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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幻人世间
　　作者：歌斐木

　　一

　　斯是春之三月，碧湖两岸堤柳新绿，波痕之上乌舟叶。
　　“胡公子，你输了。”对面水晶帘中传出冷清的声音。
　　被提之人有些不甘地望着棋盘，最终不得不认：“我输了。
　　“余姑娘真是玲珑剔透，才熟悉规则，就能令在下铩羽而归。”
　　“哼”冰质的声音从珠帘内溢出，“不过是人类的东西。”
　　胡公子收拾残局，“虽是人类的东西，但我们更未造出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舟中静了下来，只有棋子相碰的声响。
　　“愿赌服输。”珠帘那头一向惜字如金。
　　“好！”胡公子答得痛快。
　　外面传来些异常的喧哗，舟中人不由透过小窗外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艘大船，上面数十个家丁正抬着一个青年抛入水中。
　　人啊——
　　胡公子转过视线：“我输了棋，姑娘打算怎么罚？”
　　舟中因游戏紧张，而湖上年轻人在水中使劲浑身解数为生命做最后的搏击。这仿佛两条细绳挂着大小不同的铃铛，不断叮咚响。
　　“去把那人救上来吧。”
　　“救？”胡公子吃一惊。
　　人、妖是两个轮转上的生物，互不干涉是规则。
　　“愿赌服输。”对方依旧是这一句。
　　胡公子掀帘子出去，过些时候船头传来声响，是已架了个青年男子回来。那人虽衣衫尽湿、狼狈不堪，但眉目清朗偏叫人觉暖。
　　珠帘已经撤除，余姬和三位侍女正端坐恭候。
　　胡公子瞟一眼身边之人，思道：倒便宜了他。
　　那人初见胡公子已惊为天人，现在见了雪肤黑发、玉齿冰眸的余姬更是合不拢嘴。
　　“喂，擦擦你的口水。”胡公子一脸促狭地拍他的脸。
　　“啊？！”年轻人赶紧用袖子抹，毕竟水里泡久了敌不过一阵昏眩袭来，双腿不由一软。
　　胡公子十分狡猾地“费力”扶他坐好。
　　年轻人回过神便对着胡公子行礼，口称：“多谢救命之恩，在下聂无明，此间人士。可否告知恩人姓名，他日……”云云。
　　胡公子听完也有模有样地回道：“在下姓胡名然，飘萍之人。这位是余姑娘，是她让在下救人的。”
　　余姬一直低眉敛目，闻言眉心微微一褶。
　　聂无明果然转向她道：“姑娘可否告知姓名住址，好让在下登门拜谢。”
　　胡然暗笑：报恩果然是个好借口，且看余姬的耐性能到几时。
　　可余姬却编了平时不耐烦的套话糊弄了，竟然还含些体贴的意思。
　　不知余姬是看上这小子还是……这么想着，胡然修剪如月牙一般的指甲出神地敲着桌面。
　　忽然感到余姬刀子一样的目光扎过来。只停了一瞬、一晃眼，实在叫人疑心看错。
　　不过刚刚的确是走神了……
　　余姬忽然沉默下来，胡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笑笑，道：“我出去看风景。”
　　外面晴日当空，一碧如洗，万丈光芒刺下使人心情舒爽。胡然昂首眯眼，忽听得背后声响只见聂无明也走过来——这倒奇了。
　　“聂兄怎么也来了？”胡然好奇他舍下美人。
　　“‘兄’字实在不敢当，胡公子还是叫我名字吧。”
　　“聂无明？”
　　“恩，胡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对我用尊称我怕会折寿。”
　　“咦？你现在说话倒爽利，怎么不一口一个‘在下’了。”
　　聂无明面上微红“没办法，我一见到漂亮姑娘舌头就打结，正常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刚刚可把我闷坏了。”
　　“那你也不至于扔下美人，跑过来和我一个大男人一起吹凉风吧？”胡然好笑。
　　“呸呸，胡公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胡然觉得他说话十分有趣，也不打断，待听完才知道是个祸害——
　　“那姑娘喜欢你！”
　　何谓一鸣惊人？舱中传出一声巨响，复又风平浪静。
　　胡然踉跄一下，伸手擒过船夫咬牙吩咐道：快靠岸！——这水上不是他的地盘，余姬发起飙来他就亏大发了。
　　“胡公子，你怎么脸色发青？”聂无明担心地问。
　　“啊？哦，没事，”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胡然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对了，说来你为什么好端端的就被人抛下水？”
　　提起这个聂无明立即义愤填膺：“还不是恶狗张太保贪图王寡妇美色，我出手阻拦让他到手
　　的便宜飞了，那厮气不过就用阴招……算了，过程不提也罢。可恨我聂无明武功盖世却不通水性，要不是公子相救，死的如此窝囊真是会把我爹气死。”
　　小舟吱呀一声靠了岸，窄窄的码头，铺着光滑的木板。聂无明率先跳上去，然后把手伸给胡然。
　　胡然有些许惊讶，遗憾道：“我还要陪余姑娘。”
　　“当然，叫上姑娘一起到我们家坐坐。我家地方大得很，再多几十个也招待的下。”
　　胡然见聂无明一身短打行头不像家境富裕之人，便留心掐指一算，未料喷笑出来。聂无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胡然握住他的手用力晃几下，“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可……”聂无明还要说什么，胡然一挥手，小舟迅速离岸了。
　　远远地，胡然戏谑地拱手作别，聂无明有些机械地回应，直至那个身影消失在舱内。
　　“老爹一直说我交友不慎，如果见了胡公子应该挑不出毛病了。这人的话，恐怕我那个妹妹也要另眼相看。”聂无明一边想，一边顺着小路归去。当时湖风入陆，凉衫微冷。

　　二

　　三年后朝廷对外征战大捷，圣上改岁“天安”，现在正是天安元年
　　整个外州城都沸腾了，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外州府台聂青海的独子聂无明在过去两年多的北疆战役里建立了显赫的功绩，现在被朝廷封为御敌侯，不但加官进爵还要在故乡夸街三日。不大不小的外州城，似乎几百年都没出过这么热血的人物，聂无明一时风头无两。
　　“砰！”一声巨响，聂府台掀翻了茶几“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夸街的队伍都出去一个时辰了你怎么还在这！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在这那夸街的是谁！！”
　　聂无明虽然品级比他爹高，却大气不敢出。
　　“我问你话呢！”
　　“我……我昨天不是和几个朋友出去喝了点酒吗？今天早上就有点睡过头，也没人叫我。问了张伯才知道夸街的队伍已经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喝点酒，睡过了？这是什么话！你还敢说不知道？你该不该知道的！”聂家老爷气势万钧地激咳几声，吼道：“派出去的人呢？怎么还没把那冒名顶替的混蛋抓来！”
　　几个家丁下人面面相觑，聂无明试探地问：“老爹，你真的不知道？”
　　聂老爷茶杯一摔：“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把那混蛋抓起来，然后告他的欺君之罪，抄他的九族！”
　　“老爹、爹，使不得啊，去夸街的是妹妹！”
　　聂无明被一脚踢出家门，老爷子合上门的前一句是：“找不到你妹妹就别回来！”
　　极冤枉地叹一口气，略略打量一下平素热闹的街，满地狼藉显示人流从这涌过。所有的人都去看御敌侯夸街去了吧，连个问路的都没有要怎么找。聂无明伤脑筋地想。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这青天白日还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抱希望地东张西望，竟看见一座青石拱桥下有几个买吃食的小贩。
　　大喜过望的聂无明跳下桥墩问一个买黄条烧饼的老汉，“大爷，你知不知道那些夸街的往哪去了？”
　　老汉眼也不眨，“买个烧饼吧！”
　　聂无明摸出几个铜板，拿了个烧饼，道：“你见到没？”
　　老汉翻翻眼，“没有游街的。”
　　“不是游街，游街的是犯人，我说的是夸街。夸街懂不懂？……”
　　“嘻嘻”轻笑声传来。聂无明抬头一看是旁边卖桂花糕的老太婆。老太婆瘪着嘴笑甚是的开心，道：“老头儿一早糊涂了，你问他有什么用。”
　　“那阿婆你知道喽。”
　　“嘻嘻，尝块桂花糕吧。”
　　聂无明先是大眼一瞪然后泄气，乖乖摸出钱袋。仿佛那脏兮兮的钱袋能发光似的，一下所有小贩的眼都亮了，这个伸出一只手，说尝尝豆腐脑吧；那个横推一把，吆喝来碗绿豆冰吧。聂无明被扯来拽去半天，末了忍无可忍地一挥手喝道：“停！”
　　偏偏还有个不识相的凑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个糖人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眼晕。
　　聂无明略一定睛却被糖人吸引了，惊奇地接过，赞道：“居然做的这么巧！”
　　糖人的样子可不就是聂无明，不光是眉眼神态，连神韵都摄进去了。
　　“这个不要钱，白送。”
　　聂无明闻声一怔，腾地扯住道：“胡公子！”
　　此话一出，周遭人的眸子都闪了闪，但聂无明没察觉。
　　面前一身粗服不掩光彩的除了胡然还有谁？
　　“过去说会话？”胡然侧身一指，果然有个糖人摊子，但在桥较清净的一面，所以聂无明没注意。
　　“好！”聂无明生怕他不见了似的跟着，其余小贩见是胡然的熟人耸耸肩各回各位去了。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聂无明喜上眉梢，得意的不得了。
　　胡然赞同地苦笑：没错没错，都避了三年了。原以为今天他必去夸街才放心大胆地在这打发时间，谁知他竟一头撞进来。一些东西仿佛是拧也不过，如此刻意也成拙，是叫做缘分吧。
　　道法自然，既然定数如此，胡然便主动招呼他。
　　“那天船开了我才发现忘记告诉你我家在哪。后来有一年的时间我到处寻访你和余姑娘，可惜一点消息也没有。再后来我去北疆打仗，每回想起来都悔得肠子青。”聂无明抱着糖人，懊恼万分“胡公子，你说吧，要我怎么谢罪。”
　　胡然眨眨眼，一击掌：“对哦，你那天没告知贵府所在！”
　　“你才发现！”聂无明呆了呆。
　　“没事没事，”胡然拍拍聂无明的肩，“你现在说也不晚。”
　　“好，胡公子心胸宽广令人佩服。我家就在城东聂府，你去就说找我。要是我不在……让胡公子等也不好，要不，还是现在就约个时间到时我来接你！”
　　“你很急么？”胡然失笑。
　　“我一个恩报了三年都没动静，能不急吗！”
　　胡然只是摇头，道：“来日方长。”
　　糖人的摊子十分洁净，白色小棚，纹木的架子，一排排做好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真是厉害……”聂无明啧啧称赞。胡然低头查看火上的糖浆，闻言笑道：“送你的怎么不吃，我的糖可是有秘方的。”
　　聂无明去看手中的糖人“聂无明”，翻来覆去，最后道：“做的太好，实在下不了口。”
　　“你这样说倒跟那些孩子差不多，”胡然漆星似的眼睛熠熠有光，“漂亮的糖人拿来玩，等腻了就吃，等没了又想要。”
　　“胡公子好像不喜欢小孩？”
　　抱臂斜倚的胡然一怔，“怎么不喜欢，我喜欢捏小孩的脸。”
　　“真的？看不出你这么坏！”聂无明夸张地垂着眼。
　　“但孩子还都蛮喜欢我的。”胡然唇线上扬，神采逼人。
　　“多半是因为你生得好！”聂无明也笑了，眼睛里光彩点点，“你知道我刚见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当时想：乖乖，这男人是怎么长的。后来又想：他要是有妹妹，一定就是天仙了。”
　　胡然把笑憋在脸上，表情看着有些诡异：“你才是眉清目朗一派正气。对了，你不是见着余姬了？我就算有妹妹也不会比她更漂亮吧。”
　　“哎，说到这，你和那位余姑娘怎样了？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
　　“看得出？”
　　“不是我自夸，我看人可是一等一的准。在北疆的时候，我统帅人马，分配先行、督粮从未出过差错。”
　　“是吗……我和余姬，我都不知该怎么说。要不是听你这么笃定，我有时候会怀疑她其实很讨厌我……”
　　“总之，你对她没那个意思喽。”
　　“没错，”胡然心服口服，“她只是个习惯了的朋友，有几分类似于家人。”
　　聂无明长舒一口气，“幸好，如果你娶了余姑娘，我就不敢随便登门了。”
　　“余姬有那么凶吗？”胡然觉得那个冰美人有点冤。
　　“倒不是凶，而是冷，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我对那样的女人很没辙。”
　　聂无明的相人之术的确有过人之处。胡然的眼睛笼上一层伤感，某种程度上，余姬真的过的不快乐，非常、非常……不快乐
　　“那我呢？”胡然偏过头，调侃又认真。
　　“胡公子，”聂无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然后直视他，“常常让我觉得难以捉摸，但却不危险，相反还有种值得信赖的感觉，从最开始我就认定你是个不该错过的朋友。”
　　胡然沉吟半响展颜一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而不往非礼也，可惜我却说不出你那样的金玉良言，只好用俗物代替。”
　　聂无明好奇地接过一个锦绣小袋，打开一看，全是一粒粒小糖。
　　“这怎么好意思，又是糖人又是糖果的。”
　　“你不是认我做朋友吗？权当见面礼。”
　　“那我也——”聂无明开始掏衣兜。
　　“少爷——，大少爷——”一阵吆喝由远及近。
　　聂无明听得耳熟，翻到桥上一看，管然是聂府家丁。“喂，我在这儿呢！”聂无明刚答应完立马记起夸街的事，慌忙把一样东西撂给胡然，道：“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胡然看着那东西不禁哑然，掌中躺的可不是一把钥匙？
　　那厢聂无明跑了几步又回头，“你会一直在这吧？”
　　胡然摆摆手表示默认。
　　聂无明仍不放心道：“别又失踪了，我家祠堂就那一把钥匙！”
　　胡然一个咧跌。
　　这个聂小侯爷的相人之术，真的很厉害。

　　三

　　“我要出去！”
　　“不许！！”
　　“哥，你让人放我出去！”
　　“你看他敢不敢！”
　　“我哥比你官大！”
　　“砰！”一声脆响，“官再大，我也是他爹；就算他成了天仙，我还是他爹！！”
　　“老爹你气什么，我又没说你不是我爹。”聂无明腆着脸和稀泥。
　　“你看看你们兄妹俩，有一个正经的吗？老大老大天天打扮的跟跑江湖的土匪一样，老小老小大祸小祸从来不歇。尤其是你！”聂老爷苦恨深仇，“你都多大了，你都十九了！你哥哥是小侯爷，你爹我是本州府台你都嫁不出去！你，你给我好好在家清心养性。来人，给我把门锁起来！”
　　“你，聂青海，你要敢锁我，我就上吊给你看！”
　　“就你？你活得快活才舍不得死呢！来人，锁！”
　　一群家丁努力把门合上，聂老爷利落的上锁，无视震耳欲聋的撞门声，头一转眼一瞪，“还杵在这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聂无明怏怏地走开。
　　聂晓靄折腾了半天，反倒气定神闲起来，不急不躁地往床上一躺，歇着去了。
　　没一会，天窗传来窸窣的声音。
　　聂晓靄一只眼皮动了动，翻个身，只当没听见。
　　“聂小宝～（聂晓靄的昵称）”
　　聂晓靄一骨碌爬起来，踩桌子垫椅子够到天窗，聂无明道：“小心点小心点，嘿嘿，我来救你了。”
　　聂晓靄大眼一瞪，道：“我是你妹妹，你不救我谁救我。”
　　“嗨，你别说，有妹妹的海了去。东边老梅家兄妹分财产还闹得打破头呢。”
　　“是，你是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不错，这句还蛮中听，你等着，马上把你弄出来。”
　　今天，阳光大好，初夏时分天气也融合，走在街上，行人不觉多带了两分笑。
　　“还好出来了，要不真可惜这天气。”
　　“说笑，你哪天不想出去？”
　　“别拆台，你打算去哪？”
　　“恩，带你认识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带我去新开的布庄看苏绣呢，这事都说十天了吧。”
　　“你放心，布庄在那又不会跑，为此舍了这个人可就大大的不值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个很不一般的人物，不是那些贵胄王孙吧。”
　　“绝对不是，他是做糖人的～”
　　“糖人？！”聂晓靄的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要去看。”
　　“虽然这么说，不过他应该不会仅仅做糖人这么简单。总之，你见了就知道了……晓霭，你怎么了？”
　　聂晓靄抽抽鼻子，道：“有味道。”
　　聂无明也吸鼻子，“什么味道？”
　　聂晓靄朝左街方向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麻烦的味道！”
　　“啊？”聂无明头都大了。
　　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聂老二。别说一个御敌侯，就是十个也照样拦不了。
　　青翠楼是一家酒楼的名字，共三层。除了酒菜，这里还提供茶水和点心。青翠楼的楼梯在中央，成大回字形，中空。因此楼上楼下互相辉映自然是热闹非凡。除了称道闾巷的吃食和干净清雅的环境，青翠楼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常常有美貌的姑娘在三楼才艺表演。这楼已有十几年，算得上是外州的老字号了。
　　聂氏兄妹赶到时，青翠楼前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聂二小姐一路斩关折将、势无可挡
　　地挤进去，聂无明苦于在后面保驾。
　　人群中央是一块半圆空地，空地中心站着个十分年轻的和尚。这和尚身披袈裟，手执禅杖。面目虽清秀，气质却带煞。阳光照在他头顶，仿佛可以看见光环。
　　聂晓靄随手扯住一个问：“这是怎么回事？”
　　聂二小姐在外州也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人立刻老实回答：“这个和尚说青翠楼有妖气，还说里面住了妖怪。”
　　“妖怪？嘿嘿，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妖怪，哥，你呢？”
　　“我也没见过，那和尚现在在干什么？”
　　“聂小侯爷刚来吧，”一个熟人搭话了，“这和尚在楼周围撒了符灰符水，等日上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妖怪受不住就会跑出来。”
　　“青翠楼的老板许他这么做？这岂不是坏了酒楼名声？”
　　“不知道不知道，伙计们都撤出来了，不过老板和掌柜到现在都没露面，大家都猜……”熟人对聂无明耳语几句。
　　太阳在一点点移动，人群渐渐安静大气不喘地盯着青翠楼的大门。有一瞬楼里喷出了一缕淡烟，聂无明揉揉眼低声问：“小宝，看见烟了吗？”
　　聂晓靄勾着脖子踮起脚，问：“哪儿？”
　　“可能是看错——不，现在！”
　　聂晓靄使劲瞅，“没见啊。”
　　聂无明不说话了，楼里越来越多的白烟喷溢，仿佛整座楼在喘息似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和尚脸上掠过，聂无明发现他轻蔑地笑了。
　　他也看到了！聂无明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
　　眼看烟雾凝聚越来越多，聂无明的心提的越来越高。
　　“呦，各位客官，都围在小店门口看什么呢？”一个尖细的嗓音破坏了紧张的寂静，众人纷纷让路，聂无明听见有人小声说：“老板娘回来了。”
　　“哈，女人对和尚，这戏越来越好看了。”聂晓靄唯恐天下不乱。
　　来的人，长的精明漂亮。一双描线丹凤眼、兰花头巾湘绮袄，十分惹眼。
　　“这是怎么了？”老板娘笑盈盈地走过来，“这位小师傅在这干什么呢？”
　　和尚在看到老板娘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请问这位女施主是这家店的……”
　　“老板娘。”老板娘站在他面前理袖子，“怎么了？”
　　“实不相瞒，这店里有妖怪。贫僧冒昧问一句：女施主您的丈夫呢？”
　　聂无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好个不会说话的和尚。
　　孰料聂无明竟是白操心，老板娘不甚在意道：“我家官人今个一早就出门会朋友去了。”
　　“见朋友？哼，女施主何必掩饰，您的丈夫明明就是妖怪，此时正被困在楼中！”
　　所有人都顺着和尚的手看过去，三层小楼一下虚幻起来。

　　四

　　老板娘掩口嘻嘻一笑，凤目一转，道：“我相公的事，是您知道还是我知道？”
　　四周有人发出窃笑，和尚的脸青了。做和尚的可以忍各样的侮辱，但这是最难下咽的一种。好在他年纪轻轻却也是个有道高僧，只沉下脸冷嗤一声：“女施主莫要口上逞强，午时一过那妖怪被打回原形，看你到时还有何话说。”
　　老板娘把腰一卡，女中豪杰似地道：“我若说不，诸位乡亲怕是从今往后不敢再来我青翠楼，今日我且应了这位小施主，权当大家饭后消遣。若是今日无事，还请各位依旧照顾生意！”
　　老板娘这席话说的泼辣自信，加之她人又漂亮，气氛一扫刚才的阴霾，人群爆出一片叫好声。唯独聂无明和那和尚依旧面色不定。
　　午时将到，聂无明死盯着楼前一团浓烟，眉心也顺下汗来。忽然利阳如刀贯穿而下，聂无明压抑地惊呼一声，刚才那团烟雾已消弭殆尽。
　　吁一口气，聂无明正庆幸没什么东西跑出来，殊不知自己的举动全被和尚看在眼里。
　　“午时了！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人群发出不满的抗议。
　　和尚一转身，带不容置喙的威仪，“不要急，这说明妖怪道行不低，不过它必被打回原形，大家随我去看即可明了。”
　　其实这些人多半已经不信了，只因为好奇和尚怎么收场才稀稀拉拉地跟进。聂晓靄奇怪的是亲哥哥忽然转了性，竟紧紧跟着那和尚。
　　整个青翠楼都空荡荡的，打眼一望，连个活物都没有。众人正在唏嘘，和尚却脚步不停地直取一个隔间，将门踢开道：“大家请看，妖怪在这儿！”
　　人们一下围上去，静了静，公然哄笑起来。道：“哪个是妖怪？还是全部都是妖怪？”
　　原来那隔间是个大厨房，里面动物甚多，什么鸡鸭鹅都有，水缸里还游着活鱼。
　　“是黄狗和黑鸡！它们是妖怪！”和尚一语道破，哄笑声更大。
　　老板娘及时出面：“好了，这位小师傅，你要等也等了，要看也看了。不管你是飘香馆派来的，还是风尚斋请来的，我都不计较了。这里是二两银子，你且拿去吧。”
　　和尚脸涨的通红，末了狠狠道：“红尘俗世，有眼无珠。以虚以假，临死尤妄。”忽然和尚瞥到聂无明，当下眼睛一亮，抓住他道：“你跟我来。”
　　众人一看急了，纷纷挡住道：“快放了小侯爷。”
　　和尚也是真有本事，一手扣住聂无明一手捏动口诀，仿佛一阵风过，聂无明定睛一看已是城外柳林坡，不远处碧波荡漾，还似旧时相识。
　　聂无明是何等人物，反手一推一放，把那和尚拧倒在地。
　　“小师傅不是坏人，错就错在做事不解释。说吧，找我何事？”聂无明说着顺手将他拉起来，和尚略松一口气，行礼道：“贫僧失礼，贫僧法号东贤，是安国寺住持。”
　　“安国寺可是第一宝刹，想不到住持竟如此年轻。”
　　“施主相信贫僧？”
　　“我相信我的眼睛，小师傅不是恶人。”
　　“施主果然慧根深植，既然如此贫僧就直说。刚刚青翠楼前，施主是不是看见了白雾？”
　　聂无明皱眉道：“那是什么？”
　　“是被逼出来的妖怪灵力，又叫妖氛、白灵。”
　　“你想叫我帮你作证？”
　　“哼，对那些浮世愚人说明又有何益，贫僧只求海内清明，不想管世人眼光。只是那里的妖怪已认得我，怕再难下手，所以请施主帮助。”
　　“对不起，这个忙我不帮。我妹妹刚才也在，现在估计要急疯了，我得走了。”
　　“慢着，既然已知是妖为何不帮？”
　　“东贤师傅，那老板娘是知道实情的吧。已经知道却还是维护，她和老板怕是有真感情。而且青翠楼打我小时候就在，也没听说过客人被害。世上妖怪这么多，你还是去找些不拖家带口的吧。”
　　东贤一时语塞，半响又不甘地抓住聂无明，“那两个妖怪没下手说不定只是一直没有时机。”
　　“十几年了，十几年都没有时机，何妨慢慢等上一辈子，反正妖怪命长。”聂无明拉开他的手径直去了。
　　青翠楼后不远即是老板夫妇住的平房小院。院子独门独户甚是幽静。
　　老板娘拎着一壶热水进屋，正对的榻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一身黄衫、年届花甲，一个黑衣束腰、英俊可亲。二人都面色如金，气息如离。老板娘调好了水温就挨个给他们擦脸。过了一会，黑衣人悠悠转醒。
　　“小，凤？”黑衣人话虽说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却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你，哭了？”
　　老板娘狠狠地捂住他的眼，“你有种就死在大街上，谁爱哭谁哭去。”
　　手拿下来时黑衣人依旧闭着眼，只说了声：“好。”未了，自己先咯咯傻笑起来。
　　“黄伯，怎样。”
　　“就在你旁边，还没醒。”
　　“是吗。”黑衣人露出温柔的笑，“正午时，有我，护着，没事。”
　　老板娘一下心软了，俯下身偎着他的额角，“现在该怎么办？”
　　“那人，很厉害。”
　　“我知道，”老板娘握着他的手，“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
　　“不，”老板娘掩住他的口，“我们自己解决不了，你忘了，我怀着你的孩子。”
　　老板不说话了，只温柔的看着她，她的名字叫妻子。
　　“我们去请山王！”老板娘坚定地说。

　　五

　　自从本该在屋子里的聂晓靄哭着从外面跑回来说哥哥被妖僧抓走了之后，聂府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子。最后聂氏兄妹双双被罚在家思过，老天爷似乎也在为他们鸣不平，一早就阴沉的吓人。
　　只有老爷子不受影响，训完话就握着茶壶养生去了。
　　聂无明瞅准机会跃上墙头准备开溜，聂二稀奇道：“你怎么比我还不安生，好歹呆个半天，哄聂青海高兴。”
　　聂无明骑在墙头上，道：“有个人，见不着就不踏实，实在不能再拖了。你乖乖等我回来，想要什么我帮你带。”
　　聂晓靄眼一眨，嘴一咧：“城里的马家面皮！”
　　聂无明招招手就跳下不见了。
　　聂无明望着撤得空荡荡的桥洞，一口好牙挫的吱吱响：胡公子啊胡公子，我是报恩又不是讨债，你至于吗至于吗？
　　其实，聂无明倒误会了。这回胡然是真有事，暂停歇业两天。桥洞底一张被砖头压住的纸笺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一般的远远看见没人谁又会去查看桥洞呢。
　　当时虽是上午但天昏地暗、黑云密布，似是黄昏。聂无明心情低落，走在大小青石板拼就的路上，忽然就飘起了雨滴。行人仓皇躲避，聂无明也闪进一家小酒馆。酒馆的伙计正在挡门，见来人道：“这位客官，本店要，啊，大少爷，不不，该叫小侯爷了。”
　　聂无明捋捋头发道：“小二哥，既不方便避雨，能不能借把雨伞？”
　　小二道：“旁人不借还能不借给您那？您等着。”
　　聂无明站在门口，只觉得这雨一下天就更黑了，风也刮得厉害。小二取伞回来道：“小侯爷，天冷小心，这有点温酒，您喝过再走。”
　　聂无明饮了温酒，留下一块碎银就上路了。或许因为酒的缘故，黑风黑雨里倒真不冷了。街上只有近景看的清，人都像进了箱子似的看不到了。浑浑噩噩一个人走到个路口，聂无明忽然听见雨里夹杂着细若蚊吟的歌声，虽疑心自己听错却忍不住停下脚步，不一会又传来击鼓叫好声。辨了方位，聂无明寻声而去。
　　举着伞走过一条条汇着小股清流的街，聂无明也没去想声音真的会传这么远。可千真万确地，原先飘渺的乐声越来越清晰了。
　　眼前的建筑再熟悉不过，青翠楼三字牌匾被两边的红灯笼照的无比清晰。楼还是昨天的楼，可不知什么变了，让它在这诡谲的黑暗里与日光下不同，透心凉的不同。
　　聂无明使劲摇头。迷眼看这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其间传出阵阵笑语，栅栏窗格上映出摇曳的色彩。
　　黑的天，橙的楼，白窗怪影红灯火。好似再以整个天地为背景演一出巨大的皮影戏。聂无明头皮一阵发麻，喉结上下滑动。上台阶，收伞，伸手推门——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灯光将背后的
　　影子散成无数。
　　楼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所有的人都被聂无明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回过神来继续觥筹交错、高谈阔论。这儿处处洋溢着红尘世界的凡俗气息。
　　小二乐颠乐颠地跑过来道：“小侯爷，就您一个？那这边有请，今天三楼有表演，小人给您找个好座。”
　　真是三楼一个好位置，聂无明第二次甩头安慰自己：没事，一切只是多心。
　　被青翠楼巨大阴影压抑的酒劲此时又有抬头的趋势。有点懒的温暖袭来，聂无明道：“给我来碗醒酒汤。”
　　“您还要别的吗？”
　　“那，就再上两个冷盘。”
　　“好嘞，您等着。”
　　聂无明看着小二走开，慢慢觉得眼皮有些沉，想要好好休息一番，可心却在鼓噪，很不安。
　　这时面前的幕布拉开，几层人的眼睛一起望上去。
　　出现的是一位宫装少女，踮起的脚尖立在巴掌大的银盘上。女子秀鼻珍口，眉眼又清冽锐利，眼梢处晕染着嫣红，冰冷在上同时又妩媚动人。
　　更后面一层纱幕里传来节奏分明的击点声。女子当即和着音乐翩翩为舞。
　　舞姿曼妙，翩跹若仙，更似蝴蝶。
　　醒酒汤被端上来，聂无明一边赏舞一边喝，头脑却愈加昏沉了。 “咄！”的一声巨响，振聋发聩。聂无明强打精神向下看，只见东贤和尚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中间。九环禅杖余音未止，显然刚刚的声音正是它发出的。
　　老板这回同老板娘一起出现，舞姬默默下场，音乐声住，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大胆妖孽，受到教训后不思悔改，还聚集同伙迷惑世人！我若不收了你天理难容！”东贤一手合什一手握杖仿佛金刚下凡。
　　“小师傅此言差矣。”老板娘与昨日不同，脸上的冷笑让人心惊，“昨日之事大家已作误会和解，我与官人都不愿计较，你又何苦相逼。”
　　“相逼？哈，降妖除魔何来逼迫之说。身为妖孽，就该躲入深山克己苦修，有朝一日或可得道。你们这些侵扰人世的，只有三个字：杀、无、赦！”
　　东贤说道三个字时已抡起禅杖，余音刚落鸣动的杖头已冲向老板。
　　“铛”一声悦耳清响，东贤的动作忽然定格，和尚自己也是一愣。待他又欲发难时清音又起，仍是一下，东贤又僵住了。
　　仿佛在看滑稽戏一般，东贤和尚一顿一顿地跳起舞来。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不仅如此，随着声响间隔缩短，东贤开始做出身不由己的动作。
　　“哈哈……”众人笑声更大。东贤脸憋得通红，几乎碾碎一口银牙。
　　“谁……是谁……！”东贤的禅杖左一下右一下就是打不到老板，气得他几欲吐血。聂无明悄悄离开座位晕头晕脑地摸进后台，里面约莫有五六个人，见了聂无明也没二话，拳脚立
　　即招呼过来。聂无明却不还手，只仗着武者本能一边躲闪一边冲向纱幕。眼看要窜进去，刚刚献舞的舞姬冲过来扇出一阵熏风，聂无明头一沉跌入纱帐。
　　指甲扣入掌心，聂无明半跪在地上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触目都是晃眼的红，这里铺满了妖红妖红的红地毯。
　　“铛”的一声，就在身边响起，聂无明攸地瞳孔收缩，略微颤抖地抬头：
　　先是一只脚，黑的鞋白的袜，半收在褶皱堆砌的月白长衣底，几多阑珊。
　　再来是长衣和外袍。如上所述，长衣是月白的，单纯的月白，外衣是深紫的，边缘绣着夔纹。外袍垂下的部分和长衣混作一堆，暗映流光，打着妙不可言的褶。
　　再上是黑漆的案台，再上是垂着五色流苏的古筝。接着，聂无明看到一只手，漂亮、修长，指尖像月牙，亲切的叫人疑窦丛生。
　　用力一握，掌中的钝痛仿佛从远方传来，鼻子也嗅到猛然加重的血腥。聂无明一鼓作气，把那人一览无遗。
　　有点迷茫啊，原来紫色的外袍只是披着，并未穿他在身上。他顶上挽髻别一根木质长簪，其余头发披散着，任意落在前后。一只手支着下颌，一只手拨弦，两只眼却笑望着聂无明。
　　乖乖，男人这么长，到底是谁？

　　六

　　胡然身边有一座细长的莲花灯，灯芯幽幽蹿着青光。
　　“胡，公子……”聂无明确认般低唤一声。
　　胡然几乎是开怀大笑，他前仰后合外袍几乎滑落，只是诡异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聂无明诧异地瞪着他，有点今夕何夕的混乱。
　　看着他就更晕了……聂无明自暴自弃地想。手扶着案台想借力，即将跌倒时被一只手牵住，身体一倾，回头一看，胡然被青灯闪的鬼气的脸近在咫尺。
　　依旧是笑眼千千，依旧是单手拨弦，依旧是惊心动魄的一语不发。
　　聂无明倒释然了，胡然给他的感觉又回来了：藏得极深，但不危险，淡淡的疏离和说不明白的安全。
　　“我说，你就是老板请来的救兵吗？”
　　胡然当然不接话，聂无明看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越走越快，如真似幻。“早听说使一些法术时不能说话，现在看来是真的。”聂无明像说给自己听，胡然的肩颤了颤，似乎在笑。
　　毫无预警地，古筝迸出一个高音。“咚”的一下，聂无明太阳穴一紧，正惊疑不定，楼下传来惨叫和呕吐声——是东贤和尚！聂无明几步冲出纱帐向下一看，只见东贤趴在地上吐血不止。聂无明折回来，急急问道：“你把那和尚怎么了？！”
　　胡然闭目片刻，缓缓睁眼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能动了？”
　　一经提醒，聂无明马上踢踢腿，“咦，被琴一震好像没事了。”
　　楼下响起怒吼：“无知畜类，竟敢破我金刚之身，坏我多年修行。”
　　聂无明再看时东贤已从地上爬起，一边叫骂一边向三楼冲来。
　　“他要来了！我在这挡着，你先走！”
　　胡然摇头，“戏演完了，要走还是一起吧。”
　　聂无明锁着眉，一口气呼出：“豁出去了，和尚虽凶只是气势惊人，待会你靠后躲起来一切我扛着。”
　　“聂无明，你跟我来。”胡然从容地拍开后窗，将袖中一物抛下，道：“和尚如今只是普通人，我不会为难他，要想全身而退就趁现在。”
　　聂无明从窗子一看，可了不得，一只无蓬小船正飘在空中悠悠打转。
　　东贤的声音越来越近，胡然伸手一指：“你是客，客人先请。”聂无明咬咬牙纵身一跃，小船仿佛真行在水上，经撞后微微荡开一些。聂无明正试着保持平衡，抬头胡然已跨上窗棂。还没来及说句“等等”，对方已扯着紫袍，如巨鸟一般卷风降下。
　　一个人勉强可渡的小船上，聂无明一个不稳倒在船底，胡然撑在他上方紫袍铺天盖地地遮过来。本来就天阴如夜，聂无明此刻更是两眼一摸黑，再怎么努力地瞪也只能勉强辨出胡然挺直的鼻线。
　　“船动了。”聂无明找话说。
　　“先送你回聂府，放心，有紫衣在一般人就看不见我们。”
　　聂无明刚想接话，胡然扬起头，疑惑道：“下雨了？”
　　聂无明笑出声，“一直在下，你才知道？”
　　“好像越来越大了。”胡然嘟囔着。
　　果然有水滴在聂无明脸上，先是愣了下，接着聂无明一撑一翻，整个人已挡到上面来。
　　“怎么不早说这宝贝是漏水的。”
　　“我的隐形衣居然被你说的这么寒碜。”被压在下面的胡然笑声闷闷的。
　　“不过，这雨真不小……”聂无明的后背很快湿透了，“什么时候能到？”
　　“再等等，”听声音他又在笑，“雨天船走的慢。”
　　聂无明硬着头皮忍，雨开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想把头发捋上去，可没用。水珠不断从他的眼角、耳郭以及下颏、鼻尖上滚落，不知是否会落在胡然脸上。聂无明很愧疚，可黑暗中茫然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冷吗？”聂无明徒劳地眨眼。
　　胡然抽出一只手抹抹脸，又放回去，道：“不冷。”
　　水依旧在滴，聂无明尴尬道：“要我帮你擦吗？”
　　胡然大笑道：“岂敢。”‘敢’字还没说完，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小船一下安静下来。
　　聂无明单手支着身体，费力又小心地不断抹掉水珠。因为手指也不干燥，聂无明干脆用掌心。掌心的热度熨贴冰冷的脸颊，胡然瞬间明白这项举动叫温柔。
　　一个男人，一生总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哪怕当时不曾察觉，哪怕从此不再重来，可这样的温柔总该是有过的罢。
　　就像聂无明，早在领悟之先，心已柔软起来。
　　船身突地一震，聂无明大喜，小心扯掉紫衣，发现小船悬停在自己的南苑。仆人们只顾主宅很少上这来，再加上下雨，一片屋舍都静悄悄的。
　　“总之先避雨。”聂无明一脸严肃地把手伸给那人。
　　“合情合理，却之不恭。”胡然弯着唇角。
　　这是聂晓靄第三次到他大哥这儿逮人，聂家二小姐一见厢房亮着灯立刻雷霆万钧地踹开门，门神一般吼道：“哥，你只管一个人落跑，爹的一顿骂全被我挡了。”
　　胡然正斜倚着烤火，被这气势一震，身子一歪赔笑道：“这位姑娘好魄力，想必是聂府二小姐吧。”
　　一见胡然聂晓靄下巴脱臼地呆了半天，半晌道：“你是男人吗，这是怎么长的？”
　　“一般一般，能入眼而已。”胡然抖得厉害。
　　聂无明端着热汤进门，见了妹妹忽然惨叫一声：“我忘记买马家面皮！”
　　聂晓靄拉着聂无明，“别管面皮，快告诉我这人是谁。”
　　聂无明把汤端给胡然，道：“他就是那天我要介绍给你的朋友，胡然胡公子，记得吧？他会做糖人。”
　　“你会做糖人？”聂晓靄大是不信，“看你像个贵介公子，会吃糖人还差不多。”
　　胡然笑着搁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轻纱，长指上下一折腾，就做成一只蝴蝶。青色纱翼颤抖着，几可乱真。
　　胡然把蝴蝶放在她手心，“送给你，不光是糖人，以后想要什么精巧首饰也可以找我，我很擅长。”
　　聂晓靄惊叹着把玩手中的蝴蝶，问：“你还会什么？”
　　“不好说，”胡然和聂无明眼神遇上，忍笑道：“不如你随便提几个？”
　　“恩……你会用剑吗？”聂晓靄问的认真。
　　“小姐问对了，在下主要用剑。”
　　“好极了，你等着。”聂晓靄说完就跑出去，聂无明冲胡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功夫，聂晓靄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怀里还多了一个贴封条的长匣子。
　　“我小的时候，遇过一个怪人，像个乞丐似的。我可怜他，就把长命锁送他了。他回我这个东西，我本不愿要的。可他说就当存在我这，如果还能再见就还给他。如果见不到了，就送给我觉得合适的人。这件事过了这么久，不知为什么见了你就想起来了。”三下五除二地除掉封条，聂晓靄道：“那人破破烂烂一身酒臭，可这剑倒是漂亮，跟你配的很。”
　　木匣一开，胡然毫无预警地急退，“砰”一下撞在墙上。
　　聂无明一惊，眼明手快地上前合上匣子，额角一下渗出冷汗。聂晓靄吃惊地看着他俩，“怎么了？”
　　胡然摆摆手，慢慢走过来从聂晓靄手里接过匣子，长眉一挑猛地揭开盒盖。雪色的剑静静地躺着。将剑取出横在漆眉墨眼之前，胡然使力，长剑缓缓出鞘，剑光似银，凄神寒骨。
　　剑未被完全抽出，胡然便猛地将其合上，还归聂晓靄：“剑是好剑。聂小姐竟觉得我与此剑般配，也是非常妙人。可惜……”
　　聂晓靄一早看出其中有许多古怪，立即接口道：“没关系，东西从来不愁送，还怕没人要！既然和胡大哥无缘，我趁早收起来就是。”
　　聂晓靄一声“胡大哥”叫的胡然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地去看聂无明，忽见他面色苍白冷汗点点。胡然神色一变，拉住问道：“你怎么了！”
　　聂无明呆了呆，回魂般眨眨眼，对上胡然时却偏过头，敷衍道：“我没事。”
　　胡然松手，却不太放心，“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聂无明抬头直盯着胡然，愤愤不平地恨声道：“明知道自己是……以后少逞强！”
　　胡然爆笑出声，继而拍拍他的肩，道：“多谢你关心，不过我也不是一般‘人’呢。”
　　雨停时已是傍晚，广大的天空变成暗银色，聂府门旁的一株月季居然偏等着雨打风吹后，开了一朵娴静的白花。
　　与聂氏兄妹作别后，胡然就嗅着这新绽的清香出门。
　　微风习习，蜿蜒的青石路上几乎没人。胡然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空空地传远，好不悠然。
　　可惜啊可惜，胡然停下，一个绯红纱衣眉心有印的少女不知何时跪在一旁，恭恭敬敬道：“山王殿下，湖主有请。”

　　七

　　外州城外 石湖湖底 水晶宫
　　只要胡然在，余姬面前永远挂着一道欲语还休的珠帘。
　　“我感应到，除妖剑出世了。”余姬的声音就像水晶宫，脆质冰冷。
　　“我已经见过了，”胡然坐在对面的薄垫上，双腿一支一放，意态风流。“除妖剑就在聂府聂二小姐手中，据说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怪人送她的。”
　　“李佼。”余姬厌恶地吐出这个名字，“当年他要杀你，连南极仙翁的调停都听不进去，可笑他目空一切，最后却败的万分凄惨。”
　　“姑娘暂且宽心，只一把死剑，我还应付的来。”
　　“殿下说笑了，你现在的法力，就算三大法宝齐现也奈何不了。”这番话平铺直叙竟听不出褒贬，“可人间有句话叫小心使得万年船，李佼奸诈狡猾，视妖如仇，二十年前你手下留情未断他性命，今时今日此剑出世难保不会再起风浪。”
　　胡然松一口气，暗笑：还以为是批斗，原来只是担心我。这念头一转，忽记起那天聂无明的话，于是扬声答道：“姑娘放心，我自会多加小心。”
　　余姬脸色一僵，微咳一声，生硬道：“对了，我听粉蝶说有个和尚到青翠楼闹事，最后被你废了修为？”
　　“确有此事，说起来那和尚竟有几分象李佼，看到我辈就恨不能生吞活剥。殊不知人也罢妖也罢他自己也罢，沾上红尘有哪个不自苦的。”
　　“无论如何乌寒这事做的逾越，就算有人找上青翠楼也不该惊动你。他自己本事就不差，而且帮得上忙的大有人在。”
　　“估计大家都看我太闲了吧。”
　　“他就是个痴子，和人定终身，长相厮守也不过数十年，焉有不苦。”余姬向来欣赏乌寒，提起这事就眉头深锁。
　　胡然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话中的黯然：“说到乌老板，我倒有个绝好的消息。这个消息任谁也猜不到，他只对我说了，目前还没有人知道。”
　　余姬瞟他一眼：“我讨厌卖关子。”
　　胡然低头，眼底极其温柔，道：“老板娘怀孕了。”
　　余姬大惊，道：“不可能！他们是、是人和……”
　　胡然的右手搭在心口，笑如春风：“是真的。或许，这就是天怜痴子吧。”
　　好容易冷静下来，余姬又薄怒道：“这么大的事，乌寒居然不告诉我。”
　　“可能他怕你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所以他绝不是故意不说。乌老板还私下问我如果请你当孩子的干娘，你会不会答应。”
　　余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响道：“当干娘是不是得备份礼物。”
　　“没错，是有这样的规矩。”
　　“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男孩还是女孩？”
　　“我算了，孩子九月份坠地。乌寒硬是不叫我算男女，说要留作惊喜。”
　　“真是有够蠢的！”余姬骂一句，忽然站起来道：“我要亲自去给各洞府发请帖，等孩子一出生就开个群妖会来庆祝。”
　　胡然鼓掌：“不愧是干娘，好大的手笔，群妖会……已有三百年没开过了吧。”
　　“凡是我们这边的我想尽量一个不缺，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放心，还有我这号干爹呢。东南西北四方，一人一半。”
　　“你是干爹？”余姬绷紧嘴角。
　　“你要不满意，可以告诉乌寒换一个。”
　　余姬头一转，道：“晦气！”胡然心情好极，他知道余姬是真高兴，千年来少见她像今天这么有兴致。喜事上门，胡然甚至淡忘了那把寒气森森的除妖剑。
　　与此同时 城外 柳林坡
　　一个佝偻的影子从地上爬起，他是被扔在这的，九环禅杖滚在一边，草叶里的积水湿了他的僧袍。堂堂安国寺的主持竟落到这个地步。
　　东贤只觉得无脸活在世上，可自行了断又入不了极乐。两难徘徊之间，似乎避不掉那些前路迷障，寻不到一个桃源归处。拾起禅杖盲目前进，本就踉跄的脚步又绊上上么东西，顿时两腿一软滚回草丛。满腔怒火的抬头，一张标准叫花子的脸在眼前放大。东贤怒极不惊，对着那张老脸就是一拳，谁知那叫花子伸出小指一抵，拳头竟生生停住再不能前进半分。
　　“冰鲤青狐，你遇见的哪一个？”

　　八

　　看出此人有古怪，东贤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什么冰什么狐，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叫花子一愣癫笑起来：“本来看时是块材料，谁知还不如我。法力被废竟不知是谁下的手。”
　　东贤的脸色由白变红，红得吓人：“既是同道，何必取笑贫僧。”
　　“也罢，”叫花子蹲下来，“你我也算同病相怜，不如把经历告诉我，我给你指条明路。”
　　东贤考虑片刻，略有不甘地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叫花子听完之后冷笑一声，“二十年不见，青狐那怪倒是越发狡猾了。”
　　“施主确定是青狐所为。”
　　“别，什么施主不施主的，寒碜死了。我姓李，你就叫我李爷吧。”也不管东贤面色如何难看，叫花子自顾自道：“我跟青狐势不两立，是不是它做的我比它自己还清楚。可惜的是，你的仇不好报啊。”
　　“不过是只妖，我请同门师兄弟来，何惧扫不平。”
　　“想用人海战术啊，嘿，你师傅是谁？”叫花子斜眼问。
　　东贤脸上现出得意，“尊师乃是安国寺前任住持会因方丈。”
　　“噗”叫花子一下笑出来，“不成不成，师傅都脓包了，弟子再多也是白来，都是送上门叫人打。”
　　东贤又惊又怒：“阁下认识尊师？！”
　　“叫我李爷！”叫花子哼一声，“会因天资平平，又中规中矩，何能大成。”
　　“那阁下想必是仙风道骨，鹤立鸡群，只可惜仍旧败在那妖狐手上！”东贤反唇相讥。
　　叫花子也不恼，“你师傅要是活着，见了我也得行大礼，小和尚叫我声‘李爷’倒觉得亏了。不过也是，时过境迁，逝者如斯，不知道还有谁记得给先帝云山摘星的人吗？”
　　“先帝国师李佼！”东贤霍地站起要行大礼却被拦住。“世人都是认名不认人，小和尚虽有几分资质，却也不能免俗。不过，拿俗名压你的我又何尝不是个凡夫。”叫花子的眼底闪过些许自我嫌恶，“小和尚你听好，二十年前我手提除妖剑，以仙身同青狐大战，却没讨到半分便宜。最终落了个仙身被毁，差点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么说您当年已经成仙？！”东贤惊叹，复又疑惑道：“妖终归只是妖，岂有连仙都收不了的道理。”
　　“仙？小和尚错了，仙都是些什么？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小和尚，你听说过混元珠吗？”
　　东贤点头：“混元珠是太上老君的宝贝，据说是炼丹炉里天地初开的一缕阴阳气化的。”
　　“那青狐就有一颗混元珠，当年我就是吃了那珠子的大亏。”
　　“什么！妖物居然有仙家至宝？”
　　“嘿，我忘记跟你说，青狐本身就是世间三缕阴阳气之一所化，所以说它把灵力凝成混元珠是天经地义。”
　　“可，如此说来，那青狐岂不是地仙一列？”
　　“小和尚不要乱说话。”李佼眼神倏地变冷，东贤一寒不敢再言语，李佼轻蔑道：“妖，就是妖！”
　　“唯今之计应该如何……？”
　　“我李佼一生只此一败，遂得意不再。现在我的法力现在恢复了七七八八，刚好又感应到除妖剑。不过仍是不如当年，而且狐妖凭着混元珠在这二十年间不知又精进了多少。因此我想找个人帮手，不知道小和尚意下如何。”
　　“李爷能看得上贫僧，贫僧感激不尽，只是修行被毁……”
　　“你看这是什么。”李佼从袖子里随便掏出一物。
　　“昆仑仙草！”东贤惊得合不拢嘴。
　　“小和尚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没有这些东西，当年我仙身被毁岂不就要去奈何桥了。你要是答应帮忙，我就把这仙草给你，你的修为不高，靠着仙草还能比原来提升些。”
　　“降妖除魔本来就是份内之事，可是贫僧修为粗浅就算是吃了仙草也不见得能帮上忙。”
　　“你当然不行，我也没指望你能帮忙。我要你拿降魔杵！”
　　“李爷要找齐三大法器？”
　　“嘿嘿，我一个人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欢找东西。不过京城里倒是有个人眼巴巴地要给我们帮忙呢。”
　　除了万巷卷空的夸街那次，胡然的摊子总围满了人，当然是小孩子居多。
　　聂无明站在桥上和他打招呼，胡然眼睛弯弯道：“我最近出摊这么不规律，你居然次次都碰上。”
　　聂无明身子向外探的厉害，“我哪有那样的好运每次都碰上，我是每天都往这转悠一次。”
　　胡然开怀一笑，眼亮若星：“最近怎么都是好事，不但有你这样的朋友，不久还要做人干爹。”
　　“干、干爹？！”聂无明目瞪口呆，“谁家的孩子，也太有眼光了吧！狡猾，实在是狡猾！”
　　“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还记得青翠楼吗？就是那里的老板和老板娘。”
　　这回聂无明真的被震住了，喃喃道：“他们……”
　　胡然轻笑：“没错，所以我和姑娘打算大庆一次。”
　　“余姑娘该不会是……”
　　胡然道：“没错，余姬是孩子干娘，她和老板以前情如姐弟，老板成亲后两人就疏远了。现在好像想把这么多年的份一次补回来一样。”
　　聂无明想想，挠挠头道：“算了，不管怎样，小孩子出生总是喜事。我从来没给人当过爹，不管是亲的还是干的，你的干儿子出生后一定要抱来给我看。”
　　胡然抿嘴：“给你看没问题，可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干儿子？”
　　“对哦，说不准就是个女孩。恩，如果是胡公子的干女儿，那一定能长成个大美人。”
　　“喂喂，”胡然笑的不行，“又不是我亲生的。”
　　小孩子们瞪大眼晴看两人说笑，不过眼光大多在胡然身上，因为这人长的实在太好看。
　　一个站在胡然身边的小女孩忽然扯扯他的袖子，胡然弯下身子那女孩就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旁边一个离得较近的男孩子偷听了几句立即起哄道：“小玉说长大要嫁给他喽，小玉要嫁给卖糖人的喽！”整个孩子群都沸腾起来，小女孩虽然脸涨的通红，竟死咬着嘴唇也不管旁人如何，只盯着胡然。胡然回头对聂无明笑笑似乎说了句“好事又来了”。然后就在那女孩子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女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来，嘴角一撇几乎要哭。胡然摸摸她柔软的头发，眼沉的像海，一声“对不住”好似一叹。那孩子一怔，咬咬牙，轻轻摇头，然后跑开了。
　　胡然继续含笑做他的生意，一直没再回头。聂无明坐在桥上靠着栏杆，身形随意，脊背却刚直，只是神思飘出去就没再收回来。

　　九

　　日子平平安安地过，转眼到了聂青海进京述职的日子。
　　聂氏兄妹领着佣人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把府台大人送到长亭，是步子不敢多迈一毫，气儿不敢粗喘一个。
　　聂青海无奈地看着每年一到此时就格外乖巧的一对祸头子，叹口气对聂老大说：“你虽闲居，但总归是个有品级的朝廷命官，真的不跟我一起进京？”
　　聂无明早有准备地道：“爹，你儿子最怕官场应酬，不肖如我还是在家里呆着，省的给您老人家到处丢脸。”
　　“是吗！老小呢？”
　　“啊？”聂晓靄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提，一时间手足无措，“我更不行！你想想上次我把英王世子打得，那个鼻子不是鼻子……”
　　“够了！”聂青海狮吼一声，“两个人都给我乖乖呆着，我回来要是发现你们又闯了什么祸，你们、你们就等着气死我送终吧！”聂青海大步流星地坐上马车，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爹今天伤感了，”聂无明伸长脖子目送，“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聂青海就这样，每次骂完我们还舍不得走。”
　　“小宝……你要是难过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我才没难过呢！我只是我只是……”聂二小姐跺跺脚，使劲擦一把眼。聂无明看她动作怪狠的，有点心疼，于是上前安慰道：“没事没事，不就一个月吗，而且这么多年都——啊！”聂无明怪叫一声捂着眼蹲下。
　　聂晓靄收回拳头、尖着嗓子道：“都说不是舍不得了！”然后乘一群人围着受伤聂小侯爷大惊小怪的空隙溜了。
　　聂无明第一次意识到‘聂家二小姐会一辈子嫁不出去’这个老生常谈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再怎么说妹妹就是妹妹，要是有一天她真看上了哪个男人，只要对方没成亲，届时一定用这双拳头逼着他来提亲。
　　如此一想，危机不再，聂无明就心安理得地去找胡然。
　　胡然对着聂无明的眼圈几乎要笑折了，“你这是干了什么好事，过了哪家门槛，拜了哪路神仙？”
　　“不过我那个妹妹……再说有这么好笑吗？”
　　聂无明不提倒罢，一提胡然又趴下笑了半天。
　　好不容易他停下来，断断续续道：“不提，不提这个了，你们聂府有门禁时间吗？”
　　“门禁？”聂无明一怔，然后乐了，“从今天开始没有了。”
　　胡然换了一袭青色长衣，聂无明依旧是土匪打扮，两人穿行在城外那一片起伏的荒山野岭中，从上午开始一直走到月上柳梢。
　　“快到了，转过前面几棵老树就是。”胡然满意微笑，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根小草别在聂无明衣襟上，后退一步道：“现在低头看看你自己。”
　　聂无明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体消失了。当眼睛往下一看什么都没有时，还真有点晕。
　　“这是公鸡草，效果只有一晚。我的隐形衣太长，怕走动会出声。”胡然此时拿出另一株草，道：“你最好现在拉住我，要不然我们就谁也找不到谁。”
　　胡然话音刚落，就看到右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起最后搭在半空中。“非常微妙。”胡然低声嘀咕，然后也消失了。
　　“跟着我走，等看到泉水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了，圣光娘娘的脾气有点怪。”
　　“说实话，我听了半天还是没明白圣光娘娘到底是个什么人。恩，当然她肯定是你那边的‘人’。”
　　“她现在也不是我这边的‘人’了，一百多年前西王母把她升为圣光仙姑。恩，山中的确比城里明显很多，你有没有觉得风和夏天不一样了？”
　　“风？”聂无明眯上眼认真感受，夜间的风凉凉的，或许因为接近水源所以有一种阴阴的湿气，“好像是有些不同。不过说到夏天的话，今天立秋了吧。”
　　空气中传来震动，聂无明虽然看不见，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胡然笑了。
　　“从今天开始，夏天的一些东西就要退出了。圣光娘娘在这里就是要引渡她的儿孙们，不过他们全都喜静，甚至专门躲到这儿来。”胡然的声音越来越轻，要不是握着他的手，聂无明都要以为他渐渐走远了。
　　前面的古树遮天蔽日好像一堵篱墙，胡然在前灵巧地穿梭，因为看不见更加深了聂无明‘前面果然是一只妖精’的印象。终于越过了那些高大的树木，胡然拉着聂无明坐下。两人面前是大大小小石块，清水从石缝里涌出。
　　胡然扯过聂无明的手，在掌心划了一个“等”字，聂无明也学着在他手心写下“等什么”，胡然一笔一划道“月中天”。
　　夜深了，木叶轻轻作响，胡然那边挪动了一下，立刻有什么拂到聂无明脸上。聂无明瞪大眼晴也没看出是什么，于是伸手去捉，胡然一个激灵抓住他的手低声说：“是头发！”聂无明一愣慢慢放开手，而徐徐清风将放手的都吹成散了。
　　又等了一会，聂无明被握的手一紧，赶紧抬头观看。只见天空上一束亮蓝向此处坠来，蓝光就落在泉源处，化为一个云鬓丽人。高领广袖、衣袂飘飘，女子全身发出柔和的蓝光，辉映的泉水星光陆离。与此同时树林的各处都亮起点点柔光，哪怕是不起眼的角落。聂无明盯着身旁的一处光源发现那是一种情人和孩子最喜欢的小虫。虫子现身以后就像受到召唤一样向女子飞去，女子站在泉水上捧出一只琉璃瓶。虫子们在空中汇集如光河，这河流细细地倒入瓶中，琉璃渐渐发出耀眼的光。聂无明身边的那只萤火虫也离开树干开始启程，看着那迷离的光点，聂无明不禁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再次确认这光的存在。
　　然而就在聂无明的手触到虫子的瞬间，小虫的光一下熄灭了。聂无明抬头，只见光河的倾倒也停止了，女子的眼正看着这边，她的眼睛居然是一片蓝。胡然立即拿走灭掉的萤火虫向前走了几步现出本形，“是我。本想静静地看着，却不小心碰到它。”
　　胡然摊开手，小虫又亮起来并飞入萤火大军，光河又开始流动。圣光娘娘转过头继续看着看着琉璃瓶，道“就殿下一个人？”
　　胡然摸摸鼻子，“娘娘觉得还有别人？”
　　圣光娘娘蓝色的眼反射着流光，“我记得殿下曾说过，立秋的萤火不该单独看。”
　　胡然马上舒展长眉，道：“我是说这景色太美，一个人有些不堪。”
　　圣光不再说话，二人一直沉默到全部的光点都进了瓶子，瓶子的光彩简直不能直视，圣光将它收进袖子，周遭一下暗了下来。
　　“圣光就要告辞，不知殿下还要在这站多久。”
　　“我再看会月亮……”胡然顺顺额发，“萤火太亮，我得洗洗眼睛。”
　　圣光看不出表情的眼望了胡然一会，然后道“殿下还记得千年前华正王的一句戏言？”
　　“啊！我记得很清楚，不过那哪里是戏言。华正他是过来人说真心话 。”
　　以后遇上让你干蠢事的人，就该躲得远远的——这就是华正的原话。
　　“殿下既然知道，下次帮人隐形就别忘了藏影子。”圣光冷漠地躬身一拜，然后平地飞升。
　　胡然一回头只见树影间黑影幢幢什么也辩不出，但刚刚荧光普照的时候就不一定了。“唉”，胡然露出苦笑。
　　“聂无明，你在哪里？”
　　虽然不觉的，但秋天已经来了。

　　十

　　聂府的伙食一向有些小毛病，主要原因是做饭的赵姨有洁癖，她做菜从来是按一本不外传的秘方，做出来的所有东西都跟药膳似的。不过这次蒸的包子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功，据小红透露是因为赵姨昨天偏头疼大约误搁了什么东西。
　　聂无明对包子大加称赞一番后，用油纸包了送给胡然。当时正好是中午，孩子们大都被喊回家。胡然见了聂无明就想笑。
　　“这回揣了什么东西？”
　　“包子！”聂无明一边说一边掏出来，“还是热的，你先吃。我去分给婆婆他们。”
　　胡然咬第三口的时候聂无明回来了，一脸得意地问：“怎么样？”
　　“很不错，你下次打算买什么？”
　　“你错了，这回可不是买的，是家里赵姨自己包的。”
　　“是吗？我觉得你恨不得把聂府打包送过来。”
　　“你又错了，我要细水长流，报恩的时间长着呢。胡公子不也说‘不急，来日方长’？”
　　“聂无明你这是曲解，”胡然喷笑，“不过这‘方长’是多长？”
　　“不知道。”
　　胡然忍笑摇头。聂无明继续道：“我既不是先知又不会批命，怎知这一辈子能有多长。”
　　胡然吓一跳：“朋友是一辈子，报恩就免了吧。”
　　聂无明瞥他：“一辈子的只能是朋友？”
　　胡然笑的舒缓：“我怎么听着别扭。”
　　聂无明眼神一黯，默了半天复笑道：“是我说的歧义，胡公子见笑。”
　　胡然促狭道：“聂无明，你头这么低在对糖人说话吗？”聂无明抬起头，胡然的笑在嘴边凝固了。那样一双坦荡清明的眼睛里，竟藏了浓烈的痛苦，胡然从没想过会在聂无明眼底看见这样的黑影。
　　有些惊惶地后退一步，胡然喃喃道：“原来你已不欠我什么……”
　　“跟我来！”回过神来的胡然拉住聂无明，身子一转二人已在城外柳林，对面是清泠如镜的石湖。
　　二人对望良久，胡然道：“你若有话，就说了罢。”
　　“我——”聂无明半句话卡在喉咙，忽然想起某个含泪跑开小女孩：“你叫我说什么话。我虽然有话要说，却更怕会错意。”
　　胡然苦涩道：“你怕说错话，我却是不能说。”
　　聂无明低头，“我这个口口声声要报恩的却让你为难了，也罢，我说了之后你别突然消失就好。不……倒是还是按你自己的心思吧。”聂无明说着定定望向胡然：“我喜欢你。”
　　胡然笑的忧心忡忡，“你已经确定是那样的‘喜欢’？”
　　聂无明苦苦地皱眉，每一句话都像在整理心肺：“我对你，不是情动。情由欲起，易勾易消。我与你，又不是心动。北有佳人，才貌双全，青眼相加时也曾怦然心动，最终却意兴阑珊。可——”聂无明不知怎么说，看他的表情似乎一口淤血塞在喉头，千言万语都一时艰难。胡然笑意惨淡，动也不动仿佛千万年只用这个表情看这时空。聂无明终于一字字接下去“可我对你——当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由自主的想念，我的胸口会痛，痛的像受了重伤。当你像现在这样就在眼前，我看着你会安心！和你说话就高兴！但胸口，胸口却依然会痛，似乎更严重了……”
　　夏末秋初的风熏着两人，聂无明终于道：“你会离开吗？”
　　“你想听的不是这个吧，我……你很了不起，我刚才是不能说，现在是说不出来。”
　　聂无明眼睛一亮，顺带连脸的颜色都亮了几分，“胡公子何必吞吞吐吐，就你我两个人，就一句痛快话！”说完还摆了个豪迈的造型。
　　胡然有点无奈：“我毕竟是妖，不先说也是给你留后路，你真的想好了？”
　　聂无明按捺不住一脸喜庆，笑得露出一口好牙：“说啊说啊，要不然咱们回去，我给你端杯茶？”
　　胡然笑盈盈：“我看你理解的很好，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聂无明急急抓住他的肩，道：“喂，没你这么刁的吧。”胡然一抬眼，聂无明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不笑的胡然，平平漠漠，冷冷清清。胡然的笑増的是几分人气，不笑的胡然，无情的愁人。
　　“我也喜欢你，不知所起，却……”胡然默默看着聂无明，“却莫名其妙……”
　　“啊？！”莫名其妙？这叫什么话！

　　十一

　　聂晓靄是大哥恋情的第一个知情人。聂小侯爷觉得世界上没有不能对聂二讲的事，而对聂二小姐来说，既然胡大哥和大哥都未婚配，这事也就不是什么了了不得的事。而且在聂老爷快回来的这段日子，聂无明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掩饰、摆平、料理妹妹闯过的大小祸事上。聂晓靄满足了：好男人就该这样，感情、工作两不误。
　　聂老二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的胡大哥也没时间。乌寒的孩子即将出生之时，脾气变坏的居然不是老板娘而是余姬。水晶宫自请作为群妖会的会场，为了防止余姬焦虑过度，真正忙里忙外打点一切的是头上闪着“贤德”光环的胡然大人。乌寒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妖魔界十佳青年现在成天不是发傻呆笑，就是拦住每个人给孩子起名字。有一回乌寒来水晶宫送点心，看到余姬就巴巴地求名字。胡然远远看着余姬一挥而就。乌寒接过纸就愣了，傻傻地问这是啥？余姬立刻就怒了，训斥道：这都不明白，男孩叫乌雄，女孩叫乌发！胡然听完后连个招呼都没打，当下念动口诀飞到宫外笑了个不亦乐乎。在大家都忙得人仰马翻，连万年救世主山王殿下都开始面瘫之际，似乎唯一正常的就是老板娘了。
　　伟大的、伟大的女人，你的名字叫母亲。胡然心悦诚服。
　　这天，聂无明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府上，推开房门却看到聂二和一身华服的胡然正坐着聊天。胡然这回竟做的妖王打扮。只见他头上戴的是皂色金边帝冠，头发一丝不乱地扣在冠中，两边垂着红线。或许因为显出脖颈，瞅着人物格外修长。他在穿着上也与以往大不相同，一袭黑红相映生辉。黑色外袍上修满金丝祥云，袖子宽大，长摆拖曳约有丈长。而内衬的红袍则朱红如血、翩跹若火。胡然见了聂无明就站起来，道：“三百年一聚首，你不去实在可惜。”
　　聂无明看的有点傻，此时讪讪地回神：“孩子快出生了？”
　　“恩，我瞅准空闲来接你和聂小姐，时间很紧现在可以走吗？”
　　“慢着！我要不要换件衣服？”聂无明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胡然抿唇：“不用，我看着挺好。”
　　聂无明努力忽略在一边笑的打跌的聂晓靄，点头道：“那就走吧。”
　　胡然原地一旋，聂氏兄妹只见黑袍卷来然后就乾坤颠倒，二人的眼睛像贴了膏药似的只听到飒飒风吼以及汩汩水响，待再次脚踏实地聂无明不断地甩头，而聂晓靄一下子坐在地上。
　　将聂小姐扶起，胡然喊来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妖：“小露，你照看一下聂小姐，她似乎不太舒服。”
　　那小妖将聂晓靄扶进去，胡然转身对聂无明道：“早知道就用纵地金光法了，你怎么样？”
　　聂无明缓过来，道：“我倒没什么。”说着就向前走，“这就是是你这几个月辛苦的成果？”
　　眼前的水晶宫晶莹剔透，有大簇五色水晶、珊瑚玉树、珍珠玛瑙做饰，绮罗软纱、轻绡绸缎做帐，虎贝玳瑁，玉石翡翠为墙。墙上银柄托着一颗颗夜明宝珠为灯，灯下穿薄纱衣的伶人吹奏弹唱竟延绵入内看不见尽头。
　　“真是了不得……”聂无明回头说，却见胡然对着自己皱眉。
　　“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走路的样子怪怪的。”
　　“有能看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老朋友老是追着我切磋比武。我又不能当这么多人太削他的面子就让了几招，最后算个惨胜。”
　　胡然走过去按按他的侧腰，“是这里吗？”聂无明倒吸一口冷气。胡然又拍拍他的肩，“这里也是？”聂无明赶紧后退一步，脑门上顺下无数冷汗。
　　胡然叹一声，问：“我以前送你的糖粒还有吗？”
　　聂无明想想道：“漂亮小袋装的那个？我没舍得吃都搁在家里呢。”
　　胡然环顾左右确定没人便单手结印做出一个正方结界将二人罩在其中，“没办法，现在只能我渡些灵气给你。”
　　不待聂无明发问，胡然一手抱住他一手抬着他的下巴道：“张嘴。”
　　聂无明按着做了，瞬间大量冰冷的气息涌入心肺，游走于四肢百骸，寒流过处疲劳酸痛全消。
　　恢复力气的聂无明立刻回拥胡然，这回二人的嘴唇真正贴合在一起。聂无明的吻既深沉又温柔，他不断睁开眼想看清胡然的表情却因为离得太近，只能看到大片温暖的肌肤以及陷在睫毛和眼窝阴影里的——
　　深不可测的眼睛。
　　聂无明放开他的唇，紧紧抱着他，然后低下头把呼吸埋在他颈间。胡然抬起拥着聂无明的手，若有所思地滑过嘴唇，最后垂下头倚着聂无明的鬓角道：“你好些了吗？”
　　“能扛起一匹马。”聂无明瓮声瓮气地回答。
　　胡然大笑：“那我们最好快点出去，要不然余姬真的会杀人。”
　　聂无明松开手并替他抚平衣服，再次深深地看着胡然，聂无明仿佛要把他烙在眼底。
　　胡然看着聂无明眼中的光点魅影，含笑却皱眉：“爱恨相因相生，我有时觉得自己伤了你。伤你极深。”
　　聂无明这回笑着吻他的眼睛：“你想得太多。”
　　撤掉结界，二人赶到正殿。此时殿里已是‘人’头攒动。大多数妖怪并不似胡然、余姬，他们相貌古怪打扮奇异，看上去就妖气冲天。众妖见了胡然都恭恭敬敬起身相迎，胡然也一一回礼，聂无明瞬时被隔在人流外面。不过这里也不是没有熟人，大桥洞低下卖桂花糕的桂婆婆就笑眯眯地出现，并把他拉倒一旁不起眼处坐下。
　　“山王殿下早先就吩咐我照看你，连位子都留好了。”
　　“真没想到婆婆也来了！”聂无明很是高兴。
　　“哼，婆婆我也是妖魔界有名有地位的妖怪。”
　　这时一个一身白色鳞甲的俊俏年轻人凑过来问聂无明：“这位兄弟面生地紧，是那座仙山那个洞府的？”
　　桂婆婆头一仰，道：“这位是山王殿下的贵客，殿下吩咐过了，闲杂人等不许打扰他，白鹤大人还是请回吧。”
　　年轻人嘴一撇，一脸不信：“山王殿下才不会这样说话。不过，就当给你个面子，这位兄台他日有缘再见。”
　　年轻人一转身，桂婆婆就对他的背影猛吐舌头，聂无明从来没见过如此为老不尊的，当下看婆婆的眼光就多了几分亲切：“在座的这些人，阿婆都给我介绍一下吧。”
　　桂婆婆来劲了，兴致极高地为他一一指认，真叫聂无明大开眼界。这里除了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还有那些花妖树怪，甚至有些是器物托身。真是万物皆灵啊。
　　“那余姑娘呢？她是什么妖怪？”
　　桂婆婆扳起指头敲他的额头，“要叫湖主大人，山王湖主。小心别人听见会以为你大不敬！湖主大人是冰鲤化身，法力高强。对了，山王殿下有没有告诉你他的真身？”
　　“胡……他说过他是青狐化身，我说没见过青色的狐狸啊，他就笑着说有机会变给你看。”
　　又一个扳指狠狠扣在脑门上：“笨蛋！那青狐是天地间唯三的阴阳气所化，和我们这样出自血肉泥胎的大是不同，是天生的精灵，你怎么可能见过！不过，”桂婆婆眼一眯，“山王殿下竟然答应化形给你看，真是非同一般。”
　　聂无明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照婆婆这么说，胡……山王殿下好像很厉害？”
　　“何止是厉害！”桂婆婆跳起来，好像自己的家门被看轻了：“就拿二十年前那场大战来说。李佼那厮虽然混蛋可绝不是吃素的！他提着除妖宝剑仗着仙身，任那个大妖怪遇上也只有丧命的份。可山王殿下不慌不忙祭出混元珠，李佼连他的衣服穗子都没擦到就被打回凡胎。凡是看过那场打斗的妖怪都说，就算是三大法宝齐出也拿不住山王殿下了。”
　　“婆婆说的李佼可是先帝国师，云山摘星的那个？”
　　“狂妄自大，嫉妖如仇。除了他还有谁！”
　　“原来他还有如此传奇的经历……”聂无明含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听说过华正王吗？”
　　“华正王？”桂婆婆耳灵的很，“没有，从没听过，是个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只听一个叫做圣光娘娘的提过。”
　　“你小子好福气啊！连圣光娘娘都见过了。既然是娘娘说的我不知道也就不稀奇了，我不过有几百年道行，他们谈的大约是千年前的旧事，早就没人知道了。”
　　“这样啊。不过没关系，婆婆可再说说混元珠和三大法宝的事，这些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你自己去问山王殿下，我想殿下说的更清楚。混元珠是殿下用自己的灵力炼化的，太上老君那里也有一颗，不过太上老君的那颗就是个死物，可殿下的这颗却是活生生的宝贝。混元珠能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了长生不老，修道之人得去就立即脱胎成仙。三大法宝则是我们妖怪的克星，包括除妖剑、降魔杵和金刚轮。寻常妖怪碰上这些东西，那是擦着就残，磕着就亡。除了山王和通天教主，九州之内再没有第三个妖怪能抗衡三大法宝。”
　　“湖主姑娘也不能？”
　　“当然，湖主大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和山王殿下相比，照理说山王殿下一出世就该位列仙班，是他自己闲散惯了，不肯喏。”
　　“还有这许多典故……婆婆，那通天教主又是何许人？他也来了吗？”
　　“他？嘻嘻，年轻人不知厉害，他要来你的小命不就糟了？他和他手下那一帮子妖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放心，我们这边和他们那边互不干涉，他老人家是不会来的。”
　　“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原先站着的妖怪都急急回座，只剩胡然举手站在中间。
　　“各位朋友，感谢大家赏光来此一聚。”胡然声音清楚响亮，不过聂无明忍不住想他虽然凌厉，魄力也足，但或许是因为人太漂亮与自己太亲近，就怎么都不觉得他是个王。但抛开聂无明怎么想，下面的诸位妖怪都一脸敬重地细听。
　　“诸位想必都已知道此行的目的了？”
　　群妖一片喧嚷，等静下来，胡然接着说：“本来，这个开场白是由马上要当父亲的乌寒来讲，可是刚刚忽然有人过来跟我报告说找不到他。”妖怪们彼此发出会意的笑声，“我猜他现在正等在老板娘的门外。”妖怪们发出更大的笑声，“所以大家先尽情享乐，我已经买通了接生的桃叶姑娘。孩子一出生，就会从后门送到这儿。我和余姬发誓今晚绝不会让乌老板碰到孩子！”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宴会开始，一排排侍女端着珍馐走上来，胡然端起酒杯，众妖也一起举杯。倏地，胡然定住了，一众等着干杯的妖怪露出不解的神情。
　　“啊——”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尖叫。胡然脱口道“孩子！”，然后身子一闪消失了。
　　大部分的妖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也有一些跟着一闪消失。这时一个女子站起来，聂无明认出她是青翠楼里见过的那个舞姬。“大家不必惊惶！山王湖主都在这里，必然出不了什么大事。小女子先去查看一番，然后就回来向各位禀报。”
　　桂婆婆瞥着着脸部绷紧的聂无明：“你要不要去？”
　　“那就有劳婆婆！”

　　十二

　　聂无明到的时候，胡然正在检查余姬伤势。周围的妖怪均窃窃私语，猛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聂无明上前拉过一脸苍白的聂晓靄，柔声问：“这里出了什么事？”
　　聂晓靄愣了愣，眼泪就流下来：“我什么事都没有，可是孩子刚生下来就被抢走了！刚认识的余姐姐也被打伤了……”
　　“抢孩子？”聂无明大吃一惊，“谁会做这种事？”
　　“我认识那两个人……一个是那天的和尚，另一个是……送剑给我的人。”聂晓靄抽抽噎噎地说。
　　“剑？……莫非是那天给你胡大哥看的那把？”
　　“恩……”聂晓靄哭的更大声，聂无明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因为难过还是已经出离愤怒了。
　　或许是因为聂晓靄弄出的动静太大，胡然和余姬一起走来。聂晓靄一见余姬，立刻扑上去嚎啕大哭，众人的下巴全“喀嚓”一声掉下来。余姬本人也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僵住了。
　　胡然清清嗓子，走过去轻声地对聂晓靄道：“二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情很糟，作为东道主我向你道歉。不过，我有件急事一定要拜托你才行，你能把上次要给我的那把剑重新送我吗？”
　　聂晓靄从余姬怀里探出头，揉揉眼睛道：“那杀千刀混蛋的剑？好啊，你要就给你，反正我打算扔了！”
　　胡然和余姬对视一眼，道：“事不宜迟，余姑娘去安抚宾客，我这就去聂府把剑取回来。现在这里不安全，你们兄妹正好跟我一起走。”
　　聂无明知道在帮不上忙的时候，听从安排就是帮忙，于是点点头。虽然处在乱麻之中，胡然仍记得没再用上次的法术，这回晕眩感小多了。
　　三人精确地落在聂晓靄的闺房前，聂晓靄蹬蹬蹬地跑进去，又抱着匣子蹬蹬蹬地跑出来。胡然当下打开匣子，除妖剑静静地躺着。
　　“多谢聂小姐，告辞！”胡然正待要动，聂无明一把抓住他的手：“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胡然的笑容带一点点疲惫：“除妖剑在我手上就不会有什么事，这段时间可能很忙，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给你自己听！”聂无明不觉手下用力。
　　胡然抬抬嘴角，飘风般离开了。
　　当天晚上，聂无明一夜无眠。到天亮时迷糊了一会忽听得家丁来报说聂老爷回来了！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想想那些没处理完的麻烦事，聂无明心道：妹妹阿妹妹，你自求多福吧。
　　正厅上，聂老爷坐在雕花木椅上喝茶，远远看见一双儿女走来，不觉放下茶杯叹息一声。
　　二人刚进门，聂晓靄立刻惊呼：“聂青海，你怎么瘦成这样？”
　　聂老爷摇头晃脑：“看得出我是胖是瘦，也不算完全白养了，最近没闯什么祸吧？”
　　兄妹俩一对低头不语。
　　“算了，”聂老爷放下茶杯，“最近朝廷里的烦心事也够多了，没工夫管你们了。”
　　“朝廷出事了？”聂无明皱眉。
　　“咳咳，你知道先帝国师吗？”
　　“李佼！”聂无明大惊。
　　“那是谁？”聂晓靄问。
　　“就是送你剑的那个。”聂无明虎着脸回答。
　　“是他？！那个狗娘养的！”聂晓靄大怒。
　　“大胆！”聂老爷训斥，“他现在回来了，皇上重新封他为一品国师，所以你们说话都给我小心一点。老小，你说他送你剑是怎么一回事？”
　　“都十几年的事了，是他硬给我的，早知道他是个——我死也不要！”
　　“东西呢？拿来我看看。”
　　“送人了！”聂晓靄没好气地说。
　　“是吗……也好。”聂老爷点点头，“我也不想我们家跟他有什么牵连。”
　　“那个李佼到底干了些什么，爹你似乎对他颇有成见。”
　　“岂止是我！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没有一个不痛心疾首的。你不知道！整个朝廷被他搞得是乌烟瘴气！”聂府台喝口茶，聂无明心道这才叫真正的言论大胆，“皇上要长生不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李佼就拍马顺迎在锦屏山上大兴土木修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灵秀寺。偌大的工程，几个月就竣工了，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这还不算，人家又布告天下要寻找什么法器，皇上是任他摆布。这些日子过去，真的从西域找着两个，皇上见到希望的苗头，更是给他大权，任他胡闹。连朝政都不再关心，一心只想着要吃混元珠——”
　　“砰——”聂无明拍案而起，那茶几立即碎了。
　　聂青海虽然吃惊，却更看出大儿子面色不对，于是口气放缓：“大丈夫处世在于不骄不躁，怎么，哪句话触到你的逆鳞了？”
　　“你刚刚说混元珠！”聂无明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
　　“没错，李佼说吃了混元珠就能长生不老，于是皇上就天天想，夜夜盼……”
　　聂无明堪堪咬碎一口银牙：原来如此！李佼这分明是动用倾国之力要取胡然性命，堂堂修道之人竟然被恨意驱使至此！
　　这么说小婴儿极有可能就在那个灵秀寺，可李佼为何要抢他呢？难道是做饵？！聂无明脸色铁青——那么李佼一定在寺里布好了陷井，到时候请君入瓮好不容易！
　　“开什么玩笑！”聂无明夺门而去，剩下父女二人面面相觑。
　　桥洞那里果然没人，聂无明想了想直奔青翠楼。
　　青翠楼的大门紧闭，问了人才知道这儿暂时停业。聂无明转而打听老板和老板娘的住址，终于来到青翠楼后一出僻静的独户小院，正要动手敲门门就开了，上天仿佛听了他的祈祷一般，开门的竟是胡然。
　　初一照面，二人都有点傻，胡然道：“你怎么……”话还没说完，就被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如果这里还没有，你告诉我……我该上哪找你！”
　　胡然的心一紧，撇身扳着他的脸道：“出事了？”
　　聂无明狠狠地皱眉：“我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
　　胡然轻轻笑：“我很好。”
　　“剑还在吗？”聂无明急切地问。
　　“除妖剑？我已经封起来了，现在只有我能拿到。”
　　“是吗！”聂无明松口气，将今天发生的事一口气说了。
　　胡然越听脸色越阴沉，最后道：“我要赶回水晶宫和余姬商量一下，你且放心。”
　　“那我也回去了，有什么变动一定要告诉我！”聂无明无法释怀地再三嘱托。

　　十三

　　所谓天意弄人，聂无明总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就在与胡然分手后的第二天晚上，一群侍卫忽然包围了聂府，为首的公公对着跪在地上的聂家三口尖声尖气地读了一份圣旨。圣旨上清楚明白地写着聂家有皇上需要的最后一件法器：除妖剑。如果聂家主动献出，即赏黄金千两。若是抗拒不从，视情节轻重，或全家充军或诛连九族！
　　聂无明在公公开始念的时候就傻在那儿了，等公公念完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聂晓靄急道：“剑不在这儿，已经送人了！”
　　公公掸掸袖子：“那跟本公公有什么关系呀～”
　　聂青海问：“你把剑送谁了，实在不行就要回来。”
　　聂晓靄脸涨的通红：“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李佼要它准没好事。”
　　公公“咳咳”两声道：“说话有遮拦一点，本公公还在这呢！”
　　聂青海道：“那也得掂量一下轻重缓急啊，我一把年纪不要紧，可你们俩呢？就算我们三口都为忠义献身了，这不还剩下八族亲戚呢。”
　　聂晓靄没法反驳，半响撅嘴道：“反正我是不怕死，再说决定权在哥哥那儿。”
　　聂老爷转过头揶挪道：“说吧，这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聂无明苦笑：“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啦～”公公开始磨指甲，“本公公在这等着收工呢！”
　　聂无明站起来，“我想办法把剑——”
　　“不必了，”伴着说话声，胡然推门而入，他是那天青翠楼里弹琴时的打扮，只是系了件纯黑的披风：“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聂无明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挟着的匣子。
　　胡然打开匣子塞到公公的鼻子底下，公公仔细一瞧确实和图谱上一摸一样，于是接过去道：“外面的～可以把金子抬进来了！”然后又对聂氏父子道：“这样你还是府台，他还是小侯爷，不挺好的吗？”说完抬腿走了。
　　聂青海与胡然彼此客套一番，意外地发现平时叽叽咋咋的一对祸精此时安静的异常。聂晓靄扁着嘴在一边蹭鞋底，而聂无明两眼无神地望着自己小时候用剑戳的一个窟窿。
　　聂青海有些尴尬，胡然笑的风轻云淡，道：“聂老爷，在下另外有事想与聂兄到南苑私谈，不知可否？”
　　聂青海眨眨眼，手一挥：“恩人请便！”
　　“今晚星月全无，大概要下雨。”胡然合上门之前抬头看天。
　　“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聂无明点起油灯，然后挨着灯坐下，“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算是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必要对着灯花述衷肠吧。”胡然轻笑一声，慢慢把门拴上，“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一直在担心我，而且又对家庭有责任。”
　　“这不是你和他们谁比较重要——”
　　“我知道，我也觉得我们之间的事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胡然……”聂无明叹息般。
　　胡然从他身边端起油灯，聂无明看见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映在窗格上，仿佛一幅藏在心底的画。
　　“跟我来。”胡然空着的那只手拉起聂无明，然后灯被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摇曳不定的阴影渲染两人的脸色，胡然伸手去解披风的带子。
　　“我觉得自己有点傻。”胡然低头暗笑。
　　聂无明揽着他的腰，接住他滑下的披风：“你是为此来的？”
　　“不，”胡然敛眉抬眼，“我是为君来的。”
　　从来相亲若相思，思之若狂。
　　窗外开始下雨，是愁煞人的秋雨……
　　胡然在敲击窗棂的雨声里醒来，聂无明已穿戴整齐靠在一边养神，桌子上放着简单的行囊。
　　“你要出门？”
　　聂无明一下张开眼，弹坐起来：“你醒了？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等你告诉我你昨天为什么来的那么及时。”
　　胡然轻声道：“原来我这么好猜。”
　　聂无明俯身盯着他，二人鼻尖相蹭，聂无明道：“你一点都不好猜，你心肠最坏，最难捉摸。行了吧，快告诉我吧！”
　　胡然笑出来：“李佼告诉我圣旨的事，还约了明日午时灵秀寺一战，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你，只是想晚点再说。”
　　“明日午时，居然这么赶！”聂无明咬牙：“果然还得你帮忙，我要进京面圣，能不能找人送我一程！”
　　“进京？”
　　“你现在什么也别问，不过明日午时，我保证灵秀寺前见。”
　　胡然瞪着眼睛呆了呆，然后撑着坐起来，黑发似云落下“现在众人都有安排，法力弱的又不能带你飞那么远，你拿纸笔我来给你写一道日行千里的口诀。”
　　聂无明将东西给他，又给他披上衣服。胡然却嫌衣服碍事任它们滑落肩头，只专心一意、一笔一划地将口诀写了，末了又教给聂无明使用方法。
　　聂无明收起口诀，背起行囊，笑道：“我走了，明天见！！”
　　胡然微笑：“明天见……”
　　门就在眼前合上，聂无明的最后一个表情也被淹没，胡然合上眼听雨，好像真听出了人世间的愁肠百结。
　　“不要走”这句话伸出无形的手抓向聂无明的影子。
　　时间总是比想象的还短。短的极致是什么？不外乎是更短、更短、更短……

　　十四

　　胡然写的口诀果然疾如流星，走的时候已过了清晨，到达京城时还未到晌午。聂无明找了一家旅店换上朝服就进宫了，午门外冷清的很，报信的公公一头扎进去就没再出来。聂无明耐着性子站到日头西斜，就在他想硬闯的时候一个太监跑来，道：“宣御敌侯入宫觐见～”聂无明终于舒口气。
　　不管是纱帐、龙椅、龙袍还是燃着的龙涎香，这间宽阔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昏沉的，包括躺在椅子上假寐的那个九五龙君。
　　“臣参见皇上。”聂无明单膝跪下。
　　“平身～朕听说御敌侯在外面等了一个下午，心想：了不得了，那小子快憋不住硬闯啦！怎么样，你有没有动过这心思？”
　　“皇上明察秋毫。”
　　“呵呵，上次朕派人要剑时放的话重了，委屈了不是？可是找法器的旨是事先写好的，只空了个人名，朕没想到剑在你们聂家。”
　　“臣并非为此事而来。”
　　“难道你是回心转意要娶朕的宝贝女儿了？可瞅着不像啊，哪有求亲像你这样板一张棺材脸对着岳父的。说吧，什么事？”
　　聂无明吸口气道：“微臣从父亲那里听得朝廷近来的一些风吹草动，于是来提醒殿下莫让那些奸诈小人给骗了。”
　　“哼，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又和那些自诩忠臣的狂徒一样。你是不是也要说混元珠是无稽之谈，长生不老是朕痴心妄想？得了，你们消停会吧。朕也没怎么惹着你们，咱们大家各过各的多好。”
　　“臣并没说混元珠是虚妄，臣只是提醒皇上要小心李佼！”
　　“李佼、李佼……噢，你说国师啊！我老记不住他的名字。他怎么了？”
　　“臣听闻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李佼就意图染指混元珠，那是他并未向先帝讲明可见是为了一己私欲。现在他利用皇上出动倾国之力，皇上就这么相信他真的会把珠子献出来？臣还听说混元珠能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了长生不老，修道之人得去就立即飞升。如果那李佼得到了混元珠成仙，皇上将怎么令他交出来？”
　　“这个吗……你小子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可是到如今，叫他停手也心有不甘……”
　　“皇上，请派臣一队精兵，臣愿将那三大法器抢来。皇上再勒令那李佼将求珠之法告知，然后自己设坛求珠。”
　　“不错不错，这个方法很好，可是不太像你的风格啊。国师跟你有过节？”
　　“当然！”
　　“什么过节？”
　　“是因为家妹。李佼早年曾硬送东西给她，最近还害她大哭一场！”
　　“这么说来确实可恨，一个修道之人既然不能摒除男女之情，那他贪心不足，想独吞朕的混元珠也就不是不可能的。既然你复仇心切，那这件事交与你办朕就再放心不过了。你什么时候调兵？朕给你一千，不，两千人够不够？”
　　“两千精兵应该足够，臣想今晚就传令下去，然后明早就进军锦屏山，免得李佼得了先机。
　　“好啊，交给你就全部由你定，这是虎符。”
　　“多谢皇上，微臣告退。”
　　“你不去看看公主吗？她到现在还非卿不嫁，朕想起来就头疼。”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臣既然不打算娶公主，自然不能再接近公主。”
　　“每次都是你有理。”皇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十五

　　第二日
　　聂无明领着两千精兵上了锦屏山，午时之前士兵包围了灵秀寺。寺中的大小僧侣都战战兢兢地出寺迎接，聂无明清点了人数发现只少了东贤跟李佼。
　　“要不要进去搜查？”副将孟宿建请示。
　　“不必了，派二十个人送这些和尚下山，我们等等再行动。”
　　孟宿建自然不敢问小侯爷要等什么，这时天上云海翻腾，那些训练有素的精兵还没来及眨眼。胡然、余姬以及包括乌寒在内的六人已经现身灵秀寺门前。
　　胡然走到聂无明跟前笑道：“竟然一天之内调来这么多士兵。”
　　聂无明下马道：“和尚都出来了，可没有李佼东贤，也没有孩子。”
　　“是不会那么容易。”
　　“不管怎么说，让我先带士兵进去，里面的东西是针对你们的，应该与普通人无害。”
　　胡然刚想说什么，忽然灵秀寺门大开飞旋出好几个“卐”字金轮。
　　余姬叫：“大家小心！”却为时已晚，众妖被金轮挟着飞入寺中。
　　胡然笑一声“我也去看看”，便化作青光追了进去。
　　聂无明眉一紧，道：“传我号令，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跟着我从前门进，一路绕道后门，两路夹击。凡见到符咒、法器一律毁掉，有找到皇上所要除妖剑、降魔杵、金刚法轮者，重重有赏！若是见到东贤和李佼，不要勉强拿下，弓箭手围住即可！”
　　“另外，李佼与东贤和尚把一个寻常百姓的婴孩藏在寺中，如有谁发现当即向我报告，我聂无明感激不尽，认他做兄弟！”
　　士兵斗志昂扬地响应，喊声排山倒海。聂无明带着人冲入一殿，凡见着古怪的东西一律捣毁，千余士兵未受阻拦地向二殿挺进。
　　这二殿与一殿大是不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无数黄幔子从梁上垂下，聂无明带人走了进去一回头却发现门不见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房梁还有幔子。
　　“报告小侯爷，我们被妖术困住了！”一名士兵前来回报。
　　“不要慌！”聂无明略一思量，抬手道：“拿弓箭和绳子！”
　　士兵递上弓箭，聂无明把绳子拴在箭尾随意射出一箭，吩咐道：“跟着绳子走！”
　　前方士兵叫道：“找着墙了！”就在这一喊的瞬间，大家的眼前都晃了晃，等清楚下来时二殿还是原来二殿。
　　“法术已破，大家跟我来！”聂无明心急如焚地跑在前面，二殿的后门原本锁着，却被他一掌劈开。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二殿与三殿之间石板铺就的空地上，除胡然外的五妖每人倾力对抗一只金色“卐”字轮。五种颜色的灵力暴涨煞是惊人。
　　胡然抱着婴儿，提一把青剑与握除妖剑的李佼和拿降魔杵的东贤战在一处，三殿门前站着一堆估计是从后门闯进来的士兵，正开着弓拉着剑，想射又怕伤到婴孩。
　　聂无明奋不顾身地跑过去，叫道：“胡然，把孩子扔过来！”
　　胡然看见他，眼睛一亮。红色的襁褓化作一个抛物线，聂无明倒退几步有惊无险地接住。胡然立即用空出的手做结，化出一个三角罩住东贤与李佼。
　　“姑娘你们可要我来相助？”胡然一边维持结界一边对余姬喊。
　　“不必了！”余姬眼一瞪，银光忽然蹿高，“卐”字金轮中间迸出一道裂缝，最后炸开碎为齑粉。其余各妖也纷纷各显神通，一时地动山摇，聂无明带来的那些普通士兵一个个被震的东倒西歪，聂无明掩住婴儿口鼻，驱开烟尘再看时金刚轮已破。
　　不过余姬等五妖看起来面色苍白、站立不稳，胡然的结界承受除妖剑和降魔杵的双重攻击也已现出裂痕。
　　胡然将剑收了，右手也顶上去，“聂无明，告诉你的士兵快撤！”
　　聂无明眼见刚才摇晃已觉得不妙，此时大声吼道：“传令下去！不准推挤，不准无序！大家跑步下山！”
　　士兵闻言迅速向外撤退。
　　“聂无明你也走！”
　　“胡然你一定要回来！”聂无明心里明白却迈不开步子。
　　“姑娘，带他走！”胡然厉声道。余姬一把提起聂无明的领子，众妖一起飞上云头，乌寒刚把孩子接过去，整个灵秀寺就炸开了。
　　山道上的士兵幸好撤得快，聂无明的手抖得不行，抓着余姬不断问他怎么样？他怎么样？
　　余姬手一指道：“下面三道光，青的是胡公子白的是李佼红的是和尚。”
　　聂无明趴在云头眼睛瞬也不瞬向下看，只见半山腰上，红、白、青三道光交织成霹雳电网，相擦之际发出虎啸龙吟，天威震怒之音。锦屏山从上到下出现一条裂缝，随着那三人的倾力施为即刻化为沟壑。从山上所起的罡风厉厉剐面，锦屏山西北半坡几乎全部崩摧。聂无明一众即便在云上也被卷的七零八落。
　　乌寒在一旁坐下道：“山王殿下甚至有能力对抗三大法器，何况金刚轮已毁，李佼和和尚绝不是他的对手。”
　　其余妖怪因消耗过大也都坐在云上附和。
　　余姬就挨着聂无明不远，也道：“虽然开始人太多，李佼有所顾忌没使出全力。不过胡公子甚至还没祭出混元珠呢。”
　　聂无明见众妖如此笃定，终于略略放心，沙哑着嗓子问乌寒：“这孩子是男是女？”
　　乌寒咧开嘴，道：“是个女孩！”
　　聂无明点点头，“这么说那家伙多了个干女儿——”
　　余姬乎地站起，众人都吓了一跳。聂无明大叫一声“白光被压下不见了！”乌寒的女儿被惊的大哭。
　　锦屏山的西北半坡顺着整个山体缓缓滑下，涌起的烟雾灰尘罩住大半个山峰，红、白二光继续肆虐，只是没了对手，空荡荡地摩着青天。
　　余姬不断地摇头：“不对啊，怎么还不用混元珠！”
　　一妖道：“是不是怕那些士兵还没下山？”正说着，白芒和红芒之间忽然炸开黑白二色交缠的光柱，光柱直接洞天，白芒和红芒也遇强则强欲与其争辉。
　　整个锦屏山开始下沉，从峰顶到半山直接化为石流，像烧软的蜡烛一样变矮瘫下，别说那些没下山的士兵，就是那些已经下山的，只要跑的不够快还是照样被淹。
　　乌寒一边哄女儿，一边道：“这是混元珠吗？怎么和我上次见的不一样？”
　　余姬“啊”一声尖叫，眼泪决堤一样往外流。“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披着虎皮的妖怪，扶住她，道：“究竟怎么回事？”
　　余姬十指捂住脸，泣不成声：“那不是混元珠，是他本身的阴阳气，使了这个他就要灰飞烟灭了！！”
　　聂无明呆滞地别过脸，只见那黑白二色交织的奇异光芒越旋越大，所有被卷入的东西，不管是红白电光还是，正午阳光都忽然黯淡失色。山体正上方的云，天地间闲晃的风，不管是什么，只要遇上那个漩涡全部都消弭的一干二净。地动山摇，天昏地暗，那情境好像一个从来宽厚的人在绝处伤心。
　　聂无明二话不说就要往云下跳，几个人一起好不容易拦住他。
　　“胡然啊胡然然然——”锦屏山上空响起凄厉的叫声，上传九霄下达九穴。可惜风是静止的，聂无明就喊了两句，一口血吐出从此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十六

　　聂无明从锦屏山回来，声带毁了，鬓角也挂霜了。在家里也没待多久就自请去打仗，在边疆一蹉跎就是五年。聂无明再回家乡是因为聂二小姐要和英王世子成亲，聂无明想起当年聂晓靄把他打成猪头就好奇他怎么敢娶她。不过回到家乡后，缠绕在某年某月某个相遇极短却烙印极深之人的影子里，聂无明忽然哪儿也不想去了。
　　就在聂无明打算安定下来时，乌寒居然请他参加群妖会。这回聚会的地点就在青翠楼，聂无明见到了乌寒的小女儿，小姑娘聪明伶俐，可惜的是一点都不像胡然。聂无明打手势问她叫什么，小姑娘扮个鬼脸跑开了。老板娘过来解释说这孩子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从来不对人说。聂无明再次问她女儿叫什么，老板娘尴尬地说她叫乌发，山王殿下以前老拿湖主取的这个名字说笑，她官人就坚持要取这个让殿下印象深的名字。聂无明不出声的笑了好久，甚至以后很长时间一想起这件事就笑的不行。
　　再后来聂晓靄的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出生，聂无明带着他们跟妖怪们混的贼熟，几次群妖会让聂无明记熟了所有妖怪的名字，包括那天去翠屏山的三个都和他成了朋友。妖怪们曾想尽办法恢复聂无明的嗓子，不过竟然全没用。接着皇帝薨了，以前的公主被新皇上嫁给一个御史，其后聂无明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然后聂无明老了，背也弯了，有一天他一个人来到柳林坡的小码头，忽然见着一个黑发雪肤、玉齿冰眸的女子。聂无明是不能说话，那女子是不说话，两个人无言站了很久。
　　最后那女子终于默默道：“我真的找不到他……”
　　聂无明打手势说我也找不到。
　　余姬冰质的脸庞上滑下泪来，一滴一滴渗入土中。
　　就这样了，当聂无明只能躺在床上时也会去胡乱揣测当年的事情，照余姬的说法锦屏山一战胡然最终都没有使用混元珠，可为什么呢？和胡然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聂无明从来没见过混元珠，胡然自己也没提过。聂无明有时怀疑混元珠真的存在吗？不过妖怪们都那么相信，聂无明也就无从怀疑。
　　最后，余姬在聂无明的榻前讲了一个故事，她说从前锦屏山上住着一个傻子，傻子想要天上的星星，有个人为了戏弄他就叫他把水缸摆在外面，晚上的时候星星就会从天上跳进去。当晚傻子果然在水缸里看见了星星，可第二天一早星星就不见了。于是傻子就向山顶大叫：胡然？胡然？！聂无明听到这里大笑不止。余姬看着他说你不是嗓子坏了，你的声音落在那里了。很多人都听见了，他们以为胡然是为什么这样的意思。聂无明笑着闭上眼睛，想：某人你听见了吗，我不是故意伤害自己的。
　　最后的最后，还是让时光倒流，一切从头。
　　那是春之三月，碧湖两岸堤柳新绿，波痕之上有乌舟一叶。
　　“胡公子，你输了。”对面水晶帘中传出冷清的声音。
　　外面传来些异常的喧哗，余姬和胡然都透过小窗外望。只见一艘大船上数十个家丁抬着一个青年抛入水中。
　　胡然转过视线：“我输了棋，姑娘打算怎么罚？”
　　“去把那人救上来吧。”
　　救？晚了！
　　胡然望着躺在湖底的青年明白他已经没救了。那青年仰面卧在青石与白沙之间，细小的鱼群从那里游过又游来。是不是要拖上去向余姬交差？可万一被看见就麻烦。胡然在他身边坐下，这人还十分年轻，看他眉清目朗谁能想到是个短命。虽然明知道不会有脉搏，胡然还是怜悯地摸摸他的手腕，没想到竟还留有那么一丝热。这一点点的热，竟是透过一个死人传过来，一个死人身上的热居然还能烫了他。像是被这一点点的热度蛊惑了，胡然又仔细看了他一会，然后慢慢从自己体内取出一颗斗大的明珠。胡然已经开始笑自己了，但仍是把珠子按进死人的胸口。当那人开始皱眉呛水，胡然拖着他就向上游。
　　船上，年轻人回过神便对着胡公子行礼，口称：“多谢救命之恩，在下聂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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