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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同人（袁/高）——十二年
　　作者：幽狼

　　归来

　　九月正是北京最好的日子，十年来它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忙碌的都市之一。
　　作为中国第一国门——首都机场，新的航站楼里行行色色的人穿梭往来，谁也不会特别注意到一个穿着浅色牛仔裤米色汗衫的男人停了下来,注视着窗外刚刚泛黄的树叶。金秋的艳阳透过落地的巨大玻璃照在男人脸上，男人显然已经不再年轻，却也看不出具体年龄。抬起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细小的阴影下，男人漆黑的眼睛流露出些许温柔，他轻轻的笑道：“十二年了，天也没怎么变蓝嘛。”随即带上挂在领口的墨镜，背上他那不算太大的双肩包，抬起脚大步的离开。
　　十二年前，人们叫他袁朗，他是军人的骄傲，步兵的颠峰，藏着掖着的老A；今天，人们称他A先生，他依然藏着掖着，只是没人再叫他袁朗。
　　颠簸的车厢，不太舒服的坐椅，硌的人难受。左右两边都是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士兵，袁朗坐在他们中间尽量让自己放松，悠闲的闭着眼睛，他手上带着明晃晃的手铐宣告了他此时囚犯的身份。他感觉的到身边的人很紧张，身体紧紧的绷着。袁朗笑的很无奈，特种大队中队长的名头，对这两个小战士来说确实很有压力。汽车一个紧急的避让刹车，身边的战士重心略有不稳，袁朗猛的睁开眼睛，手也不知何时从手铐中脱了出来，一肘敲在右边的战士腹部。那个战士本能的弯腰，于是后颈挨了一下，不再动弹。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左边的战士还没反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住他的眉心。
　　袁朗笑道：“其实我们也算战友……”
　　“同志终点站到了，请下车。”
　　城铁列车员小梦正在清理车厢，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乘客睡着了，刚想伸手推醒这位乘客。乘客自己醒了过来，他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笑：“真抱歉，看来我坐过站了。往回坐怎么走？”
　　小梦报以职业的微笑：“下楼梯左转。”
　　“哦，谢谢。”
　　袁朗有些懊恼，自己竟然在城铁上睡着了，还梦到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
　　一片高楼在眼前出现，本世纪初的经济适用房小区，他在那里有个窝。当年用媳妇，确切的说应该是前妻的名字买的，出事的时候还有10年的贷款没还。
　　袁朗想那房子早就该让银行收走了，不知道卖给什么人了，自己来看也什么都剩不下了，却还是来了。站在门前，看着手里的钥匙——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唯一带走的东西，似乎是感颇深。袁朗自嘲的撇撇嘴，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却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
　　竟然可以拧动！一圈，两圈，第三圈还没有拧完，门已经开了。
　　开门的人逆着光，看不清长相。
　　“高城！”袁朗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认知先于视觉认出这个人。
　　高城显然也吃了一惊，随即拖着袁朗的脖领子拉进了屋，就如同当年袁朗拖着他的脖领子那样。高城将袁朗重重的摔在门板上，愤怒的盯着袁朗，一字一顿道：“怎?么?回?事！”
　　袁朗靠在门板上，感觉高城离自己如此的近，以至于他愤怒的鼻息喷到了自己的脸上。他露出那种高城十分熟悉的笑容，抬起手，摸向高城脸上明显已经淡了很多的那道疤：“我想你了！”
　　高城冷着脸打掉袁朗的手再次重复道：“怎?么?回?事！”
　　袁朗收起了笑，望着高城的眼睛，淡淡道：“我回来自首。”
　　“你……”高城一下楞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愤怒的捶向墙壁。
　　“哈哈哈哈……”高城看到袁朗开始笑，夸张的，似乎看到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又被A了，时隔十二年，高城愤怒的一拳挥向袁朗。却被袁朗轻巧的躲过，从后面将他整个人顶在墙上。
　　“混蛋！”高城大叫着挣扎，却听道身后袁朗略有些低沉的声音：“高城，别动。”
　　袁朗将整个身子靠在高城身上，高城想转过身，却被袁朗压制着。
　　“袁朗！”
　　“恩。”
　　“你得跟我去自首，把事情说明白，我相信你。”高城说话的语气十分的平静，似乎预演过很多遍。
　　高城是被手机的声音吵醒的，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见到了袁朗，醒来却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中央7放着军事新闻，他揉着有些酸痛的脖颈，怀疑自己是否是太过劳累。
　　手机还在坚持不懈的响，看了眼来电显示：“喂，什么事？”
　　电话里传来干练的女声：“妈刚打电话来说，你老也不回家，这次你放假让咱今晚回家吃饭。”
　　高城看了眼手表，2点半，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哦，那你下班我去接你。”
　　“行，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高城收了线，有些发愣，刚才的梦太真实了。他还记得袁朗最后轻轻的说了声：“对不起。”至于之后怎么样了，他便记不得了。高城揉着有些落枕的脖子，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拿冷水拍拍脸，对自己道：“都什么年代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还瞎想。”
　　袁朗背着他那个不算太大的双肩包在繁华的街道上走着，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们不断擦肩而过。袁朗看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在时尚的激流中朴素的有点扎眼，转身走进了人头攒动的商场。商场里正在进行换季促销，疯狂的女人们拉着她们的男人在不断血拼。在其中穿梭几个来回，袁朗便彻底的融入人群之中，难以分辨。
　　人流中，袁朗掏出刚刚购买的手机和SIM卡，快速的输入几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数字，几声等待音之后，电话通了。
　　“我是A，已到达19号区域。”
　　“O收到，5分钟后，2089去接你。”
　　“收到。”
　　袁朗挂断电话，熟练的删除通话记录，拔掉SIM卡，将手机和卡扔入不同垃圾箱。
　　5分钟之后，袁朗坐上一辆尾号2089的出租车。
　　“先生去哪？”
　　“城西舅舅家。”
　　“您舅舅身体可好？”
　　“刚刚回国。”
　　“A先生，欢迎你回来。”
　　年轻的司机望着袁朗一脸的崇敬。
　　袁朗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笑道：“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程晓丽站在单位门口，不时和从身边经过的同事打着招呼，笑容亲切。一头利落的短发，配上合身的工作套装，让她在亲切之余更显干练。
　　要等的人还没来，手机又响了起来。一个美女头像在显示屏上不断闪动，程晓丽叹了口气，接了起来。
　　“晓丽，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呀？”电话里的声音甜美非常。
　　“蓉蓉，今天晚上我不回去吃了。”
　　“怎么拉？我都卖好菜了。”
　　“高城他妈打来电话，让我们回去吃。”程晓丽轻轻揉揉自己眉心。
　　“哦……，那你早点回来啊。”电话里的声音听着有点不情不愿。
　　“恩，高城来了，我挂拉，拜。”
　　“拜。”
　　程晓丽合上手机，一辆银灰色城市越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跟前。
　　程晓丽坐进车里，“你可来晚了，高城。”
　　高城笑道：“那啥，不是好久没回家，收拾收拾屋子，结果就过了点了。”
　　“你收拾屋子能把手弄这样了？骗人吧你。”程晓丽指着高城缠了纱布的手：“又跟家里哪堵墙过不去来的。”
　　“没……”高城看了眼程晓丽，对方满脸都写着：就你那点破事，能骗的了谁啊。于是认命的叹了口气，收了笑：“晓丽啊，我又做梦了。”
　　“你就没点新鲜的？”程晓丽顺手将手里的包甩到高城车后座上。
　　“我靠，你非问的啊。”高城骂了句，又道：“这梦可真了……”
　　高城还没说完，就让程晓丽给打断了。
　　“你这人可真够较真的，十好几年来来回回的就这么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玩意。你烦不烦啊。”
　　“我说，你好歹是个学心理的，拿那啥啥德的给分析分析呗！”
　　“分析个大头鬼啊，你不烦我还烦呢。”程晓丽送高城一大白眼，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你回家看二老带点东西没有啊？”
　　“不是等着你呢么，我又不会弄。”
　　“我就会拉。”
　　“你是女的，总是比我强点吧。”
　　“我靠”程晓丽轻骂了一句，随即豪气万千的一挥手，“目标自由市场，前进！”
　　高城右手敬个礼，笑道：“报告首长，一定完成任务！”
　　宽敞的屋子，铺着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面有种软绵绵的感觉。窗帘是常年拉上的，只有些微光能透进屋子，白天也要开灯。袁朗看似随意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便找了靠墙的沙发坐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
　　这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到了嗓子里却是甘的。
　　屋子里很安静，飘着淡淡的茶香，袁朗却想起那段肮脏的充满酸臭的旅途。
　　不见天日的船舱里挤了一百多人，吃喝拉撒都在这憋闷狭小的环境里。每天只供应少量的水和食物，十多天下来，舱里的人病倒大半，尚还健康的也都没了精神。这些人中除了少数是在国内犯了事，混不下去了，大部分在国内都有一个还算不错的收入，却因为听信了蛇头们编织的淘金梦，选择偷渡大洋彼岸。他们将要面对的生活无比悲惨，却还满怀希望的等待在新的环境中大展拳脚。
　　袁朗缩在船舱的一个角落，尽量减少活动保持体力。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讲还不算太糟，丛林野外生存科目的训练条件比这恶劣太多。拿现在的情况与A大队的生活作比较，袁朗的嘴边勾起笑，他想念起阳光下和小南瓜们一起训练的日子。
　　不知道那些南瓜崽子们过的怎么样。
　　应该不太好吧，出了自己这么档子事情，整个A大队估计都闹翻了。他铁头现在一定也正闹心呢，平时铁路最护犊子，这次闹这么大不知道他怎么收拾。
　　有点幸灾乐祸的笑过之后，袁朗开始担心起他那套房子，还有10年的贷款没还呢，以后要是有命回去怕也早让银行转手了。可惜了他钟爱的那张席梦思，怕也要跟着拍卖抵价，到了不知谁的身下。
　　想到床，袁朗就会想到高城，似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围着床转。但是他总是小心的避开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却又不自觉的想着高城的反应。他一定不相信，不过他袁朗这回也算证据确凿，想给他开脱基本不可能。之后他肯定会十分愤怒，想想屋里那些家具估计要倒霉了。再之后呢，袁朗不愿再想，高城的未来里将会有很多人，只是不会有他袁朗。
　　每次袁朗这样想的时候，他都会有点失落，不过袁朗的多愁善感并没有能持续多久。
　　一个寒冷的早上，他们被蛇头赶上船甲板，一片嘈杂声中拥上了等侯的小船。为了躲避海岸警卫队，船开的很快，带着咸腥的海风迎面刮割着脸颊。袁朗选择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望向遥远的西方。无边的太平洋的对岸，是他初生的地方，可他却越行越远。
　　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位将军，李国强。
　　笔挺的军装，肩上两颗星星十分显眼，面皮白净，年纪显然已经不轻。头发更是一眼便看出是染过的，只是精神极好，到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只似五十出头。他看到袁朗似乎十分高兴，脚步迈的更大。
　　军裤发出的悉索声引起了袁朗的注意，结束了他的回忆时间。
　　袁朗看到来人赶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与那人面对面，头微微扬着。立直了腰杆，收腹挺胸，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对面的人回了礼，一把将袁朗搂的怀里，给了个拥抱。
　　“李叔。”
　　“小朗，辛苦了。”千言万语尽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
　　两人并排坐下，李国强又端详了袁朗好一阵才道：“你爸的事情我知道了。”
　　袁朗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平静的说：“他是我的榜样，我为他感到骄傲。”
　　李国强看着袁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回来住家里吧，小开也在，她可想你这弟弟啦。”
　　袁朗笑了笑：“我姐她怎么样？”
　　“好的很那。”李国强顿了顿，接着道：“你刚回来，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把报告写好，材料整理出来。规矩你是懂的，我就不说了。”
　　袁朗点点头，站起身，敬了个军礼，大声道：“特殊行动小组组长袁朗，向您报告，重建任务基本完成，重要情报已成功带回，请您检阅。”
　　袁朗将随身携带的微型磁片交给李国强。
　　李国强回礼道：“情报已收到，检阅完毕。袁朗同志辛苦你了。”
　　TBC
　　送袁朗的车七拐八拐停在一套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门口，现在的北京这样规整的四合院不多了。相较四十年前的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现在这么一套灰砖灰瓦的宅子，已经是千金难求了。打发了送他的司机，袁朗也不着急进门，绕着院子溜达。当年的石榴树还在，隔着长满蒿草的院墙探出些微微泛黄的叶子，几只家雀儿蹲在枝头，啄着熟的裂了口子的石榴，叽叽喳喳的叫。
　　袁朗靠着墙根蹲在电线杆子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对于家和父母，袁朗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快乐，除了不满每天要上学，爸爸工作很忙，很少陪他玩以外没有任何的烦恼。
　　当年胡同还没铺过沥青，小孩子就成群的在土路上跑，举个木棍弹弓什么的打来打去。袁朗在其中混得颇牛，他一挥手一班小屁孩跟着他跑。
　　可后来一切变的不太一样，爸爸没了，人家喊他没爹的孩子，说他爹扔下他们母子跟野女人跑了。袁朗把人家打的鼻青脸肿，回家梗着脖子问自己妈：“爸爸哪去了。”
　　袁朗他妈秦红是个有本事的女人，面对儿子的质问却从来沉默以对。
　　现在袁朗知道他妈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可是这么多年面对他和姐姐一次又一次的责难，倔强的母亲没有透露半个字，直到最后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袁朗觉得他对不起母亲，从小书没多读，架没少打，十七岁的时候瞒着家里去新疆当了兵，走的时候都没多说一声。自那往后他就没回过家，直到母亲出事他回来也只待了一天，空荡荡的屋里没有人，母亲的黑白相片摆在正中。
　　这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待不下去，第二天就走了。
　　袁朗动动晒的有点酥的身子，正赶上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叫嚷着跑了过去。
　　“妈，快点啊！”
　　“来了，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应着跟在后面。
　　袁朗站起身叫了声：“姐。”
　　袁朗的姐姐袁开大袁朗2岁，从小成绩好的没话说，上学三年连跳两级，用袁朗的话说就是聪明的不可思议，那鬼点子更是多了去了。就是骨子里倔的像头牛，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了。当年为了填报大学的志愿，和秦红闹的不可开交，她要报青年政治学院秦红死活也不同意。最后袁开更是愤而出走，还是李叔给领回的家。三个人把袁朗赶走，开了一晚上的小会，第二天袁开还是报了青年政治学院。
　　袁开正要开门，转头看到袁朗，一阵激动，赶快拉了儿子过来叫舅舅。
　　小男孩倒是不认生，脆生生的叫了 “舅舅”。
　　听的袁朗心神荡漾，才想起来：“姐，你结婚啦。”
　　“废话，没结婚哪整这么个玩意去。”
　　袁朗傻笑，左右看了看：“姐夫呢？”
　　袁开顿了一下道：“先进屋，咱们好好叙叙。”
　　袁朗应了，又道：“姐，你身体好了吧。”
　　“早好了，都十年了，还能有差。”
　　“恩”，袁朗看了眼已经跑进院子的小男孩：“姐，现在不出去了吧？”
　　“早退下来了。打有了这孩子就退了，都九年啦。”
　　“那和着你是一回来就有啦。这谁啊，动作够快的啊。”
　　“妈我回来啦！”高城拎着两大塑料袋子的东西，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他妈林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嚷嚷什么，里屋先坐吧。饭马上就好。”
　　程晓丽跟在高城后面进门，手里拎了不少东西直接进了厨房，放下东西边挽袖子边说：“妈我来给您打下手。”
　　林菲眼里露着笑：“你们年轻人工作了一天啦，看看电视歇着去吧。”
　　不由分说把程晓丽推出了厨房。
　　高城在里屋转了一圈，喊道：“妈，爸没回家？”
　　“哪能啊，楼上书房里呢。”
　　“哦”高城应了一声，抬手把电视播到中央七。
　　程晓丽坐的高城身边，扬手把遥控器抢的手里，换到电视剧频道。
　　“我还看着呢。”高城抗议。
　　程晓丽白高城一眼：“生活要和工作分开。”
　　“高城，来端下菜。”林菲在厨房里招呼高城。
　　“妈，我来吧。”程晓丽应着起身。
　　“你就在我妈面前装吧，小心我揭发你。”高城愤愤的跟着起身。
　　小阿姨把碗筷摆好，林菲上楼招呼高建国吃饭。
　　饭桌上，聊着聊着，林菲说以前的同事抱了孙子，小孙子乖巧听话，甭提多可爱了。高城结婚这么多年也没给整出一个来，听着心虚，只管埋头吃饭。一顿饭吃的算是平平安安。
　　吃完饭小阿姨收拾桌子，高建国招呼高城上楼，林菲拉着程晓丽话家常。
　　先是问问家里情况，之后又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眼看年纪大了。最后又说这种事情最不能害羞，得去医院看看，自己刚好认识个老医生专门看这个病，让她和高城赶紧去治治。程晓丽听的心里一阵阵发慌，嘴里应着，心里惦记着回去找高城算账。
　　楼上高建国隔着桌子跟高城聊天，说最近林菲身体不好老想高城，让他多回家看看。再有身边的人都抱了孙子，高城也得努力了。高城静静的听着，偶尔应上两句，他等着老爷子说重点。他爸专门把他叫到书房不可能就是要说这些个家长里短。最后话题说的差不多了，老爷子忽然说自己要退了，让高城该收拾收拾准备从他那山旮旯里滚回来了。
　　三年前高城从702团副团长位置上调到山里的A大队去当大队长，中间还赶上A大队升编制。第一次领导甲类作战部队困难不少，收获更多。高城有心在那里常驻，可惜天不随人愿，老爷子退下来之前计划把儿子招回来，打包送去学习。
　　吃了饭，袁开收拾了桌子把儿子按去学习。袁开在国外待过多年，生活习惯颇为洋派，和袁朗一样好喝咖啡不爱喝茶。
　　特意选了最好的咖啡煮了给袁朗倒上，又递过去烟灰缸，“抽烟别到处弹烟灰。”
　　“早就戒了。”袁开惊讶的看了眼袁朗，袁朗又补上一句：“任务情况不允许。”
　　袁朗让自己陷在沙发里，样子慵懒随意，指着稍微有些凌乱的屋子：“姐，你怎么也没请个小阿姨给收拾收拾。”
　　“你装傻那吧，别说请小阿姨了，就是请个小猫小狗都没戏。”
　　“呦，姐夫级别还挺高啊。”袁朗调侃道。
　　“你姐级别也不低。”袁开瞪了眼袁朗笑骂回去。
　　“姐夫今天回来不？”
　　袁开看了眼袁朗，似乎犹豫了一下，正想怎么开口。
　　袁朗接口：“要是涉密就算了。”
　　“到不是这个”，袁开顿了顿说道：“袁朗，我儿子他姓李，叫李梦远。”
　　袁朗听了嘴里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姐，不是吧。”
　　袁开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袁朗。
　　“GOD！”袁朗惊叹一句，深吸口气：“姐，你可真行，李叔到底也没逃出你的魔爪啊。”
　　袁开见袁朗不反对，才放松下来，露出了笑。
　　袁朗若有所思的笑道：“那我以后该叫李叔啊，还是叫姐夫啊。”
　　“去你的臭小子，该叫啥叫啥。”袁开抬手要打，让袁朗躲过。
　　“还当你找一黑衣人呢，一直藏着掖着，结果是三十年不变。”袁朗笑的闷欠抽。
　　袁开笑道：“我不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么。”
　　“姐，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咱俩当年可是统一战线啊。”袁朗的笑容延伸进眼里，汇成了一片温柔。
　　干他们这行的善终的没几个，他姐现在能幸福有夫有子，他又怎么可能反对呢。况且他姐对他李叔的那点意思，也算是经历了岁月的考验，当年袁朗刚上初中的时候，他姐就变着法的框李国强带他们去玩。整天李叔，李叔的叫，跟小跟班似的围着李国强转。
　　当时高中班里就属她姐最小，人又长的漂亮，少不得追求者偷偷塞小纸条。有一回袁朗当着李国强拿这个调侃他姐，袁开脸不变色心不跳的说：“他们都太嫩，我才看不上。”
　　李国强逗她：“你看的上啥样的？”
　　袁开没说话看看她李国强笑，笑的跟狐狸看见鸡似的，袁朗在旁边起一身鸡皮疙瘩，打那之后袁朗就知道他姐惦记上他李叔了。
　　“臭小子，坏笑什么呢。”袁开在一旁敲他。
　　“想你当年那坏样呢，坏水都冒出来了。”袁朗笑着，忽然又道：“你不会是当年就知道李叔是干嘛的，为了追他才进的的青年政治学院吧？”
　　“那哪能啊，我是受当年那些电视电影的影响，觉得特工特帅。”
　　“鬼才信，你能受那些个玩意影响呢。”袁朗一脸鄙夷。
　　袁开笑道：“我当年是朦胧的知道一点，不过也不多，要不我一准进二处。总的来说当时还就是觉得这个职业很有意思，挺刺激。”
　　袁朗咂么着嘴道：“现在觉得怎么样，刺激么？大特务头子同志。”
　　“切，你别说我，你现在才真是大特务头子呢，我现在就是一专门抓特务的。”
　　袁朗笑起来：“后悔不后悔？”
　　“后悔什么，你不知道我从小就爱玩抓特务么。”
　　“得，原来这回是四十年不变啊。”
　　晚上，高城和程晓丽回家，进了电梯一个按6一个按8。累了一晚上俩人都懒的说话，电梯里安静的过分，就听见头顶的风扇嗡嗡的响。
　　6层到了，程晓丽出电梯，高城说：“今晚上辛苦你了。”
　　程晓丽回头看着高城坏笑了下：“你妈说让咱俩去看医生，我说你就去看看吧，开个证明一了百了。我介绍医生，权威专家。”
　　高城追出去想争论，谁该去开证明，结果程晓丽拿钥匙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哐当”把高城关门外面。
　　门里头，甜美的声音，兴奋的叫着：“你可回来了。”
　　门外头，高城一个人楞了半天，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落寞。
　　其实高城早就知道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初中上完就差不多明白了。他喜欢男孩子，不是同学、兄弟的那种喜欢，是只要和男孩子们在一起就兴奋的那种喜欢。高中的时候偷摸上网吧，同学玩游戏，他悄悄点开各种各样的网站。之后，高城觉得自己全明白了，他就是一GAY，一同性恋。
　　年少轻狂高城不觉得什么，同性恋也是人啊。不就是不能说么，没啥的，咱爷们能扛。
　　高中像所有的少年一样高成也暗恋或被暗恋着，学校里的小姑娘偷着给高城传纸条，写情书，弄的特诗意特琼瑶。高城从来没搭理过，私下里默默暗恋着高年级篮球队里的一个大前锋， 不过就如所有的初恋一样，他从不曾出口，就那么淡淡的化在春天的风里。
　　高中毕业，高城几乎想都没想填了军校，其实也不用想的将门虎子，天生就是军队的人。
　　军校的生活没有军队里严格，再加上有非军籍的学生，夜里从学校的后墙翻出去就是当地最大的网吧。高城上各种各样的同志论坛、聊天室，生活一时风光无限。当然高城也是有分寸的，他给自己定了规矩：绝对不见网友、绝对不视频、绝对不和同一个人聊超过三次。高城知道他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人，他出不得差池，他丢不得这人，老爷子更丢不得。
　　军校毕业进新兵连，授衔，分配部队。高城不想靠着爹，摸爬滚打样样往恨里练，摔打着自己塑出一副钢筋铁骨，他要凭本事趟出条自己的道。高城在新兵连成绩好，分到702团，7连4排当排长，一年后他成了钢七连连长。
　　高城发现军营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归宿，他永远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也懒得再等电梯，拖着有点沉的步子爬了两层，高城拿钥匙开门。缠了纱布的手不太灵活，费了点劲，刚才就这手让林菲一顿好问，半天才终于糊弄过去。
　　进了门，漆黑一片没人气，秋天太阳落山之后又凉的快，一百多平的屋就像个棺材盒子，阴冷阴冷的。高城乏的厉害，换了鞋也没开灯，直奔书房把自己摔的行军床上。趴在行军床上掏兜里的烟，才想起最后一根路上抽完了，抬手在书桌上摸，摸了半天没摸着。坐起来一看，桌上没有，回想起来下午收拾屋子，顺手放卧室了。
　　烟和火都放的卧室床头柜上，拿起来想走人，不小心碰上东西，“哐当”有什么掉的地上了。弯腰捡起来，是一直摆的床头的相框。楼下的霓虹灯闪着红光正映着照片上的人，长方脸，厚嘴唇，眼睛眯着笑的不找四六，怀里搂一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笑的山花灿烂。
　　高城把相框放的床头柜上摆好，给自己点颗烟，深深的吸了口，再慢慢吐出来。烟圈在空气里层层散开，猩红的烟头一明一暗的闪。一屁股坐的床上，挺软，高城失笑，当年整个屋里的家具袁朗最钟意的就是这席梦思床。
　　盯着床头的相片有点愣，高城回忆起以前问过袁朗，都离婚了咋还摆的床头，是不是旧情难忘。袁朗当时笑的有点落寞指着自己胸口：“她都大洋彼岸了，还要给自己留个位置。”
　　袁朗的前妻王燕原来是野战医院的护士，后来调到地方上的医院。人精明干练，骨子里有那么股子叛逆和野心，袁朗觉得她懂自己，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知道舍得和放弃。
　　当年的袁朗还是愤世嫉俗的小南瓜，一个人在军队里打拼野心勃勃，就看上了她这股子劲，结束了单身生活，开始搭帮过日子。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驿站，暂时同行，互相温暖，早晚还要各奔前程，于是默契的选择不要孩子。
　　王燕跟袁朗谈离婚时候，王燕已经拿到加拿大圣玛丽综合医院的OFFER，他们俩躺在床上，激 情刚过坦诚相见。
　　袁朗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不过这日子来的时候，他还是有种挨了生活一闷棍的感觉。愣了愣神，伸手拿了根烟默默点上，慢慢的抽。
　　王燕趴在袁朗的胸口，听着他规律搏动的心跳，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加快，之后迅速的平静下来。
　　袁朗觉得胸口上有点湿热，然后王燕的话就进了耳朵。
　　“对不起，我走了又没人陪你了。”
　　袁朗吐出一个烟圈，飘渺的烟雾在空中渐渐模糊，不拿烟的手缓慢的抚摩着王燕光滑的脊背。
　　“没关系，从你调到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
　　王燕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从没想过挽留么？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袁朗亲吻着王燕的长发，笑的有些苦涩：“这不是你的选择么。”
　　王燕抱紧袁朗，开始哭泣，低低的喃呢：“我等着你，等你去找我。”
　　袁朗安慰似的亲吻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有磁性：“选择了就别后悔。相信自己，相信未来。”
　　离婚的时候，前妻王燕把自己东西都带走了，唯独床头一直摆着俩人的合影，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没带。袁朗也不去动它，就任它立在哪里落满灰尘。
　　高城曾经想问袁朗，那我在你心里有没有这么个角落，却觉得娘们唧唧，直到袁朗出事都没问出口。那次本来约好的日子，袁朗没出现，高城倒是也不在意。死老A的任务神出鬼没，有个临时任务是稀松平常的事，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收拾收拾屋子，睡上一宿，第二天拍拍屁股回营里。
　　知道袁朗出事，是军里发下来的紧急通知：某特种大队中队长袁某，贪污挪用装备款130多万，打伤押送人员拒捕逃逸，让有关单位协助排查。同时整顿自身财务问题，加强军队廉政建设，力求杜绝腐败滋生。
　　高城当时就拍桌子：“这不可能！”
　　他找遍了所有能联系上袁朗的方式，他要把这个人扯出来问个明白，他要知道他高城看上的绝不是这种混蛋。但是结果均告失败，袁朗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高城给他铁叔家打电话，铁路的媳妇告诉高城：“铁路也被牵连，在接受审查，半个多月没回家了。”他给A大队打电话，想从三多成才那里探听点消息，被告知整个三中队都在被隔离审查。
　　高城不理解，一个中校的经济问题，怎么如此劳师动众，回家拐弯抹角的找他爹打听，军区里出这么档子事情他爹不可能没有耳闻。
　　高建国两眼一瞪，声色俱厉：“你替他担保！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城想争辩。
　　高建国拍桌子吼：“你知不知道有证据表明他偷渡国外。”
　　高城愣在当场，无言以对。
　　高建国接着道：“你知不知道一个月之前二处有个将军带着两个大校叛逃国外。”
　　高城忽然觉得胃里像坠了铅，疼的厉害，时期太敏感，是经济问题还是叛国投敌，问题性质天差地别。高城跟自己说，他相信袁朗，却又恨袁朗为什么不站出来把问题讲清楚。恰巧这个时候海峡对岸局势骤然紧张，上面让搞实兵演习，全军总动员奔向丘陵山地。山里待了两个月，局势缓和演习结束，回来又是报告又是总结。袁朗的事情暂时没时间管，心里却总有个疙瘩，怎么也过不去。
　　又过了半个月，高城收到许三多的信，袁朗的事儿这才知道了七七八八。
　　事情经过大约是有天军区派人来接铁路和袁朗开会，人去了就没回来。又过了两天，上面就派下工作组，整个三中队都隔离审查。审了半个月，没审出什么，铁路也回来了，这事情就算是结了。上面似乎对这个事情有意低调处理，定性在经济问题上，没有深挖，喧闹了一阵便一切归于平静。
　　九点多钟，袁开安排儿子睡下，又和袁朗聊了会儿天。李建国打来电话，说今晚不回家了。袁开简单的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也不多问便挂了电话，担心却也是真正的习以为常。快十一点，袁开起身给袁朗收拾出屋子，看着袁朗躺上床，自己才吃了2片安眠药，上床睡觉。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袁朗屋子里有动静，袁开翻身下床。
　　袁朗的屋里还亮着灯，袁开没敲门直接开门进屋。屋里一片狼藉，床垫子刚从床架上卸下来，被子褥子被堆在桌子上。袁朗拿着一个枕头在拍，回头看见袁开，愣在当场不知道怎么解释。
　　看见屋里的景象，袁开愣了愣，眼圈泛红，喊一句：“小朗！”把傻愣着直戳在屋里的弟弟一把搂的怀里，哭起来。
　　袁朗机械的拍着袁开的背，想解释解释，却只是来回来去的说：“姐，我没事。”
　　袁开搂着袁朗不撒手，“要是当年……要是当年……”说了几个来回，也说不出当年的她能改变什么，可她就是觉得她弟弟委屈，觉得自己对不起弟弟。也许从袁朗送重伤的她回国开始，也许是从袁朗没有亲人出席的婚宴开始，也许是从母亲去世空无一人的灵堂开始，也许是从她去青年政治学院开始，她留袁朗一个人独自面对了生活带来的一切。
　　“妈妈，妈妈，怎么了？”李梦远显然是被眼前的情况吓到了，话语里带着哭腔。
　　袁开见吵醒了儿子，终于放开袁朗，一边抹眼泪一边去安慰儿子：“妈妈没事。”
　　李梦远用小手帮着妈妈抹眼泪：“妈妈别哭了，坏人来了，我会保护妈妈。”
　　袁开点点头，眼圈又泛红。
　　袁朗一旁赶快开口：“姐，快带侄子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袁开看袁朗，眼里都是担心，袁朗淡淡的笑：“姐，我多大人了，别担心。”说着将床垫子安回原处，又开始铺被子褥子。
　　袁朗的笑有种让人放心的力量，就算袁开心里放不下担心，看看儿子再看看袁朗，一步三回头的回屋哄儿子睡觉。儿子睡下，袁朗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听听屋里没什么动静，袁开在屋外头站了很久。心里难受，憋闷的厉害。
　　袁开记得刚进外勤组，每天训练累的要死要活，能吃能睡。组长常说羡慕他们年轻人，说自己吃十片安眠药也未必能睡上2、3小时。后来袁开在任务中认识接触过一个潜伏很多年的老情报员，颇有感悟的说，自己很多年没睡过床了，平时都睡在壁橱里。
　　袁开当时不理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怕无时无刻不在的炸弹，是怕无时无刻不在的刺杀。
　　从窗帘上拉开的一条缝里袁朗看到袁开终于回去睡觉，回身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里。
　　半响，他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拎了枕头被子，缩进衣柜。
　　有的人喜欢壁橱，而他更习惯衣柜。
　　回到A大队天还没亮，高城没有困意，点上颗烟站在窗边看着山里的星星。这里的天空纯粹干净，一颗颗的星星闪着银色的光，细细碎碎的铺满整个夜空。
　　忽然，尖利的哨声划破夜空，南瓜田里新收的南瓜紧急集合。已经是三中队长的成才，晃来晃去的数着时间，装模作样的说着：“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准备临时加个餐。”
　　高城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南瓜们敢怒不敢言的跟着队副许三多跑走，成才反应敏锐转过身冲高城敬个礼，高城举着烟朝他挥挥手，烟头的红光在夜空里划出条条弧线。看着南瓜们冲向375峰迎接朝阳，高城转身走进资料室。
　　资料室里，资料盒按着年份被整齐的码放着，高城爬上梯子熟门熟路的伸手拿下一盒资料。这盒资料在上面待着的日子不短了，面上的灰堆的挺多。高城吹了下灰，又拍了拍，拿着盒子坐到资料室的桌边。
　　三年前，高城刚空降来A大队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盒子躺在哪儿，但是他一直没有去看，
　　他要给自己一段时间准备。
　　打十年前铁路从A大队调去总参，空降过来的A大队队长就没有能坐稳的。连换了5个都不满两年就被调走，高城算是第六个，当时A大队这块骨头难啃已经是出了名的。
　　三年后，高城觉得自己终于差不多把这块骨头啃下来了，却也快走了，他打算给自己一个交待。此刻他的心情有点像参加毕业考，紧张却也期待。再给自己点上根烟，高城熟练而迅速的在盒子里翻找起来。
　　看到熟悉的名字高城的心猛的一顿，带着期待打开文件夹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资料都被取走了。
　　“妈的！”高城愤怒的捶着桌子，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站起身在资料室里疾步走了几个来回，又不死心的再次在这个盒子里翻找。
　　最后高城找到一些三中队其他人关于袁朗的报告，有成才的、三多的、齐桓的当年三中队的人都打了报告，他们要求重新调查袁朗的经济问题，不过这些报告似乎都没有被递交上去，而是被铁路压了下来。
　　高城一张张的看着这些报告，想从中还原出那个老A中队长。
　　写报告的人还留在A大队的没几个了，大部分已经调离，甚至有的已经牺牲。看到三多的报告，高城失笑：“这孬兵。”报告洋洋洒洒的写了不少，没有重点没有证据，就是咬住了队长是个好人，确实是许三多的风格。
　　高城离开资料室，太阳已经升起来，柔和的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伴着清凉的晨风让人精神振奋。回办公室的路上，高城遇到副大队长齐桓正要去食堂打饭，简单打个招呼寒暄两句便过去了。
　　屋外头下着雪，北风卷着雪末子，呜呜的刮着。风吹着糊了双层纸的窗户，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平房屋里生了炉子，还是很冷的要命。正赶上停电，桌上点了白蜡烛，昏暗的烛光，泛着橙黄色，一圈圈的晕开来，视觉显得有点模糊。
　　袁朗注意到，厚厚的棉帘子被撩了起来，穿着大衣的男人带着一身的寒气进了屋子。在门口跺了跺脚，一直坐的桌子边打毛活的妻子已经迎了上去，接过男人手里的大衣帽子，弹掉上面的雪，挂在炉子上烤。
　　男人笑着抬起头，袁朗脱口而出叫了声：“爸。”这个人是他爸袁爱国。
　　男人好像没有听到，蹲下身子张开了双臂，有两个孩子从袁朗身后冲过来扑进袁爱国的怀里，大声叫着：“爸爸！”大一点的是个女孩，梳着羊角辫子，小一点的是个男孩，顶着标准的刺猬头。
　　袁爱国从兜里摸出两块硬水果糖，一人一块，塞到孩子手里。一把抱起儿子，又拉了闺女，往桌边去。小男孩手快剥了糖，塞在嘴里，袁朗忽然就觉得嘴里甜起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袁爱国怀里的小男孩。
　　袁爱国把袁朗抱的腿上，问闺女：“开开啊，今天作业做的怎么样啦。”
　　小女孩袁开献宝似的把作业本送到父亲面前，都是五分小红花。袁爱国一页一页的仔细看，眼里笑开了花，“不错，不错，继续努力。”袁爱国高兴的拍拍袁开的头，袁开头上的羊角辫跟着一上一下的跳着。
　　“一会再和孩子们闹，先吃饭，还是热的。”秦红笑着端了一直热在炉子上的菜到桌上，炖的白菜豆腐还冒着白气，又在旁边摆了咸菜和馒头。
　　袁朗看着秦红脸上的笑，心口忽然就很憋闷，张了张口叫了声：“妈！”
　　秦红笑着从袁爱国手上把袁朗接到自己怀里，袁朗又叫：“爸！”
　　秦红笑着拍了袁朗头一下：“别碍着你爸吃饭。”袁开也凑过来，趴在桌边看袁爱国吃饭。
　　秦红坐到袁爱国身边把袁朗抱的腿上，拿起毛活接着打，一件毛衣眼看成了形，“这毛线是4叔从老家带来的，可厚实了。你整天在外面跑，穿着暖和。”
　　袁爱国吃饭没抬头，顿了顿：“给孩子们织吧，我用不着了。”
　　秦红惊讶的抬头：“这么快！”
　　袁爱国没回答，看了眼旁边的俩孩子，眼里的温柔让袁朗心揪的疼。
　　秦红放下毛活，起身催促孩子们去睡觉。
　　袁开、袁朗磨蹭着不想走，被秦红拽着。袁爱国又摸摸俩孩子的头，笑着拍他俩屁股：“听你妈的，赶快去睡觉。不然你妈生气了要打屁股的。”
　　袁朗回身看着袁爱国大喊：“爸，别走！”
　　猛的睁开眼睛，袁朗觉得自己眼角有点涩。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最近几天常常梦到小时候的旧事。搓了搓脸，从衣柜里爬出来，袁朗开始认真的叠被子。眼前见棱见角的豆腐块，多少年没叠过，现在叠起来，依然那么规矩。
　　把自己收拾整齐了，天还没全亮，孔雀蓝色的天还闪着一两颗星星。附近不知谁家养的鸽子，清晨放早儿，挂着响儿成群的飞过，悠长连绵。正看头顶的鸽子，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袁朗一激灵，一个战术动作已经做出来。身后袁开灵巧的躲了过去，眉头皱的死紧，满脸的担心溢于言表。
　　袁朗笑的不着四六：“姐，大早上起来的，别吓人。”
　　袁开长长叹口气：“进来吧，吃早饭了。”
　　餐桌边，李梦远迷迷糊糊的抓着面包往嘴里塞，塞的差不多了一口灌下面前的牛奶。然后被袁开拎起来出门，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袁朗笑眯眯的看着母子俩打仗似的冲出家门，起身把桌子收拾了，碗筷洗洗放回碗橱里。门口早上的晨报送来了，袁朗给自己煮了壶咖啡，慢条斯理的边看边喝。
　　算算回来已经五天了，李叔工作忙一直没回家，连袁开都偶尔开始抱怨。前天任务报告交上去，袁朗算算日子差不多了，等着人来敲门。
　　秋天太阳底下还是暖呼呼的，袁朗看完报纸，在院子里溜达。
　　院子还是小时候那个院子，不过被人好好收拾过，早看不到小时候的破败和陈旧，却依然带着童年的那种韵味。看着院子里被打理的很好的的石榴树和葡萄藤，袁朗笑着想这院子姐姐是上了心的。
　　老北京讲究，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狗是养不了了，袁朗琢磨着什么时候弄几缸金鱼养养或许不错。
　　上午时间过得挺快，袁朗正惦记着中午吃点什么。
　　有人拜访，一水的绿军装，车子就停在门外，亮明身份，什么也别说上车走人。
　　车子一路向西，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地方不陌生，几天前才来过，不高的二层小楼，灰了吧唧不太显眼。公路通到楼前，周围一圈五十米草地，一马平川想跑不太容易。进了楼，电梯直奔地下10层。袁朗笑笑，心想敢上防原子弹的标准了。
　　地下的天花板，明显低了很多，给人十足的压迫感。白炽灯水泥墙水泥地，晃得的人眼晕。被带到一间小屋里，四面都是镜子，屋里桌子后面已经坐了人，一男一女，光线的原因看不清样子。屋子正中光凸凸摆着把椅子是袁朗的位子，强光打着，除了自己周围一圈，什么也看不见。
　　“姓名”
　　“袁朗”
　　“代号”
　　“A”
　　“年龄”
　　“45”
　　“出生日期”
　　“……”
　　“……”
　　“……”
　　问题开始走的是简单的细节路子，速度快频率高，典型的压力提问。后来涉及到任务细节，反反复复一个字一个字的抠，一点犹豫都会被揪住不断的深入提问。
　　“航班号”
　　“中航，11943。”
　　“几点落地”
　　“11点47分”
　　“几点与O取得联络”
　　“1点52”
　　“中间2小时零5分钟的空白时间做的什么”
　　“怀疑有尾巴，游了一圈城。”
　　“具体行动”
　　“坐了20站城铁，换了两次地铁，一次5站，一次10站。到达19号区域又观察10分钟确定没尾巴才与O联系。”
　　“城铁监控记录没有记录到你。”
　　“监控有死角，坐多少次都一样。”
　　“为什么要躲避监控镜头。”
　　“职业习惯。”
　　“在什么区域取得联系”
　　“19号区域。”
　　“原计划是什么区域”
　　“2号区域。”
　　“为什么临时改变计划”
　　“怀疑有尾巴。”
　　十二个小时的连续审问，来来回回每一个细节都被质问过无数次，审问员问的不厌其烦，袁朗答的滴水不漏。
　　终于审问结束，大灯打开，一直坐在桌前的一男一女，上前和袁朗握手。
　　男的40多岁，国字脸，肩上扛着两杠四星，女的看着挺年轻25、6岁，没穿军装。
　　“我是楚广厦，主管反渗透审查。感谢你的配合，真是辛苦你了。”楚广厦满脸笑容和袁朗握手，又介绍道：“这位是我们从国安部门临时借调过来的心理专家程晓丽。”
　　“都是工作，我理解。”袁朗说着又和程晓丽握手。
　　程晓丽笑着打量袁朗：“A先生，久仰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袁朗说：“哪里，哪里。”
　　三人还在寒暄门开了，李国强笑着走了进来说：“大家辛苦了，饭都给大伙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又和三个人一一握了手。
　　最后握着袁朗的手使了使劲，笑容满面：“欢迎回家。”
　　袁朗酒量不好，饭桌上半杯白的下肚，就不行了。
　　回家的时候，跟李国强坐在车后排，靠在椅背上眯着个眼睛不吭声。把车窗开的最大，秋天的夜风可着劲的往车里灌。李国强年纪大了，喝了酒也受不住凉风猛吹，一把老骨头咯咯的响。抬手推推袁朗，袁朗微微抬了抬头，把窗户关上。
　　关上窗户，外面的霓虹喧闹被隔了开去，车里一下静了起来。外面的世界，仿佛默片时代的电影，只剩下黑白的人影不断闪动。
　　袁朗盯着窗外，李国强盯着袁朗。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他李叔眼里的关心，袁朗没回头：“爸的事，我姐还不知道。” 用的肯定句，没有疑问。声音不大有些疏离，瞬间敲碎了车里平静的气氛。
　　没想到袁朗忽然说起这个，李国强心头一痛，愣了大半天。招呼前面开车的勤务兵小刘：“小刘，前面停车，我们出去走走过过风，醒醒酒。”
　　副驾驶座上的警卫员小李说：“首长，天晚了风大。”
　　李国强拍拍小李笑道：“不碍事，我们就是坐坐，不远走。满身酒气的回去要挨骂的。”
　　小刘小李平时跟着李国强，眼色是懂的，这个是俩首长有话要谈。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知道的不问。
　　小刘靠边停了车，又找出件大衣给李国强披上，敬了礼回车上安静坐着。
　　李国强和袁朗往前走了几十米，找了个突出的马路牙子坐下。
　　李国强给自己上了根烟，又递给袁朗，袁朗拿了一根，也不抽，拿的手里把玩。
　　“小朗，你的情况小开和我说了。去接受心里辅导吧，组织会批准的。”
　　袁朗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这里禁不起那帮蒙古大夫糟蹋了。”
　　李国强叹了口气：“小朗你是不是怨我把你送出去？”
　　“李叔，哪能啊。”袁朗停顿了一下，笑起来：“李叔，你还记得当年我见你那表情么。”
　　李国强也笑了：“你当时，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那可不是，我当了十几年兵，竟然不知道，我李叔是总参的中将。”袁朗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后来我发现我们家保密工作那是作到家拉，我长那么大竟然连父母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这条战线上，很多人都牺牲很大。”李国强淡淡的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感悟。
　　袁朗有些期待的抬头：“李叔，那我妈？”
　　李国强看了看袁朗，无奈的摇了摇头：“以后可能会有机会的。”
　　袁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我记得当时咱们还争论过，应该是作风问题还是经济问题。”
　　李国强也笑起来拍了袁朗头一下：“臭小子，当时你一山旮旯里的中校，又离了婚，还作风问题呢。”
　　袁朗也笑了，顿了顿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点好奇。总参里那么多人，总有比我合适的，为什么选我。”
　　李国强吐出口烟，眼神望向远方：“当年余启南主管的是美洲地区的人员档案，他叛逃了，总参里还哪有秘密。”他顿了顿，长叹道：“那么多优秀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是惋惜，也是悲愤，还有自责。
　　袁朗没说话，拍了拍李国强的背：“李叔，那不是你的错。”
　　李国强勉强的笑了下，把目光拉回来到袁朗的脸上：“况且袁哥是我们最优秀的情报人员，他的儿子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可惜他不是一个好父亲，”袁朗没有回应李国强的目光，仰头望着天，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一片漆黑。半响他幽幽道：“他到最后都没叫我一声。”
　　两个人陷入一阵沉默，李国强站起身活动活动身子，拍拍身上土：“走吧，酒醒啦。”
　　又伸手把袁朗拉起来：“回去把，你姐在家要等急了。”
　　晚上，高城正写上一阶段训练任务情况总结，政委老良敲门进屋。
　　A大队政委良玉山，快五十的人眼看着要退了，是A大队里的一尊佛，什么样的妖孽来了都照收不误。当年铁路在的时候就是政委，在A大队干了快20年，立志在此终老。
　　老良递给高城一份文件：“军区要开新一季作训任务布置大会，两天，你去一趟吧。”
　　高城瞟了一眼文件内容，抬头：“让齐桓跟我一起去吧。”
　　政委看看高城，点点头。
　　日子到了拉上齐桓奔军区开会，会开得普普通通，一年开四回回回一个样。
　　领导讲话，主官发言。传达精神，下达指标。
　　中间休息，高城出去抽根烟，不断有老同学老战友凑上来寒暄一番。高城应付着，抬头看见齐桓正站的窗边不知道瞧什么瞧的出神，找个借口冲出包围圈，大步走到齐桓身边：“看什么呢。”
　　齐桓看了眼高城意有所指：“山外头风声挺大哈。”
　　高城应道：“山旮旯里不刮风。”
　　齐桓指指窗外面天有点阴：“这是要变天啊。”
　　高城笑道：“可惜，站错了屋檐。”
　　齐桓笑笑没说话。
　　高城把烟熄了，往会场走，忽然回身说道：“菜刀，晚上一起吃顿饭。”
　　齐桓楞了楞，这么多年A大队人走人留，老人越来越少。吴哲调走之后A大队就再没人成天将菜刀挂的嘴边，他当了副大队长连三多成才叫的都少了。菜刀之名在A大队，几乎消声灭迹。
　　今天高城叫他菜刀，齐桓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高城带兵上心，工作上虚心肯学，还带着股子王者霸气。三年下来，愣是收服了A大队大大小小的一群妖孽，可却是看着最对高城胃口的副大队长齐桓老是和高城不冷不淡的处着，热络不起来。政委老良怕因为这个影响了工作，找他们又是谈话又是拉拢，俩人依然是那么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为了这个政委老良骂齐桓就是那认准了主的藏獒，一辈子就认那一个主子。别人怎么上心都养不熟，齐桓笑笑不言，被政委一脚踢出门外。
　　其实俩人心底倒是互相挺欣赏，工作上配合的也不错，政委老良也就不再搭理，任俩人这么处。
　　晚上俩人躲了军区组织的聚餐，找了一小饭馆，点了俩菜。齐桓要叫啤酒，高城一挥手，上白的。
　　红星二锅头，一人倒上一杯。
　　高城举了杯子，跟齐桓碰了一下，一仰脖子整杯灌进去。
　　齐桓看的有点愣：“大队长，今天是唱哪出。”
　　高城看了一眼齐桓：“咱们共事三年，我没跟你喝过酒，今个得补上。”
　　齐桓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高城看着齐桓，似乎一直看到心里，半天才缓缓开口：“当年A大队的底子剩下的不多了，年轻的还没上来。我不能看着A大队就这么废了。”
　　齐桓看着高城，没说话，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今年是改朝换代年，上头变了天，外头的风跟着也刮的邪乎。怎么说的都有，普遍说法是高老爹要升，也有说高老爹要激流勇退的。今天看高城确实是要走，至于高老爹是要升要降，用高城的话说，山旮旯里不刮风，那跟他齐桓没关系。
　　高城不是要齐桓表忠心，话也不想说的太透。他就是想给手里的东西找个好主子，看着那个人上过心的队伍，自己上过心的队伍，越来越好，他心里踏实，这将来总是个念想。
　　高城看齐桓不说话，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么多年，袁朗那事在你心里老是个疙瘩。”
　　齐桓淡淡的说：“队长是好人。” 能让齐桓叫队长的这么多年只有袁朗一个。
　　高城感觉酒劲上来了，辣的眼睛直泛酸。玩命瞪大了眼睛盯着齐桓，话说得郑重其事：“我信你，也信他。”
　　齐桓心口一热，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高城，为了你这句话，这酒我干了。”又给自己和高城满上，握着瓶子的手骨节发白，有点抖撒出去不少。
　　高城和齐桓碰杯子，各自喝了一大口。
　　“高队，我心里憋屈。”齐桓拍着桌子说，“队长那事摆明了是栽赃陷害，队长就是真干了那些个不要脸的事情，也不能干的那么没水准。”
　　高城没接口，齐桓又说：“我知道当年我们那些个报告都被铁头压了下来，没往上递。我就不明白，铁头当年最稀罕队长。”
　　高城拍拍齐桓的肩膀“铁叔一定有他的道理。”看着手里的杯子，高城心思远飘。袁朗的事他问过铁路，铁路讳莫如深，不愿谈论。
　　那天晚上齐桓喝醉了，高城喝的也不少，摇摇晃晃的扶着齐桓回了军区招待所。
　　进了屋，把齐桓扔的床上，高城给自己倒水喝。回头看齐桓把头埋的枕头里不出声，高城怕出事儿，走近了瞧。齐桓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动，三十多岁的汉子，无声的抽泣着。
　　高城看着心里难受，晕了吧唧的进卫生间冲凉水澡。水是扎凉的，浇的头上身上，熄灭了沸腾的思念。等高城从卫生间出来，齐桓已经没动静了，又看了看呼吸均匀，是睡着了。高城关了灯，靠的床头望天花板。
　　袁朗，你要我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昨天晚上喝了酒，袁朗起的有点晚，头也有点晕。
　　收拾好自己进客厅的时候，袁开已经带着孩子去上学了，李国强坐的桌边，边看报纸边喝茶。抬头看见袁朗进门，放下报纸，笑道：“小朗，起啦。“
　　“李叔早！”袁朗笑着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上咖啡。
　　李国强看着袁朗吃饭，目光温和。腕子上的手表响了两声，李国强低头看了看，起身对袁朗说：“小朗啊，你先吃着，吃完上书房找我。”
　　“嗯。”袁朗笑着应道。
　　李国强的书房是他在家里办公的地方，有单独的院子和现在袁朗待的院子完全隔开。这个院子可以从屋里直接过去，不过大部分人员，都是走单独的门进进出出。
　　袁朗进屋的时候，正赶上一个少校从屋里出去，袁朗认出来，是那天开出租接他的小伙子。
　　“我们又见面了，司机同志。”袁朗主动上前打招呼。
　　“A先生，您好。我是陈星，叫我小陈就行。”小伙子礼貌的停下来跟袁朗握手，自我介绍。
　　“叫我袁朗。”袁朗握了握小陈的手。
　　李国强正在看报告，看见袁朗进门，抬起头递给袁朗两份文件。
　　袁朗瞟了一眼第一份文件，“任命袁朗同志为总参军事情报部，第二搜集处副处长。授予大校军衔。”
　　李国强笑眯眯的看着他，指着旁边凳子上放着的一套崭新的军装：“臭小子，还不快去换衣服。”
　　袁朗敬个礼，神情复杂，却难掩激动。换了衣服回来，李国强亲自给他别上两杠四星的军衔。看着眼前的袁朗李国强流露出赞许的神情：“小朗，我的爷爷曾经跟我说过，得情报者得天下。你要好好努力啊。”说着用力的拍了拍袁朗肩膀，三分骄傲，七分期许。
　　袁朗又挺了挺已经挺的很直的脊背，大声道：“一定努力完成任务，不辜负领导期望。”
　　李国强笑呵呵的说：“一块走吧，得去部里报个到。”
　　办了一上午的手续，中午吃饭的时候，袁朗找了个食堂里没什么人注意的角落，却恰好遇到了已经坐的那儿的程晓丽。
　　“A先生，挺巧啊。”程晓丽笑着和袁朗打招呼。
　　“这不是缘分么。”袁朗笑着坐了过去。
　　“回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还不太熟悉。”
　　程晓丽看了看袁朗，琢磨了一下笑道：“下午我没什么事，要不我开车带你熟悉熟悉北京，到城里转转吧。这几年北京变化大了去了。”
　　“我还有几个章没盖完，”袁朗饶有趣味的看了眼程晓丽，看了眼手表道：“两点钟停车场见吧。”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再见面的时候袁朗换了衣服，浅色牛仔裤米色汗衫，还背了不大的一个双肩包。
　　程晓丽笑道：“换的够快的啊。”
　　袁朗笑笑：“配合心情。”
　　程晓丽算是个合格的导游，一路讲解入微说个不停，袁朗微笑着倾听，不时提出些恰到好处的问题。车在城里转悠，有意无意一路向北。眼前出现一片楼房，本世纪初的经济适用房小区。
　　程晓丽指着不远的一栋楼房：“我家就在那楼，上去喝杯水如何。”
　　袁朗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导游小姐带路。”
　　车就停在楼下，俩人下车，袁朗饶有兴趣的看着周围楼房。
　　“什么时候的房子？看着不错。”
　　“当年的经济适用房，质量还行。”
　　袁朗跟着程晓丽进了电梯，程晓丽抬手按6。
　　袁朗笑笑：“层数不错，挺吉利。”
　　程晓丽看了眼袁朗，笑道：“还行吧。”
　　家里装修走的现代简约风，轻装修重装饰。客厅正中摆着一个看着就及其舒适的沙发，配上对面超大液晶电视，显示主人很会享受生活。
　　袁朗随意的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坐在沙发上，果然如预想的一样，相当的舒服。程晓丽给袁朗泡了茶，坐在一旁。
　　袁朗抿了口茶，微笑着看程晓丽：“如果不是你已经结婚了，我会误会你想作出某种程度的邀请。”
　　“我结婚7年了。”程晓丽正要接着说，身上手机响了。瞟了一眼，微笑道：“不好意思，我老公打电话过来，你稍等一下。”起身进里屋接电话。
　　高城和齐桓开完会，回到A大队已经是中午。一回来政委老良就跟高城说，你媳妇来过电话，好像挺着急。高城赶紧回屋拨电话，等待音响了几声，电话才通。
　　程晓丽电话那边声音压的挺低：“人回来了。”
　　高城一愣，正要问。
　　程晓丽说：“我正忙，以后再说。”匆匆挂了电话。
　　高城还要再拨，拨到一半，放下了电话。对着电话愣了愣神，咬牙出门找政委，递张条子，请半天假回家有事。
　　老良笑眯眯的，看着高城脸色不善：“小两口吵架啦？”
　　高城黑着脸，眉头皱的老高：“没，没，吵架。”
　　老良了然的笑笑，不忘顺便劝两句：“年轻人吵架正常的，晚上好好劝陪个不是，就过去拉。别动不动就嚷着要离婚，不好。”
　　“嗯。”高城应了一声，火急火燎的转身出门。
　　老良笑着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
　　高城没要司机自己开车，车速开到180，窗外的景色蹭蹭往后冒。
　　程晓丽挂了电话，回到客厅。袁朗靠的沙发上，冲她扬扬眉，露出个笑。
　　程晓丽微笑：“真抱歉，我想袁朗同志，您误会了。我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夫妻和睦。”
　　袁朗笑的人畜无害：“我想你指的不是和高城同志的婚姻。”
　　程晓丽挑眉：“什么意思？”
　　袁朗微笑不语，打开随身携带的双肩包，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快速的在上面敲入字符。等了几秒钟，他把电脑屏幕转到程晓丽面前，屏幕上是红外成像。两个人，一个躺在靠椅上，另一个坐在不远的沙发上。
　　“赵医生的诊所生意不错，我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袁朗又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赵蓉蓉个人档案。
　　程晓丽觉得手有点抖，脸上却依然是职业性的微笑：“我想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袁朗笑着低下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不过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声音压的很低：“我想我应该说明一下。虽然我的身份已经不再保密，不过我想我不需要别人帮我解决个人问题。”
　　程晓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抖。
　　袁朗收了电脑和档案，起身有礼貌的冲着程晓丽笑笑：“今天下午谢谢你的招待，我玩的很尽兴。”转身准备出门。
　　“袁朗，我们应该谈谈。”
　　袁朗回头，程晓丽也站了起来，看的出她在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声音平和语调自然。
　　袁朗靠着墙站的十分随意，颇有兴趣的打量着程晓丽：“谈什么？”
　　“袁朗你。”
　　袁朗走到程晓丽跟前，笑笑。
　　“你素质不错”袁朗顿了顿，“要不要跟我。”
　　高城开着车，心情烦躁，一颗接着一颗的抽着烟，车里的烟灰盒早就塞的满了，烟灰落了一地。捻灭了手里的烟，高城揉了糅让尼古丁烧的有点疼的头，强迫自己靠边停车。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官冷静是时刻不能丢的原则，高城觉得自己现在显然不够冷静，而他将要听到的恐怕是要他有个不太发热的头脑才能接受的消息。
　　高城下车走了两圈，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把手撑在车门上深呼吸，他命令自己原地冷静一分钟。时间到，高城上车接着开，脑子里海阔天空的想故事，不去思考跟袁朗有关的任何问题。
　　车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高城上楼砸门：“程晓丽，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开门的是赵蓉蓉，长长的卷发随意的披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高城：“这么着急，什么事啊？”
　　高城愣了一下，要开口。
　　“蓉蓉，让他进来，找我的。”
　　高城越过赵蓉蓉进屋，程晓丽拿着酒杯，靠的墙上举了举杯子冲他笑：“回来挺快啊，放下电话就回来了吧。”
　　高城看着程晓丽，皱成川字的眉毛散开些：“好消息？”
　　程晓丽抿了口酒：“人犯归案，十几年的案子结了，算不算好消息？”
　　高城刚散开些的眉毛又挤到一起：“归案？”
　　程晓丽走过来，靠到沙发上：“刚审完。”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程晓丽用手做了个枪的样子，瞄了瞄高城，做了个“碰”的口型。
　　“不是经济问题？”
　　程晓丽摇着杯中的黄色的液体，笑道：“什么不是经济问题？”
　　高城张口结舌的看着程晓丽。
　　程晓丽走到他身边，拍拍高城：“我以为你有心里准备。”
　　高城木讷的点点头：“我有。”
　　程晓丽看着搞成的样子难受，张张嘴想安慰几句，反倒是高城先拍拍程晓丽：“我想见见他。”
　　程晓丽挑眉，沉默了一会：“现在肯定不行，我尽量给你安排。”
　　高城点点头，苦涩的笑了一下：“麻烦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蓉蓉送高城出门，回身看见程晓丽颓然的靠着墙，一副似笑似哭的样子。上前把人搂的怀里，安慰道：“别装模作样了，难受就哭出来。”
　　程晓丽把脸埋在赵蓉蓉脖颈处，听到楼下车子启动开远的声音抬起头。不出意外，袁朗靠着窗户正冲她笑。
　　“时候不早了，本来还想和你接着聊来的，咱们挺投机。”袁朗拿着双肩包，笑笑：“不过你老公刚走，孤男寡女的影响不好。”袁朗冲程晓丽摆摆手，径自出门。
　　程晓丽把赵蓉蓉护的怀里，半天松了一口气，冲着袁朗背影叫道：“好走，不送。”
　　高城开着车在城里的环路上游荡，心乱了，注意力就不容易集中，不断有念头像海潮一样一浪接着一浪的向他冲。
　　眼前老是闪着一个画面，阳光不错，天气正好。
　　袁朗笑嘻嘻的站在师部门外，样子有点不着四六。抽着烟，眯着眼，仰头看天上的云。低头看了眼身旁的高城：“这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马路上没什么车，高城玩命按喇叭，尖锐的喇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的熟悉，前面有警卫员拦住去路让出示证件，高城发现自己无意中开回了军队大院。把车停的自家门前，高城记得上次他爸高建国说最近他妈林菲身体不好老想自己，让他多回家看看。抬手看眼表，不到十点，高城决定回家看一眼。
　　林菲看见高城挺惊讶：“这是怎么拉？”
　　高城结巴着说：“回家取点东西，马上就走。”
　　世界上的母亲总是最敏锐的,看看高城:“时候不早啦,明天再走吧。”
　　高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抬头看看：“爸不在家？”
　　林菲笑道：“老头子明天开退休欢送会，说今晚上住的部队里。”
　　“恩”高城应一了声，没接茬。
　　“和妈说说，是不是和晓丽吵架拉。”林菲看着儿子心不在烟，关心的询问。
　　“没。”高城心里乱，懒得解释。
　　林菲觉得看透了儿子心事，接着道：“晓丽是个好孩子。”
　　“我们真没吵架，”高城不等林菲说完就顶了回去，声音也高了。
　　“得，那妈妈不问了。既然回家了，先洗个澡早点睡吧。”
　　高城话出了口就觉得不大好，叹了口气：“妈，我们俩没事，挺好的。我今天就是心里有点烦，睡一觉就好了。您别担心啦。”
　　林菲拍拍高城：“没事就好，我给你开热水去。”
　　看着林菲的背影，高城于是莫名其妙的想起第一次见程晓丽的情景。
　　那会程晓丽26，高城31。
　　当时高城还是师侦营营长，31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家里老妈林菲成天逼着去相亲，有一次没跑了，被林菲亲自押过去。茶楼里没什么人，大老远的就看见一个女孩子，干净利落的短发独自坐的那里等人。
　　林菲拍自己儿子：“到时候机灵点，别把人家姑娘吓走。”
　　这姑娘就是程晓丽，也不怕高城唬着个脸，开朗大方的和林菲聊。阿姨阿姨的叫的林菲心里那个甜，心想这回算是来对了，许是有戏。
　　聊了一会儿，林菲借故遁了，留下高城对着程晓丽瞪眼。高城起身想走，身后面程晓丽的声飘过来：“高城是吧，咱谈谈。”
　　高城回身，眼前哪还有刚才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整个变一狼外婆。
　　程晓丽放松的靠在椅子上喝口茶：“有的人替别人收拾屋子，看家，还替人家还贷款。十年房贷，几十万那。”
　　高城立起眉毛：“你说啥玩意呢？”
　　程晓丽笑着站起身，冲高城伸出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程晓丽，行为心理学博士，26岁。”
　　高城疑惑的握了手，对面程晓丽已经坐下，对高城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城坐下，等着程晓丽开口。
　　“遇事沉着冷静不惊慌，高营长你合格了。”程晓丽笑道。
　　高城盯着程晓丽，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不管你想要我干什么，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有气势，够爷们，我喜欢。”程晓丽微笑着递给高城一张两人合影：“我女朋友。”
　　高城愣在当场。
　　程晓丽接着说：“我需要一个老公，你需要一个媳妇，我们可以合作。”
　　高城笑了一下：“我个人问题，我自己解决。”
　　“你可以好好思考一下在回应我的提议。”程晓丽似乎早有准备，也不着急，“你母亲有我电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程晓丽礼貌的笑了下，起身离开。
　　袁朗坐出租回家，离家门好一段就下了车，溜达着往家去。
　　老城区变化不大，胡同口，有个小卖部，开了几十年了。年轻那会儿袁朗老偷偷在那儿买烟，5块一包中南海不知道买了多少。袁朗走过去，卖东西的依稀还是当年那老哥，只是头发都白了，带着花镜正看电视。
　　袁朗买了包中南海，包装变了盒子上画着醒目的图片，吸烟有害健康。袁朗笑的有点无奈，拆了包装，抽出根烟给自己点上。好长时间不抽，猛的一吸呛的袁朗一阵咳嗽。靠的街边路灯上，袁朗不断的吞云吐物，偶尔有附近学校的小流氓吹着口哨经过，他便看上一眼也不吭声。抽完整包烟，脚下都是烟头，风一吹头疼的厉害。
　　袁朗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进了门，正看见袁开披着坐的院子里等他。
　　袁朗叫声：“姐。”
　　“回来就好了。”袁开起身进屋，又转回来：“这么一身烟味，晚上哪去闹了。”
　　袁朗笑道：“一同事，带着北京转了转。近些年变化挺大啊。”
　　袁开笑笑：“那可不是。”
　　“姐夫回来了么？”
　　袁开点了点头：“书房呢。”收了笑，有点担心的看袁朗。
　　袁朗拍拍袁开：“姐，去睡吧。”
　　进了书房，李国强正看文件，袁朗在他对面坐了，勤务兵小刘给端上杯水。
　　一会李国强看完文件抬头道：“什么事？”
　　“李叔，我能不能不去？”袁朗拿出份文件给李国强。
　　李国强看是早上给袁朗的两份文件中的一份，脸立刻塌了下来，“原因！”
　　袁朗舔舔嘴唇：“我想留下来抓耗子。”
　　李国强一拍桌子：“你属狗的！还是觉得地球没你不转！”
　　“李叔，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臭小子我还告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
　　看袁朗不说话了，李国强的口气也软了下来：“小朗，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这也是为了你好，别人想去还去不了那。”
　　“李叔！”袁朗还想说。
　　李国强看着袁朗叹口气，掐了掐眉头，低头写了个条子：“我话可说前头，这个是闲茬，不能耽误了正事。知道不！”
　　“一定，一定！”袁朗拍着胸脯保证。
　　“臭小子！”李国强笑骂一句，把条子给袁朗：“你们老搭档了，小心点，出了事可没人保你们。”
　　“谢谢李叔。”袁朗接过条子看了一眼，2423资料处铁路，笑着小心收好。
　　“我跟你说，你们干你们的，可别给楚处长他们捣乱！”
　　袁朗笑的一脸灿烂：“哪能啊。”
　　“臭小子，满意了。快滚蛋吧！”
　　2423资料处是二部里一个不太显眼的小部门，小的足以让大部分人忽略他的存在。连带处长铁路算上，这个部门也只有5个人，被远远的放在一栋50年代的二层小楼里。
　　花了些功夫才找到地方，高高的树荫下，一座小红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风一吹红红黄黄的一大片。
　　袁朗绕着小楼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找错地方，才上前找门口警卫员登记。可能是平时没什么人来，警卫员很认真的盘查了好一会，又给里面打了电话才放袁朗进门。临走告诉袁朗：“铁处长的屋子，就在一层左手边上。”
　　袁朗道了声谢，摇晃着进了门。
　　地方小就是比较好找，一层就一左一右两间屋子，袁朗敲左边屋门。也没等里面人应声，直接大摇大摆进去。
　　屋子里都是一架子一架子的文件盒，飘着股陈纸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窗边挺大一个桌子上文件铺的哪都是，铁路正坐的文件堆里打东西，旁边烟灰缸已经冒尖看样子是忙了一阵子了。
　　听见有人敲门，抬头正看见袁朗进门，铁路指了指桌子前一椅子：“等会儿。”
　　袁朗坐的椅子上，打量着不远处的铁路。调到总参之后升了一级，现在是两毛四大校。除了头发白了些，样子没怎么变，一眼看过去也就四十出头。
　　铁路打完了东西，敛了敛桌上的文件，收的文件盒里。抬头冲袁朗道：“全乎着回来啦。”
　　袁朗瞥了瞥嘴：“铁头，您怎么也假装惊讶一下啊。我这也算一绝密任务了。”
　　铁路笑道：“你不是A么，我是R，一个行动组的。”
　　袁朗有点愣，随即笑道：“我早该想到，这么多年情报支援的这么恰到好处，除了咱A大队的还哪找这种默契去。”
　　铁路悠然的给自己点了根烟，缓缓的吸了一口，开始打量着袁朗。
　　袁朗笑呵呵的摸过铁路桌上的烟，也给自己点上一根，心底难得的有点忐忑。铁路当年就以看人奇准出名，又在总参里摔打这么多年，于是袁朗觉得铁路深邃的目光正在自己心里翻找某些被深藏的东西。
　　“还记得当年你给我说的那八个字么？”
　　铁路满是笑的声音就这么突然的一下子，撞进了袁朗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袁朗笑的有些酸涩：“铁头，您考我啊？”
　　铁路慢悠悠的吐着烟圈：“我以为你忘了。”
　　“热爱生命，勇往直前。”袁朗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在嘴里细细咀嚼回味了一番，才留恋着说出口。
　　铁路没说话，收了脸上的笑，看着袁朗表情复杂。
　　袁朗低下头沉默着，烟灰燃的太长轻轻一抖便跌在地上，落做一堆灰白。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铁头，我不是忘了，我是不敢记得。”
　　“我带出来的没有逃兵！”铁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惊得袁朗也跳起来站的笔杆条直。
　　“袁朗，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找不回自己，你就给我该哪呆着哪呆着去，这次任务不适合你。”铁路说得声色俱厉。
　　袁朗向铁路敬了礼，“是”说得缓慢而坚定。
　　回到A大队，高城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军区司令部参谋，国防大学高级指挥系，挂职学习2年。
　　政委老良替他高兴，说要给他办欢送会，高城拒绝了。
　　于是，一个晴朗的早上，高城走的悄无声息，送的人只有政委老良和副大队长齐桓。
　　老良说了些一路顺风，好好学习之类的话。齐桓什么也没说，给高城敬了个礼。
　　高城觉得眼眶有点干，用力握了握齐桓的肩膀：“兄弟，好好干，A大队交给你我放心。”
　　高城是在报到处门外长长的走廊里看到袁朗的。
　　高城转过一个拐角，上午的阳光斜楞楞的从窗户照进走廊，白的有点刺眼。对面一群穿着正装的大校军官说笑着走近，提着行李走在中间的袁朗，绝对不能算是显眼的人物。
　　高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袁朗，淡淡的微笑着，眉眼没有什么变化，却明显的白了瘦了。愣愣的看着袁朗慢慢走近，大脑仿佛已经失去对身体的指挥权，高城觉得自己被钉在了地上。他注意到袁朗显然也认出了自己，刚才还一片平静的眼神一瞬间涌起惊涛骇浪，却被眼睛的主人巧妙的掩饰起来。那个瞬间，高城觉得他们的目光紧紧的纠缠到了一起，下一个瞬间袁朗别过了脸，两个人擦肩而过。
　　短短的几秒钟，高城却觉得有半辈子那么长。
　　高城抬起脚转身要追却被人一把拉住。
　　“这不是高城么？”
　　高城回头一看，是他军校时的同班同学田海亮。
　　“高城，你小子多少年都没信，现在也混的这儿来了。”田海亮自顾自的说着。
　　高城急着找人，却被人拉着脱不开身。
　　应付着寒暄了几句终于脱身，再去找。
　　空空的走廊里，只有阳光还照耀的灿烂，却哪还有袁朗的踪影。
　　宿舍是标准的两人间有书桌，带卫生间，规格挺高该有的都不缺。
　　袁朗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同宿舍的人还没到，行李没打开就被扔在一旁。他很烦躁，在这里遇到高城，超出了他的预料。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情景，过电影一样的不断慢镜重放，高城的样子，高城的神态，高城的眼神。此时一种莫名的愤怒从内心深处喷发而出，冲破了最牢固的束缚，呼啸呐喊着袭击了袁朗，他猛的拎起桌上的烟灰缸用尽全力摔到墙上。
　　“碰！”烟灰缸与墙面接触发出刺耳的响声，撞的粉碎，玻璃片散落一地，叮叮当当的响。
　　开门的声音，让袁朗一下子回过神，高城挺直高挑的身影映进他眼里。
　　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高城回身关了门放下行李，向袁朗走过来。步子沉稳，迈的不急不缓，脚下踏过的玻璃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我以为住这屋的人叫田海亮。”袁朗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神态慵懒随意，方才的激动愤怒已经收敛起来不见踪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深黑的眼睛注视着高城，给人以无形的压力。
　　“我跟他换了。”高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波澜。走近袁朗，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将袁朗圈在椅子里，从上向下俯视着他，“我以为你会逃走。”
　　袁朗半仰着头，注视着高城，勾着嘴角淡淡道：“我回来自首。”
　　接着高城的吻就落了下来，不是袁朗想象的那样激烈的如同撕咬的吻，而是若有似无的纠缠着。然后袁朗就看到高城猛的直起身子，开始激烈的踢打着墙壁。袁朗上去拉高城，高城回身一拳就抡在袁朗脸上。力道挺大，袁朗摔在地上，手按到碎玻璃碴子上见了红。刚才收敛起来的愤怒一下子又喷发而出，袁朗扑向高城，两个人倒在地上厮打起来。
　　没有招式，单纯的互殴，纯粹而原始。
　　借由拳头与身体的撞击，发泄着各自内心的愤怒。
　　最后袁朗占据了上风，喘着气把高城死死的按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高城叫骂着挣扎，然而袁朗是下了死力的。挣脱不开，高城放弃了无谓的斗争，安静下来。
　　没有人开口，一时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屋里回荡。
　　“放手！”是高城先开口的，声音平静。
　　袁朗没有动，依旧从背后死死的压制着高城毫不放松。
　　“放手！”高城重复，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城。”袁朗强压着有些混乱的情绪，松了手，退了半步，伸手拉高城起身。
　　高城借力起身，愤怒的目光注视着袁朗此刻显得有些缺乏感情的面孔。毫无预兆的出拳，又一次抡在袁朗脸上，力道更大。
　　“老子很生气！”高城上了一步，看着倒在地上的袁朗。
　　袁朗蹭了蹭嘴角的血，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你很生气？”慢悠悠的起身，拽了拽已经褶皱不堪的衣服，露了个笑。瞬间出手，揪住高城的脖领子，一个过肩，将高城摔了出去。
　　高城只觉得脖领子一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撩在地上，背疼的要死。还不容高城作出任何反应，袁朗已经压了上来，双手分别按着高城的手臂，防止他跳起来抡人。
　　伏低了身子，袁朗居高临下的看着高城，声音有些暗哑：“高城，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很生气。”
　　高城瞪视着袁朗，胸膛剧烈的起伏，炽热的气息喷在袁朗脸上，湿热灼人。
　　“我有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么，身上每一滴血都在沸腾。叫嚣着，寻找出口！” 袁朗越说离高城越近，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我恨不得把你……”袁朗的话没有说完，太近的距离让他放弃了言语，转而用行动来表达，毫不犹豫的咬上高城的唇。
　　他的吻迅速得到了回应，因为太过激烈而碰的牙齿生疼，纠缠的舌互相吞咬着更加的深入。
　　原本压制着高城的手，摸上已经皱皱巴巴的衣服，拉扯着往下扒。
　　高城抬起手从后面扯着袁朗刺短的头发，将他的头向后拉起露出脖颈，一路啃咬向下。被解放了的另一只手带着火，沿着袁朗的腰线一路游走，烧毁了袁朗最后一点理智。
　　袁朗喷着越来越粗重的气息，在高城逐渐显露出的肌肤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用力摩擦。
　　高城不耐的起身解皮带，袁朗顺势甩掉已经半解的裤子，把高城扑倒在宿舍里的床上，再狠狠的吻上去。
　　一切归于平淡之后，两个人挤靠在宿舍的单人床上。
　　高城给自己点上根烟，没看袁朗：“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袁朗叹了口气，看着高城的眼睛：“你想听什么？”
　　高城吐了口烟，淡淡道：“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袁朗抬手从高城嘴里把烟抢过来，自己抽了一口，推推高城：“洗个澡去。”
　　高城看袁朗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说话，起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从喷头里撒下来，在空中形成一条条细小的弧线，被挺立着的躯体截断，或顺流而下或飞溅出去，不大的卫生间里很快弥漫了浓浓的蒸汽。
　　劈里啪啦的水声掩盖不了门外的声音，很小很轻，听在高城耳朵里却依然那么清晰。下床时被褥摩擦的声音，捡起衣服时玻璃碎片跳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了，刚才的声音仿佛只是高城的幻觉。
　　水声独自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高城克制着想冲出去看个究竟的想法。机械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洗澡的工作，洗头，上肥皂，冲水。
　　没有预兆的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袁朗拉出条门缝钻了进来，靠着门框冲高城笑：“一起洗？”
　　高城愣了一下，袁朗已经挤了进来。
　　高城脸上露了笑，嘴上骂道：“不请自来，挺自觉啊！”
　　袁朗抹了把脸上的水：“热水，舒服！”
　　“不跑啦？”高城拿了肥皂开始在袁朗身上抹，一下下的，挺使劲。
　　“想来的。“袁朗笑了一下，挤了挤眼睛：“没舍得。”
　　“去你的！”高城吼：“这人怎么没皮没脸啊！”
　　袁朗抬手摩擦着高城的脸，整个人贴了上去，低声道：“是真没舍得。”高城被袁朗挤到了墙上，前面是火热的身子，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在袁朗热情不失温柔的吻里，高城想到一本书的名字，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一个深吻过后，袁朗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平复有些混乱的呼吸。
　　“我刚回来，半个多月吧。”袁朗说的十分随意。
　　高城看着袁朗，想了一下：“那次我确实不是做梦？”
　　袁朗点点头：“那天我刚回来，遇到你我很吃惊。”
　　“这些年，你是去执行任务了？”高城的疑问句几乎是带着肯定的语气。
　　袁朗很神秘的笑道：“大任务。”
　　“那些经济问题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他们觉得我不适合作风问题。”袁朗笑的很欠抽。
　　高城点点头，忽然又道：“那天程晓丽说……”
　　高城还没说完，袁朗接道：“我的新南瓜，挺不错吧。”
　　“我靠！”高城骂的有点悲愤。
　　高级指挥系这一期十六个人，陆海空三军加上武警大队，五大军区外加一个生产建设兵团，最后还有四总部送上来的几个人，那个部门都没落下塞了个满满当当。近些年空军异军突起一下来了三个，四总部一部一个，海军武警各有一人，陆老大的地位无可撼动，剩下的七个除去北京卫戍区独占两席，四大军区和生产建设兵团各来一人。
　　正式开学第一天，上午扛着三颗星星的国防部长亲自来给高级指挥系开入学动员大会，前途一片大好，同志们继续努力。下午，国防科技大学的主任给讲新生教育，从上课纪律到毕业要求，事无巨细一一道来。讲完了一看已经是饭点，十几个人由年岁最大的武警兄弟带头要请主任吃顿饭，主任年年经历早就是有备而来，笑眯眯道：“学校已经给同志们备好了接风宴，食堂二层单间。”
　　单间里装修挺朴素，墙壁近期刷过泛着白光，天花板中间挂着马蹄型吊灯，屋子里亮堂的可以。正下方摆着深胡桃色的大桌子，菜已经上桌，二十几道有荤有素，不能说是节俭却也算不上铺张。请主任上首坐了，剩下的人不分主次径自落座，袁朗跟高城隔着桌子坐对面，左边挨着武警大哥，右边是生产建设兵团的兄弟。高城一手边挨着田海亮，另一边挨着个气度不凡的空军兄弟，邓千秋大校。
　　十几个人一天下来，认识的七七八八，上来先敬了一圈烟。纷纷点上，十几杆大烟枪开始吞云吐雾，互相有的没的的恭维上几句，一片云雾缭绕中等着上酒。
　　军队里吃饭酒是必备的，服务员端了两箱过来，开好了一人给递了一瓶，各自注满。
　　“祝大家在未来的两年里，学业顺利！”主任说了些客气话，大家碰了杯子，哗啦都灌下一杯。这头一杯是不能省的，袁朗就算酒量不佳也勉为其难的干下去。
　　主任又拿了酒瓶子，给自己满上，举了杯子：“各位实不相瞒，我今天晚上一会还有个会，不能陪大家尽兴了。我自罚三杯。”
　　框框框，三杯下肚，到了个别。干净利落的脱离战场，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留下十几个虎狼之辈，圈圈划地，认门探底。
　　高城在A大队当了三年队长年岁上是最小，几个军区过来的都是主力师的师长政委，难免遇到对抗过，混个脸熟也带着点国仇家恨。又恰逢高老爹刚退，眼看着顶上没人，自然是攻击的主要对象。敬了一圈下来，由同是北京卫戍区的姜尚大校起头，大伙就一脸好笑朝他招呼。旁边田海亮和高城同届同班只大高城三月，是总装新上来的大红人，自然也少不得敬酒。一群人是喝的热火朝天，菜反而没什么人动。袁朗不引人注意，乐得在一旁起哄架秧子，自个儿却是装着大舌头能躲就躲。
　　高城招架不住一干人等劝酒倒酒，一杯又一杯喝的头晕脑胀。遥遥望见桌子对面袁朗对他笑的不怀好意，大有看着A大队之不招人待见，在阁下手里发扬光大，我很欣慰的意思。
　　高城瞪着眼看袁朗，忽然也笑起来，举着杯子起身，指着袁朗：“那个，就那个笑的那个，我敬你一杯！”
　　袁朗也没推辞，摇晃着起身，隔着桌子跟高城碰下杯：“走一个！”一口干下去，旁边有人起哄叫好，袁朗抹着嘴坐下来笑的春光灿烂。
　　酒过半旬热火朝天汗流浃背，外套衬衣都脱的差不多。一群男人没个正形，嘴巴里荤的素的国骂的搭配起招呼。武警大哥带头，陆老大们坐拥人员优势起哄吹牛，空军依仗高精尖博得一片赞扬，海军兄弟不声不响的飘几个外出访问的段子，引得旁边一片羡慕。
　　不知道什么时候，姜尚换过来袁朗旁边，捋着已经不太直的舌头跟袁朗说：“我记得你，A大队的袁中校，咱们搞过对抗。”声音不大不小，够所有人听的见。
　　袁朗声音不太大，却已经透着不愉快：“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
　　“我记得，后来……后来……”姜尚顿了顿，打了个酒嗝，“今儿个又见着了不容易啊。”
　　姜尚话里有话，带着点讽刺挖苦。
　　姜尚看A大队的人不顺眼那是出了名的，当年他空降A大队当大队长，收不住手下的大小妖孽。眼看着A大队的训练成绩上不去，任务折损越来越多。两年不到，灰溜溜收拾东西走人。从此跟A大队算是结上梁子，凡是A大队的在他眼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高城有点担心的看了眼袁朗，他跟姜尚算是老冤家了。
　　姜尚拿高城没辄，倒腾老黄历翻出来给袁朗难堪。
　　袁朗整个脸已经黑了下来，却没拍桌骂人：“在资料处一窝十几年，可不是不容易。”话里透着憋屈，话锋一转：“今个终于出来抖抖灰。”又带上点小人得志的俗气。
　　说者似是无意，听者绝对有心。石火电光，满桌子的人该喝酒的喝酒，该扯淡的扯淡，似乎谁都没听上那一耳朵，却是谁也没拉下这一耳朵。
　　晚上回宿舍，袁朗洗澡出来，高城正靠着床头抽烟，眉头皱的老高。
　　“想什么呢？”袁朗凑过去抢烟。
　　“你那资料处是怎么回事啊？”高城任袁朗把烟从自己手里抢过去，没动窝。
　　袁朗抽口烟，跨的高城身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档案关系，十几年一直在资料处挂着。”
　　“下去，下去，湿乎乎的。”高城推袁朗，嫌他身上湿的。
　　袁朗没动，大湿手摸着高城胸口还没退的青紫痕迹，俯下身笑的特得瑟：“来不来？”
　　“滚！滚！”高城侧身关灯。
　　“真不来？”袁朗笑着在高城耳边吹气。
　　“你还来劲了是吧！”高城猛的翻身把袁朗压的身下：“这可你自己招的。”
　　楚广厦正在办公，有人敲门。
　　“请进。”楚广厦抬头正看见铁路进门，顿时就觉得一脑袋官司。
　　铁路笑的春风拂面：“楚处长，好久不见。”
　　楚广厦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的挺憋屈：“老铁，你就别来这酸的了。有什么事说吧。”
　　铁路拉了椅子随意的坐在楚广厦对面，摸了对方放的桌上的烟给自己点上：“我非得有事才过来啊。”
　　“就你！”楚广厦笑骂道：“平时就窝你那旮旯里憋坏，坏水藏不住了，才出来祸害。”
　　十年里，铁路主动找过楚广厦两次，楚广厦就立了两次大功，从一个中校科长升成大校处长。可就是这两次经历，让楚广厦觉得这辈子还是别再见到铁路的好。十年中军里风雨若干，哪次风雨飘摇中似乎都有这2423资料处铁处长的影子，可哪次论功行赏也都没有这铁处长的份。
　　所有人都知道2423资料处是个小处，小的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只有经历过风雨的才知道忽略他的致命，可是经历了风雨的大多数人都消声灭迹了，像楚广厦这样揣着明白装糊度的只是少数。
　　铁路笑眯眯的没还嘴，指了指天花板，压低了声音凑的楚广厦跟前：“我是来打听点内幕的。”
　　楚广厦挑眉：“内幕，你知道的不得论筐装。”
　　铁路抽了口烟，笑道：“再多都不嫌多。”
　　楚广厦想了想：“总装那边听说出了些问题，人员调动很频繁。”
　　铁路看了一眼楚广厦：“楚处长的意思是？”
　　“李副总参谋长可能要升。”
　　铁路没接茬，转了话题：“听说你们前些日子，抓了些对岸过来的小崽子？”
　　“小鱼小虾。”楚广厦抹了抹额头，一副我猜你还得说这个的样子。
　　铁路笑道：“审问记录借看一下呗。”
　　楚广厦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给拿出来几份记录。
　　铁路接过审讯记录，皱了皱眉：“都给我备好了？”
　　“赶巧了，国安的说是要调过去和他们现在查的并案，正要发呢。你就过来了。”
　　铁路迅速的翻看了一下，留下一份拿的手里，其他的扔回楚广厦桌子：“这个留下不能给，其他的发过去吧。”
　　楚广厦从铁路手里拿过那份记录看了看：“这个怎么了？”
　　铁路修长的手指敲着记录：“这个跟了好久了，你运气不错。”
　　铁路又冲楚广厦笑了一下“找个懂心理的重新审审，是条大鱼呢，跑了怪可惜的。”
　　上完课，教授收拾东西出教室，有勤学好问的围上去，套近乎。
　　袁朗坐在教室靠后，揉了揉睡的有些迷糊的眼睛，打了个哈气，拿起书拍拍屁股走人。等坐在前面的高城把老师留下的笔记记全，袁朗早没了人影。
　　袁朗夜里睡的极晚，早上起的又极早，高城总怀疑他根本没睡。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袁朗抱着他那小笔记本不知道干些什么。晚上睡的少，白天上课多半就都趴了，下课溜的还闷快，作业什么的一概照着高城的来。
　　高城劝他也不听，气得骂他：“你TMD过美利坚时间！”
　　袁朗不回嘴，笑的不着四六。
　　高城再说，袁朗就想着法子的把话题引开，直奔限制级。
　　于是每每早上，看着已经衣衫整齐准备出门的袁朗，高城都颇为愤恨，丫的，今晚上一定让丫早睡。
　　高城有点恼的叹了口气，收拾自己东西。
　　旁边田海亮笑着捅捅高城：“你那战友溜的够快啊。”
　　出了教室，高城给田海亮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颗：“就丫跑的快。”
　　“跑的快，没搭的快啊。”后面姜尚飘过来一句。
　　高城回身瞪他：“你TM什么意思？”
　　姜尚撇撇嘴笑道：“自个明白。”哼着小曲，大步走过。
　　高城想揪住他问个明白，让田海亮给拦了下来。
　　“他那是嫉妒，”田海亮劝高城，回首又笑道：“不过你消息是够灵通的，刚报到那天就听到风了，先下手为强啊。”
　　高城有点没听懂：“你说啥玩意呢？”
　　田海亮拍拍高城：“我不是怨你跟我换了屋。你那情况我也知道，谁顶上没了人不都得着急。”
　　高城这回算是明白了，深深吸了口烟，眉头皱起老高没接茬。
　　田海亮看高城不说话，以为高城介意了，赶快笑着转了话题：“听说袁朗但年在A大队干挺好，还准备接大队长的班？”
　　高城一扬眉毛：“那可不是！”
　　“这么强一人，真是可惜了，在那么一小破资料处窝了十好几年。”田海亮话里都是惋惜。
　　高城叹了口气，没接茬。
　　田海亮接着道：“后来听说出了点……问题？连他大队长都给牵连了。”
　　高城看了眼田海亮：“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别倒腾出来揭人伤疤了。没意义。”
　　“那是，人家都熬出来了，以后就等着发达了。”田海亮笑笑：“那他姐夫要升，是真的拉？”
　　“什么真的！假的！”高城的话里明显已经带了点不耐烦。
　　田海亮指着高城笑：“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一起出去吃一顿呗。”
　　马路上，袁朗觉得有人跟踪自己，转了几个弯进一个比较僻静的巷子里。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跟着袁朗进了巷子，却发现空空的巷子里根本没人，他把人给跟丢了。
　　“跟踪我很有趣？”袁朗从他身后走出来，盯着年轻人有些熟悉的眉眼。嘴角泛着笑，眼里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年轻人略微有些惊慌，然后很快的沉着下来，忽然大喊：“抓逃犯！”并向袁朗猛冲了过来。
　　袁朗并没有如年轻人预料的那样转身逃跑，而是迎了上去，轻巧的躲过来势凶猛的一扑，转身一钩一拌一按，将人撂倒在地上。
　　蹲下身用手做了个枪的形状顶在对方眉心，笑道：“其实我们也算战友……”
　　年轻人显然没想到袁朗这样的举动，愣了愣：“你记得我？”
　　袁朗笑着拍拍他：“小伙子记性不错，勇气可嘉。”伸手把人给拉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工作？”
　　“陈凡，前两年裁军转业，当了警察。”陈凡顺着袁朗的话往下说忽然道：“不对，你还是逃犯！”
　　“傻小子！”袁朗拍了陈凡脑袋一下，“见过这么大爷的逃犯么！”
　　“……”陈凡没说话。
　　袁朗笑道：“见面也算有缘，咱聊聊去。”
　　学校歇周六日，周五下午能回家的就都回家了。
　　高城回家看老爷子，周六下午天擦黑才回来。一进门，差点没让烟给呛出去，宿舍里烟雾弥漫快赶上火灾现场。高城冲进去开了窗，深秋的冷风迎面吹进来，满是烟雾的屋子才见了点亮。
　　“关上，关上，怪冷的。”袁朗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哑的可以。
　　高城回身看见袁朗关上面前那小笔记本，正冲他皱眉。
　　袁朗看着有点憔悴，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吃没睡，光着脚丫子蹲在凳子上，旁边桌上咖啡壶见底，用来盛烟灰的罐头盒子已经冒尖。
　　这段时间袁朗的烦躁他自己不说，高城却感觉的到。烟越抽越多，咖啡当水一样的灌。白天上课的时候虽然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晚上在宿舍里话却不多，一开口还是特肉麻的那种。
　　高城叹了口气，实在看不过眼，拍袁朗：“你这要干啥玩意啊？”
　　袁朗咧了咧嘴，笑道：“看见你忽然觉得饿了。”
　　高城皱了皱眉头，一副又来了的样子。
　　“那吃去呗。”高城把床上的外套扔给袁朗：“瞎得瑟啥。”
　　袁朗接了外套，从椅子上蹦下来，双眼放光，“刚来那会儿，看外头有大排档好像挺不错，去不？”
　　高城看了眼外头的天：“都什么日子口了，还大排档。”
　　袁朗套上外套，叹口气：“也是。”语气略带失望。
　　高城看了眼袁朗，开了门站的门口，“那走吧。”
　　“哪去啊？”袁朗有点疑惑的看着高城。
　　高城没看袁朗：“大排档啊，万一还有呢。”
　　袁朗听了笑的挺得瑟，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俩人边聊边走，还没走到校门口，后面跟上来一辆黑色奥迪。
　　田海亮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这是上哪啊？”
　　袁朗看了眼田海亮笑道：“这不是正打算出去改善改善么。”
　　“呦，那正好，上车吧。今个我请客，咱好好改善改善。”田海亮笑道：“这学校的饭是真TM难吃。”
　　袁朗回头望了眼，高城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不远不近的盯着袁朗，态度明显。
　　袁朗笑了一下，假装没看见，对田海亮道：“咱一起？”指指自己，还有高城。
　　“一起，一起。”田海亮笑的很豪爽，按个电钮，前后车门都开了。
　　袁朗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故意扳起脸道：“可说好啦，咱AA制，不能让你请客。”
　　“哪的话，都是同学。有来有往，这次算我的，下次咱再说。”
　　袁朗笑的虚伪，又再假装客气两句，才坐进车里，“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顺手又拉了高城一把，高城皱着眉毛，不情不愿的坐进车后座。
　　车里装饰的挺豪华，袁朗笑了笑：“这车挺贵吧？”口气里带着点羡慕的酸气。
　　“还行吧。”田海亮应道。
　　袁朗看了一眼田海亮，话有深意：“总装这待遇挺高。”
　　田海亮笑笑没回应，换了话题：“前面有个潭府菜，做得不错。”
　　“哪儿都行，就是有一样，千万别太贵。”袁朗笑道，后视镜里高城满脸阴沉的正盯着他看。
　　吃饭的时候，高城全程黑着脸抽烟，袁朗和田海亮倒是聊的一团火热。
　　袁朗抱怨军队待遇低，手上没钱，四十多岁了还和姐姐一家挤在一起。又说最近北京房价涨的快，不知道什么年月才买的起房。
　　田海亮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的颇为神秘：“那是你不会弄。”
　　袁朗追着打听，田海亮却怎么也不肯再往下说，只说大家同学两年，以后有的是机会。
　　高城看着袁朗田海亮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恭维，一百个不顺眼，火气压了又压。实在压不住了，借口上卫生间，出门透透风。
　　临近冬天，太阳落山之后西北风刮的是似模似样，时不时卷起点枯黄的叶子飞得老高。高城心里有股子火，可外头又让凉风这么一吹，全捂回去了冒不出来。
　　拿出电话，拨了个电话号码。对方接的挺快“喂，找哪位？”
　　“阿姨，我是高城，找铁叔。”
　　“高城啊，你等会儿。我给你叫。老铁……老铁……高城电话。”
　　“喂。”过了好一会铁路的声音慢悠悠的从电话那头飘过来。
　　“铁叔，我，高城。”
　　“高城啊，什么事啊？”
　　“哦，没什么，我见着袁朗了。”
　　“哦。”铁路顿了顿，声音四平八稳：“他不是跟你一起上那个高级指挥系么。”
　　“铁叔知道啊。”
　　“嗯，”铁路含糊的应了一下：“高城啊，他是不是出什么问题啦？”
　　“没……哪可能啊。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
　　“哦，”铁路应了，却没接着说。
　　电话里两人短暂的沉默了一下，高城道：“铁叔既然知道了，那我挂拉。”
　　“好，那再见啊。”
　　听着挂掉电话之后的忙音，高城停了好久，才收起电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去的时候，田海亮正结账。一顿饭四、五个菜，一瓶酒，要2800。
　　高城看了眼单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袁朗扫了扫桌上没怎么动过筷子的菜，颇有点故作惊讶的对田海亮感叹：“让你破费了。”
　　田海亮笑道：“小意思。”
　　田海亮把俩人送回学校，说自己还另有安排。
　　临走袁朗和田海亮套了会儿近乎，说以后有机会再聚。高城站的老远，也不说话，田海亮车一发动，扭头回宿舍。
　　等袁朗进门，高城正对着窗户吹风。
　　挺凉的风，呼呼的往屋里灌，屋里零零碎碎的东西给吹了一地，乱七八糟的躺的地上。
　　听见身后动静高城也没回头，砸过去一句：“你今天唱的哪出？”
　　袁朗把自己扔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好半天才应了一句：“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高城愤怒的转身准备发作，却愣在那里。袁朗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一手掐着眉心，一手按着胃，额头上都是冷汗。
　　高城有点慌：“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我！”
　　袁朗费力睁开眼睛，扯出个笑：“我说是饿的，你信么？”
　　“靠！”高城骂了一句，扭身出门直奔楼下小超市。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泡面，上面还放了两片白色的小药片，放的袁朗跟前。
　　“别的啥都没了，吃了药吃面！”
　　袁朗窝的椅子上冲着高城傻笑。
　　热乎乎的泡面，热乎乎的水蒸汽，让袁朗难得的没贫上两句，埋头一口口吃。
　　高城看着袁朗埋头吃面，心里忽然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早上咖啡馆里人并不多，各自散落在临窗的位子上看看书，上上网。
　　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挺舒服。空气里满是咖啡豆的味道，轻柔缓慢的曲子就缠绕着香气弥散在店里。
　　角落里，袁朗喝着咖啡正等人。
　　“老人家，挺会享受啊！”他等来的人显然心情不是很好。
　　袁朗看了一眼来的人，漫不经心的放下咖啡：“晓丽，要懂得尊老！”
　　“那你可得先学学，别老惦记着挖人家墙角。”程晓丽瞪了眼袁朗，扔过去一文家袋：“都在里面了，那人铁嘴钢牙的着实审了一阵呢。”
　　袁朗打开文件袋翻了几眼，满意的笑笑：“干的不错，继续努力。”
　　程晓丽撇了撇嘴：“别废话了，拿了东西赶快走，看你那脸我就难受。”
　　袁朗笑着起身：“别啊，咱还得长相守呢。”
　　“去你妈的长相守，你该守谁守谁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袁朗已经没影了，高城吃了早饭在校园里溜达。远远看见田海亮的黑色奥迪开过来，高城装没看见转身拐进后山小树林。
　　学校后山上种满了白杨，平时没什么人来，早些时候掉落的树叶子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金灿灿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小的嘎啦嘎啦声。高城来了兴致，来来回回的在上面踩，玩的不亦乐乎。初冬肥硕的麻雀蹲在枝头时不时的叽叽喳喳叫上一阵，似乎在嘲笑这四十岁的男人，如孩童般不知所谓。
　　玩的累了，高城也不嫌凉随意的往叶子丛中一躺。早晨的阳光白晃晃的有点刺眼，抬手遮在眼上。深呼吸，初冬的冷空气带着点些微的刺激流进肺里，清新舒爽。
　　高城觉得自己好些年都没这么放松过了，袁朗下落不明的时候心里总绷着跟弦惦记着把这人给揪出来，等袁朗跟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觉得那个高兴。可高兴劲还没过去，乌云又压了上来。
　　昨天，高城回家拐着弯跟老爷子打听2423资料处。
　　刚一提，老爷子立马急的拍桌子瞪眼：“你瞎搅和个啥！”
　　“怎么搅和了，”高城看着老爷子：“铁叔不一直在那？”
　　高建国瞪了高城半天，叹了口气，话软了下来：“城城，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叫的小名，高城吓一跳，打他上小学老爷子就没这么叫过他。
　　“爸，您这是怎么了？”
　　“铁路那小子是个人精，他窝了十年的地方，”高建国看了一眼高城，“比你那A大队可深多啦。”
　　“爸！”高城显然对老爷子的解释不满意。
　　高建国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这些话是不该说的，你是我亲儿子，我才跟你说。当年我提副司令的时候是铁路来给我吹的风，这次我能安心的退下来，也是因为你铁叔还在。能护着你，想暗着整你的人出不了手。”
　　高城听着没说话，眉头皱到了一起。
　　“2423资料处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可我知道那肯定是个风口浪尖。”高建国担忧的看了看高城：“你管我打听，肯定是有事，我也不问你是什么事，可还是得劝你别去搅和。”
　　睁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着头顶的蓝天，高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谁想搅和这个啊。”
　　树枝上，晒够了太阳的麻雀劈里啪啦的飞走了，高城翻了个身爬起来。掸掸附在身上的土和叶子，自言自语道：“可我就是看不了你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我可怎么办啊。”
　　铁路一身便装走在北京的胡同里，正好是休息日，满大街的孩子疯跑着瞎闹。铁路的孩子不在身边，可又偏偏特别喜欢孩子，谁家的孩子都乐意多看两眼。
　　七拐八拐的进了一个挺清净的胡同，铁路看了看门牌号，敲了敲四合院的门。
　　开门的是袁开，见着铁路愣了愣，给让进院子。
　　进了屋，袁开给铁路泡了茶：“国强他正忙，您等一会儿。”
　　铁路扬了扬眉毛，很好奇的问道：“您认得我？”
　　袁开在铁路对面坐了：“认得，您是小朗的大队长，我以前在小朗相片里见过您的侧脸。”
　　铁路笑道：“您真是好眼里。”
　　“工作习惯。”
　　铁路点头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其实我今天也想找您谈谈。”
　　“找我？”袁开淡淡的看了铁路一眼，眼神犀利，刚才贤惠媳妇的样子荡然无存。
　　“其实，这是我多管闲事了”铁路顿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措辞：“最近您追的对岸那案子似乎不太顺利。”
　　“遇到点小麻烦。”袁开喝了一口茶，没什么太多表情。
　　“这个您看一下，可能有帮助。”铁路从包里抽出个文件夹，递给袁开。
　　“您这可是份大礼啊。”袁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合上文件夹笑道：“您这礼送的不会是无缘无故吧？”
　　铁路低头笑了一下：“您手底下有个人，挺不错的，您也知道我手底下一直缺人。”
　　袁开看了眼铁路，摇了摇手里的文件夹：“您不会觉得我会为了这个卖儿卖女吧？”
　　“那肯定是不能，”铁路狡黠的笑了一下：“咱们不是商量呢么？”
　　“说说是哪个，值这么份大礼？”
　　“程晓丽。”
　　袁开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人借去总参那种豺狼虎豹的地方，想要回来就难了，那可是最好的苗子了。”
　　铁路咧嘴笑道：“您同意了？”
　　“卖儿卖女的心情总得理解理解吧，这礼是不是还得加点？”
　　“那是一定的。”
　　书房里，李国强看着手里铁路刚送过来的一打子文件：“你这么确定人藏在总装？”
　　铁路淡淡道：“分析这么长时间泄露出去的东西，我们认为人就在那圈子里。”
　　李国强没抬头：“那磐石的事怎么解释？”
　　“磐石的暴露估计与他送回来那份太空堡垒计划有关，东西后来又被泄露回去了。”
　　李国强审视的看着铁路：“那具体的呢？”
　　“暂时没有锁定，他们团结的很紧密，没有突破口。”
　　李国强点点头：“你辛苦了，我过几天就调过去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李国强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另外一份文件，笑着递给铁路：“你看看吧。”
　　铁路看了欣慰的笑了一下，又把文件还给李国强。
　　李国强有点惊讶的看了眼铁路：“不满意？”
　　“不是，我很高兴”铁路诚恳的说道：“不过人上了年纪，对星星杠杠的要求的也就不多了。我想再干两年到五十岁退休，回去多陪陪我媳妇，这么多年她太不容易了。”
　　李国强看着铁路又是理解又是无奈，长久才叹了口气：“随你吧，可资料处那就没人了。”
　　铁路笑了一下：“我想要的那个您不会放的。”
　　李国强无奈的笑了一下：“我是存了私心。小朗他苦了好些年了，就算他自己乐意，我也再给不了他十年了。”
　　铁路理解的笑笑，递给李国强一份档案：“这个姑娘虽然年轻，但是手段好能力强，素质也过硬，现在还锋芒太露，我带她两年摔打摔打，到时候就拿的出手了。”
　　李国强看了看笑道：“你挖人家国安的墙角可不好啊。”
　　铁路笑着应道：“我们商量好的。”
　　桌子上的电话发出“嗡嗡”的震动，有短信。高城正发呆，惊了一下，拿起电话来看。
　　“今天晚上6点，别忘了。”
　　“忘不了！”
　　高城回了短信，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揉了一下眉毛。
　　军校他这届的晚上要聚会，开始高城想推辞，后来想了想还是应下了这事。去的时候搭的田海亮的车，一路上俩人有一达没一达的扯上几句往事，算是暖场。到了地方，人挺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大帮子人。高城和田海亮算是混的好的，一进场就让人围着叙旧。田海亮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应付着。高城受不太了这场面心里难免有点燥，只见到有总装的过来多聊两句，一会便寻个借口躲去一旁。
　　饭吃的平平常常，热热闹闹，桌子地下的事和桌子上面的菜都不少。高城装看不见，闷头吃东西，耳朵却也是竖着。偶尔有人来劝酒，来者不拒，哈哈笑着通通干了。
　　要散的时候田海亮又拉了一帮子人出去接着闹，高城推辞：“下次还有机会。”
　　等高城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喝了酒正发汗，让风一吹直抖激灵。
　　宿舍里烟味挺大，袁朗的小笔记本摆在桌子上没关。漆黑的屋子里，WINDOWWS的屏保挺显眼。高城刚要抬手开灯，“别开灯！”袁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高城愣了一下，借着楼道里的光，看见袁朗正靠在床头抽烟。
　　关了门，屋子里一下暗了，袁朗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发着红光。
　　适应了一下屋里昏暗的环境，高城向袁朗走过去。
　　“这怎么了？”高城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里却显得大的过分，仿佛一下搅动了已经凝固住的空气，环绕在袁朗身边令人窒息的悲伤扑面而来。他想拍拍袁朗的肩膀，已示安慰，但是手始终没有落下去。
　　袁朗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十分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我下了命令，我做好了准备，我以为我不会难过。”
　　高城没有接口，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透过浓重的夜色注视着袁朗漆黑的眼睛。被深深压抑着的悲痛与痛苦，挣扎着呐喊着最后都化作无声的渴望，被需要，被信任，被爱，被拯救。
　　当嘴唇接触到一起的时候，高城感觉到袁朗的颤抖，温柔的缠绵的吻，类似安抚一步步深入。
　　袁朗把高城按在床上吻着他的下颚、脖颈，随着解开的常服扣子又把吻落在肩膀、胸口、小腹一路向下，不放过任何一片裸露肌肤。当袁朗含住高城最敏感的地方，高城低低的叫了声：“袁朗。”试图推开他。
　　袁朗颇有技巧的吞吐和舔弄，让高城的拒绝丧失了力量。带着类似绝望的情绪，袁朗引导着高城逐渐进入状态。当高城的YIN JING在袁朗嘴里已经完全挺立，生机勃勃的炫耀着它的力量的时候，袁朗放开了它，起身脱自己裤子。
　　跨坐在高城身上，袁朗一边用臀部缓慢而有节奏的磨蹭着高城已经bo起的YIN JING，一边深吻高城的唇。
　　“干我。”
　　听到袁朗在耳边的低语，高城努力平复着自己早已紊乱的呼吸，略带疑惑的望着袁朗。
　　他不明白眼前的人是怎么了。
　　什么样彻骨的悲伤和痛苦的自责，能演化成如此强烈的绝望和负罪感，击溃一个强大如袁朗的男人。这种濒临崩溃的恳求，高城不知道如何拒绝。
　　袁朗握住高城的YIN JING缓缓坐了上去，没有充分的扩张里面很紧，缓慢的动作延长了痛苦的过程。一丝一毫的撕裂，敲打着袁朗的脑神经，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加快了过程，缓解了痛苦。高城的YIN JING完全进入之后，袁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略略停顿一下，臀部开始有节奏的上下摆动。
　　看着袁朗近乎自虐的行为，高城不知道该有何举动，悲伤的情绪通过身体的连接直直的撞进高城的胸口。抬手去解袁朗还整齐的穿在身的上衣，高城觉得手在发抖。
　　再也抑制不了的情绪冲出了胸膛，高城一把将袁朗扯到身下，把袁朗的双腿架的肩上，凶狠的快速撞击着。是痛苦的宣泄，也是幸福的极乐。
　　一切结束的时候，袁朗紧紧的揽着高城，将头埋在他的颈间。
　　高城觉得有什么炽热的液体落在颈窝里，灼伤了他的灵魂。
　　那一晚，袁朗什么也没说，高城什么也没问。
　　他们疯狂的做ai，袁朗纵容的让高城一次又一次的发泄在他的身体里，直到黑暗取代了他的意识。
　　清晨天还没全亮，晨光中有什么人在门口活动。
　　袁朗小心的爬出衣柜，握住从不离身的手枪，悄无声息的向门口移动。有人从门缝里塞进一封信，袁朗小心的捏起信看了看，扔在一旁。打开门，空旷的街区里，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早就迅速的远去了。
　　回身锁上门，袁朗带上手套小心的撕开信封，一封信，一把钥匙。
　　信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河水猛涨，闸口就要关闭，速速回家。
　　中央银行，6754保险箱，密码：97217019。
　　磐石
　　河水猛涨，是他和磐石早就约定的身份暴露之后，紧急撤离的暗号。
　　袁朗心一沉，立刻将信烧了，用马桶冲走。随便套上条浅色牛仔裤米色汗衫背上一双肩包，带着枪和钥匙，开车直奔中央银行。
　　保险箱里是一张中航11943航班的机票，一本贴着袁朗相片名字叫做刘景的护照，一块记录情报的微型磁片，以及一本磐石自己的日记，袁朗只翻开了看了眼第一页便收在了包里。
　　出了中央银行，袁朗开车绕了几个街区，远远看到一所房子被警察和记者团团围住。有穿着FBI衣服的人，走来走去。将车缓缓的从房子旁边开过，看到有FBI的特警架着一个头被黑布蒙住的人出来，记者们蜂拥而上要抢到独家头条，场面一度混乱起来。FBI迅速将人塞进车子，呼啸着一路狂奔而去。
　　袁朗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跟上去。将车靠边停在一个街角的公用电话旁边，拨了一组号码。
　　接通的很快，对方显然也在焦急的等待这个电话。
　　“我是A。”
　　“X收到。”
　　“已经确认磐石被捕。”
　　“老大！”
　　“启动休克计划，同时全力营救磐石。”
　　“是！”
　　“一旦确定营救失败……”袁朗顿了顿，咬牙道：“清除！”
　　“是！”
　　挂了两次才将电话挂上，袁朗紧紧的握住了拳头，然后像浑身的力量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样滑坐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很低很低的重复着：“爸爸……爸爸……”
　　当袁朗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却也难以抑制。有火热的身体靠上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袁朗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都在痛，扯了个笑：“我这是怎么了？”
　　“哭吧，哭出来舒服。”
　　袁朗没应声，看了看搂着自己的高城，还有身上的两条被子：“这怎回事？”
　　“没事，你夜里喊冷，还发烧了。”高城没说下去，脸有点红。
　　袁朗笑了笑，往高城身上靠靠，闭着眼低声说：“别动，让我再睡会儿。累了。”
　　白天上课的时候，袁朗的烧还没退，独自安静的坐在后排的位子上。高城有些担心袁朗的情况，不时的回头看上一眼，他注意到袁朗手里拿了份当天的内参在翻看。某一段角落里的内容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注视良久，然后又默默的合上报纸。
　　中午的时候高城终于找到了那段角落里的外国报纸摘要：
　　原引华府高级官员的消息，被广泛怀疑代号为“磐石”的高级间谍“约翰?王”于当地时间清晨7点在监狱内死亡。有消息称，其死因是用塑料带和鞋带勒紧头部导致的自杀身亡，同时消息还称，其死亡时面容平和安详。……当天，审理庭正要将其移交CIA特别审讯组，此前其否认了针对其包括“危害国家安全”以及“间谍罪”在内的全部1561条指控。……“约翰?王”是于2个月前在其家中被捕的，当时其正担任国家安全高级别研究所特别研究员。……对于其突然的自杀身亡，北京方面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下午快下课的时候，高城收到袁朗给他发的短信。
　　“一会儿出去走走呗？”
　　“去哪啊？”
　　“不去哪，就溜达溜达。”
　　“你还发烧呢！”
　　“不烧了。”
　　“那也不行！”
　　“那我自己溜达溜达去。”
　　“得，那你下了课等会儿我。”高城回了袁朗短信，向后看了一眼，袁朗正冲他笑。手里手机震动“你对我真好！”
　　“你暧昧！你俗气！”袁朗看着高城发过来的短信，笑了笑，收了手机。
　　下课了，俩人闲庭信步在校园里溜达。走着走着，袁朗扯了扯高城，拐进一小旮旯。
　　“干啥啊！”高城满脸疑惑的看着袁朗。
　　刚才他们走的路上，田海亮的奥迪开过，出了校门。
　　袁朗满脸无辜的看着高城：“我以为你不喜欢三人晚餐。”
　　“闹鬼的玩意！”高城笑着嘟囔了一句“饿不饿，晚上吃啥啊？”
　　袁朗撇撇嘴：“我要是说大排档估计是没戏了，随便吧。”
　　“我知道有个小铺还不错，有点远，要不开车吧。”高城还是担心袁朗的身体。
　　袁朗看了看高城，点头：“听你的。”
　　上了车，袁朗掏了香烟出来，高城要了一根，袁朗凑过去给他点上。
　　“袁朗，我看那段报道了。”高城长长的吐出口气，声音有点没底。
　　袁朗淡然一笑，仿若高城所说与他无关，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的风，吹的他眯了眼。目光望向窗外，天色渐暗，吐出口烟圈，缓慢的说：“想听故事么？”
　　高城转过头看袁朗，没说话。
　　袁朗自顾自的开了头：“原来有个兵，特能折腾，折腾自己，折腾别人。没事晚上跑人家宿舍楼下吹哨子，跟人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高城咧嘴笑了一下：“是个怪胎。”
　　“对，是个怪胎！”袁朗咗口烟，轻描淡写的接着说：“后来组织上看上他能折腾，派他去执行任务。本来就是一清理任务，最多也就是两三年的事。”
　　高城看了袁朗一眼，没接茬。
　　“可他去的那地方好像挺待见怪胎的，一不小心被当地的人看上了，选他给大人物当保镖。结果组织就把他给留那了。”袁朗丢了烟蒂，淡淡道：“结果一下待了十二年。”
　　说到这儿，高城心里沉甸甸的，顿了顿道：“他是个好兵，我敬重他！”
　　袁朗淡淡的笑了一下，算是回应。摆出一副慵懒的样子，趴的驾驶台上，扭过头看高城：“咱哪吃啊，饿半天了。”
　　两人有那么一瞬间诡异的沉默。
　　高城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两声：“就前面了。”
　　前头拐个弯，高城一踩刹车，停在一小门脸前面，“就这儿了！”
　　袁朗开门下车，出了车门又转回来，一脸的诚恳的看着高城：“高城，谢谢你。”
　　高城一时间楞了去，反应过来，拔了车钥匙，赶上袁朗：“说啥玩意呢？”
　　袁朗轻轻笑了两声：“吃饭！”
　　进了铺子，高城尽挑着素菜点。
　　“你养兔子那！”袁朗一旁抗议。
　　高城瞪了眼袁朗：“你发烧，吃素着点清火！”
　　袁朗啧啧两声，直接跟旁边服务员说：“别理他，要一盘白切鸡，一份水煮鱼，一份爆炒腰花！”
　　“水煮鱼不行！”高城拦着服务员“换排骨炖豆角吧！有姜汤没有，帮忙给煮点吧，他发烧了！”高城指着袁朗。
　　袁朗撇嘴：“姜汤算了，来疙瘩汤吧！”
　　小服务员忍着有点想笑，高城扔给袁朗一个眼刀，挥挥手：“就这么着吧！”
　　高城回过头，看袁朗正一脸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有点毛：“看啥啊，没看过啊！”
　　“好看多看看呗！”袁朗故意模仿高城的语气。
　　“大爷的！”高城脸有点红，伸手拍袁朗。
　　袁朗没跟高城说，喜欢看着他是因为他身上有种纯粹灿烂的气质特别吸引人。看着高城的时候，袁朗就觉得生活也不全是那么灰暗，总是有美好的东西。看看美好的东西，人容易坚强，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海洋暂时忘记悲伤。
　　菜上的挺快，俩人边聊边吃。
　　吃的一半，袁朗桌上的手机开始响，袁朗看了一眼，也不接，就让那么手机自己响着。
　　高城看的直皱眉：“谁啊，怎么不接电话？”
　　袁朗没回答，指了指桌上的菜：“一会儿就不响了，咱吃饭，吃饭！”
　　跟听见袁朗的话似的，手机果然不响了。
　　袁朗刚松了口气，跟皱着眉头的高城扯出个笑。
　　手机又响起来，那头的人很执着，不断的响，袁朗烦了，直接卸了电池，扔的桌上。
　　“怎么回事儿？”高城看出不对劲，语气里已带上严肃。
　　袁朗看了看高城，知道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叹了口气：“铁头的。”
　　高城直接拿了自己手机，给铁路拨了过去，袁朗看的直瞪眼。
　　“喂！”铁路刚摔了电话，声音听起来那叫一个冲。
　　“铁叔，我是高城。袁朗和我一起呢，刚才他没听见电话，现在手机没电了。”
　　“让他接电话！”简短直接，不容置疑。
　　“您等一下啊！”高城直接把手机递到袁朗脸边，袁朗叹了口气，才慢悠悠的接过电话。
　　“喂，铁头啊！”
　　“你他妈臭小子现在就给我滚过来！”铁路吼过去，不容袁朗狡辩立刻挂了电话，声音大的连高城都听的一清二楚。
　　袁朗看着高城，做无辜状，耸耸肩：“冬天火气大，没办法！”
　　高城把车停在小红楼外面，袁朗下车朝他挥挥手，“在这儿等我？”
　　高城摇摇头，“不了，我出去转转，你完事了给我打电话。”他还有些事儿要办。
　　袁朗付之一笑，转身往资料处走，身影消失在门口，高城隔着车窗默默看着。袁朗的落寞他看在眼里，但是工作就是工作，对于袁朗就是如影随形的淡漠冰冷。
　　高城沉默片刻，发动车子开出总参大院，车子穿过大街小巷。路两旁的霓虹闪烁，车流如溪水一般，流淌其间。
　　兜里的手机恰到好处的响起，高城看了眼号码，接了起来。
　　“喂！”
　　“高城啊，你让我找的东西我给你弄到了！”
　　“哦，那可得好好谢谢你拉！哪天我请你吃饭！”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啊！”对方笑了一下“你还别说，那小子花边还挺多的！”
　　“是啊！我现在就过去你那儿，到了咱们详谈吧！”
　　“好，你过来吧！”
　　高城挂了电话，脚踩油门飙了出去。
　　还是上次看门的那个警卫员，认出了袁朗，简单查了证件，给放进了门。
　　临进铁路的门，袁朗稍微有点犹豫，深深吸了口气，才规规矩矩的敲门，喊：“报告！”
　　“进来！”铁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动，不过袁朗却已经感觉到压力。
　　进了门，袁朗笔杆条直的站的铁路面前拔军姿。
　　铁路一拍桌子，瞪袁朗：“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来挖我墙角！”
　　袁朗放松了站着，笑了笑：“不是近水楼台么，不要白不要啊。”
　　铁路不着痕迹的笑了一下，然后换上冷冷的表情看着袁朗，不带一点感情：“说吧，程晓丽都给你什么消息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袁朗的声音里带着吊儿郎当的调调。
　　有种沉默的对峙在两个人之间产生，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最后还是铁路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僵持，淡淡道：“我说过这次任务不适合你！你为什么抗命！”
　　袁朗沉默了一下：“我只是关注！”
　　“关注！”铁路一双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死盯着袁朗，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惊天的秘密：“为什么如此关注磐石？你只是他的紧急联络人！”
　　袁朗没有回答，脸上坚毅的棱角，都凸显了出来。
　　面对袁朗的沉默，铁路步步紧逼，“两个多月，你对磐石营救进展的关注超出了常理范围！”
　　袁朗咽了口唾沫，狠了狠心沉声道：“因为他是我的战友，一位为了祖国战斗到最后一刻，客死他乡的老战士。”
　　袁朗的话击中了铁路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地方，他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盯着袁朗，神情复杂，当年的狼崽子长成了强壮威猛的头狼。
　　两个人的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铁路才缓缓道：“这儿，没你什么任务了。你走吧！”
　　“铁头！”袁朗盯着铁路，使劲瞪大了眼睛，怕有眼泪涌出来。
　　铁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十分的疲劳：“袁朗，这案子你太关注了，状态不对，我不能让你参与。”
　　袁朗没说话，也没动。
　　“我不会再让你接触到，有关这个案子的任何情报了。”当时为了让袁朗调整之后，迅速融入工作而特意留下口子的做法，看来是错了。铁路语气平淡，透着伤感和决绝。
　　袁朗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嘴里的话说出来，默默的向铁路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了。
　　高城是先接到铁路的电话的。
　　“喂，铁叔什么事啊？”
　　“嗯，高城，你和袁朗关系挺好的吧。”铁路的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疲倦。
　　“是，是挺好的，我们一个宿舍的。”高城觉得不对劲，顿了顿道：“袁朗他出什么事啦？”
　　“没有。……”铁路短暂的沉默之后说“帮我看着点他，我第一茬的南瓜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
　　“好，铁叔你放心吧，有我就有他袁朗。”高城的保证掷地有声。
　　“谢谢啦！”铁路挂断了电话，没有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嘱托，高城也没问原因，似乎两人都已明白。
　　高城把车停在离总参大院不远的街口，拿出个文件一袋子，他有点犹豫。那次田海亮请他和袁朗吃饭，高城瞅着不对劲，开始找人秘密收集田海亮的私人信息。都是一届的同班同学，收集起来也算是方便，虽然不能说有什么机密，不过贵在够全够杂够八卦。从他田海亮爱吃什么东西，到他保养过几个情妇，都赫然在列。
　　高城本来想今天拿到东西直接交给袁朗，但是铁路这通电话，让高城彻底犹豫了。
　　给还是不给，它是个问题！
　　袁朗的电话是过了一会儿才打进来的。
　　电话里袁朗的声音透着慵懒，但也藏着点倦怠：“我完事了，溜达溜达，你到大院门口接我来吧。”
　　高城挂了电话，点着车在街上绕了一圈，去接袁朗。远远的看见夜色中，袁朗孤零零的站在大门外头抽着烟，看见高城的车过来挥了挥手。
　　上了车，高城看了看袁朗：“全乎着那，没让铁叔废了？”
　　袁朗向后靠的椅背上，闭着眼哼了一声：“挺好的。”
　　高城没说话，把车窗户关上，改开空调。袁朗向高城的方向转身，看着高城开车，空调出来的暖风，吹的人直犯困。
　　“高城，给我说说那帮南瓜崽子吧。”
　　“那帮子臭小子啊！”高城笑了起来，无论何时说起他手底下的兵，他总是快乐的，“成才，那小子现在是三中队长，听菜刀说那得瑟样跟你当年一样一样的，看着特想让人踹一脚。三多给他当副官呢，俩人配合的可好了。前年三多终于娶上媳妇了，去年得了个小子，结结实实的。你当年那副官，现在是A大队的大队长了，老念着你，……”
　　高城没接着说下去，他注意到袁朗的目光已经飘向了远方，嘴角挂着点笑，脸上透出骄傲的神色。他的目光穿越了距离与岁月，他注视的地方，那里有他最灿烂的年华。
　　“高城，我们当年还都挺年轻的”袁朗的话里有淡淡的怀念。
　　高城哼了一声：“嗯，我还跟你个死老A，二斤舍命来的！”
　　“老A！”袁朗扯出个笑，对高城说：“现在你可是死老A头子啦！”
　　高城看了一眼袁朗：“看看他们去吧，他们都挺想你的！”
　　袁朗的眼神暗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才淡淡道：“再等等吧！”
　　高城叹了口气，没说话，专心开车。
　　“给我说说你那同学田海亮吧。”袁朗过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
　　高城看了一眼袁朗：“感兴趣？”
　　袁朗点了一下头：“感兴趣。”
　　“为什么？”高城没看袁朗，接着问。
　　袁朗看着高城的侧脸，想了一会儿，“他太主动了，主动的让我不自觉的怀疑他的动机和目的。”
　　“哦”，高城应了一声：“那我呢？你不怀疑？”
　　“怀疑！”袁朗眯眯着眼，笑着等高城有点惊诧的回过头来看他，才接着说：“不过，我已经里里外外仔细检验过了！你动机单纯，目标明确！”袁朗顿了一下“我不介意继续更深入的检验！”
　　“大爷的！”高城上手拍袁朗，袁朗笑嘻嘻的躲了。
　　高城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袁朗了！”
　　袁朗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高城又指指车后座：“给你的东西！”
　　“什么玩意？”袁朗说着伸手把纸袋子给够过来。
　　“八卦周刊！”
　　“啊！”袁朗有点惊讶的打开袋子，看里面的东西，渐渐的脸上的笑没了，神情异常严肃：“你查的？”
　　高城靠边停了车，给自己点上根烟，说的平平淡淡：“我以为你想要。”
　　“高城！”袁朗盯着高城，深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你确实准备好接受这行动带来的一切后果？”
　　袁朗问的很慢一字一字的说，他不认为高城的行动会是冲动使然，但是他又不想高城真的牵扯进来。仔细的观察着高城脸上的表情，袁朗承认高城冷静认真的神情让他相信，眼前的这名指挥官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有十足的信心和意志力来赢得一场战争。
　　面对袁朗的审视，高城毫不退缩：“这就是我的选择！”
　　袁朗叹了口气，各种各样的情绪从他深色的眼里一点一点爬出来，他尊重高城的选择，不代表他可以无动于衷的接受各种可能的结果。
　　“刚才铁叔，给我打电话，让我看着点你。”
　　袁朗一挑眉毛：“你就这么看着我？”
　　高城笑了一下：“我阻止不了你，那就帮着你，我相信你的坚持有你必须坚持的理由。”
　　“高城我必须告诉你，这不是任务，没有授权没有保证，成功也没有荣誉，失败就是死路一条。”袁朗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这样你依然愿意支持，愿意相信我么？”
　　高城笑道：“我跟铁叔说，有我高城就有你袁朗。”
　　“高城，谢谢你！”
　　高城拍他：“瞎得瑟个啥！”
　　铁路果然是说道做到，袁朗再弄不到资料处那边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只能一头扎进田海亮的八卦世界，田海亮做人十分小心，很少留下痕迹。随着高城带回的那些些七七八八的材料越来越多，怀疑是越来越重，可能说得上有价值的证据却是少之又少。
　　袁朗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寻找金矿。
　　这边没证据，那边田海亮对袁朗的兴趣是一点没减，时不时的请吃饭，开始还请高城跟着，后来就不再请高城一起了。每次吃回来，袁朗心情都十分沮丧，除了第一次田海亮暗示可以多捞些钱，之后就再没什么表示。
　　心烦的不行，袁朗就窝的被窝里跟高城发牢骚：“干脆用美男计得了，咱也算是献身一回。”
　　“谁看的上你这把四十多的老骨头。”
　　高城终于成功贯彻“让丫早睡！”的宣言，每晚早早把袁朗圈在被窝里，不到早上不撒手。此时高城揉搓着怀里一把四十多的老骨头：“去跟铁叔说说想法呗，孤军奋战没意义。”
　　“铁头他们查的不是这条线。”袁朗享受的哼哼着，高城火热的身子贴上来暖的不得了，“事关重大的，没证据光我觉得算不了数啊！”
　　“他那样经济能没问题？”
　　“经济有问题的多了，上面有人罩着，什么都查不出来。”
　　“你就把自己当鱼虫吧！”高城哼一声：“还是特肥那种。”
　　袁朗扭了两下，笑道：“味美多汁，请君享用！”
　　“切！”
　　书房里，高建国和铁路隔着桌子瞪眼。
　　“我的老营长，您就别气啦！”铁路陪了笑：“您听我解释啊。”
　　高建国看了铁路一眼，叹了口气：“说吧。”
　　“您看我岁数也快到了，眼看着要退了。我退了高城上面可就是落了单了，我心里急啊，就琢磨着，谁能对高城打心眼里好啊！想来想去，那还得是他媳妇啊！”铁路顿了顿：“这一个被窝里的，信得过啊！”
　　高建国哼了一声，没说话。
　　铁路笑了一下：“您儿媳妇是个好苗子，我带两年以后是个人物。等我退了，他们小俩口，也能相互照应着，您也放心了不是！”
　　高建国不糊度，铁路专门来给他解释那也是给了他面子。别说他退了，就是没退，军令下来还有抗命的理儿了？他这个儿媳妇，以前也不是干什么清清白白的活计的，到了铁路手底下有人带着点，没准也不是坏事，保不准以后就能相互照应上了。
　　想的明白，高建国叹了口气，冲铁路摆了摆手：“都是孩子们的事了，不管啦！不管啦！”
　　“营长啊，您就放心吧！”铁路跟高建国保证：“晓丽那孩子是这块料！”
　　“孩子大了，让他们自己去干吧。”高建国起身拍拍铁路：“走，今天孩子们也回来，下去热闹热闹！”
　　“好久没跟您喝上一盅了”，铁路笑笑：“我还惦记着嫂子做得糖醋鱼呢。”
　　楼下林菲正张罗着晚饭，程晓丽刚进门，挽了袖子给婆婆打下手，话些个家常理短。
　　“臭小子呢？”高建国看了一圈，没见着高城，招呼铁路沙发上坐了，张口问林菲。
　　程晓丽探出脑袋，笑的贤良淑德：“爸，高城刚打电话来说路上堵车，马上就到。”
　　“哦！”高建国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铁路坐的一旁，眯着眼笑。
　　等高城回来，菜都上了桌，热气腾腾的一桌子。
　　程晓丽有眼力，把公公婆婆哄的合不上嘴，高城到像个外人，插不上什么话。铁路看着眼前水嫩嫩的小南瓜，肚子里已经盘算开了，这苗子回去得怎么怎么怎么削，再怎么怎么怎么折腾。程晓丽偶尔扫下铁路的神情，心里就是哇凉哇凉的，不知道怎么家里招来这么位祖宗，看的人心里直发毛。
　　大家会儿吃的正热闹，高城手机响了。
　　袁朗的短信，很简短“九点半，XX洗浴中心，三层男卫”。
　　看了短信，高城心咚的一声沉了下去，腕子上的手表此时指着差十分钟九点。抬眼望了下铁路，起身穿衣服，嘴里解释：“我有个战友，有点事，我得去一趟。”
　　铁路眼睛一转，也起身，搭了高城肩膀：“我跟你一起去！”
　　“铁叔！”高城犹豫一下“您跟我一起也好，袁朗的事。”
　　林菲想问上几句，让一旁高建国拦下来，只招呼高城：“早点回来，不回来打个电话。”
　　程晓丽看看铁路，再看看高城，没露出什么太多情绪。
　　给高城递了大衣帽子，临走拍拍高城：“一路小心！”
　　天擦黑的时候，袁朗接的田海亮电话。
　　“袁哥，周末还在学校那？”
　　“是啊，没家没室的，没地方去不是。”
　　“晚上出来放松放松啊？”
　　“呦，今天又带你老哥上哪见识见识啊？”
　　“好地方！XX洗浴中心！”
　　“洗澡啊，没意思吧！”袁朗嘴上说着，走到窗前撇一眼窗外，田海亮的黑色奥迪正开进校门。不一般！袁朗撇撇嘴，洗浴中心那是什么地方？坦诚相见，藏不了掖不了的地方！
　　“老哥这你就不懂啦！”田海亮笑的颇有深意：“到时候保证你欲仙欲死，还没出门就惦记着下次拉！”
　　“哦～！”袁朗配合的笑起来，手上也不闲着，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塞的兜里。
　　“袁哥，我马上就到，等着我啊！”
　　“成，见面聊。”
　　挂了电话，袁朗迅速的又拨了个号码，简单说两句，田海亮已经敲门进屋了。
　　袁朗脸上挂着笑：“这动作可够迅速的啊！”
　　“不是怕袁哥等急了么！”田海亮笑道“车都在楼下了，走吧！”
　　XX洗浴中心，虽然叫洗浴中心，可业务范围远不只洗浴。一层是餐厅，二层洗浴，三层包厢，四层往上那是客房，用途自然是不言自明。
　　进了门，田海亮带着袁朗大步往里走，笑道：“袁哥，今天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袁朗看看田海亮，笑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呗！咱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袁哥这话，我可就放心了！”田海亮揽着袁朗肩膀，小声说：“这人是个财主，有钱！”
　　袁朗眼睛亮了亮，没说话。
　　田海亮眯着眼睛跟袁朗说：“我跟他一提袁哥的为人，他特欣赏，非让我介绍介绍！我说行啊，我跟袁哥那是谁跟谁啊！”顿了顿，田海亮又道：“今天，咱俩可着劲的造，千万别给他省钱！那丫，钱多的天怒人愤！”
　　袁朗听了，配合的大笑起来：“一定，一定！”
　　俩人说着进了餐厅包厢，人已经等在那里。这个人看着偏瘦，颧骨突出，淡眉三角眼，头发整齐的梳向脑后，见袁朗他们进来，笑着上前招呼。
　　田海亮从中介绍，“这位是我兄弟，刘建，OO实业公司老板。这位是我战友兼同学，袁朗。”
　　“久仰！久仰！”
　　“久仰！久仰！”
　　袁朗和刘建握了手，颇为亲切的互相恭维了一番。
　　刘建招呼服务员上菜，仨人沿着桌边坐了，刘建相当健谈，一会功夫就和袁朗称兄道弟的熟络起来。
　　袁朗坐的俩人中间，左边田海亮，右边刘建，一个添酒一个夹菜。这个说“袁哥那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个说“一看就知道袁哥气宇不凡，是干大事业的人。”
　　袁朗心里明镜是的，这是要拍糊度了，好下手。
　　哈哈笑着，自我膨胀起来，叹口气说“可不是，就是不得志，不然定能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
　　“袁哥顶子上人那么硬，跟你姐夫说说呗！”
　　“啊，呸！”袁朗颇为懊恼的啐了一口：“老头子死心眼子，不然我能窝那破地方十几年。”
　　“袁哥，这不是终于出来了！好好干呗！”
　　“切！一个副处，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烟钱，到现在还没自己的房子，能干个啥？连媳妇都找不上！”袁朗一口干了眼前的酒，重重的把杯子放桌上。
　　田海亮和刘建交换个眼色，田海亮又给袁朗满上。
　　刘建跟的一旁说：“房子好办啊，袁哥，我房子多了去了，送袁哥一套算什么！”
　　“那怎么行，犯错误的！”袁朗摇着头推辞，偷偷看一眼刘建，眼里都是惊喜。
　　刘建咧嘴笑：“要不袁哥给我当个顾问，我这房子就算是顾问费了！”
　　袁朗眼睛又一亮，还要推辞。
　　田海亮笑着接过话茬：“袁哥，别急着拒绝。这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咱去洗个澡。边洗边说！”
　　袁朗也来了兴致，不再推辞：“那走呗！”
　　二层洗浴装修得颇为豪华，大理石墙面泛着光，映着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显得金碧辉煌。
　　袁朗喝的有点多，走路直打晃，刚脱了衣服还没进浴场，就说要去卫生间。田海亮刘建要陪着，袁朗摇头：“没事，小的，去去就来。”摇晃着奔了卫生间。
　　田海亮刘建看袁朗确实还行，也就谈笑着进了浴场。
　　浴场里，田海亮和刘建热水里泡一过儿，就去搓澡。
　　“刘哥，我看今天这事成了！”田海亮趴的床上，搓澡工卖力的给他搓后背，力到刚好。
　　“那还不是托兄弟的福”刘建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享受着“我到时候可得好好谢谢你！”
　　“呵呵，刘哥这就见外拉。”田海亮笑笑，朝门口努了努嘴，袁朗刚进门正找人：“他可是大鱼，正对口的，费了不少银子呢。”
　　刘建眯了眼睛，瞟一眼田海亮：“放心吧，兄弟亏待不了你！”抬手招呼袁朗：“袁哥，这里！”
　　袁朗穿着衣服显得瘦，脱了衣服身上一色的腱子肉，身材相当的有看头。这会儿穿着浴场提供的拖鞋，踢踢塔塔的过来，笑道：“兄弟们这就搓上啦！”
　　刘建瞟着袁朗光溜溜的身子：“袁哥身材这么好，可不像成天坐办公室的啊！”
　　“那可不是”袁朗一钩嘴角，显呗似的收了收胳膊上的肌肉：“就这么点好了！”
　　田海亮噗嗤笑出来，拍拍身边的空床：“袁哥，别显呗啦！床都给你备好了，泡一过，来搓搓，舒服！”
　　三个人搓了澡，又推了盐，冲了冲水，洗的差不多了，田海亮便招呼着进了桑拿房。
　　屋子挺小充斥着热蒸汽，仨人靠着墙边的一圈木围子坐了。
　　“袁哥，刚才那当顾问的事儿，您想的怎么样啦？”刘建看时候差不多开了口。
　　袁朗有点犹豫，看了看田海亮。
　　田海亮拍着袁朗膀子：“袁哥，刘建信的过没问题的！”
　　袁朗叹口气，样子怎么看怎么委屈，拍着田海亮大腿道：“兄弟啊，我不是信不过你。实话跟你说吧，我当年可让那经济问题害的不轻啊！”看田海亮没反应过来，袁朗接着说：“你顶子上的人我心里没底，听说和我姐夫的关系……那可不太好说啊！”
　　言下之意，兄弟你我是信任的，但是你上头的人知不知道这事儿啊！别到时候把我买了，我可就哭都找不到调门啦！
　　田海亮是明白人，搂着袁朗肩膀跟他咬耳朵：“袁哥，你放心都是一起的！要不下次我引荐引荐？”
　　“真能引荐？”袁朗钩钩嘴角。
　　“一定的！”田海亮裂嘴露了笑。
　　“那还得拜托兄弟啊！”对面袁朗也跟着笑了。
　　刘建凑过来，试探的问：“那袁哥是答应了？”
　　袁朗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小屋里三个人颇有默契的笑起来。
　　“那咱们一言为定！”刘建笑眯眯的拍袁朗：“袁哥，一会出去咱们多叫几个姑娘，好好庆祝一下！”
　　“好！”袁朗跟着笑的意气风发。
　　把车停在XX洗浴中心门口，钟表显示现在时间九点二十三分。
　　高城看了眼铁路打算下车，铁路眉头紧锁没什么动静。
　　高城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外，见铁路还没什么动静回身唤了一声：“铁叔！”
　　铁路猛的睁开眼睛，伸手抓住高城的胳膊。高城一愣，钻回车里。
　　铁路的眼睛发着光，神情严肃而认真：“高城，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以你自己的安全为重！迅速脱离现场，不要有任何的犹豫！”
　　高城愣了一下迅速明白了铁路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
　　铁路跟高城对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九点三十八分之前回来，否则我会定义为发生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意味着什么高城心里有数，郑重的点了点头，甩开大步走进洗浴中心。
　　进了洗浴中心，拿了手牌，直奔三层男卫。
　　高城穿的便装不是很引人注目，却也尽量选择人少的地方走。铺了红地毯的走廊，点着昏黄的灯，让人有种晕眩的错觉。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有好的，也有糟糕的，有那么一瞬间高城甚至觉得卫生间里出现的将是浑身是血的尸体。
　　紧张、忐忑、忧虑杂糅在一起，堵在高城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来气。
　　进入卫生间的前一瞬，高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推开了门，声音和图像扑面而来！
　　卫生间里，穿着浴袍的男人把女人按在洗手池上热吻，女人衣衫微乱，已经被吻的七荤八素，软在男人怀里。女人的手拉扯着男人的浴袍，嘴里配合着发出享受的shen吟，似乎渴望着更深入的爱抚。
　　会见到如此香艳热辣的场面，绝对超出了高城的意料。然而当他透过镜子看到那双冷静的近乎淡漠，不带有一丁点情 欲 色彩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然后竟然冲他勾了勾嘴角的时候，他觉得这个玩笑开大了！
　　袁朗一直在盯着眼前的镜子，他有点急，他不想也没有兴趣跟这个明显是田海亮情妇的女人在卫生间里做个全套。于是当他终于看见高城走进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情绝对可以用激动来形容！明知道不应该，袁朗却还是忍不住带着点逗弄的情绪，冲高城勾了勾嘴角。不出意料的看见高城的脸色从青到黑，就在高城要发作的时候，袁朗忽然猛转过身跟高城推搡起来。
　　“没见过上女人的！看什么看！找死啊！”袁朗的嘴里都是酒气，带着十分的蛮不讲理。
　　高城愣了下，看见袁朗冲他眨了眨眼睛，也推搡回去：“看一眼能死人啊！”
　　“TMD，饥渴自己找去啊！”袁朗一把把高城退在卫生间门上，身子挡住女人的视线，往高城手里塞了点东西，低声道：“给铁头，快走！”
　　高城抬脚把袁朗踹在地上，狠狠骂道：“MD，神经病，找死直说！”
　　看见袁朗倒的地上，旁边被突然的变故吓呆了的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大叫：“来人啊，打架啦！”
　　高城又补上一脚，啐道：“别让爷再看见你！”
　　转身迅速离开卫生间，身后洗浴中心的保卫们在女人的呼救声中冲向卫生间。
　　高城几乎是用跑的跳上车子，铁路已经发动好了车，高城一上来，车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高城把袁朗给的东西交给铁路，铁路看了一眼，两张复制来的手机卡，一个微型录音机。
　　把东西收进衣袋，铁路随即拨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全体紧急集合，随时待命！”简单、直接、没有感情色彩。
　　放下电话铁路瞟了一眼高城铁青的脸色，柔声说：“担心他？”
　　高城抿紧了嘴，没说话。
　　“相信他吧，他是我们那最优秀的！”
　　高城没接茬，铁路接着说道：“当时你帮他查，就应该预见到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高城想说，想到和直接面对，TMD是完全不同的，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铁路拍了拍高城的肩膀，叹了口气，专心开车不再言语。
　　袁朗是让人扶回包房的。
　　屋里光线挺昏暗，刘建和田海亮被7、8个小姐簇拥着，正k歌。
　　看袁朗被人扶回来，刘建嚷嚷道：“袁哥，这怎回事啊？”
　　“TMD，碰上一神经病！”袁朗扶着肚子骂道。
　　“操！丫的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他不要命啦！人呢！”田海亮嚷着就要冲出去，跟人干架。
　　旁边扶着袁朗的经理一看着架势，赶快陪笑道：“这位大哥，我们的人都去追啦，拿回来一准交的您手边上！”
　　田海亮还要再说什么，刚才和袁朗在卫生间鬼混的女人也过来拉住他“田哥，您消消气！”冲他使了个眼色：“经理说的有道理，人跑的挺快您过去也早没人影了！还是先看看袁哥，伤的咋样了吧！”
　　“妈的，别让我逮到丫的！”田海亮冲着走廊大骂了一句才回屋。
　　屋里刘建正给袁朗倒酒：“袁哥，消消气！”几个有眼力价的姑娘，也凑上去好言好语伺候着。
　　袁朗揽着一个看起来挺嫩，还有些畏惧的姑娘上下其手，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要不是喝多了脚软了那么一下子，看我揍不死他的！”
　　“袁哥，别让咱兄弟碰上那小子，不然让他立着进来，横着出去！”刘建拍着胸脯保证。
　　“切，用的着你！我当年那可是响当当兵王！”袁朗喝了口酒：“老A听说过不！ABCDEFG，A排老大！”
　　田海亮一旁附和：“那是！老A！谁没听说过！厉害！”
　　袁朗哼了一下子，挑起姑娘小巧的下巴：“一会好好给爷压压惊！”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怀里的人缩了一下，袁朗心里发笑，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别人眼里肯定跟大灰狼似的。舔了舔嘴唇勾着嘴角笑起来，袁朗接了刘建递过来的酒：“也不知道，这儿的姑娘尽不尽折腾。别操晕了，奸尸可不好玩！”
　　刘建眼睛亮了亮：“袁哥，口味挺重啊？”
　　“还行吧！”袁朗嘻嘻笑：“就是挺喜欢那种带着点惨叫音儿的叫床！”
　　话刚说完，才还簇拥着袁朗的姑娘们，都挪了挪地方。怀里的小姑娘也想动，被袁朗搂着，动弹不得，看着脸色有点白，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刘建搂着怀里的女人，笑眯眯的说：“袁哥，姑娘有的是，可别跟我客气。房可都给您备好了！”
　　“哈哈！”袁朗大笑起来：“一个玩的尽兴，多了反倒没味道了！”
　　“尽兴就好！”刘建应到：“袁哥怎么玩随意，一切费用有我买单！”
　　袁朗撇了眼田海亮：“兄弟一起？”
　　田海亮左拥右抱笑道：“我双飞就够拉，两王一后，不适合我。”
　　刘建在四层包了三间挨着的客房，三个人搂了5个姑娘浩浩荡荡的上楼。
　　袁朗一路上没少说那些个听起来恶了八心的黄段子，满口的污言秽语把怀里的小姑娘吓的够呛。小姑娘估计没出来过几次，还是个雏儿，袁朗琢磨着吓的差不多得了，真给吓走就不好办了。
　　进了屋，小姑娘直奔卫生间，把自己反锁的屋里说要洗澡。
　　袁朗把门板拍的山响，恶狠狠的说：“给我里里外外洗干净了，再出来！”
　　小姑娘唯唯诺诺的应着，里面出了放水的声。
　　袁朗偷摸着笑，估计没个一俩小时，小姑娘出不来。看似随意的在屋里转上一圈有了底，心中暗笑：想跟老子玩偷拍这套，门都没有！
　　舒舒服服的靠的房里的大床上，给自己点根烟，悠悠闲闲的等着。
　　忽然，门外楼道上开始有骚动，袁朗跳下床，还没等出门。穿着便衣的警察，就踹门而入，吼叫着把袁朗按的墙上，带上铐子拉走。
　　局子里穿着内裤背心的大老爷们抱着脑袋蹲了一地。屋里不暖和，不少人冻得直抖，袁朗穿着浴袍算得上衣冠整齐。比袁朗穿的还整齐的是坐在不远处凳子上的警察，抽着烟，表情严肃的盯着底下的一片脑袋。
　　这屋里没见着刘建和田海亮，袁朗心里多少有点担心，偷偷瞄着隔壁屋里的脑袋，动作大了点警察上来给了一下子“好好呆着！”别管你平时多牛，多拽，这会儿进了局子，那就得老老实实呆着！
　　袁朗撇撇嘴没说话，有搞突审的进来，提了袁朗进屋。
　　屋里没别人，有个警察靠的桌子上正冲他笑。袁朗也不客气一屁股坐的椅子上，冲警察伸出两个手指头：“有烟么？”
　　“袁哥，”警察笑嘻嘻的给递上包烟，袁朗抽出一根就着送上来的火点上。
　　袁朗眼神在警察身上打量一番笑到：“陈凡，真别说，你穿上这身皮还就得另眼相看了！”
　　陈凡抽出根烟，给自己点上：“袁哥，您就别寒碜我了！”
　　“说正经的，”袁朗收了脸上的笑：“事干的怎么样？”
　　“我说袁哥，您就是一神算啊！”陈凡嘴咧着笑：“电话刚刚就打过来了，人都在外头了，这可就差您了！这人什么来头啊，电话来的这么快！”
　　“违规啦！”袁朗笑着拍了下陈凡凑过来的脑袋，把手伸的他眼前：“别说东西没找着啊！”
　　“那不能够啊！”陈凡乐呵着把一记忆卡放的袁朗手里：“袁哥，我们现场可就封到明天早起，您可动作快着点！”
　　“行嘞！”袁朗就着陈凡的肩膀站起来：“下次有事找我，顺带请你吃饭！”
　　袁朗出了门，走廊里见着一样穿着浴袍黑着脸正打电话的田海亮。刘建站的旁边，倒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冲袁朗招招手。
　　袁朗紧走两步，叹口气对刘建发牢骚：“TMD，这丧气！”
　　刘建拍了拍袁朗肩膀：“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不没事了么！”
　　“妈的！”袁朗解恨似的又骂了一句，朝田海亮努了努嘴：“哥俩打算怎么着？”
　　刘建正要开口，田海亮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一拍他肩膀使了个眼色：“袁哥，今天真对不住了！”
　　袁朗安慰似的拍拍田海亮的肩膀，“哪的话！”
　　“本来应该送您回去的，不巧刘建公司里突然有点事，我得和他过去一趟，处理一下！”
　　“哦！”袁朗点点头，“那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正经事！”
　　大半夜的又是冬天出租车少，半天也不见一辆开过来。仨人穿的单薄站的警局门口，风一吹抖成一团。袁朗眼尖，大老远的看见一辆出租伸手给拦下来，瞟了眼牌照尾号2089，抬眼看了下司机，赶快让田海亮和刘建先上。
　　俩人和袁朗推辞了一下，坐了进去。
　　临走刘建说：“袁哥，下次咱兄弟再好好补偿您！”
　　“好！”袁朗冲他俩挥了挥手，看车开的远了，露了个笑，老家伙们动作挺快！
　　远远又有辆出租车开过来，袁朗也没招手，车自己停在袁朗身边。
　　袁朗缩着身子笑眯眯的往车里瞧，开车的人是高城，脸色不太好，侧身一扳推开了车门。
　　“上车！”
　　袁朗跳上车，一身军装被塞在怀里，愣了愣随即笑道：“高城，怎么你来了？”
　　高城瞪了一眼袁朗，口气挺冲：“先穿衣服，想冻死自己啊！”
　　袁朗笑呵呵的穿衣服：“这是奔哪儿啊？”
　　“明知故问！”高城黑着脸顶回去。
　　袁朗看看高城，笑的有点心虚：“生气啦？”
　　“没有！”高城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真没生气？”袁朗系上衣服最后俩扣子，转过脸注视着高城。
　　高城阴着脸，没搭理袁朗。忽然眼前的视野一黑，被袁朗的头给挡住了，厚实的嘴唇一下子贴了上来。车子在马路上画了一个大个的S，然后才恢复稳定。
　　“你他妈不要命了！”高城吼了过去，一把把袁朗退开，双手握着方向盘稳定驾驶。
　　“你不是没生气么！”袁朗靠回椅子上，舔着嘴唇笑道。
　　“这他妈两回事！”高城说完才觉出不对，转头看见袁朗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那意思就是：没生气就怪了！
　　“大爷的！”高城抬手擂袁朗。
　　袁朗抓住高城的手，放的胸前，“高城！”没了戏谑，都是诚恳。
　　高城叹了口气，心一下就软了，也没抽手，就让袁朗这么抓着，过了半天才低声说：“我真没想生气来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差不多。
　　袁朗嘿嘿笑了起来，高城抽手瞪袁朗，心里骂自己：大爷的，我怎么就心软了呢！
　　袁朗忽然想起什么问高城：“你跟陈星一起过来的？”
　　“陈星？”高城反应了一下：“你说那小少校？是啊，他铁叔手下的人。”
　　“哦！”袁朗点了点头，饶有兴趣的看了高城一眼：“铁头，让你来的？”
　　“我自告奋勇来的。”高城说话的时候有点变扭的别过了头，所以他没看见袁朗两只眼睛笑的只剩下一条缝的得瑟样儿。
　　车子在城里转了转，确认没有尾巴，便掉头向目的地开去。
　　到了地方，车直接开进小院里头，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是李国强的警卫员小李和勤务兵小刘。
　　俩人冲高城和袁朗敬了礼，小刘跟袁朗说：“首长正等着你！”就带着袁朗往屋里走，临进屋门，袁朗回头看一眼，高城正和小李说着什么，距离挺远听不太清楚。
　　书房里李国强正打电话，肩膀上的三颗星星闪着光，前天才授的衔，现在调任总装备部部长。
　　袁朗进了门，想笑着说声：“恭喜！”被李国强一瞪，生生的给咽了回去，笔杆条直的站的桌子前。
　　李国强挂了电话，从桌上拿了份东西直接摔的袁朗身上：“个狗东西！你真当地球没你不转！”
　　袁朗接过东西，扫了一眼，是他不久前交给高城的录音记录，已经整理打印出来。
　　袁朗笑了笑：“您看着觉得还行？”
　　李国强瞪着袁朗：“你TMD净整这幺蛾子！”
　　袁朗整个人都松垮下来，扯出个笑：“咱不是老惦记着，光经济问题不够么，还得来点作风问题。”
　　李国强一拍桌子，站起身冲着袁朗吼：“笑，你还笑的出来！你TMD不要命了！”
　　“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袁朗淡淡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陈凡给的记忆卡道：“这里没准还能挖出点东西，不过现场只能封锁到早上，得抓紧时间。”
　　李国强不接袁朗递过来的记忆卡，用手撑着桌子，半天平静了情绪：“小朗，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爸……”
　　“不是”袁朗打断了李国强的话，声音低沉平静透出一种岁月的沧桑：“或者说不止是为了磐石！因为这些败类，这些硕鼠，我们损失了多少弟兄，多少姐妹。又有多少国家机密被他们换成了奢侈享受的资本，他们在阳光下享受着出卖祖国换来的美好生活的时候，有多少黑暗中的同志默默忍受着骨肉分离、背井离乡、提心吊胆的日子。”袁朗顿了顿：“我是回来了，可那些还没回来的人呢？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呢？跟他们比，我的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别说了。”李国强拍了拍袁朗压抑着却依然有些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可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你姐姐，你是他唯一的弟弟，你出了问题你让她可怎么活！”
　　袁朗绷紧了嘴唇，半天开口：“她一定可以理解的！她也是优秀的战士。”
　　李国强看着袁朗，冷静果敢充满智慧，排除了所有的私心的因素，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从袁朗手里接过记忆卡，走到桌前拿起电话：“让铁路进来！”
　　铁路是拿着一叠子资料进来的，看了袁朗一眼没什么表情，直接把资料交给李国强。
　　李国强接了资料把手里的记忆卡交给铁路：“早上之前把里头的东西都给我扒出来！”
　　“是！”铁路敬了个礼，出门交待完任务，马上又进来。
　　小刘给搬来了椅子，铁路和袁朗挨着坐下，对面李国强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半天抬头对铁路说：“说说情况！”
　　“根据袁朗带回来的情报，以及我们外围摸排的结果，基本已经控制了这张情报网。不过从现在的资料看田海亮不过是只小鱼，很多露出去的东西他密级不够根本接触不到。至于他上头的大鱼我们基本锁定了，但还没有证据，操作起来有困难。”铁路看了眼李国强：“对方似乎有所察觉，楚处长他们那里压力很大！”
　　袁朗接过铁路的话茬：“让我来吧，田海亮答应给我引荐他的上级。”
　　铁路扭过头看袁朗：“如果对方发现田海亮已经暴露，他就会成为弃子，你跟进去就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袁朗平静的说：“我知道！”
　　铁路看向李国强，李国强叹了口气对袁朗道：“说说具体想法！”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暗蓝的，薄薄的雾飘忽在空气中，映的东方的天空有些发紫。铁路和李国强还在书房里商讨计划，有些东西袁朗没兴趣知道，于是出来走走。离开暖和的屋子，让冷风一吹‘刺灵’一下精神了不少，一宿没睡的困意飘去九霄云外。
　　给自己点上根烟，袁朗看着从嘴里吐出的雾气出神，白花花的一片渐渐淡了散了，消失在空气中。想到什么似的，他勾着嘴角笑起来，有种暖意从心中流淌而出，传遍了四肢百骸。傻笑着掐了烟，有清晨放早的鸽子从头顶飞过，远远近近一片响引的袁朗抬头，正看见东方的天际泛出微白。
　　黎明，一天中最令人期待的时刻！
　　下午的时候，外面的西北风卷着雪末子刮的正凶，宿舍里暖气烧得挺足感觉不到冷。
　　袁朗蹲的桌子前埋头写论文，快期末了各门课的结业论文纷至沓来，袁朗大半个学期心没在上头，应付的有点鸡飞狗跳。高城的论文都写完了，在一旁悠闲的看杂志，时不时的抬眼看袁朗然后偷偷闷笑。
　　大半个月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外头风声挺大颇有点人心惶惶的意思。听说新上来的总装备部长手腕很硬，本想来个下马威的一帮子人倒是被来了个下马威。于是有钩钩连连的便人人自危起来，盘算着是不是站错了屋檐，屋里起火了别被殃及池鱼。倒是身在风口浪尖上的袁朗一派淡定，仿佛成竹在胸，等着被挤得急了的人来自投罗网。
　　这种时候常常就是拼的耐心，所有人都百抓挠心的时候，谁压的住痒谁就笑到了最后，先有行动的往往就落得满盘皆输。
　　高城看着杂志，心想：就这么耗着也挺好的。
　　桌上的手机响了，袁朗的！
　　看袁朗瞟了眼来电显示，稍微耗了一会儿才接了电话，高城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没出声，看着袁朗谈笑自若。
　　“嗯，行，你别上来了，我下去等你！”袁朗挂了电话看向高城什么话都没说，神情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留恋。
　　高城扯了个笑：“走呗！人家都到楼下了！”
　　袁朗点点头，动作麻利的穿大衣准备出门，当手接触到门把的时候顿了顿，身后高城叫了声“袁朗！”
　　袁朗回身给了个安心的笑：“吃个饭，一会儿的事！”
　　“嗯。”高城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盯着袁朗的眼睛：“早点回来！我等你！”
　　“嗯！”袁朗应了，然后笑就在整个脸上蔓延开来，一直蔓延进他那双耀石般黑亮的眼里。
　　直到深夜袁朗都没有回来，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高城跟自己说：这个是任务，需要时间。可好端端的总是有‘鸿门宴’三个字跳出来闹心。
　　觉是睡不成的，高城打算出去走走，车开着开着就开进了这片本世纪初的经济适用房小区。
　　高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回来看看，但是他还是回来了。自从在学校里见到袁朗他就没回过这里，屋里堆积了三个多月的尘土，空气不好，憋闷的可以。抬手将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又大手笔的打开窗户，冬天的冷风就直直的灌进来。
　　高城将外套扔的沙发上，挽起袖子，这屋子可得收拾收拾！
　　吸地擦地，擦桌子，高城干的挺热闹，进了卧室人却愣了。放下手里的墩布吸尘器，坐的床边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相框。相框里的人还年轻，穿着一毛二的军装站在连部前，长了张俊脸咧着嘴笑的挺开心，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高城摸着照片笑的傻呵呵的，这张照片是他刚分连队当排长的时候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让袁朗倒腾出来装进了相框。
　　相框底下压着个黑色的皮质本子，拿的手里挺有分量，翻开来里头夹着封信，信封上写着高城俩字。袁朗的字不算好看，但是挺硬气每一个都直愣愣的戳在纸上，高城曾经挤得袁朗，看人还不如看字。想起这个，高城有点想笑，忽然觉得冷，起身去关窗户。
　　关了窗户，冷风灌不进来屋里渐渐暖了。
　　高城给自己点了根烟，坐下来读信。
　　高城，相片看了吧，多年轻一小伙子，挺俊不是？
　　切，油嘴滑舌的！高城笑骂了一句，接着看。
　　本来想放合影来的，找了半天才发现咱们就没照过。
　　心里难受，这是我的错，高城，我欠你一份坦诚，一个交待。
　　高城，我爱你！发自内心，今生今世！
　　我承认披着任务的外衣我懦夫了，乌龟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以前我觉得都是大老爷们用不着这些，但是当我看到你其实睡的是书房里的行军床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其实一直介意放在床头的合影，认为我没把你放在心里。
　　…… …… ……
　　我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是去出任务了，还没回来。
　　如果我回来了，咱们去照个合影吧，找个阳春白雪的地方，留个影，留个念想。
　　如果我真没回来，我说不出请你忘了我之类的不负责的话，但是高城，你要对自己好，好好活着！
　　“个混蛋玩意！”高城拿头抵着捏在手里的信纸，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五个字，尾音有点轻微的颤抖。半天高城展开已经皱皱巴巴的信纸，接着看下去。
　　PS：这本是我父亲的日记，请你带我保管，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日子能与你一起阅读。
　　高城蹲下身把信纸在床头柜上展平，仔细的叠好，装回信封。望着眼前这个平平整整的信封，高城愣了好半天，这算遗书么？承认错误，交待后事？然后拍拍屁股，继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高城没来由的一阵愤怒，他想撕了这该死的信，却最终没下的去手。它象征着最坏的可能，却又留下一丁点的希望！
　　为了这些微的希望！
　　高城有点自嘲的笑了笑，伸手去拿那本日记，皮质的表面带着点温度。手不自觉的在皮子的面上摩擦着，仿佛可以感受到上一个拥有者的体温。高城记得十多年前袁朗说过，他爸袁爱国在他6岁的时候就死了，这样一本日记对于袁朗的意义不言自明。
　　拍着手里的日记本，高城轻轻的笑了起来，个混蛋玩意，害怕我不信你么？
　　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孔雀蓝的天空挂着稀疏的星斗。
　　将信和日记小心的贴身收好，高城喃喃自语：我等你，我们一起！
　　一个周末，48个小时不是很长的时间，但是足够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也足够让人制造出多过繁星的谣言。
　　周一早上，高城独自坐在教室的后排，老师还没来，十几个人零星的分散在教室里。空气中都是人人自危的紧张，少了平时开课前热闹的相互攀谈，多了一个个沉默的眼神和低声的窃窃私语。
　　扛着大校军衔的教授在讲台上如往常般高谈阔论，讲台下却没人有心思听课，班里十六个人今天只到了十四个，田海亮和袁朗缺席。平时和田海亮走的近的，此刻都在心里捣腾，有没有什么茬子能被人抓着的。除了田海亮就高城跟袁朗走的近，于是此刻高城身边成了重灾区，走路绕着，没人敢近身。
　　课间，高城出去抽根烟，左右无人空军大校邓千秋凑上来，试探的问：“有什么消息么？”
　　高城抬眼打量身边这仪表不凡的大校，没见平时他跟哪个走的近了，咧嘴笑的挺自嘲，扬扬眉毛：“你觉得呢？”
　　邓千秋没说话，一张俊脸阴沉的可以。
　　高城掐了烟，拍拍邓千秋的肩膀，回了教室。
　　姜尚坐的教室门口，看高城进来凑过揽着高城肩膀：“兄弟啊，不是哥哥说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颇有点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意思。
　　高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不是还没定论呢么。”
　　姜尚拍了拍高城肩膀，“保重吧，兄弟！”笑呵呵的走了。
　　高城看着姜尚的背影没说话，两条眉毛皱成个川字。
　　这时高城兜里手机忽然响了，整个教室的人都齐刷刷的看向高城。高城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伸进兜里拿手机的手有点抖。拿出来看了一眼，赵蓉蓉的电话，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喂，是高城么？”电话里赵蓉蓉的声音满是焦急。
　　“你等一下啊！”高城大步的走出教室，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蓉蓉，什么事？”
　　“高城，你知道晓丽上哪了么？两天没回家了，也没交待过一声，电话也不接！”
　　“蓉蓉，你先别着急听我说。”高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有说服力。
　　“你快说！”
　　“你先冷静下来，哪也别去！”高城顿了顿：“在家等着，晚上我回去！”
　　“你告诉我，晓丽是不是出事了？”赵蓉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异常的冷静。
　　“别瞎想”高城察觉出异常：“她应该没事，你千万别瞎想！我晚上回去跟你说这个事！”
　　之后高城又嘱咐了半天，确认赵蓉蓉不会干什么出圈的事，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高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劝了赵蓉蓉半天，可他自己呢，谁来劝劝他？谁来跟他解释解释？
　　这个时候手机又震了起来，短信！
　　高城大白天的打了个冷战，打开看，没见过的号码。
　　就四个字：谨言慎行
　　回拨过去，对方手机已经关机了！
　　高城紧紧的握着手机，指节的地方泛着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远远高城看见给他们讲新生教育的主任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走过来，带头的是一个空军中将，后面跟着的是面无表情的楚广厦和两个脸色阴沉的空军大校。经过高城身边的时候，主任跟高城说：“跟着走，紧急会议！”身后就有几个督察上来，半控制半催促的把人往队伍里带。
　　会议室门口站了卫兵，人进门的时候搜了身，通讯设备都给收走了。
　　里头一圈人围着桌子坐，高城扫了一遍，发现刚才和他搭话的邓千秋不在其中。
　　主任坐在桌子上手不说话，底下也没人说话，屋子里就这么静着，仿佛时间和空气都凝固了。
　　高城看着眼前的桌子面发呆，他在思考，一个景一个景的过。
　　信！他想到袁朗那封信。日记他放的宿舍的柜子里了，信一直带的身上。身子向后靠在椅子里，双手抱胸借着手臂的遮挡，摸了摸胸口，信还在！
　　高城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抬头正看见楚广厦推门进来。跟主任点了个头，往桌子上手一站，身后跟着进来八个拿着文件夹的中校站了一排，屋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高城没在里头看见程晓丽，不知道是避嫌还是出了问题。
　　楚广厦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高城脸上逗留了一会儿，开口道：“各位想必有所耳闻了，我今天就是来问各位几个问题的！希望各位配合！”往旁边一伸手，有个中校递过张纸，楚广厦接过纸接着说：“我这里有份名单，我想各位心里清楚，自己在不在名单上。不过我还是希望各位自己来说清楚！”
　　楚广厦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在隔壁，想清楚了怎么说，自己过来！”
　　楚广厦说完出了门，八个中校在屋里分散站了，打开文件夹，开始往里头写字。一时沙沙的写字声，让人听着心惊。
　　高城想了想，首先起身，面色凝重的走向门口，耳朵里传来一片吸气声。
　　进了门屋子里挺暗，强光打着中间一张椅子。
　　“请坐。”楚广厦的声音。
　　高城坐上去，除了自己周围一圈，什么也看不见。
　　提问开始，问题不算太刁钻，就是速度快频率高。高城降低自己的语速，答案回答的十分缓慢，试图控制提问的节奏。对方也不是新手，显然不可能就这样陷入被动，于是双方陷入拉锯。偶然间高城听到了一声带着点赞许的低笑，已经十分疲劳的精神，犹如打了一针兴奋剂，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后来的问题改变方向，开始涉及到田海亮和袁朗。
　　高城选择尽量减少答案的长度，对方也没有太过纠缠为难，整个提问的过程大约持续了2～3的小时就结束了。
　　亮了灯，高城看见铁路和楚广厦并肩坐的桌子后头，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铁路看了看手边人递过来的记录了高城证言的笔记本：“辛苦啦！干的不错！”
　　“担心小程了吧？”楚广厦递给高城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高城接了烟没抽，抿了抿嘴唇问道：“她还好吧？”
　　“好着呢，你就别担心了。”楚广厦笑眯眯的看着高城。
　　高城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旁边铁路笑道：“再问就违规拉！”
　　高城闭嘴，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出了门，自然有人把高城护送回宿舍，门口有人站岗，既保卫安全又限制行动。
　　屋里袁朗的笔记本电脑让人带走了，其他的东西估计也都被翻动过。打开柜子不出意料，袁爱国的日记还在，高城彻底松了口气。把日记揣怀里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的看着天花板。
　　这架势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他有点担心赵蓉蓉，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对于袁朗倒是不太担心了，看铁路的样子高城觉得袁朗肯定没事。
　　想到袁朗没事高城心里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困意袭了上来，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把日记压的身子底下，也没盖被子就这么傻笑着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擦黑，屋里没开灯，窗子外头天空一片淡淡的橘色。送饭来的小战士，轻手轻脚的放下饭正要出门。
　　高城哼了一声，身上盖了被子挺暖和。
　　小战士听见声把灯打开，转过身刺了一嘴白牙冲高城笑：“首长，您醒啦？”
　　高城让那白牙晃得有点晕，呼噜了把脸撑起身子：“那……那谁，你帮我盖的？”
　　“中午送饭的时候帮您盖的，您都没醒，当首长也挺辛苦的！”小战士估计刚入伍没多长时间，乡音还挺重。
　　高城忽然就想起那个活地狱，袁朗消失这么多年许三多一直攒着要还袁朗的钱，说队长一定会回来，等队长回来就能把钱还上了。为了这个许三多快三十了都没娶媳妇，还是队里催了又催特意安排了长假，才回去娶了媳妇。高城想等事情结了说什么也得拉上袁朗去看看那个活地狱，看看三中队的兄弟们，让袁朗看看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无条件的信任他，想着他，支持他。
　　高城笑起来，抬眼看这个小战士：“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俺叫田生”小战士看高城有点疑惑，解释道：“俺娘是在田里生的俺，所以俺就叫田生了。”
　　高城哈哈笑起来：“好名字，好名字！”
　　田生让高城笑的有点不好意思：“首长，您要没事我走啦！”
　　“走吧！”高城笑着挥挥手。
　　起身的时候发现，高城发现袁爱国的日记本在身子底下给压折了几页，赶快摊的桌子上给律平了，律着律着高城的眉毛皱了起来。
　　80年4月20日
　　下午落了雪，尺把厚。入夜甚冷，难眠，念红，开朗不知何样。
　　80年5月14日
　　今日偶见石榴一株，念故园，此时当葡藤花开，不由垂泪。
　　80年7月3日
　　几厘米的距离躲了一劫，垂危时想着开朗，万幸，万幸。
　　81年2月15日
　　中国年，街上张灯结彩，不冷。每逢佳节倍思亲，果然如此。
　　日记都很短，也不常记，开始的时候似乎是在一个十分寒冷的地方，到了四月中旬还会下雪，后来去了暖些的地方，字里行间却依然满是那种浓的化不开的思念。
　　日记是从78年袁朗六岁左右的时候开始记的，记了快40年，最后一篇是5个月前。后面还有一段文字，不过没有写日子，可能更靠后一些。
　　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成的。
　　儿子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想必已经深陷囹圄，不能再见你一面。
　　对于你我是欣慰的，党和国家把你培养的非常优秀，你是我的骄傲！不能与你相认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但是我不后悔，为了国家的使命我愿意选择沉默。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没有一天忘记了你们母子，我认出了你，从一开始的时候。我看到你偷偷潜入研究所寻找目标资料，我赞叹命运在我垂垂老矣的时候，能给我带来如此惊喜的礼物！我是如此的爱你，希望可以用全部的生命来爱你！希望可以从没有离开过你们的身边！
　　但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我必须离开，我相信你也同样明白。我知道你必须选择下达清除指令，所以不要犹豫，也不要内疚，更不要冲动，你这样做我是欣慰的！你将会是我永远的骄傲！
　　替我告诉你母亲，我始终爱她！
　　替我告诉你姐姐，我始终爱她！
　　我永远爱你们！
　　父字
　　高城看完之后愣了半响，长长的出了口气，然后眼泪就花花的涌了出来。
　　他脑子里环绕着一个名字“磐石”！
　　他忽然就明白了袁朗当时的痛苦绝望以及内疚。
　　然后他确定，袁朗一定没有看过这本日记，没有看到一个父亲最后的表白！
　　他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骄傲！
　　这本日记是一位伟大的父亲，深埋在心底的爱，穿过了40年的光阴给儿子带来的救赎！
　　铁路进门的时候，高城刚刚收拾好自己准备吃早饭。
　　“俩人关系挺好啊！”铁路笑眯眯的把手机交给高城。
　　高城愣了愣摸不准铁路话里的意思，接了手机含糊的应了声：“是啊，还行吧！”高城打开手机一看，5个未接来电。2个爸妈家里打来的，一个不知道哪的号码，还有俩是程晓丽打过来的。高城笑了笑：“那不是我媳妇么！”
　　铁路笑着朝高城努努嘴：“还不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
　　高城应了一声，拨了号码，对方接的挺快。
　　“喂，哪位？”
　　“爸，我高城！”高城皱了皱眉毛，电话是高建国接的。
　　高老爹人从军里退下来，可不聋不瞎，这一天一夜的风雨动静挺大，老俩口估计担心的够呛，高城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哦，高城啊，挺好的吧？”接了电话，这人算是没事了，高建国整个心放了下来，语气也舒缓很多。
　　“我和晓丽都挺好的，您别操心，注意身体啊！”报了平安，高城忍不住还是宽慰了一句。
　　“行，我和你妈也挺好的，没什么事儿挂了吧。”其实高建国还想再跟儿子多说两句，不过想想人没事就最好了。现在风雨飘摇的，还是少说为妙，催促着儿子挂电话。
　　“好，那我挂啦。”
　　“你忙去吧！”
　　挂了电话，高城笑着看铁路：“铁叔，谢谢啦！”他知道中间没有铁路活动，他没可能这么快没事。
　　铁路拍拍高城肩膀笑道：“你还是去谢谢袁朗吧！他替你做了担保！”
　　“袁朗！”高城咽了口唾沫，故意顿了顿“他……还好吧？”
　　“好的不得了！”铁路笑笑，带着点得意，带着点骄傲“他把大鱼按在交换情报的现场了，板上定钉的事儿，就是泥鳅也跑不了啦！”
　　高城也跟着笑了，想了想又道：“那我们班……”
　　铁路叹了口气：“田海亮活动能力挺强，还剩下十二个，多少都有点问题。”
　　“那邓千秋？”
　　“除了田海亮就他问题最严重，让人抓住了嫖男妓的把柄，还拍了录像！”铁路看了眼高城，顿了顿：“他实打实的把咱们的月球发展计划给卖了！”
　　“个混蛋！”高城咬牙骂了一句。
　　铁路没接话，给自己点了根烟，慢慢的抽，屋子里一片沉默。
　　高城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喂！”
　　“高城啊，我是晓丽！”
　　“我知道。”高城笑着应道。
　　“中午回的来么？”隐约有电梯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高城看了眼铁路，铁路冲他点点头。
　　“我回的去。”
　　“中午我打算请袁处吃火锅，热闹一下。”钥匙的声音，然后程晓丽的声音顿了顿，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带点酒回来！”
　　“好，还用带别的么？”
　　“嗯……嗯……不用了！”程晓丽的声音有点不稳。
　　高城脸上露了笑：“没别的，我挂了。”
　　对方没回音，直接挂了电话，高城满脸笑容的看铁路：“铁叔，我……”
　　铁路挥挥手笑道：“走吧！媳妇大过天！”
　　高城傻笑着，抓了车钥匙出门。
　　铁路看着高城直摇头：“这都快四十的人了！”
　　到家的时候，高城大老远的就看见有人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那人叼着烟，眯着眼，正冲他笑，样子有点不着四六。
　　“这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高城觉得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不错，天气正好，师部门外那个死老A笑嘻嘻的站着。
　　拎着整塑料袋的啤酒站在袁朗面前，高城的嘴角渐渐翘起来，踢踢还蹲着的袁朗：“怎么在这儿？”
　　袁朗仰着脑袋看高城，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屋里春光大好，我出来透透气。”
　　高城伸了只手，把袁朗拉起来：“怎么不上楼？”
　　袁朗起身跺跺蹲的有点麻的脚，接过高城手里的东西：“等你一起呗。”
　　“贫吧你就！”高城笑呵呵的往电梯里走。
　　袁朗踩灭了烟头，跟上高城进电梯，抬手按8。
　　高城靠着电梯壁看袁朗，袁朗眯着眼睛笑，没拎东西的手从后面揽住高城的头往下压，厚厚的嘴唇就亲了上去，唇舌交缠。
　　高城喘着气含糊着说：“电梯里……开门……”
　　袁朗稍微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盯着高城的眼睛：“高城，我爱你，今生今世！”
　　“叮咚！”电梯到了八层，开门。
　　高城一把拉回转身要出去的袁朗，快速的亲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我也一样！”
　　“我知道！”袁朗笑的巨得瑟，同时眼疾手快的伸脚挡住正要关闭的电梯门，揪着高城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屋外是风吹刺骨的冬日，屋里却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12年一个轮回，命运在耳边低语：生活还在继续，就少不了风雨。
　　真正的勇士不会因为眼前的风雨，而忘记彩虹的美丽！在黑暗中也要怀揣着信念，去寻找光明！
　　热爱生命，勇往直前！
　　不抛弃，不放弃！
　　今生与你相伴，多一份安心，多一份信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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