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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车场的猫
　　作者：云灭

　　一

　　停车场的猫
　　第一次步入这个世界，是在午夜的停车场。那一年，我十四岁。因为肚子饿，因为没有钱，因为失去了家，因为想要活下去，我走进了这个世界。秃顶老头的满口酒气，充满贪婪的双眼，那带给自己无尽痛苦的东西，透着昏暗光线的角落，变成了夜夜滋扰我的恶梦。说我自甘堕落也好，说我下贱也罢，跟活活饿死相比，喂不饱肚子的自尊算什么？
　　那个时候，活着似乎也同死了一般，无甚差别。唯一能令自己感觉生命尚存的，便是唱歌。大声的，无所谓走音不走音的，甚至声嘶力竭地唱，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那个时候，无论快乐还是悲伤，无论希望还是绝望，我都会唱歌，将自己彻底放逐在歌声中，为了能继续活着，为了明天能继续装作蛮不在乎地出卖肉体。也许，正是自那时起，唱歌，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第一次有了暂居之所，同样是在午夜的停车场。那一年，我十五岁。也是在那里，我遇到了B·J——黑猫酒吧的老板。他站在昏暗处，冷冷地瞧着我反抗着想要硬上的三个混蛋，瞧着他们不知轻重地冲着我拳打脚踢，瞧着我最终无助地被他们压在身下。于是他开口了，冷冷的声音，有着天生的慵懒和威严。
　　“放开他。”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内听来，却清晰异常。
　　好事被打扰，那三个酒气熏天的家伙恼羞成怒地打算大打出手，却在看见他的脸时，惊醒了酒意，灰溜溜地逃走。
　　于是，我跟着B·J来到了黑猫，成了那里最小的服务生。后来我才晓得，B·J的黑猫就开在停车场的隔壁，那日，一向准时的他稍稍晚了片刻。因为车位被占，不得不绕个远的他这才目睹那一幕。
　　其实B·J捡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正如他捡林时，只是因为觉得他无助的眼神看上去像极了他曾饲养六年的老猫。而我，在他心情好时，总会笑说我是他在停车场捡的小野猫，喜欢张牙舞爪，喜欢露出满嘴的尖牙嘶叫。说这话时，B·J总喜欢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那动作，就像在摸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对于被当作什么，我并不在意，只要能有个栖息之所，只要能不再睡在冰冷的停车场，只要能有顿饱饭。说真的，有这些就够了，卑微的我不奢求更多。而B·J恰巧给了我所有想要的。
　　对我来说，性情冷漠的B·J是最大的恩人。不仅仅因为他收留了我。如果没有B·J，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去唱歌吧。
　　B·J第一次听到我唱歌，依旧在黑猫隔壁的停车场。那一天，我用积攒下的钱，买了属于我的第一辆小单车，我宝贝地将它停靠在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边端详着，一边低声哼着，那是首不知何处听来的曲子，据说是教会赞美歌颂时唱的灵歌。我喜欢那个曲子，空灵，深远，圣洁得仿佛能洗涤我污秽的灵魂，虽然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上天堂的那天的。
　　B·J靠在他黑色的跑车上，静静地听我哼唱，听了很久，久到几乎和停车场的黑暗融为一体。翌日开始，B·J让我在不轮班的时候，留在店里唱歌。唱歌的钱是另外算的，还有客人的打赏，多的时候，甚至是每月薪饷的数倍。我惊讶于B·J认同我的歌声，但我更惊讶于他的理由。
　　“你有一副好嗓子，小野猫天生就该站在众人之上，我只不过提供了起步的台阶。”
　　他修长的手揉着我的发，轻柔的动作，竟揉红了我的眼。
　　我能回报他的，只有尽我所能地唱，让所有来黑猫的人都能记住我的歌，记住黑猫里栖息着一只想要爬得更高，唱得更响的小野猫。
　　终于，向上攀爬的第二个台阶出现了。那是三个看上去憨厚的男生，大高的个子，最高的坎甚至高出我一个头。他们是岚的同学，毕业后放弃了所学专业，专心做起热爱的轻摇滚。小型的摇滚乐队至少需要四个成员，鼓手、吉他、贝司和主唱。当他们问我愿不愿跟他们一起组乐队时，我有些迷茫。毕竟，我并不了解什么叫主唱，单纯喜欢唱歌的我真的能跟他们合作愉快吗？
　　给了我信心的，是岚和B·J。于是，属于我们的小小乐队就宣告成立了，而每个周三的晚上，黑猫便是我们的轻摇滚之夜。
　　如果说，B·J给了我栖息的场所和生活的希望，那么给了我情感的，便是他。
　　说起来，我真的跟停车场很有缘，所有的第一次，似乎都会发生在那个不大的停车场。第一次与他相遇，自然也是在那儿。那年，我十八岁，正全心全意地投身在乐队中。
　　那天，他开着他的敞蓬跑车，一身休闲的衬衫加小宽松的牛仔裤，修长的身体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匀称的。那天，我推着我的小单车，正打算将它停靠到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和他擦身而过，他突然摘下墨镜，唤住了我。
　　“知道黑猫吗？”有些清亮的声音，不高，很好听。
　　我点点头。
　　“知道今天是什么夜吗？”他继续问着，似乎对黑猫非常熟悉。
　　“轻摇滚之夜。”今天是周三，是属于我们的夜晚。我一边回答着，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黑猫的常客不多，大约都见过，却从未见过他，他也是常客吗？
　　他微微皱起眉，没有道谢，没有示意，径直朝黑猫的方向而去。我没有过多在意，毕竟，会来黑猫的，除了GAY的身份外，脾气上都有些古怪。
　　今天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从小舞台的位置可以将整个店尽收眼底。我唱着客人点的曲子，眼睛的余光瞧见岚正用眼神示意我看吧台处。不知他在搞什么鬼，我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他的背影就这般跃入我的眼帘。
　　随意地坐在高脚凳上，他修长的腿微微曲起。玩着面前的酒杯，他偶尔跟吧台后的B·J闲聊两句。如非必要，B·J几乎不同店里的客人说话，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回应客人的话题。岚也是因此兴致勃勃吧。
　　正打算收回视线，原本背对着我的人却突然回过身来。目光对视的瞬间，我低下头去。直觉的，我希望他不会认出我们片刻前才见过。直觉的，我不想知道他是谁。
　　可惜，总爱捉弄人的老天却不会这般轻易顺了我的意。
　　休息的时候，岚叫我去吧台，说B·J有事找我。我怀着忐忑靠了过去，尚未接近，便隐约听见B·J颇显为难的声音：“这不符规则，他不在游戏范围内。”
　　“无所谓，有谁一开始便在游戏范围内的？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他清亮的声音道着，有着不以为然。
　　“不要欺负我家的小野猫。”B·J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却丝毫威胁不了他。
　　“B·J，别坏了规矩！你该知道的，即使是你，也不能违抗他定下的规矩。何况，要不要参加，也该由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我微皱眉，大约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是独属黑猫的游戏，规则是当特别的客人看上店里的某人时，会征求那人的同意，玩Black Jack的游戏，两张牌，各拿一张。如果客人抽中了白牌，那么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人三个月，如果客人抽中了Black Jack，那么很可惜，他将不能如愿以偿。
　　我知道，能够玩这个游戏的客人都腰缠万贯。而店里的人，大多会同意玩Black Jack，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得到的很多，何乐而不为？店里唯一未参与的，只有我和岚。
　　B·J看上去似乎很为难，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断然拒绝，也许这跟他的背景有关吧。我不想深究，只等他开口。
　　“不行！他还小，不能参加。”思量了片刻，B·J终是不同意。
　　“你第一次玩Black Jack的时候，好像比他还小吧？”他漫不经心地摇着酒杯，慢条斯理的话语近乎威胁，“要是让他知道你企图破坏规矩，他会怎么办？我记得你们的契约好像是永久的哦？”
　　闻言，B·J顿时变了脸色，搁在吧台上的手握成了拳，微微颤着，召显着他的愠怒。
　　“B·J，我同意玩游戏。”一直沉默的我适时道着，看着B·J愕然的神情，我笑着安慰起来，“我无所谓，玩就玩吧。反正有一半的机会不是吗？”
　　“你没必要掺进来。”B·J凑近我，低语着，有些着急，似乎这个指名玩游戏的，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B·J，他本人都同意了，你还不拿牌？”他搁下杯子，微微抬起的眼带着警告。
　　B·J皱眉，隔了半晌，才取了两张背面漆黑的牌平摊在吧台上。他得胜般一笑，微抬下巴示意我先选。
　　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我等着他先翻牌。于是，我看到他笑了，笑得得意非凡。他慢慢转过牌，雪白的牌面上没有一点瑕疵。我知道，Black Jack在我手上，而那也意味着，我将属于他整整三个月。付出肉体，于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毕竟在进黑猫之前，我便是依靠这个过活。所以那时的我，并未想过日后会有怎样的改变，会因此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他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拖着我直往外跑去。
　　手被拽着，我跟得有些踉跄。来不及打招呼，来不及交待行踪，我已被他拖出了黑猫，拖至昏暗的停车场内。
　　将我压在前车箱盖上，他笑得邪魅：“有经验吗？”
　　我一怔，随即点头。
　　他笑着吻了下来：“那便不用我教了。”呢喃随着他的吻深入我的嘴。那是个宣誓性的吻，宣告自此刻起的三个月，我是他的。接下来的动作，同样宣誓性十足，一如他的吻。没有预兆，没有前戏，什么都没有，就这般进入、律动，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褪尽。
　　久未被进入，我已不习惯容纳异物。痛，不胫而走，自被进入的地方游走全身。我告诉自己放松，可攥着他衣服的手却依旧松不开。咬着唇，我听见破碎的呜咽发自喉间。思绪开始飘离，甚至出现了空白。
　　猛然间，细碎的吻落在我紧闭的眼上，成功拉回了我的思绪，我这才感觉到他的退离，感觉到□的麻木。
　　“不错，你合格了。不过下次，可别再做到一半就神游太虚。”他贴着我低语，“你叫什么？”
　　“……辰。”我深吸口气，道出口的话语带着不稳：“如果不合格，怎么办？”
　　“送人。”他毫不犹豫地答着。
　　“呵呵。”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庆幸好，还是可惜好，只得一笑带过。
　　他也不追究，径自起了身，一边整着衣衫，一边道着，用命令的口气：“明天开始，只要我需要，就会来找你。我不在的时候，不准跟别人乱来，若是被我发现，我会让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虽然只有三个月的期限，但是希望你遵守规则。”
　　我点头，并不多言，仅是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规则很简单，只要过了三个月，他是他，而我依旧是我，一切都不会有改变，我们也不会再有交集。骤起的兴趣，不会持续很久，这是不变的法则。

　　二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说我已属于他，但属于我的自由却一样也没少。我依旧在黑猫端盘子，依旧跟坎他们一起写歌，依旧在周三的晚上尽情高歌。只是偶尔，他会开着他的跑车来找我，然后或在车内，或依着车身，索取能满足他欲望的一切。
　　他从未带我去什么旅馆，当然，更不可能带我去他的住所，我们在昏暗的停车场开始，也在那儿结束。对于地点，我无所谓，不过是履行契约，在哪儿还不都一样？
　　我从不问他下次何时来，也从不曾开口跟他要钱，要东西。他不给，我何必去要？没有经济来源的时候，迫于无奈地伸手，那是理所当然。但是有经济来源的此刻，我已无需再乞讨什么。起初，他并没说什么。次数多了，他终于忍不住问我。
　　“我要，你就会给吗？”我歪着头，盘坐在车盖上。
　　他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吸着烟，一边揉乱我的发。
　　“你果然很有趣！”丢了烟头，他一把拽下我，清亮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么我就不客气地享用了？”
　　吻，袭了过来，交换着彼此的呼吸。我顺从地回应着，如同之前的任何一个夜晚。然而今夜的他，却有些许不同。修长的手指多了份温柔，绵长的吻多了点诱惑，甚至最后进入的律动都不再粗暴。
　　有钱人的想法，我不懂。他今夜的温柔也许只是施舍，也许只是在展现他的技巧。而这些，却都与我无关。我不是他的情人，只是单纯的游戏对象，了不了解他，跟能不能上床，没有丝毫关联。
　　“你真是无情的野猫。”耳边突然传来他的轻叹，带着些许埋怨。
　　我微微一怔，随即抱歉一笑：“我走神了？抱歉。”压下他稍稍抬起的头，我主动吻上他的唇。心底却暗自笑个不停。亏他还特意展现技巧，我却仍旧走了神，不知此刻的他是不是满腹的无奈？
　　我漫不经心的吻似乎撩起了他的欲望，他猛然加深了吻，深入我体内的东西不再有所顾虑，开始加剧律动。他是存心的，我想。存心叫我无法再分心走神，存心叫我不得不尽全力配合他，如果我不想受伤的话。
　　回到黑猫时，已是凌晨三点。因为他过度的索取，我走得有些跛。原以为店里的人早已沉睡，却未料到B·J会等在客厅。
　　“不懂节制的家伙。”冰冰冷冷的声音带着不悦，于黑暗中响起。
　　我一惊，随即低低地道着歉：“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不是说你！”B·J打开了灯，冷漠的脸上有一丝懊恼，因为我的误会，“辰，游戏规则没有限定你不能提条件，你可以跟他要你应得的。”
　　“没有必要。”我垂着眼，会同意玩这个游戏，只是单纯不想看到B·J为难，“我现在衣食无缺，没有什么是必须跟他要的。”
　　“辰，如果你不想继续，可以停止。有什么，我都能替你担着。”B·J靠了过来，有些担忧。
　　“哎？为什么要停止？我没事啊，来黑猫之前，这些事再寻常不过。你该不会以为我天天晚上躲在房间里哭吧，老板？”我有些讶异，有些感动。原来，性情冷漠的他也会有关心人的时候，虽然他可能只是单纯地在担心自己捡回来的猫，不过，能有人关心，总是件愉快的事。原来啊，也是有会关心我的人。
　　“小野猫！”面对我的调侃，B·J无奈地揉着我的发，“自己小心些，他并非好应付的人，也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我点头，一跛一拐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会有什么危险吗？会吗？我和他，只是单纯的索取和给予，不会牵扯更多。倒在松软的床上，睡魔很快便征服了我所有的思绪。
　　日子依旧这般过着，三个月的期限眼看将尽，而事情却在此时发生，发生在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就此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幸或不幸，我说不准。毕竟，我因此失去了很多，但是相应的，却也得到了很多。虽然B·J时常会为此面带愧疚，说没有全力阻止是他的错，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我自己的选择，怎能怪他？
　　那日，店里来了个蛮不讲理的客人。B·J不在，大家都不想替他惹麻烦，便一直隐忍着，可是那家伙却越来越嚣张。最后，还是来见岚的峰看不过去，替我们打发了他。虽然那个沉默的男子总爱找岚的麻烦，不过这一次，我们都打从心底感谢他。
　　可惜，我们似乎都料错了一件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B·J势力，不知黑猫并非寻常酒吧的家伙却悄悄候在停车场，一心一意地寻思着报复。我想，他一开始的报复对象应该是峰吧，可是峰的车从来不会停在这儿。
　　黑猫中会去停车场的，只有我，因为我必须去推我的小单车，然后回住所。在我开锁的瞬间，他冲了上来，一把擒住了我的手。
　　我一惊，忙挣扎起来。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是他的力气着实大得出奇，我只得抬脚后踹。能一脚正中他的□，我爽快不少，可是危机未解的此刻，我仍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解酒壮胆，又满腹怨恨的人最难应付。不消片刻，我便跟他扭打做一处。我年轻力盛，多少占了些上风，却未曾料到他竟然会耍阴招。一击暗棍砸在肩头，不仅痛彻心扉，甚至暂时夺去了我的行动。他趁势揪着我的发狠狠地撞向墙壁。我回转手臂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总算暂时逼开了他。
　　抹去唇边的血痕，他阴恻恻地笑着：“好小子，有种！今天不上了你，老子可咽不下这口气！”
　　我皱着眉，额头隐隐传来痛楚，我估算着，没破，但少不得要肿个包。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摆脱他。被硬上，也不是第一次，但是说什么也不想跟这种人发生关系。
　　正僵持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闯入，暂时缓和了眼下的紧张气氛。
　　“辰！”声音清清亮亮的，是他！
　　随着那声呼唤，声音的主人已奔至跟前。今天的他不似往日，竟一身西装革履。匆匆瞥了我一眼，他冷冷地瞅着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这是我和他的事，不想多事的，最好少管！”不知来者何人，那家伙依旧嚣张跋扈。
　　他微微皱眉，口气已明显不悦：“你跟他？你跟他什么事？”
　　“老子包了他一整晚，这小子竟然想赖帐！告诉你，老子是道上的，不想惹事，就别妨碍老子教训人！”那混蛋竟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
　　我一怔，正待辩驳，他却已出了手，快得令我惊诧，惊诧于他利落的身手，干净的动作。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两三下便被制伏，他揪着对方的领子，盛怒的声音有着难掩的危险：“给我听清楚！他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对任何人张开腿！再想打他的主意，就等着脑袋开花吧。”
　　他放开手，那酒意全无的家伙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停车场。我靠着墙，无声地笑着。真是畅快，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人惊惶逃走的样子，解气！叫他们不懂顾及他人的感受！
　　我兀自笑着，他却已冷着一张脸靠了过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一怔，随即摇头：“没怎么回事。”这是店里的事，跟他无关。没有提高警惕，是我的大意，倒是怨不得谁。
　　起身，我打算扶起倒地的小单车，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
　　“说，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的是真的？包了你一整晚。”他的眼映着昏暗的光线，虽瞧不清，却依旧透着怒火。
　　“你相信？”我挑着眉反问。心底隐隐泛着火气。
　　“这么说是真的？是B·J叫你做的？”他竟一厢情愿地将之当作承认。
　　我隐忍着怒气，恨恨地甩开他的手，讨厌他这般说B·J：“跟B·J无关。”
　　“那就是你自己想这么做！”他指控着，一副霸道的样子。
　　“这是我的事，是店里的事，你少管闲事！”我反瞪着他，出口的话语已没了耐心。
　　“少管闲事？如果没有我，你迟早要被那混蛋上了！”他震怒，冲着我吼着。
　　我抬着眼，毫不客气地反驳着：“被上了又如何？会少块肉？会死？我被你上了那么多次，不是照样屁事没有！”
　　“你！”他被我堵得语塞，却也气得直颤，“我打从一开始就说过，不准跟别人发生关系！你是我的人，你敢违反规则！”
　　“那是指三个月之内。今天是最后一天，不对，已经过了午夜，三个月的期限已过。你我不再有关，我要跟谁发生关系，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拧着眉，不喜欢他那占有性的话语。我就是我，不属于任何人。
　　“那就让你彻底属于我！”隔了半晌，他猛然道着，快速地擒住我的手，吻上我的唇。
　　我一怔，开始奋力挣扎。与方才不同，身手不凡的他到底不好对付。无论我如何挣扎，始终挣不开他的钳制。不得已，我狠狠地咬上他探入我口中的舌，咬上他蛮横欺上的唇。
　　吃痛的他不得不退离，却也因此怒红了眼。
　　趁着他稍稍松懈之际，我抬脚猛踢他的腿，迫使他放松了手。钳制一松，我毫不犹豫地挣开身，朝着出口跑去。无论能跑多远，我都想竭尽所能地远离他。
　　我跑不了多远，因为他很快便追了上来。我没想过会有一日跟他拳脚相向，自然也不曾想过会被他打得那么惨，惨到我根本毫无招架的余地，只有一味地挨打。
　　拎起失去抵抗，无法动弹的我，丢在车盖上，他扯下领带将我的双手缚在身后。撕扯布料的声音和下身传来的冰凉触感令我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痛，在我未及准备时袭了上来。没有经过预先扩张和润滑的□被迫容纳他的挺入。撕裂的痛，痛得我窒息。我咬着唇忍耐着，倔强地不愿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律动却不曾有停下的迹象，猛烈地撞击着我，撕裂着我，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
　　被硬上，被打，并非第一次。痛，对于这具糜烂的身躯也早已习以为常，然而这次，我却有痛入骨髓的错觉。痛的，已并非肉体，痛的，是支撑着我的骨架，是流窜全身的沸腾血液。
　　我不记得他做了多久，不记得他换了多少种姿势，只记得自己被迫陷入黑暗，又被硬生生拉了回来。反反复复的，不停重复着，直到身体变得麻木，喉咙变得嘶哑，眼睛变得迷茫。
　　他何时离开的，我不知道，因为当我恢复意识时，他早已不见了踪影。全身发软的我不可能再骑单车回去，勉强能做的，只有蜷起身，缩在黑暗的角落中。那瞬间，仿佛回到了四年前，仿佛回到了未遇到B·J，未进黑猫前，那依靠出卖肉体过活的日子。
　　无来由的，轻轻的，我开始无意识地哼唱，不成调的曲子，不成词的歌。心底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事没事，不会有什么事。不用在意，不要放在心上。不过是被强上了，没有少块肉，没有缺胳膊少腿，更加没有死，我还活着，好端端地活着。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
　　唤回我意识的，是B·J担忧的声音。清晨回来的他，听见了隐约传来的断续歌声。不确定的他看到了蜷在角落的我。
　　“小野猫？辰！”他拽起我，看着我勉强冲着他笑，“别笑了！”
　　他冲着我吼哎，我头一次听见他吼，还蛮好听的。这般想着，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三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店里，岚正在用碘酒擦着我受伤的嘴角。
　　“痛！”辣痛痛得我忙扭头闪避，却又被岚毫不客气地掰正。
　　“不要乱动！”岚一边继续着他的工作，一边喝着。
　　“你不用上班啊？”讨厌这种辣辣的感觉，我挣扎着起床，示意岚不用再继续。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就算不上药，过个两三天的自然会好。
　　“不用，我今天调休。”岚怏怏地收起碘酒，说话间有着一丝隐瞒。
　　除了黑猫的工作外，岚还有一份开发游戏软件的工作，在他一直憧憬的著名游戏公司。那个叫峰的，似乎是他的上司，总爱找他麻烦的上司。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想岚恐怕早已离开那家公司了吧。而他会调休，通常是因为那个峰的关系。
　　“是不是那个峰又找你麻烦了？”我坐在床缘，浑身的酸痛在昏睡之后好了许多。
　　岚顿时露出诧异，忙不迭地否认起来：“没有没有！这两天没什么活儿，留在公司里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干脆调休。黑猫这两天不是挺忙的？正好过来帮帮忙。”
　　我嘿嘿地笑着，单纯的家伙，明明比我大，却是这样的单纯，那个峰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本就无法见容于社会，为什么在遇到合适的对象时，不能坦率地交往？虽然岚总说自己不是gay。
　　“让开！”暴怒的声音突然自楼下响起，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怎么了？”我和岚同时跳了起来，不知出了何事的我们不约而同地冲出了房，却在瞧见站在楼下客厅内的三人时，止住了脚步，再度不约而同地藏身在楼梯拐角处。
　　他怎么会来？我以为经过昨晚，气急的他应该有段时间不会再来黑猫才对。毕竟，昨晚的事令大家都不愉快。
　　“我叫你让开！”他暴躁地冲着拦着他的林吼着，只差没动手揍人了。
　　“不行，他还没醒，你会吵着他的。”林毫不让步。
　　“就算他醒了，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也不会让你见他。”B·J双臂环胸，靠在吧台上，锐利的双眸紧盯着他，“小野猫昨晚被人□了，在隔壁的停车场。我只问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或者这么问，是不是你干的。”
　　他顿时沉默，不再暴躁，却也不开口回答。
　　沉默，开始弥散开来，笼罩着整个客厅，扩散至楼梯拐角。B·J阴沉着脸，阴冷的气势透着十足的危险。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B·J，那般可怕，那般锐利。此刻的他，不再像神秘的黑猫，更似凶猛的黑豹。
　　良久，他抬起头，正视着B·J，回答的话语没有丝毫隐瞒和犹豫：“是，是我干的。”
　　因着他的回答，林和B·J同时出了手，却是离他较远的B·J先至。那样快捷的身手，真不似个寻常酒吧老板。
　　我伸手捂住岚的嘴，防他惊叫出声。械斗的场面看得多了，然而任何一场械斗都没有此刻眼前所见来的紧张。
　　原以为，来不及避让的他定会中招，不想B·J直冲他右眼而起的冰锥竟会在将刺中时停止动作，因为他短短的一个单词。
　　“contract。”他冷静的话语停止了B·J的动作，甚至令B·J露出惊讶、怀疑之色。
　　“你说什么！”B·J虽停了动作，冰锥却依旧指着他的眼。
　　“contract。这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他继续道着，镇定得仿佛被指着右眼威胁的人不是他般。
　　“你少开玩笑！你懂不懂contract的意义？”B·J咬牙喝着。
　　“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这么说。”他依旧坚持着，虽然我听不懂他说的词究竟是何意义，却也隐约察觉，那或许是什么重大的事。
　　“不要因为你一时的兴趣毁了辰！”B·J喝着。我瞧不见背对我的他脸上的表情，但却感受得到他散发而出的盛怒。
　　“这不是一时的兴趣！我承认，昨晚的我确实做得过火了，但是早在一个月前，我就想过要进行contract了！”他反驳着。
　　“你也知道你做得很过分？”B·J的怒气顿时更甚。
　　“失去理智的时候，无法预测自己究竟会做什么，当然也不会懂得手下留情。我的确是过火了，可是更过火的人并非我吧？”他意有所指地指着B·J的右肩，我这才发现，不是左撇子的B·J竟然用的是左手，他的右手怎么了？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契约、合同的？”岚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怔了怔，随即摇起头来。
　　“昨天其实我并不想将辰丢在停车场，如果不是因为他突然派人来，我会带辰回去。他讨厌辰，这个你肯定比我清楚，而且，他之所以会讨厌辰，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他道着，说着越发令人听不懂的话，“B·J，不要再对小野猫投入过多情感，那不是保护他，而是害死他！你也不希望辛的事在他身上重演吧？”
　　B·J顿时沉默，片刻后才道：“他找你，也是为了这个？”
　　“不，他只是要跟我确定小野猫是不是我的人。如果我说不是，那么留在停车场的人会当场杀了他。我骗他说，我和小野猫订过contract，他要我今天之内拿出证明。”他的话令B·J缓缓收起了冰锥。我知道，他说的一定是事实。
　　“B·J，你还要犹豫吗？如果再拖下去，难保他不会强制要小野猫跟别人订bond，那是我们都不乐见的，那才是真正毁了小野猫！你以往的气势呢？杀手榜上排行第二的Black Jack何时变得这么犹豫不决？”面对不发一语的B·J，他焦急起来。而他道出口的话，却令我和岚震惊不已。杀、杀手？B·J是杀手？还是排行第二的高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我之所以能毫不犹豫，是因为那时的我没有心。要不要进行contract，全看小野猫自己决定。如果他不肯，我会送他去影那儿，有影在，相信他也不会再出手。”B·J道着，转身将冰锥放回吧台，冲着楼梯拐角处的我们道着，“小野猫，我并非故意隐瞒身份。我早已不做杀手，自然也没必要再以杀手自居。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很抱歉。”
　　我一怔，原来他早就晓得我躲在这儿。
　　“没差啦。不管B·J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恩人，是黑猫的老板。黑猫的人都是老板捡回来的，我想，大家会选择继续留在黑猫，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老板是个好人，这跟是不是杀手的身份无关。”我一边下着楼梯，一边道着。看着林和岚因我的话而笑着点头。
　　B·J一怔，显然讶异于我们无惧他杀手身份的反应。
　　“我接受。如果因为我的出现而令B·J深陷困境的话，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接受。”我面对他，道着我的回答。知恩图报是常理，如果没有B·J，现在的我依旧露宿街头，依旧夜夜出卖着肉体。
　　他瞧了我良久，才以手盖起眼，道出口的话语有着一丝无奈：“你这样，会令我更嫉妒B·J的。稍微感激我一点吧，你这只无情的小野猫。”
　　“谢谢。”我不假思索地顺着他的话道出了谢意，却引来他的讶异。
　　踏上两步，他扣着我的颈项，将我压向他，贴着我轻述着歉意：“昨晚……对不起。”
　　我靠着他，笑了起来。第一次遇到会为了这事向我道歉的人，第一次感觉空空荡荡的心口似乎有了些什么。而这个给了我许多第一次的人，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些讽刺，有些可笑，可更多的却是从未体验过的如释重负，舒服得仿佛乘着轻风飞翔在碧蓝的天空。

　　四

　　我的赌运向来很差，不过这一次，我却打从心底感谢我那极差的赌运。contract的玩法跟black jack很像，四十四张牌，白面和black jack各一半。由公证人各发一张后，游戏正式开始。率先拿到白面的人叫牌，可以向公证人索取十张之内的牌数。当四十四张牌尽数发完后，以手中白面比black jack多的人取胜。
　　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他手上的白面正巧比black jack多一张，而我的，却正巧少一张。他丢了牌，得胜般地冲我伸出手。
　　“辰……”我才想着伸手，B·J已靠了过来，拧着眉，颇为担忧的样子，“还是算了，就算你没有同他订contract，我也有法子保护你。”
　　我摇头，给了他安心的笑：“放心，不会有事的。”越过B·J，我握上他的手，就这般交出了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有谁能知道呢？今天的承诺，到了明天或许只会成为一个笑话。这就是现实，无法改变的，残酷的现实。
　　“我叫Real，从今日起成为你的契约者。”他带着笑，胜利而满足的笑。
　　后来我才晓得，他的名字译成中文就是真实的意思。真是个讽刺的名字。圈子里的人有几个是拿真面目示人的？
　　契约之下，他定的要求是除了他之外，我不能跟任何人发生肉体的关系，以及搬出黑猫。而我的条件则是，我要属于我的自由，当他不需要时，我仍旧是自由的。B·J说其实我可以要求更多，我却一笑置之。太多的，对我来说都是没用的摆设，我要的，向来不多。
　　搬出了黑猫，顿时有种无家可归的幻觉。拒绝了他替我安排住所的要求，我开始自己找落脚之处。然而便宜的租房实在难找，连续找了一星期仍旧毫无进展。岚说不行就住他家，他的父母都是很好说话的人。我笑着拒绝。大不了就是睡回停车场，有何关系？就在我几乎放弃时，一条小小的租房广告跃入了我的眼帘。
　　合租的别墅房，一月三百元。有些贵，不过离黑猫很近。毫不犹豫的，我打了联系电话，约好了看房时间。看房那天，接待我的是个小巧的女孩，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穿着小巧的衣服，看上去更显娇小。
　　说实在的，房子很不错，分给我的房间在二楼，同一层的是一位漫画家、一位自由职业者，一位神秘人物，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于是当天便定了下来。
　　搬家那天，才见着了房东——一个带着些许文气的女孩。似乎还在上大学的样子，说话间总爱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她有个很上口的名字——傅里香，不过她本人似乎不太喜欢。
　　搬家那天，他坚持要开车送我，其实我的东西收拾起来也就一个旅行带，用我的小单车足矣。我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也不好扫他的兴，便由着他去。当夜，我兑现了契约，依旧是在那昏暗的停车场。平躺在冰凉的车盖上，我眯着眼，瞧着头顶的漆黑一片。契约是什么？是束缚吗？我不知道。至少，我的生活并未因此改变。仍旧在黑猫端盘子，仍旧做着我最爱的音乐。唯一不同的，只是不再住在黑猫，身边偶尔多了个他。猛然间，竟觉着冷。我展臂，环上他的颈项，整个身子靠了上去。
　　“怎么了？”他稍抬首，瞧我。
　　“没事，继续吧。”我笑了起来。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觉着冷而已。
　　“看来我的技术相当不到家，你为什么总能在做到一半时神游太虚？”他叹息，故意舔着我的颈项。
　　“呵呵……”舌尖滑过的触感痒痒的，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多少带着些存心。于是他的舌尖开始游走，渐渐探入撩拨激情的部位。我下意识地闪躲，揪着他衣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其实他的技术并不差，只是不巧遇到的是我。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着。白天在黑猫，晚上同坎他们写歌。偶尔他会找我，然后在停车场索取他想要的。
　　不知何时开始，他说要我搬去跟他同住，我拒绝。我们因游戏而起，我们不是情人，我没有任何理由住进他的家，踏进他的地盘。他却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企图骗我去。而我，也一次又一次地拆穿他的伎俩。有钱人的想法，我果然不懂。他并未将我当作情人，偶然来找我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是有情人的，这一点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么，他为何还想要我住进他的家？他不怕自己的情人生气吗？
　　屡次失败之后，他终是放弃，却开始自做主张地买来一大堆我不需要的东西。看着那些高档货，我只有叹息他真是钱多到烫手。东西，我不会去用，当然也阻止不了他持续不断的购买行为，只有随之任之，直到那天，他毫无预警地来黑猫，毫无预警地拖着我去了停车场。我有些茫然。往常，他会等我结束工作，今日是怎么了？遇着不顺心了不成？
　　他拖着我一路跑着，直奔一辆红色跑车。我正感慨着这家伙，又换新车了啊。他却突然将钥匙丢给我。
　　反射性地接住钥匙，我呆呆地盯着他，不明所以。
　　“给你的。”他倚着车身，笑得好不开心。
　　我一时无法反应，仅是呆呆地瞧着车，复又瞧他：“宝马。”
　　“对。”
　　“给我？”
　　“对。”
　　“神经！”我将钥匙掷了给他，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拽了回去，搂在怀中。
　　“我好心送礼物给你，你就是拿这两个字来谢我的？”他舔着我的耳垂，轻喃。
　　我慌忙躲开。他知道我最怕他碰那里，每次都会坏心地盯着那儿又舔又咬。
　　“哪有人没来由送人一辆宝马车的！”我挣扎，认定了他是在寻开心，“别逗我了，我还在工作。”
　　“谁说没来由？”他继续追逐着，清亮的声音早已变得低沉，“生日快乐，小野猫。”
　　我一怔，竟忘了闪躲：“生……日？”
　　“无情的小野猫，为什么你每年都会忘记？我们不是说好的？你忘了生日，那么我们定契约那日便是你的生日。去年不是才庆祝过？”他状似挫败地将头埋入我的颈项，沮丧的口气听上去似模似样的。
　　“呵……那也没必要送宝马吧？”我侧首。说实话，真的忘了。那是他擅自决定的事，我怎会记得？
　　“想送什么是我的自由。”
　　“收不收也是我的自由，我不要。”轻轻一挣，脱了他的钳制，我欲回黑猫，却又被他拽了回去。
　　“辰，你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他指控，双眸凝了起来，似是生了气。
　　“你总是提不切实际的要求，你要我如何认同？”我反问，不明白他究竟气什么。
　　“我要你跟我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切实际！”
　　“我不是你的情人，为什么要跟你住在一起？”
　　“如果是呢？如果我说是呢？”他抓着我手臂的手紧了几分，捏得人生疼。
　　我瞠目，继而笑了起来：“可能吗？连你自己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要再扯谎骗人。”
　　“你为什么认定我在骗你？”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有情人，而且……我们只是游戏的关系，你大可不用扯谎安慰我。”我侧首，不去看他。
　　“你说我有情人，谁告诉你的？B·J？”他眯了眼，像盯着猎物般盯着我。
　　“不是！”我挣扎，讨厌他那野兽般的眼神。心里却不自觉想起了两年前，两年前唯一见过的落寞的他。那夜，他坐在吧台前，品着B·J调的酒，难得的，有着一身的寂寥。我本不想听他们谈什么，却也无意间听到了些许片断。
　　“你这么做，不怕他生气？”B·J擦着酒杯，问着沉默的他。
　　“他要是能生气，事情就好办多了。”他玩着酒杯，笑得苦涩。
　　“有些事，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就怕说了，他也不懂。”他趴倒在吧台上，望着酒杯的目光摇曳着，有着数不清的无奈。
　　那一刻起，我知道了他有一个深深放在心里的情人，一个真正在乎的人。尽量不要他破费，尽量保持距离，尽量不干涉对方的领域。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总不能因为我的关系，害他们分手吧。
　　无言地瞪着我，他隔了良久才放了手，仍旧将钥匙塞入我的口袋。
　　“如果你坚持这么想，那就当作是这样吧。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想收回，这辆车随便你怎么处置。”他擦着我的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出了停车场。
　　我未回头，只盯着那辆红色的跑车。自口袋中取了钥匙摊在手心，我无奈而叹：“真是……难处置的东西。”
　　如此昂贵的东西，要说处置也只是搁在停车场招灰。原以为不欢而散后，他会隔些时日才来。不想才过了三天，他便出现在我眼前，硬拖着我去考驾照，说是已报了名，不去考就是浪费钱。我无奈，才说要还他钱，他却笑着吻上我的唇，说了句“不要钱，拿身体来还吧。”就不由分说地在车子里做了起来。略显粗暴的挺入，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是在怪我三天前执意不肯收下那辆车吧。如是想着，我展臂揽住他的颈项。很痛，不过尚能忍耐。毕竟，是我惹他生气的。
　　“生日快乐，辰。虽然晚了三天。”他的轻喃毫无预警地在耳边响起。突兀得叫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顿时，仿佛有什么流进心里般，火辣辣地烧着双眼。
　　默默地揽紧他的颈项，我无声地道着谢。那辆车，就破例收下吧。这样想着，身体的痛已变得不再明显。
　　驾照考得相当顺利，跑车虽然依旧放在停车场，不过偶尔我会开着它出门。他依旧隔三岔五地来黑猫找我，依旧抱怨我有车不开，却要骑单车，故意枉费他一番好心。
　　第三年的生日，他给了我夜校的上课通知，口中虽说着“既然是我的契约者，那就该有配得上我的学历。”眼中却带着些许恳求。虽然学的是我毫无兴趣的美术，但是看着这样的他，我能有拒绝的理由吗？他给的太多，多到我开始害怕，害怕一旦到了离别之日，自己无力偿还。
　　第四年的生日，他给了我一部手机，说着“你找起来太麻烦了，早知就不叫你去上学。我的号码在手机里，记得经常联络我，好让我知道你在哪儿，找起来方便些。”我接了过来，故意说着气他的话：“打太多的话，你的情人会生气的。”他果然生起气来：“少废话！叫你打你就打！”收了手机，我任他吻着，温柔而粗暴地挺入、律动着。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不要给我这么多，你的身边不是我的栖息之所。总有一天，你会离去，总有一天，我们会结束。到了那时，我该拿什么来还？
　　时间，在继续。身边的事物也在不停地变化。林走了，在他最爱的铁轨旁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只隔了数月的时间，岚也离开了黑猫，离开了这座城市，因为峰的关系。有新的成员来了黑猫，又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离开。他依旧保持不变地时而来黑猫，坐在吧台边，点着一成不变的酒，慢慢品着，等我下班。偶尔，会跟身边的客人搭讪，逗得人家神魂颠倒。而我，也会颇为生气地将他点的酒重重地砸在他眼前。该死的家伙，明明有了情人，却还这么喜欢乱逗人。“你在吃醋吗，小野猫？”他总爱在我下班后，压着我这般问。直气得我瞪他。谁会为了他吃醋？该生气的又不是我！
　　曾以为，生活会永远这般持续，没有太大改变，没有过多波折。但若真是这般的话，那便不会称作生存。
　　矛盾，起于第四年的冬天。那时，我们的乐队已小有成就。虽仍是地下乐队，不过也已有了一定量的歌迷。乐队方面的事，渐渐多了起来。我忽然变得忙了许多。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夜校，之后还要和坎他们写歌、练习，待回到住所时，已是凌晨四点。每天三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虽然令身体倍感疲惫，但精神却异常得好。我的歌声，我们的音乐被认同，这是我最快乐的事。我这廉价的生命，除了唱歌以外，还剩什么呢？
　　空闲的时间少了，相应的，我拒绝他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起初，他并未多说什么，拒绝得多了，他开始不悦。从要求我减少乐队的活动，到故意在我要去乐队集合地前拖住我强上。对于他的举动，我并未多做抵抗。毕竟拒绝他，就是在违背契约，即便他要惩罚，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乐队，我决不会放弃。唱歌，已形同我的生命，我能放弃生命吗？如果能的话，早在八年前就放弃了。
　　日子，就在彼此的坚持和争执下度过。而他，也终于道出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语。
　　“放弃乐队，不要再玩音乐了。”
　　我瞠目，默默地推开他。我知道总有一日他会说，他会这么要求。但是真正听到时，却是这般锥心。
　　“辰！不准再玩音乐！”他沉声，道得不留余地。
　　“我拒绝。”毫不犹豫的，我将拒绝道出口。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在黑猫接客的事！我的放纵也是有限度的！”他忍无可忍地厉声道。
　　我有些讶异地挑眉，原来他知道，我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靠在车身上，我有些无所谓地抱着手臂：“只是陪他们说说话而已，并没上床。我没有违背契约。如果你认为这样也算违背的话，我无话可说，随便你要怎么惩罚。”
　　“你！你就这么想要钱？”他似乎已气得发抖。话，道得咬牙。
　　“是，很需要。”乐队需要钱运作，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们的乐队，所以我不可能跟他要钱，当然，我也从未想过要跟他要钱。
　　“就为了那个该死的乐队？嗯？你可以连尊严都不要？！”
　　“尊严？哈哈，那是什么？它能令我不挨饿？不受冻？能给我想要的？如果要谈尊严，八年前我就已饿死、冻死在停车场里。如果要谈尊严，我会任你压在身下，任你进入？少跟我谈尊严，那是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无聊之谈！”我亦动了火气。毫不客气地同他吵了起来。
　　“不准你这么跟我说话！”他气急，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出口的话语早已没了轻重，“你以为是谁供你读书？你以为是谁给你这么多？如果没有我，凭你那点工资连饭都吃不饱！”
　　我瞠目，瞪着他良久，忽而笑了起来：“说得也是啊。那么你希望我拿什么来还？我很穷，也很低贱，真正属于我的，只有这副躯体。不过只凭这个，恐怕连万分之一也还不了吧？”
　　他回瞪着我，忽然没了声音，却猛地将我推倒在车厢盖上，粗暴地撕了我的衣服。我没有抵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随便你想做什么，但是乐队，我绝不会放弃。我不是你，不喜欢任人摆布。”一年前，我终于见着了收养他的，B·J的契约者。如果说B·J是神秘的黑猫，那么他就是危险的黑豹，全身散发着无尽的黑暗。那是个独断的人，这座城市最大黑帮的老大，可以说他就是掌管黑暗的王者。为了他的事业，他命令他放弃心爱的绘画，去学习各种深奥、繁杂的技术。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要我学美术，因为他无法实现梦想。
　　“闭嘴！”顿了顿，他怒喝，动作越发粗暴起来。强硬的挺入，毫不怜惜的律动，一如我们的第一次，却又更甚。我咬着唇忍耐，不出声，不配合，只抬手攥着雨刷，借此稍稍减轻痛楚。心底却清楚明白，他的话有多锥心，深深地刺着心。习惯、时间，果然是令人讨厌的东西。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他的纵容，习惯了有他的时间，一旦温柔不再时，却是如此脆弱，脆弱到一丁点的粗暴都痛到深入骨髓。那仿佛剥夺了一切般的痛楚，痛得我直想吐。
　　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车子的后座上，而他也没了踪影。何时躺进车内的，我不记得，只依稀记得他毫无节制的索取。看了看车内的钟，发现早已过了同坎他们约好的时间，忙忍着不适，取了放在车内的替换衣物。迟了这么久，只有开车去了。这般想着，我发动了引擎。
　　见到坎他们时，我隐约觉着不对，平日总是兴高采烈的他们今日却平静得近乎沉闷。率先开口的是晓。
　　“辰，今天不练习了。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我愣愣地看他，一时无法消化他的话：“不用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再是我们的成员。”晓颇为艰难地补充着，眼神飘向了一旁，“我们……不想再用……你拿来的那些肮脏钱。”
　　我一怔，转而去看坎，见他欲上前，却又被路拖了回去。瞬间，我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叫做现实。
　　“是他，是Real告诉你们的？我明白了……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令你们觉得肮脏。”我笑，这个时候除了笑，我还能做什么？
　　转身，我坐回车内。漫无目的的，我开着车乱走，终是回了黑猫。B·J不在，我反倒庆幸他不在。
　　一杯一杯喝着酒，我懒懒地趴在吧台上。以前就觉得很难喝，现在更是苦涩到哽咽。手机陡然响起，我机械地接通，贴在耳上。于是话筒那头传来了坎的声音。
　　“辰，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虽然晓他们不准我说，说还是不要让你知道的好，但是我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其实一点都不觉得你脏，真的！为了乐队，我们还不是什么都做？你的歌声很纯，很清澈，所以你一点也不脏！其实，除了你，我们不想要其他任何人来唱，但是，但是他跑来威胁说，如果不跟你断绝，就毁了你。辰，只要你一句话，我们随时欢迎你！如果他敢对你做什么，我们拼了命也会保护你的！”
　　我依旧趴在吧台上，紧闭的眼贴着手臂，呵呵笑了起来，该说什么？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明明不想笑的，可是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着。明明不想哭的，可手臂上为何会湿热一片？挂了电话，我出了黑猫，继续开着车乱走，完全忘记了自己喝了不少酒，完全不理会已有些叠影的视线，就这般放任着思绪的游走。当我再度会过神来时，我的车早已撞在了路边的桅杆上，刺耳的警笛声也已远远传来。
　　我嘿笑着，下了车，拨通了他的手机，我听着话筒中传来他的声音。
　　“喂？辰？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在停……”
　　“……呵呵，听得见吗？”我笑，将手机转向警车，让他听警笛的声音，复又将手机贴在耳上。
　　“什么声音，你在哪儿？”
　　“什么声音啊……警车的声音，和车子报废了的声音啊。很悦耳对不对？”我笑，心底竟有着说不出的畅快。
　　“辰！你到底在哪儿！”觉察到不对，他的声音起了些焦急。
　　“你说呢？”我爬着为风吹乱的发，不理会他一遍又一遍的问话，“再见，Real。”
　　垂下手，我不再听他的呼喊。
　　再见，Real。扬手，我将手机抛了出去，看着它划着漂亮的弧线，坠入前方的江内。引来悦耳的扑通声。
　　从警局回来后，我没有回住所，也没有去黑猫，一直呆在停车场的我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差点找疯掉。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去何处。或许，跟岚一样，离开这座城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脑袋如此想着，身体却不想付诸行动。似乎还存在着什么不想离去的理由。
　　不自觉的，我开始哼歌。断断续续地，东拼西凑地唱着。
　　“原来你在这儿。”清亮的声音不再，有些沙哑，好难听。
　　我靠着护栏，并不睬他。
　　“再找不到你，B·J就要杀人了。”他踏上一步。
　　“死了活该。”我低咒，仍旧不看他。
　　“对不起。”他猛地道着歉，“我做得过分了。”
　　我停了哼歌，却也不说话。这般闷了良久，他才又开了口：“跟我回去吧，辰。”
　　“回去？回哪里？”我看他，问得冷然。
　　他顿时无语，隔了半晌，才又道：“回……乐队。”
　　“呵！你不是说如果我回去，就要毁了我吗？”我冷笑，拿他的话原封不动地砸他。
　　“那是一时的气话，我只是……”他顿露尴尬，急忙忙辩解，却又猛然收口。
　　“只是什么？我只有贱命一条，我等着你毁。”
　　“辰！别这样说你自己！我只是不想再看你这么累，不想……不想有那么多人跟我分享你的歌声！”仿佛霍了出去般，他挫败地喝着。
　　我讶然，却也无法相信他的话：“呵，那还真是谢了。”
　　“我是说认真的！”他着了急，想拽我，伸了手却又缩了回去。
　　“Real，你太贪心了。你不能有了情人，还想要更多。”我看他，说着这话时，自己的心中却也有着刺痛。
　　“我说过了，很久以前就说过了，我没有情人。”
　　“你骗人！”
　　“我没有！我没有情人！如果硬要说有的话，只有你！”他终是忍不住，直拽着我的手臂。
　　我瞠目，瞪着他的眼垂了下去：“骗人！说得出那么伤人的话，你还指望我相信你现在的话？”
　　“我说了，那是气话！”
　　“气话就能不顾一切，随便说？你能保证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想法？你能保证你刚才说的话不是三分热度？”我抬首质问，问得他语塞，“看吧，你回答不上来。”
　　“辰，我不懂，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打从第一次在黑猫听见你唱歌起，我就想要你。我不知道怎么接近你，想得到的，只有跟你玩black jack。我们是因游戏而起，但是我真的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不懂！”我挣开他的手，压抑数日的心情此刻一气爆发了出来，“明明跟你只是游戏的关系，我为什么还会事事顺着你，还会讨厌看你跟别人说笑！明明没有兴趣，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去上学！明明那样的话听得多了，早就无所谓了，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却听得我痛得睡不着！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他看着我，神情有些呆呆的，眼里却多了丝希望。
　　猛然发觉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我烦躁地否认起来：“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我听到了，小野猫。”他笑了起来，有些如释重负。我却气得别过了头，不去瞧他。
　　“对不起，辰，真的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
　　“没有，但是我还是要说。很多事情，你我都不懂，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学，一起了解。我不敢说我不会再犯错，但至少，希望你能再给我机会弥补……”
　　“我不是你的情人。”
　　“辰！我……”
　　“但是！”打断了他的话，我回首看他，“但是如果只是学习的话，我暂时可以陪陪你。”
　　他无言，却展臂拥上了我。没有挣扎，我任他拥着。暖意，开始在冰冷了数日的身体上扩散。果然，还是抱着他比较暖。
　　“辰，搬来跟我同住吧。”埋首我颈项的人，闷闷地道。
　　“不行！”我断然拒绝。
　　“给我理由！”他抬首，不明白我的一再坚持。
　　“我无法相信，你哪天不会赶我出来。”我看他，“就这样保持距离，偶尔见面，否则一切免谈。”
　　瞧了我半晌，他终挫败地再度埋首：“我投降！随你。”
　　我笑，展臂回抱他，我知道他藏在我颈项的双眼一定闪烁着狡黠，我才不信他会这般简单妥协。
　　“可惜了那辆跑车。”他低喃。
　　“你有买保险。”我毫不客气地拆穿他的装可怜。
　　“还有手机。”
　　“……赔你钱就是了。”
　　“哈哈哈哈……”他忍耐不住的大笑顿时响彻这个停车场。
　　刺在心头的伤，不会消失，但会愈合。以后，他一定仍会为了乐队的事跟我吵，我也一定会为了什么跟他争。这些，都是一定的。因为有了坚持，才有了生命，而生命的灼烧，一定伴随着伤害和治疗。我们还有很多不懂，还有很多要学，那么，在学会这些之前，暂时陪他一下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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