等等……”
　　“怎么？”
　　“我的腿被师父你老人家给……现在走不了了。”
　　韩芷言瞥了一眼，抛下一句“自己跟来”，便匆匆走开，来到满地哀号的人群中，大声道：“下次，再有人敢浪费本小姐的时间，会比今天更难看！”
　　看她扬长离去，韩慕之才敢大笑出来，又看着一旁的虞向晚，道：“虞姑娘，你猜对了！”
　　“嗯，”虞向晚浅笑道：“当日她在我谷中胡闹，我便看出来了。”
　　“是吗？”韩慕之问道，眼神却灼灼的，凝视着虞向晚，难以移开。
　　这时，一个男子一瘸一拐的走过了，不待韩慕之询问，一屁股坐下，便自我介绍道：“以后我是你妹妹的徒弟了。娶妻不成，反多了个师父。”
　　韩慕之又忍不住笑起来：“阿言真是胡闹！”
　　“你做哥哥的，看着她胡闹，才有这样刁蛮的丫头！”男子说话间，却只是无奈的笑着，丝毫没有责备和愤慨。
　　韩慕之也笑了笑，拍了拍男子的肩膀道：“你好好保重！”
　　夜间挑灯看剑，韩芷言不觉被一层清愁萦绕。她的剑术已经进步有限，连父亲也难以给予指点，与那些一日千里的充实日子相比，她感到一丝无力和怀念。若夕还是没有消息，但是消息可能在每一天传来，也就是明日，也许是今晚，如果不尽快做好准备，她害怕万一有了消息，会再次错过。
　　“阿言，还没休息吗？”
　　“大哥，你听说过的人中，谁的剑术最为高明？”
　　“我听爹说过，三十年前，剑术名家争夺剑宗称号，有一人胜出，不过此人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是否还在这个世上。”
　　“他是谁？”
　　“我不清楚，得胜后，后人都他‘剑宗’，无人称呼他的真实名讳。”
　　“我要去找他。”
　　“阿言……”韩慕之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固执已经无人可以劝阻，能劝得住的那个人，已不知身在何方。
　　“大哥，我会与你联络，一定要及时把若夕的消息告诉我。”她匆忙说完这些话，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别。片刻以后，就踏上了征途，跟随她的，只有尉迟远一人而已。
　　“师父，我们往西去吧，此行西去大吉。”
　　“往哪大凶？”
　　“往南。”
　　“那往南吧。”
　　尉迟远无语，虽然他早有防范，故意将东方大吉说成西方，没想到她选的却是南！之前，他也考虑过师父技艺难以寸进之事，也打听过剑宗，传闻他本为西北昌平人氏，西去寻到他希望较大。但是韩芷言的决定，他亦知难以劝她更改。
　　一路南行，翻山越岭，日里赶路寻人，夜间打坐修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有些耐不住了！
　　“远，你写一份当今武林剑术名家的名单！”
　　尉迟远心中有一丝战栗，直觉告诉她，她已经耐不住了，行动即将开始。他至小聪慧，也算是玲珑剔透，善于揣测人心，不过对他的这个第二个师父，他实在是不敢妄加揣测。揣摩着将名单递上去，她淡淡道：“列出可以一一拜访的路线，一个不漏。”
　　“嗯？”他已经小心列出了各位剑术名家的所在地，并略查了他们所长，以为她要择几人见面，不想竟然是“一个不漏”！
　　“师父，你要一一拜访？”当他再次拟好路线递上的时候，她从打坐的榻上起身，向窗外昏黄的草木间放眼望去，沉默也许久，才道：“不是拜访，而是一一挑战。”
　　他知道，她一经决定，不容改变，不过她的举动间，分明还有不确定。向全武林的剑术名家挑战，这不是小事，定然会掀起一阵风波，韩府自然也会有麻烦。而且无论胜负，这样的做法都太显嚣张，也树敌太多。他低头无奈的一笑，阻止她，不如事先想好她引起纷争后的对策。这就是他身为弟子，对她的信任和支持。
　　想来，当今武林最惹是非的人，当数南若夕了，三年来，她“每年上兵不过十”的规矩，不知引多少人刀兵相见，死于兵器争夺战中。如今南剑师不见了，师父又搅和起来，不过师父此举，倒也是因南姑娘而起，真不知她是怎样一个红颜祸水，竟然连女子也为其倾倒。尉迟远思量着，竟微微有些期盼着能早些见到南若夕。武林中，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期盼了。
　　“师父，我们便由衡山开始，一路向北，领教五岳剑派吧！”
　　“嗯。”
　　比武不难，得见比武之人很难。闯入山门的时候，被弟子用剑阵团团围住的时候，她不得不收起无奈。她不会再动摇，软弱的她，根本承担不起她和若夕的感情，她更不能将这副重担全数压在若夕孱弱的肩上，如今，她生死不明，她唯恐迟一日获得该有的能力，就错失了救她的机会。这份焦急和苦心，她从未向人倾诉，而眼前重重围堵之人，又怎能体会！怎能体会！
　　她挥剑间，饱含爱恨，剑气如风，荡气回肠！
　　她的剑气已经不是普通弟子可以阻挡，巨大的威力下，所有花巧的动作，精湛的技艺，在此刻都变得多余。
　　第一次见到的名家，莫掌门。清风道骨，果然有大家风范。
　　他不提比剑，反是大量一番，朗声大笑道：“姑娘年纪轻轻就能上得山来，果然如今江湖是英才辈出啊！”
　　她一愕，继而也一笑，躬身一揖，还是握住了剑：“请莫掌门赐教！”
　　弟子虽然得他真传，却仍是弟子，他的轻灵巧妙，韩芷言一时应付得颇为吃力，不过她心下也明白，莫掌门并未使出全力，所有她现在还能应付着，不过她也没有使出全力。
　　“请掌门使出全力！”说话的同时，韩芷言也加大了手中长剑的力度。
　　三百招下，竟然胜负难分，衡山弟子皆哗然。他还是没有使出全力，不过韩芷言的精进程度，也远出莫掌门的意料，战斗之中，似乎她越来越了解自己的招式，并能越来越好的做出应对。莫掌门终于使出了全力，十招之内，终于将韩芷言的剑挑飞。
　　剑落地，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插入泥土。
　　她拾起剑，上前再次揖身，竟毫无颓丧之气，反是满脸欣喜之情！含笑道了声：“多谢前辈赐教！”
　　她这举止比方才的剑术更见高明，世人皆爱护短，此女今日所为，便是圣贤所谓的“闻过则喜”，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境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莫掌门不由心生喜爱，有意指点：“姑娘内力雄浑绵长，远胜与我，剑气如风，威力巨大，却没有乖戾之气，实在难得。只是对各种招式变化，疲于应付，所有应多加积累经验。”
　　“多谢道长指教，原以为江湖上扬名的，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今日得见前辈，晚辈当真羞愧，自悔浅薄！”她这话发自真心，否则无人能比她说出这等话。尉迟远立在一旁，也不由一怔。见她继续道：“不过请再恕小女浅薄，以后每日都会来向道长讨教，直到可以胜出为止。”尉迟远闻言，又是一怔，不过很快恢复了常态。
　　她应该庆幸自己第一个遇到的是莫掌门，如此虚怀若谷，接受了她胡闹的条件。恒山的静仪师太，只因倔强才答应了下来，嵩山却是使用人墙肉搏战术将她挡在门外，轮到华山派，她已经能旗开得胜。
　　衡山内，由于众门徒的厌弃，也厌烦他们的喧嚣，所以虽然外面下着雨，韩芷言还是独自走出居室。坐在低矮的树下，听着雨声，她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白天的一招一式，在心中模拟，企图找出破解之道。熟悉的脚步声隔着雨声传来，一袭蓑衣披盖在了她的头上，然后脚步声又远去。
　　脑中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只剩下该如何破他最后连环一挑？她想出了五种方法，却不知哪一种可行，一甩蓑衣，抽剑而起，在大雨中一遍遍重复着莫道长最后的连环挑刺，直到她已经对每一个动作的攻击部位和力度都确实把握，才再将她的破解之道一一演示，凭着感觉，选出可行之道。
　　以后的每次比武，无论输赢，模拟和掌握对手精辟的招式，成了她必修之课。
　　三日后，她战胜了莫掌门。
　　只在恒山逗留了两日，
　　嵩山人墙难入，倒是二十五剑，将普通的铁剑点在了叫嚣着要为恒山和衡山抱不平的嵩山大弟子袁永正的脖颈上。
　　待入华山，初战即捷。
　　泰山乃五岳之首，韩芷言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此行，收获良多，但是还是没有达到她想要的高度，她还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才能真正踏上她的目标之旅。
　　尉迟远的担忧却是越来越甚。所以当收到韩慕之的消息，即将举行武林大会时，他立即传给韩芷言。这对需要大量经验的韩芷言而言，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
　　当韩芷言连挑五岳剑派的四家时，一时武林皆传得沸沸扬扬，江府之人自然也有所耳闻。江亦凡早已听得心痒难耐，这等年少轻狂之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内心却无法抑制的渴望。武林大会，对，武林大会上，一定与她真正分个高下！
　　当韩芷言再次回府时，韩夫人早将她大闹相亲现场，又不辞而别的种种淘气行为忘得一干二净，呼唤着“言儿，你回来了！”人已经迎了上去。
　　书房中，韩宜、韩夫人、韩慕之、韩芷言都在商讨武林大会之事。
　　韩宜道：“此次，一定是各门各派高手云集，我们韩府已经惹人注意，此次还是低调的好。”
　　“爹，这是何意？使出全力痛痛快快打一场才好！”
　　“言儿！”韩宜正要喝止，已经被韩夫人用眼神挡住。
　　“老爷，言儿既然已经把事情闹到这么大了，武林大会上如果不出现，输的门派会认为被我们韩府小瞧了，一定不依，其他个门派，定是想要看咱们言儿是何许人物，定也不会依的！不过让言儿上场，堂堂正正打一场，好让大家看看，我们言儿是实至名归！”
　　“夫人，其他事都依你，言儿是女儿身，锋芒太露，未见是好事。”
　　“爹，言儿即便是女儿身，也是女儿中的男子！绝不输给男人！”
　　韩慕之听得这话，又暗笑起来，你是女儿中的男子，那么南姑娘定是女儿中的女子了。原来你们夫妻是这么划分的！
　　“这不是输不输给男人的问题，你心思尚浅，年纪还轻，不懂江湖险恶。”
　　“爹……”韩芷言待要争辩，看韩宜已经板起脸，也无法。不过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任谁也不能改变的。因为那个信念，她感觉得到自己正变得坚强，原来觉得痛苦的周遭之人的叨叨絮语，现在看来，已经不值一提，无论他们做什么，又怎能撼得动她的决心！
　　再次被韩宜叫进书房的时候，讨论的已经不是底不低调的问题，而是如何取胜的问题。她有些不解，却见大哥对着她笑，就猜出是大哥说了什么。其实韩慕之说的话不多，他只说了一句：“阿言有无人能及的才华，我们庇护着，也已经遮盖不住。”
　　“武林在淮江之地举行，我们韩府也算地处淮江流域，未尽地主之谊，应先上场，可是先上场者，一开始就消耗体力，而强敌在后面，恐难战到最后。”
　　“爹，这个不用担心，不管强敌弱敌，战胜所有人，就一定赢。”
　　江府上，也在规划武林大会策略：“阿巳，我们为尽地主之谊，应先上场，但是强敌都在后面上场，恐怕有些吃亏。”
　　“父亲，战胜所有人，就一定能得胜。”
　　江瑞文再次对幼子感到一丝欣慰。
　　武一开始，韩芷言就站上了台，报出名字后，台下跃跃欲试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然而每上来一个后，长队便骤然缩短了很多。该是被师父的气势吓退的吧，尉迟远低头暗笑着，不由敛神，四处张望起来。真正的高手，一定不似那些早早上台来的人般急躁，此刻都应该屏息凝神，在台下观望。等待她气势削弱，体力减退。不过那都是妄想，就凭这些人，要等她体力减弱，再来百个也无妨。
　　从清晨到日上中天，她已经不知将剑点在了多少人的脖子上，那些自负比上一个上场的人强的，依然不断登台，韩慕之和尉迟远心中不由慢慢收紧。
　　这次上台的是江亦凡。他的剑已经快、狠，招式精进了，不过气势却削弱了。
　　当日败在韩芷言剑下的四大掌门，也在台下观望。原以为韩芷言的功夫已经是江湖少年中少有的，不料江府公子的剑术也自成一派，颇有看头。
　　韩芷言也期待这一战，她已经不同上次，已经身经百战的她，渐渐找到了感觉，而且每战一次，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她的手告诉她该如何防御，该如何出剑，而无需她的心去想。
　　江亦凡三十招后，便惊觉了她的蜕变。他清醒的意识到，他的野心超过了他的能力，一如他果断的作风，他做出了另天下男人引以为耻的决断：认输！他知道自己可以凭着深厚的内功消耗她不少精力，但是这并非他所愿，他想知道的是两个的真实胜负，现在答案已经揭晓，他甚至希望韩芷言可以战到最后，那么，也不辜负他心中那个人的眼光。
　　在他停下手中的剑认输时，台下响起一阵唾弃的浪潮。但是他的眼眸横扫下去，竟然生生将那浪潮压了下去！有人认为他丢尽男儿脸面，有人认为他虚心淳厚，也有人，认为他痴情，虽然韩芷言退婚负了他，他却仍念着旧情。呵，天下如此多人，却难得一人理解。若夕，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你会觉得孤独吗？
　　江亦凡与韩芷言三十招中碰撞出的火花，剑下扬起的疾风，燃烧起了台下观战的真正的高手的热血。泰山派大弟子李旻昊一跃而上，全场再次哗然。
　　玉树临风的男子，白衣翩翩，金色腰带，引人注目，手中的剑，剑柄上垂下五彩剑穗，正是上品南剑的标记！韩芷言也眼睛一亮，上前道：“快让我见识你的剑！”
　　泰山派剑术，不同别家，向来以静制动，发于人未料之时。韩芷言审视良久，终于让丹田内燃烧起来，热气一窜而上，力量顿时大大提升。她一闪身，已经逼近，一剑横扫，剑身即将逼近，才见对方的剑雷霆般出手，同时已经腾身而起。一个下刺，正迎上韩芷言的横扫，两剑相抗，破烂的铁剑，猛的借着相抗的力道，向上急速削去，纵然是善于改变招式，出手于别人未料之时的李旻昊，也不觉惊慌，他从来未遇这样的敌手，在力量如此巨大的横扫之下，还能如此迅捷的改变方向，不但是这样的攻击力量和速度，但是这样的反应，也是极其出人意料的。铁剑剑光一闪，已经削至剑柄，他已经感受到韩芷言剑招中威力的巨大，急忙凌空一翻，弃剑飞身后退。
　　“正确的选择！”
　　韩芷言沉声道，削至剑柄，他虽然弃剑，却还是稍微晚了，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所伤，手一麻，失去了感觉，低头看时，手已在不自觉的颤抖，虎口已经鲜血长流，剑飞上了半空。
　　台下一片寂静，有不少仰起的脸，看着那柄飞上天的剑，也有的呆呆的看着台上两人。
　　韩芷言一阵狂喜，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感觉，那样临阵变招，根本不是出于她脑子的考虑，而是她的直觉。现在，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此女真是嚣张恶劣！”丢下这句话，飞身前去的泰山派李旻昊的师叔，在战意正酣的韩芷言手中，五招便被掀飞了剑。他执意护剑，一只胳膊震伤。
　　人群中，有无数双灼灼的眼神，正盯着台上的女子。
　　“师父，要不要徒儿上去一试。”一个中年男子看着身边老人少见的热烈目光，询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笑道：“邵峰，你胜不了她，信不信！”
　　中年男子面色微微抽搐，支吾了声：“弟子……当真不如她？”
　　“也许前三百招，你都压得下她，但是三百招后，你定要迅速败给她。”老人略带深意的笑，看到弟子不正常的脸色，又补充解释道：“邵峰，你没有发现吗，她的每一战，都吸收了上一次战斗的经验，不，应该是每一剑都如此，所有只要内力尚充沛，她只会迅速越战越强！”
　　中年男子吃惊的望着老人眼中兴奋的光芒，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师父夺得剑宗称号，退隐江湖如此多年，静观江湖风云，还从没对一个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然而老人心中的评价还远不止于此，他甚至看出，这个女娃明白自己的优势，所有才一开始就上台，意图得到更多人喂招，在最短时间内最大幅度的精进。
　　当然，目光灼灼的，还有江沛延，他早就知道，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怎会栖于凡人枝头。终有一天，芷言会成为江湖上无人不知的传说，在世间流传。
　　同时，眼中闪着异样光芒的，还有伏风公子，自从江府一见，他从未将那日遇到的三个女人忘却，当下不由感叹：“猎艳四方，却与遇到的最好的两个女人无缘。”这“两个”最好的女人，一个是台上御剑如风，英姿飒爽犹酣战的韩芷言，另一个，就是当日铸得“红泪”的南剑。不知南剑可还安好。
　　德高望重的前辈，不少没有到场，到场的，已经不愿意难为台上尚年幼的女子，她一番酣战，气力已经渐见衰退之势。台下也不少明眼人，如果此刻打败她，那就是打败了很多人啊！
　　这时，江沛延走上台去，为韩芷言挡开了无聊人的剑。台下又一片喧哗。
　　“韩姑娘的剑，不是用来对付你们这些没有斤两的人！这不是单打独斗！想上来的尽管上！”江沛延一声大呼，车轮战变成了对垒。伏风见罢，也飞身上台。
　　尉迟远在台下，没良心的与韩慕之打趣道：“没想到师父这样的，也引得那么些男儿折腰。居然连伏风公子也对她青眼有加，想他们定是没有见过她比武招亲的样子！”
　　韩慕之也“咳咳”的，用咳嗽声做掩饰，笑道：“要是他们知道阿言喜欢的是南姑娘，不知会有什么表情！”
　　“不如我们看看伏风公子的表情？”尉迟远提议道。
　　“还是看江沛延的吧，他从小就是个闷骚，看他比较有意思。”韩慕之建议。
　　说笑着，尉迟远感觉道有股寒光聚集在他身上，惊惧的抬头，果然，韩芷言已经对她勾了勾手指。他一时疏忽，忘记了师父一日千里的长进速度，现在的她，想来可以听到方圆百步的任何声音吧！
　　即便是强弩之末，她依然剑气如虹，清楚的感觉到了要走的路，那就是她磅礴的剑气。她要做的，就是将所有见闻和经验融合，提炼出她自己的剑法，兼含她特有的长虹贯日、气吞山河的剑气，还要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剑招。
　　脑中一经被这个想法占领，身手间，已经开始了实践。她在心中默数着所有的招式，一，二、三一直到二十，一轮一轮的攻击，她将二十剑精简到十四剑时，已经全天黑。火把燃起，映得剑宗眼中的光芒更盛。他发现了她的企图，他的讶异，不逊与当年翻开了那本《天剑剑谱》。终于，他飞身上台。一甩拂尘，他清朗的声音传遍四方：“贫道清风，愿与姑娘比试一番。”
　　全场震慑，连同韩芷言。他的声音传出时，夹带着一股浑然雄厚的劲道，其功力已经超出了韩芷言可以估量的范围。
　　“愿得前辈赐教！”
　　剑宗一上台，便使出了天剑。手中无剑，身便是剑，化气为剑，剑在四方。这是无懈可击的防御之术，当然防御的同时，空出的双手可以进行攻击。
　　韩芷言听到台下如雷的呼声：“天剑！剑宗，那是剑宗！”“剑宗再现江湖！”她的心，又是一阵狂喜，原来这就是剑宗。一高兴起来，力气又回来，脑子也活起来。小小铁钉，可破牛皮，如此护住周身的剑术，功力分散，只要全力攻其一处，也是有希望攻破的吧！
　　然而她想错了，出剑之后，全力一击，仍不能破其一点，好在剑宗只拂开了她的剑，没有进行反击，而她的铁剑，已经缺口累累。看上面的缺口，那剑气当真如利剑一般！连试数次，从不同的角度，得到的却是已经的结果，她的剑已经几乎是一截废铁。
　　“师父，看剑上缺痕！”尉迟远喊了一句，他已经看出，剑宗不是来分胜负，而是来指点他的傻师父，所有贸然喊了一句。
　　韩芷言低头，只看到上面布满缺痕，未看出任何蹊跷。
　　台下之人，一片紧张，不得不佩服这个女娃的勇气，如果是自己，早就放弃了，那可是天剑！他们怎能明白韩芷言心中，不是畏惧，没有想要夺冠的念头，只有一颗寻求精进的心，所以她有的，只有欣喜和珍惜机会。
　　再次进攻，轮番发动，她细细体会每一个瞬间，细看每一道缺痕，终于有了眉目。她一笑，弃了破剑，高声赞道：“天剑果然精妙！不过并不是牢不可破，只是晚辈修为不够！”
　　剑宗也一笑，光芒顿时收敛。所有剑光都消失不见的时候，眼前，只有一个慈祥的老人，“韩姑娘，你可愿跟我继续修习。”
　　“是，我已经寻找你很久了！”
　　也许得益于剑宗对她的肯定，这一战，韩芷言不仅夺得了青年一辈中领袖地位，更赢得不少少年甘愿入其麾下，于是尉迟远不得不忙活着，勉力开了个演武堂，凑合着把事情解决。当然韩芷言最值得高兴的是从此可以得到剑宗的指点。
　　“你说天剑不是牢不可破，你可看出什么？”
　　“是，前辈。天剑其实并不是同时护住全身、无懈可击，而是只有一股剑气，周身迅速流转，继而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流经周身。如果在这个时间间隙内，可以连续发动两次攻击，那么天剑就可能被破。”
　　郭邵峰在一旁不由脸色又是一阵抽搐。剑宗虽然已经数次表达了他的讶异，此次仍然再次流露出来。当年他看到天剑剑谱的时候，绝没有眼前的女娃这般淡定。
　　“那么你认为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两次攻击吗？”
　　“晚辈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认为有一个应该可以做到。”
　　男子的脸再次抽搐，问：“谁？”
　　“是南剑！”
　　剑宗又是一惊，“是江湖闻名的铸剑师，南剑？”难道几年没有出入江湖，江湖已经发生了大变化，这个南剑的武功，倒是从未听说，眼前的女娃，也是前些日被传到耳中。
　　郭邵峰惊问：“难道她的功夫竟在你之上？”
　　“不是，”韩芷言一笑道：“她的武功不堪一击，只是没有人比她更灵活，出手更快。”
　　“这如何解释，她出手奇快，却不堪一击？”
　　“她内力微薄，身体虚弱时甚至根本使不出，所有可以说没有武功，不过她倒是自创了行经引脉之术，教会我如何操纵真气和内力在经脉中运行，以使身体获得最强的战斗力。”
　　“难怪你与泰山弟子交战时，陡然功力大增。”
　　“是，什么都瞒不过前辈。”
　　“这个南剑倒是有些本事，你对她，好像颇为熟悉啊。”
　　“是，前辈。晚辈急着求武功长进，就是想早日救她。”
　　“有人伤害她？”
　　韩芷言一时也难以道明缘由，只道她是被人掳走。想到她，韩芷言就觉得，她还有太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需要学习、改进之处。
　　荏苒。南若夕被静锁楼中，每日锻炼双手，偶尔在阁中四处走动，身体也被好好的看护着，不时有珍惜药材呈上，倒是强健了不少。那种感觉，像是只要被送上案头的猪，先喂肥了，年底宰杀时，好得更多的肉。
　　当凤庄传来消息时，韩芷言已经完成了她最后的剑术：将所有剑招，简化为七剑，任你多少招式变化，我只七剑来去，却是每一剑威力十足，中间可衍化万千。
　　“华渊阁在东北方向，临近枫叶镇。其间机关重重……”
　　听着来人的禀报，韩芷言已经心跳如雷，不能自已，已经一年了，若夕，终于找到你了！
　　只要知道具体地点，要找到若夕很容易，她凭着感觉，曾经追她千里，到了枫叶镇，在那里开始了与她的恋情，她的情蛊，也该是那时被种下，那么掳走她的，就是对她施蛊之人。她知道情蛊是何物，不得不背负着担忧和幸喜两重感情。
　　在小楼的黄犬指引下，她很快进入阁中，未触动任何机关。这种行动，还是只身一人比较安全。黄犬搜寻它们熟悉的气味，将韩芷言带到一座阁楼之下，上书“天机楼”。然后黄犬飞了上去。
　　还没等韩芷言回过神来，黄犬已经消失在楼中。
　　飘渺阁，又再众楼之上，那里，一双魅惑的双眼，正俯视低处的一举一动。苍白的男子笑着吩咐下属：“一场戏，即将开始，做好应对准备，但是不要打断。”
　　原来一切并非这样容易。
　　嗡嗡的鸣叫声响起，南若夕甚至没有回头看，就迅速收拾箭壶，从十丈高的阁楼上，如鹤般飞身而下。
　　韩芷言抬头看了看在日影下飞身而下的女子，忽而飞身迎上，接住了那个似乎被阳光穿透的飘渺身影。
　　没有言语，南若夕拉起韩芷言，两人飞速奔逃。
　　从两人双足落地的片刻，机关已经开启，大地震摇，白石滚动，以一定的规律运作着。这是天机楼主人设下的机关。
　　“若夕，你不知道怎么走出去吗？”
　　“是，我没有出去过。”
　　两人一前一后，在阵中周旋，终于还是落入了圈套：林子中央，阵的中心，有个百年来无人可破的阵—天网，据说经历过几代天机楼主人的改造，至今无人从阵中活着走出。
　　而那个林子偏偏是出华渊阁的必经之路，机关启动，天网便迅速启动。
　　尉迟远隔着林子已经看到了林中异常的反射光，大惊道：“韩兄，这是天网！”
　　众人皆是一惊，很多人听说过这个阵，却不知道这个阵竟然真的存在。
　　南若夕踏入阵中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她脚底，踩上了一片骸骨。
　　“阿言，听你的脚步声和气息，你的武功大有长进了。”
　　“是。为了救你。”
　　“现在，到了你显伸手的时候了。”
　　“我还以为没有机会了呢！”
　　韩芷言抽出了剑，南若夕则取出了袖里弓。为了自救，她也没有闲着。对这个阵，她也进行过一番研究。此刻心中暗自盘算：
　　壶中有箭五十三枚，阵中共有十一人、十一光盾，如果每次破坏一面光盾，那么共有十轮弓箭的攻击，也就是要破坏所有人和盾共需要一百二十一枚箭，最完美的攻击是一箭既出，其余十枚箭每一枚都是从上一枚箭的反向略偏的位置出击，直击阵中之人的后心，这是最快消耗体力，命中率最高的方法。不过现在阵中有两人，不知他们会如何变化，是继续紧追一人不放，还是双管齐下。不管如何，一定不能有失，两人中一人受伤，战斗力减弱，就会困死在阵中，而第一次反击是最艰难的。
　　光盾反射出迷炫的光，两人抬头，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虚无，望不穿阵外的任何行动。这种境地，只能靠闻声作战，无力反击，迟早会力竭。南若夕微闭了闭双眼，低头，拉住了韩芷言的手，问：“阿言，你怕吗？”
　　“我唯一怕的事，是要四处寻找你的下落，现在你已经在我手中。”
　　南若夕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低声说：“阿言功力大涨，就用你的剑刃将我送上二十五丈的天上。有三条：第一，同时要守住自己的后心，这是最重要的，第二，无论箭往哪里射，你一定不能离开地面，第三，每轮攻击至少要挡住五支箭。一定要按顺序执行，如果箭射上天，你也不能离开地面。”
　　随着南若夕的话音，韩芷言的心平静下来，似乎要面对的，只是吃饭上茅厕那样平常的事情。南若夕放开她的手，而她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已经迅速发热，泛出血色。
　　华渊阁上，独孤久看着林中的光晕，苍白的双颊竟微微泛出一抹粉色。天网，两百年来无人能破，今日又将如何？
　　南若夕跃起之时，韩芷言用剑身将她托住，猛的用力甩开，南若夕便一头冲向九天。同时韩芷言回手一挡，一枚箭此刻正“丁”的撞在剑身上。第一轮攻击已经发动。南若夕跃起时，就已经张弓搭箭，向上飞去时，她猛的朝天放箭，借着韩芷言给她的巨大冲力，箭速也比平日多了一个上冲的速度，破坏力大增。
　　看不见射出的箭已经如何，耳边只有风声，忽然就听到一阵爆裂的声响，紧接着，一声清越的鹤唳，南若夕立即俯身，无数碎片如雪飘落，她的身体依然在向上，一个凌空转身，已经搭上五支箭。
　　“已经射破了第一重光盾吗？”独孤久的笑意更盛。他看到一只箭从林中升起，直飞上九天。箭破空的鸣响，如一声清越的鹤唳，乘风而来，数里可闻。
　　格挡住第一箭时，韩芷言便将功力提升到极点，从身体的每一处经脉和毛孔释放，人剑合一，对她已经不是难事。箭一近身，便被搅碎。
　　碎片落地时，她收起周身剑气，碎片折射着明晃晃的光，周围视线更是模糊，倒是抬头，她可以看到空中一袭飘飞的白衣，她已经成功的打破了头顶的障碍！同时，有黑色的箭冲上天空，追着那袭白衣而去。她们发现飞上天的女子，同样不可小觑。不过现在不是韩芷言担心南若夕的时候。第一，要守住自己的后心，第二，无论箭射到哪里，一定不能离开地面，第三，每轮攻击，至少要挡住五支箭！韩芷言闭上双眼，听到周围空气中的破鸣。手比心快，剑身已经经历了五次撞击。同时身边的又是光芒一闪，第二盾已破。
　　独孤久远远的观看，脸上的不觉由粉色变为潮红，他心中默数着光晕猛然涣散的次数，每次光晕涣散，表示着又一枚光盾被射成碎片。光盾坚固，但是一旦有一处裂缝，瞬间会散布全盾。攻击越来越快，似乎要在南若夕落地前结束。他看到空中飘满黑色的箭和赤色的箭，它们相互撞击磨擦后，失去的方向，还没有来得及落地，便开始下一轮，于是在空中越积越多。
　　“一，二，三，四，五……”他轻数着，似乎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五盾已破，用箭三十支，剩余二十三枝，南若夕心中默数着，身体已经开始下沉。集中射向她的箭越来越多，已经增加到八支。她在空中无法自如活动，这已经是极限。否则她无力减少光盾的数量，将会使战斗陷入僵局，而壶中的二十三支箭，在第八轮攻击时就将用完，抵挡不住。
　　韩芷言已经相对轻松，射向她的箭，由十支减到了两支，由于已经熟悉了攻击的套路，这根本构不成威胁。她开始暴力的宣泄她的不满。
　　南若夕看到下方又是光芒一散，顿时明白，韩芷言用剑刃刺破了一个。她顿时士气一阵，以抽出五支赤色的长箭。她翻身向天射出一箭，急速下坠，方才停留之地，已经被五支黑色长箭贯穿。一瞟之下，又齐发四箭，这是她从未试过的。这么高的天空，箭微一偏离，中矢之地就相差很远，这也恰恰是她选择在高空的原因。相去很远的两个目标，只需在指端移动一个细微的距离，省去了不少时间。
　　赤箭穿透光盾时，一片强烈的白光，韩芷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视觉。
　　独孤久看到光晕猛的扩大，之后，一声接一声的清越之声传来，声音竟然比视觉慢了如此之多，抑或是这一场较量实在是节奏太快！他数着声音，共有九声，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其他，竟急促的咳嗽起来。
　　韩芷言明白发生了什么，现在应该可以违背那三条了吧，她飞身而起，接住了如炮弹般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同时周身剑气又起，搅碎了想要在她之前接住南若夕的箭支。两人一起如炮弹般坠落下来。在韩芷言剑气的护身下，南若夕再次拉满了弓，漫天都是破碎的晶片，现在它们迷惑的，不只是阵中之人，连阵外之人也分辨不清了。
　　这是剑阵的最后一击，
　　“阿言，你猜我射不射得中。”
　　“射不中，我就用我的剑替你惩罚他们。”
　　“好，还有十七支箭，对付十一个人，好像也不难。”
　　南若夕闭上双眼，只听到晶片落地的声音，她在故意用言语暴露自己的位置，但是没有什么效果。因为他们已经领教过韩芷言的剑气，箭一射出，撞到晶片，就暴露了自己的方位，却不能对韩芷言二人造成损伤。
　　“阿言，他们不出手，等我们耗尽力气呢！”
　　“那，你随便射吧。我这样抱着你，直接走出去都不难。”
　　话音刚落，就听到飞箭破空的声音。南若夕旋即回身，射向来箭的左右，紧接着是一声箭刺入皮肉的声音。他是向左运动的。
　　“算了，我们走吧。”她已经看穿了这个阵。
　　“好。”韩芷言应道。
　　阵外，隔着树林，围观之人之间一袭白影冲天而起，然后是满天飞箭，人影落入一片光的海洋中。不消片刻，围在阵外的蜂群突然涌动着，如潮水般流入。
　　“是黄犬！”韩芷言大呼出声。同时笑着，一挥手，切断了射向南若夕背后一箭，这些人只是靠一个阵，自身的功夫也太差了，几个轮回就已经力气衰弱至此。不过韩小姐怎么能对一个身上布满黄犬的人有更高要求呢！她将随身佩戴的剑飞掷过去，听到一声闷哼。
　　“你的剑！”
　　“一把破剑，不要了。”
　　随着蜂群流入，两人走出阵来，众人这才明白两人已经破阵，顿时欢呼声如雷。
　　“阿言，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他们都是我的手下。”
　　江小楼迎面扑上来，递上一颗晶莹的珠子：“若夕姐姐，戴上它！”
　　南若夕接过一看，觉得像是耳环，将它别在左耳的耳洞中。这时江小楼笑着拍掌道：“好了，现在若夕姐姐再也跑不了了！”
　　韩芷言也笑起来，对江小楼大加赞许道：“小楼，干得好。以后若夕跑到哪，你都能用黄犬找到她是吧！”
　　“当然！”
　　那么多人，南若夕稍稍有些不适应，她一向深入简出，这一年来，也只见到两个人的真面目。现在却被数不清的人盯着瞧，因为都是来“救”她的，还不能当没看到。
　　韩芷言领着她来到一行人面前，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朝韩芷言叫了声“师父”，然后看了南若夕一眼，叫了声“师……”南若夕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下一个字，那少年却改了口，叫她：“南姑娘！”不过此刻她也猜出了个大概，只是不知在他心里，她是雄是雌，是师丈，还是师娘？
　　“我的徒弟，不错吧！”韩芷言介绍，而旁边的少年温顺的站立一旁。他也许年纪比阿言还大吧！南若夕暗想着，看样子是受了阿言的压迫，他刚才要叫什么，她现在完全猜出来了。
　　众人前行至一片枫叶林，还有半日路程才到镇上，停下歇息间，就有人问出：“刚才那些听起来像是鸟鸣的声音，是南姑娘的箭吧？”
　　“是的！”韩芷言抢着回答。
　　“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幸看看南姑娘的箭！”
　　江小楼也饶有兴趣的凑过来。南若夕只得从袖间取出，那是一张复合弓，可折叠成块状，而箭是取桫椤树心纤维造成，箭簇也经过精心打磨。为了这一天，她筹备良久。如今箭已经所剩无几，她抽出一枚，起身道：“多谢诸位今日前来相救，若夕别无长物，就以一箭作为谢礼。”
　　她足尖点地，轻捷的飞身而起，已离地一丈，张弓如满月，她横放一箭，箭身带出一阵旋风，穿过林间，所过之处，破空之声清越如鹤唳，卷起无数红叶飞舞。执弓之人也翻身飘落，白衣胜雪，如一只绝尘的仙鹤。
　　韩芷言已经上前接住还没有落地的南若夕，痴痴道：“若夕，你真美！”
　　“阿言，要看，就跟我来！”南若夕说着，两人一落地，就拉起韩芷言向树林深处跑。
　　等人群从一片红叶雨中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韩芷言和南若夕已经不见了。
　　“若夕，我找你很辛苦的。”
　　“是，阿言辛苦了。”
　　“想你时更辛苦。”
　　“我知道。”
　　“你呢，你辛苦吗？有没有想我？”
　　“我……”
　　韩芷言猛然想起来，虞谷主说她身受情蛊，不得对其他人心中有情。
　　“是‘情蛊’吗？”
　　南若夕愕然抬头，“阿言，你知道了。”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似乎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境界。”
　　“你对他动心了？”
　　“我也不知道。”
　　“你没有，若夕，你没有对他动心，不然你怎么会拼死回到我身边来！”
　　南若夕一惊，继而笑道：“是，阿言，你的话，不止一次救了我。”
　　“若夕，你是不是瘦了，抱着你的时候，觉得你的胸更平了。”
　　“没有，因为要射箭，胸脯很碍手，所以束得很紧，挺难受的。”
　　“现在有我呢，你把它松开吧。”
　　南若夕解开衣衫，韩芷言就看到她的胸脯被一层层的白纱缠得严严实实，伸手抓住白纱的一头，向外轻扯。南若夕在另一头旋转着走远一步，韩芷言便上前跟一步，直到白纱尽了，她看到一对小胸脯已经发红。
　　韩芷言上前，轻轻抚摸她皮肤上浅浅的勒痕，南若夕拾起垂落腰间的衣袖，穿上。 “若夕，我们是不是要永远保持这样的距离？”她知道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却忍不住还是说出来，如此辛苦的救回她来，却连碰都不能碰。
　　“我也想过。如果有两条路，阿言，你会怎么选？一条路，我们会分开，也许会从此再难相见，要不断努力，但是成功了，就可以从此还无阻隔的在一起；而另一条路，我们要像现在这样走下去，逃亡、压抑自己的情感，担心明天是否会被华渊阁的人发现追杀。阿言，你要怎么选？”
　　“若夕，这不是我要的选择！”
　　“我们却不得不选择。”
　　“若夕……我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看到你，以为看到你就好了，可是一看到，我又非常非常，想要摸到你，这该怎么办？”
　　“阿言，”南若夕急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件事，以后再想吧。”
　　“有人！”韩芷言突然轻声急促的说。然后看到了飞舞的蜂群，再之后，江小楼出现了，他笑着奔过来，道：“若夕姐姐，你怎么又想溜！”
　　随后出现的，还有纪洋。他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匹大青马。他翻身下马，道：“小楼担心你们，他的蜂群也许可以给你们提供侦查和保护。”
　　于是，无论是露宿荒野还是暂居破庙，都有那么或大或小的一群黄蜂将几人包围着。
　　自那日破阵之后，韩芷言便消失无踪，不过现在，韩慕之不必为她担心，分别后，就在此来到了白水谷。虞谷主得知后，也很为两人高兴。
　　江府内，除了来往事务，却是冷寂如常。枫林中，韩芷言与南若夕一逃，就像所有人宣布了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此刻，江湖之人已是人尽皆知，骗走江亦凡未婚妻的人正是原来江府的女铸剑师，知道原来江府的南剑早已经是徒有其名，自然也理解了江府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阿巳，你居然向一个女人认输！打败每一个人就能赢，之前你是这么说的吧？”
　　“父亲，韩芷言的实力已经远非我可以相比，你如今年事以高，还是少发脾气，放下不该有的野心吧。”江亦凡语气平静，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不必在乎这个男人了。该忍让的，都已经忍让过了，他年轻时遭遇过再大的不幸，也不应继续分担到自己头上，十年了，够了。
　　“放肆，什么是不该有的野心？”
　　“超过自己能力的野心，只会带来悲剧。父亲，以后，我不会为扩大家族的势力做任何牺牲了。”
　　“你做过什么牺牲？那个女人背叛你，自己跑了。”
　　“她不是自己跑的！”江亦凡突然激动起来，努力抑制自己的声音，道：“她是被人掳走的。你用假证据骗了我，煽动我恨她，煽动我立下誓言娶韩芷言，以致我一时被仇恨蒙蔽，犯下大错。”
　　“那又怎样！那种不洁的女人，强要了她，也不是什么大错。”
　　“住口！”
　　“难道我说错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派人查过，你们在外逃命的时候，她还被到青楼去过。”
　　“是，她是被卖去青楼，但是不洁的是我，是我！”
　　“阿巳，你……”
　　“我用自己换她出来的。”
　　“男人一两回，算什么不洁。”江瑞文已经明显理亏，声音也小了下去。屋外窃听的女子，已经泪流满面。凤庄人，轻功奇好，常常逼近你的后背，你也不会发觉，就是凭着这样的轻功，他们四处打探消息，江湖中人表达“隔墙有耳”之时，常开玩笑说：“也许你房外，此刻就站着一个凤庄人。”凤琉璃再也不忍心听下去，含泪悄声离开。
　　“一两回？崔恒，你还记得吧？平阳铁矿大东家，也是平阳首富，你明明知道他有龙阳之好，还是提议我前去与他合作。”
　　“我从来没有让你那么做。”
　　“可是你给了我机会这么做。你从来没有阻止！”
　　“阿巳，你现在怪我？我都是为你好，女人都不可信……”
　　“就因为我母亲背叛了你？”
　　一提到那个女人，江瑞文顿时面目狰狞，大叫：“逆子！”一巴掌已经落下。却被江亦凡牢牢抓住手腕，冷冷回敬：“我本就是逆子，我早就不想再忍了。以后你休要插手我的事。”
　　江亦凡走后，厢房内只有江瑞文气愤的大骂之声。几个侍从急忙去找大公子。
　　回到房中。凤琉璃已经为他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裳。
　　“琉璃，你的眼睛怎么了？”他这一问，凤琉璃大吃一惊，她知道江亦凡现在心情应该极度的差，不过居然想到关心她的眼睛，她一时倒真的吃了一惊。
　　“我没事，公子今天早些休息吧。”她边说着，已经呈上拧好的毛巾。而手腕，也在这时被面前的男子牢牢扣住。
　　“琉璃，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他的声音里，有柔情、有疲惫，凤琉璃还听出一丝隐痛。她就这样看着他，眼泪又要上来。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琉璃一直在等二公子，不过现在，琉璃心中很矛盾，我听说先前南姑娘在府中时，二公子从来不碰她，是因为公子爱惜她吗？”
　　江亦凡放开了她的手，笑道：“这是你的条件？”
　　凤琉璃顿时一愣，他竟然在跟她开玩笑，江亦凡越是不表露自己的痛苦，越是对她隐瞒，她看着越是心酸，终于说道：“琉璃知道公子怎么想的，公子觉得自己身体污秽，不敢脏了南姑娘。”
　　江亦凡听得，不由脸色一凝。
　　“不过，在琉璃心中，公子是个真真实实的男人，是琉璃心中的英雄。”
　　江亦凡闻之，一阵沉默，继而笑了，笑得疲惫而无奈：“可惜，我已经不能再那样爱惜任何一个女人了。”
　　“琉璃不介意。”女子激动道，上前双手握住了江亦凡的手。
　　这个女人，江亦凡不由心中一叹，堂堂凤庄少主人，真的愿意这样卑微吗？他伸手，轻轻抚摸凤琉璃光洁的面颊。他的手宽大、粗糙，在脸上微微刺痛，凤琉璃却用粉嫩的唇亲吻上他粗糙的手，满目流光。
　　江亦凡看着她，用平静的声音道：“琉璃，做了我的女人，除了快乐，我什么都给不了。”
　　“就算不能被珍惜，我也甘愿。就算公子心中装满了南姑娘，只有偶尔能想起琉璃，我也甘愿。”说出这样的话，吃惊不只是江亦凡，凤琉璃也同样吃惊，这些话，她从没有在心中演练过，如此自然的说了出来，才知道原来内心比自己想的还要迷恋他。
　　韩芷言骑马载着南若夕，四个人，三匹马，一路游逛。一日路遇温泉，几人都兴奋不已。紧接着，韩芷言和江小楼发生了小小的争执，她让小楼跟纪洋一起，在附近守着，江小楼却不依，一定要坐在池边。当发现他坐到了池边时，韩芷言不满道：“你个小色胚子，偷看我们洗澡！”
　　“谁看你了，我看若夕姐姐。”
　　这话更让韩芷言急了，她大叫道：“滚远点，若夕怎么能让你看。”
　　江小楼更气了，在两个女人面前脱了衣服跳下池去，被韩芷言一掌隔空打飞。然而就在这时，一片混乱的嗡鸣响起，黑压压的蜂群向温泉俯冲而来！南若夕立即将韩芷言拉入水中。
　　蜂群顷刻间已经覆盖了整个水面。两人躲在水下，听到巨大嘈杂的轰鸣，隐约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在呼唤：“若夕姐姐，不是我！”纪洋说过，蜂群能感应小楼的心情，难道是真的？
　　时间如此缓慢，如同凝滞不动，水下的人已经透不过起来。韩芷言一个上窜，仰面浮上去，一掌击在水面，厚厚的蜂群破了一个洞，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迅速潜入。从口中将空气过给南若夕，紧紧偎依着，等待下一次行动。
　　然而水下迅速变的亮堂，两人仰头望去，遮天蔽日的黑影已经散去，韩芷言试探着浮上去，果然蜂群已经散去，却听得尖锐的痛呼。
　　“是小楼！”南若夕此刻也已经浮上来，惊异道：“他控制不了他的黄犬了吗？”
　　其实她们在水下的时候，黄犬就已经失控了，小楼焦急中，破血引来了蜂群，要救若夕，是他唯一的念头，于是蜂群将主人团团裹住，将它们的武器毫不留情的注入主人的体内，吸食它们想要的营养。
　　惨叫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她们远远的看着，直到蜂群离去。南若夕再也忍不住，冲到江小楼身边。她看到的，已经是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却兀自向空中伸出他的手，轻如微风的呼唤着：“若夕姐姐……”那支手上，无数黑色的蜂针尚留在体表，黑色的血还在流。
　　南若夕哪里忍得了，一伸手，就要握住江小楼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有一只手却已经先握在上面，是韩芷言。
　　“若夕，你不能再受伤了，握在我的手上。”
　　南若夕握在韩芷言手上，泪水就不断的流下来。这时纪洋才赶过来，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小小躯体，面色大骇，半晌无语。
　　“若夕，他已经去了。”
　　“是。”她应着，泪落如珠子。
　　纪洋亦在一旁负手长叹。小楼还只是个孩子，南若夕将他带到江府，她和纪洋看着他由一个孩子长成半大的小男人，不想一朝就失去了他。
　　“若夕，你别太难过，你先松手，让韩姑娘处理手上的伤口。”纪洋轻声说道，南若夕这才松手。
　　纪洋从怀中取出一罐白色粉末，帮韩芷言一根一根挑出手掌的蜂针。
　　“伤口要洗干净，还有……你们穿好衣服。”纪洋不敢抬头，留下药罐子，吩咐完，便扭头，收拾那具小小的躯体。
　　韩芷言拉着南若夕来到水边，清洗好伤口，自己往手上抹上了药，就解开披在身上的外衣，拾起里衣，艰难的穿上，不知是蜂针太毒，还是其他原因，她的额头渗出汗珠，每个动作都艰难无比。
　　无数画面在南若夕心中闪现，突然“啊！”的一声惊呼，似乎从梦中惊醒，目光立刻聚集在韩芷言身上，看到韩芷言的脸色的霎那，南若夕的脸上是莫名的恐惧。
　　“怎么回事？”就在这时，纪洋再次出现。也在这时，韩芷言已经浑身酥软，无力的背地倒下。
　　“纪大哥！”南若夕喊出的同时，俯身扑上尚未来得及穿上衣服的韩芷言，是什么毒，如此刚猛，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连内功绝顶的阿言也抵挡不住！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韩芷言的铁剑。
　　眼看南若夕的剑猛地刺向自己的肚腹，纪洋一惊，她莫不是要自尽！想也没想，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来握住她执剑的手。他上前的速度，绝不逊色与一流杀手。那个惊呼的瞬间，南若夕都明白了，她长剑疾刺而下，在纪洋来到她身后时，她的剑已经贯穿自己腰侧，带着鲜血，继续刺下，堪堪刺入身后躬身前来的男子胸口！
　　弹指间，南若夕已经起身，掀下身上的衣衫，那件白衣稳稳的落地，盖在了韩芷言身上，而南若夕，则赤身站起，腰间一个只浅浅的划痕，她再度用力，抵在纪洋胸口的剑尖，又入了半分，却再也难以更进分毫。
　　纪洋看着执剑刺入自己心窝的女子，心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她的长发散落，在胸前飘摇，随着她的前进，向两肩散开，露出一对洁白如瓷器的酥胸和上面两点柔红，她停下，黑发又向胸前滚动、聚拢，将那对白玉壶遮蔽，剩下两点柔红若隐若现。不过此刻她淡蹙的双眉和坚毅的神色，更另他脑中一阵抽痛。
　　南若夕在他失神的片刻，迅速抽剑，将剑刃横在了纪洋的脖颈。
　　韩芷言此刻已经全身无力，吃力的回过头来，看着南若夕的行动。
　　“你杀了我，韩芷言也活不了。”纪洋淡定的说道。
　　“是你控制黄犬？”
　　“不愧是阁主看上的人。”纪洋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只有你和小楼最接近，小楼跟我说过，黄犬是攻击还是侦查，控制它们的不是人心，而是某种气味。你却故意对外说他可以用心来控制。”
　　“这可以理解为夸大他的实力，好让他不受人欺负。”
　　“可是，黄犬杀人后，竟然会自动退走，你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而阿言的手伤，是你处理的，药，也是你给的。”
　　“这的确很难理解成巧合。”纪洋笑道：“我本来不想杀他，可是他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我不得不杀他。”
　　韩芷言和江小楼的对话在南若夕脑子浮起：“无论若夕姐姐跑到哪里，你都能找到她吗？”
　　“嗯。”
　　纪洋又道：“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去，是你连累了他，连累了韩姑娘。”
　　“若夕！”她听到韩芷言微弱的声音传来，知道韩芷言是要安慰她，可是她孱弱的声音让南若夕心更是一阵刺痛。
　　“带你回去”这一句话，有另一意思，南若夕一惊，明白过来：“你是天机楼主！”
　　“不愧是若夕。”他依然浅笑着。
　　“你下的毒，应该有解药吧？”
　　“是。”
　　“给我解药，我就放你走。”
　　“你以为你还有谈条件的资格吗？”他浅笑着，继续道：“你方才是否觉得剑难以刺入我的身体？”
　　的确如此！南若夕稍稍一惊：难道他刀枪不入！刚才猜测他是因为有护身的金丝甲之类，如果是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功夫，那么……
　　“敢驯养黄犬，自然要有一身刀枪不入的功夫。”他继续循循善诱。
　　“派你到江府观察这么多年，阁主想要借助我为他铸刀，果然是用心良苦。那么此次要你抓回去的人，一定要清醒、完整，甘心被驱使。”
　　纪洋也明白她的意思，清醒、甘于被驱使，要达到这两样，靠逼迫和威胁是不行的。况且他不是真的有铁布衫。于是道：“好，我给韩芷言解药，你跟我走！”
　　南若夕这才放下了剑，她俯身披衣，将剑放在韩芷言手边，又捧起韩芷言的手，轻轻舔舐她手上的伤口。韩芷言将眼睛睁得圆圆的，想要阻止，却无力发出声音。
　　“若夕！”纪洋脱口而出，欲要阻止。
　　“现在我跟她中了一样的毒，服用一样的解药，如果我发现解药是假的，我会和阿言一起死，绝不食言。”再次看南若夕坚毅的神色，纪洋的脑中又是如电般闪过一丝抽痛，这情蛊还真是灵敏。
　　南若夕为韩芷言整理衣着之后才离开。黄犬奉命守在韩芷言身边，直到她可以自由行动。看着南若夕离去的背影，连舌头都无法动弹，韩芷言被肆虐的无力感啃噬着，不由泪水漫流，手心，还残存着她的舌尖留下的湿濡和温暖。
　　那个清瘦的背影，没有回头，可是她正经历撕心裂肺的苦楚。情蛊之于痴情人，是蚀心的痛。
　　黄犬漫天飞去，韩芷言挣扎着起身，又已经是只身一人。
　　一只黄犬落在纪洋手心，他对南若夕轻轻一笑，南若夕终于微吁出一口气。
　　韩芷言坐在悬崖边，看着如血的落日，南若夕的话犹在耳边：“阿言，下次相见，我恐怕无力与你弓剑合璧了。如果没有把握，不要再来了。”
　　无力？他们会废你武功吗？韩芷言默默想着，心口疼得紧，难道我也中了情蛊，若夕，你是不是也对我施了情蛊？
　　夜幕即将降临，飞鸟在天空做最后一次徘徊，面对苍山，韩芷言突然泪流满面，“说什么武功才是最可靠的，可是武功比你强上千百倍的我，却总是要你的牺牲保护？”不由奋力狂呼：“南若夕，你这个骗子！骗子！我再也不要相信你！”
　　大理石地上，传来阵阵寒意。独孤久的咳嗽声，在暗黑的巢穴中回荡。
　　南若夕上前，屈身道：“若夕想明白了，背叛阁主，是无法逃离惩罚的，只能不断连累身边的人。请阁主宽恕，若夕愿听阁主教诲！”
　　“你利用我赐给你的力量，做了背弃我的事情。再次接受我的教诲，你知道会有什么代价吗？”
　　她很清楚，如果不接受，代价就是死，她还不能死。镇定道：“是的，若夕听说修道之人，‘朝闻道，夕死可矣’，若夕死而不悔。”
　　苍白的男子又露出魅邪的笑。干瘦的手伸到唇边，咬破，与脸色一样苍白的唇，顿时显出妖冶的红色，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抚摸南若夕的脸，殷红的指腹，贴在南若夕的唇上。
　　“是血咒！”一旁偷看的叶琴，眼中射出妒火。这是比情蛊更强烈的羁绊，受到血咒的人，将忘记一切情爱，只深爱施术之人，这是施术之人对受术之人情义的肯定，是深受阁主喜爱的人才能承受的殊荣！
　　南若夕也隐隐有所觉悟，仍然张开口，吮吸干他指腹的血痕。剧痛迅速席卷而来，如同万千毒虫蚁啃噬她的内脏和身躯。
　　独孤久端起旁边的酒壶，斟了一杯，递给南若夕，道：“这杯酒液，名叫‘忘尘’，是采自黄泉路边的露水酿成，可以缓解你的苦痛。”
　　南若夕接住酒杯，嗅到那噩梦般的芬芳，难道要再次陷入？她的手因为剧痛而发抖，杯子悠然坠地，酒液倾洒。
　　“握不住杯子了吗？”男子又是一笑，再次斟了一杯，送到她唇边，她微一张口，忘尘之露便过舌而入，化为无形。
　　“你能活下来，我就相信你的忠心！”那个苍白的男人用微弱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就无声离开了。
　　独孤久走后，诺大的巢穴中，只有南若夕仰面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痛楚继续摧残她的肉体，幻觉和梦境不断浮现眼前，她看到一个四岁的女孩，站在门外向内张望，清瘦的男子回头对他的小女儿一笑，女孩立即撅着嘴巴，迈开胖乎乎的小腿，跑进来，男子放下手中的剑，抱起她，问：“夕儿，怎么了？又没有抓到兔子？”
　　“爹爹，我抓到了。但是我把兔子放了。”
　　“为什么？”
　　“因为是小兔子，它很害怕，我觉得它一定想回家，见它的爹爹，所有我就把它放了。”
　　“放了也好啊，那夕儿为什么要哭呢？”
　　“可是他们都没有抓到兔子，所以责怪我，一定是那只小兔子回去告诉了其他兔子，所有山上的兔子都逃走了。大家都不跟我玩，还笑话我是没娘的孩子……爹爹，夕儿真的没有娘吗？”
　　这真是愚蠢且残忍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体会父亲的心呢？爹也因此，重新想起了娘，终日痛苦。爹，为什么那时的我，会那么任性！为什么看着你痛苦，我都不敢上前安慰，却害怕你所谓的脾气和惩罚，我应该上前，抱住你的，爹爹，也许，七岁那年你离去，我也应该随你而去，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天上继续孤独……
　　她感觉到有个人背着她，摇摇晃晃，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没有回答，最后，她睁开了双眼，看到自己，正伏在马背上。呵，原来是一匹马！可是为什么那种感觉好难受，好像有十分重要的东西，遗失了在那个美焕绝伦的黄昏，找不回来。越是仔细去想，身体的痛楚就越剧烈，她拼命的撕扯自己的身体。幽暗的空穴中，回荡起一串串痛苦的低嚎。
　　尉迟远伫立在寰宇楼上，静静看着东方的天际，在他目光顺延的地方，有一颗星，也许将要在今明两日陨落。他凝视着那颗星，很久，星的光芒迅速黯淡，再一定睛，那里已经只剩一个漆黑的空洞。他依然久久凝视着。有冰冷的东西将他惊醒，他回神，竟然下起了小雨。
　　“看到星光熄灭了?”
　　尉迟远这才发觉身后有人。他顿敛痴呆的表情，笑答：“下雨了，也许是乌云遮住了星光。”
　　“听说你最近又拜了个漂亮小姑娘为师，怎么有空来看老师父？”
　　“师父说笑了，我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得不如此。”于是将当日情形一一道来，以及韩芷言如何短时间内武功大涨的情形。听得其师笑着颔首。
　　“师父，我的那位小师父有个情人，近来遭劫，依小师父脾气，定有意要对抗华渊阁，师父既然颔首赞许，不知可否给她些指点？”
　　“你原来是为此事而来。”
　　“是。弟子不孝，不是专程来看师父的。”
　　尉迟远凝视着白衣的男子，他俊逸风流的相貌和气质，都不想是凡尘俗世中人。此刻，他仰观星象，继而笑道：“有缘无缘，已成定数，远儿还是早些回到她身边吧。”
　　韩芷言深夜出现在江府，江亦凡见她一人前来，立觉有些不妙，问：“若夕呢？”
　　韩芷言不答，只沉声问道：“华渊阁，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江亦凡霎时明白。凤庄打探到的消息都很有限，看来日后搜集资料难度很大。
　　“纪洋是华渊阁的人。”
　　江亦凡一怔，“这样说来，的确是自他来江府后，每年出剑之日，必有祸患。”
　　“他的目标是若夕。”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韩芷言转身欲走，却又回头道：“小楼，已经死了。”
　　再回到韩府时，韩慕之和尉迟远都已经回来了。除了韩夫人，没有人问起南若夕的事。从此一月，她只是闻鸡起舞，累时，竟然读诗聊以休息。
　　静下心来时，发现昔日的剑法实在是漏洞百出，幸凭有一身蛮力。她开始静默的控制的自己的功力和力道，并不断简化被她简化过的那十四剑。七剑太多，两日一减，三日一精，七剑减到六、五、四……最终只剩下三剑，可灵活开拓八方的三剑。
　　那些诗依然是记不住的，翻过了就忘，无由觉得写得很好，于是学着她的样子，细细的一页页翻开，指端滑过每一行字，然后忘记。
　　一日挥剑时，天骤然飘起雪，她停了剑，慢慢的身陷在一片白茫茫中。已经是冬天了，约好了一起去看雪的。
　　韩慕之走过去，欲喊她回来添衣裳，走近，却听到他的妹妹在吟诗！仔细听去，不觉讶异：
　　“云满衣裳月满身，
　　轻盈归步过流尘。
　　五更无限留连意，
　　常恐风花又一春。”
　　韩慕之笑道：“阿言，这首诗是写梨花的，与景不符呢！”
　　“我知道，”韩芷言也笑道：“我只会这一首。自己倒觉得很像。”她放眼望去，又道：“那日，的确是梨花，比现在美多了。”
　　“怎么想到要念诗？”
　　“做着她喜欢做的事，就像自己是她，就觉得她还在身边。”
　　韩慕之听了，一阵心痛。这个妹妹，到底爱南姑娘多深？半晌，只道：“好了，阿言，天冷了，回屋吧。”
　　两日后，纪洋和叶琴再次来到那个幽暗的空穴中，看到大理石上依然躺着一个人。走近，衣衫凌乱狼藉，裸露的身体上，散布着暗色的抓痕，血已经凝固。
　　叶琴用脚试探着踢了踢地上人的身子，没有反应。
　　“已经死了。”叶琴轻松的说道：“先将她丢出去，再禀报阁主吧。”
　　然而此时南若夕张开了双眼，虽然气息微弱，不过那声音还是让两人吃惊不小。她说：“我还活着，很失望吧！”其实她早已经醒来，只是没有力气动弹。
　　“虽然有点失望，不过也很开心，多一个人，少一点寂寞嘛！”叶琴倒也直白，又道：“纪洋，既然南若夕习的是箭术，不如削去她的右胸，我听说这样对射箭有利。”
　　“琴，不是每个女人的胸都像你的那么碍事的。现在削弱她的身体，你想杀了她吗？”
　　“你……”叶琴对这个只懂用木板铁板等等各类“板子”做机关，不懂女人曲线和风情的家伙很是无语，只道：“我只是提出有利于她的建议。”
　　“阁主将她交给我，一切由我决定。”
　　“我只是怀疑楼主日久生情。”
　　“你在怀疑阁主的术日久失效，还是，他识人不明？”
　　叶琴一时气结，无言以对。
　　“琴，从现在开始，她就是神兵楼主人。”苍白的男声传来。
　　“阁主！”
　　“以后她要修习的不是箭术，而是铸刀。”
　　“是。”两人同声回答，对他的每一句话视若神的旨意。
　　船行至金沙滩，韩芷言揭开帘子，走了出来。此次出行，是为了要找回她的剑——魑炎。当日被南若夕插入白水谷中后，就再也没有取回。
　　金沙滩，水无止无休的向远方流去，江岸的沙，依然洁净如黄金。那天，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拔剑杀人，也是在这里，遇到了王大哥，一同出得江滩，现在，却只她一人回来，不觉有些凄凉。她举头四望，苍黄的四壁将峡谷包围，船行其间，如同处于葫芦的肚腹内，当真是一处天险，才意识到当日的生还，实在是九死一生。现在，这凶险的百里江滩，却成了江亦凡的地盘。
　　韩芷言闭目，屏息凝神，凭吊故人。王大哥的魂魄，应该漂洋过海，回到这里的吧！此行乘坐的，是东海上参加过海战的船，她执意要把海船驰到江中，为的，就是凭吊他。
　　出了金沙滩葫芦谷，视野陡然开阔，再行几里水路，便看到满目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渡船，有商船，也有游船，一片繁华热闹。心情也跟着陡然轻松起来。
　　当然，最醒目的船只，是韩芷言乘坐的海船，招来众人各种目光，最多的是挑衅。
　　“谁把海船开到江上了，这么嚣张！”
　　一片喧哗声中，韩慕之不得不现身，叫嚣之声才平定下去。大家不认得船头的紫衣女子，却认得天下第一美男的韩慕之。韩芷言比武得胜后，韩府的地位蒸蒸日上，再加上江韩两府的关系，这水路上的人，是不敢轻易滋事的。
　　此刻，向海船上张望的，还有一艘不入眼的小船，船上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负剑而立，女的，一弯长发，只简单的在脑后挽起，一身浅灰色衣衫，却依然俊逸得如同一朵半开的莲花。她怔怔的望着高高的海船上笑谈的女子，整个脑袋似乎猛的被收紧、蜷缩成一团，向后仰面倒了下去。她身后的男子将她接住，抱回船内。
　　韩芷言眼睛扫过海船下大大小小的船只，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她扫过的千百人中，有一张她激烈期待的容颜。急忙再次回望、搜索，却没有任何收获。
　　“大哥，我刚才好像看到若夕了！”
　　“若夕，她会在这里吗？”
　　“不知道。”
　　“也许，是你看错了。”
　　“是，也许是这些天，在船上不能习武，只能老想她。”
　　如同万千虫蚁啃噬般的剧痛中，南若夕咬紧牙，泪水还是流了出来，不仅因为疼痛，还因为船头女子的面容，那曾经是多么刻骨铭心的爱啊，竟然将她遗忘！如果没有今日的一瞥，也许没有重见的机会，也许就要将那张脸永远的忘记吧！阁主的蛊果然厉害。南若夕从船底的软榻上爬起，张翼天已经递上一杯酒。
　　这是南若夕的第一个任务：寻找铸刀所需材料。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曾经埋下的一片寒玉，于是在张翼天的监护下，出了阁。
　　南若夕端起酒杯，嗅到熟悉的气味，颤抖的放下了，咬牙道：“我不需要！”
　　张翼天没有理她，竟然自己端起，一饮而尽。
　　南若夕略一疑虑，顿生惊讶：“原来你喜欢他！”
　　大脑皱缩的剧痛中，回忆还是涌上来，那时，她记得是船上的紫衣女子，问她：“若夕，你觉得是女人漂亮还是男人漂亮？”
　　“也许，是男人吧。”
　　“为什么，书上说女人就是‘漂亮的人’的意思吧！”
　　“嗯，不过书上也说，从前有一个男人很漂亮，他参军打仗的时候，那些士兵看到他，就都丢下兵器不打了呢，一见他就不舍得伤害他。你看，还是男人更漂亮吧！”
　　“真的吗？……哦，我想起来，我和我哥在东海的时候，有一个很厉害的人，见到我哥真的舍不得下手！天啊，果然男人更漂亮……”
　　韩芷言到了白水谷，就直奔那一泓从天而降的白水，那里，还插着她的宝剑魑炎。
　　虞谷主欢喜的迎接，见面后就问：“南姑娘怎么没来？”
　　韩慕之立即觉得有些不对，难道她不知道若夕又被抓走之事？不然，此刻这样问，十分不妥。
　　韩芷言一怔，道：“下次，我会和她一起来的。”
　　“你们这次为什么不一起来，”虞谷主继续道：“一个刚走，一个又来！”
　　“你是说若夕刚来过！”
　　韩芷言的神情倒是让虞谷主糊涂了，她茫然道：“是啊，若夕来，取走了埋在瀑布下的一片白玉。”
　　“什么时候？”
　　“两日前。你不知道吗？”
　　韩慕之也是一惊，忙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有个男人一直跟着她，她基本上没有说话，都是那个人在传话，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是那个人说若夕不舒服，取走白玉后，很快就走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哥，一日前，我在渡口看到的，真的是她！”韩芷言声音里都透着嘶哑和压抑，她走进瀑布里，水流凶猛的打击着她的身体，一瞬间，就湿透了。
　　一阵冲刷之后，她才走出来，飞身直上，握住了魑炎，一掌击在瀑布中央，借着反弹之力，轻轻将剑一拔即出。其实当初，若夕拼劲全力，也只有这点力气而已。瀑布在她的猛击之下，向四周爆射出十丈的水花，整个瀑布都断流了一个弹指的时间。
　　韩芷言翻身落地，身上挂着水珠。
　　“阿言，想去追她的话，就去吧！”
　　“不用了。”
　　韩芷言说不用了，这令韩慕之更担心。
　　“大哥，你不必多想。从锦绣山庄出来后，我就发誓，我要保护她，因此一定要更加成熟冷静，每一件事，都不能任性，不能对任何人撒娇。”
　　韩芷言离开后，韩慕之与虞向晚仍在想她的话，最后两人都轻轻的相视苦笑。
　　比武之后，韩芷言不断回想与各门派的人交手的情景，已经将剑法不断简化，变化也由此而生，最后化为十四剑，自以为可以战无不胜，可是，她还是输了。回府后，便发现了那十四剑仍然有不足之处，简化为七剑，后来又改为三剑，只是再难以改进。若夕就算在她身边，也会被人抢走，现在的她，还处于无力的状况，虽然隔了两天的路程，其实是隔了千山万水啊。正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远才能到达剑术的巅峰，也因此，不知何时才可以救出她的若夕。
　　“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你！”虞向晚说，“我有一位前辈，是我师父的挚友。从此处，向西南方向一直走，穿过不归山的南北走向的一脉，便到了南望山境内，他就在南望山，我会陪同你前去，不过见到他后，他愿不愿帮你，就要看你自己了。”
　　跋山涉水，一路风尘，终于候在了南望山庄外。
　　“剑轻灵多变，刀浑厚有力，如果两兵相争，剑身柔软，纵有浑厚内功，也难以将力量传至剑身每一处。没有好的剑器与厚重的刀锋相抗，一旦呈弱势，便会造成致命伤。”对着帘子，韩芷言向室内之人求教。
　　“这就是你对剑的见解？”
　　“是。晚辈芷言想请教怎样才能将剑使成没有缺陷的兵器。”
　　“使成没有缺陷的兵器，我也想请教呢。”屋内的男子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之意。
　　虞向晚觉出一丝不妙，方道：“这位韩芷言姑娘是向晚的朋友，她一向心直口快，不过的确是个习武的材料，今年年方十九，却破了华渊阁的天网箭阵。
　　“破了天网？”
　　“是，不过晚辈不是一个人破的，而是和晚辈的……妻子。”
　　“妻子？你是男是女？”
　　“不如前辈让晚辈进庄，一看便知。”
　　居然用条件要挟，虞向晚不禁为韩芷言捏了一把汗。
　　男子朗声大笑起来：“敢这样说话，二十年来，只有你一个。”又道：“想要进来，就用你的本事。”话音未落，韩芷言已经飞身踏上屋檐。
　　回到阁中，南若夕便正式成了神兵楼主。这是她才惊觉这个组织非凡的实力。天机楼，无音楼，崇武楼，神兵楼，是阁主最重视的四个分组织。而独孤阁主一人，竟然坐拥如此之多的宝器，天下宝器齐集于此，也比不过独孤阁主的飘渺阁。她见过叶琴的伏羲琴，是独孤阁主所赠，而他的剑室中，上古神兵数不胜数，吴钩、清风、紫电、鱼肠……她一一看去，犹如置身幻境。
　　“若夕，你看到这些神兵，有何感想？”
　　“古人未必胜今。这是若夕小小的感慨。”如果对这些兵器满足，又何必煞费苦心将南若夕找来。
　　独孤久一听，不由喜形于色，淡淡笑道：“纪洋说你聪慧过人，果不其然。以后你就去竹林中向萧夫人学习吧。”
　　“萧夫人！萧刀！”南若夕心中一声惊呼，连天下第一铸刀师竟也归于华渊阁旗下！好奇心已经促使她迫不及待的赶往西阁竹林。
　　竹篁中传来阵阵琴音，南若夕不觉加快了步子，同时用轻功掩盖足音，无声靠近琴声的源头。她透过侧窗，看到一个女子端坐竹篁中，随意撩拨着琴弦，不时抬头望向门外，又悠然低头，看向指端。
　　“窗外何人？”琴声未停，但是显然她已经察觉。
　　“小女子南若夕，前来拜见萧夫人。”
　　“进来吧。”
　　南若夕走入，萧夫人以眼神示意让她坐下，继续抚琴。南若夕也不言语，只在一边静静的听着。
　　“你的耐心倒是挺好。”萧夫人又道，终于停下了琴声。
　　南若夕一笑道：“琴声源自抚琴之人的心声。所以若夕不敢打扰。”
　　“哦，”萧夫人略带挑衅的一笑道：“说说你听出了什么。”
　　“窗外听到的琴声，轻扬辽远如竹林的风声，倒像是倾诉一种无法追逐靠近的情思，进入竹篁之后，若夕惭愧，不能体会夫人心声，倒是想起了一段幼年时与人嬉戏的好时光。”
　　她这惭愧之辞，倒是立即拉近了与萧夫人的距离，她当时所想的，的确是与她的女儿嬉戏之景，她看到南若夕时，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的女儿，那时她才两岁，小小的人儿，却会说各讨人喜欢的话。念及此，她一时快乐和愁绪交加，不吐不快。对南若夕道：“你多大了？”
　　“戊辰年，十九岁。”
　　“我有个女儿也跟你这么大呢！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
　　“走失了吗？”
　　“不是，我丢下她走了。”
　　“萧夫人一定有苦衷的吧。”她这话，其实也是在为自己的娘亲开脱，她宁愿相信娘是有苦衷，而不是不喜欢她所有丢下她。
　　“其实当时带着她也可以，只是觉得麻烦。”
　　她一语，南若夕顿觉一阵心寒。
　　“我与你有缘，所有今日想对你说这些。我原本是为了学铸刀才接近我夫君的，不想后来有了女儿。”
　　“萧夫人铸刀技术已经如此高超，难道你的夫君比你更精湛？”
　　“是，天下间没有人比他更精湛。不过他性格懦弱，一个大男人常常流泪，所有我一直不喜欢他。不过后来想明白了，他大概是天生比常人敏感些，他的手能摸到常人根本摸不到的东西，所以我虽然学了他铸刀的技艺，却还是不及他。”
　　萧夫人自顾自说着，看到南若夕抬手，这才发现南若夕竟然在抹泪。
　　“你怎么也这么爱哭？又不关你的事？”萧夫人说完，又恍然明白，道：“哦，是了，你年纪轻轻，就被独孤阁主看中，一定也是个敏感的铸剑师。”
　　“是。萧夫人走后，可曾想念他们？”
　　“你是说我的夫君和女儿？我有时会想，毕竟她是我的女儿。你还年轻，不能体会失去孩子的心情。”
　　“我可以体会的，我也曾经失去腹中的孩子。”
　　“这么说来，你已经成亲了，抛弃你丈夫来的？”
　　“夫人，我、还没有成亲。”南若夕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是与人私通。”萧夫人笑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喜欢的人，就应该这样。”
　　“我不是，是被人……强迫，”她的头更低了，然后迅速抬起头补充道：“不过我有情人的！”
　　萧夫人听她焦急的语气，又笑起来。
　　“我常常觉得想念一个人，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思念谁。”
　　萧夫人收敛笑容，明白过来，这是情蛊在作祟。
　　百丈湖面，韩芷言足尖未点一次水面，直接飞越而过，扑面而来。
　　“有缘无缘，已成定数。”他说过的，不过在看到韩芷言的面相时，他已经洞悉，与她有缘。
　　“将剑法简化为一剑。”这是凌歌舒对韩芷言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然后日夜都只与尉迟远谈天说地，不见人影。
　　这日韩芷言又要找人，却听到屋内两人的对话。
　　“凌前辈，东方的天空有一颗星失去了光芒，南姑娘可能已经不在了。”
　　凌歌舒一笑道：“尉迟小友，你年纪轻轻就能窥破命星，已属不易，不过还需要再修炼。”说话间，同时向窗外使了个眼色。
　　“是。”尉迟远立时回答，师父唤他“尉迟小友”，而不是“远儿”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韩芷言可以听到百步以外的声音，于是补充：“失去光芒的星，还可能是被人剥夺了神智。一旦恢复神智，就可以继续发出光芒。”
　　“你们两个臭男人，不要做戏说给我听了，若夕不会死的。”两人被骂后，听到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今夜的风怎么这样冷？韩芷言拼命挥剑，手却还是微微发抖。两人跟出门去，在远处看着，都是无声无息。
　　看她剑意凛冽，心中定是有深深的不平，剑气所及，梅花乱舞。凌歌舒走上前，伸手握住一片飞舞的梅瓣，柔韧的花瓣竟然被一削为二，看来她出剑时，攻击速度又快了不少。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只是戾气稍嫌重了，是时候了。
　　凌歌舒对着舞剑的女子问：“芷言，你知道江湖门派中，哪一派最为久远？”
　　“不知。”她收剑站定。
　　尉迟远在身后又想发笑，她哪是能够循循善诱之人，这种问题，即使告诉她，她也不会记得的，就是真的记得，问她，她也懒得想答案。
　　面对她干脆的回答，凌歌舒略有些无语，只好自己接道：“是少林寺。”
　　“哦。”
　　“你知道为什么少林寺可以流传久远吗？”
　　“不知。”
　　“因为少林的武功是无害的。”
　　“无害？”
　　“是，但凡武林的大门派，除了武功修炼之外，必定注重修心。”
　　“怎么修？”
　　她不是问“什么是修心”，而是问“怎么修”，那架势，似乎在说：告诉我，我马上修！一如她一直的表现，只知埋头练武，只想达成愿望，从不思考其他，也不想这个愿望达成，有多难。凌歌舒也不再发问，再次自己接上：“所谓修心，就是要将自己内心深信的东西发挥出来，比如人的慈悲之心，侠义之心，让它们融入武术之中，达到内与外的交融，才能将自己的潜能发挥的淋漓尽致。因此修心的境界不能达到一定高度，那么武功的高度也就有了极限。”
　　“难怪那些名门大家，都那么在乎自己的侠名，原来这跟对外宣称自己武功很好是一样的。”
　　尉迟远听着这话，又是一笑。
　　韩芷言又道：“那些人，都是恶人，功夫倒是十分厉害，这又是为何？”
　　“他们虽然作恶，却深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也达到了身心融洽。”
　　“那岂不是错的更离谱。”韩芷言迅速下了结论，又问：“我现在，是不是也被心中的境界限制？”
　　她这一问，尉迟远才收回心神，接道：“师父，正是如此，你的剑，最开始以击中对手为目标，又快又狠，但是那不是你本心，所以你虽然取得很大进步，但是却在将剑术简化到十四剑时停滞，见过南姑娘后，你抛弃了原本的风格，而是出于本心，由情入剑，所有很快将十四剑精炼到三剑，再精练到一剑，但是现在，你的剑中又有了新的杂念。”
　　韩芷言闻之，沉吟半晌，终于道，“是恨。我的杂念，是恨。”继而对剑自语：“若夕，我时时刻刻都在恨你，你的话全是谎言，如果你敢弃我而去，我一定不要原谅你，我一定要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见到你，也会装作不认识你。”那把魑炎，是南若夕亲手所铸，也许，会成为南若夕给她的唯一遗物。
　　凌歌舒听得，不由微一皱眉，多少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一个如此痴情、如此坦率的女子。
　　雪悄然而降，洁净，轻盈，恰似那个女子曾经给过的柔情。韩芷言在雪中伫立良久，继而释然一笑，重新握紧了剑。
　　“孺子可教。”白衣男子一声轻叹，转身避开了风雪。两个男人重新再茅屋内把盏观望。这白雪，确有涤净人心的作用。
　　“师父，你喜欢她？”
　　“是个不错的孩子。”
　　“不过我想，你见了她的情人，会更喜欢。”
　　“远儿，你又要为师帮她什么？”
　　“师父！”尉迟远咳嗽了两声，才道：“小师父的情人中了情蛊，不知师父是否能解？”
　　“这些个东西，不是我所长。”
　　他们远远的看到，韩芷言的剑，已是越来越有情，梅树上飘飞的花瓣，其实早已被剑气震碎为齑粉，却依然保持完整水润的姿态，缓慢随风飘零，落到地面，才无声碎裂，遗留一片白的粉末，又被风扬起。
　　“一朝顿悟，境界随之就到了。”
　　“是，师父。”
　　两个男人的交谈又开始暖意融融。
　　“这是华渊阁的宝器贮藏之地，也是华渊阁的禁地。无音楼主、崇武楼主今日都是第一次来此禁地。”
　　听了纪洋的解释，叶琴冷笑道：“看来我们和张楼主能来，还是托南姑娘的福。”
　　“琴，”独孤久已经进入，含笑慢慢走近叶琴，柔声道：“禁地一片肃杀之气，你不喜欢的。”
　　“是。”叶琴眼中顿时流露温情，原来阁主是为自己考虑。
　　纪洋、张翼天和南若夕顿时都低头，各怀想法。萧夫人则微微皱了皱眉。
　　独孤久一个眼神示意，纪洋上前，开启重重机关石门。直到最后一道石壁开启，打开的是一个深深嵌入巨石中的窗口。呈现在几人眼前的，竟然是一柄断刀！
　　“若夕，取刀。”
　　南若夕得令，上前，伸手握住刀柄。如水蛭钻入血管般，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从握刀的手上，钻进南若夕的身体。脑中一片混沌，但是有一个意识逐渐清醒，这把刀跟她有渊源。闭目，压抑痛楚，渐渐听到了剑的声音，那把刀里，封存着一个灵魂！
　　“父亲，是你吗？”
　　“夕儿，没想到你已经可以进的刀中来。你的修为，比爹当年更为精湛。”
　　“爹爹，你为什么要将自己困在这里？”
　　“因为我无法完成这把刀，思量某个时代，有人完成它后，我还能看到这把刀的风姿。”
　　“未完成？”
　　“是，我希望你能铸成此刀。”
　　伫立在旁边的人，看到那边刀上尘土剥落，绽放异样的光芒，独孤久再次邪魅的笑起来。光芒停止，南若夕仍然握这那半把刀，躬身请求：“阁主，我愿与萧夫人共铸此刀！”
　　既然完成这把刀是父亲南梧子的遗愿，南若夕不得不认真对待。只是常常有人无事骚扰。每每从阁主的书库翻阅典籍回来，不时会被叶琴尾随而来。
　　“你这丫头，生的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狐媚人的伎俩倒是不弱。”叶琴从身后走出，媚笑道：“连阁主也一时失察，被你迷惑！”
　　“无音楼主谬赞。”
　　“不过你功力不弱，迷惑颠倒众生却是我的所长。如果你再不放手，我便让你的小情人韩芷言拜倒在我裙下！”
　　我的小情人韩芷言？南若夕一时如闻惊雷，血咒之下生死徘徊的两个昼夜，她几乎将一切遗忘。一时脑中刺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过此刻，她脑中猛然浮现那日得见的紫衣女子的面容。剧痛侵蚀头脑，她急忙凝聚心神，继续道：“会受你蛊惑的人，他们的品味体现的正是你的气质呢！”
　　想来叶琴奉命蛊惑的一些江湖人士，虽不是什么无名草莽，但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叶琴心中，他们是远远不能跟阁主相提并论的，这样说来，南若夕岂不是在取笑那些江湖人士没品位，更取笑叶琴气质低俗！
　　“你这丫头，才道不久就如此漠视前辈，阁主暂时要利用你，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铸剑，年岁越长越是炉火纯青，你有利用价值的地方，也只是美貌而已。但是你的美貌又能维持几载？有时间，不如去多学学养生之术，不要扰我铸兵！”
　　叶琴闻之，哪能不怒！美人就是美人，一嗔一怒，都是如此中看。她凤目圆睁，柳眉倒竖。但看萧夫人在一旁，也不好失礼与南若夕动起手来，况且南若夕的轻捷灵敏，她心中也甚为忌惮，于是心生一计，愤而怒道：“臭丫头，等阁主收回血咒，我再与你计较！”
　　血咒是不能收回的，叶琴十分清楚这点，所以她的妒火才如此之甚。
　　“他对你下了血咒！”惊讶得脱口问出这话的，是萧夫人。
　　叶琴嘴角微扬，笑得明媚优雅。她蛊惑男人，是因为善于猜测男人的心思，不过身为女人，她如何能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如萧夫人这般简单的人，心思更是好猜！她看到萧夫人惊异和不愿意相信的表情，满意非常，转身离去，她知道如果此时不走，以萧夫人的个性，连她也要遭罪。
　　“他对你下了血咒！”萧夫人再次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南若夕。
　　“是。”南若夕说：“是。夫人嫉妒吗？”
　　她当然嫉妒，可是此刻，在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心疼，南若夕有情人，独孤久却对她下了血咒，看她柔弱的样子，竟然经受住了如此恐怖的痛楚，对眼前女子的心疼，甚至已经超过了作为女人的嫉妒之心。她一直以为，她对独孤久的感情，可以用山、用海来形容，可以至死不渝，可是现在，这个年轻的铸剑师在短短一月之内，就让那份情动摇。难道她真的会媚术？这让萧夫人产生几分抗拒和疑虑。
　　看到萧夫人久久没有回话，南若夕苦涩一笑，轻叹道：“这血咒，对我而言，不过是天底下最难捱的酷刑。”她不是不懂，对于一个爱慕独孤久的女人，这话多么具有伤害性。只是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忍耐了，为什么她不能伤害这个任性自大的女人，就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一个不顾责任，生下她又撇下她的母亲？
　　这一次，南若夕想要独自离去，丢下萧夫人。事实她也这么做了。
　　南若夕漫步林中，她已经想起来了，是的，她的情人，那个紫衣女子，她的名字叫韩芷言！仰望天空，黑色的枝丫层层网罗，如同无尽的囚笼。
　　一条灰色身影一闪，出现的是纪洋，他一步步靠近，南若夕立即感觉到一股杀气。这囚笼中，只有我一人而已！她顿时明白，他是来杀她的，原来他的心也已经背叛独孤久。
　　纪洋看南若夕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明白，直白的说：“江亦凡太幼稚，以为夺去你的肉体就能掌控你，你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尝试禁锢你的心，只有取你性命才是最可靠的做法。”
　　南若夕不觉暗喜，道：“即使刀不出炉，凭你一人，也无法打败他。”
　　纪洋的深邃的眸中，露出难得的一丝波澜，南若夕在暗示他，愿意与他合作。原来连血咒都不能束缚住她的心。
　　白水谷中，虞向晚正在阁楼上读书消遣，突然一个婢女慌忙来报：“谷主，谷中突然飞来一大群大黄蜂，赶也赶不走，可是它们也不怎么蜇人，真是奇怪！”
　　虞向晚忙下楼去花园中查看，远远的便看到一圈黄黑的云团，将谷中阁楼和木屋为了个遍，猜测那是家养的黄蜂，被训练过，因此会列阵。
　　正不知如何处理时，几只个子稍大的蜂飞过来，凑近虞向晚。她本能的后退，几只黄蜂又跟过来，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们有话要说？”虞向晚问出口后，自己立刻有些窘了，这是在跟几只黄蜂说话呢，它们怎么懂！
　　然而几只黄蜂突然就冲了过来，虞向晚立即逃窜，巨大的蜂群发起了它的作用，左右阻拦着，让她逃无可逃……
　　费尽周章，虞向晚还是接受了几只巨型黄蜂的靠近，它们在虞向晚掌心扭动着肥硕的腹部，这时虞向晚才发现，那些腹部隐隐花纹，立即取来针具和刀具，小心刮去黄蜂腹部的一层绒毛，才惊异的发现，那里刻着一个个的字！
　　刻痕如此均匀，细若蚊足，浅如指纹。虞向晚猛然想起南若夕曾经送她的那把妆刀，上面刻画的枫叶，叶脉一丝不乱，惟妙惟肖。天下间能做到如此完美的控制的，她知道的，除了师父和师父的朋友，也只有南若夕而已。
　　“不错，是若夕”，韩芷言听到消息后，已经从南望山赶来，此刻大喜道：“她终于联络到我们了！”她接过虞向晚递过来的纸，上面写着从黄蜂肚腹上抄下来的字，几经尉迟远拼凑，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
　　有刀龙隐，可幻化无形，聚气而成，剑光所及，犹如兵刃所及。
　　其实，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龙隐已经设计完毕，开始锻铸了。
　　观星台上，独孤久再次仰望星空，他的眼睛看到了无数星体，其中有不少是人们无法用肉眼看到的暗星，它们不发出光芒，有些，是无心于世的高人，也有些，是沦为行尸的生命。东方的紫微星周围，就有几颗这样的暗星。独孤久皱眉仔细辨认，隐隐觉得那几颗星的位置都有些偏离，难道是他的术减弱了？或许是错觉。不过为了慎重，次日，他还是在南若夕双脚上加上了锁链，这是铸刀的最后时刻，不容出错。而南若夕的轻捷神速，他有些没有把握。
　　如果说南若夕与叶琴斗嘴，是因为寂寞难耐，那么现在，寂寞也不能叫她开口。既然拖着沉重的锁链难以行动，除了偶尔前往书库，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踏出房门，一个月内，甚至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任何一个字。每日不是看书就是埋头运算。
　　萧夫人常常在窗外窥视，总见她深锁眉头，或是琢磨书本，或是提笔书写，有时深夜醒来，感觉到窗外的微光，便起身前往探看，南若夕仍然在挑灯奋笔，有几夜，见她趴在案上就睡着了。萧夫人已经将媚术只说抛诸脑后，这样执着于算术、执着于铸出完美的刀剑的人，又怎么会专于媚术。
　　观星台上，独孤久遥望东方，他看到紫微星旁的那颗暗星，再次向远处偏离。而那颗闪耀的新星，光芒已经直压紫微。
　　南若夕回想与纪洋的谈话。她说：“刀身要看似毫无破绽。”
　　“要瞒过他可不容易。”
　　“机关算计，是纪大哥所长，如果你连这点也做不到，凭什么跟他争！”
　　“好！刀身要看似毫无破绽。”
　　“只要你的机关合理，我可以做到毫无破绽。”
　　“我听说，向某处一条河中投入一颗石子，便会在海洋上形成一场风暴。”
　　“是。”
　　一个月来，一分一毫的推进运算，是要找准那个投石子的点。如今已经将刀身破绽锁定在两个点，两个点，其中一个点，位置易于把握，但是所需力度还未能完全算出，另一个点处于刀柄，近身之处，难于接近，所有虽然算出了启动机关所需的力度，但是行动时难度太大。
　　咳嗽声在身边响起的时候，南若夕立刻收回了心神。
　　“若夕，你愿意为我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吗？”
　　“若夕愿意，请阁主吩咐。”
　　独孤久邪异的笑着，温柔的握起了南若夕的手，将她的手托在一个银盘中，指甲轻轻绕着南若夕右手的拇指画了一个圈，收回了手。
　　猛然一阵剧痛钻心，南若夕却不敢收回手，拇指根部出现一条极细的红线，然后一下子，血浸润涌出，一截手指滚落，掉在盘中。
　　这一直是叶琴想要，不过现在，她却不肯定了，那只手，是阁主倚重的力量，她甚至以为阁主被南若夕迷惑，对她宠爱有加，可是现在，她发现一切都错了，所有人都只是阁主的棋子，或是宠物，可以任意牺牲。铸剑师失去了手，就一无是处，遗弃是迟早的事。她的容貌何尝不是如此！
　　“翼天，将银盘送至白水谷。”他吩咐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深夜了，南若夕知道时间已经不多，必须尽快算出第一个点所需的力度。独孤久切成的伤口，与刀剑所造成的伤口很不一般，即使她擅长经络修复，因为切口端的经络被麻痹，虽有痛觉，却是松弛的，连止血都困难，若非她竭力修复，这只手都会因血流不止而废掉。她包扎好伤口，就一刻不停的继续演算。
　　萧夫人再次起来探看，已经是二更天了。这次她不是睡醒，而是根本没有睡着。脑中不断回想纪洋对她说过的话：
　　“这把刀是南梧子倾尽心血所铸，但是为了不让他认为不合适的人得到刀，他在刀中加了两重封印，能够与此刀精神交汇或是能与此刀血肉相容，就能解除第一重封印，刀身可以发挥三成威力，两样都做到，就能将两重封印全部解除。否则，这把刀就是一把废铁。曾经得到过此刀的人因为无法解除封印，又不想为他人所获，所以砍断了此刀。
　　“能与此刀血肉相容的人，自然是南梧子的后人。不过南梧子前辈相传只有一个后人，他的妻子弃他们父女而去，他就和女儿一起隐居，他去世时，女儿才七岁。我原以为这个孩子一定饱尝人世辛酸，说不定已经不在了，不想今日阁主竟能得她铸刀。不过这种人，留在世上对阁主是一个威胁，铸完刀后，也许就要消失了。”
　　她看着灯下书写的女子，她以前，是有一个女儿，此刻恍然想起，她个孩子的名字叫夕儿，那时候她天天吵着要娘，是个小麻烦，现在居然长这么大了！虽然从怀上她时就开始讨厌她，拒绝她，可是，时隔十八年，她却仍然会想念她，那个在她臂弯中学走路的孩子，她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她笑的时候露出仅有的两颗小白牙，含糊的叫她：“娘！”直至今日她才发觉，她爱她的女儿，虽然是为了她心中的男人，才去接近南梧子，去学习铸刀铸剑的本领，这才意外的有了她，但是她真的爱她。动摇了她对独孤久感情的，不是她的媚术，而是母女连心的亲情。直到现在，她才发现，眼前的人，也姓南，也是铸剑师，名字中也有一个夕字。这样明显的共同点，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若夕。”萧夫人轻唤了一声，走上前去。南若夕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握在左手的笔。
　　她右手按在纸张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若夕，你是我的女儿。”
　　南若夕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声音也冷得吓人：“请让我完成这次运算。其他事以后再说。”
　　“若夕，你不能算。越早算完，刀越早铸好，你就会越早受到伤害。”
　　南若夕这才提起一丝兴趣，停笔道：“难道你要违背独孤阁主？”
　　“这个……倒不会。”
　　南若夕缓慢吐出一口气，道：“那就等我算完再谈。”
　　萧夫人回房后，更难成眠。从窗户进入的光摇曳着，忽明忽灭，扰动她的心。她该怎样救自己的女儿？自古以来，宝剑出锋的时刻，便也是铸剑师殒命之时。如果告诉孤独阁主，是否会看在与她多年相交的份上，放过若夕？不过那个男人，她已经越来越不敢相信。
　　忽然窗外的光彻底灭了，萧夫人起身，刚走出房门，灯又亮了，待她行至南若夕房门，灯霍的又灭了。她听到细微的声音，好像说：“不要进来。”她毫不犹豫的一步踏了进去。
　　点燃灯火后，她终于履行了一次母亲的义务，为南若夕擦拭血迹，重新裹上伤口。
　　“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若夕，你先休息，等你醒了，我再对你说。”她依然任性，不过这一回，是出于关心。
　　凌晨，南若夕惊醒，一抬头，看到身边酣睡的萧夫人，终于安心。其实龙隐已经几近铸成，她没有让萧夫人介入，所以她还不知道铸剑的进度，以为现在还处于设计阶段，这样，可以保她平安。独孤久也明白，他真正需要的，只有南若夕一人而已，因此也并无异议。
　　在暗处，张翼天借机窥探了许久，终于将银盘抛出，稳稳的落在了韩慕之的桌上。
　　“这是什么？”虞向晚凑近，被韩慕之一把挡住。但是她还是看到了，继而道：“我是大夫，还会怕这些吗？”
　　韩慕之这才意识过来，一笑，原来是自己错了，将她当做了寻常柔弱女子。
　　“这是南若夕的手指，阁主以此为战书，希望韩芷言早日来华渊阁应战，否则，每过一日，便削下南若夕一只手指。”
　　两人听到空中传音，知道来人还未走远，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送入阿言房中？送此物来，是为了扰乱阿言心境吧。
　　两人最后一致认为：“也许，他不愿意听从上级吧。”
　　自然，韩慕之没有将那节手指拿给韩芷言。可是第二天，在韩芷言练功的瀑布旁，她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虽然瀑布的声音很大，但是现在的她，实力已经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飞速跃起追踪，来人见已暴露，抛下一个匣子，遁地而逃。
　　韩慕之想起昨日空中传来的话，顿觉不妙，也飞身前去，想要先夺得那个匣子，但是现在的他，速度已经远远跟不上韩芷言，他还在三丈之外，韩芷言已经拿到了。
　　韩芷言打开，里面是一只血淋淋的手指。“是若夕的手指！”这是她的直觉。
　　“阿言，你别激动，只是一只手指，很容易伪造，他们要南姑娘铸兵器，又怎么会切她的手指呢？”
　　“大哥，这是她的手指，我怎么会感觉不到呢！我不会冲动行事的。”可是她分明已经血气凝滞，面色苍白。
　　韩芷言握住那根手指，冰冷似铁，她捂着它，心痛如割。
　　“师父，南姑娘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的，她知道手指会被送过来，一定会想办法联络我们的。你看看上面有没有暗号之类。”
　　韩芷言这才松开手，擦去血污，手指干净整洁，没有任何记号。尉迟远又拿过匣子看了看，手指放在上面时，血染了底面，只有放手指的地方，留下一片干净的印子。那手指微屈，似乎匣子的侧面。他立刻轻敲匣子的各面，果然，有一面声音不一般。他撬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纸。抽出，是一封信。
　　那是一封写给韩芷言的信：
　　“阿言，龙隐已出，其刀身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处为唯一破绽，吾二指皆为阁主亲手所断，中有其武功出手诸多信息，慎用。能以千斤之力，正中破绽时，方可出手。”
　　韩芷言阅毕，半晌无声，韩慕之才问：“阿言，这信是真是假？”
　　“是若夕的笔迹。”
　　“她手指已断，怎么能写字？”
　　“左手，她的两只手一样灵活自如。”
　　“可是这个匣子，难道是她早已准备好的？”
　　“应该是纪洋，大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叶琴，其实也是华渊阁的人，她与纪洋当年混入江府，就是想带走若夕。叶琴当时也找过江亦凡，不过江亦凡喜欢的不是那类女子，所有她又找到你。”
　　“阿言，你怎么知道？”
　　“我让江亦凡打听的，他身边有个女人，是凤庄的继承人。”
　　“到现在，我不会再为她伤神了。”他的神情淡泊，绝不是逞强。
　　两个女人都舒了一口气，韩芷言勉强一笑，道：“那就好。”又静静问：“若夕的另一根手指呢？”
　　蜂腹上的文字，让韩芷言提前从南望山回到白水谷，可是她的剑术并没有成功。此时心思更乱，她觉得若夕太残忍，竟然要她从斩断的手指上分析独孤久的武功。凌前辈说过，一朝顿悟，境界也就到了。思及此，她勉强自己，在瀑布下静坐了许久，才慢慢静下心来。
　　这一天是独孤久等待已久的，他来到剑室，看着南若夕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淬刀。缭绕的青烟中，南若夕将龙隐缓缓从水中抽出时，四壁发出轻微的震动，待到刀身全出，四壁刀剑齐鸣。刀身上下，缭绕着氤氲水汽，半透明，泛着青色的光，那水汽的形态和颜色，分明就是一条吞云吐雾的蛟龙。独孤久欣喜不已，不由呼吸急促，吃力的笑起来。
　　纪洋上前道：“请阁主为此刀定名。”
　　“若夕，你觉得呢？”独孤久执刀问南若夕。
　　“回阁主，这把刀，刀身无形，注入内息或真气后，则势如蛟龙，所以名为‘龙隐’。”这是南梧子的意思。
　　擅自为刀取了名字，纪洋不觉为南若夕捏了一把汗。
　　独孤久却喜欢这名字，邪魅的浅笑着，道：“龙隐？原来刀早已有了它的名字！”
　　“阿绥，你看看，这把刀有没有破绽！”独孤久说着，将刀递给了一旁的萧夫人。他竟然直呼萧夫人的闺名。
　　萧夫人见到宝刀出世，一时大惊，她不知道刀竟然已经铸成，那么那个铸剑师、也是她的女儿若夕，是否命在旦夕？因此她除了惊叹宝刀出世的异象，一直神色黯然，没有出声。此刻，面对独孤久递上来的刀，她微一凝神，接过来。
　　从刀身到刀柄，从刀刃到刀背，都细细查看一番，都觉得是前无史例的绝品，虽然她从不热爱自己的铸刀事业，却也不由得，因那完美的锻铸，惊叹得滚下泪来。强忍着，向独孤久道：“是绝品，但是为了让你放心，我会回去细细看过图稿，仔细核算之后，再向你回报。”独孤久没有揣测这个对她忠诚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的心思，含笑答应。他今天太高兴，完成了四十年来的夙愿，得到了期望的宝刀。
　　萧夫人如愿以偿，争取一点时间，是她唯一能为南若夕做的。而南若夕却暗自心惊：处心积虑的不让她介入，结果她还是插手进来。
　　白水谷中，韩慕之正向研究断指的尉迟远和虞向晚发问：“看出什么了吗？”。
　　“是，”尉迟远道：“他的刀法一气呵成，所有切削时，所有的地方切口一样均匀，没有分次发力的痕迹。”
　　“这的确很难做到，平常人一击之下，其实力道很不均匀，时大时小。”
　　“不止如此，”虞向晚补充道：“他造成创伤后，创面附近的经脉也受重创，断面的经络都有麻痹的痕迹，肌肉和血管无法收缩愈合，这样一来，受创后，创面定然是流血不止。”
　　听着两人的对话，韩芷言突然道：“大哥，我等不了了。无论能不能做到，我都必须去。”
　　尉迟远抬头遥望，东方的星野，在他关注了很久的方位，黑暗的空间突然又光芒闪现，似乎在燃烧最后的星尘。这是星走向灭亡的征兆，就如桃李牡丹，开到最美时凋落，如今宝刀已出，那个女子的生命正走向最辉煌的时刻，尽头也就快到了。也许一切已经注定，他没有阻止韩芷言。
　　深夜，萧夫人依然对着灯烛，却不是查看龙隐刀的手稿。起身来到南若夕房外，却见她房中没有点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南若夕夜间熄灯入睡，不想吵醒她，却还是想看看她，所有还是推门悄声进入，守着假寐的南若夕，直到最后，两人都疲惫的睡着。
　　是夜，尉迟远遥望星空，看到整个星野的星光，都格外灿烂，似乎是拼了命发出光芒。
　　韩慕之和虞向晚踏着月色，秉烛来到韩芷言的房外，在远处守候了很久，才见到韩芷言房中的灯火熄灭，又候了半个时辰，才敢近前。
　　“焚香吧！”韩慕之浅声对虞向晚道。
　　“你……真的没事吧？”虞向晚轻轻一问，低下头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虞向晚这般儿女情长的姿态，温和一笑道：“没事的，你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嗯。”她一点头，已经一扫刚才的女儿姿态，双手迅速的忙碌起来，烛光夜影下，女子专注的神色，有如高山上的冰雪，他透过这冰雪之躯，看到了最深处一缕柔情。
　　青烟升起，香燃起来了，烟雾浮浮沉沉，纠缠着飘散。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烟雾，看着对方模糊的面容。
　　“好了，可以进去了。”虞向晚语一出，两人都起身来，步入房内。
　　扶起昏睡中的韩芷言，韩慕之一手贴上韩芷言的后心，真气便源源不断的进入她的身体。虞向晚在一旁，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渐渐的，韩慕之的额头就有晶莹的汗珠。
　　“慕之，够了。”虞向晚打断道。
　　韩慕之没有停下来，虞向晚知道，他心中已有决定，现在再阻止，只会打扰他让两人都陷入险境，于是只得在一旁紧张的继续观察，同时手心已经握住了针囊，准备随时营救。
　　汗水顺着他玉白的脸庞流下来，虞向晚看着他，不自觉，轻轻咬了咬嘴唇。终于，他轻轻撤了掌，扶住韩芷言，让她重新躺平。虞向晚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上去，却见他乌黑的发间，已经多了一缕白丝，心下一阵刺痛。
　　“慕之，这就是兄妹之情吗？”她看着重重坐下的韩慕之问。
　　韩慕之吃力的一笑，道：“也许是吧。你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知。不过兄妹之情，也并不都是这样。”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样？”
　　“我跟阿言，与其他兄妹不同，如果没有她，我想十三岁那年，就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了。她挽留了我做人的感情。”
　　“你们是名门世家，小小年纪，难道就有解不开的烦恼？”
　　她询问时，韩慕之看着她黑亮的眸子，缓缓才道：“所谓名门世家，哪有人前那样光鲜体面，名誉和地位，庞大的亲室和宗族，都是负累，要维护起来谈何容易！”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也就不再多问。又道：“你今日输了多少真气给阿言？”
　　“三成。”
　　虞向晚一听，顿时一惊，果然他将自己所剩的六成功力一半都给了她，这是极限了，“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看着她紧张的神色，韩慕之又是一笑，道：“我没事，向晚，你今晚很不同，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了。”
　　她一听，脸微微的热起来，片刻，又道：“其实你的身体已经受到伤害，你的头发……已经……”
　　他来到镜前，端详自己的容颜，的确憔悴了不少，但是仍然充满女性的柔媚和魅惑，这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脸，他的姿容、他的武功，全部成了承受这个庞大家族的容器。容貌与生俱来，无法反抗，但是武功，他悄悄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其实他的天才，一直没有消失，正如韩芷言所想的，她是永远无法望其项背的，不过，他早就看出韩芷言的超凡悟性，也料定韩芷言的内力提升将无法赶上她的修行步调，所以韩芷言决定寻找剑宗开始，他将自己的三成功力度给了尉迟远，并由他悄悄度给了韩芷言，现在，他又连续为韩芷言度入真气。
　　他抚摸鬓角一缕白发，微微低下眼。
　　“你还是和原来一样，风华绝代。”
　　听得这话，韩慕之不由笑起来。
　　虞向晚一见，又安慰道：“慕之，阿言本来功力深厚，又有你七成功力，明天一定没事的。”
　　“嗯，如果有事，我也无力护着她了。”说出这样伤感的话，他却浅浅的笑着。
　　“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
　　黎明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已经到来。黑暗中，南若夕被一阵剧痛惊醒，大呼“阿言！”。
　　萧夫人被她的叫声惊醒，忙起身问：“若夕，你怎么了？”
　　“阿言来了！”
　　“阿言是谁？”
　　“阿言，是我的情人。”此刻，她已经全部记起。
　　其时，韩芷言的确已经来到华渊阁。蜂群围绕之下，执剑而来。
　　“纪洋，出来！”她一声呼喊。果然，身后走出一人，黄犬纷纷归于其身侧，此人正是纪洋。他依然浅笑着走近，怀抱一个长匣，道：“这是若夕让我交给你的，是她为你准备的剑，虽然没有铸好，却也远胜平常兵器。”
　　韩芷言接剑，冷冷道：“‘若夕’哪是你叫的！”
　　纪洋也不计较，道：“在江府时，就习惯这么叫了。”又道：“我引你去飘渺阁。”
　　此刻，南若夕也急急穿衣起身，她的住所，没有任何兵器，此刻，四下搜寻，只寻得一卷针灸所用的金针。血咒已经引发，她的身体已经颤抖着不听使唤，右手创处，鲜血又已渗出。
　　“若夕，你要去哪？”萧夫人不解的追问。
　　“飘渺阁。”说话间，她已经出了门，没有考虑过告诉她这句话的后果。
　　幽暗的阁楼中，散发着芬芳和药味。
　　韩芷言看到一个素衣的男子正坐在阁中的绮花窗前，悠然品茶。她径自对着那人出声：“出刀吧！”
　　独孤久依然坐而未起，上下看了一遍韩芷言，道：“你就是破我情蛊的人。果然是一身明媚，如日出之阳，若夕的心，久居黑暗，难怪会忘不了你。”
　　韩芷言看到他的笑，魅邪无比，不觉定了定心神，抽剑而起，全力发出破天的一剑。剑及之时，他早已不在案前，那梨花木的案几，被剑削后，一声锐鸣，裂开一条细缝，继而从裂缝处，向两边燃烧起来。整个阁内，顿时弥漫一股燥热。蜂群受惊，纷纷四散逃离阁内。
　　独孤久从身后出现时，手中已经多出了“龙隐”。他是第一次见过凡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龙隐”刀宽三寸，光芒却过十寸。韩芷言记得南若夕的嘱咐，那刀的光芒其实与利刃无疑。她要做的，就是砍中刀上的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刀的唯一破绽之处。
　　南若夕赶到之时，室内刀光剑影已经迷乱人眼，纪洋已经退在房外。她在阁外观望，已经看到一袭紫衣如影飘过。她在一旁，疼痛难耐，却远远不及心内的狂喜：阿言，竟然已经成长到可以与独孤阁主不相上下！不过，她自知以自己的功力，上前只会让阿言分心，不如在门外伺机而动。她摸出了怀中的金针。
　　她看到韩芷言的剑屡次与刀相抗，却无法击中破绽，握在手中的金针又紧了紧，运起周身真气，只齐集手中，掌中血气大盛，顺着断指之处流出，染红了针尾。瞬间，下一轮攻击已经发起，刀剑相抗之时，她终于抓住机会，五针齐发，有两枚金针破了刀气直刺而入，堪堪撞在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独孤久一凝气，瞬时，又有三枚金针返回，直刺向金针飞来的方向。
　　就在独孤久反击的刹那，韩芷言感应到南若夕的心意，她的剑已经跟随飞针，以千钧之力，击在“龙隐”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高手对抗，不容任何一刻的分心。
　　“龙隐”刀柄之上，光芒暴涨，继而是喷薄的血光。龙隐刀柄之上，爆射出锐利的芒，洞穿了独孤久的手，鲜血便是从他手中随芒射出。一股寒气瞬间将他的手冻结，然后以电一般的速度，全身麻痹。
　　同时，屋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尖锐呼声。然后是南若夕的呼声：“萧夫人！”原来金针返回的那刻，她推开了南若夕，三枚金针从她脖颈、胸腔纵贯而过，飞射出去。
　　见到韩芷言已经得手，纪洋才入得阁中，此刻的独孤久已经无力行动，犹自铸刀而立。目光幽冷：“这是什么毒？”
　　纪洋笑道：“专为阁主准备的冰雪之魄。”
　　寻常毒药，对于独孤久而言，是没有任何药力的，但是他身患寒疾，积年咳嗽不止，内脏寒气郁结，冰雪魄是极寒之物，能瞬间将人体冻结，而不是通过人的肠胃服入之后方见效，对独孤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龙隐，虚无之刀，将冰雪魄藏于刀内，需注入内息，独孤久的极寒真气注入之后，更加剧了冰雪魄的寒性，并将其击碎融化为寒气，于是机关启动之时，随爆射出的内息进入体内，瞬间将独孤久麻痹。
　　“原来连你也压制住了情蛊。”独孤久依然淡淡笑起来：“不过，我死，并不意味你就能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飞掷而出，刀入屋脊正中三寸。
　　传说中的飘渺阁，是凡人难得一见的珠翠玉阁，藏天下宝器，但这并不是飘渺的本质意思，它的本意是：可以瞬间毁于一旦，一瞬间的珠光翠影，整个楼阁便消失殆尽，令见者犹如置身幻觉梦境，故而飘渺。
　　纪洋笑道：“没有用的，这阁中的机关已经被我阻断。”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独孤久毫无痛苦之色，反大笑起来，咳嗽和鲜血随着他的笑声从嘴角涌出来，他丝毫不觉，依然大笑道：“情蛊是无法解除了，我死了，你们不出一月，也必死无疑。除非食用施蛊之人的血肉之躯！”
　　华渊阁的阁主，就是这样一代代这样传下去的啊，当年他这样对待他的阁主，继承了他的力量和该死的寒毒。如今，轮到他自己被人吞食，延续这罪恶的生命了。接受了这个事实后，独孤久面对的不是恐惧和仇恨，而是超然解脱的快意。唯一的遗憾是，被证实这世间没有完美的术，情蛊，被修道之人推崇为最高的驭人之术，也被那些卑微的凡人击碎。也许这世间根本不需要超越凡人的能力。
　　在笑声中，他运用最后的力量，让心脏停止在顿悟的一刻。
　　纪洋仍然将自己的剑插入了他的心脏，轻声道：这世上不需要神，而你，太接近了。”
　　韩芷言来到南若夕身边，却见她怀中抱着一个女人，女子已经奄奄一息，身上却没有血迹，白净的脖颈上，有鲜艳的裂纹，如蛛网张开。看来女子的咽喉已经被极强的劲道震碎。
　　“她是谁？”韩芷言指着南若夕怀中的人问。
　　“这个人，是我娘亲。我太大意，竟然没有事先打开脚上锁链。”
　　此刻女子霍然睁开了双眼，已经散开的瞳孔，直直的向上望去，再也没有阖上。她已经离开，内脏被金针完全震碎。因为双脚上沉重的镣铐，南若夕足间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快捷，才无法自行躲开独孤久的反击。许久，南若夕依然怀抱已死的躯体，心中寻思：你的双眼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从‘龙隐’中飞出的我父亲的魂魄，还是刚离去的那个接近神人的男子？抑或是你的女儿？她不敢看死去的眼睛，双眼迷雾朦胧，却仰起脸，倔强的没有让炙热的水汽弥漫而出。她知道，怀中的女子讨厌懦弱之人，更不喜人流泪的。韩芷言上前，轻轻抱住了她的脸。
　　纪洋终于舒了一口气，道：“若夕，这里都是我设的机关，如果没有我指引，你们都出不去。”
　　“如果阿言要杀你，应该也不难吧。”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各走各路吧。像温泉时一样，双方都赢。”
　　“不如我们用其他的方法决定输赢。”
　　两人的目光都看向独孤久的遗体，相视后，都明白。
　　“若夕，我们来打个赌，看谁胜谁负。”
　　“好。”
　　“我选择食用。”
　　“我正相反。”
　　“机关陷阱，其实设计的不是杀人的兵刃，而是设计人心。懂得别人心思，知道在何种情况下，会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设计出必杀的机关。而你一心铸造兵器，对人心了解甚少，你有信心吗？”
　　“他已经不是寻常之人，你，真的可以算准他的心吗？兵器存在比人长久，铸造兵器，需要预知它的未来，铸剑师，都有对未知之事的直觉。”
　　“直觉未必准确。”
　　“你也没有十足的信心。”
　　两人言罢，都黯淡的笑起来。
　　纪洋笑道：“既然都没有信心，就不要互相说服了，是生是死，分道扬镳吧！”
　　“好。”
　　看着南若夕被韩芷言搀扶着走远的身影，纪洋的眸中终于浮现一丝柔情。这样的女子，留在世间，虽寻得知己，又能知她多少，不若死了的好。
　　南若夕低头，轻一扬眉，无声无息的笑了。这样的人，机关算尽，留在世间，总是无法排除暗藏的危机，还是死了的好。
　　南若夕再次回到韩府，韩夫人冷冰冰的，不过第二天，却亲自送来了千年人参。
　　“你别误会，我不是关心你，只是希望你早点好，省的你生活不能自理，把言儿当女婢使唤。”
　　听到她的辩解，南若夕就笑了，边点头应着，边暗自断定阿言一定是像她娘更多。
　　“言儿，发髻不是这样梳的。”看到韩芷言别扭的挽着南若夕的头发，韩夫人忍不住要上前指导，又看了看韩芷言的头发，道：“你自己的倒是梳的蛮好。”
　　“因为是若夕梳的嘛，我一直都有丫头梳，不会也是正常的。”她倒也理直气壮。
　　韩夫人白了她一眼，看到包袱，又问：“你们今天要出去玩吗？”
　　“娘，若夕今天还有事呢。你有什么吩咐吗？”
　　“哦，也没什么……若夕，你今天有什么事？”终于连韩夫人也改成了称“若夕”。
　　“我有一把没铸完的剑，想去江府铸完。”
　　“刚回来就要铸剑，不休息几天吗？”韩夫人居然说出了关心的话。韩芷言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不过韩夫人说出来后就后悔了，慕之跟她说过，南姑娘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她这么急着做，一定是担心没有时间了。
　　“很快就做好了，那时再休息吧。”南若夕笑着应答，这一刻她把韩夫人想成了自己的长辈亲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正想去江府呢，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她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收到了江亦凡成亲的喜帖，下月初八成亲，虽然阿巳那孩子，儿子都一岁了才成亲，但是还是应该去看看。更让韩夫人觉得蹊跷的是，那喜帖外，还附有江瑞文和景玉添景夫人的联名姓，这让她颇为不解。
　　叙旧不是韩芷言两人的事，于是跟江沛延打过招呼后，两人直接去了剑穴。府中越热闹，这剑穴中就越冷清，大家都有其他临时任务，只留了几个看守，是新人，都不相识了。
　　韩夫人一到，便由江老爷和景玉添一起来迎，这一对恩怨夫妻，竟然真的又走到了一起！早就听说江瑞文多年不出来接见客人了，今天居然出来相迎，看来两人心结已解。
　　回想十年前，景玉添的长辈本是不愿意她嫁给当时初露头角且素有家族恩怨的江瑞文的，景玉添却一意孤行，抛弃家族，断绝关系。然后很快江瑞文声势壮大，家中长辈也就改了主意，本以为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不料竟然被其父利用，终于，利用从景玉添口中探听的消息，夜袭江府。景玉添得知后，恼恨不已，痛悔自己不慎，继而愤怒的切断了其父的后援，将家兵都收罗起来，带往锦绣山庄，投靠了当时锦绣山庄的主人，景玉添的师父。
　　这些事，岳婷欢都看在眼里，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怜她不幸，于是成全了她借阿言接近其子江亦凡的心愿。
　　听景玉添说起这圆满的事，竟然是南若夕这个丫头开的头，不觉笑道：“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美事！这丫头还真能耐！”
　　“再能耐，还不是被你家言儿降伏了。”
　　“那是，言儿从小就好眼力与众不同的。”此刻，韩夫人仿佛以韩芷言与南若夕的关系为傲了。
　　“可惜，那丫头是个女儿身，不然，跟言儿还真配！”景玉添也不示弱，提醒她这个无法忽视的事实。暗想，岳婷欢，你也别尽得意！我儿子输给你女儿，我可不输给你！
　　两个女人就这样时而相互吹捧，时而相互讥讽，仿佛回到了亲密无间又磕磕碰碰的少女时代。江瑞文夹在中间，她们欢笑时，也跟着笑，她们争吵时，他急着想劝却插不去嘴，却也不舍得离开。
　　杯盏尽了，日光已斜。韩夫人才起身，要求去剑穴看看。
　　“去剑穴干嘛？”
　　“言儿和南若夕和我一起来的，现在在剑穴，我看看她们再回去。”
　　“言儿越发没规矩了，来了这里，也不来拜见师父。”景玉添笑道。
　　“玉添，你也别怪阿言了，那个南若夕只有不到一个月可活了，就让她们多在一起呆会儿吧。那两个孩子，我看了都心疼。”
　　派人带韩夫人去往剑穴，景玉添就找到江亦凡，见面就道：“阿巳，我知道你喜欢南姑娘，娘本来不想告诉你南姑娘到府上来的事，不过她可能活不过一个月，你还是去见一见她吧，就看在她为你铸剑的份上。”
　　江亦凡顿时失去言语，无数想法涌上来，说出口的，却只有几个字：“她不想见我的。”
　　“你可以不让她看到你啊，偷偷看看她就行了。”
　　江亦凡一皱眉，没有吭声。
　　韩芷言背着南若夕从剑穴出来时，正碰上韩夫人。
　　韩夫人一看到南若夕脚踝上的痕迹，就大声道：“阿言，她的脚踝流血了。”
　　“娘，我知道，你小声点。”
　　“脚上带着锁链，走动起来一摩擦，自然会这样了。韩夫人不用担心。”
　　“不担心才怪，你这孩子，怎么比言儿更不让人省心！”
　　韩芷言这是认真道：“娘，你现在知道我照顾她有多辛苦了吧。”
　　“你是自找的。”
　　母女两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来争去，虽然说的话都没什么意思，不过三人都觉得很温馨。江亦凡目送三人一路回房，才独自离去。其实韩芷言早已发觉，她的修为，已经很难有人可以近身十丈了。
　　虽然剑只需要做最后的修饰，还是用了近半个月，因为对它的期盼超过任何一把。
　　铸成之时，南若夕不动声色的将它摆在了韩芷言面前，那时一把古朴的无刃之剑。
　　“若夕，怎么没有剑刃。”
　　“防止有人用它来进行无技术的杀戮。”
　　“那这把剑该怎么用？”
　　“阿言，这把剑是专门为你而铸，剑柄上镶嵌的，是我们一起上不归山时，采下的寒玉，寒玉里面才是真正的剑柄，是用陨铁所铸，陨铁从天而降时，经过烈火焚烧，留下了精华，属炙热之物，正合你的纯净炙热内息，有相得益彰之效。”
　　“这么好的剑，打起架来一定更省力。”
　　“阿言，”南若夕有些无奈的笑道：“当你握上寒玉剑柄时，就会体会到一股凉意，是对你的警醒，让你冷静思考。”
　　“哦。打架之前，我会想一想的。”
　　“这把剑，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了。”
　　“你从剑柄注入内力试试，要让内力沿着剑身走。”
　　“好。”韩芷言退后几步，握剑，从剑柄底部的玄铁开口端注入，猛然见到剑身闪出光芒，一瞬即逝。也许是幻觉，韩芷言想，再注入一次，剑身又是一闪！这次应该不是看错了吧！她不停止，内力源源不断的小幅注入，剑身便被一片光芒包围。一时兴奋不已，大喊：“若夕，这是怎么回事？”
　　“跟龙隐一样，这是一柄可以容纳内力的剑，剑身有很多人眼不可见的细小的孔，内力注入，在小孔之间碰撞穿梭，形成如电光一样的光芒。”说罢南若夕随手抛出一截木棒，韩芷言举剑欲砍，却惊异的看到，在剑离木棒尚有两尺的时候，木棒便啪的一声断裂开来，像是已经被剑劈中一样。
　　“如果控制内力，就可以控制剑身的攻击范围。你的剑光能扩展多大的范围，你的剑就可以攻击多大的范围。”
　　这次韩芷言明白了。她陡然加大内力的输入，剑光随之陡涨半丈！这只是她三成的功力！她一阵狂喜，套上剑鞘，欢呼着举起了铸剑之人。
　　“对了，若夕，这柄剑有名字吗？”
　　“有，它叫‘如意’。”
　　“这个名字不错。是因为寒玉剑柄上的如意图案吗？”
　　“嗯，闺中女子都喜欢收到玉如意作为礼物，因为她们希望遇到一个如意郎君，却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玉如意表达的，正是她们‘所遇如意’的心愿。”
　　“原来这样，可是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也要我找一个如意郎君？”
　　“我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将如意送给我的心上人，告诉他我遇到了称心如意的人。也希望她也遇到。”
　　“若夕，我当然遇到了。”韩芷言一激动，一上前，握住了南若夕的手。南若夕看着她，轻笑着，沉吟良久，又问：“阿言，如果有一日，我也送如意给另一个人，你会怎样？”
　　“给别人？”韩芷言一时有些蒙了，“……若夕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我……我还是喜欢若夕，我只能由着你。”
　　“你若是喜欢上别人，我也会由着你的。”南若夕心中几乎要流出泪来，这是多么隐讳的告别！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去，但是希望她死后，韩芷言还可以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
　　“若夕，你别多想了，我们不是正在一起吗？谈这些干嘛？”韩芷言再次抽出剑，剑尖对着南若夕脚上的锁链，缓慢的释放内力，光芒凝聚于剑尖一点，形成一个光斑，光斑慢慢扩大，无声的切割着那条锁链。
　　南若夕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满足的笑，没有告诉她可以控制内力的凝聚点，她却无师自通。阿言在习武方面，果然有过人的资质。
　　切割到越薄，韩芷言就越小心，光圈也越收越细，生怕一下切过头，伤了南若夕的腿。最后索性蹲在了南若夕的腿边，如打磨玉石般缓慢。终于，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两踝的锁链都已切开，散在地上。韩芷言笑着抱住南若夕的腰，再次将她举了起来。
　　直到两人离开江府，江亦凡也只是偷偷观望。韩芷言也已经准备好了剑，如果他有什么企图，一定不会好过。不过她的新剑最终也没有派上用场。
　　下月初八，若夕，你一定等不及了吧，那么今天，就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他看到韩芷言为她裹脚踝上的伤，他也曾经有那样的冲动，可是因为那时她是一个婢女，如果做出这样的事，他不知父亲会怎样对待若夕和他。可是这位小姐，在韩夫人面前，也毫不遮掩。看若夕在她背上，睡得很安心，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越是这样试图说服自己，他越是难以控制的心痛手指深深的扣进肉里面，血如珠子般滴落下来。
　　“若夕，你真的不见见他就走吗？”韩芷言对伏在马背上的人小心的问。
　　南若夕睁开双眼，微微抬起身子，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方了？”
　　“我哪里是大方，我不想若夕你留下遗憾嘛！”她的话，无意间，就透漏出离别之意。韩芷言顿时自悔失言。南若夕却不介意，重新软软的伏下身去，说：“在我心里，活了这二十年，我拥有的东西共有三样，第一样，是阿巳，第二样，是我的铸剑之术，它们让我深尝人世屈辱和艰辛，但是都比不过第三样来的浓烈，为了第三样东西，我抛弃前两样，纵然痛彻心扉，却并不觉得可惜，更不后悔。”
　　韩芷言听后，不觉热血沸腾，胸中又热又痛。她翻身上马，抱起马背上软弱无力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之后一连数日，江亦凡无法振作精神。
　　“亦凡！”凤琉璃的声音将江亦凡从沉思从唤醒。
　　“什么事？”
　　“阳儿病了！”
　　“请大夫了吗？”
　　“是。”
　　“治不了？”
　　“嗯。我找了韩府的虞大夫，人们都说她是神医，可是她说，这个病只有南姑娘能治。”
　　“南姑娘，若夕？”
　　“是，亦凡，该怎么办？”
　　“那就不要治了。”
　　“亦凡，你真的如此绝情吗？他是你的儿子！”
　　“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江亦凡有些烦躁，看到凤琉璃竟然哭了，话也软下来：“若夕快不行了，现在去找她，可能会当即要了她的命。”
　　凤琉璃听过他的话，更加难过：“亦凡，两年了，你还是只心疼那个女人吗？”这些话，她从来不讲出口，因为这无疑是江亦凡心中一根刺，一碰就会痛。韩芷言带着南若夕离开江府时，她天真的以为赶走了南若夕，江亦凡就是他的了，那时她满足他的一切需求，相信总有一天，可以占据他的心，为此，她不顾身份，以一个卑微的婢女身份接近他，与他发生私情，怀上了孩子。终于得到他的承认。他说要她，她以为她的幸福已经到来，可是他却说：“我可以名分，给你快乐，却给不了感情。”可是，对受了莫大鼓励的她，哪里肯放手。不顾一切生下孩子，终于即将成亲，然而在这时候发现，他当日说的，却是大实话。
　　“琉璃，别哭了。”他轻轻吻她，她拼命回应着。枕席之间，她听到他说：“琉璃，别去找她了，孩子我们还可以再生。”她的泪水又放肆起来。忆起凤灵哥哥的提醒：“江府重振之前，江亦凡被武林世家的公子睡过，虽然不清楚是谁，不过应该确有其事，琉璃，你真的不介意吗？”我怎么会介意，每多知道你一点，我就更爱你一点，即使是你对南姑娘的执着和痛苦，我也爱。可是亦凡，现在，你在用身体换取这个请求吗？只有她知道，她的丈夫，水道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江二公子，其实是那么的柔弱。凤琉璃翻身，爬上他的胸膛，抚摸他充满诱惑的身体，他冷漠的容颜，使这诱惑更加致命。
　　“有不少男人对你提出过请求吧？”
　　江亦凡微微一愣，才道：“原来你知道。”凤庄的继承人，如果想知道，有什么难的。那里本来是天下消息的汇聚之地。
　　“我爱你，不管你过去如何，现在怎样，亦凡，我爱你。”
　　她认真的神色，江亦凡第一次觉得，她也如此美丽。
　　“阿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
　　“是，不理她就是了。”
　　“你知道她站在那里的原因吧！”
　　“是。若夕不用理她，那是江亦凡的老婆和孩子。”
　　“哦，是为了什么事？”
　　“额……也没什么事。”
　　“阿言，你真是不会撒谎！”南若夕轻轻一笑，道：“是找我的吧？”
　　“嗯。”
　　“让她过来吧。”
　　“若夕……”韩芷言犹豫间，南若夕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她无奈，只得示意不远处的尉迟远，让凤琉璃过来。
　　“南姑娘，请救救我的孩子！”凤琉璃迎面走来就急切的请求。
　　“怎么救？”
　　“这是虞谷主的信！”凤琉璃立即递上信，如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期盼又紧张的看着南若夕读信时的神色。阅毕，南若夕明白了，这个孩子经脉中有微小的肿块，已经病了多日，连日高烧，喝不下汤药、更受不了施针，需要用真气融化肿块，保住经脉，再用药液浸泡，才能慢慢治好。凤琉璃见南若夕看完信仍是面无颜色，立刻急了，绝望道：“虞姑娘说只有你能救了！”
　　韩芷言怒目而视，指责道：“你只想到你的孩子，若夕现在的身体，怎么能动真气！”
　　南若夕也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我知道南姑娘不喜欢我和亦凡，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不喜欢？麝香，你还记得吧？”南若夕提醒她，她不是不喜欢，而是恨他们。
　　凤琉璃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南姑娘，这件事与亦凡无关，他不知情的……请你原谅我……这也是亦凡的孩子啊……”
　　“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不过我向来不善于原谅人的，除非有对等的条件。”
　　“有什么条件，请南姑娘只管说！”
　　“你把你当日做的事，亲手写下来，并亲自交给江亦凡，你愿意吗？”
　　凤琉璃顿时哽咽不能语，亦凡对南姑娘的情意，她比谁都看得清，如果亦凡知道她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一定永远不会原谅她，她也将永远得不到他的爱！大滴的眼泪从她眼中滚落，她咬紧双唇，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愿意……”
　　南若夕指尖轻压在孩子稚嫩的手腕上，潜心感受那微微的搏动，真气凝气，深入婴儿体内不远，难以维持的散开，再次凝聚，缓缓从指端注入，同时一股暖流从背后扩散开来，她知道，是韩芷言在为她度入真气。她放下心来，凝神指端，沿着经脉，缓慢蜿蜒前行，终于可以感受到了那些微弱的不畅之处，她聚起更多真气，从心脉开始，逆向向四周血脉漫行，层层疏通，终于到了最细微的经脉，她却是已经再也举不起气来。想要再坚持，却已是一阵胸痛，有腥咸的东西涌上口中，急忙撤了下来。
　　凤琉璃看到南若夕微微皱眉，似是很痛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责备自己的自私，可是身为母亲，又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孩子？泪珠又滚落下来，才明白，一个念头，可以让人疼痛至此！
　　“若夕！”韩芷言感觉到她体内气息一乱，急忙运气帮她理顺。
　　“南姑娘！”凤琉璃也不禁喊出来，她看到南若夕嘴角与双唇极不相称的鲜艳颜色。
　　“你应该看看你的孩子。”南若夕微微张开眼睛道。
　　凤琉璃又急忙看向怀中着的婴儿，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急问：“南姑娘，请问治好了没有？”
　　“该做的我都做了。”
　　“啊……”凤琉璃一时紧吸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含糊道：“我一定会遵照南姑娘的条件……一定……”
　　“没有条件了，”南若夕半开双眼，轻声道：“快去找虞谷主吧。”
　　“啊？”凤琉璃又是一惊，虽然吃惊，神识还在，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她已经无条件原谅她了！
　　“若夕！”韩芷言虽然心痛，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明白，若夕只是想考验凤琉璃，既然凤琉璃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治疗完毕后，第一个喊出的也是若夕，就已经通过考验了。
　　“南姑娘！”凤琉璃含泪看着她，突然将孩子放于一边，退后三步，恭敬的站好，双膝跪地，便要躬身下拜行大礼。
　　“不需要。”南若夕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凤琉璃一怔，依然躬身拜去，双手手背平平着地，额头轻触双掌。
　　“对重病之人行大礼，是送上黄泉的意思，你现在就要送我吗？”南若夕似笑非笑道。暗想，真是麻烦，本来想继续耍她，让她把信交给阿言，知道阿言交给信后，才让她得知。可是，担心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所以才让自己现在显得太“善”，实在是麻烦。
　　凤琉璃顿时僵在原地，泪止不住，又滚下来。
　　她抱起婴儿，转身离去，泪落如雨。这实在是太复杂的感情，难怪亦凡爱的是她。
　　韩芷言为她轻拭嘴角的血，心痛的说：“若夕，你这是何苦呢？”
　　“只是……突然想要这么做。”
　　“你……哎！”韩芷言无法继续。
　　她清甜的笑起来，细声说：“其实阿言都明白呢！”
　　韩芷言也是一笑，又问：“若夕，你冷吗？”
　　“有一点。”
　　“我抱着你。”韩芷言说着，已经将南若夕拥入怀中，让她侧身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凤琉璃再一次回头，看到两人的背影，她正躺在韩芷言怀着，而韩芷言，用手臂护着她，宽大的衣袖覆盖她的身体。猛然有这样的念头：如果这样的情也会被世人反对，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正确的。
　　虞向晚来到韩芷言房中，看到韩芷言正凝视着陷入沉睡中的南若夕，她现在，每日只是守着南若夕而已，若夕沉睡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漫长，这几日，几乎只有一两个时辰是醒着的。距离一月之期，还剩七日了，一旦南若夕离去，阿言该怎样的悲伤！
　　想到这里，虞向晚加重了脚步，韩芷言转过头来，看着她。
　　“虞谷主，你为什么让凤琉璃来找若夕？”韩芷言劈头便问。
　　“因为只有南姑娘能救她的孩子。”
　　“这个我知道，但是你比我更明白，若夕已经很虚弱，你明明可以不告诉她。”
　　“我想若夕会同意这么做的。”
　　“你凭什么这样想？”
　　“若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况且这对别人也许难于登天，但是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如果能用仅剩的生命去救活一个人，我想她应该会感到高兴。”
　　“虞向晚，你出去！”韩芷言终于难以忍受，她说什么都好，唯独不能说“死”！
　　“阿言……”此刻，韩芷言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虽然微弱，她却清晰的捕捉到，来自她身侧，是南若夕醒来了。
　　韩芷言凑近，喜道：“若夕，你醒了。”
　　虞向晚也走近，道：“若夕，吵醒你了。”
　　韩芷言白了虞向晚一眼，虞向晚知道她们在一起，时间珍贵，自觉离去。
　　“阿言，你那么凶干嘛？我都听到了。”
　　“若夕，我……不许她那么说。”
　　“她是故意的。”
　　“啊？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是希望你早点接受我即将离去这件事，担心你到时，太过伤心。”
　　“若夕，我也不许你这么说！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把你救回来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南若夕微微喘息着，没有再言语。
　　“你不知道”，韩芷言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辛苦的不是练剑，不是与人拼死争斗，而是要不断克服心中的感情，对她，爱到生恨。她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南若夕，我时时刻刻都在恨你，你的话全是谎言，如果你敢弃我而去，我一定不要原谅你，我一定要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见到你，也会装作不认识你。”
　　现在，那份恨还在，明知道自己希望她多活一刻也好，可她还做那么任性的事情！但韩芷言一低头，看着她喘息的样子，又心疼得绝望。
　　每一日，韩芷言的心境都在变化，她的恨和执着迅速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宽容和爱。看南若夕辛苦，她更辛苦，如果若夕真的要这样辛苦的过每时每刻，那么，还是离去比较好吧……
　　“若夕，你睡着了吗？”
　　“没有。”
　　“若夕，你难受吗？”
　　“没有。”
　　“今天是最后的期限了，若夕……如果你难受，就不要……勉强了……”
　　“阿言，你真的这样想吗？”
　　“……是。”
　　“阿言，我娘亲，是北海萧夫人。”
　　“你娘亲？那个死在你怀里的女人，是北海萧夫人？”
　　“是。她临走前，让我接管北海，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若夕，现在为什么说这个？”这一反问，又透漏出韩芷言并没有死心，她在感情上，依然是希望南若夕可以活着的。
　　“阿言，也许在别人看来，我的命运很凄惨，可是我却不这么觉得，无论是被人欺凌过、奴役过、侮辱过，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有输。所以现在，才和你在一起。这一次，我也不打算乖乖认输，但是，这是我最没有把握的一次，所有阿言你要帮我。”
　　“若夕，我会帮你，要怎么做？”
　　“请你一定要常常来到我身边，跟我说话。”
　　“只有这些吗？”
　　“嗯。我娘的事已经交给你，之后，我会全心全意想要活下去。如果半个月之后，我还没有醒，就不要再等了。”
　　“我明白，我一定会叫醒你的。若夕，你说了太多话，要休息，要好好休息，才能再醒过来。”
　　“好，这一次，也许会睡得更久了。”
　　三更的锣声想起，南若夕已经阖上了双眼，对着锣声丝毫没有反应。看着她安静祥和的容颜，韩芷言的泪水绵绵不绝。
　　窗外，一颗流星匆匆滑过天际。
　　韩芷言想起两人曾经的对话：“若夕，如果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那，我们是什么星？”
　　“你呢，应该是那颗星。”南若夕指着天际一刻忽明忽暗的星星，韩芷言将眼睛贴着她的手指，循着她的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了，就是那颗！”
　　“嗯，那颗星，是破军。”
　　“那你呢？”
　　“我？”南若夕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扫把星！”
　　“啊！不要！很倒霉的啦！”
　　看她焦急的样子，南若夕又偷笑起来。她总是喜欢逗韩芷言。却不幸被韩芷言发觉，难免被小小施虐。果然是扫把星啊。
　　江亦凡也看到天际的流星，双眉猛然拧成一簇。
　　自古以来，流星都是死亡和陨落的象征。“也许南姑娘已经去了。”韩慕之轻声对身边的虞向晚说。
　　之后五日，韩芷言不眠不休，甚至拒绝呈上的食物，守在榻上。身边人的劝说，她只当没有听到，一定要等到半个月，她相信若夕不会骗她，若夕一定在努力的活着。
　　“时值夏日，如果一个人死了五天，怎么会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尉迟远一句话击退了所有人。那夜，他看到一颗星陨落，却不是南若夕。
　　“远儿，你回来了！”韩芷言欣喜的循声望去。
　　“是，我还带来了师父要找的人。”他将目光投向房间的入口。众人也随着将目光聚集在门口。
　　走进来的人，让虞向晚大吃一惊，竟然是凌前辈！
　　“前辈，你快看看！……有没有办法救她？”韩芷言在一旁急问道。
　　凌歌舒却不动，笑道：“我带来了一个真正能帮上忙的人！”他话音未落，一个白衣女子已经迈入，长发散落，可及脚踝，一层绡纱，轻蒙粉面。
　　“师父！”众人正疑惑时，虞向晚已经扑通一声跪地，冲来人兴奋的喊出来：“师父，你怎么来了！”
　　来人却不回答，没有任何感情，冷冷道：“晚儿还是这么急躁。”又看向床上之人，道：“既然还活着，当然可以救。不过需要一点代价。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代价？什么条件？”
　　“她的毒伤，源于她不能忘情，如果磨灭她的记忆，自然可以痊愈。这是代价，至于我的条件，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听得这话，房中所有人都不再言语，如果毫无记忆的活着，当初又何必将南若夕从华渊阁救出呢？
　　只有尉迟远安慰道：“师父，南姑娘救活后，一切还可以重头开始。”
　　重头开始，见证她们一路的艰辛人，都明白，重头开始，谈何容易！
　　韩芷言却一点头，道：“就这样，前辈，救她吧。”
　　上前把脉，白衣女子指端以奇异的节奏轻轻敲击着，然后唤来虞向晚，对着她耳语了一番。虞向晚听此言，顿时醒悟，上前把脉，惊觉她已经有了微弱的脉息！
　　第七日，身体微微热起来。
　　第八日，身体可以吸收药池中的药材成分。
　　第九日，脉象虽缓慢且微弱，但是主要脏器已经恢复血运。
　　第十日，可以进水。
　　第十一日，在黄昏时分，她微微的曲动手指，似乎要抓住什么。韩芷言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虞谷主，真的谢谢你！你果然是神医！”韩芷言一兴奋，就开始乱置褒贬。又对着尚不清醒的人恨恨道：“若夕，你让我等得这么辛苦，我一定要你加倍赔偿！”
　　“她醒来就不认得你了，你别吓到她！”虞向晚在一旁提醒道。
　　“谁要你提醒！”韩芷言不悦的反驳，表示她记得的。
　　其实虞向晚提醒的是南若夕。
　　在韩芷言的逼迫下，虞向晚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也因此，南若夕恢复得很神速。再过七日，已经可以进食。
　　“虞谷主，若夕怎么还不好啊？”
　　“她已经好得够快了！”
　　“是吗？你不是神医吗，可以更快一点的吧？”看到虞向晚双眼射出来的冷光，韩芷言悻悻的闭嘴、退出。
　　虞向晚进房探视病情，屡屡看到韩芷言以喂药为名，轻薄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心中又酸又怨，她心中的男子，怎么跟他妹妹一点都不像呢？这时却听到南若夕极为配合的一句话：“姑娘，这些天来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那么好？”
　　随后，虞向晚就听到韩芷言惊异的呼声：“若夕，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认识啊，你不是一直喂我吃药的那个人吗？”
　　韩芷言有些崩溃，但是转念一想，基于南若夕现在的状况，事情还比较好解决，于是笑道：“你忘了没关系，我们是夫妻，现在我告诉你，你要记住了。”
　　“天啊，我是男人吗，我还以为自己是女人！”
　　听到韩芷言的竟然想诱骗南若夕，再看南若夕夸张的表演，虞向晚的酸味苦味全都化为一声大笑。当时师父准备为南若夕消除记忆时，发现她竟然抗拒，且已经恢复了一丝生机，于是她故意想逗一逗韩芷言。
　　“这个……”韩芷言诱骗不成，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告诉惊恐的南若夕：“你是女的。”
　　“那……你是男的？”
　　韩芷言更无法解释，只觉得头在不断的膨胀，嘟嚷了一句：“谁说夫妻就是一男一女的？”
　　不料南若夕还是听到了，接道：“是，听说王宫中，男皇帝也喜欢漂亮的男人哦！”
　　“若夕，其实……”韩芷言的脸憋红了，她想告诉她，某某女皇也是喜欢女人的，所有两个女人也可以，可是她的确没有听说过，想生造一个实例出来，可是水平又不够，搜肠刮肚，痛苦不堪，只得转而跟南若夕讲道理：“若夕，其实，只要两个女人相互喜欢，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可以，你觉得呢？”
　　她紧张的盯着南若夕，生怕她否决了这个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道理。
　　南若夕凝神思索了半天，边偷偷打量韩芷言可爱的表情，突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将头埋入韩芷言胸前，大笑起来。
　　“若夕，你怎么了？”韩芷言一头雾水。南若夕已经将她的手握住，探入自己衣衫中，按在心上。那里，虽然体表冰冷，却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身子好冷，心跳得好快，若夕你不舒服吗？”
　　南若夕这才抬起头来，凝望着韩芷言，双颊早已被泪水打湿，一片湿冷，道：“阿言，这是心动的声音，我身体虽然冰冷，但是心，却在燃烧。”
　　韩芷言终于明白过来，狂喜瞬间盖过了她的大脑，她毫无防备，一阵肆意的大笑，又很快平静下来，托着南若夕湿润的脸颊，声音温柔：“若夕，我一直觉得你还记得我，可是又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韩芷言更加抱紧了这个屡得屡失的女子，道：“若夕，终于都结束了。”
　　“阿言，也许才刚刚开始。”
　　华渊阁内，纪洋正对抗着来自肺腑的剧痛。他服食了所谓的“解药”后，便一直处于与“解药”的抗争中，那些进入他体内的血肉，似乎要将他的本体吞噬。
　　“我还活着，也许是因为独孤阁主的血肉还在纪洋体内继续存活，某种意义上，他还没死；也许，是因为我曾经饮过他的血，跟食用解药没有什么分别；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已经突破了情蛊的诅咒。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世上一定还存在恐怖的力量。”
　　“若夕，不要多想了，至少，我们可以好好的过上十年！”
　　“嗯。”
　　“若夕，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娘在华渊阁？”
　　“她喜欢独孤久。”
　　“你……不喜欢你娘吗？你那么爱哭的，那天她……你居然没有哭？”
　　这话说的突然，南若夕未做好准备，眸中又盈满水光。再寻思此事，不觉心痛得麻木，泪水也慢慢的忍了下去，一时竟无法言语。
　　“你这是什么表情？……嗯。你不要难过！”
　　“不，我……很开心。”
　　“你很开心？”
　　“她得以解脱，往生在世，皆当欢喜。”
　　“若夕……”
　　“我也很难过。她最终不能从心底选择我爹和我。终其一生，都在绝望的情感中挣扎。”
　　“若夕，你的命运一定跟她不一样！”
　　“嗯。我对她心存怨念，她却因为而死。从今后，我不会再流泪，就当做对她的纪念。”
　　“若夕，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没有人敢让你流泪。”
　　两人都深刻明白，这样的时光，得来，是怎样的幸运。无论屋檐之外是如何风云变幻、如何雷电交加，都已经不在她们眼里，不在耳中，不在心里……
　　“既然她已经好了，那么我要提我的条件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前辈！”韩芷言闻言，知道是白衣女子前来，已经向南若夕介绍：“就是这位前辈，治好了你！”
　　“多谢前辈相救！”
　　“谢我，我还是要提条件的。”她依旧面若冰霜，道：“我的条件是，你要跟随我。”
　　南若夕一愣，这不是用生离换死别吗，心中自是不愿意，又转念一想，是不是你治好的，还不定呢，因道：“前辈的疗法，要若夕失去记忆，可是若夕现在并没有失去记忆，前辈怎么能断定是你的医术救活了我？”
　　南若夕这一问，很对，当时她对虞向晚耳语，就是觉得奇怪，南若夕的身体反抗她注入的真气，令她无法用真气在体内施针，因而改用了其他法子。不过南若夕这一问，也更肯定了她要带走南若夕的决心。冷声道：“丫头，想过河拆桥，还早着呢！你身体因为长期压抑的情感，早已有七情郁结，我为你强行打开，致使你体内气息乱流，难以整理，还需要我的施针救治。”
　　韩芷言本来暗暗为若夕加油的，希望若夕能说退这位脾气怪癖的前辈，现在一听，着实有些慌了。也因此，晚上施针的时候，她觉得前辈亲自下手，比虞向晚施针时要狠了许多。她撩开若夕的衣裳的时候，前辈还冷冷的喝止：“不要让我看到不洁之物。”她的若夕，哪里会不洁呢！韩芷言忍住，强烈的腹诽。
　　不知是南若夕觉得很疼，不想再让她施针还是其他原因，她咬着唇，轻声问：“前辈，我还没有答应你的条件，你怎么就施针了？”
　　她不语，施针完毕，才道：“我想出了一个能让你服气的方法。如果你能不中招，我便放过你。”说罢，便掰开南若夕的口，丢入一颗红色药丸。
　　韩芷言立即问：“这是什么？”
　　前辈没有说，径自走了。
　　“若夕，难道是毒药？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南若夕小心体会着，又说：“好像身子有些发热。”陡然明白过来，以前服用百消丹的时候，先头也是发热，然后浮想联翩，若不是她要繁重的体力工作和伤痛，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立即遣走了韩芷言。
　　“若夕，真的没事？”
　　“嗯。”
　　白衣女子再次来到门外，却没有任何动静，进入，南若夕竟然在气定神闲的看书。立马上前，扣住她的脉搏，同时气息已经游入她体内探查。许久才丢出一句：“莫不是以前春药用多了，有了抗性。”
　　南若夕立刻一阵脸红，原来给她用的是春药。
　　白衣女子恨恨瞟向四周，竟然发现没有韩芷言。立刻又取出一颗紫色丹药，强行喂入南若夕口中。然后出了门。约摸着药效升上来了，便叩响了韩芷言的房门。
　　一刻钟之后，韩芷言匆忙进来了。一进门，看到南若夕蜷缩着身体，在地上不停的颤抖，忙扶起她，惊问：“若夕，你怎么了，前辈说你找我。”
　　南若夕一头扎进韩芷言怀中，不住的喘息着。韩芷言细看她时，发现她面色粉嫩如桃花，双唇也是少见的娇艳，眼睛更是迷雾朦胧，那喘息也不像是痛苦，倒像是，诱惑！这真正不像是病了，韩芷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夕，你怎么了？”她抚摸她的脸，比平日微烫，发烧了？
　　“阿言，”南若夕已经忍不住，恨不得身体此刻被人一寸寸摸遍吻尽，好解她入骨的难受。猛的上前，咬住了韩芷言的双唇，浑身战栗着，将韩芷言压倒在地。一只手已经探入韩芷言的衣衫。
　　韩芷言已经感觉到她微微的不正常，却无法抗拒。南若夕的呼吸和亲吻已经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子，然后再向下，咬住了她最柔软的地方。所过之处，湿湿的，被温热的气流吹得麻痒难耐，也伴着热辣辣的疼，她几乎已经浑身酥软。身上的人忽然停下来，颤抖得更为剧烈，似乎极尽忍耐。
　　“你怎么了？”韩芷言问，手抚在南若夕的脊背上，感觉着她身体的颤抖。
　　“阿言，我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阿言，快帮我……”
　　她的若夕，从来没有这样无力的哀求。她急忙道：“好，我帮你……要怎么帮？”
　　“怎么帮？”这几个字映入南若夕脑中的时候，为她带来了片刻的清醒。我从来没有输过呢，怎么会在这里输给那个女人！南若夕心中的斗志再次燃起。
　　“在我的太阳、攒竹、睛明穴处注入真气……然后是玉枕、天柱……脑户、风府……”
　　随着真气的注入，南若夕的脸色渐渐退去了那层诱人的妃红，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中少了那份娇弱、迷蒙的魅惑，而是一片清明。她看着韩芷言脖颈上的痕迹，轻声道：“阿言，对不起，弄疼你了。”
　　“若夕……”韩芷言的脸却红了，嗫嚅着：“其实……我非常喜欢。若夕从来没有那样热情，我真希望你是发自内心的那样热情。”
　　门推开了，白衣女子笑道：“喜欢她热情，为什么不成全她！”
　　韩芷言收功，同时立即转向白衣女子，大声反驳道：“若夕怎么会输给你！枉你身为神医，竟使出这种害人的药！”
　　“害人的药？这可是好药！”女子笑着，再看向南若夕。
　　南若夕扬起苍白的脸，嘴角却挂着骄傲的笑，问：“前辈，我可算通过？”
　　“人体经脉百穴，你竟然无师自通。我放过你，不过你要拜我为师。”
　　“你这不是恃强凌弱吗！”韩芷言不满道。
　　“丫头，要是不服气，便回答出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韩芷言又问。
　　“问题已经出了。”
　　“已经出了？”韩芷言不解的看着她，又看看南若夕，南若夕也是茫然，于是开口替南若夕问道：“能不能再问一遍？”
　　“这样好了，我给你提示，不过你回答的时限要缩短，必须要一天内给我答复。”
　　“嗯。”南若夕点头。
　　“提示就是，与你刚才所服用的药有关。”
　　“若夕服的什么药？”
　　女子一笑道：“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极品春药，闻一闻都药效十足，而且药效持久，长达十二个时辰。小妹妹，你离她远点，不然药效再升起来的时候，她会力气加倍，全无理智，可真会把你吃了！”
　　若夕力气再大，也大不过我的，韩芷言暗想着，既然现在，只要能回答出问题就没事，吃了就吃了呗。想归想，她居然偷偷露出一丝邪邪的笑，正被南若夕撞见，一时，南若夕浑身缓慢升起的难受，霎时间加剧了很多。还是快去找答案，她想着，再次遣走了韩芷言，让她去向虞向晚借些相关的书。
　　白衣前辈却在房中不走，令南若夕坐立难安。她回想方才前辈的话，不觉一笑，原来前辈也是有趣之人，神医竟然研制出极品春药，明明看上去像是不沾风尘的神人。不过一思及此，猛的一惊，她说过的话中，只有一个问句，那就是：“害人的药？这可是好药！”害人的药，害人的药，害、人、的、药！她强运真气在体内游走一圈，豁然开朗！
　　韩芷言跟虞向晚讲明情况后，虞向晚不禁大笑起来，消遣道：“这样不是很好嘛，若夕平时一副害羞冷淡的样子，就该这么折磨她！好像看看她变成野兽时的样子啊……”
　　“你不许看！”韩芷言急忙道，此刻她脑中，已经根据虞向晚的话，臆想出关于若夕的种种画面。
　　虞向晚噗哧一声，又笑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师父会这样罚南若夕，她老人家的幽默感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同时还挑逗着韩芷言的定性：“你丢下若夕一个人，她现在该难受死了！她定是忍不住了，才不敢让你陪，要你亲自来借书的。”
　　韩芷言被说的心痒，依然赖着要借书，虞向晚还是边嘟嚷着，边为她翻找。当说到：“要是此刻屋内有别人进去，你的若夕就保不住了！”韩芷言立即一把夺过韩芷言手中的书，拔腿就跑。
　　门外俊逸的男子，也不由低声笑起来，踏入书房中。
　　虞向晚一见韩慕之进来，顿时脸上飞起两片殷红，舌头打结，试探着问：“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都听到了。”韩慕之笑着走近。
　　虞向晚脸红的更紧。韩慕之却靠的更近，甚至故意取笑她，道：“虞谷主原来也懂情事。”
　　“懂又怎样！”虞向晚有些恼羞成怒，脸已经像红绸子，低下了头。不料下一刻，她热辣辣的脸，就被一只微凉的手包裹住。
　　“向晚！”她听到他柔声呼唤，一时又落泪的冲动，温柔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样才像你，十三岁那年，我遇到你你，就是这个样子。”她一听，眼睛又是一热，她的下巴被一只大手缓缓抬起，他的脸越来越近，然后变得模糊，然后是熟悉的幻觉，就如同她千百次做过的梦，然而这一次梦境，比任何一次来的都更真实，太真实，他双唇的温度都是如此清晰，另她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流溢而出。
　　“向晚，这不是梦。”他的唇与她的分离时，轻轻吐出这样的声音。
　　房内，南若夕一脸兴奋：“前辈，我明白了，经你金针疏导，再加春药的药力推流，冲破阻滞，我的奇经八脉都已经疏通！”
　　白衣女子看着眼前年仅二十的女子的脸，面色微微一动。
　　南若夕继续道：“凡药，皆为对人体产生作用之物，其害处，用的恰当，也就成了益处。所以凡有毒害者，用的恰当，都有其益处。”不过她的兴奋迅速退去，因为此刻，她也明白，如果她真的动了情，乱了性，又将是另一番结果：经脉俱伤，可能会从此无力的躺在床上！这就是忤逆她的惩罚。
　　白衣女子更是惊奇，观她脸色，猜测她已经全部洞悉，片刻才道：“不错，你已经都明白了。”
　　此刻韩芷言才抱着书回来，抱怨着：“虞谷主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她是不肯说罢。我一定逼她说出来。”
　　“你们赢了。”前辈的声音清楚的传来。韩芷言一惊，这才发现白衣前辈还没有走，刚才的话岂不都被她听见了，但是，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两个丫头，听我说个故事吧。”
　　“是。”南若夕回答。
　　“若夕，你一定对我有些疑问，为什么我身为医者，却手段那么狠，为什么我要收你为徒。这些都是因为我一个去世很久的朋友，你有些像她。我一想起她，就忍不住将什么医者仁心抛到九里之外去了。”
　　“如果没有记错，我今年已经活了一百二十个春秋。”
　　其实前辈虽然蒙住脸，但是声音、身形，恰似妙龄女子。两人心下生疑，却都没有打断。
　　“一百多年前，在我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我与她匆匆见过三次。那个时代的人，不相信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子存在，所以扼杀了她。在她死后，我才后悔，在她活着时，没有向她表达我对她的感情，就算被她拒绝，也好过百年来悔恨相思。”
　　窗外白衣的男子，无声的倾听着房内的谈话，神色也不由黯然，心道：“紫苑，你原来还记着她。也许我们三个，要一直想念那段时光，想念那段时光里出现在生命中的人，想到生命的尽头，可是这生命何时是一个尽头……”
　　“若夕，”白衣前辈走后，韩芷言悄声对南若夕道：“我们一起睡吧！”知道了她“睡”的意思，南若夕笑道：“阿言，难道你也吃了……药，这么心急？”
　　知道南若夕取笑她，她哪里肯依，拉着南若夕一起钻进了被子里，强行把南若夕的手纳入她衣服里。南若夕指腹触到她胸口微微的不平整，那是她下午留下的咬痕，掌中一片温软酥滑，掌心则被一粒突起的东西搔动着，不由心中一凛，随即心脏扑通扑通，急促的跳个不停。不过现在不能乱了血气，她与韩芷言拉扯着，终于抽回了手，全身更加不自在。
　　她极力忍耐着，恨不得立刻作出跟韩芷言一样的举动，不过嘴上仍是打趣韩芷言：“阿言，难怪你师姐叫你‘小土匪’，哪有你这样，强迫别人要你的！”
　　“谁告诉你的，师姐叫我是小土匪？”
　　“你娘说的。”
　　韩芷言愣了片刻，突然道：“若夕，下午真不该帮你的，那样就是你强要了我。”转而又道：“不过反正我是土匪，你不要我，我就只好强要你了。”说罢，扑上了南若夕本已经极度敏感的身体。
　　“阿言，别闹，我真的不舒服。”
　　“我会让你舒服的。”韩芷言俏皮的笑道。看得南若夕又心急又好笑，又难受。暗道前辈下手还真狠，要这样忍十二个时辰，实在是难受，一边又让韩芷言为她输入真气。虽然气恼，韩芷言还是只得如此，不然，若夕就要她回自己房间。她也明白，南若夕不甘心被药物摆布，如果不是这种心性，她又怎能几次摆脱那噩梦般的成瘾毒药！
　　演武场中，韩芷言正在众位弟子中逡巡游走。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应江亦凡之约，江府和韩府共同培植自己的势力，韩芷言则毫无疑问，成了演武场的头号大师父。本来两人就新成立的派别名字有争议，不过尉迟远提议叫“南剑门”，两人就马上都爽快的答应了。
　　新收的这批弟子，有男有女，有许多竟然是贵族中的娇小姐，个个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说想跟她一样成为什么巾帼英雄。其实，这些人也想看看，这个江湖传闻的“断袖”女宗师，是个什么样子。
　　场中男女，个个将刀剑耍得虎虎生风，唯独少了月前新来的平日最闹腾的几人。
　　烟波阁中，南若夕正在静静看书，远儿陪侍在一旁。从这里，隔着重重柳烟，可以听到场中乘风而来的阵阵搏击声。一阵蹑手蹑脚的声音，从廊上传来。远儿便笑了：“又有人来试探你的‘师娘’身份了。”
　　果然，之后便门口便冒出几个丫头，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便进来了。
　　几个丫头一见，顿时有些傻眼，有一个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的问：“你就是南若夕？”说话间，眼睛依然没有离开南若夕身下的轮椅，和握着书卷的右手，那是一只……手？只有三只手指的手！
　　尉迟远见几人将目光落在南若夕断了两指的手上许久，也暗自感慨，这个女子，曾经飞上九天如绝尘的鹤，这双手，曾经面对天网箭阵，射出惊世骇俗的一箭。如今，她们看到的，只是终日在轮椅与床第间消磨的她。不过即便是这样，她的风姿神采依然非常人所能企及。
　　南若夕也明白她们的讶异，却只是含笑回答：“我正是你们要找的人，不知几位小妹妹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几人顿时又傻眼了，这怎么能告诉她！又一人挺直了胸膛，声音却颤抖：“你，见了我们，远来是客，怎么……还不起身相迎？”其余几人擦了一把汗，暗暗传音：问的好！不仅解除了自己的尴尬，她们也正想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站起来，看她两条腿好像也都在的样子。
　　“你们擅自闯入我阁中，我这是开门揖盗，还不算恭敬吗？”南若夕又笑道。她看了看，共来了四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眼睛水灵灵的闪着光，干净可爱。
　　“我们不是盗！”几人顿时又乱了阵脚。
　　韩芷言身在校场，心却挂念着南若夕，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游荡了一会儿，就径自往烟波阁奔来。
　　一旁的远儿听到风声，低头一笑，突然插话：“几位师妹，师父来了。”
　　四人顿时慌了，师父看到了，定要受罚了。四处张望着，不知如何是好，偏是南若夕，轻轻一指帷幕，四人顿时愣住，稍一迟疑，也都钻了进去，再管不了给她们指路的人是否可信。
　　“若夕！”未见其人，已先闻其声。
　　随着韩芷言踏入，远儿自觉的退出了房间。他明白，这位任性的师父，做什么事都丝毫不会顾及周围人想法的。他一个大男人，自然应该懂得自保。
　　韩芷言一上来，就握住了南若夕的手。藏在帷幕中的几位小姐，偷偷露出眼睛看着，紧张得心都跳出来了。
　　“今天胸口有没有痛？”韩芷言关切的问着，已经伸手替她试额头的温度。
　　“没有，今天很好。”
　　小姐们心语：原来那个南若夕是个病秧子！
　　韩芷言一试，果然没有发热。又温柔的问：“坐了多久了，累不累？”
　　“不累，只是腿有些麻了。”南若夕理所当然的含笑回答。
　　几位小姐顿时如被雷电劈中：骗人的吧！在校场上看众位师兄给远师兄喂招，一句“不堪入目”，弹指间，已经夺去八十位师兄兵器，气吞山河、英姿飒爽的师父，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竟然……温柔的像猫一样！
　　更可怕的是，师父已经坐在一旁，俯下身子，那双迅如闪电、力可拔山的双手，此刻正轻轻揉着轮椅上一双纤细的腿。
　　“这样不太好吧。”南若夕轻声说。
　　韩芷言稍一凝神，顿时明白，仰头笑答：“没有什么不好的，即使天下人都在这间房中，我也这样对你。”
　　“啊！被发现了！”四人心内传音，互相询问：“该怎么办？”
　　“阿言教那些徒弟，很费心吧？”
　　“哪里，他们不听话，我就罚他们，他们就不敢了。”
　　“她们顽皮，就像以前的你呢！”南若夕笑着，残破的手，轻轻按上韩芷言的脑袋，叹道：“还好，我的阿言，也已经长大了。”
　　韩芷言笑着，轻轻将脸贴上南若夕的腿。
　　这时，南若夕轻瞟了一眼帷幕，又瞟向门口，用唇语说了一句：“走。”四人顿时蜂拥而出，出门后，仍然狂奔了数里，才停下来。
　　“远师兄都知道的吧！”突然一个丫头说。
　　“嗯。”
　　“可怜的远师兄，是怎么承受这一切的！”
　　阁中，韩芷言揉着揉着，手就滑到了南若夕胸口，狡黠的笑道：“这几天，身体都很好了吧！”南若夕被前辈折腾之后，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是药性过后，气血大虚，为此，修养了一段日子。
　　“嗯。”其实南若夕看一眼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身体一直这样，我也不能一直不碰你啊。”
　　“哪里一直不碰了，”几日前，阴雨天气，稍有不舒服，血液凝滞，一晕过去，醒来就发现韩芷言灼热的身体毫无阻隔的紧紧贴着她的向来冰冷的皮肤，烫的她浑身觉得热。
　　“阿言，以后不用这样了。”她总是这样说。韩芷言却总也不依，振振有词：“做人怎么能不知恩图报，是你用身体救活了我呀。”那段风雪中相依的日子，是一场青涩而美丽的梦。
　　“什么知恩图报，是‘以抱还抱’吧！”南若夕又取笑她。
　　韩芷言也想起了那段时光。
　　“在华渊阁，我娘告诉我，我的确是在下雪天生的，戊辰年，十二月二十八。那天，下了大雪，我娘要出去看，结果不小心滑倒，于是提前生下我。我娘很喜欢雪，她说，我一定是等不及了，也想早点出来看看雪。”
　　“啊！若夕知道自己的生辰了。原来你只比我大了一个月！”韩芷言兴奋起来，“不如你生辰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雪，去看一个月，直到我过了生日才回来。”
　　南若夕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道：“好。”
　　离生日还远呢，韩芷言想到这，又诡异的笑了笑：“这几天，我都用身体暖活你，什么都没有做呀，为了报答我，你是不是应该慷慨一点！”
　　“好。”韩芷言没有料到，她今日突然说好。顿时激动起来，“那，今天你做我的妻子吧！”
　　“好。”
　　韩芷言愣了片刻，突然傻笑起来：“这一天终于来了！”
　　两人虽然都已经如此亲密，如此熟悉，此刻，盼望已久的日子到来，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两两相望着，都傻笑起来。
　　韩芷言为南若夕拔下挽住长发的木簪，抱起她，轻轻放上床，她长长的黑发流泻下来，就那么温柔的铺成一片，南若夕也伸手，为韩芷言解开长发。韩芷言趴在南若夕身上，任南若夕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轻声问：“若夕，你还会想起不开心的事吗？”
　　“不会。”
　　“还会疼吗？”
　　南若夕停下，伸手环住韩芷言的脖子，抬起身子，覆在韩芷言身上，低头，迎着韩芷言意乱情迷的目光，俯身深深一吻。再抬起头，微微一笑，道：“阿言，你还担心什么？”
　　韩芷言这才笑着，将南若夕拉入怀中，翻身压她在身下，心痒难耐，快快剥开了她的衣衫，看到她那对小胸脯是如此可爱，白皙圆润，握在手中，凉凉软软的，像瀑布下雪白、清凉、柔软的泡沫，生怕它会在自己炙热的手心化开，迫不及待的低头品尝……
　　韩芷言醒来，已经午后，申时，南若夕在身边发出细小清甜的鼾声，她抚摸南若夕的脸蛋、嘴唇和雪白的肩膀，她的美味让她回味无穷，恨不得再一次将她吃个遍。算了，还是等她身体再好些吧，韩芷言说服自己，静静的等待她醒来。
　　风轻摇白纱的窗帘，阳光穿透那层白纱，好奇的向内窥视。已经黄昏时分了，若夕你怎么还不醒！韩芷言心中默默自语，等待她醒来，已经成为她生命中最习以为常的事，昏黄的夕阳将房间温暖的照亮，美得如在梦中。她抚摸南若夕的鬓发，终于看到南若夕睁开了双眼，朝着韩芷言，她温柔可爱的一笑，让韩芷言再次把持不住，抛弃了刚才的决定。
　　“若夕，你的身子还好吧？”韩芷言虽然这样问，却不待她回答，已经咬住了南若夕的唇。
　　“我……饿。”南若夕在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回答，她以为韩芷言真心的在询问她身体状况。
　　“饿？只是睡了一会儿怎么会饿？”韩芷言说着，手已经滑进被子里，按在了南若夕扁平的肚子上，然后下了结论：“还好，不是很饿。”
　　南若夕终于明白，带着小小的委屈，无奈的笑了。放任韩芷言按在她腹部的手，一步步向下深入。
　　“师父，你身体壮的跟老虎一样，怎么能欺负师娘呢？”韩芷言刚从校场回来，边听到远儿的抱怨。
　　“怎么了？若夕怎么了？”韩芷言忙跑过去，拉着南若夕上上下下的看。
　　“阿言，”南若夕含笑打断她：“我没事，只是晚起了两个时辰，多吃了些东西。”
　　韩芷言松了一口气。再看，尉迟远已经跑没了人影。看来他对他的师父，不是很信任啊！
　　当尉迟远将昨日寻衅的几位小师妹领回去时，几个人都对他远投以敬畏的目光。
　　尉迟远抬头望了一眼烟波阁，一派绿柳笼罩，不觉开怀一笑，自语：“终于所有人都不再反对了。
　　阁内，两人正轻声絮语。
　　“若夕，我们要个孩子吧？”
　　“要谁的孩子？”
　　“我哥和向晚的孩子怎么样？”
　　“他们的孩子，自然自己知道心疼，强要了来怎么好！”
　　“那就找一个没人疼的孩子？”
　　“阿言，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孩子？”
　　“若夕，你不是很喜欢吗？我是看你当初那么难过，才……”
　　还没说完，南若夕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那时候哭鼻子的可不是我！”
　　“没有，你没有说错，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为什么？”
　　“当我怀着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娘，我因为怨恨她，所以暗暗决心要做个跟她不一样的母亲……现在，对我娘，我还能说什么呢。”
　　“哦，那收养一个也没什么的吧，你还是可以做个好母亲啊。”
　　“阿言，我自己都要靠你照顾，多了个孩子，你岂不是要更忙？”
　　“没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
　　“有了孩子，我就不能只对你一人好了，把对你的心分一半给他，这样也没关系吗？”
　　“啊！”韩芷言听罢一声大呼：“这可不行！”
　　看到南若夕又哧哧偷笑起来，韩芷言意识到了什么，“是你在担心吧，不想我把对你的心，分一半给他。”说着就上前，在南若夕的腰间的痒痒肉上一阵乱挠，她知道若夕最怕痒了。果然，她顿时笑得弯下腰去，韩芷言边挠边得意道：“看你还敢欺负我！”只剩得南若夕上气不接下气的分辨：“阿言……快停下……啊……分明是你在欺负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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