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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江
　　作者：妄起无明

　　引

　　本文虽为架空历史，但各种制度习俗等史实资料采纳于魏晋南北朝时期，故虚设朝代——北晋。
　　孝成帝——司马昀，字，昱昌，十一岁即位，二十二岁还未能亲理朝政，身边几无亲信。上有皇兄、权臣，下有天灾、战乱。司马昀日日夜夜处心积虑，一心只想揽回朝政大权。偏在此时陈远的“青衫军”已逼近建康城……
　　起义军将领——陈远，字，之遥，与司马昀同年，祖上曾官居太尉，后因遭诬陷，被诛九族。陈远随父逃亡至北方战乱之地。十八岁时在涿县揭竿起义，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短短四年，已发展至十万大军……

　　第一章

　　北晋，太和八年，建康，宫城内。
　　司马昀一只手托着腮，半耸着眼皮看着跪坐在下面的群臣。他们此刻都微微低着头，睨视着跪在地当中的中书令曹允。曹允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正絮絮叨叨地禀报着为什么陈远带领的七万青衫军能在三天之内接连攻破武陵郡和吴稽郡，并打退前去支援的十万晋军。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曹允之所以这么卖力地替镇东将军曹公达辩解，是因为他们的叔侄关系。
　　司马昀恨恨地想：你个乖滑老儿，当朕不知道你们曹家仗着你在朝中的地位在外侵占公田、封固山泽。你那侄儿曹公达，更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你当初力荐他当镇东将军，就是想拿下武陵、吴稽二郡，继续侵田占地。只是你们没想到陈远如此厉害。
　　正想着，曹允已经说完了，正抬起老脸来，巴巴儿地看着司马昀。
　　司马昀长得玉面桃腮、发若墨染，长目、高鼻，唇似朱漆，齿比皓月。因为他老是半垂着眼皮，又唇似角弓，所以看起来总让人觉得他是在笑。他就这样面带微笑地把头转向了丞相裴悫。
　　“裴卿以为如何？”
　　裴悫站起来，走到曹允身边，跪下开始帮他讲情。
　　司马昀继续在心里暗骂：一丘之貉！裴悫老贼，早晚有一天朕要诛你的九族！
　　裴悫言毕，司马昀微笑了一下：“裴卿言之有理。下诏，立刻着公达回朝。降为从四品都尉，罚禄五千石，以示小惩。”
　　裴悫露出满意的神色，曹允抹了把冷汗，长出一口气。
　　裴悫又说：“今晨有报，陈远乱军已拔营向建康附近各县而来。臣以为，当下之际应尽早与东凉联手。”
　　司马昀微微皱眉，他最恨与匈奴联手攻打汉地，“晋军刚刚败于陈远，此事不如稍后再议？”
　　“启奏陛下，陈远大军如今已成破竹之势，所到之处，当地百姓无不拥护。如不能及时加以控制，建康城恐将岌岌可危矣。依臣之见，应速派使者到东凉商议联手灭陈之事。”
　　司马昀想：谁会平白无故地帮你呢？东凉正等着坐收渔人之利呢。尔等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莫不是这老匹夫暗地里已经与匈奴达成了什么协议？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经过几次明争暗斗地较量，司马昀早已知道自己现在绝不是裴悫的对手。他面不改色地站起来，长袖一甩，“准奏，退朝。”背着手走了。
　　司马昀一路走，一路胸中憋闷着怒气。曾几何时，上早朝对于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万分痛苦的事。
　　十一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未留遗诏。司马昀的生母惠太后连夜诏裴悫进宫立了年仅十一岁的司马昀为帝。其实司马昀并非长子，在他之上还有两个皇兄。但裴悫当时已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那时朝中盛传因惠太后曾委身于与裴悫，所以裴悫才力挺司马昀为帝。开始司马昀也这么认为，后来他才想通，他两个皇兄已过弱冠之年，他们登基之后即可亲政。而自己当时只有十一岁，虽然有惠太后听政，但真正主持大局的却是辅政大臣裴悫。这十余年来，裴悫始终紧握大权，虽然惠太后已经暗示过几次：皇帝已经到了可以亲理朝政的年纪。可裴悫却没有半分要放权的意思。想想也是，自打司马昀即位以来，他两个皇兄就无时无刻地不在绞尽脑汁想要除掉他，同胞兄弟尚且如此，何况裴悫，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呢？
　　一开始司马昀还觉得早朝很有意思，看着大臣们唇枪舌战、勾心斗角。可后来他渐渐长大，对大臣们启奏的事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曾经表达过几次与裴悫不同的观点，结果当时就被裴悫驳回了不说，事后惠太后竟然也告诫他“勿再妄言”。这时司马昀才明白，想要他死的，恐怕远不止他两个皇兄。从那一刻起，司马昀没有再说过半句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开始表现得不关心朝政，并日渐沉溺于酒色。这样似乎很有效，虽然他两个皇兄依然想害他，但裴悫却派人加强了对他的保护。
　　其实司马昀早已对裴悫恨之入骨，尤其近几年来，每次早朝，裴悫眼里愈发地没有他这个皇帝，而群臣对裴悫的阿谀献媚也愈发地不加掩饰。他在朝中的权势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几位敢于谏言对抗裴悫的大臣，都被相继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免职或处死之后，司马昀感到自己越来越孤立无援了。
　　想着这些，司马昀不知不觉走到了鸾苑。一个看门的内侍已经跑进去通报了。
　　进了园子，司马昀没走两步就看见了急急跑出来相迎的张汐，见了他就要跪。司马昀快走几步，一伸手把他扶住了，“子潮免礼。”
　　扶着张汐的纤纤细腰，一边往回廊走，司马昀一边想：为什么每次心情不好一看见他就释怀了呢？难道是因为看着他这个亡国之君，朕便觉得做个傀儡皇帝就没那么惨了吗？
　　“子潮在做什么？”
　　“臣在抚琴。”
　　“给朕弹奏一曲吧。”
　　坐到亭子里，已经有宫女给拿来了各种瓜果和茶点。司马昀靠在柱子上听着低沉哀婉的琴声，看着低头抚琴的张汐。
　　他头上没戴冠饰，没有方巾，只在头顶扎了一个发髻。没有束腰带，月白的交领宽单衣外套了一件紫檀大袖长袍，看起来甚是随意。
　　张汐本是前梁国君，长司马昀四岁。四年前桓原之战梁国兵败桓州，张汐被俘，本来应该就地处决，可当时率兵的将领吴虎见张汐生得一张素颜面白如雪，一双凤目顾盼生辉，就把他带回来献给司马昀了。见了这等美人，司马昀当然高兴，后来又发现这个张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乖顺得惹人怜爱，第一晚就把司马昀伺候的周身舒畅。一高兴，司马昀把吴虎升做骑都尉了。
　　这鸾苑本是个养鸟儿的园子，让张汐选住处时，他便选了这儿。当时司马昀叹了口气想：他这是希望自己能像鸟儿一样生出双翼飞回故土吧！
　　一曲弹毕，张汐不说话，只是抬起水润的眼睛看着司马昀。这正是司马昀格外宠幸他的原因。因为自己平日习惯了把话放在心里，久而久之就越发地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的，这也是他讨厌女人的原因，那些后妃们老是在问他有什么需要，老是在讨好他，聒噪得很。
　　见司马昀呆呆地看着自己，张汐又低下头去抚琴。没弹了两下，琴弦便被一双白玉样的手按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正朝自己逼近的那张微笑的、俊美的脸，然后闭上了眼睛。司马昀随即轻而易举地把手伸进了他宽大的衣领中，顺着他柔软的腰肢一路摸了下去……
　　身边的宫女和内侍熟练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纱帐把亭子围了起来。

　　第二章

　　陈远坐在帐外的火堆旁，抬头看天上的星辰，一道璀璨的星河从天正中流淌而过，与他身边的江水在远处相接。他不懂星相，军师施墨懂。此刻他只是觉得星空很美，说实话，每次施墨说什么天有异象，必有灾祸或出师大捷之类的话，他都是不大相信的。但至今为止施墨还没看出过什么跟他的想法相去太远的结果，所以只当施墨说的准了。
　　陈远在北方长大，不怕冷，只是这江南的潮气让他有点儿受不了。突然一件斗篷被披到他的身上。他转过头，是夫人董氏。
　　“文君，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一个人坐这想什么呢？”
　　“睡不着。”
　　董氏拿了根干树枝扔进火里，“夫君真的打算攻进建康城？”
　　陈远盯着火，点点头。
　　“然后呢？”
　　“不知道。”
　　“如果胜了，你会杀了当今圣上吗？”
　　“杀他有什么用。得杀裴悫。”
　　董氏是陈远的师妹。董家枪法在江北一代可以说是名震四方。陈远十三岁的时候跟父亲定居在涿县，就拜了董氏的父亲董浣青为师。后来陈远的父亲陈山和董浣青一商量，就让两家的儿女结为连理了。
　　董氏长得说不上貌丑，也算不得好看，但很贤惠，枪法很好，不在陈远之下。
　　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陈远头上的玄色方巾和额前垂下来的几绺乱发随风飘了起来，脸上也开始影影绰绰的。
　　董氏站起来，“夜深了，去睡吧。”
　　“你先去吧，我再稍坐片刻。”
　　陈远忽然想起十几岁跟父亲流落胡地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一个道士，一把拉住他，只是怔怔地看。父亲说没钱给，那道士摇摇头说不要钱。最后那道士说：“唉，本当出将入相，只可惜……”
　　“怎么讲？”父亲急了。
　　“你看这位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若悬胆，龙睛凤项。只是他目陷于后，承浆过深，恐命有克星，终将困其一生，难以摆脱……”
　　后来道士又跟父亲说了什么，陈远已经不记得了，这些年来只是念念不忘“克星”一事，他觉得很有意思。而且他经常会想这个“克星”是谁？在哪儿？
　　陈远站起来，准备回帐中休息。
　　“之遥！”施墨远远地跑了过来。
　　“只玄，有事？”
　　施墨走到陈远旁边，抬起头，指着天，“之遥，你看，前日我看空中似有荧惑守心之相。但你看现在，紫微垣却突增异彩。居我推测，晋军不日就会有援兵前来相助。看来北晋王朝气术未尽，凡事不可强求，还是不要往建康方向去了。”
　　施墨很瘦，宽大的衣袍套在他的身上，被风一吹飘飘荡荡的。此刻他正从侧面仰起脸来看着陈远，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闪着光。
　　陈远想：你的星相说终于有跟我的想法相悖的时候了。
　　“打了大半年，一路杀到颖县，眼看就要破建康了。现在还没有交兵，你让我就这么撤回去，我做不到。我也没办法对跟我一起拼杀了这么久的将士解释。”
　　“我知道你是个不信命理的人，可你能不能听墨一次？”
　　陈远将已经快灭了的篝火踩熄，“晚了，去休息吧。”
　　“就一次，你听我一次。”
　　陈远将斗篷一裹，转身进到帐中，剩下施墨一个人站在风里。
　　司马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泼湿了的衣服，大喊一声：“来人！给朕拿鞭子来！”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已经吓瘫了。
　　小番儿趁着出去拿鞭子的档儿，一把抓住一个宫女，“快！去找惠太后！皇上正在气头儿上，非把英哥儿打死了不可！”
　　“出什么事了？”
　　“英哥儿撞了皇上不说，还把汤泼了。”
　　“啊？！”那宫女转身就往惠平宫跑。
　　司马昀接过小番儿递过来的鞭子，一边往英哥儿身上抽，心里一边骂：裴悫老贼！裴悫老贼！你这个卖国贼！！！朕要把你千刀万剐！！！
　　刚才在朝上，听裴悫说已经答应让驻守晋凉边界的北晋守军南撤六百里，以换得东凉出兵三万以解颖县之围。当时司马昀只觉得气血上涌，直冲天灵，差一点儿当场晕倒。退朝之后，他像无头苍蝇一样气势汹汹地在后宫转了几圈儿，正准备去马场撒气，一转过回廊就撞上了正要去给德皇后送汤的英哥儿。其实这事儿不怨英哥儿，司马昀是从拐角处突然冲出来的。
　　英哥儿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了，司马昀紧咬着下唇还没有停的意思。这时有人喊了声：“太后驾到！”司马昀才停了手，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这时一直等在边儿上的宫女赶紧上来拿干净的外袍把他身上那件脏了的换下来。
　　“儿臣参见母后。”
　　看司马昀行完礼，惠太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英哥儿说：“看看她还有气儿吗？还活着的话带下去给治伤。”说完她又看垂着眼皮站在那儿的司马昀，“有什么话，去哀家宫里说吧。”
　　惠太后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裴悫在早朝上说的事，她想司马昀想是为了这事找人撒气呢。
　　到了惠平宫，惠太后坐到横榻上，司马昀坐到她旁边。惠太后示意左右的人都退下后说：“皇上是在生裴丞相的气吗？”
　　“不是。裴卿所奏正合朕意。”
　　“那皇上又何苦为难英哥儿？她是皇后的人，你平日冷落皇后也就罢了，现在又这样对待她的婢女，实是过分了。”
　　“茶水也就罢了，偏偏是汤。弄得朕满身腥骚。”
　　“你知道皇后喝的是什么汤吗？”
　　司马昀摇头。
　　“是妇人进补的汤，她想为你留存子嗣。皇上以后对她好些吧，多去去永和宫，别总去鸾苑、乔台了。国丈与裴丞相的交情毕竟不浅。”
　　司马昀心中一紧：现在朕的后宫之事也要顾虑到裴老贼了，“儿臣知错了。”
　　从惠平宫出来，司马昀一路走一路想：做皇帝做到朕这个份儿上，真是悲哀。在母后面前也不敢说半句真心话。谁知道她跟裴悫是否真的有通呢？何况现在这宫里到处都是裴贼的耳目。到底该怎么办呢？朕就不信满朝文武都怕裴悫。
　　司马昀把所有的大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两个人，一个是骑都尉吴虎，另一个是御史大夫徐焕之。他决定要找机会试一试这两个人。
　　不知不觉，司马昀又快走到鸾苑了，他停下脚步，“小番儿，去找人来，朕要去马场。”

　　第三章

　　“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蔡绪抱着帽盔站在陈远面前，“咱们已经围了颖县半月有余，城中却不见任何动静。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粮草就要不足了。”
　　施墨走过来说：“裴亶（裴悫的弟弟）和陆长铭（颖县县令）一定是在等救兵。县城中的粮草恐怕也快被裴亶带来的六万援军耗尽了，一旦开战，他们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可你看现在城中静得如同死城，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不会这样，肯定还有其他援军。”
　　陈远摆弄着部署兵力用的石子，“他们哪里还有什么援军。西南边境的蛮夷部落造反，牵制了七万晋军，北方地区在咱们离开之后相继又有孙盛跟杨成起义，他们又派了十万晋军去镇压，其他的边防守军不能轻易调动。难不成健康城要把看守宫城的禁卫军也搬来吗？”
　　“你不怕他们跟别国联手？”
　　“和谁？大燕还是西越？那两个小国已经被东凉逼得自顾不暇了，那还有能力理会北晋。”
　　“还有东凉啊。”
　　“那不是引狼入室吗？除非孝成帝疯了。”
　　“还是撤兵吧。”
　　这时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公孙冶和宁长两位将军沉不住气了。宁长一把拉过施墨，“军师，你说什么？撤兵？为什么？”
　　公孙冶站起来，“大哥，咱们别等了，打进去吧。”
　　施墨使劲儿拉下宁长的大手，“星相显示，此次进攻建康必败……”
　　陈远一摆手，“只玄，别说了。我绝不会撤兵的，现在正是天赐良机，只要攻下颖县，建康就唾手可得了。”他转向公孙冶，“但不能硬攻。现在，原来守城的士兵再加上后来的，跟咱们的人数已经旗鼓相当。而且我们现在对城内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样贸然打过去的话，十有八九会中埋伏。嗯……这样，只玄，别想你的什么天有异象了，帮我想个破城的办法，如何？”
　　施墨叹了口气，摇摇头，“要破城并不难。颖县县城很小，那六万援军肯定没有全部住在城内。今夜让公孙将军带一千精兵，拉上三百车干草，绕到城后，火攻驻扎在城后的晋军大营。见城外失火，他们必开西门救火。只要事先让蔡、宁二位将军埋伏在县城的南北两侧，等他们开门，趁乱冲进去，然后打开城门就行了。”
　　“如此妙计，只玄为什么不早说？”
　　“咱们围城的这十几天，只有今夜的风势适宜火攻。”
　　正说着，董氏拎着长枪进来了。
　　“之遥，裴亶下战书了。”
　　施墨脸色一变，“完了，晚了一步。”
　　陈远接过战书，“来的正好！文君，给我拿铠甲。”说着他便往帐外走，快走到外面时，他一转身，“只玄，你在大营中等着，看我如何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陈远带了四万人迎战。阵前双方人马照例互相羞辱谩骂了一番，接着几员大将上阵对打了几个回合。双方交战之后晋军很快显出颓势，随着陈远一声令下，几万大军跟着他往敌阵冲去。
　　刚冲出去，陈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回头看了一眼，是施墨骑着马追了上来。
　　“之遥！快回来！有埋伏！”
　　“你快回去！”陈远转过头，继续往前冲。
　　陈远一路杀，一路冲，晋军边还击边撤退。在陈远意识到他们进了一片低洼空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突然之间，几万匈奴骑兵从四面八方的山头上冲了下来。陈远一回头，看见了施墨。
　　“你怎么跟来了？！”
　　“我收到……”施墨的马中了几箭，摔倒了。陈远骑马过去，一弯腰，把趔趄着站起来的施墨拉到自己身后，“抱紧了。”说完陈远带着人开始突围。
　　一场恶战，打得尸横遍野，到处都是青衫军的尸体。
　　陈远带着几千人冲出洼地的时候，已经杀红了眼睛，他满身满脸和□的白马全都沾满了鲜血，最后他长枪一挥，竟然没有几人敢再拦他。施墨说了句：“勿再恋战，快走！”陈远两腿一夹，他的千里马便飞奔起来。因为是载了两个人，陈远落在了最后，一支支箭从身边飞过，但都没有射中他。
　　甩掉追兵时，天色已近黄昏。陈远勒住马，想下马歇歇。一路上施墨都一直紧紧地抱着陈远的腰，陈远没感觉出有什么异常。可马刚一停，施墨就从马上掉下去了。陈远叫了一声“只玄”，赶紧下马看他。董氏和宁长也跑了过来。
　　扶起施墨大家才看见，他已经被射成了刺猬，背上中了将近二十只箭，看来匈奴兵是认出了陈远，要置他于死地。
　　陈远把施墨抱在怀里，大声叫他，“只玄！只玄！”
　　施墨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陈远，“你们刚走，陈老将军就派人……送来……这……”说到这儿，施墨的嘴里涌出几大口血，便不行了。
　　董氏接过施墨，陈远打开信，是父亲告诉他驻守晋凉边界的北晋守军已经南撤六百里的消息。如果早点儿看到这封信，陈远便会知道北晋和东凉联手，他就不会出兵了。施墨是想追上他，让他撤兵，才跟他冲进敌阵里去的。陈远痛不欲生地闭上眼睛，把沾满了施墨鲜血的信狠狠地攥成了一团。
　　施墨是陈远在涿县的邻居。在陈远去之前老是被私塾里几个地主家的少爷欺负，后来陈远去了，很快变成了几条街的孩子王，穷人家的孩子都跟陈远要好，以前那几个霸道的恶少再也不敢生事。后来因为受不了当地官吏的剥削和边境匈奴的侵扰，陈远决定揭竿起义时去找施墨当军师，他立刻就答应了。跟着陈远南征北战地跑了好几年，施墨观星布阵，出谋划策，给陈远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想到今日却因为他惨死沙场。
　　司马昀是在夜里接到战报的，睡前他嘱咐小番儿战报来了就立刻叫醒他。看完之后他说：“嗯，很好。”心里却想：这裴老贼明天又有战功报了，又得给他弟弟要加封。这时德皇后披了件袍子走了出来，“皇上，夜里风大，别站在外面，小心着凉。”
　　回到内寝，司马昀也彻底精神了。他看着相貌端庄，身体丰盈的德皇后忽然又有了冲动，其实要不是国丈和裴悫的关系，他也不至于如此冷落皇后，只要是美人，不论男女，他都喜欢。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没等裴悫报功，徐焕之抢先一步跪下了，“臣有本启奏。”
　　“准奏。”
　　“臣今早收到陆长铭的八百里加急。三天前匈奴骑兵打退青衫军之后就进入颖县县城烧杀抢掠，把很多官吏、商贾和百姓家洗劫一空。而且他们已经驻扎到县城之内，并没有要撤兵的意思。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难保凉军不会掉转弓箭面向建康。”
　　司马昀喜不自禁，心想：朕果然没有看错！
　　前些天司马昀想试探一下徐焕之，就叫了一些文武官员一起去打猎。他刻意地跟徐焕之单独跑到了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然后略微说了一下对裴悫的不满，没想到，徐焕之当场下马，双膝跪地，表示了对司马昀的忠心。本来这几天司马昀还有些惴惴，怕徐焕之阳奉阴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对裴悫出手了。这么看来，那颖县县令跟他关系也应该不错。
　　司马昀瞄了裴悫一眼，他正黑着脸，跪坐在旁边。突然他欠起屁股，好像要站起来。司马昀马上开口，“朕有个想法。不如招降陈远，这样既可以不用再跟青衫军对战，又可以有足够的理由让凉军撤兵。而且据说在北方的时候，匈奴骑兵与青衫军交过阵，实力不相上下。现在颖县附近的青衫军还有三万余，涿县边陲陈远的父亲陈山手里还有三万陈家军。只要陈远肯归降于我大晋，相信凉军会立刻离开。列为臣工以为如何？”
　　可能是因为三万匈奴骑兵到了自己家门口，不容人再顾虑太多的原因，大臣们竟然不等裴悫表态就纷纷表示赞同。
　　退朝之后，司马昀想：除掉裴贼，指日可待！
　　陈远这个人，他找人秘密查过了。陈远的祖父陈靖跟裴悫是当年一起跟随先皇打下江山的元老，却在争夺朝中大权的明争暗斗中败给了裴悫。后来又被裴悫陷害，安了个结党营私，里通叛国的罪名，被诛了九族。至于陈山是怎么带着还是孩童的陈远逃到北方的，司马昀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跟先皇比起来陈远一定更恨裴悫。现在他要不遗余力地拉拢一切有可能跟裴悫做对的人。到时候除掉裴贼，再想办法杀了陈远。
　　主意打定，司马昀让小番儿找来了北宫门禁军统领李顺。
　　李顺是宫城之内司马昀少数能相信的几个人之一，小番儿和李顺是从小跟司马昀一起长大的，而且李顺曾经为司马昀在背地里骂过裴悫，但因为他的父亲当年为先皇挡过箭，有留给他的御赐免死金牌，再加上司马昀和惠太后拼死力保，裴悫让人打了他二百杖之后就没有再追究。
　　司马昀交给李顺一块黄色绢帛，“你去给朕下一道密诏。”
　　陈远接过密诏，看着被押进帐中的李顺，“你是司马昀派来的？”李顺点头，陈远挥挥手，李顺被放开了。
　　陈远拆开绢帛，里面掉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爱卿若能到朝中助朕共灭裴贼，朕愿与卿共享江山，封卿为异姓王，赐北方五州十郡三十二县。
　　昱昌
　　陈远随手将信烧掉，心想：未曾见面就许下如此重诺，此人绝非善类。
　　第二天一早，北晋朝廷的招降书就到了。
　　陈远降了，东凉得到消息后立刻撤离了颖县

　　第四章

　　初见
　　陈远只被允许带领一千人马进入建康城内，其余将士一律继续驻扎在颖县以东，等候军令。
　　司马昀看着走上正元殿跪下行礼的陈远说：“陈将军免礼。”
　　陈远抬起头，朝司马昀望去，在和他目光相触的一瞬，不知为什么，陈远心中一动。原以为被朝中权臣所控的傀儡皇帝应该是一副面容枯槁，形容猥琐的模样，不想这司马昀竟是如此的相貌俊美，英气勃发。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牵制、低眉下首的意思，反而周身都散发着盛气凌人的王者之气。
　　见他有些愣神儿，旁边的淮远王司马旬咳嗽了一声。陈远收回目光，看着地面。
　　司马昀说：“既然陈将军已诚心归顺大晋，过往之事朕便既往不咎。现特封陈远为平东大将军，除继续统领所率余部，另派骑都尉吴虎为副将，率晋军三万助陈将军把守晋越边界。其余封赏、俸禄皆按正四品上阶。另赐城西将军府。”
　　陈远谢了恩之后，司马昀又说：“将军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疲于奔波，想必已人困马乏。不如先在建康停留数月，稍事修养。朕着吴都尉的人马先行一步，带领现驻扎在颖县的青衫军先到边境城关各口安营扎寨，待将军返回后守城事宜再做详细安排。”
　　陈远当然明白司马昀的用意。自己刚刚归降，司马昀自然不会完全信任他，派个都尉是为了以后监视、牵制他。现在把他留在城内，既可以对他进一步观察了解，又可以防止他后悔投降，回去继续反晋。但既然已经降了，陈远深知既已身为人臣，就要处处言行谨慎。另外他也好奇司马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准备用什么方法除掉手握重兵的裴悫？况且陈远跟手下几位将领的感情很好，他们不会背叛他，而且在涿县的父亲手中还有兵，所以他相信司马昀也不会轻易把他怎么样。只说：“多谢陛下 体恤，臣领旨谢恩。”就退到后面去了。
　　接着司马昀先给裴亶加封了威武右将军，又把陆长铭调入建康，升做了秘书丞。
　　这天早朝上，司马昀下的所有旨意都没有事先知会裴悫，封奖赏罚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在裴悫看来却都是步步紧逼。他跪坐在旁边，背上已经冷汗津津，他觉得此刻的司马昀就像一只温顺的小兽，突然露出了尖牙利爪，正向他扑来。可因为他调来的匈奴骑兵险些反戈，司马昀不但没怪他反而给他弟弟加封了从三品的官位，裴悫实在不便再说什么。他想：陆长铭和徐焕之一样顽固，得尽快除掉。陈远现在还不知是怎么想的，有时间要摸摸他的脉。总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实在不行就连小皇帝一起杀掉。昱昌，这可是你逼我的！
　　退朝之后，司马昀去了乔台。乔台是他专门安置男宠的别宫。
　　司马昀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叫柏青的俊美少年，脑子里却想着早朝的事，想到陈远不禁笑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陈远一定是个相貌丑陋，行为粗鄙的乡野武夫，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只是可能因为长年南征北战、风餐露宿的原因，肤色略深，可搭配上他不拘小节的气质和粗旷风格的穿着，反到增添了几分沧桑的英雄气概。司马昀想：要是能和这样的男人共度一宵，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别样滋味？
　　柏青看着已经神游天外的司马昀，不知他在想什么，又不敢问。因为了解司马昀的人都知道，他最讨厌别人问他在想什么。没办法，柏青用头顶蹭了蹭司马昀的下颌，然后抬起眼睛望着他，这司马昀才回过神儿来。
　　陈远把司马昀赐他的将军府找人收拾好后，就带着董氏和其他人住进去了。将军府还真是够大，一千人住在里面竟也没觉得挤。
　　他们安置好后的第二天。先是吴虎来找陈远给手下的将领写了亲笔调令，接着裴悫派人送来了几十个丫鬟。陈远扫了一眼，一色的美人儿，他略微想了一下，然后对站在一旁等着复命的人说：“太好了，我这儿正缺下人。你回去告诉裴丞相，人我留下了，情我也领了，请他放心。”那人走了之后，陈远把人交给了董氏。
　　晚上李顺来了，还带了一套禁卫军的衣服让陈远换，说皇上要见他。
　　进了司马昀的寝宫泰明宫，在战场上闻惯了血腥、尸臭和马粪味儿的陈远被扑面而来的一阵香气呛得咳嗽起来，心想：这些皇宫贵族，就爱这些女子们才用的东西。
　　小番儿带陈远进到里面。司马昀正垂着眼帘端坐在榻上，他头戴远游冠，穿着香色大袖直领长袍，里面一件素色中单衣，下着长裙，腰系宽带，旁边的一个香炉袅袅升烟。陈远又看愣了。
　　听见动静，司马昀抬起眼皮看陈远。早朝那天陈远穿的是北方的窄袖圆领袍服和长靴，他今天穿了李顺给拿的宽袍大袖的宫中服饰，照例几绺乱发垂在眼前，到也一样的气宇非凡。
　　“爱卿看座。”
　　“皇上深夜召臣入宫，是……”
　　“你已经看过朕的密诏了吧？”
　　“看了。”
　　“如何？”
　　“臣以为除裴不难。只是……”
　　“如何？”
　　“只怕臣难免会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司马昀看着陈远，忽然就笑了，“爱卿多虑了。朕想除掉裴贼并非为了一己私怨。你看近几年来中原大地天灾人祸、战乱频仍，各地百姓民不聊生。可朝中重臣们非但不能替朕排忧解难、出谋划策，反而整天只顾着封田占地，结党营私。朕深感痛心，怎奈手中没有兵权，让朕如何施展？所以当今之际，朕只有依靠卿等不屑与裴贼为伍的贤臣良将。况且将来朕亲理朝政之日也要招贤纳士，广招天下良臣。爱卿这种旷世将才朕正求之不得，又何以谈‘烹’呢？”
　　听司马昀这么说，陈远马上站起来又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皇上言重了，臣不敢当。从今以后，臣自当忠心为国，以报天恩。”
　　司马昀点点头，“朕不会亏待爱卿的。”
　　陈远刚要再坐下，司马昀垂下眼帘忽然说：“今日裴丞相送了美人到爱卿府上吧？”陈远赶紧又站了起来，“那是裴丞相试探为臣的，只能先收了。”
　　这时司马昀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陈远身边，裙裾挨到了陈远的脚面。陈远比他稍高，他抬起手放到陈远肩上，“朕明白。从明日起爱卿就开始参加早朝吧。”
　　出了宫城，回家的路上，陈远想：想不到皇上的城府竟是如此之深，以后要小心。
　　回到将军府，董氏给他脱衣服时在他身上闻了闻，“夫君好香。”
　　“是泰明宫的味道。”陈远想起了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玉雕的一样，修长的指尖儿仿若透明，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
　　当夜，陈远梦见与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共赴云雨，正是琴瑟和鸣之际，那女子突然说：“朕果然没有看错爱卿。”吓得陈远惊坐而起。

　　第五章

　　手足
　　几次早朝之后，陈远已经把朝中文武官员掌权的情况大致弄清楚了。每日上朝的有文武官员五十多人。其中真正有实权的只有十几个。以裴悫为首的有：中书令曹允，国丈——大司农德安，惠太后的弟弟——廷尉惠仑，司隶校尉夏侯搏，中常侍习之朝。司马旬的人两个，太常于縩，辅国大将军王烈。司马昀的人两个，御史大夫徐焕之，卫尉慕子云，还有一个太尉张嗣成，看不出是站在那一边的。其余的官员往往是在朝上有了什么争议的时候，都是跟着大溜儿随声附和。而司马昀现在在朝中基本就是个摆设，他的权力仅限于给人封官进爵，下诏派兵，还都得看着裴悫的脸色宣布。陈远觉得司马昀把他招降，又安排自己在建康的这几个月进宫上朝，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这天早朝的时候，司马昀的另一个皇兄——司马爻派来的人禀报说西临、禹山一带刚发了洪灾，又闹瘟疫。附近州郡的农民纷纷开始造反了。西越也趁火打劫，派兵夺了西黍、金阳二郡，围困函阳城已半月有余，城中百姓已经到了“拆骨为炊，易子而食”的地步。这期间司马爻曾要求离函阳城最近的乌澜和辌沧的守城将领汪管和安任远派兵支援。汪管没有出兵相助，安任远派的两万人，在信使离开时正在跟西越氐军恶战。
　　跪在地上说话的人满脸的尘土和汗水，嘴上的皮全都裂开了，他骑的马在从宫城城门往正元殿跑的时候就累死了，他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的。哭着说完函阳城的情况，他一边嗑着响头一边说：“请皇上派兵去救我家大王。”
　　司马昀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之后看着裴悫说：“裴卿以为朝中哪位将军可以当此重任啊？公达如何？”
　　“启禀皇上，臣以为不可。建康距函阳有万里之遥，如现在从朝中派大批人马前去支援，恐会延误战机，再加上路途遥远，等士兵们到了函阳，势必会感到路途劳顿，兵力也自然会有所消减。所以，依臣之见，还是应该就近调兵。函阳属晋越边境，吴都尉带的三万晋军和三万青衫军离开建康已有十日有余，想必距函阳已不远。不如八百里加急下诏给吴都尉，让他立刻带人去解函阳之围。”
　　裴悫说完之后国丈德安和曹允立即表示附议。
　　陈远明白这是司马昀和裴悫又一次想彼此削弱对方的较量。但他觉得裴悫说的有道理，而且以他这几日的经验看来，司马昀接下来也会对裴悫的提议表示赞同的，同时这也是消除裴悫对他的怀疑的好时机。于是他站起来，上前一步，跪倒裴悫旁边说：“启奏陛下，臣觉得裴丞相言之有理，应该派吴都尉去。”
　　司马昀看着陈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牵了牵本就上挑的嘴角说：“准奏。下诏：特命骑都尉吴虎，见诏之日起，即刻率兵赶赴函阳城，解函阳之围，不得有误。”
　　当年，司马昀的父皇——明帝，后宫中除了皇后还有两个贵人：王贵人和惠贵人。皇后只生了一个女儿，早已远嫁东凉，做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惠贵人就是司马昀的母后，现在的惠太后。司马旬和司马爻是王贵人所生，爵位和封地都是先皇在世时封的。
　　惠贵人生司马昀时明帝已经四十三岁，虽然当时已经有了十六岁的司马旬和十二岁的司马爻，可中年又得一子，明帝还是欢喜万分，再加上年轻貌美的惠贵人经常在他耳边吹枕头风，明帝便动了立司马昀为太子的心思，可在上朝的时候刚提了一嘴，满朝文武便纷纷表示反对，说应该立长子司马旬为太子。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东宫之事就拖了下来。后来明帝暴毙，裴悫提出立司马昀为帝的一个主要理由就是当年明帝说过要立司马昀为太子。
　　司马旬是淮远王，封地在东南沿海，离建康城不远，所以他一般都呆在建康。司马爻的封地在西北靠近晋越和晋凉边界的地方，司马昀平时就很少见到他，像这回这样派人回来求援更是第一次。
　　退朝之后，走到正元殿外面，陈远和徐焕之落到了最后。虽然只上了十几次朝，跟徐焕之的接触也不多，但陈远对他印象不错。徐焕之虽然心直口快，但也从不跟裴悫硬碰，没有必胜的把握几乎不开口，一旦他说了，裴悫却往往无言以对。
　　陈远故意放慢了脚步，待徐焕之走到他身边，他说：“徐大夫是乘载舆（类似轿）来的吗？”
　　徐焕之看看他，却低声说了句：“陈将军，你这回是害死函阳王了。”
　　陈远一愣，“此话怎讲？”
　　“唉，罢了。人各有天命，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在朝中日子尚浅。”
　　陈远更听不明白了，他一把拉住徐焕之的袖子，“末将说错了什么，还望徐大夫明示。”
　　徐焕之一皱眉，抬起胳膊想抽回自己的袖子，可没想到陈远手劲儿太大，没甩开。徐焕之一跺脚，又压低声音说：“你快松手！你知不知道这宫城之内有多少裴丞相的眼线？他一向视我为眼中钉，你现在与我这样拉拉扯扯，传到他耳朵里，你以后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
　　陈远松了手，“我不怕他。”
　　徐焕之个子不高，人也单薄，但不知道是因为长得端正还是因为官居高位，他总给人一种很有气势的感觉。此刻他看着摆出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阵势的陈远，叹了口气，说：“陈将军入城以来，徐某还未曾去府上拜会。今晚掌灯时分，我去找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着徐焕之说的话，陈远的晚饭吃得味同嚼蜡，没吃几口，他就把碗箸一推进了书房。天一黑，下人就来报：即明求见。陈远本不知道徐焕之的字是什么，但他知道是徐焕之到了。
　　虽然知道徐焕之不会明目张胆地来，但看他的装扮，陈远还是吓了一跳。徐焕之穿了一件硕大的带帽子的黑斗篷，而且他把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想着瘦小的徐焕之在黑夜之中，这般打扮，悄无声息地赶到他这儿，陈远忍不住笑了。
　　把徐焕之让到榻上，给他倒了杯事先让董氏准备好的茶。徐焕之没有解下斗篷，看样子不准备多坐。没等陈远问，他先开口了。
　　“陈将军今天为什么要附议裴丞相？”
　　“增援函阳城一事，我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那陈将军……”
　　“叫我之遥吧。”
　　“好。那你知道函阳王是圣上的皇兄吧？”
　　陈远点点头。
　　“那你可知道，加上淮远王，他们兄弟已经手足相残多年吗？”
　　陈远愣了。
　　“自从当今圣上即位以来。淮远王和函阳王不止一次地想要置他于死地，而皇上也是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想能除掉他这两位兄长的机会。
　　今天早朝，皇上本意只是要除掉曹公达。曹公达听裴丞相的命令，而裴丞相现在是不希望函阳王有什么不测的，因为如果现在函阳王死了，形势只会对皇上有利。所以派曹公达去，即使到时兵困马乏，他也得拼死一战。裴悫说的道理，皇上当然明白，可这就是皇上要的结果。到时候，不仅可以让曹公达损兵折将，也许还能治他个贻误战机的罪。你不帮着皇上说话也就罢了，还附议，连我都不好再说什么了。裴丞相这次倒是一心相救函阳王，只可惜，他老了，恐怕是斗不过皇上了。”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让函阳城中的百姓做宫廷阴谋的牺牲品。”
　　“你以为这样就救得了他们？”
　　“怎么？不是已经下诏给吴都尉了吗？”
　　徐焕之摇摇头，“到时你自然会明白。好了，我该告辞了。”
　　陈远虽然还是没明白徐焕之的意思，但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起身送他。到了西角门，徐焕之转过身抬起头看着陈远，“ 我欣赏你的胆识。但你对皇上还不够了解。”说完他又把帽子扣到头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了，陈远想：难道他是走来的？这么谨慎，难怪他能在裴悫一手遮天的朝中安然无恙直到今天。
　　转身走到房里，董氏说裴丞相派人送来了请柬。陈远打开一看，是邀他去参加裴悫五十寿宴的请柬。

　　附表一

　　主角：孝成帝，司马昀，字，昱昌，22岁，泰明宫，正元殿起义军将领、平东大将军（正四品上阶），陈远，字，之遥，与司马昀同年朝廷：明帝，先皇，已故司马旬，淮远王，昀兄，长昀16岁司马权，旬之子，昀侄，小昀4岁司马爻，函阳王，昀兄，长昀12岁司马赦，皇叔，艽野司马敬轩，赦之子，昀表弟，小昀6岁裴悫，字，忠直，丞相（极品），或称相国，为百官之长裴亶，威武右将军（从三品），悫弟裴齐，悫之长子裴铰，悫之子裴景，裴亶子孙靳，裴亶副将德安，字，常平，国丈，大司农（从二品），职掌谷货，统领太仓、籍田、导官三令德琚，德安子曹允，字，成许，中书令（正三品），中书省负责修史、枢密机要、记录皇帝、皇族子弟日常活动及朝庭议事、礼仪、侍奉，掌管著作、三阁图书曹公达，镇东将军（正五品下阶）、都尉（从四品），允侄惠仑，字，太序，廷尉（从三品），国舅 ，职掌司法狱讼，统领正、监、平等令惠长庭，字，长亭，惠仑之子，射声校尉（从六品上阶），掌禁军中的弓箭手部队。
　　夏侯搏，司隶校尉（从二品），守卫京师军职习之朝，宦官，中常侍（从二品），掌管机密文书及下达诏命于縩，太常（正二品），掌宗庙礼仪之官王烈，辅国大将军（正二品）姚贺章，侍御史（从六品下），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有时受命执行办案、镇压农民起义等任务，号为“绣衣直指”徐焕之，字，即明，御史大夫（从三品），职执掌弹劾、纠察官员，仅次于丞相陆长铭，字，铭字，原颖县县令、秘书丞（从五品上阶）吴虎，骑都尉（从五品下阶），武官慕子云，卫尉（从三品），职掌宫殿门卫屯兵，统领武库、公车、卫士、诸冶等令张嗣成，太尉（正一品），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吏周括，右将军余逸，越骑校尉李顺，字，适行，北宫门禁军统领钟暮，太医令左检，太医丞卢迁，内侍总管乐工，齐康平阳侯地方：宗政呈，宗政延父亲宗政延，字，及长，忠武将军（正四品上阶）张且水，少府少监（负责全国丝织），裴悫远亲夏侯车，夏侯搏弟弟柯新征，虎贲中郎将，张嗣成下属仲迁，泯郡太守俞麟，埵县县令李赴，涟州刺史胡箐，涟郡太守路申，司马昀安插在涟州的眼线全卯，司马昀安插在涟州的眼线纪年，霖县县令甘茸，吴虎军中疾医陆罕，陆家大公子泯郡士族：陆，张，朱，顾顾复严，顾奕父泯郡寒族：赵，包，宋夏愈牙，和教创始人闻人絮，瞿如老人，云七的师傅将领：施墨，字，只玄，军师蔡绪，字，至末，远麾下将军公孙冶，字，公铸，远麾下将军宁长，字，促之，远麾下将军孙盛，其他起义军首领杨成，其他起义军首领汪管，晋守城将领安任远，晋守城将领时琴，字，木也，公孙冶部下宋吉，公孙冶部下余凌，蔡绪部下周庆，陈远护卫首领赵伍，周庆手下护卫云七（云介），字，无介，伏虎门禹大（禹青），伏虎门杜三，伏虎门荀四，伏虎门后宫：张汐，字，子潮，（前）凉国国君，长昀四岁，鸾苑柏青，字，烁然，男宠，乔台——柏庭顾奕，男宠，乔台——顾庭惠太后，字，如，昀生母，惠平宫德皇后，字，未旻，永和宫车贵嫔，车华宫王贵人，明帝妃长公主家眷：董氏，字，文君，陈远妻董浣青，董氏父陈山，远父陈靖，字，平定，太尉，远祖父，已故裴钰儿，裴悫女儿顾夫人，顾复严夫人周氏，顾复严侧室碧琼，顾奕母赵氏，徐焕之妻，已故其儿，张嗣成孙子下人：小番儿，昀内侍袁晴，昀内侍英哥儿，皇后宫女江灵，内侍大秦，徐府家丁何伯，张嗣成老仆

　　第六章

　　相残
　　退了朝，司马昀到了鸾苑，照例又听张汐弹琴。听了一会儿，他让人拿来纸笔。
　　拿起笔，司马昀却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想起在自己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跟司马爻在碧泉池边玩儿，结果自己不慎失足落入水中。在水中挣扎扑腾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岸上喊了一句：“二皇子，危险！”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有在场的人告诉他，当时司马爻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池里，把他救了上来，然后还把带回自己宫中找太医令救治。
　　司马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司马爻的床上。隔着屏风，他听见王贵人的声音，“……没见过你这么蠢的皇子！你不把那个孽障推下水就罢了，还冒险去救他！救完还带回自己宫中，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说得清吗？！”
　　“太医说三弟没事，一会儿就……”
　　“不是这个问题！你说，这么好的机会，这是上天要帮我对付惠如那个贱人，就被你这么……”这时有内侍跑进来说皇上和惠贵人到了。
　　皇上看司马昀没什么事了之后说司马爻救弟有功，给了赏赐。王贵人说她一向都教育自己的两个皇子要注重兄弟情谊，手足相亲，尤其是对尚且年幼的三弟。司马昀一直在装昏，后来他也没把在屏风后听到的话告诉任何人。
　　司马爻是三个皇子中从长相到性格最像明帝的一个，高大威武却优柔寡断。司马昀始终记得他即位之后，司马爻在离开建康的前一晚来向他辞行的情景：司马爻先摸了摸司马昀的脸，然后弯下腰贴在只有十一岁的小皇帝耳边说：“三弟，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从今以后，你我兄弟的缘分尽了。”说完他背着手转身走了，夜风吹得他宽大的袖子和裙摆飘了起来，司马昀喊了声：“二哥！”，声音飘散在风中，他没有回头。
　　此后十一年，司马昀只见过司马爻两次，一次是樊阳之乱时，司马爻来助司马旬逼他让位，另一次是司马昀年满二十行冠礼大典的时候。
　　司马昀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提笔落字。
　　裴悫的寿宴排场不小，朝中大部分的官员都去了，没去的也派人送了礼品。陈远也去了，他提前订做了一对河田玉壶做寿礼。这对玉壶在众多礼品中算不得贵重，可裴悫却独独把这对壶夸了又夸，什么“稀世之宝”、“九德之玉”不绝于口，用意再明显不过：又一员手握重兵的大将站在他这一边了，他自然是要给些面子的。大家也都看在了眼里。
　　晚宴的时候，来宾边喝酒边欣赏歌舞，没有人谈论朝中政事，言谈之中不乏对裴悫的阿谀奉承之辞。陈远不大说话，到有不少人来主动跟他搭讪。他一边喝酒，一边仔细观察有哪些朝中大员没来，最后他发现太尉张嗣成不但本人没来，也没送任何寿礼。
　　后来司马昀派来的御用乐工齐康来了，他演奏了一段西域风格的疏勒乐。裴悫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皇上给自己的寿辰送贺礼，这意味着什么？
　　陈远想：亏皇上想的出，送乐曲。不过也是，裴悫还缺什么呢？他什么也不缺，缺的恐怕只是“万岁”这个称呼。
　　过了几天，陈远直接去了张嗣成府上。
　　见陈远来了，张嗣成先让所有的人都退下去，然后关上了门。
　　陈远扑通就跪下了，“之遥特来拜谢张太尉当年救命之恩。”
　　“你是？”
　　“我就是陈靖的孙子。”
　　“啊？！快起来。”张嗣成赶紧把陈远扶起来，“你那时那么小，居然还记得我。”
　　“救命之恩，不敢忘。其实我进建康的第一天就认出繁公了。”
　　“那你怎么才来找我？”
　　“不知道繁公和裴丞相的关系如何，不敢贸然前来。”
　　“唉，宫中险恶啊！”张嗣成感慨万千地看着陈远，“没想到，我张嗣成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故人之后。”
　　后来陈远跟张嗣成说了当年跟父亲流落胡地的事，两人又谈了谈当前朝中的状况，最后张嗣成说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待搬倒裴悫的机会。
　　从太尉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陈远坐在马车里想：有了张太尉的支持就好办了。可与裴悫一党相比，力量好像还是差了些。朝中还有谁可以拉拢呢？也许应该跟徐焕之商量一下。
　　三天之后，陈远派人给徐焕之送了封信，得到的答复是三个字：淮远王。陈远想该去见皇上了。
　　陈远准备进宫的前一天夜里，时琴来了。时琴是公孙冶的部下，以速度和耐力著称，曾经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连换了九匹马，及时给陈远送到了情报，避免了青衫军的损失。
　　陈远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函阳吗？”
　　“不好了，大哥！”
　　“怎么了，慢慢说。”陈远披上外袍，跟时琴坐下来。
　　“吴都尉带着他的三万人和咱们的三万人走到函城关时，就收到了朝廷的急诏。可吴都尉接了诏之后，并不急着赶路。本来我们三天就能到函阳城，可我们走了五天。到了函阳城之后，西越已经开始攻城了。可吴都尉却下令驻扎在函阳城外，围而不打。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敢妄动。公孙将军去问了几次，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答复。又过了两天，氐军攻入城中之后，吴都尉才下令进攻。我们进城后打退了氐军，接着吴都尉就直奔函阳王王府，然后他就带着人把王府上下三百多口全杀了……”
　　“你说什么？！”
　　“一个没剩，全杀了，包括函阳王司马爻。”
　　“怎……怎么可能？！”陈远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不相信地看着时琴。
　　“是真的，公孙将军亲眼看见的。杀完之后，吴都尉又砍伤了自己，然后让人写了战报说我们路上遇到流民反军阻拦，赶到时西越军队已经破城，我们拼死抵抗，打跑了氐军，但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出函阳王。吴都尉还另附了一封信，说自己虽身受重伤，但终究是没能完成使命，请求皇上治他的罪。公孙将军和宁将军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派我来向大哥禀报，看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陈远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先找人安排你去休息。我要马上进宫。”说完陈远叫了董氏照顾时琴，自己穿上衣服就走了。
　　陈远进了宫，问出司马昀在乔台之后，便直奔而去。内侍总管卢迁拦住他，“陈将军，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陈远一把推开他，“我有要事启奏，延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说完陈远继续往前走，卢迁不敢再拦，只好跟在后面。
　　到了乔台，陈远很快就找到了小番儿，他让小番儿带他去见司马昀，小番儿不肯，说皇上在忙着。陈远非常生气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立刻带我去见皇上！”小番儿的胳膊险些被捏断了，没办法，他只好带着陈远到了顾庭。小番儿说：“皇上就在里面，我不敢进去通报。”陈远问：“皇上跟皇后还是哪位贵人在里面吗？”小番儿摇摇头，陈远想：这乔台又不是嫔妃后宫，有什么不敢通报的？然后他就自己走进去了。

　　第七章

　　冲突
　　司马昀正在跟一个叫顾奕的男宠在床上翻云覆雨。忽然听见外间有人咳嗽，他想：这帮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
　　因为屋里到处都有灯，陈远只能朝有声音的方向走。不一会儿，他听见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皇上，好像……有人。”然后是司马昀也有些异样的嗓音，“不会的，谁有那么大胆子。”
　　陈远停下了脚步，心想：糟了，难道皇上在……
　　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走时“哗”的一声，陈远眼前的屏风被砍到了，接着他就看见司马昀拎着剑站在他面前。
　　司马昀只穿了件有紫色兽纹的大袖长袍，敞着怀，没有系带，他的长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从头上一泻而下，跟他胸前雪白的肌肤相互映衬，刺得人眼睛疼。
　　司马昀抬起剑落到陈远的肩上，“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四个侍卫跑了进来。
　　“把他给朕拉下去砍了！”
　　陈远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司马昀，那四个人不由分说，冲上来就按住了陈远，然后就拉着他往外走。就在陈远刚准备要反抗的时候，司马昀忽然说：“等等！”
　　那四个人停了手，司马昀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在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你们退下去吧。”
　　侍卫走了之后，司马昀回头对坐在被子里的顾奕说：“你也下去。”顾奕披上衣服，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远就走了。
　　司马昀把剑放回鞘里，系上衣服的带子。然后坐到床边，“说吧。你冒死惊驾，有什么急事吗？”
　　陈远看向司马昀，他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却，眼神也还有些荡漾，形似角弓的嘴唇比平时更加鲜红。想到刚才他正在跟男人……陈远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他把目光从司马昀脸上挪开，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吴都尉可能要造反！”
　　“你怎么知道？”
　　“他先在路上故意拖延时间，到了函阳城之后还命人按兵不动，进入城中又血洗函阳王府，杀了函阳王！”
　　司马昀听陈远说完并没有表示出惊讶，而是站了起来，沿着床边走了几步，然后他看着陈远平静地说：“是朕让他做的。”
　　“什么？！”
　　“朕给他下了密诏。”
　　这时徐焕之的话在陈远耳边响起：“陈将军，你这回是害死函阳王了”，“派曹公达去，即使到时兵困马乏，他也得拼死一战”“你不帮着皇上说话也就罢了，还附议，连我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陈远往前走了几步，“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朕一直想找机会除掉函阳王。”
　　“可是……这样对皇上有什么好处吗？”
　　“可以把函阳一带州郡的军权收回来。”
　　“那如果是曹都尉去呢？”
　　“他啊，那个蠢材是不会听朕的旨意的。他也许救不了函阳城，但却能救函阳王。”
　　“皇上为什么连函阳王的家人和孩子也不放过？”
　　“你没听过斩草要除根吗？”司马昀轻描淡写地说。
　　陈远又上前两步，“可皇上不是他们的亲叔叔吗？”
　　“叔叔？”司马昀冷笑一声，“生在帝王家，父子、手足尚且相残，哪里还有什么叔侄？”
　　陈远已经走到司马昀跟前了，“皇上就不怕……”
　　“够了！”司马昀抬起头，“你是来找朕兴师问罪的吗？！这是朕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
　　“家事？那死去的城中百姓呢？等待救援拼死抵抗的城中守军呢？如果皇上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光明磊落的话，就不用下什么‘密诏’了！”
　　啪！一记耳光打在陈远脸上，“你……你这是欺君之罪！”司马昀的脸色已经煞白，“就是裴悫也不敢对朕这么说话！”
　　“远长在乡野，不过是一介武夫，本就不懂宫中的这些规矩，可我没想到皇上对自己的亲兄弟也下手这么狠！”
　　“亲兄弟？哼哼！”司马昀抓住陈远的衣领，鼻尖儿快挨到他下巴上了，“景元三年，樊阳王造反，率兵围了宫城，司马旬和司马爻以救驾的名义冲进泰明宫，逼朕让位。太和三年，有人在朕的茶里下毒，后查出是函阳城辖地歧月山特产的奇毒。太和五年，有刺客进宫，本来已经抓住了活口，却被司马旬一剑刺死，后来查明那刺客乃函阳境内西黍人士。”司马昀松开手，恶狠狠地盯着陈远，“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根本就不能明白！朕也想救函阳百姓，朕也恨西越落井下石，可朕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况且不也是你同意让吴都尉去函阳的吗？他是你的下属，如果当时你不同意，裴丞相是不会强迫你调派边境守军的！你这样深更半夜地跑进宫来质问朕，已经犯了死罪！”
　　陈远一伸手，拔出挂在旁边刚才司马昀收起来的剑，硬塞到司马昀手里，“请皇上治罪，杀了微臣！”
　　“你……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吗？！”陈远目光炯炯地看着司马昀，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司马昀气得一把把剑扔到地上，“滚出去！”
　　陈远一扯衣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马昀跌坐到床上，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被陈远塞剑时捏得又红又疼的手，心想：他想把朕的手捏碎吗？为什么这么生气？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为什么不治他的罪？……
　　最后司马昀长叹一声，摊开双手，躺到了床上。
　　陈远回到将军府后冲进书房，然后在里面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想：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一点儿都没错！他做了如此心狠手毒、天理不容的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这就是天子，这就是皇上！顺着他的时候，面若桃花地对着人笑，刚刚那么一会儿，居然定了我三次死罪！
　　走累了，陈远坐下来，忽然伸手一拍额头：唉！一着急也忘了说淮远王的事，明晚还得再进宫一次。
　　第二天早朝时，吴虎派人送的战报已经到了，满朝震惊。司马昀还面露悲痛之色地拿袖子沾了两下眼角。信使当朝读了吴虎的请罪信后，司马昀说：“这吴都尉已经身负重伤，让朕如何再治他的罪呢？”
　　这时徐焕之走过来跪下了，“启奏陛下。臣以为吴都尉击退了西越氐军，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裴悫也走过来跪下了，“启奏陛下，臣以为徐大夫此言差矣，虽然吴都尉击退了氐军，还身负重伤。但他没有救出函阳王，没能完成圣命。”
　　“唉，裴丞相，他们是被造反的流民所阻，才没能及时赶到函阳城。下官没记错的话，当年裴亶将军奉命去解陵山之围，路遇流民、部曲起义，结果不但没能救出陵州府尹，自己还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回来之后，圣上开恩，不也没治裴将军的罪吗？”
　　裴悫被徐焕之揭了伤疤，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司马昀说：“两位爱卿不要再争了。此次就算吴都尉功过相抵，不论赏罚了吧。但函阳城不可无主，朕应该派谁去接替函阳王的位置呢？”
　　一听这话，裴悫立刻又有了精神，“启奏陛下，函阳一带历来为皇亲国戚之封地，眼下国舅惠廷尉之子惠长庭正可当此重任。”
　　裴悫话音刚落，徐焕之就说：“臣以为丞相所言不妥。‘函阳王’例来确为皇亲之封号，但一向只封皇姓司马氏一族。现在若要封王，也应该封淮远王之子司马权或皇叔司马赦之子司马敬轩。”
　　“可司马权和司马敬轩皆年不及弱冠，怎能担此重任？”
　　……
　　裴悫和徐焕之正争执不下，司马昀把目光投到了陈远身上，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陈远站起来，跪到徐焕之身后，“臣以为徐大夫所言极是。”
　　接着曹允、夏侯搏和习之朝也跪倒了裴悫身后表示赞成裴悫的提议。陈远因为对很多过往的朝中之事都不甚了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看着徐焕之慷慨激昂、以一敌四。
　　双方正争论到胶着之时，张嗣成突然站了出来，“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封王人选的时候。西临、禹山二州，天灾刚过，人祸暂平，应该立刻调拨钱粮等赈灾之物发往函阳，并减免当地税赋，减轻徭役。待当地百姓回迁故土，人心稳定之后，朝中再考虑封王一事不迟。另外，相信经此一役，原驻城守军已经所剩无几。现吴都尉既然已在城内，不如让他就地征召新丁，同时朝廷拨银，增加军队粮饷，相信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和灾民都会积极率户从军。而城内大小文职事务可暂由函阳郡中县令代行。”
　　张嗣成所奏句句合情合理，裴悫无法反驳，于是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司马昀看似平静地下了调拨钱粮的旨意，心里却惊讶地想：张嗣成这老狐狸自从朕即位以来，从没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怎么今天倒帮起朕来了？

　　第八章

　　雨夜
　　早朝上的较量谁都看得出来是裴悫败了，而且败得有点儿莫名其妙。陈远安排自己的部下控制函阳还可以理解，可这张嗣成突然站出来帮了皇上一把，就令文武官员们感到费解了。
　　这张嗣成是出了名的老顽固，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正元殿和太尉府几乎哪儿也不去，如果有人送礼或企图跟他拉拢关系，张嗣成都会把人赶出家门，从不留情面。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个一直保持中立又手掌象征最高军事统治权军符的太尉在，这么些年来朝中的权利争夺才能基本都是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下进行的。
　　早朝上张嗣成一番话让裴悫吃惊不小，张嗣成不仅让吴虎他们留在了函阳城，还让朝廷出了粮饷帮他们恢复民生、扩充军队。回到相府，裴悫没好气儿地把笼冠往案上一丢，几个丫鬟赶紧跑过来给他换衣服。裴悫心想：难道皇上跟张嗣成有了什么接触？不可能啊，探子没给我什么相关的密报啊！最近只有陈远去了太尉府，他新近入朝，又那么年轻，跟花甲之年的张嗣成不可能有什么交情。可是听说陈远昨晚进宫了。想到这儿，裴悫把丫鬟递过来的茶推开，“来人！去把云七给我找来。”
　　丞相府里有个“伏虎门”，是裴悫苦心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组织，成员大都是被判过死刑，或者不想在江湖上再露面又有些身手和背景的人。裴悫用各种方法找到他们，然后养在相府之内。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是保镖、密探、刺客……为裴悫去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事。因为都有些不愿为外人所知的江湖往事，所以进了伏虎门，他们就都隐没了自己原来的名字。云七就是其中的一个，姓云，在伏虎门排行第七。
　　云七来了，裴悫说：“你带几个人，去涿县查一下陈远。”
　　云七走了之后，裴悫又派人找来了德安，曹允，惠仑和夏侯搏。五个人在相府书房密谋了一上午，最后决定先除掉徐焕之。裴悫说：“那个徐焕之，年纪不过三十，长得也瘦小，却心思细密，行事谨慎，再加上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实是难以对付。本来这些年他在政事上没跟我有过大的冲突，可最近他却处处与老夫作对。现在小皇上翅膀硬了，也日益看我们这些老臣不顺眼了，所以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德安和惠仑都表示赞同，夏侯搏说：“如果明的不行，就暗中找人把他……”说完他用手做了个砍的动作。
　　这时曹允突然说：“我觉得函阳王死得非常可疑。”
　　德安说：“会不会是皇上……”
　　裴悫摇摇头，“不会吧？他应该还没有那么狠。”
　　司马昀进入惠平宫外厅的时候，惠太后正在喂鸟。
　　“母后叫儿臣来有什么事吗？”
　　惠太后双手互相轻搓了两下，拍掉粘在手上粮食，转过头说：“皇儿有些日子没来惠平宫了，可是朝中事务繁忙啊？”
　　“是。”
　　“听说函阳王薨了？”
　　“是。”
　　“唉，可惜了，你们三个皇子之中，属他最像先皇。那新王有人选了吗？”
　　司马昀想：终于说到正题了。
　　“没有。”
　　“皇上为什么不同意让长庭去函阳呢？”
　　“那样不合规矩。”
　　“哀家这些年虽然不听政了，可朝中的事也还清楚。裴丞相既然提了，皇上只要答应下来，怕是没人会说什么吧？”
　　“长庭既非皇姓，又无战功。如果硬要封王，恐朝中大臣多有不服。”
　　“他是不姓司马，可他也是皇上的兄长啊。哀家哥哥的儿子，难道就算不得皇亲了吗？”
　　司马昀低着头皱了眉，心中甚是恼火：你只顾着你们娘家的人，朕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儿子？但他还是说：“母后莫急。儿臣答应：一定给长庭机会带兵立功，只要他立了战功，立刻封他为函阳王。”
　　听司马昀这样说，惠太后终于露出了笑模样，“哀家让御厨做了补汤，皇上喝了再走吧。”
　　从惠平宫出来，天阴了下来，而且起风了。司马昀的裙摆和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小番儿说：“皇上在这儿等等，小番儿去找人抬小舆（在宫内用的轿）来。”
　　“你别折腾了，有那功夫朕都到泰明宫了。快走吧！”
　　没等到泰明宫，豆大的雨点子就掉下来了，小番儿和另一个内侍袁晴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袍擎到司马昀头上。到了泰明宫司马昀的裙摆还是湿了。换好衣服，司马昀看看外面的雨势，决定不到别处去了。想着应该批批章奏，可转念一想，递到他这儿的章奏、封事都是在中书省筛选过的，重要的裴悫都附了建议，他这个皇帝批不批实在是没有多大意义，索性就不去看了。于是司马昀又拿了卷古简坐在榻上看，不知不觉就靠在龙头扶手上睡着了。
　　等司马昀醒过来的时候，宫内已经掌灯了，他身上被盖了条被子。他看看空荡荡的四周，感到有些孤寂，刚要喊小番儿。袁晴进来报：“皇上，陈将军来了。”
　　“哦，让他进来吧。”司马昀坐起来，正了正头冠。
　　陈远进来后照例先咳嗽了两声，才下跪行礼。
　　“爱卿免礼吧。”看陈远站起来，司马昀又说：“爱卿又有什么事？”
　　“臣前几日问徐大夫现在朝中还有谁可以助皇上除裴，他说淮远王。昨天本来想问问皇上有什么办法，但今天臣是想来问皇上是不是连淮远王也要……”
　　“朕不动他。而且焕之今天在早朝上已经告诉朕该怎么办了。”
　　“那淮远王应该还不知道函阳王的事了？”
　　“朕要是答应他让司马权当函阳王的话，就是知道他也会帮朕的。另外朕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陈远抬起头看着司马昀，等着他说下文。司马昀迎着陈远熠熠的目光顿了一下，“嗯……接下来朕准备让焕之秘密调查裴党以及他们的家眷、亲戚以及下人这些年来在建康以及全国各地侵占公田、恣意害民，贪污枉法、中饱私囊等罪行。但焕之只是一介书生，身边的护卫不够，朕又不能直接派人保护他。朕知道你带进城中的一千人都你精心挑选的功夫过人的精兵良将，而且他们都是生面孔，所以朕要你派人保护他。”
　　“请皇上放心，臣一定能保证徐大夫的安全。”
　　其实就是皇上不说，知道徐焕之有危险，陈远也会找人暗中保护他的。司马昀和陈远又说了说李顺和慕子云的事，陈远就告退了。
　　陈远走了之后，司马昀越发地觉得呆在偌大的一个泰明宫里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内侍宫女们一个个都跟雕像一样，不喊“来人”就一动不动，好像没有生命。看看外面的雨不见减小，去哪儿都不方便，而司马昀也不想去其它的地方，乔台、鸾苑，皇后、妃子，到了哪最后都还是觉得空虚。想到母后更是不胜其烦，朝中的事也让司马昀感到焦躁，明天还要去找淮远王，想到对着日日夜夜都想着要杀自己的人还得强作欢颜，司马昀就觉得头晕目眩，而这些年来又有几时不是如此呢？
　　司马昀站起来往外走，小番儿马上跑了过来：“皇上要去哪？小番儿这就让人去备小舆。”
　　“不用了，我出去走走。”
　　小番儿转身要去拿罗伞，司马昀说：“你别跟来，朕要一个人走。”说着他就走进了雨里，小番儿在后面喊：“皇上！皇上！小心龙体着凉！”司马昀不耐烦地摆摆手，径直朝后园的竹林里走去。
　　在雨中的竹林里，司马昀很快就被浇透了，身上很冷，心里却舒服了些。他闭上眼睛，仔细听雨水打在竹子上的声音，竟比什么乐器都好听。突然他听见了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有个人正提着灯笼打着罗伞朝自己走来，是小番儿吗？不对，他没这么高大。司马昀忽然有些紧张，虽然是在自己宫中的后园，但也难保没有刺客。那人还在走，有点眼熟，再仔细看，是陈远。
　　“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起还有件事要问皇上，就回来了。可番公公说皇上正一个人在外面淋雨，我就找过来了。”
　　司马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怪异举动被陈远发现了，倏地就红了脸，“朕……朕……朕只是在……”
　　陈远走到司马昀面前：“臣明白。”
　　司马昀抬起头来看陈远，“明白什么？”
　　“什么都明白。”
　　陈远突然扔了灯笼和罗伞，一把抱住了司马昀。
　　司马昀的身体冰凉，微微地颤抖着。陈远的身体很温暖，但也在颤抖。他略微低下头，鼻子正好碰到司马昀的额头上，冰冷、没有任何味道、极致的光滑细腻。
　　“你又犯了死罪。”
　　“皇上随时可以杀了微臣。”
　　司马昀慢慢抬起头，嘴唇碰到了嘴唇，一个柔软湿润，一个温暖干燥。
　　两个人都不动，就那样站在雨中。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突然一把推开陈远。陈远错愕了一下，立刻也就恢复的平静，他捡起罗伞和已经灭了的灯笼。
　　“臣只是想问，吴都尉是皇上派的，臣直接给他下命令，他会听吗？”
　　“会，只要不违背朕的旨意。”
　　灯笼已经灭了，陈远看不见司马昀的表情，说了句：“臣明白了。”就走了。
　　剩下司马昀一个人站在雨中，仔细地回味着刚才突如其来的拥抱，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人抱过他，父皇没有，母后没有，兄长没有，后来在床上也都是他抱着别人，硬要说有的话，恐怕只有他的奶娘。
　　陈远回到将军府，董氏给他换衣服时说：“打了罗伞怎么还浇成这样？”陈远不答，只是怔怔地坐在床边，任董氏把他的脚泡进了铜盆里的热水中，他在想刚才司马昀在雨里的样子：白玉一样的脸，微皱着的长眉，修长的脖子……其实小番儿告诉他皇上在淋雨时，他还想这皇上疯了吗？可当他看见浑身都湿透了的司马昀孤孤单单地站在竹林中，心里却抽搐了一下，很疼。当他把司马昀抱在怀里时才发现：皇上很瘦，只是一个架子撑着层层叠叠的衣裙，几乎没什么肉。而且即使是骨头也远没有像陈远这种经过长年累月东奔西走锻炼出来的人结实，只要一用力，好像就要断了。
　　最后陈远长叹一声，无力地垂下头：我这是怎么了。我投降是为了能杀掉裴悫，为了能当个辅佐明君的良将，可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第九章

　　博弈
　　第二天早朝时，司马昀和陈远都在不自觉地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可好像越是躲就越容易碰上，搞得司马昀说了几次话都断断续续的。陈远也一直是如坠云雾，早朝的内容只听了个大概，其中比较关键的就是北晋腹地泯水一带，连续发生了几桩针对寒族地主的灭门惨案，而且此事已经牵扯到朝中的某些官员。司马昀派徐焕之两日后启程去泯郡调查此案。因为是徐焕之的份内之事，而御史大夫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裴悫不好阻拦，但他还是派了个叫姚贺章的侍御史一同前往。明着是说辅助查案，但其实是为了监视徐焕之。当然徐焕之那边明着是说去查泯案，实际上也是为了调查裴党的案子。
　　退了朝，司马昀恨恨地想：什么样的男人朕没见过，怎么偏偏要执著于陈远？他哪里好呢？长得也就那么回事，要说英俊端正，朕的哪个男宠不端正？哪个都比他貌美细腻！皮肤不白净也就罢了，还整天不修边幅，头发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全都梳到头顶的时候，衣冠也从不按规矩穿戴，朝中的礼数又不懂。口才比不得徐焕之，武功也未必就比宫中的高手厉害。可是……他就是与众不同，就是敢做别人怕掉脑袋的事。是他根本就没把朕当皇帝呢？还是因为他在朝中日子尚浅呢？……
　　反反复复，司马昀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不知不觉又快到鸾苑了，他停下脚步，想了会儿，转身就往回走，他现在不想看见任何男宠。
　　“小番儿，去车华宫通报一声，今晚让车贵嫔来泰明宫侍寝。”小番儿刚要走，“等等，然后再派人到淮王府去一趟，把淮远王给朕找来。”
　　徐焕之回到府中换上便服，正跟管家交待自己离开之后府上要注意的一些事情。一个下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
　　“怎么了？”
　　“外面有个穿胡服的高大年轻男子，带了好多人，说要见老爷。大秦正在门口周旋着呢。”
　　“胡服？年轻男子？该不会是……”
　　陈远正跟徐府的家丁说：“我真有急事要见你们家老……唉，徐大夫！”
　　徐焕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陈远身后的二十几个人，各个高大威猛、虎背熊腰。
　　“果然是之遥，进来吧。”
　　进到院子里，其余的人都站住了，只有两个人跟陈远进了内厅。陈远说：“徐大夫的家仆还真是训练有素啊。”
　　“叫我焕之或者即明吧。谁让你穿这身衣服还带了这么多人。”
　　“在北方穿惯了，像你这长袍大袖的，多不方便。”
　　“之遥是来给我送行的吗？”
　　“我是来给你送人的。”
　　看徐焕之瞪大了眼睛看自己，陈远就笑了，“院子里的二十个人是送来给你当护卫的。”
　　“什么？”
　　“还有。”陈远用下巴指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蔡绪，“这位是蔡至末，蔡将军。明天你出城之后，我会让至末再带一队人马跟在后面。”
　　“你这是干什么？”
　　“即明兄此去泯水腹地，除了调查泯案，还要搜集能坐实裴丞相各种罪名的证据，必定一路凶险，还是多带点人手的好。”
　　“焕之乃朝廷命官，谁敢动我。再说，这次出建康，除了明查，还要暗访。你弄得如此轰轰烈烈，让我如何查案？”
　　这时刚才拦在门口的大秦送茶进来了，徐焕之指指他，“我带着他就行了。”
　　陈远一把抓住正要给他倒水的大秦的手腕，他疼得哎呀一声便扔了茶杯。
　　“这身手怎么行？”
　　“我再带几个御史台的侍卫就行了。你的人太显眼，再说裴悫还派了姚贺章跟着我呢。”
　　“至末带的大队人马会偷偷地跟在你们后面，不会让别人发现的。院子里的人你带着，一个钦差身边带上二十几个人应该不为过吧？”
　　“可是……”
　　“是皇上的旨意，你就带着他们吧。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个个身手敏捷。”说着陈远掏出一个布袋，“这里面是青衫军近距离互相联络时用的火炮，有需要的时候，你点燃一个放到天上，至末很快就会带人赶到的。”
　　徐焕之接过布袋，打开正看，陈远又一指旁边的时琴，“你把木也也带上。如果需要更大批的军队，让他回建康来报信。”
　　最后陈远又嘱咐了送来的二十个护卫一些“听徐大人的命令”“务必保证大人的安全”之类的话就带着蔡绪走了。剩下徐焕之看着他留下的二十个壮汉不知如何是好。
　　司马旬来到泰明宫的后园，参完礼之后说：“皇上召微臣进宫可有什么事？”
　　司马昀正趴在水榭的栏杆上看水里的鱼，“皇兄，你看。”
　　过了会儿，他扭过头，见司马旬还恭恭敬敬地站在游廊里，只是抻长了脖子在往水中看。司马昀双眼一弯，笑着走过去，拉起司马旬的袖子，“皇兄到这儿来看。”
　　司马旬被司马昀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弄得很紧张，一脸窘迫地被拉到栏杆旁边，然后他往水中仔细看：是几条大鱼在围捕一群小鱼。大鱼总是先冲进鱼群把小鱼冲散，然后小鱼再次聚拢时，便会有几条被孤孤单单地留在鱼群之外，然后这些孤单的小鱼就被大鱼吃掉了。
　　司马昀站直身体，“二皇兄已经不在人世，你是朕唯一的亲兄弟了。现在朝中司马氏一族掌权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皇叔远在艽野，权儿和敬轩年龄还小，而裴丞相从没有停止过扩大自己的势力，朕怀疑二皇兄是被他……”
　　司马旬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司马昀，“不会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他如果先对朕下手，有你和二皇兄在，这皇位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再说诏书都是中书省草拟递送的，曹允是裴悫的人，所以……”
　　“皇上是说，吴虎是遵照裴悫的旨意故意不及时赶到函阳城的？”
　　“嗯……当然这个只是朕的推测，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司马旬紧锁着双眉，目光游移地看着脚下，似乎在努力构想整个事情的经过，司马昀及时打断了他的思路。
　　“所以朕不想再坐以待毙了。今天早朝徐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若能助朕从裴悫手中夺回大权，朕一定封权儿为函阳王，并将鈫城、墟阳等地的州郡都划给淮远城。”
　　听到这儿，司马旬立刻跪倒在地，“谢皇上恩典，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吾皇万岁万万岁！”
　　司马昀上前一步扶起司马旬，“皇兄不必如此多礼。”
　　司马旬看着笑黡如花的弟弟想：你不过是想利用我除掉裴悫老贼罢了，到时候得了天下，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司马昀看着感动万分的哥哥想：你不过是想等朕除了裴悫老贼再除掉朕，你这个皇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这个皇位了。
　　但不管两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兄弟二人还是暂时达成了默契，统一了目标，就是先解决裴党的一干人等。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朝中暂时没什么大事发生。只是司马昀觉得自己的行为日益怪异起来。每天上早朝之前他都兴高采烈的，退了朝就开始垂头丧气——当然都是在心里，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而且他几乎都住在泰明宫，也没有找人侍寝。他先是把积压了很久的奏折都批了，然后又让人把全国上下各个封地的封王，各个品级，各州、各郡、各县的官员的名字报了上来，研究了几天。后来他把以前想看而没时间看和一直没看完的书和古简也都看了。最后干脆没事就跑到竹林里站着，小番儿也不敢多问，只能抱着个斗篷在旁边候着，见起风了就赶紧给披上。
　　陈远这边这些日子也不怎么好过，上朝的时候他只是一味地看着地，很少抬头去看司马昀，就是偶尔不小心看了一眼也会赶紧挪开目光，然后故作镇定，心情却要起伏一会儿。回到家里，没事的时候他大都在发呆，吃饭时也常常一手端碗，一手执箸，然后就愣了，每每董氏问：“想什么呢？”往往是“啊？哦。”便没了下文。
　　这天司马昀不知不觉又往竹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他忽然想：这是何苦呢？朕是皇上，九五之尊，想做什么都行，想得到谁都可以。陈远，不就是个将军吗？不就是有十几万的兵吗？做不了男宠，朕照样能要了他！
　　“小番儿！去，派人把陈将军找来，说朕有要事找他相商。”

　　第十章

　　沐芳
　　小番儿带着陈远走到一个写着“沐芳”的门前说：“陈将军请进去吧，皇上就在里面。”陈远见眼前的门缝儿里似乎有白色的雾气在不停地冒出来，“番公公，这不是……”陈远回头，却已不见了小番儿的踪影。
　　陈远推开门，眼前果然是白濛濛一片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皇上？！”
　　没有人答应，却听见一阵水声，陈远只好关上门往里走。走进云雾里视线倒是比在门口清楚多了，接着陈远看见一个巨大的汤池，但烟雾缭绕，看不清池有多大，水有多深。陈远站到池边又喊了一声：“皇上？！”
　　水声又起，由远及近。陈远蹲下来探头仔细往水中看，果然看见一道白影在碧绿的汤池中窜了过来，接着水花突起，没等陈远反应过来，一双修长的手臂突然从水中伸出来，一把抓住陈远的衣领把他头朝下拉了下去。
　　陈远不会游泳，惊慌地在水里扑腾起来。司马昀在水中一个优美的翻转，抱着陈远的头，把他拉出了水面。陈远被水呛得咳嗽了半天，站定之后，他才发现其实水只到自己的腋下，捋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看着眼前水汽腾腾、白里透红的司马昀，吃惊地问：“皇上，这……这是何故？”司马昀不回答，吸了一口气又沉入水中，陈远愣了一下，司马昀突然又从远处钻了出来，然后他就□地爬上了池边，走进云雾里。没办法，陈远只好一边抗拒着水中的浮力，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艰难地向司马昀消失的方向移过去。
　　等陈远吃力地从水中爬上来，司马昀已经穿了一件长袍，正悠闲地斜倚在一个双人高榻上。
　　陈远全身都湿透了，非常狼狈地站在司马昀面前，他站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汇成了一滩水。陈远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不说话，只是瞪着司马昀，想要个解释。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终于朱唇轻启，说：“爱卿的衣服都湿了。”然后他指指放在旁边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袍，“把它换上吧。”
　　陈远看看司马昀，又看看旁边提前给他准备好的衣服，明白了司马昀的用意。陈远不动，看着司马昀，他一手托着腮，半眯着本就细长的眼睛，正不可一世地看着陈远，等着他脱衣服。陈远眉头一皱，然后挑衅地盯住司马昀的眼睛，先是一伸手扯掉了革带，然后是胡袍，靴子，襦袴……最后陈远把头上的方巾也解开了，长发散到肌肉紧实的腰间和臀部。
　　看着陈远匀称结实还有几道疤痕的身体司马昀想：果然跟朕以前见过的男人不同。
　　陈远抓起那件给他准备的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长袍擦了擦头上和身上的水之后，把它丢到了地上，然后就□着走到司马昀跟前。
　　司马昀抬起眼皮把目光从眼前的庞然大物挪到陈远的脸上。陈远正低头看着他，“皇上看够了吗？”
　　司马昀伸出绵软的手放到陈远的腰上，“没有。”然后他的手便向下滑去，陈远不动，任由司马昀的手蛇一样地在自己身上游走。
　　摸了一会儿，陈远又问：“皇上摸够了吗？”
　　“没……”，这回不等司马昀回答，陈远突然俯下身捧住司马昀的脸用力地亲吻起来，两个人的呼吸也不再顺畅。陈远一伸手把高榻中间的方案拉到地上，然后就把司马昀按倒了。
　　司马昀的衣服本就没系带子，陈远抓着他的双肩向上一提，他便从真丝的袍子中滑了出来。
　　两个人纠缠撕扯了半天，都有点急不可待的意思。可当陈远毫不犹豫地把司马昀掀翻过去的时候，司马昀惊恐地回过头看着陈远，“你要干什么？！”
　　陈远哑着嗓子说：“你说我要干什么？”
　　“你敢！”
　　“为什么不敢？是皇上先来招惹臣的。”
　　“可……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难道皇上想让我像那些傅粉画眉的男宠一样吗？”
　　“不是，但是……”陈远的下身已经顶到了司马昀的两腿之间，“朕要杀了你！”
　　“我说过，只要皇上愿意……随时可以……杀了微臣。”一边说着陈远便开始进入司马昀的身体。
　　司马昀疼得一把抓住了陈远撑在榻上的手腕，“等……等等……”挣扎了两下，确认已经不可能扭转眼前的形式之后，司马昀大口地喘着气说：“你……你慢点儿。”
　　……
　　可不管陈远怎样放慢速度司马昀还是疼得流了一身的冷汗。最后他说：“你还是快点结束吧！”
　　陈远直起身，抓住司马昀柔软的腰把他提了起来，开始加大速度和力量。司马昀的千金龙体哪经受过这种疼痛，他紧咬着下唇，左手抓着软垫，右手攥着拳头砸着榻板，最后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陈远从司马昀的身体退出来的时候，血便顺着他的大腿流了下来。陈远松开手，司马昀瘫倒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居然这么疼。”
　　“皇上还要杀微臣吗？”
　　司马昀咬着牙想了一会儿，“不杀。但你记住，你的命是朕的了，从今以后，朕不让你死，你便不能死。”
　　后来陈远找小番儿拿来给男宠用的药膏给司马昀涂上，又让他给找了身干衣服换上就回将军府了。
　　进到院子里董氏正在练枪，看见陈远她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怎么进宫还换了身衣服回来？”
　　“我……”正不知如何解释，有人来报说涿县来人了。
　　第二天早朝，司马昀强忍着疼痛坐了下来，扫视了一圈，却没看见陈远，刚要问，右将军周括启奏说陈远因昨夜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故不能来参加早朝。司马昀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气炸了：身体不适的应该是朕吧！
　　可接下来的九天，司马昀都没有再看见陈远，虽然知道他已经没有九族可以诛了。但司马昀真想下令派人去抄了陈远的家，诛他的九族。因为很多事情都在秘密地进行，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司马昀在朝上又恢复了对裴悫言听计从的状态，这样很多令司马昀生气的事他就只能像过去一样地继续忍着，再加上陈远又不知所踪，司马昀已经恨不能亲手杀人了。
　　第十天退朝之后，他冲到了乔台，把柏青和顾奕找到一起，三个人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司马昀不但没觉得发泄出了什么，反而更加心烦气躁，他把外袍一披，“滚！都滚出去！”
　　柏青和顾奕穿上衣服走了，小番儿跑了进来，“万岁，泯水来密报了。”
　　“啊？快，给朕拿来！”司马昀系上袍带，站起来接过信，看完之后想：还是焕之最能替朕解忧啊！

　　第十一章

　　端倪
　　徐焕之和姚贺章带着大秦、时琴和陈远硬让他带的二十个护卫先到了泯郡。因是晋中富庶之地，他们一路上到没有碰到大批的灾民和北方侨人，只看到一些零星小股的流民。泯郡太守仲迁本是要安排徐焕之住到太守府里的，可被徐焕之婉言拒绝了，他坚持要住官驿。
　　安顿好了之后，仲迁又亲自来接徐焕之去太守府参加特意给他安排的接风宴。徐焕之本不想去，姚贺章说一味地拒绝他，以后反倒不好查案了。徐焕之想想不无道理，便和姚贺章带着时琴和两个护卫去了。
　　显然仲迁是事先调查了徐焕之的兴趣爱好的，晚宴上没有弹琴唱曲儿的，也没有跳舞陪酒的。仲迁找来的都是当地著名的士族大家和文人雅士，宴席上大伙儿不谈政事，只是流觞曲水（一种酒令）、吟诗作对，倒也很有些情调。徐焕之自然是此中高手，但他大都在当令官，没有参与太多，只在心中暗暗观察每个来宾的相貌和性格特征。因为徐焕之认为此次几桩针对寒族地主的灭门惨案，跟当地的士族大家绝脱不了干系。
　　因为自从北晋统一南方各州郡以来，各地的士族名士虽仍旧可以凭借父祖的余荫，被授以各种官职，但实际上很多士族子弟终日都过着不思进取、纵情声色的奢靡生活，甚至“熏衣剃面，傅粉施朱”。士族的势力其实已经日渐衰弱，而与此同时，寒族地主的权势却在日趋增长。再加上士族阶层又一向自视清高，只担任那些品秩既高，又可以不勤庶务的文职，一直被他们认为是“浊职”的武官大部分都是由寒族地主所担任的。而另一方面，从明帝以来由于南北方矛盾逐渐加剧，各地战乱、暴动频仍，很多寒族地主都屡立军功，并逐渐掌握了实权。士族与寒族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加深。
　　第二天徐焕之开始到太守府查阅卷宗。因为这个案子是从开春的时候开始调查的，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了，再加上案件涉及的人数很多，范围又比较广，所以仲迁拿出了几十册卷宗，徐焕之看了一天也没能看完，晚上他就把剩下的带回了驿馆。
　　姚贺章早早地就开始打呵欠了，徐焕之正好不想让他帮忙，就让他先回房睡了。然后他把时琴叫过来帮他作记录，大秦在一旁端茶倒水，换纸磨墨。
　　四更天的时候，大秦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徐焕之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捏了捏眉心，时琴也放下笔，抻了个懒腰。徐焕之说：“终于完了，累了吧。”
　　时琴喝了口茶，“我不困。”
　　“还不困？”
　　“跟着将军打仗的时候，经常几天几夜不睡。”
　　徐焕之点了点头，然后他一边把散落在案上的卷宗整理成一摞，一边问：“嗯……你家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时琴也开始把写满了记录的纸张整理到一起，“他爱喝酒，使得一手好枪法，也懂行军布阵，对我们都很好，就是脾气倔了点儿。”
　　“你跟他多久了？”
　　“嗯……快三年了。”
　　“那时间也不短了呢。”
　　“跟他最久的是施先生和公孙将军，他们是从涿县一起出来的。”
　　“你为什么会跟他们一起呢？”
　　“唉，没办法啊。”时琴把整理好的笔录放到一边，“我本是怀成人士，那年我们村里连续第三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物资全都被本地的官吏贪污了，而我们这些佃客却还要向地主交粮，交不上粮就要沦为奴隶。当奴隶过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日子，后来我就逃了出来。大人应该知道晋令规定：身为奴隶而逃亡者，黥两眼，再亡，黥双颊，三亡，横黥目下。当时正好陈将军的起义军队经过怀成，我就加入了青衫军。”
　　“那你的家人呢？”
　　“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早就没有了。”
　　作为朝廷御史，听了时琴的一番话，徐焕之实在是感到汗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先去休息吧。”
　　时琴走了之后，徐焕之把整理出来的笔录看了一遍，案情很简单，可以说是一目了然，根本就不是什么疑案、悬案。只是牵扯到了朝中的几位重臣，仲迁都不敢得罪就一直拖着，这是实在拖不过了，才上报了朝廷。
　　徐焕之直接给司马昀写了一封密信，天亮之后交给时琴，让他立刻送往建康。
　　陈远回来了，他到了建康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车贵嫔怀了龙种，皇上有后了。他还带回一个人来——云七。
　　那日陈远接到父亲陈山的来信后立刻就启程回了涿县。信上说最近有人在涿县调查陈远的身世，人已经被陈山和董浣青抓住了，但却问不出来是谁派的，问陈远在建康这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陈远猜测十有八九是裴悫派的人，所以当天他就带了几个人赶在关城门之前偷偷出了城。
　　涿县坐落在晋凉边界，由于不是军事要地，朝廷派的守军数量一直有限，以前常常受到匈奴的侵扰，当地百姓的生活十分艰难困苦。陈远的起义部队发展起来之后，就留了三万人驻守在涿县，由陈山和董浣青带领，号称“陈家军”。后来匈奴几次来犯，都被陈家军打退，从此以后，陈家军名声大震，匈奴也不敢再轻易进入涿县。所以当地的官府、地主和百姓都和陈家军亲如一家，可以说涿县是陈家的天下。
　　云七带着他的人到了涿县，一开始打听陈家的事就被人盯上了。当他们弄清楚了陈远就是当年太尉陈靖的孙子，并准备要离开涿县的时候，就被陈山带人抓了。云七当场就把手下的人都灭了口，就在他要自杀的时候，被陈山及时制止了。可后来不管陈山再怎么问他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查陈家的事？云七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陈远是在官府大牢里看见云七的，他低垂着头，光着上身，被吊在木桩上，身上有鞭子抽过的痕迹，看样子是被用过刑了。
　　陈远让人把他放下来之后，问他：“你叫什么？”
　　云七垂着头，一动不动。
　　“是谁派你来的？”
　　云七还是不动。
　　“是裴丞相吗？”
　　云七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不说也行，我这就派人告诉丞相，说我们抓住了你，你已经把一切都招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阴谋……”听到这儿，云七突然抬起头，阴森森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杀气，他微微张开嘴，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你说什么？”
　　“……”还是奇怪的声音。

　　第十二章

　　雯玉
　　陈远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走近他，伸出手搬起他的下巴，捏开他的嘴，可云七紧紧咬住了牙。陈远用另一只手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他疼得一下松开了牙齿，“啊！”了一声。陈远趁机用力掐住了他的下颚，他的腮立刻就被牙硌出了血。陈远朝他嘴里看，结果只看到了半条舌头。
　　这时陈山来了，“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陈远松开手，“父亲。”
　　陈远的眉眼之间跟陈山长得很像，只是父亲的眼中多了几分淡定和沧桑。陈远七岁随他逃离建康，为了躲避追兵，他们一路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从颖县到吴稽郡，又到辌沧郡，再到吐图。等一切都时过境迁、风平浪静之后，父子二人历尽千辛万苦，陈山决定在涿县落脚时，他带着儿子在江北边境一带已经逃亡了整整六年。陈山当时不过三十八岁，头发就已经花白了大半。现在虽然他也还不到知非之年，却已经是满头银丝。但陈山的身体一直不错，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即便是坐着也从来都是身姿挺拔，正襟危坐。
　　陈山走到云七跟前，“这牢头儿也太狠了，怎么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陈远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父亲请随我来。”
　　走到外面陈远问：“父亲可听过此人开口讲话？”
　　“讲话？连声儿都没出过。”
　　“他的舌头早就被人割了。”
　　“啊？！”
　　“他身手怎么样？”
　　“高手。杀人时都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难道是杀手？可为什么要派杀手来刺探情报呢？”
　　陈远和陈山都不再说话，父子俩用一样的表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陈远说：“这种人不怕死，更不怕严刑拷打。”
　　“那怎么办？”
　　“他一定有致命的弱点，否则不会被人控制。这样吧，先把他带回家，给他治一下伤，然后我带他回建康，会查出其中原委的。”
　　“也好。”
　　父子俩又回到牢房。陈远从狱卒手里拿了钥匙，解开了云七。锁链打开时，云七双腿一软，陈远一把接住了他。
　　把云七带回家之后，陈远先让人给他治伤，擦洗，换了干净衣服。之后下人告诉陈远已经给云七都收拾好了，他便拿上纸笔去了云七所在的屋子。
　　陈远推门进屋时，云七正在吃饭，看样子是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的。陈远坐在旁边，等着他吃完。云七也不抬头看他，只是闷着头吃。最后吃完他又喝了一大碗水，才抬起眼睛看向陈远。
　　这时陈远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长得白白净净，面貌清秀，细看之下竟然跟司马昀有几分神似。
　　“吃完了？”
　　云七点点头。
　　陈远把纸笔和磨好的墨放到案上，“敢问阁下的尊姓大名是……”
　　云七拿起笔写上“云七”两个字。
　　“字呢？”
　　云七摇摇头。
　　“没有？”
　　云七不动。
　　“不想让人知道？”
　　云七点头。
　　“云七也不是你本来的名字吧？”
　　还是点头。
　　陈远心里想：这人不会撒谎。
　　“是裴丞相派你来的吗？”
　　云七拿起笔想了一下，写道：多说无益，七死不足惜。
　　接下来不管陈远再问什么，云七都不肯再回答。没办法，陈远只好作罢，第二天便带上他返往建康。一路上陈远没再问过云七任何问题，他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云七。因为不能说话，他总给人一种沉静内敛的感觉。
　　在要进建康的头一天晚上，云七跑来冲着陈远比量：他先指指陈远，然后又摆摆手，最后做了一个往自己脖子上砍的动作。陈远看着他满脸疑惑的表情说：“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杀你？”
　　云七点点头。陈远说：“我觉得你并非奸佞之人，你肯替人卖命，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云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便要转身要离开，陈远又说：“别再轻言生死了，能活着又何必要选择死呢？”
　　云七先是一愣，然后提起一边嘴角，仿佛是笑了一下，便转身走了。陈远没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云七心里想：你难道没听过“生不如死”吗？
　　陈远回到建康的当天晚上就进宫了。
　　司马昀正在车华宫，听小番儿说陈远来了，他蹭地一下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然后转回身，“你去告诉他，朕已经安歇了，有什么事明天早朝再说吧。”说完司马昀又回到了床上。
　　小番儿走了之后，司马昀坐在床边儿发愣，心想着陈远的种种“罪行”。
　　车贵嫔拉了拉他的衣角，“皇上怎么闷闷不乐的？”
　　“啊？没有啊。”司马昀转过身，一只手揽过车贵嫔，另一只手在她小腹上摩挲起来，“朕在想咱们的龙子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司马昀从始至终都没有朝陈远看一眼，他一直用他最擅长的姿态——一手托腮，半耸着眼皮，神情淡然地看着每一个跪在他脚下启奏政事的人。
　　陈远看着他想：旁边再放两个博山炉，他就成仙了。
　　退朝之后，司马昀回到了泰明宫，他坐在正殿的长案后面等着。不一会儿，袁晴果然来说陈将军求见。
　　陈远进入正殿之后，司马昀把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然后他对跪在地上的陈远说：“你起来吧。”
　　陈远站起来走过去，跪坐到司马昀对面。
　　“谁准你可以坐得离朕这么近了？”
　　陈远抓住司马昀放在长案上的手，“皇上在生气？”
　　“没有。”
　　“是在生微臣的气？”
　　“没有。”
　　“那是……”
　　司马昀一使劲，把手抽回来，袖子甩得老高，“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没来上朝了？”
　　“半个多月？”
　　“二十一天！整整二十一天！”
　　“臣有要事，回涿县了。”
　　“为什么不来告诉朕？”
　　“走得急。”
　　“为什么不让人来送信？”
　　“因事关家祖、家父，怕走漏风声。想等回来再亲自跟皇上解释。”
　　司马昀不说话，看着陈远。
　　陈远把云七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然后说：“皇上不知道这个人吧？”
　　“你怀疑是朕派的人？当年陈太尉的冤案朕早就查清楚了。如果朕没有把握‘青衫军’能为我所用，朕就不会招降你了。你降晋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令祖能沉冤昭雪，杀裴悫报仇吗？”
　　“皇上是怎么查出臣的身世的？”
　　“如果一个反军的底细朕都查不出来，恐怕朕也活不到今天了。”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这就是皇上比裴丞相更胜一筹的地方吧。”
　　“你知道就好。以后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
　　陈远隔着长案靠向司马昀，压低声音说：“臣知道了。皇上还生气吗？”
　　“朕说了，朕没有生气。”
　　陈远看着司马昀的表情，揣摩不出个什么来。想了想又问：“徐大夫最近可有消息？”
　　“朕正想等见了你，把这个给你看呢。”说着司马昀从宽带里掏出徐焕之给他的密信放到了长案上。
　　陈远看完之后说：“没想到裴丞相、夏侯校尉和张太尉都牵涉其中了。”
　　“嗯，张太尉和裴悫都牵扯不大，夏侯搏这回恐怕是难逃干系了。”
　　又说了一会儿这些天朝中的事，陈远便准备要走了，走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片放到了长案上。
　　“这是……”
　　“是涿县特产的雯玉。”说完陈远把东西往司马昀面前一推，“送你的。”
　　“你应该说献给朕吧？”
　　“不，是送。说‘献’就只有君臣，没有你我了。”
　　说完陈远跪起来又说了句“微臣告退”就走了。
　　司马昀看着他走出殿门之后，把玉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确实是极品，只是还没有仔细雕琢过。司马昀一边把玩一边想：就像他。然后他喊来了袁晴，让他拿去找玉工做成玉佩。
　　袁晴问：“雕什么纹？”
　　司马昀想了想，“不雕，磨掉棱角，穿上丝线就行了。”
　　后来在早朝上陈远就看见了司马昀腰间各种精工细雕的玉璜、玉璧之间的这块没雕任何花纹的雯玉。

　　第十三章

　　围困
　　徐焕之给司马昀的密信里大致说了泯案的来龙去脉。
　　泯郡埵县有个姓赵的地主，为了能改变自己的寒族身份，涂改了户籍，变成了士族地主。后来他家的女儿跟泯郡城内一户姓陆的士族地主家订了亲事。不料在赵家女儿即将过门的前三天，另一户姓张的士族地主向陆家透露：赵家为“却籍”之户，所以陆家提出了退亲。最后亲虽然退了，可陆赵两家却从此结了仇。太和六年，陆家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关系占了埵县东边一座居柒山，可巧的是居柒山的脚下就是赵家的田地。从那时起陆赵两家就开始经常为了界线之争对簿公堂，动辄从县衙打到太守府。因为知道这两家人都不好对付，县令俞麟和太守仲迁也只能居中调和。两家见官府解决不了他们的矛盾，就开始私斗。开始是两家把家丁、部曲组织起来进行械斗，后来两家的亲戚朋友也逐渐参与进来，最后就逐渐演变成了泯郡地区士族和寒族之间的问题。而其中士族一方的张家、陆家、朱家和顾家的后台是裴悫的远亲张且水和夏侯搏的弟弟夏侯车，寒族赵家、包家和宋家一方则依靠的是张嗣成的部下柯新征。结果斗到太和八年，既今年春天，夏侯车突然带兵冲到泯郡，把赵家、包家和宋家的人杀了个片甲不留。事后，柯新征给仲迁施压，说如果不能彻查此事，就要撤掉他这个泯郡太守。仲迁无奈只好把这案子上报了朝廷。
　　时琴把信送走之后，徐焕之又四处走访案情，搜集证据，重新三堂会审了几次。当他觉得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收拾掉夏侯搏之后，便开始犹豫是继续到其它州郡再查一下裴悫纵容下属、家奴占地敛财、欺压百姓的其它证据呢？还是直接回建康先把这个案子解决了呢？
　　正犹豫不决当中，大秦在外面敲门，“老爷！老爷！”
　　徐焕之打开门，“怎么了？”
　　“您快到前院去看看，他们送来了好多东西。”
　　徐焕之一迈进前院，就看见了地上的六口木箱。送箱子的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儿。徐焕之走过去把其中一个打开看了一眼，黄金珠宝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赶紧把箱子扣上，然后看了一圈，“谁派你们来的？”
　　有四个人分别说：“陆府。”
　　“张府。”
　　“朱府。”
　　“顾府。”
　　看他们一个个报完了，徐焕之冷冷地在箱子上扫视了一遍，然后说：“你们可以把东西抬回去了。”
　　听他这么说，送箱子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说：“我们家老爷吩咐过，必须送交给您，不可以抬回去。”
　　“抬不抬走随便你们，东西我是不会收的。”说完徐焕之就转身回去了。
　　回到房里，徐焕之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建康。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秦说：“那些人还在，箱子也没抬走。”徐焕之按着太阳穴想了想说：“让后厨给他们些送水和饭吧。”大秦刚要走，徐焕之又叫住他，“姚御史呢？”
　　“今天早上就没看见他了。”
　　徐焕之一惊，心想：不好！他该不会是回建康给裴悫报信儿去了吧？
　　一直这样想着，徐焕之晚上便睡不着了，天一亮他就叫人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可一推开官驿的大门，徐焕之傻了——官驿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部曲包围了起来。他立刻就恼了，对站在最前面的陆家大少爷陆罕说：“你们要造反吗？我是皇上派来的钦差！”
　　陆罕一挥手，下人又把那六个箱子抬到了前面，他说：“只要徐大人收了在下的这份薄礼，您立刻就可以离开泯郡。”
　　“你们敢威胁朝廷命官？已经犯了死罪！”
　　“徐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您千里迢迢从建康赶到这里，我们怎么能让您就这样空手而归呢？”
　　徐焕之看着陆罕摆出的一副无赖嘴脸，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回了驿馆。
　　回到屋里，徐焕之气哼哼地坐在一张胡椅上，不说话，他听见陈远派给他的二十个护卫里一个叫赵伍的在跟领头儿的周庆说：“要不咱们带着徐大人冲出去吧？”
　　“不可能，你看看外面的人，少说也有三千人。咱们这几个人就是被剁成肉酱，也没办法让徐大人出去。”
　　周庆走到徐焕之跟前：“大人，咱们可以让蔡将军过来。”
　　“他那五百人就是过来了，双方的力量相差也太悬殊。”
　　这样僵持了一天，后来天黑了下来，徐焕之叫来周庆，“去给蔡将军发信号吧。”
　　火炮发上天，声音响彻夜空。陆罕抬头看天，“是什么声音？”
　　旁边的人说：“像是从驿馆里放出来的。”
　　“是信号吗？难道他们他们还有什么援兵？”
　　“怎么办？”
　　“再等等看。”
　　不到一个时辰，蔡绪就带着人赶到了。徐焕之也带着人从驿馆里出来了，双方的人都举着火把，驿馆门前被照得有如白昼。蔡绪骑在马上大喊：“尔等还不快快让开！让徐大人上车！”
　　陆罕问：“来者何人？”
　　“我乃平东大将军陈远帐下——蔡绪是也！”说着，蔡绪身边的人又放了枚火炮。
　　“你们看见了，我已经又发了讯号，青衫军的大批人马顷刻将至。尔等速速退让！”说完蔡绪便骑着马往人群里走。陆罕的人都被蔡绪的气势给震住了，本能地朝后退去。
　　蔡绪走到徐焕之跟前，翻身下马，跪下说：“末将来迟，让徐大人受惊了。”
　　徐焕之扶起他，“无妨。咱们快走吧。”说完徐焕之转身上了马车。陆罕听说过青衫军的厉害，没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徐焕之和蔡绪走了。
　　出城到了郊外，蔡绪下马来到马车前，“徐大人请下车，跟末将一同骑马。”
　　徐焕之掀开车帘，“怎么了？”
　　“我怕他们追上来。”
　　“你不是又叫了人吗？”
　　“那是骗他们的。这里是江南腹地，怎么会有青衫军的人马。在这放火炮，建康那边也不可能看见。他们敢把大人围困在官驿，就敢对您下毒手。一会儿他们发现咱们根本就没有援军，很可能会追上来，再被他们拦住就走不了了。”
　　大秦一听这话，吓得腿都软了，徐焕之还算冷静，下车上马，镇定自若。
　　徐焕之跟大秦和二十个护卫骑马跑在前面，蔡绪带着五百人在后面掩护，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地跑出了泯州地界。
　　等陆罕的人反应过来追到郊外的时候，只找到了一辆空马车。
　　徐焕之为了能赶在姚贺章前面，跟蔡绪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天早晨赶到了建康城。进入城中徐焕之没回家也没换朝服，就直奔了正元殿。

　　第十四章

　　较量
　　徐焕之到了正元殿，刚好赶上早朝。姚贺章果然已经在了，他看见徐焕之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别过脸不再看他。
　　裴悫低声问姚贺章，“你不是说他已经被困在泯郡了吗？”
　　“是啊。我走的时候……”
　　这时司马昀出来了，他坐下之后，看见了徐焕之和姚贺章，“唉？二位爱卿已经回来了，朕怎么没有收到消息啊？”
　　“臣是刚刚才回到建康的，还没来得及回家更换朝服。请皇上治臣失仪之罪。”
　　“刚到？那徐爱卿应该回府歇息才是。”
　　“谢皇上体恤，臣有要事禀报。”
　　接下来徐焕之把泯案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又说了陆罕带人围困官驿的事。
　　司马昀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焕之是钦差，代表朕，这陆张朱顾四家根本就没把朕放在眼里！
　　徐焕之说完，司马昀神情淡然地看向夏侯搏，“免之，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夏侯搏吓得脸都青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微臣该死，微臣该死，教弟无方，管教不严……”不等他说完，司马昀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廷尉何在？”
　　惠仑赶紧走上前跪到地上，“臣在。”
　　“按大晋律令，本案牵扯各人各族皆为何罪？”
　　不等惠仑回答，姚贺章抢先一步走过来跪下了，“臣有本启奏！”
　　司马昀皱了下眉，“准奏。”
　　“本案之牵扯不只朝廷官员。”
　　“还有谁？”
　　“臣不敢说。”
　　“朕答应：不论你说什么都不你的治罪。”
　　“还有……皇上的后宫。”
　　此话一出，面朝文武皆面面相觑，司马昀飞快地跟徐焕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徐焕之微微摇了下头，示意不知道姚贺章说的是谁。
　　司马昀又看向姚贺章，“但说无妨。”
　　“本案涉及到的陆张朱顾四家，之所以敢如此大胆，除了倚仗张且水和夏侯车在朝中的关系外，还因为顾家有一人在皇上后宫之中的地位也非同一般。”
　　司马昀坐直了身体，“顾……你是说……”
　　“住在乔台顾庭中的那位公子。”
　　“顾奕？！”
　　“正是此人。”
　　司马昀先是愣了片刻，然后他把目光望向地面，不再说话，并慢慢攥紧了拳头。正元殿里静得听得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徐焕之在心里嘀咕：难怪看完卷宗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姚贺章的踪影，原来他去查顾家了。他怎么会知道顾奕是泯郡顾家的人呢？看来裴悫是想用顾奕保住夏侯搏，他把皇上想得太简单了。
　　“来人！”司马昀忽然抬起头，“去把顾奕带上来。”
　　顾奕来了，缃衫鸢裙，走得不紧不慢，他跪到殿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司马昀。
　　“烁然是哪里人士？”
　　“臣家在泯郡。”
　　“泯郡有几个顾姓士族？”
　　“仅臣一家。”
　　司马昀轻叹了一身，身体无力地向后靠过去，“徐卿，把你的奏折给他看一下。”
　　顾奕接过奏折，边看脸上的血色边渐渐地褪却了。最后奏折掉到地上，顾奕原本是跪直了的身体像瞬间失去了支撑，慢慢地堆下去，然后他目光空洞地看向司马昀。
　　“惠廷尉，身居后宫者，纵容外戚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杀人灭门该当何罪？”
　　“启奏陛下，按大晋令，当处斩刑，并诛三族。”
　　听到“并诛三族”四个字。顾奕突然跃起，向前爬了两下，一把抱住了司马昀的脚，“皇上救我！皇上救我！臣冤枉！不要诛臣的三族！不要……”
　　司马昀闭上眼睛把脸扭到一边，不忍再看顾奕苦苦哀求的惨相，“来人！把他带下去，交狱作监收押，待其三族押入建康，一同问斩。”
　　顾奕被拖下去之后，喊冤之声仍在殿外回响。
　　司马昀看着裴悫想：朕已经做绝了，看你还怎么保住夏侯搏！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对着惠仑说：“纵容家属亲信，擅自出兵、滋扰地方百姓、杀人灭门者何罪？”
　　“当斩，并诛三族。”
　　“来人！把夏侯搏收押候审。”
　　夏侯搏当场被剥了朝服。被押出正元殿的时候，他还不甘心地看着裴悫。因为司马昀豪不留情地给顾奕定了罪，而裴悫又有远亲牵涉其中，所以他只能默不作声地跪坐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看着夏侯搏被押出去之后，司马昀又问：“倚权仗势，指使他人，杀人灭门者何罪？”
　　“当斩。”
　　“私自扣押朝廷命官者何罪？”
　　“当斩。”
　　“右将军周括、越骑校尉余逸接诏：朕命尔等即日启程，赶赴泯郡，捉拿泯案相关人犯——陆张朱顾四族一干人等，不得有误。”
　　周括和余逸领了命之后，司马昀又问：“位列九卿与地方官员、地主勾结，争权夺利，扰乱地方治安者何罪。”
　　“当罢黜官职。”
　　“即日起，原少府少监张且水，原虎贲中郎将柯新征，免除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最后司马昀看看始终一言未发张嗣成和裴悫说：“两位爱卿想是因为官高务杂，无暇顾及远亲及下属之所作为，相关责任朕就不予深究了，但要各罚禄五千石，以示惩戒。”
　　张嗣成和裴悫赶紧谢恩。然后早朝便结束了。
　　出了正元殿，陈远想：好一场恶斗，没有刀剑，未见流血，倒比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来得更惨烈。
　　退朝之后司马昀到了乔台，他先在顾庭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往里走。他一路走，一路用手摸着身边的门廊、墙壁、坐榻等东西，最后坐到了床上。他拿起被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顾奕的味道。
　　顾奕进宫两年，司马昀觉得他除了有一张能让女人也自愧不如的脸，其它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如今人去屋空，司马昀反倒想起他的种种好来。仔细比较一下，柏青进宫的时间比较长，对司马昀的性情非常了解，他可以让自己仿佛并不存在一样呆在司马昀的身边。张汐整天一副心事重重、逆来顺受的样子，司马昀几乎没见他笑过。似乎只有顾奕的个性还鲜明些，时不时地跟司马昀说笑些什么事，偶尔还会惹司马昀生气。
　　正想着，站在旁边小番儿突然弯下腰说：“皇上，要不有时间小番儿替您去看看顾公子？”
　　啪！司马昀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要你多事！”
　　司马昀站起来往外走，小番儿又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出了乔台，司马昀对小番儿说：“朕要去马场，去让李顺把陈将军给朕找来。”

　　第十五章

　　马场
　　陈远跟李顺骑着马往马场走。李顺一路上都默不作声，陈远拿余光看他，此人长得方头大耳、浓眉圆目，整天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走到半路上，陈远突然问：“李统领，听说你是从小跟皇上一起长大的？”
　　“嗯。当年皇上到了该学习骑射武功的年龄，先皇说他的两位皇兄跟他年龄相差太多，就让家父把我带进宫了。”
　　“那皇上的武功好吗？”
　　李顺笑了，摇摇头，“除了骑马，其余都不好。”
　　“那倒奇怪。”
　　“是奇怪。刀枪剑戟，没一样是皇上用得好的，练习的时候还砍伤过自己。射箭也是能射到箭靶上就很难得了。可偏偏骑起马来，比谁都来得英俊潇洒。最神的是不管多烈的马，到了皇上的□，骑不上两圈就都变得乖乖的了。”
　　“啊？”陈远感到很稀奇地看着李顺，“真的吗？”
　　“嗯，从小就这样。”
　　“嗯……”陈远知道当臣子的在私下里过问皇上的事是很不妥当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想问，“皇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因为说的是跟自己小时候密切相关的事，所以李顺似乎倒不太介意谈论这些，他偏着头想了想，“嗯……怎么说呢？皇上小的时候爱哭爱笑，动不动就发脾气，但好得也快。不似现在，整天都是面带微笑，却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快到马场了，两个人都不再作声。
　　远远地看见了小番儿，陈远翻身下马。
　　“陈将军，皇上在等您呢。”
　　陈远牵着马随小番儿进到一片树林中，很快就看见了司马昀那匹叫“踏云骓”的汗血马。马被栓在了树上，却不见司马昀的踪影。小番儿知趣儿地走了。陈远把自己这匹叫“玉龙”的马也栓到了树上，然后朝树林深处走过去，没走多远，就远远地看见了正坐在树下打瞌睡的司马昀。
　　因为还未到立冬，午时过后的天气有点象春天，金色的阳光正从林间的缝隙中照下来，撒在司马昀的身上。风也不大，偶尔轻轻地吹过一阵。司马昀坐在草地上，靠了一棵很粗壮的树干，双手放松地摊在身体两侧，一条腿侧弯着收在裙子里面，另一条腿是伸直的，聚云履露在了外面。
　　陈远轻轻地走到司马昀跟前，单膝跪地蹲了下去，他仔细地看司马昀。司马昀歪着头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一张像是没有任何瑕疵的白玉一样的脸庞上，长眉入鬓，朱唇半启，正微微地吐着气。此刻的阳光把他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照成了金色，他的表情宛若刚出生的婴儿，看不出是否在做梦。这时一片干树叶盘旋着飘下来，落在了司马昀的头顶上。
　　陈远伸出手把树叶摘了下来。司马昀张开眼睛，好不容易才把睡眼朦胧的目光定在陈远的脸上，然后轻轻说了句：“之遥，你来了？”
　　陈远俯下身，吮吸起司马昀柔软的双唇，他愣了一下便伸出手抱住了陈远。
　　这个缠绵炙热的吻结束之后，司马昀已经被陈远放倒在草地上了。接下来就是宽衣解带、□相向，似乎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陈远把司马昀的腿抬上去的时候，他极其地顺从，没有半点挣扎。
　　但是陈远的进入还是让司马昀感到疼得厉害，他闭着眼睛、咬紧了牙全神贯注地抵御着身体上的疼痛，一时间倒忘却了早朝上的事，心里反而觉得轻松起来。
　　在最后，当看见陈远深邃如星的双眼在因为身体感受到极度的兴奋而变得目光涣散的时候，司马昀竟也有了一丝的快感，但他却分不清是来自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陈远站起来穿好衣服之后，回头去看司马昀，竟然发现他不大会穿衣服。前两次都是见他把一件单袍随意地穿在身上，散着一头长发，飘飘荡荡、道骨仙风的。眼前的司马昀却是把四五层的内衣外袍、裤褶长裙穿了个窝窝囊囊、七扭八歪。
　　没办法，陈远只好又解开他的腰带，一件件重新帮他穿好。最后在陈远蹲下来帮他整理裙褶的时候，司马昀低下头看着蹲在眼前的陈远说：“嗯，之遥要是能作朕的内侍也不错呢。”
　　陈远抬起头，“皇上应该听过‘君逼臣反’吧？”
　　终于弄好了衣服，两个人骑上马在林间慢慢地走。一切恢复如常，司马昀心里的石头又一块块地压下来，他一声不吭，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两人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一会儿，陈远说：“皇上……”
　　“叫朕昱昌吧。以后身边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便可以这样叫。”
　　“嗯……昱昌可是在惦念那位顾奕公子？”
　　司马昀不回答，骑着马继续走。
　　“为什么不去牢里看他呢？”
　　“没有那个必要。”
　　“这件事对顾奕来说很不公平，他牺牲得不值。”
　　“不，只要能让朕夺回朝中大权，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切？”
　　“对，一切。”说完司马昀使劲一夹马，踏云骓就飞奔起来。陈远赶忙追上去。无奈，虽然陈远骑的也是能日行八百的河曲千里马，但汗血宝马终归是无可匹敌，陈远始终追不上司马昀。最后他干脆放弃，不让玉龙继续再跑了。
　　过了一会儿，马蹄阵阵，司马昀又跑了回来，他勒住缰绳停在陈远身边，看了看他的白马说：“走，朕也赐你一匹汗血马。”然后两人骑着马一路小跑着到了司马昀的“御龙厩”。
　　司马昀让马夫牵出了五匹马让陈远挑，陈远挑了一匹叫“夜。骊”的黑色儿马（公马）。司马昀摸着夜骊的脖子说：“之遥乃懂马之人啊。此马正当壮年，善于夜行，正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离开马场之后司马昀让人把赐给陈远的马先送回了将军府。然后陈远跟在他的辇舆后到了宫城。
　　回到泰明宫司马昀与陈远同榻而坐。司马昀先是退去了左右，然后说：“这次焕之去泯郡查案，险遭不测。待泯案结束后朕准备让他去江北晋凉边界一带，你还要保护他。”
　　“又查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从你降晋进入建康到现在已经两月有余，待焕之离开的时候朕会让你以在朝中时日已满，速回边境整顿军务的名义回晋凉边界一带，暗中保护焕之。前次张太尉在朝上帮了朕，朕准备近日去一次太尉府，到时朕会提前通知你，你也要去。”
　　“皇上要去太尉府？”
　　“对，张太尉不比其他人，朕必须亲自去。到时朕会试探出他对朕是否忠心，然后让他把兵符交给你，这样你回去跟焕之一路上就可以随意调动各路兵马，听你指挥。如果他不肯把兵符交给你，你就直接杀了他，拿走兵符，跟焕之离开建康。剩下的事朕会处理。”
　　闻听此言，陈远心中一惊，便没有把自己与张嗣成相识的事告诉司马昀。
　　后来见天色已晚，陈远便告退离开了宫城。司马昀当时很想说让陈远留下来，让他在泰明宫中过夜，可话在心里过了数遍，直到陈远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远回到府中先安顿好了夜骊，又去看了云七。
　　云七回到建康以来的状态一直都没有改变过，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整天坐着发呆，似乎也没有逃走的打算，而陈远也早就不派人看着他了。
　　陈远坐到云七旁边说：“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的事吗？”云七一动不动。这时下人送晚饭进来了，陈远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其实云七不是不想离开将军府，只是他知道，只要他一离开，不论他回不回丞相府，不仅陈远马上就会派人跟踪他，裴悫也立刻会派人追杀他，而他在死之前还有一个人要见。
　　陈远跟董氏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董氏突然把碗箸一扔，冲到了屋外。陈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傻愣愣地站起来，看着回来的董氏问：“文君病了吗？”
　　董氏坐下来，拉过陈远的胳膊，附在他耳边说：“夫君要当父亲了。”陈远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他一把抱起董氏，高兴地说：“是真的吗？！”董氏红了脸，点点头。陈远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到坐榻上，然后蹲下来趴到董氏的小腹上认真地听起来。董氏咯咯咯地笑出了声音，她推起陈远的头，“傻瓜，现在还听不到啊！”

　　第十六章

　　出宫
　　两天后，丞相府。
　　裴悫和国丈德安在凉亭里一边下棋一边说泯案的事。
　　裴悫说：“真没想到皇上这么狠，是老夫小看了他啊！”
　　“我也没想到。听说平日里皇上对他那些个男宠不都是宠爱有加吗？”
　　“再宠爱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一颗棋子。”说着裴悫拿了一颗黑子堵住了德安白子的一口气，“再说，皇位只有一个，这天下美男还不多得是。皇上最近又有新欢了。”
　　“没听说有新公子进宫啊！”
　　“是没有新公子，到有个新将军呢。”
　　“啊？！”德安的嘴张得老大，拿着棋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丞相说的……该不会是……”
　　裴悫喝了口茶，“常平猜对了，就是那个平东大将军陈远。”
　　“可是……这跟皇上以往的口味也差太多了吧？”
　　“唉，这回只怕是皇上对了陈远的口味了。”
　　听了这话，德安手一抖，一颗白子落错了星位，“不会吧？！”
　　裴悫赶紧趁机连提了几颗白子，“怎么不会。前些日子陈远突然被叫进泰明宫，之后接连几天晚上皇上都没去别处，也没找人侍寝，倒是叫番公公去御药房拿了几次追风露。那都是以往新公子侍寝之后才用的东西。”
　　德安想：这后宫的事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啊！他悻悻地垂下手来，已经没有心思再下棋了，“唉——，只是可怜了我那女儿，本想着作了皇后，就可以统领后宫、母仪天下。可偏偏……皇上现在不爱美人爱英雄也就罢了，这车贵嫔又先怀了龙种。”
　　“常平莫急。大晋自开国以来，都是立嫡不立长。车贵嫔既然能怀上龙种，证明皇上对女人还是有兴趣的。皇后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岂是出身寒族的车贵嫔能比得了的？我就不信皇上会不再宠幸皇后。再说就算是皇后不能给皇上产下龙子，朝中之事有老夫在，你怕什么？”
　　德安点点头，然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夏侯校尉在牢中不会说出什么来吧？”
　　“有太序（惠仑）在呢。而且我已经派人给他带了口信：只要他死得安安静静，我便可保他妻儿活命。”
　　这时一个下人打扮模样的人跑过来附在裴悫耳边说了几句话。裴悫脸色一变，“什么？！云七在陈远府中？”
　　裴悫站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趟，然后他又在那个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便走了。
　　这天夜里，司马昀、陈远和张嗣成在太尉府进行了一次密谈。至此司马昀才知道当年明帝曾经密召张嗣成进宫。当时明帝已经身染奇疾，他对张嗣成说：“朕已时日无多，现在裴悫在朝中已大权在握，如此下去必成大患。”明帝那时已有心铲除裴悫一党，他让张嗣成先做好调兵的准备。可是没有想到，那次谈话结束后不到三个月，明帝就驾崩了。而此后一切果然如明帝所料，裴悫开始结党营私、铲除异己，并最终独揽朝政。因为那时司马昀尚且年幼，边境各地又战乱频仍。张嗣成见裴悫虽然权倾朝野，但并没有篡位之意，自己便主动远离了朝中各种争权夺势的斗争，处于了半隐退的状态。但他始终执掌四方兵符，而且毕竟在朝中多年，亲信下属众多，裴悫始终也奈何不了他。
　　张嗣成说：“现在既然皇上打算彻底铲除裴悫一党，老臣自然要鼎力相助。”然后他拿出了自己手里的左半涟州虎符交给陈远。
　　出了太尉府，司马昀说：“朕想去爱卿的将军府看看。”于是陈远赶着马车把司马昀带回了家。
　　董氏在院子里看见陈远后面的司马昀，又看了看跟进来的两队侍卫，她小声问陈远：“什么人物？这么大排场？”
　　“一个朋友，你别多问了。我们去书房，有事情商量。”
　　进到书房司马昀坐下之后问：“刚才那是夫人？”
　　“嗯，正是贱内。”
　　陈远拿出装虎符的锦盒，又找了个木匣把它收了起来。然后他坐到司马昀身边。司马昀说：“怎么样？这将军府还住的惯吗？”
　　陈远点点头，“听说这以前是平阳侯的府邸。”
　　“对，后来他的封地封在了崎邱一带，这里就一直空着了。”说完司马昀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又说：“等到焕之走的时候，朕会把右半边涟州虎符交给他的。到时你们二人各执一半，必要之时就可以一起调动涟州守军。涟州地形狭长，紧邻涿县，是北晋守兵最多的一个州。”
　　陈远抓住司马昀放在方案上的手说：“放心吧，不到必不得已，我不会动用兵符的。相信即使发生了什么情况，我手下的军队就足可以应付了……”这时董氏端着茶开门进来了。陈远很自然地挪开自己的手站起来迎过去，接过茶具，“以后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动了胎气怎么办？”
　　“臣妾怕你们在谈什么重要的事，不敢让下人来打扰。”
　　“行了，你走吧。”
　　董氏冲司马昀作了个揖，司马昀点了下头，董氏就走了。
　　看董氏带好了门司马昀问：“夫人有孕在身？”
　　“嗯。”陈远给司马昀倒了杯茶。
　　司马昀笑笑，“等小将军出生了，朕要送份大礼。”
　　“谢皇上抬爱，臣先替他谢恩了。”陈远把茶递给司马昀。
　　“朕不能用宫外的水。”
　　“哦。”陈远收回手自己喝了。
　　“朕想见见云七。”
　　“好。”
　　没一会儿，陈远叫人把云七带了过来。司马昀看着云七，云七也回望着他，陈远则在旁边看着他俩，三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会儿之后，陈远一摆手，又让人把云七带下去了。
　　司马昀转过头看陈远，“朕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离开将军府，司马昀没有回宫，而是去了狱作监。小番儿早就等在那儿了。司马昀用黒氅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跟着小番儿进了阴暗潮湿的刑狱大牢。
　　狱卒打开顾奕的牢门，司马昀走了进去。顾奕抬起头，先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然后他马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皇上……”接着他的眼泪就像泉涌一样，开始不停地流。司马昀蹲下来，一只手抬起他原本就瘦削，而现在更尖了的下巴，用另一只手擦掉了他的眼泪，“朕知道这件事不怪你。可朕不杀你，又怎么才能杀他们呢？”
　　顾奕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又顺着他优美的脸颊滑落下来，“臣明白。”
　　司马昀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顾奕的脸，一边仔细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咬了下嘴唇，然后说：“可是这么美的人，朕怎么能忍心让你身首异处呢？”说完他回头看小番儿。小番儿把早就准备好的鸩酒递了过来。
　　顾奕接过酒卮，然后说：“能死在皇上身边，臣死而无憾了。”说完他便把卮中之酒一饮而尽。很快他就抱住双肩，倒在了地上，先是颤抖，然后是抽搐，等他闭上眼睛不动了。司马昀伸出手，用袖子擦去了他嘴边流出来的一点儿黑色的血，然后又摸他的脸。摸了一会儿，司马昀站起来说：“走，带朕去夏侯搏的牢房。”
　　夏侯搏看见司马昀的时候，跟顾奕刚一见司马昀时一样，先吃了一惊，又赶紧下跪，当然他没有哭，只是说：“罪臣参见皇上。”便不再说话。
　　司马昀低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夏侯爱卿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夏侯搏看着地，一动也不动。司马昀说：“丞相答应你的，朕一样可以做到。”
　　夏侯搏抬起头看向司马昀。
　　司马昀又说：“他能保你妻儿，朕可保你三族。只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朕，朕答应你，除了你们兄弟二人，族中其余人等，皆可免除死罪。”
　　听到这句话，夏侯搏终于开始哭了，还哭得泣不成声。他一把抱住司马昀的脚，“臣……臣罪该万死……”
　　从狱作监出来，天已经将至拂晓。小番儿说：“皇上，回去歇会儿吧？”
　　“不，直接去正元殿上朝。”

　　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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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原《山鬼》
　　两年前，太和六年，泯郡顾府。
　　顾老爷刚进家门，顾夫人就带着丫鬟赶了过来。
　　“老爷您可回来了，快去管管六公子吧！”
　　顾老爷皱起眉头，“他又怎么了？”
　　“他……他在后园发疯呢！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老爷来到后园，看见顾奕已经脱光了衣服，要往园中的水池里跳。几个小厮和老妈子正死死地抱住他，丫鬟们都远远地躲到了一边，佯装用手捂着脸，其实都在从指缝儿里偷偷地看。
　　平日里光是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够丫鬟们炫耀一番了，今天这等好机会她们怎么能错过。还有几个丫鬟躲在回廊里，背对着水池，却都微微侧过脸来。其中一个小声儿说：“公子的身上跟脸一样白呢！”另一个不自觉的回答：“是啊！”说完两个人红着脸相视一笑。
　　顾奕是泯水一带出了名的美男子，只是名声不好。
　　泯水丝织业发达。朝廷每年的丝绢税贡多半来自泯水，而这其中泯郡顾家又占了三分之一。顾家主事的有兄弟三人，顾老爷顾复严是老大，住在泯郡，他的两个弟弟都在乡下管理桑园。每年向朝廷纳贡的事都由顾复严负责。
　　顾奕是顾复严跟家妓碧琼生的孩子，排行第六。顾奕出生不久后，碧琼就被顾复严送人了，所以顾奕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样子。他从小在顾府中总是受人排挤，亦无人管教。顾复严给他找过一些老师，可都没有什么效果。
　　顾奕十五六岁就开始游荡于市井青楼，顾复严骂他是孽障，说他放。浪形骸，平日里只知道眠花宿柳。而最近顾奕又开始跟自称文人雅士的浪客公子们整天混迹在一起，每日醉生梦死，吟啸服散。
　　顾复严看见顾奕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的样子，知道他又是吃了五食散在发热。顾复严气得大喊道：“你们放开他！让他跳！这个逆子，早死早干净！”
　　顾夫人在后面拉住顾复严，拍着他的胸口，“老爷！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
　　让顾复严这么一喊，拉着顾奕的下人手上的劲儿不自觉地松了一下。顾奕一下子窜了出去，可没跑几步，他就脸朝地跌倒了。顾复严冲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身上，“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拿家法来！”
　　顾奕被打了个遍体鳞伤，药劲儿也过去了。丫鬟把他扶回房里给他上药，顾复严坐在外厅里还没消气，顾夫人和顾复严的侧室周氏在一旁劝解。周氏说：“老爷回来就好了。老爷一回来六公子就不敢出去野了。”
　　“过几天我还得去建康。”
　　顾夫人说：“这不是才从那儿回来吗？怎么又去？”
　　“小皇帝要行冠礼了。礼服用的丝绸选定了顾家的，过几天我要带上一些锦缎拿到宫里让太后和皇上选。”
　　周氏想了想说：“妾身有个想法，不如老爷把六公子带着，让他离开泯郡，离开那些狐朋狗友一段时间。他现在刚开始服五石散，瘾头不大，您看着他点儿，也许就能断了。”
　　顾夫人也赶紧说：“这倒是个好主意，让我们也清静一段日子。”
　　顾复严捋了捋胡子，“嗯……也行，干脆我直接带他去少府监让张少监（张且水）给他谋个职位，大小无所谓，只要能让他有个事干，别再这么疯疯癫癫的就行。”
　　三天之后，顾奕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顾复严塞进了马车。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建康城。在少府监（管全国丝织）的官驿住了一夜，第二天，父子俩收拾停当，便随着张且水进宫了。
　　本来顾复严不想带顾奕进宫，可又怕他再跑到淮水（秦淮河）河畔去惹出什么事端来，所以片刻也不敢让他离开自己，只好带着他进宫。走到宫城门前的时候，顾复严跟顾奕说：“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东张西望，跟着我就行了。”
　　进了宫城，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偏殿。内侍总管卢迁让顾复严先等在那儿，然后就带着张且水和锦缎走了。父子二人只好一直跪在地上等着。
　　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时辰，顾奕忽然觉得内急，便开始偷偷地朝四处张望。顾复严瞪了他一眼，他皱着鼻子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实在没有办法，顾复严只好微微侧过头，叫站在一边的内侍，“这位公公！”
　　那个内侍叫江灵，他走过来问：“怎么了？”
　　顾复严指指顾奕，小声儿说：“犬子内急。”
　　江灵看看顾奕说：“你随我来吧。”
　　这样顾奕就随着他出了偏殿。他七拐八绕地把顾奕带到一个侍卫专用的宫厕，这时碰到另一个内侍，他对江灵说：“番公公正找你呢，你快去泰明宫吧。”
　　“知道了。”江灵转过身对顾奕说：“公子找得回去吗？”
　　顾奕点点头，他便走了。
　　从宫厕出来后，顾奕便顺着记忆中的原路往回走。可他很快就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跟刚才的偏殿大门看起来很相似的门。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向里看，看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侧面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
　　画上画的是云中仙子，远远地看起来画上的人秀骨清相、栩栩如生。顾奕跨进门内，不知不觉地朝着画走了过去，越近越觉得画上的人美，站到跟前便忍不住念起了诗，“燕人美兮赵女佳，其室则迩兮限层崖。云为车兮风为马，玉在山兮兰在野。云无期兮风有止，思多端兮谁能理。”
　　“念得真好啊！”
　　顾奕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转过身，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没关门，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站了一个人。那人关上门朝他走过来，站到他跟前。顾奕抬起头来看眼前这位瘦高的公子：面如白玉，长眉细目。
　　司马昀本来是过来挑作画用的绢帛的，一进来却看见一个苍衣少年背着手站在自己的画前，摇头晃脑地在念诗，一时觉得有趣，便把跟着他的人都拦在了外面。
　　司马昀看着顾奕说：“你是谁？”
　　“我……我是……那你又是谁？”
　　“朕……”司马昀见他不是建康口音，又不认识他，明明心虚却还要装得理直气壮，越发地觉得有意思，便决定逗逗他，“朕……真好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
　　“那你也不要问我。”
　　“那就怪了，我是宫里的人。你是外面的吧？”
　　“谁……谁说的，我也是宫里的。”
　　“那你是内侍还是侍卫啊？”
　　“我……那你是内侍还是侍卫啊？”
　　“我是内侍。”
　　“我也是内侍。”
　　“内侍哪有穿成你这样的？”
　　“那也没有穿成你这样的啊！”
　　司马昀噗哧一声笑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他伸出手来抬起顾奕的下巴，“你真可爱。不如……不如留在宫里吧？”
　　顾奕没有躲，任他捏着下巴，“留在宫里？做什么？我不做内侍的。”
　　“不用你做内侍。”
　　“我也做不了侍卫。”
　　“也不用你做侍卫。”
　　“那我怎么可能留在宫里？”
　　“你可以给皇上侍寝。”
　　顾奕一愣，接着便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你别说笑了！这种事你能说了算吗？”
　　“算。”
　　“你是认真的？”
　　“是。”
　　顾奕看看司马昀认真的表情，然后半开玩笑地说：“嗯……皇上要是长得像你这么俊美我就留下。”
　　“这可是你说的。来人！”
　　“啊？”
　　没等顾奕反应过来，已经有内侍和随从进来了。
　　司马昀一指顾奕，“把他给朕带到乔台去，好好安置了。”
　　顾奕这才回过味儿来，“你……你是皇上？”
　　袁晴已经走到了顾奕身后，“走吧，公子。”
　　“可是……可是我是来送锦缎样品的，父亲还在等我……”
　　“你可以给令尊写封信，然后交给袁晴，让他找人给你父亲送去就行了。”
　　顾奕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走了。
　　司马昀一边找绢帛时一边还在想：真是有意思的人，忘了问他的名字。
　　这边顾复严左等右等不见顾奕和带他出去的内侍回来，又不敢问，也不敢乱动，正在着急，另一个内侍却走进来交给他一封信。他打开信，信上只是说顾奕留在宫里不走了，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张且水和卢迁回来了，先跟他说了些锦缎的事。说完之后张且水问：“令郎呢？”顾复严把信递给他，张且水看完很诡异地笑了，他说：“放心吧，没事。”然后就把还是一头雾水的顾复严带出了宫。
　　回到官驿张且水才跟顾复严说清楚顾奕是被留在宫里做了男宠。顾复严愣在了那里，张且水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不管怎么说也是进了宫，留在了皇上身边嘛，顾兄你应该高兴才是。”
　　后来顾复严回到泯郡，有人问起顾奕，他只说儿子留在建康做了个小吏，别的便不肯再多说。
　　顾奕留在乔台之后开始还很不安，想要回家，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想通了。想想自己就是回去了家里也没有人喜欢他，在这儿私下里别人怎么说他不知道，但当着他的面还都是恭恭敬敬的。况且偶尔还有个相貌俊美的皇上来宠幸他，也没什么不好，对于他来说睡女人还是陪男人睡没有什么区别，司马昀也能让他欲仙。欲死。荒唐了这么多年只不过是想让父亲多注意他，可到最后换来的却是父亲日胜一日的厌弃。
　　从那以后，一直到被关进大牢，两年的时间里，顾奕没有再踏出过乔台一步。

　　第十七章

　　缱绻
　　泯案结束了，司马昀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夏侯家除了夏侯搏和夏侯车兄弟被处斩刑，其余的人都只是被判流放塞外。理由是夏侯家曾多有战功，可将功抵过，除主犯外可保全其三族性命。当然事先是司马昀授意让表面上还属中立的张嗣成给求了情，这样裴悫才没有怀疑是不是司马昀从夏侯搏嘴里知道了什么。
　　案子了结，陈远和徐焕之也即将要离开建康。陈远离开的理由是回边关整肃军务，徐焕之去涟州说是近日有报：涟州刺史李赴有通敌之嫌。因御史大夫职掌外督部刺史、太守和县令，所以徐焕之去调查此事自是理所当然。裴悫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但都是去做自己的份内之事他也无法干涉，本想再派姚贺章跟去。谁知被徐焕之一句“姚御史乃贪生怕死之辈，无用之才，泯郡之围险些害死焕之。”给顶了回去。没等裴悫再提其他人选，徐焕之便抢先说因为会有大量记录工作，要带陆长铭随同前往。裴悫心想：明的不行，可以暗中找人跟踪，更容易下手，怕你不成？这么一想，他也就没再吭声。
　　当天陈远回到府里便开始安排手下人马。因为董氏已经有孕在身，所以不能随他一同前往。而司马昀曾说过陈远离开之后，会让慕子云派看守宫城的兵卫去把守将军府，再加上此去涟州路途遥远，途中必多凶险，所以陈远留下了几个平时由董氏带领的士兵，其余的人便准备全都带走了。
　　都安排妥当之后，陈远想起还有个云七，于是便拿着纸笔去了他的房里。
　　云七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站在门口等陈远。
　　坐下之后，陈远说：“我即将离开建康一段时间，你走吧。”
　　云七拿起纸笔写道：你当真不杀我？
　　陈远摇摇头。
　　他又写：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派来的了？
　　陈远说：“想知道。但你不想说，我也不便强求于你。我离开之后，也没有必要再把你留在府里了，所以你走吧，放心，我不会派人跟踪你。你这次任务没有完成，又落在了我手里，相信你也不能再回到派你来的人那儿了。江湖险恶，你以后还要多加小心。”
　　云七看着陈远，一时竟不知再写些什么才好。最后他站起来，跪下磕了一个头，便起身往外走了。陈远想了想还是决定送送他。
　　到了门口，云七回头看了陈远一眼，就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陈远看着他的背影想：终究还是没能问出什么来。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有人跟上了云七。
　　云七走到一条偏巷的时候便被四个人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个年龄稍长有长须的人说：“老七，你应该知道咱们伏虎门的规矩，怎么还有脸苟活于世上？”
　　接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子又说：“我们在将军府门口等了你好几天，今天终于等到你出来了。是丞相派我们来结果你的性命的。”话音刚落，那四个人不由分说便一起扑了上来。
　　如果单打独斗的话，云七跟他们本不相上下，可一个对四个，云七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正被步步紧逼，陈远突然不知道从那儿冒了出来，他冲过去跟他们打了几个回合，很快便能看出他们根本都不是陈远的对手，可仗着人多，他们似乎并没有撤退地打算，双方僵持起来。这时蔡绪带着一帮人及时赶到，那四个人见势不妙，便赶紧逃了。蔡绪要追，却被陈远拦住了。
　　云七只好又跟陈远回到了将军府。
　　陈远说：“看来只能委屈你跟我去涟州了。”
　　云七看着笑容坦荡的陈远，慢慢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抬起头看着陈远，然后用手比划着写字的动作。陈远让人给他拿来了纸笔。
　　云七写道：陈将军为人光明磊落，七自当五体投地。将军本该杀掉小人，可今日反而却出手相救。七愿随将军北上涟州，助将军一臂之力。
　　陈远笑了，“你怎么知道能助我一臂之力，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云七被陈远问得又低下头去。
　　陈远说：“裴丞相一次就派了四个高手，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你灭口，事到如今你还要助纣为虐，帮他隐瞒吗？”
　　云七拿起笔又写：七不是要维护丞相，只是进入伏虎门时曾发过誓愿。而且丞相手中掌握着门中每个人的致命弱点。
　　“但你现在已经是百口莫辩了。”
　　云七点点头，写道：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你不如告诉我，也许可以帮你。”
　　云七摇摇头，写：那是纵被千刀万剐，也不能言说之事。
　　“嗯……那你先告诉我‘伏虎门’是什么？”
　　云七把伏虎门的大概情况写了出来，陈远看完之后惊叹一声：“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就是谋逆之罪啊！”
　　徐焕之要离开建康的前一夜被司马昀诏进泰明宫。司马昀跟他说了一些夏侯搏交待的事情之后，又拿出了右半边涟州虎符交给他。然后说：“爱卿此去路上务必多加小心，没有必胜的把握，切勿打草惊蛇……”
　　这时小番儿进来了，“启奏陛下，陈将军求见。”
　　“哦？来的正好，快让他进来吧。”
　　陈远跟徐焕之先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跪地行礼，起来之后司马昀说：“到了涟州之后之遥切记凡事要跟焕之商量，切不可以擅自做主。如果有什么事你们意见不同，你要听焕之的。”
　　“臣遵旨。”
　　司马昀看向徐焕之，“焕之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你先退下吧。”徐焕之看了陈远一眼，便行礼走了。
　　出了泰明宫，徐焕之想：难道传言是真的？皇上跟陈将军……这时徐焕之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幅陈远跟司马昀□着身体交缠在一起的画面。他闭上眼见，使劲摇了一下头，把那不堪的画面甩到脑后，接着便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沮丧。最后他只好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朝宫门走去。
　　徐焕之走了之后，司马昀对陈远说：“过来坐吧。”
　　陈远坐到他旁边。司马昀问：“你是有事，还是来跟朕告别的？”
　　“都有。”
　　“什么事？”
　　陈远抓住司马昀露在袖子外白得有些剔透的指尖儿，“不如先‘告别’吧？之后再慢慢说。”
　　“慢慢说？夜已经深了。”
　　“臣今晚留下可好？”
　　司马昀觉得心头恍惚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陈远，不说话。
　　陈远走到司马昀面前弯下腰把他横抱了起来，司马昀没有动，任他抱着。走进内室，陈远把他放到床上。
　　前两次都过于匆忙，陈远没有仔细地看司马昀的身体。这回他一件件剥下司马昀的裙、袍、衣、裳，看着、摸着他每一寸的肌肤，白如玉、细如瓷，陈远的掌心在上面滑过，化作两股酥麻窜向两个人的下腹。
　　陈远解开司马昀的头冠，打开他的发髻，如墨秀发一泻而下，陈远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然后陈远靠近司马昀的脸庞哑着嗓音说：“你不是皇上。”
　　“那是什么？”
　　“‘云中君’。”
　　“你休……”后半句话被陈远的嘴唇堵了回去。
　　陈远把司马昀按在下面又搓又揉了一阵。司马昀面色绯红，喘息不定起来……
　　陈远耐着性子，做足了所有的功夫，折腾了大半夜，司马昀的身体终于被陈远征服了。在一连串完全不能自已的震颤和呻吟结束之后，司马昀松开攀在陈远脖颈上的手，轻飘飘地瘫倒在床上。
　　待两个人的气息恢复均匀，司马昀说：“你离开之后，朕该怎么办呢？”
　　陈远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希望你跟焕之路上能顺利。”
　　陈远用一只手支起头，“这回真的是去查涟州刺史吗？”
　　“也查，但主要是为了坐实裴悫里通叛国的罪名。”
　　“里通叛国？跟东凉吗？”
　　司马昀点点头，“是夏侯搏招认的。”
　　陈远本来想说伏虎门的事，但看见司马昀之后他突然想，这件事如果现在让他知道了，万一他要立刻开始追查，到时云七恐怕也难逃一死。想来想去陈远最后决定等能确保云七会没事时再说也不迟。至于为什么想要保护云七，陈远也说不清，大概是从发现他不能说话的那一刻，便生了怜悯之心吧。
　　司马昀伸出食指，放到陈远承浆穴的位置（下唇与下巴之间），“想什么呢？你这里好深啊！”
　　“嗯？哦，没什么。”陈远抓住他的食指，放进嘴里轻轻嘬了一下，“我离开之后，你要小心。”
　　司马昀抽回自己的手，笑了，“放心吧，朕跟裴悫周旋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还有子云（慕子云）和张太尉呢。”
　　“但今时不同往日，裴丞相应该知道皇上要干什么。”
　　司马昀看着陈远的眼睛想：他是真的担心朕呢！
　　“等除掉裴贼，朕要封你为辅国大将军，接管夏侯搏的人马，再加封你为侍中，你就可以出入宫中，伴朕左右了。”
　　“臣不要封赏。”
　　“可朕答应过你，要‘与卿共享江山’。”
　　“我不要江山，有你就够了。”说完陈远放下手肘，躺到司马昀身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第十八章

　　骨肉
　　第二日黄昏时分，陈远带着人出了颖县县城，远远地便看见了早已等在那里的徐焕之和之前陈远派给他的二十个护卫。因为已经入冬，早晚的天气干燥而寒冷，徐焕之披了件斗篷站在马车旁，他没带头冠，风吹得他头上的纶巾飘了起来。看见陈远的队伍，他又回到了车上，并让自己的人跟上陈远。
　　陈远的人马跟徐焕之会合之后又走了一会儿天就黑了，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两个多月前陈远兵败的地方。
　　陈远下令停止前进后，他手下的人便立刻开始安营扎寨。陈远下了马，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便阴沉着脸拎了一壶酒走了。云七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徐焕之见他一言不发，觉得纳昧儿，也跟了过去。
　　陈远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埋葬施墨的地方，当日翻上来的新土还依稀可辨。因为是深秋时节埋的，坟上没有新草长出来，陈远他们当时走得匆忙，只在坟上压了块石头。陈远跪下之后开始往地上倒酒，倒一口，自己喝一口，喝一口，又倒一口。
　　徐焕之和云七远远地站在后面。
　　徐焕之问云七：“他这是祭拜什么人呢？”
　　云七指指自己的嘴然后摆摆手，徐焕之点点头，示意明白了他不能说话。这时蔡绪来了，徐焕之拉住他问怎么回事。
　　蔡绪说：“大哥祭拜我家军师呢。”
　　“施只玄？”
　　蔡绪惊讶地看着徐焕之，“大人怎么知道？”
　　“两年前青衫军横扫戟勒岭，以不到两万的兵力打退我五万晋军的时候，你们的名号我就都知道了。两军对战总要知己知彼嘛。”
　　云七指了下坟头，又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比划了一下。因为云七已经跟蔡绪他们一起呆了一段日子，所以蔡绪知道他是在问施墨是什么样的人。他打量了一下徐焕之说：“跟大人很像。”
　　“啊？”
　　不等徐焕之再多问，蔡绪便向前一步朝陈远走过去了。
　　其实徐焕之和施墨也确实很像，都是身材瘦小，面容清秀，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足智多谋又能言善辩。
　　蔡绪跪到坟前磕了几个头，然后说：“大哥，回去吧。”
　　回到营地里，篝火已经生好了，有人拿着干粮和肉干在烤。陈远让人拿出酒来，一个人闷不做声地喝。徐焕之和云七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他们两个便闲谈起来。
　　徐焕之说：“你是后到将军府的？”
　　云七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怎知？
　　“你要是以前就跟着之遥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祭拜的是谁呢？”
　　云七点点头，徐焕之又问：“刚才听他们叫你云七，这不是你的本名吧？”
　　看云七又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徐焕之一笑，“猜的。”
　　这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不知不觉已至深夜，除了放哨的士兵，帐外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旁边的陈远已经醉了。他俩一起把陈远扶到帐中，徐焕之对云七说：“你去睡吧，我给他拿点儿水喝。”云七想自己不能说话，照顾人不方便，点点头便走了。
　　徐焕之拿来水，却听见陈远嘴里在嘟囔着什么，于是就坐到他身边问：“你说什么？”陈远又说了一遍，可还是听不清。
　　徐焕之把耳朵贴近了陈远，“什么？”他又说一遍。这回徐焕之终于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只玄，我对不起你。徐焕之叹了口气，刚要抬起头，却一把被陈远抓住了，他睁开了眼睛，并醉眼迷离地看着徐焕之说：“只玄，你还活着，太好了！”说着就把徐焕之往怀里拉。徐焕之的心立刻狂跳起来，紧接着他就想到了司马昀，慌乱之中他一把推开陈远，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早，陈远从军帐中抻着懒腰走了出来，见天已大亮，顿觉神清气爽，昨夜聚在心头的阴霾立刻被驱散了不少。他暗暗下定决心：这回走得匆忙，下次回涿县一定要把只玄的尸骨带回去。
　　陈远和徐焕之离开建康的第五天，早朝上德安提出应该尽快找人接替夏侯搏的司隶校尉一职，他说京师守军不可一日无将。司马昀明知道他一定早已经跟裴悫串通好了，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裴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裴悫跪下后先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说：“臣保举一人——德琚。”德琚是德安的儿子，皇后的哥哥。司马昀在心中冷笑一声：哼！朕就知道会是这样！尔等倒是明目张胆啊！但德琚正值而立之年，文武双全，又有战功，司马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裴悫，便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德琚现在正在鳞州驻守阢城，接到调令再赶往建康，怎样也需半个月。朕必须在他到达建康之前除掉德安或者……皇后。
　　想到这儿，司马昀弯起细长的眼尾，“裴卿深解朕意。好，那就即刻下诏召德将军进宫吧。”
　　退朝之后，司马昀到了鸾苑，照例又听张汐弹琴。张汐弹了一曲前梁宫乐——《姑臧雅乐》。曲毕，司马昀说：“子潮可曾想过复国？”
　　张汐眼里闪过一丝惊惧，然后立刻就跪下了，“臣不敢妄想。”
　　司马昀摇摇头：“你没有说实话，哪有人愿意当亡国奴呢？朕知道子潮本是一代仁君，只可惜梁国国力太弱，只能依附于别国，可偏偏梁国又地处大晋和东凉之间，所以每每晋凉开战便只能左右为难、腹背受敌。”
　　张汐慢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司马昀继续说：“所以说做皇帝只有一颗仁爱之心是不够的，要富国首先要强兵，而要想国强兵壮必须要集中权力，必要的时候要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决不能有妇人之仁。”
　　张汐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司马昀今天突然跟他说了这些话，“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司马昀走到张汐身边，扶起他，“你不需要懂，老老实实地做朕的苑中金丝吧，这样更适合你。”说完司马昀就转身离开了。张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吗？
　　离开鸾苑司马昀去了永和宫，德皇后受宠若惊，赶紧迎了出来。
　　司马昀一边跟皇后往宫内走，一边用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腰说：“朕近日朝政繁杂，无暇顾及未旻（皇后字），有否埋怨于朕啊？”
　　“臣妾不敢。”
　　进到外厅，司马昀坐到横榻上，有宫女把茶端了上来。司马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问：“未旻最近可还有再喝补汤啊？”
　　皇后立刻红了脸，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司马昀放下玉盏说：“不如以后叫御药房和御厨每日再多做一些给车嫔送去。”
　　皇后赶紧站了起来，“是臣妾思虑不周，早该想到给妹妹多做出一份的。”
　　司马昀面带微笑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把皇后拉到了自己跟前。然后他一只手捏住她略显圆润的下巴，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纤纤细腰，先拉过她的脸，吻住了嘴唇，紧接着又一把抓住了她的酥胸……
　　这一次司马昀格外地卖力，他自己也不知道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感到愧疚，而给皇后提前做出的一点儿补偿，还是仅仅是因为自己身体上对皇后的最后一次贪恋？总之皇后被他弄得时而娇喘连连，时而忘情呻吟，到最后竟然嘤嘤哭泣起来。司马昀问她怎么了，她说：“想不到皇上今日能如此待臣妾，臣妾是喜极而泣。”
　　第二天早朝之后，司马昀回到泰明宫，称身体不适，让小番儿找来了太医令钟暮。
　　钟暮给司马昀号了脉，又看了面色、舌苔，最后说：“陛下圣体无恙啊？”
　　“是吗？那为何朕觉得自己已病入膏肓？”司马昀漫不经心地说。
　　闻听此言钟暮立刻跪下了，“微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司马昀拉下袖子，把自己的手腕盖好，“朕的病在心里。”
　　“嗯……心病需心药。臣斗胆敢问皇上心病由何而起？”
　　“朕的心病无需心药。”
　　钟暮茫然地看着司马昀，不明白他的意思。
　　“皇后的补汤中的配药是爱卿给开的方子吗？”
　　“是。”
　　“那每次是药丞给抓药吗？”
　　“不是，一般太后、皇上和皇后的药都是由臣亲自抓的。”
　　“近几日皇后应该很快会让爱卿每日多抓出一副药来，做好补汤给车贵嫔送去。”
　　见钟暮还不明白，司马昀继续说：“朕要你给车贵嫔的汤里加一味药材。”
　　“可是皇后的汤正适合孕妇进补，不知皇上让臣加什么药。”
　　“牵牛子。”
　　听到这三个字，钟暮立刻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那里，司马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钟暮的眼泪流了下来，“皇上……那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啊！”
　　“皇子可以再有，皇位只有一个。”
　　“请皇上三思啊！”钟暮跪着趴到了地上。
　　“你到底加还是不加？”司马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钟暮知道，他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他不答应，不但自己走不出泰明宫，家人的性命也将难以保全。万般无奈，他抬起已经是老泪纵横的脸，“皇上，臣但求死后皇上能保微臣家人平安。”
　　“爱卿放心，朕答应，只要你把事情做好，爱卿的子孙尽可加官进爵，只要有朕在一天，钟家便可永享富贵荣华。”
　　最后钟暮磕了三个响头，带着一脸的凄然和悲壮离开了泰明宫。

　　附表二

　　呃……弄了两天呢～～不要说我不务正业啊！其实这个地图蛮重要呢。因为计划写很长，怕写到后来自己都弄乱，所以干脆做个地图好了～但还不够完善，跟人名表一样，有新的再慢慢往里加吧！
　　这个是无明根据魏晋南北朝时的地图自己造的，其实就是把晋的版图扩大了～笑，地名除了各国京都也都是自己造的，如果碰巧跟哪个真的地名重复了，那是碰巧，没什么关联的！

　　第十九章

　　废后
　　陈远他们乘万斛舟过江到了北岸进入樊州瓜县之后，天色已晚，当地官用的驿亭住不下他们这么多人，陈远只好分散开人马，让徐焕之和陆长铭带了些护卫住在了驿亭。他自己和其他的人则住进了当地私人开设的一些逆旅（古代旅店）。
　　陈远在自己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聊，便起身到外面去敲云七的门。云七把他让进屋，陈远说：“一起吃饭吧。”
　　虽然早已经过了哺食（晚饭）的时间，店家还是很快就把饭菜准备好，用几个漆案端进了房里。
　　吃饭的时候，陈远夹起一根莼菜说：“莼菜只有江南一代才有，我很喜欢用莼菜和鱼做的莼羹。”
　　云七点点头。陈远把菜吃掉，“嗯……有个问题。”
　　云七抬起头来看着他。
　　“嗯……还是算了吧。”
　　吃完饭陈远又问想不想喝酒，云七表示同意，陈远叫人送来了酒。喝了几觞之后，陈远说：“嗯……我还是想问。”
　　云七盯着陈远，等着他问。
　　“嗯……你……没有了舌头，吃东西有影响吗？”
　　云七一愣，仿佛是陈远问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接着他笑了笑，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案上写：不知甘味，只留酸苦。
　　“嗯……其实我是想问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云七喝了口酒，想了想，写了一个“七”字。
　　“你自己？！”陈远很吃惊，“为什么？”
　　云七：为了一个人。
　　“想必你是不会告诉我为谁了。”
　　云七不答，继续喝酒。过了一会儿他写：那天我在书房见到的人是当今圣上吧？
　　陈远一愣，“你怎么知道？”
　　云七：见过。
　　“什么时候？”
　　云七：多年以前。
　　“在哪？”
　　云七：宫里。
　　“你在宫城里呆过？”
　　云七：只是去过一次。
　　“为何而去？”
　　云七不再回答，又闷头喝起酒来。
　　陈远有点儿急了，“你这人真是不爽快！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也许可以帮你。”
　　云七面露苦涩地摇摇头，写了一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看着案上渐渐干涸的诗句，陈远想到了司马昀，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正抱着哪位美人在香侬软语吧……
　　司马昀这几日除了上朝，平日里几乎都呆在车华宫，每天陪着车贵嫔，也看着她喝皇后派人送来的汤。喝到第三天的时候，车贵嫔说觉得不舒服，要找太医丞左检来给她号脉。司马昀说此事非同小可，非要找钟暮来看才放心。车贵嫔当然高兴，欣然答应了。钟暮到车华宫给车贵嫔号了脉之后，只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接下来的几天车贵嫔再觉得身体不适便只是忍着，没再提起。
　　到了第七天，司马昀和车贵嫔一起乘鸣鹤舟游灵芝池，舟船在驶到池中央时，车贵嫔突然觉得下腹疼痛难忍，很快她就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横流。不一会儿，血便洇透了她的裙子。司马昀赶紧抱住她，紧紧地攥住她手，然后他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对划船的人说：“快些！”
　　等到了岸上，司马昀派人去找钟暮，可钟暮没找来，找来了左检。龙胎自然已经不保，车贵嫔哭得死去活来。司马昀又派人去找钟暮，最后人还是没有来，却传来了钟暮畏罪自杀的消息和他留下的一封遗书。司马昀打开遗书看了一下，别的都没能入他的眼，只有一句他看得无比真切——……一切皆德后所使……臣身不由己，事到如今只有以死谢罪。
　　看完之后司马昀心想：钟卿，你安心去吧，朕不会亏待你的家人。然后他又佯装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后立刻下令：将皇后打入冷宫。
　　司马昀派小番儿去宣的旨，待他回来之后，司马昀问：“皇后可说了什么？”
　　小番儿跪到地上，“小番儿不敢说。”
　　“说。”
　　“皇后说……说……”
　　“快说！”
　　“她说……说……‘昱昌！你好狠啊！哀家将来死了，也不放过你！’”说完之后小番儿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司马昀却面不改色地自言自语了几句：“说得好，说得好……”
　　当天晚上，德安进到宫中，跪在泰明宫外要见司马昀。司马昀不肯见他，他就一直跪在地上，小番儿来劝了几次，德安就是不肯起来。当晚建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天快亮时，德安终于晕倒在泰明宫门前。
　　早朝的时候，司马昀让人宣布了皇后被打入冷宫和钟暮畏罪自杀的事，并在德安不在的情况下，直接下了诏让他告老还乡。最后又给已经在半路上的德琚下了道圣旨：接旨后，即刻贬为庶民。
　　德安在离开建康之前去了趟裴悫的丞相府，他已换成一身布衣打扮。裴悫把他让到榻上后看着几日不见已衰老不少的德安说：“皇后做了这样的事，老夫实在是不便出手相助。”
　　德安动作缓慢地摇摇头，“此事老朽敢以全家性命担保，绝不是皇后所为。十余日前去我曾进宫去见过未旻，她当时跟我说皇上近来对她宠爱有加，只是让她给车贵嫔送补汤，让她心中略有不快，但她说只要她表现的对车贵嫔好些，皇上自会认为皇后仁德，只要皇上能多去永和宫，她早晚也能怀上龙种，到时候就不怕车嫔了。”
　　裴悫吃惊地看着德安，“你说什么？！是皇上让皇后给车贵嫔送的汤？”
　　德安点点头。
　　“那……这么说……难道是皇上……”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皇上，但肯定不是皇后。”
　　“怎么可能呢？难道真的是老夫看错了人？”
　　“如果此事确为皇上所为，那丞相以后可要处处小心了。”
　　送走了德安，裴悫回到屋里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从招降陈远，到函阳王被杀，再到夏侯搏被除，到现在皇后被打入冷宫，德安被迫告老还乡……想到这儿，裴悫不禁打了个寒颤，现在想来似乎一切都始于颖县之围。
　　夜很深了，司马昀在泰明宫的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屋外，很冷，他起头看天，一颗流星滑过。袁晴拿了件大氅赶紧跑出来给司马昀披上。
　　“袁晴，你说朕是个坏人吗？”
　　袁晴吓得赶紧跪倒在地上，不知道司马昀是什么意思，不敢回答。司马昀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回答，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朕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说完司马昀转身回到室内，拿了个隐囊（靠垫）靠在床上，一眼看见了挂在旁边的雯玉，他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里面有丝丝缕缕的朱丹纹路，像人心所想也像天下纷争，血腥残酷，却也凄美无比。司马昀想：之遥到哪了呢？如果他知道朕做过的和以后要做的事情，又会怎么想？只怕他是永远也不能明白朕的……这样想着，司马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十章

　　行踪
　　廷尉府。
　　惠仑找了曹允和习之朝到家里做客。席间惠仑说新近得了个“宝贝”，要给他们看。然后他拍了拍手，一个长相奇异的少年抱了一架竖箜篌从竹帘后走了出来，他跪坐到地中央的席子上，开始弹奏，曲调柔美清澈，仿若天籁之音。
　　那少年的皮肤黝黑，他低垂着眼帘，一双大而深陷的眼睛看着地面，两道长眉格外浓重，鼻骨高于常人，一头黑色的卷发长至肩部。因为年龄还小，颀长的四肢看起来有些纤细，但手脚却已如成年人般大小。他穿着胡服，没穿袜子。
　　一曲谈毕，习之朝说：“这公子并非华夏中土人士吧？”
　　惠仑说：“卖主说是天竺的乐师，叫莫迦。本来因为家中遭难逃到了西番，后来不知怎么又流落到中原地区。我上个月才买回来的，按奴隶的价钱，怎么样？很划算吧？”
　　曹允拿起酒觞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少年，别有深意地说：“岂止是划算啊！只怕太序买这位天竺公子除了演奏，还有别的用途吧？”
　　惠仑将头一偏，“唉——成许公休要这样说笑。”
　　习之朝笑了起来，“太序就不要谦虚了。谁不知道国舅跟当今圣上有一样的癖好呢？皇上去年不是还赏过你一位公子吗？”
　　惠仑挥挥手，那个少年又抱着箜篌退下去了。
　　惠仑说：“说到皇上，近来朝中风云变幻，看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需要靠裴丞相保护的小皇帝了。”
　　“唉……”曹允叹了口气，“保护？只怕他恨不能立杀了裴丞相而后快呢！”
　　“所以今日找二位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想的。”
　　曹允是个老狐狸，听惠仑这样一问，立刻掩了声，不再说话。
　　习之朝平日素来话少，此刻到侃侃而谈起来，“其实说到底咱们都是被拴在一起的。这些年跟着裴丞相，谁家里的田地、钱粮都没少得，其余的封赏、官爵自是不用再说。只是按眼前的形式看，皇帝和裴丞相要是真的都动起兵来，现在恐怕还真是看不出个结果。到时如果咱们帮着裴丞相，以后要是皇上胜了，咱们就是诛九族的重罪；如果中立，将来不管是皇上还是裴丞相都不会轻易放过咱们，到时候你我的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要是咱们反过来帮着皇上，以后如果是裴丞相胜了，咱们几个恐怕也难有善终。所以之朝认为还是能维持现状比较好。”
　　惠仑摇摇头，“你想的到容易，没看见皇上现在已经开始一步步地削减陪丞相的势力了吗？”
　　“你是指夏侯将军和德安国丈吗？”
　　惠仑点点头，“恐怕皇上要的还远不止这些。”
　　这时已经半天不说话的曹允忽然说：“我有个办法，只怕太序舍不得。”
　　“什么？说来听听。”
　　“不如把那位天竺公子送进宫去。”
　　“莫迦？”
　　“对，皇上最近没了顾奕又失了皇后，他又喜欢精通音律丝乐的人。你现在正好把莫迦献给皇上，到时皇上那边有个什么异动，咱们也好能立刻知道。否则现在皇上身边的眼线都是裴丞相的人，咱们没有办法掌握全部的情况，怎么能及时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惠仑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怎么才能保证莫迦对我忠心呢？”
　　“这种事恐怕难不住‘廷尉’吧？”
　　因为陈远提前派时琴去函阳送了信儿，所以他们一行人到达西黍之后，就碰到了吴虎派来的人，问陈远要调派多少人马？是让部队先过来跟他们接头，还是直接去涟州等着跟他们会合？陈远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先绕路去函阳，徐焕之表示没有异议，于是他们就往函阳郡附近的霖县去了。
　　到了霖县，晚上他们照例又分散开投宿。
　　陈远和云七一起吃过哺食之后便各自回房了。子时一过，云七便悄悄走出自己的房间，出了逆旅，直奔郊外。这时紧随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蔡绪手下的余凌。此人天赋异禀，视力和听力要远于常人，近了反而看不清，所以最善于盯梢。
　　云七进了霖县东边的一个小树林，他走到一片空地，然后从腰里拿出一截短短的竹管，放到唇下吹了起来，声音很像一种奇怪的鸟叫声。他吹了一会儿，就把竹管收起来了。然后他拿着剑，坐到了一棵树下。等了一会儿，树林里其它的地方也传来了那种像鸟叫的声音。云七站起来，又拿出竹管来吹。两边这么此起彼伏地吹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那人身材异常高大，余凌躲在一棵树后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天太黑，他又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楚。
　　那人走到云七跟前说：“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云七拉起那个人的手，用食指在他手心上写了什么。
　　那人说：“是。”
　　云七又在他手上写了什么。
　　那人问：“为什么？”
　　云七又写。余凌看在眼里这个气啊！以往这种情况，凡是被他盯上的人，只要是跟别人有了交流，双方说过的话他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可今天偏偏碰上个不说话的。
　　云七写完，那个人又说：“这是丞相给我的任务。”
　　余凌心想：还好，起码知道是裴悫的人了。
　　这时云七从怀里掏出封信来，递给那个人，然后又在他手上写了什么。那人说：“我会让人转交给丞相的。”说完他抬头看了下天，月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这一看吓得余凌差点没叫出声儿来。那人长得面目狰狞，惨不忍睹，看样子是被破了相的。
　　那人说：“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云七看着他进了树林自己才转身开始往回走，余凌也赶紧往回跑。他抢先一步到了逆旅，冲进陈远房里，见蔡绪也在，他气喘吁吁地说：“蔡……蔡大哥，那小子……果然是去见了……裴悫的人。”
　　蔡绪一拍床沿儿，“你看！我就说他有问题，不能相信他嘛！”
　　陈远很冷静，“他们说什么了吗？”
　　余凌把那个毁了容的人说过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了信的事。
　　蔡绪一扭头看着陈远，“没错，云七肯定是裴悫派来的细作！之前都是苦肉计。”
　　陈远摇摇头，“不是还不知道云七都说了什么吗？”
　　“那还用想，当然说的是咱们的情况。”
　　“我不相信云七是那样的人。”
　　“大哥……”
　　“别说了，我相信他。”
　　“大哥……唉！”蔡绪气急败坏地又拍了下床，便带着余凌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再次上路时，云七跟往常一样，骑着马默默地跟在陈远身后，陈远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蔡绪倒很想把云七绑了，问个清楚，可陈远不让，他也只能偷偷告诉余凌继续注意云七。
　　离函阳城不到百里的时候他们进了一条山道。快到辰时，他们正要准备朝食（早饭），突然从树林里冲出很多大鼻宽颌，穿着衽露（氐族的长袍）的氐人。陈远的人一向都是训练有素，他们立刻拿起身边的兵器，分成几部分，背对着背靠在一起，把徐焕之和陆长铭围在了中央。

　　第二十一章

　　赌注
　　陈远目测了一下：双方人数大体相当。但他不能确定树林里是不是还有氐人。陈远想：如果动起手来自己这边还要保护徐焕之和陆长铭，未必有胜算，而活跃在晋越边境的羌氐部落劫持汉人十之八九是为财。于是他说：“你们想要什么？”
　　对方没有人回答，陈远想：听不懂吗？羌人、氐人大都会说中原汉语啊？因为陈远在胡地呆过，所以会一些其它部落的胡语，他又用氐语问了一遍，“你们是哪个部落的？想要什么？”
　　这次不但依旧没有人回答，而且他们还缩小了包围圈。陈远急了，他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把枪杆朝地上使劲儿一撴，手直接滑到了枪杆底部，青铜枪头被震得“铮”地一声，接着他一个潜龙出水便一枪刺了出去。
　　两方交起手来，正打得胜负难分，忽然山路上传来了马蹄声。
　　顷刻之间公孙冶带着青衫军到了眼前，围攻陈远的氐人见势不妙，就迅速退回了树林，公孙冶立刻派出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公孙冶翻身下马，走到陈远跟前一拱手，“大哥！”
　　陈远一把扶住他，“公铸休要多礼。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埋伏？”
　　“是吴都尉让我来迎你们的。这附近一带最近经常有氐人劫掠来往百姓。但是……”公孙冶往树林的方向看了看，“一般不会有这么多人，而且也不会跟有武器的人动手。”
　　这时蔡绪走了过来，“二哥！”
　　“至末！”公孙冶使劲拍了一下蔡绪的肩膀。
　　陈远给公孙冶介绍了徐焕之和陆长铭，拱手长揖互拜了之后，公孙冶看着一直默默站在陈远身后的云七说：“这位公子也不曾见过。”
　　陈远一回身，云七走上前行礼。陈远说：“哦，新认识的一位江湖朋友，他言谈有些不便。”
　　公孙冶还了礼，说：“幸会！”
　　接着陈远他们吃过朝食就跟着公孙冶继续上路了，到了函阳城已至亥时，吴虎安排了酒宴在等他们。
　　大家见了面不免又先是一番介绍寒暄，然后吴虎跟徐焕之和陆长铭站到一处彼此开始嘘寒问暖。陈远、蔡绪、公孙冶和宁长互相又捶又打地笑闹了一阵，场面好不热闹。云七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边的人，想起了自己在伏虎门的日子。虽然平日里大家做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很少有碰面的机会，互相也不知道底细，但偶尔见了面也都会问问近况或说些玩笑。想到自己再也不可能回伏虎门了，今日的情境之下，云七倒是第一次觉得有些伤感。
　　入席的时候，吴虎把陈远让到了面东的案席（最尊）上，自己则坐到了面南的案席（次尊）。
　　陈远说：“我不在时都是吴都尉在主持大局，还是请都尉过来与远同坐吧？”
　　吴虎说：“那怎么行？尊卑礼数总还要有。将军还是叫下官为孟吧。”
　　“那为孟也休在再将军长将军短的，随了公铸他们，叫大哥吧。”
　　酒宴开始，吴虎先后叫了几位琴师舞伎上来助兴。因为几乎都是武将，大家吃喝得很是豪放，每个人分食的菜数也没有按照官位区分。
　　蔡绪举着一块豹炙（一种先大块烤熟，再切成小块的做法）的牛肉说：“在建康，最想的就是这个。”
　　宁长问：“建康城有意思吗？”
　　蔡绪撇撇嘴：“开始逛了几天，后来就一直呆在将军府，也不打仗，我都快憋闷死了。”
　　陈远笑着摇摇头，把脸转向吴虎：“朝廷让征召新兵以来，军队扩充到多少人了？”
　　“我们来的时候不到七万人，现在已将近十万了。”
　　“下拨的粮饷都如数运到了吗？”
　　吴虎点点头，“赈灾的粮食差不多都已经拨发下去了。”
　　“那函阳郡太守一职现在由谁代行呢？”
　　“霖县县令纪年。”
　　“他人呢？”
　　“近来霖县附近多有氐人作乱，今早他带人回去安排增加守军事宜了。”
　　这时突然有人进来禀报说早上公孙冶派出去追赶氐人的部队回来了。吴虎挥挥手，弹筝的乐师抱着琴退下去了。早上带队的宋吉进来说那些氐人进入树林之后，大部分就都像鬼一样地消失了。他们抓住了两个，可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人用暗器杀了。说完宋吉把取出来的暗器交给了陈远。
　　陈远把暗器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是一个比绣花针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物体，尾部有三个凸起的东西。陈远捏起它的一端，伸出手来，“你们谁认识？”
　　在座的人纷纷摇头。这时云七站了起来，走到陈远跟前，跪下来接过暗器看了一下，然后他沾着酒在陈远的案上写：追魂针，裴。
　　“追魂针？你说是裴丞相的人？”
　　云七点点头。陈远抬起头看了看蔡绪，他正冷眼看着云七。
　　酒宴散了之后，吴虎让人带陈远、徐焕之等人去了提前给他们准备好的住处。
　　陈远正在想白天的事情，蔡绪敲门进来了，陈远把他让到榻上。蔡绪说：“大哥，不用再怀疑了，咱们的行踪就是云七透露给裴悫的人的。要不然这里跟建康有千山万水之隔，裴悫的人怎么会知道咱们到了哪儿。”
　　“要是那样的话刚才云七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追魂针。”
　　“这么做才能让你相信他啊！”
　　陈远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哥！你……你是不是……”陈远眼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光，蔡绪没有说下去，他挠了挠头，“好吧，我还是让余凌盯着他点儿。”说完蔡绪离开了陈远的房间。
　　第二天，陈远跟徐焕之商量，两天之后让徐焕之、陆长铭和蔡绪先带五千人马去涟郡，陈远留下来几天，了解一下军中的情况，等着见一下纪年，然后再带两千人随后赶去涟郡。徐焕之答应了，可到了第三天他却病倒了，上吐下泻，忽冷忽热的。军中的疾医（现在的内科医生）甘茸给看过之后说是路上劳累过度外加不习水土所致，然后给开了个有助于消化和睡眠的方子。这样他们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
　　惠仑带着莫迦进宫的时候，司马昀正在烤着燎炉（类似火盆）看葙州的章奏。小番儿说惠仑求见，司马昀想：来的正好。然后就合上了章奏，“让他进来。”
　　惠仑行完稽首礼之后说：“皇上，最近后宫中接连失去了两位佳人，微臣恐陛下会感到寂寞，今日特来献上新得的一位天竺公子。”
　　“哦？”司马昀立刻来了兴致，“人在哪里？”
　　“莫迦！”
　　莫迦赤着脚走了进来，怀里依然抱着那架竖箜篌。他跪到地上，开始弹奏。司马昀眯着眼睛欠起身，仔细地听。
　　一曲谈罢，司马昀扶了扶掌，“妙哉！”
　　惠仑事前已经交代过，如果皇上夸奖，要立刻谢恩。所以莫迦赶紧趴在了地上。
　　“你抬起头来。”
　　莫迦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莫迦。”因为不擅长汉语，语调有些怪异。
　　“这么冷的天，你不穿布袜，不觉得冷吗？”
　　莫迦摇摇头，司马昀笑了，然后叫来了小番儿，把莫迦带下去安置住处了。
　　惠仑松了一口气，心想：留下他就好。
　　“国舅。”
　　“臣在。”
　　“靠前来坐。”
　　惠仑赶紧站起来，走过去，跪到司马昀跟前。
　　“太序觉得朕待丞相如何？”
　　“堪称皇恩浩荡。”
　　“那丞相待朕呢？”
　　“嗯……丞相这些年尽心辅佐陛下，也可谓是治国有功。”
　　“那你觉得要是朕现在开始亲理朝政，又当如何？”
　　“当是顺应天意，万民之幸。”
　　“太序，”司马昀突然悄无声息地把手伸进了惠仑的袖子里，“你要知道，”并抓住了他有些干燥的手，“不论何时，你都是朕的国舅。而你跟裴悫永远只能是上级和下属，或者……君臣关系。”惠仑一哆嗦，被温柔地抓住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朕知道，”司马昀的身体也开始靠向惠仑，“你手里的兵虽不多，但都是精兵猛将。”司马昀已经坐到了惠仑的衣袍上，“朕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司马昀抬起脸，鼻尖儿几乎挨到了惠仑的下巴，“必要的时候，太序按兵不动就可以了。”惠仑不是瞎子，他这个皇帝外甥生得美，他素来都知道，但却从来没敢动过什么歪心思，此刻，看着眼前人比桃花的司马昀，惠仑的双层夹袍也已经快被冷汗打透了。

　　第二十二章

　　信任
　　惠仑情不自禁地慢慢低下头，就在他正因为自己的嘴唇即将碰到司马昀而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的时候，司马昀却突然向后一撤，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惠仑先是一怔，随后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已经恢复常态，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司马昀说：“请皇上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司马昀整整自己的右衽，“长庭近来如何？”
　　“还是老样子。”
　　“嗯，也该给他机会立功进爵了。朕还真有些想他，过几天让他进宫一趟吧。”
　　“臣遵旨。”
　　“行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惠仑叩拜之后起身退了出去。司马昀拿起葙州的奏折继续看，折上说近来葙州湟县有个叫夏愈牙的人，信奉庄老，还创办了一个和教。该教的宗旨是要创造一个“无君之世”，希望有一天能够“天下无邦”，并整天大肆宣扬“无君论”，当地很多的佃户流民都加入其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惠仑出了泰明宫，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汗，被冷风一吹，连打了几个哆嗦。
　　惠仑跟惠太后长得很像，风华正茂时也曾是名盛一时的美男。只是因为自己毕竟是皇上的舅舅，在朝中整日都要小心翼翼，处处算计，既要仰仗裴悫，又要时时提防。如今刚过不惑之年的他已经过早地呈现出了些许老态，两鬓和胡子中都略有斑白。不过细看之下惠仑的眉眼之间还是有一些当年的风度的，而从懵懂到世故，举止之间倒也增添了些许成熟沉稳的气质。当然司马昀的色诱与这些无关，只是实在想不到对付惠仑的办法，要想收拾他除非没有了惠太后，司马昀还不想落下个弑母暴君的恶名为世人唾骂。所以想来想去，司马昀决定还是软硬兼施，把惠仑变成自己的人。“软”刚刚已经试过了，似乎卓有成效，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司马昀还不至于能轻易做出有违人伦的事来。至于“硬”，司马昀心中也已经有数，惠长庭将会成为他最有利的“兵器”。
　　过了几天，徐焕之的不服之症稍稍好些了。陈远去看他时，他正靠在床头上喝药。陈远坐到床边，接过空碗递给等在旁边的下人。
　　“怎么样？还发热吗？”说着陈远伸手去摸徐焕之的额头，他不好躲开，硬着头皮被陈远用手心手背地来回试了好几遍，陈远一边摸还一边看着他说：“唉？不热了啊！怎么脸这么红呢？”
　　“可能……可能是刚喝了药的缘故。”
　　“是吗？我还是去找甘茸来再给你看看。”
　　陈远刚要站起来，徐焕之一把拉住了他，“不用了！我没事，真的。”
　　“真的？”
　　“要不我跑一下给你看看？”
　　陈远笑了，“那你想点吃什么，我让庖屋给你做。”
　　徐焕之想了想，“馎饨（类似现在的面片汤）。”
　　陈远把徐焕之的枕头放倒，然后又给他盖好被子，“你休息吧，一会儿让他们把馎饨给你送来。”
　　陈远走了之后，徐焕之很快就睡着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回到了作太学生的时候，与同学乘舟于淮水河畔，两岸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琴瑟之声不绝于耳；一会儿又梦见夫人赵氏还活着，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忽然一阵菜香飘了过来，徐焕之醒了。有人给他送来了馎饨和越瓜。
　　又过了几天，徐焕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远见到了纪年也把原函阳王管辖范围内的西临州到岐月山一带全都察看了，还在有的地方重新部署了兵力。吴虎一路跟随，最后对陈远布阵行兵的战略才能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当陈远巧妙地利用岐月山的地形把原本驻守在当地的八千人精减至五千时，吴虎说：“末将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青衫军进军建康的时候能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了。当时要不是裴丞相不顾后果调来了匈奴骑兵，恐怕现在住在宫城内指点江山的就是大哥你了。”
　　陈远摇摇头，“这种话休要乱讲，再说一切自有定数。”
　　从岐月山回到函阳郡之后，陈远和徐焕之商定好第二日启程。
　　当天半夜时分，云七又一次偷偷潜了出去，余凌跟在他后面，一直到了函阳城城南郊外。同样的方法，叫来了同一个人，那人交给云七一封信后就走了。
　　云七回去的时候一推开门却看见蔡绪正端正地跪坐在他房里。见云七回来，蔡绪说：“云公子，绪已恭候多时了。”
　　云七走过去，拿起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纸和笔写道：是将军让你来的？
　　“不是，他很相信你，可我想不通为什么。不过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即使被大哥以违抗军令处罚，我也不能让你再继续欺骗他了，无论如何你今天要给我解释清楚。否则……”说着蔡绪从腰间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匕首，一使劲插在了方几上。
　　这时门开了，陈远和余凌走了进来。蔡绪看着余凌，“你带大哥来干什么？”
　　“我……我怕你和云公子动起手来。”
　　“你还怕我打不过他不成？！”
　　“你别说了！”陈远走过去从方几上拔下匕首，插回到蔡绪腰上的刀鞘里，然后把他拉起来，“你先回去吧。”
　　蔡绪悻悻地带着余凌走了。陈远问云七：“你有没有出卖过我？”
　　云七摇摇头。
　　“那好，你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陈远开门刚要走，云七在后面拉住了他。陈远回过头，云七指指陈远，然后拍拍自己的心，又指指自己。陈远点点头，“对，我相信你。”
　　云七后退两步，双手相抱，举过头顶，作了个长揖。陈远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远临时决定安排蔡绪留下，让宁长代替他跟自己去涟州。蔡绪虽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把宁长拉到一边，嘱咐了几句关于云七的事，还把余凌派给了他。
　　一路上宁长都在观察云七，但是因为他不说话，整天只是像个影子似的跟着陈远，宁长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七一路上都闷闷不乐，因为觉得陈远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他，自己却什么都不解释，这让他觉得很过意不去。而且陈远越是一副无所谓、坦荡荡的样子，云七越是觉得惭愧。
　　终于有一天，他们在驻营郊外的时候，云七找到一个陈远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机会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了那天接到的信，递给了陈远。

　　第二十三章

　　山雨
　　信是裴悫写的，说只要云七能及时向他汇报陈远和徐焕之在涟郡查案的情况，他可以暂时撤回对云七、陈远和徐焕之的追杀命令，而且他也不会把“那件事情”说出来，还答应他将来帮助他跟“那个人”远走高飞。
　　陈远把信扔进眼前的篝火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云七，等着他的解释。云七坐到陈远旁边，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出了事情的原委。
　　伏虎门的联络信号就是用云七在树林吹的短竹管吹出鸟叫声，能用那种竹管吹出声音不仅要有深厚的内力，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才行，而且伏虎门有规定：只要是门中之人，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听见联络的信号，就必须出面相见。所以当云七在快到霖县的时候，第一次听到那种声音之后就发现他们被伏虎门的人跟踪了。
　　在霖县的那晚，云七偷偷出去把伏虎门的人引出来，是想问个清楚。那时跟他见面的人叫禹大，在伏虎门排行老大，除了裴悫就只有他可以对门内其他的人发号施令。他功夫很好，是个绝顶高手。据云七估计陈远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他因为怕被别人认出本来的面貌，所以自己毁了容。禹大是一个讲信用、重义气的人，云七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裴悫所控制，但因为一直敬重他的为人，而且平时他们两人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比较多，所以在伏虎门里，云七跟他的关系最好。
　　当时在树林里云七跟禹大的对话是这样的：
　　禹大：“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云七：我听见了你的笛声。你跟我们跟的最近，后面还有其他的人吧？
　　禹大：“是。”
　　云七：有我在，你们休想动陈远和徐焕之一根汗毛。
　　禹大：“为什么？”
　　云七：陈远和徐焕之都是心如光风霁月之人。而且陈远还救过我，你不能杀他们。
　　禹大：“这是丞相给我的任务。”
　　云七：能不能尽快帮我把这封信带回去？
　　云七把提前写好的信交给他。
　　禹大：“我会让人转交给丞相的。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云七的信里说自己虽然被陈远抓住了，但他现在已经取得了陈远的信任。他请求裴悫再给他些时间，他一定会及时送出陈远和徐焕之查案进展的情况，并要裴悫信守诺言。
　　云七写了擦，擦了写，折腾了半天，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了。陈远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云七接着写：我不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裴丞相。
　　“那他会相信你吗？”
　　云七：不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裴悫说的‘那个人’是谁？”
　　云七摇摇头，不肯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帮你呢？”
　　云七：没有人能帮我。
　　陈远看着他隐忍的表情，叹了口气，“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建康。
　　其实裴悫对云七的话将信将疑，而且他并没有把握能顺利地除掉陈远和徐焕之。所以仔细考虑了几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裴悫在丞相府设了个简单的家宴，找来了曹允、惠仑和习之朝。
　　一开席他便说：“今天找各位来是想商量一件事关我们九族生死与繁荣的大事。”
　　大家都不再说话，抬起头看着裴悫。他接着说：“老夫现在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函阳王被灭门和车贵嫔的龙种不保都与皇上有关。”
　　“什么？！”惠仑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悫。
　　习之朝也不大相信地问：“丞相所言当真？！”
　　裴悫点点头，“用不了多久，老夫就能找到确实的证据了。”
　　曹允倒是很冷静，波澜不惊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当朝天子岂不是要成为一代暴君。”
　　“成许所言极是。”裴悫似乎正等着他这句话，“皇上是暴君的话，为了江山社稷，国家安危，就应该尽早除之。”
　　此话一出，惠仑又被吓了一跳，“丞相的意思是……”
　　“取而代之。”
　　曹允喝了口酒说：“丞相已经心中有数，都安排好了吧？”
　　“那就要看各位是想等着被皇上一个个地斩尽杀绝，还是想帮老夫夺取皇位后封侯拜相了？”
　　惠仑端起酒觞佯装慢慢喝酒，不再说话，心里却想起前些天在泰明宫的事情。他承认自己当时是动了心的，可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跟皇上是不太可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展的。但皇上说的话很有道理，只要他在位一天，自己永远都是国舅。可如果裴悫当了皇上，妹妹就不再是太后，到时候别说是他，就是整个惠氏家族以后到底会怎样都将难以预料。而且裴悫如果想要斩草除根的话，自己又怎么可能会不受牵连。况且无论从那个角度看裴悫都像是更狠毒的能=那一个。而司马昀毕竟为正统，如果他真帮裴悫夺了帝位，将来就是裴悫依言给了他荣华富贵，自己恐怕也将永远难以摆脱反叛之臣的恶名，万一裴悫再治国不利，弄不好他惠仑还会因为六亲不认，助纣为虐而遗臭万年……
　　惠仑前思后想的当儿，曹允和习之朝已经都表示了会支持裴悫。
　　“太序在想什么啊？”裴悫见惠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转过头看着他，“你放心，将来成就了大业，封王分地绝少不了太序，这些年老夫待太序怎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可曾因为你是国舅而亏待于你啊？”
　　惠仑赶紧回复了常态，“丞相多虑了，我只是在想两方交兵的话咱们有多少人马可以调动……”
　　“唉——，太序平日那样聪明，怎么今日犯起糊涂来。”曹允打断了他的话，“逼宫何须大批兵马，现在陈远、吴虎、徐焕之都远在边关。慕子云的守兵有限，咱们只需暗中调来裴将军（裴亶）和公达的人，再加上夏侯校尉留下的人马，只要布置得当，到时候杀了皇上身边的禁卫军，围住宫城，看朝中哪个还敢反抗？等控制了建康城，再将皇上杀兄灭子的罪行昭告天下，到时自会四海归一，根本不需要调动大批兵马。”
　　“可是现在夏侯搏的人都由张嗣成的人代管。如果他到时候站在皇上一边，这结果可就胜负难料了。”习之朝不无担忧地说。
　　“哼！”裴悫冷笑一声，“你们放心，那个老东西，我自有办法能够摆平他。等收拾了张嗣成，就立刻叫家弟和公达带兵前来建康。”
　　过了几天，司马昀把惠长庭召进宫，然后带他去了猎场。惠长庭的箭法很有名，他可以蒙着眼睛，凭声音射下空中的飞鸟。从猎场回来司马昀便说要惠长庭暂留宫中教他射猎。
　　惠长庭是个英武俊美，人品端正的武将，十八岁时被封为射声校尉。因为与司马昀年龄相仿，当年曾跟他一起进过国子学。所以要论兄弟情谊，司马昀跟惠长庭的感情到还更深一些。只是近几年司马昀跟裴悫的矛盾日益激化，所以他看惠仑也越发地不顺眼，跟惠长庭的接触自然也就少了。
　　留在宫里的第一晚，司马昀找了莫迦和齐康来演奏宫乐，跟惠长庭饮酒叙旧。两人回忆起小时候一起在宫中玩耍和在国子学时作弄博士（国子学的老师）的事，一切仿佛仍历历在目，皆在眼前。
　　夜色渐浓，两人都有些醉了。惠长庭说：“记得最后一次见皇上是三年前迎娶皇后进宫的时候，当时的排场好大啊！迎礼的队伍在宫城外绵延了数十里。”
　　“是啊，丞相和母后给选定的人嘛。”
　　“臣记得，大婚后的第二天，皇上私下里跟长庭说过，虽然开始不喜欢皇后，可后来却发现她是个不可多得妙人。”
　　“嗯。”司马昀低下头闷闷地答了一声。
　　“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一转眼，她被打入冷宫也有些日子了。唉——，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也罢。”司马昀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惠长庭看着垂下眼帘的司马昀，不禁想起一个人来——无介。当年跟他进宫参加的司马昀的大婚典礼时，无介还没有离开。惠长庭看看自己手中的酒，本已麻木的心又一次钝痛起来。

　　第二十四章

　　欲来
　　陈远和徐焕之在接下来前往涟郡的一路上还算顺利，可每到夜晚就会响起的异样的“鸟叫声”云七却听得真真切切，这说明裴悫虽然没有再下暗杀陈远和徐焕之的命令，但也没有撤回跟踪他们的人。
　　途经涿县时他们停下休息了一晚。陈远在离开前调了两万陈家军前往颖县去安营扎寨。董浣青听说女儿有了身孕，坚持要亲自带兵前往，陈远实在拦不住，就只好答应了，但为了避开裴悫的耳目，陈远让董浣青先带兵绕道去函阳郡，让人以为他们只是在进行边防内部正常的人马调动。待在函阳郡停留几日后，再拔寨开往建康。
　　到了涟郡，陈远把人马都安排妥当之后，给司马昀写了封信，让时琴送回了建康。
　　快到腊日（一个节日）了，建康又开始下雪。
　　这天司马昀梦见跟陈远一起骑马，突然一只箭射过来，正中陈远的后心，司马昀大喊：“之遥！之遥！”只有嘴在动，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司马昀惊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他看看身边睡得正香的莫迦，摸了把他虽然黑但很光滑的屁股，然后披上衣服起身下床了。
　　是小番儿当值，见司马昀走出来，他赶紧拿了件裘皮斗篷给司马昀披上。然后跪在地上，一边给司马昀穿鞋一边说：“下雪了呢，万岁要去哪儿啊？要不要再多拿几件衣服？”
　　“不用了，陪朕出去走走吧。”
　　到了屋外，看见雪正一片片地飘下来，司马昀摘下斗篷的帽子，让雪落在自己的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司马昀想：北方一定已经非常冷了。不知道之遥他们到了没有？
　　“小番儿，陈将军和焕之走了多久了？”
　　“已有月余。”
　　“不知道除夕他们回不回得来？事情办得顺不顺利？”
　　“皇上放心，陈将军智勇双全，不会有事的。”
　　“可是……”
　　这时江灵跑过来说李顺带了涟郡来的人，要见皇上。司马昀赶紧往回走，到了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一身皂衣的时琴。时琴刚要下跪，司马昀一把拉住他，“之遥怎么样了？”
　　时琴拿出信交给司马昀，“这是大哥让我交给皇上的。”
　　司马昀接过信之后挥挥手，“带他下去吧。”说完转身刚要走，时琴叫住了他，“皇……皇上！”
　　司马昀回过头，“还有事？”
　　“大哥说他等皇上的答复。”
　　司马昀笑了，“好，你先去休息吧。”
　　陈远的信上说他们已经安全到了涟郡和徐焕之在函阳因为水土不服生病耽搁了些时日的事，也说了裴悫派人追杀跟踪他们。最后还有一句让司马昀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话：远自离京，对宫中之人甚是思念，未知君心中何想？
　　看来看去，这不过是一封报告行程的信，根本不需要回复，若说硬要回的话，似乎只有最后那一句。
　　司马昀让小番儿拿来笔墨纸砚，开始写回信，先是说宫中一切如常，接着又嘱咐了些他们在路上要注意的事情。末了，司马昀看着那句“……未知君心中何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尽心查案，休做它想。
　　放下笔，司马昀看了一遍满纸的废话，暗暗觉得好笑，又落了“昱昌”两个字，终于大功告成。
　　让小番儿把信拿走之后，司马昀发现自己从刚刚接过陈远的信时，心里就一直有一种感觉，好像小时候暑天里喝了在井中镇过的果粉（类似于现代果珍），舒爽通畅。
　　好心情似乎让司马昀的头脑更加清晰了，他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看着还在熟睡的莫迦，很快想到了一个能让惠家跟裴悫彻底决裂的办法。
　　第二天晚上司马昀又把惠长庭找到泰明宫喝酒，莫迦也在，但没有弹琴，而是在一旁给倒酒。两个人说着说着便谈到了朝中的事，没说一会儿，司马昀便听出了惠长庭是看不惯裴悫在朝中的所作所为的，他用了四个字形容裴悫——专横跋扈。
　　司马昀说：“可是国舅他……”
　　“我也劝过父亲，让他别跟丞相走得太近，可是……唉——”惠长庭叹了口气摇摇头。
　　司马昀垂下眼帘，斜靠到榻上，莫迦赶紧给拿了个隐囊放到他背后。
　　“丞相只手遮天的日子不多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朕已经调集了各路的兵马前来建康。”
　　惠长庭看着司马昀，“皇上要动手了？”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司马昀轻描淡写地说：“前些天裴悫找了国舅、曹允、习之朝到丞相府上密谋造反呢。”
　　惠长庭的手抖了一下，酒泼到了案上，“父亲他……”
　　司马昀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却一直没有抬起眼睛看惠长庭，“国舅大概也是被逼无奈吧。”
　　惠长庭的鼻尖儿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赶紧从坐榻上站起来跪到司马昀面前，“请皇上救我全族性命。”
　　司马昀把酒樽放到案上，坐了起来，看着惠长庭说：“那就要看长庭怎么做了。”
　　惠长庭“咚”地一个响头磕到地上，“臣愿为保大晋江山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好，朕要你去射杀一个人——裴亶。”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上朝，惠仑便连滚带爬地赶到了泰明宫。司马昀没穿外袍就让他进了内室。看着只穿了件月白亵衣的司马昀，惠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冲到司马昀脚前，跪到地上，“皇上，臣要告发裴丞相密谋造反的事！请皇上收回成命，别让长庭去……去……”
　　“你怎么不早来告诉朕裴丞相的事？”
　　惠仑完全乱了方寸，吓得连连磕起头来，声音也变了，“臣知错，臣知错了……请皇上治老臣的罪，长庭还年轻……”
　　“晚了，长庭已经走了。”
　　“皇上！”惠仑哽咽起来，“臣……臣只有这一个儿子……”
　　“再说，你是怎么知道朕让长庭去干什么的？是莫迦让人给你通风报的信儿吧？”
　　“臣……臣……”惠仑绝望地把头垂到地上，“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司马昀突然抓起床上的暖炉砸到地上，站了起来，“眼线！眼线！裴悫这些年在朕的身边安插了无数的人，现在你也给朕来这一套！你们当朕是无知幼童吗？！你们可以派人监视朕，朕一样也能把人安插到丞相府！”
　　惠仑从来没见过司马昀发火儿，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再动，已经快瘫了。过了一会儿，司马昀看着惠仑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先是叹了口气，坐回到床上，然后又拿了块丝帕递给他，缓和了语气，“惠卿别再哭了，堂堂三品廷尉，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惠仑受宠若惊地接过丝帕，“臣不怕死，只是长庭……”
　　“你放心吧，朕派了子云带兵跟他同去的，不会有事。等朕收回朝中大权，一定不会亏待长庭，他毕竟是朕的兄长。”
　　惠仑连忙谢恩，司马昀微笑着把他扶起来，赐了座。惠仑规规矩矩跪到榻上，仔仔细细地讲了那天在丞相府的事情。
　　看着眼前的情景，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小番儿不禁想：皇上是怎么做到可以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控制得如此恰到好处的呢？

　　第二十五章

　　尘封
　　裴亶是在赶往建康，途经樊阳的山路上被杀的，一箭毙命。
　　裴悫接到消息后开始根本不相信，后来确认消息属实之后先是悲痛欲绝，继而勃然大怒，拎起报信儿的人问是谁干的。那人说当时他们正走在密林里，裴亶突然中箭，根本没人看见箭是从哪个地方射出来的，而且将军中箭后军中立刻大乱，所以没能抓到射箭的人。
　　裴悫气得拍翻了长几，并发誓要找到下手的人，将他千刀万剐。
　　两天后，裴亶的尸体被运到了丞相府。裴悫掀开殓布，只见裴亶身穿两裆铠，手握马鞭，双目圆睁，一支箭横穿在颈部。裴悫哆嗦了一下，然后强忍着悲痛蹲下来仔细察看那支箭和伤口。虽然射中的是脖子，但显然没伤到主脉，只是射断了咽喉，因为伤口处几乎没有什么血流出来。
　　裴悫摸了摸箭镞（箭头），又看了看箭羽，然后对裴亶的副将孙靳说：“此箭名为飞凫。习惯使用这种箭的人，据我所知并不多。”
　　“那丞相已经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善使飞凫，又有如此精准箭法的人，老夫只能想到一个。”
　　惠长庭杀了裴亶之后回到宫中复命。司马昀正在泰明宫看章奏，他把惠长庭叫到奏案跟前，仔细问了射杀裴亶的情况。最后问：“你能确定他死了吗？”
　　惠长庭点点头，“他若不死，皇上可赐长庭死罪。”
　　“那好。你回去跟国舅报个平安吧。”
　　“那……微臣还需要回来吗？”
　　“不用了。”
　　“皇上不是说要跟臣学习箭术吗？”
　　司马昀放下奏折，抬起眼睛看着惠长庭，“你是不想回去呢？还是想继续留在宫中？”
　　“不是，只是问问。那微臣告退了。”
　　惠长庭站起来刚要走，“咣当”一声，一个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砸到奏案上。惠长庭刚要去捡，司马昀却抢先一步把那东西按住了。惠长庭的指尖儿在不小心碰到了司马昀的手背之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司马昀抬起手，是个抉指（射箭用的扳指）。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下，不是上好的牙骨做的，外面的边缘处还有一个小的缺口，但它的表面很光亮，能看出已经戴了很久了。
　　司马昀说：“已经坏了还用，朕再送你一个新的吧？”
　　“嗯……”惠长庭又跪了下来，“谢陛下恩典，不过臣已经用惯这个旧的了。”
　　“云——中——长——亭”司马昀看着抉指内壁上刻着的有些模糊的字，念了出来。
　　“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吗？”
　　惠长庭不回答。
　　“朕没记错的话，‘长亭’是你的字。跟名字太像了，很少有人会刻意去用吧？”
　　“嗯。”惠长庭盯着那个抉指，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满是哀伤。
　　司马昀把抉指放到案上，“行了，你走吧。”
　　惠长庭拿起抉指，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司马昀又叫住了他，“长庭！”
　　惠长庭回过头。
　　“有些人、有些事，该忘就忘了吧！”
　　惠长庭走了，司马昀拿起章奏却看不下去了。
　　八年前，因为樊阳之乱，晋改年号景元为太和。司马昀14岁，惠长庭16岁，两人一起进了国子学。那里的学生虽然都是皇亲和贵族，但司马昀只认识惠长庭，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玩儿过几次。半大的少年很容易混熟，司马昀和惠长庭很快便在学校里同进同出了。平时没有人敢管司马昀，所以每次两个人闯了祸总是惠长庭一个人挨骂受罚。
　　那年年末的时候，司马昀和惠长庭偷偷潜进博士的公廨（官员在官府中的住所）中，想偷考题。两人正在书柜里翻找，忽然有两个助教边说话边走近了这间屋子。司马昀和惠长庭慌乱之中躲到了两个书柜之间的空隙里。因为空间过于狭小，他们俩屏住呼吸，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司马昀觉得两人的狼狈相很好笑，一直忍不住要乐出声儿出来。惠长庭怕他俩被发现自己又要挨罚，便用手掩了司马昀的嘴，不让他笑。惠长庭手上指节处拉弓磨出来的硬茧弄痛了司马昀吹弹可破的脸，他忍不住挣扎起来。
　　两个人正无声地“搏斗”着，那两个助教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说：“……是啊，听说裴丞相昨天晚上又去了惠平宫。”
　　“要不然丞相为什么要立三皇子为天子啊！”
　　“哼！要我说，靠自己的母亲委身于下臣才能保住皇位，这样的皇帝不当也罢。”
　　“你倒是想，那也得先有个皇帝老子才行……”
　　这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有关于惠太后和裴悫的谣言。书柜后的惠长庭眼看着司马昀本已笑弯了的一双美目渐渐变回了两条直线，最后逐渐盈满了泪水。惠长庭挪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了拳头，他动了一下想要冲出去，司马昀却一把拉住了他，然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那两个助教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四处翻找着。
　　司马昀的眼泪没有流出来，惠长庭看着他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的脸，知道他心里一定非常难过，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惠长庭低下头轻吻了一下司马昀温润的嘴唇。司马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下巴上。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外面的人离开。
　　那两个助教走了之后，司马昀和惠长庭从书柜后钻了出来。惠长庭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们？”
　　“在背后说这种话的也不止他们两个，你管得过来吗？再说，要是其他的人知道朕听见了他们的话，你让朕以后还怎么再呆在这儿？”
　　“可他们怎么可以随意谈论太后的事呢？就不怕掉脑袋吗？”
　　“所谓法不责众，所以说这样议论的人一定很多。长庭，你也这样想吗？”
　　“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长庭眼里皇上就是真龙天子，与他人无关。”
　　后来离开那间屋子，司马昀和惠长庭都没有再提过那天的事，两个人在一起时依旧像以前一样说笑打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书柜后两个少年之间莫名其妙的初吻就那样永远地被留在了那个狭窄而遥远的空间里，没有人敢再去触碰。
　　两年后司马昀和惠长庭离开了国子学，两人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又过了一年，司马昀隐约听说惠长庭跟一位善长啸的公子在一起。再后来，司马昀大婚之后就没有再询问过惠长庭的消息。

　　第二十六章

　　探访
　　裴亶死了之后，裴悫称病在家，连续几天没有上朝。他知道惠长庭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杀裴亶，十之八九是司马昀指使他干的，这样的话惠仑很可能已经把自己准备篡位的事告诉司马昀了，所以他必须改变原来的计划，并开始着手准备调动大批兵马。
　　裴悫先派了人去把自己在鈫城的两个儿子——裴齐和裴铰找回来。然后在一天夜里，他让伏虎门的杜三跟荀四装成随从，跟他去了太尉府。裴悫想要试探一下张嗣成。
　　张嗣成正在府里跟孙子下四维（据说是象棋的起源），老仆何伯来报说裴丞相求见。张嗣成放下手里的棋子，“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两个随从。”
　　“不可能，你先去把他请进来，然后出去看一下，太尉府周围应该已经有他的士兵埋伏好了。看完之后，如果没有埋伏，你用朱漆案端茶进来，有埋伏就用玄漆案。”
　　何伯出去后，张嗣成让人把孙子带了下去。
　　裴悫进来之后先是拱手行礼，然后张嗣成把他让到坐榻上。
　　“丞相今日怎有闲暇光临寒舍啊？”
　　“久不来访，本应带礼物来拜见太尉，只是素闻繁公清廉，凡携礼者皆不能入门相见，所以悫只好空手前来。还望太尉莫怪啊！”
　　“唉——丞相无需多礼。”
　　“在下今日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不知何事要劳丞相亲自大驾？”
　　“悫欲求太尉手中一物。”
　　“哦？”
　　“太尉手中的铜印黑绶（绶，系在官印上的装饰性丝带）。”
　　“这……丞相记错了吧？下官是一品，掌银印青绶，何来铜印？”
　　“这种事情怎么敢弄错？我说的是夏侯搏的司隶校尉官印。”
　　“丞相可有皇上的手谕？”
　　“没有。”
　　“没有皇上手谕，下官怎可把官印擅自转交他人？”
　　“嗯……”裴悫想了想说：“不知繁公最近可曾听到过民间流传的几句话？”
　　张嗣成摇摇头，“不知丞相说的是哪几句？”
　　“司马天下，本姓非衣，日亦不匀，殼且随心。（悫的古字是慤）”
　　这时何伯用黑色的漆案端着茶走了进来。张嗣成捋着白须笑了笑，“不知这话皇上听过没有？”
　　“皇上听没听过我不知道，裴某现在更想知道太尉的想法。”
　　张嗣成端起茶，慢慢地喝，喝了一会儿才说：“这些年老夫一直尽力避免参与朝中的党派之争，相信丞相也都看见了。而如今老夫年事已高，对朝中之事更是无心也无力再去参与。丞相跟皇上的事老夫认为最好还是顺应民心所向，切不可强求，所以我不会去刻意帮助哪一个，违逆天意的。丞相可以安心。”说完之后，张嗣成放下茶盏，叫来了何伯，“去书房把放在我官印旁边的锦盒拿过来。”
　　一会儿，何伯把锦盒拿过来，交给了张嗣成。张嗣成打来盒子看了一眼，然后就把它递给了裴悫。裴悫拿到铜印之后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原以为要想让张嗣成答应不插手他逼宫篡位的事，怎样也要费一番口舌，还计划实在不行就让杜三跟荀四就地解决了他，然后再叫提前埋伏在太尉府外的精兵控制住府里的人。
　　第二天，裴悫接到一个消息：张嗣成已经派人把自己的夫人、儿媳跟孙子送出了建康城。
　　张嗣成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但都不在他的身边。儿子和女婿都在边关，最小的儿子五年之前战死在砧州，留下了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儿子，后来张嗣成把他们接回了建康，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子。
　　裴悫正担心张嗣成是在装样子给自己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高兴地想：真乃天助我也！看你张嗣成这回还不乖乖听我的摆布。
　　陈远和徐焕之在到达涟郡的第二天就分开行动了。徐焕之和陆长铭去了刺史公牙（衙门）。陈远带着云七和宁长去了涟郡的城堑（堑，古指长城）关口。
　　陈远对查案不感兴趣，他最讨厌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心思，想到徐焕之和陆长铭调查刺史李赴和太守胡箐的时候一定得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一番，所以陈远便决定还是去看一下自己比较熟悉的守兵布阵，而且有一个人是陈远一直想见的——忠武将军宗政延。
　　宗政延为北晋一代名将，宗政家三代率兵把守边关，到了宗政延掌印，所到之处东凉更是屡战屡败，只要有他镇守，匈奴从不敢犯。当年陈远在涿县起事，正是看准了宗政延正在桓原大战前梁守军和东凉骑兵，无暇回顾，陈远才趁机越过西黍，直接到了金阳，直取禹临郡。后来陈远之所以绕路去戟勒岭攻打武陵郡，也是因为宗政延带兵到了磨城，阻断了青衫军去往建康的最佳路线。陈远一直在避免跟宗政延正面交锋，怕青衫军跟涟军会两败俱伤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是他怕东凉会趁机出兵攻入晋地，到时候边陲百姓又要枉遭涂炭不说，自己弄不好也会腹背受敌。
　　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宗政延，而且不是以对手的身份，陈远心情大好。到了营门前，正碰见宗政延带队出面相迎。宗政延长得虽然高大，倒也不似陈远想像中的那样虎背熊腰，瘦长脸，目光深邃，炯炯有神。陈远立刻作了个长揖，“素闻宗政将军风采，远仰慕已久，今日终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宗政延赶紧扶住陈远，“陈将军休要如此多礼，你我平级，如此大礼岂不折煞末将？况且陈将军威名远播，延也钦佩已久，今可得见更是三生有幸。”
　　陈远跟宗政延又寒暄了几句，便说想要上城楼看看。
　　陈远站在城墙上往北看，黄沙漫漫，赤地千里，尽是凄美壮观的景象。陈远说：“远记得儿时曾随家父到过城堑以北，没有人烟断绝到如此地步啊？”
　　宗政延把斗篷甩到身后，走到陈远身旁，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说：“这里现在如此荒凉跟陈将军有些关系。”
　　“我？”陈远转过头看着宗政延。
　　“这里本是晋梁边界，冬有严寒，夏有酷暑，又时有战乱，所以本来就人烟稀少。当年桓原之战灭了前梁，击退匈奴，大晋的边界已推到前梁京都姑臧一带，经过几年的修养生息，涟北地区本已恢复了一些生机。可是数月前，陈将军的青衫大军直奔建康。裴丞相怕东南沿海的水军对付不了善于陆战的青衫军，又怕西南守军只适合在高山密林中作战，打不退将军的人马，所以他想调涟州十万大军，我怕东凉趁机南侵，不肯出兵。结果裴丞相就跟东凉借了匈奴骑兵三万，代价是三日内晋军南撤六百里，丞相派了监军，违令者斩立决。因为时间仓促，未能将百姓全部撤走。我们前脚退到城堑以南，后脚匈奴、扶余就入城烧杀抢掠了几个日夜。将军眼前所看到的黄沙之下，只需掘地二尺，便可见尸骨残垣。”
　　陈远沉下脸，不再说话，看着远方，任刺骨的北风裹挟着黄沙吹打在自己的脸上。

　　第二十七章

　　相谈
　　陈远和徐焕之到涟郡时胡箐想安排他们住在太守府，陈远说人多不方便，便自己在涟军兵营附近寻了一处叫“穹园”的多进荒废宅院住下了。但陈远带了一万人，园中的房屋毕竟有限，大部分士兵还是就近住进了兵营。
　　徐焕之和陆长铭回到穹园时，陈远早就在等他们了。
　　吃饭的时候陈远问徐焕之见李赴和胡箐的情况。徐焕之不说话，陆长铭直摇头。
　　陈远说：“怎么？不好对付？”
　　徐焕之做无奈状撇撇嘴，“岂止是不好对付，狡猾又刁钻。唉——不说他们了，你今天见到宗政将军了吗？他还好吧？”
　　“嗯，他本要跟我一起回来，后来军中有事，他说明天再来。即明跟他很熟吗？”
　　“熟到说不上。同朝为官，见过几次。不过我很敬重他，他似乎不太把裴丞相看在眼里呢。”
　　“此话怎讲？”
　　“四年前桓原大战结束后，前梁亡国，裴丞相曾来涟州跟东凉商谈如何划分晋凉边界的事。他当时带来的都是他自己的人，具体是如何谈的我不知道。但回去之后，裴丞相对宗政将军似乎颇有微词，还曾在朝上说过他‘拥兵自重’。”
　　“不知道他跟李赴和胡箐的关系怎样？不合最好。”
　　“嗯，明天他来的话，试探一下。”
　　陈远想：又是试探，难道这官场上的事就没有能直接说、直接问的？
　　第二天，一过正午宗政延就到了。徐焕之没有离开穹园，派了陆长铭和宁长出去找一个人，陈远让云七和余凌跟在后面保护着，万一有什么情况好及时回来告诉他。
　　陈远和徐焕之陪着宗政延在院子里各处转了转，最后回到厅堂，各自都坐到榻上，宗政延说：“这园子不错，离大营这么近，我怎么早没来看看。”
　　徐焕之说：“可我听说这园子闹鬼呢。”
　　“什么？！”陈远吃惊地看着徐焕之，“我怎么没听说？”
　　“朝食过后我出园子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我听人说这里以前的主人是一个柯姓的士族，六年前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都被毒死了。后来官府调查了一段时间说是江湖仇杀，就草草结案了。从那时起这园子就再也没有人住过，后来有夜里进来想偷东西的人说听见有女人的哭声，结果东西没偷成，人差点儿没被吓死。最后就连盗贼也不敢再来，所以这园子才荒废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远说：“倒确是惨案一桩，但我不信有鬼。”
　　“六年前？”宗政延偏着头想了一下说：“家父就是六年前在涟郡突然亡故的。”
　　陈远问：“将军那时不在涟郡？”
　　不等宗政延回答，徐焕之摇摇头说：“焕之没记错的话，及长六年前在把守鳞州，是宗政老将军去世之后才被调到涟州，接管这里的守军的。”
　　宗政延点点头，“即明说的没错。我回来料理家父后事的时候胡太守说家父是出城时遇上了凉军，寡不敌众，才惨遭不测的。”
　　徐焕之皱起眉，“令尊难道是一个人出城的？”
　　“说是带了几百人，但是全都被匈奴兵杀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徐焕之突然说：“及长觉得胡箐和李赴的为人如何？”
　　“他们……”宗政延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说：“二位既然是皇上派来的，我不妨直说。他们是裴丞相的人，所以延与那二人素来没什么交往。即明应该知道，要不是我手握重兵，把守要地，裴悫早就容不下我了。”
　　“那及长的意思是愿意效忠于皇上了？”
　　“嗯……说心里话，”宗政延低下头，“其实……延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懂什么争权夺势，最讨厌参与朝中的党派之争。皇上也好，丞相也罢，延只希望能做好自己的本份，保护一方百姓，守住汉地，不辱没我宗政家世代忠魂的英名，此外别无它求。”
　　陈远看看徐焕之，然后对宗政延说：“将军知道我跟即明是带着虎符来的吗？”
　　宗政延一愣，“皇上跟丞相……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可是……涟州守军不可轻动。”
　　陈远笑笑，“将军放心，远不会调离涟军离开晋凉边界的。只希望一旦建康开战，将军能派兵增援桓州，守住戟勒岭，切不可让东凉趁势南进。”
　　宗政延一拱手，“此乃份内之事，末将自当尽心竭力。吾皇果然圣明，没有看错陈将军。”
　　这时陈远和徐焕之为宗政延准备的简单酒宴已经摆好了，三人入席之后把酒言欢，陈远和宗政延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正喝到酒酣耳热之际，陆长铭、宁长、云七和余凌回来了，见宗政延在，他们没说什么，行过礼便走了。
　　看着云七离去的背影，宗政延说：“那个着缃衣的清秀公子我见过。”
　　陈远抬起头，“不会吧？”
　　“我在鳞州见过。”
　　“鳞州？”
　　“他是闻人絮的徒弟。”
　　“什么？瞿如老人闻人絮的徒弟？！” 徐焕之也有些不大相信地看着宗政延。
　　“是。因为久闻闻人絮的盛名，我一到鳞州就去拜访他。”
　　“瞿如老人？”陈远想了想，“是那个传说已年过百岁有盖世神功又善长啸的出世高人吗？”
　　“就是他，他长年住在深山里，而且一般不见世人，想见他一面很难。我去了好几次都没能见到他，后来听说我是宗政家的后人，才跟我见了一面。当时那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就一直在他的身后，我向闻人絮请教长啸导气之术。他说他年事已高，除了鸟兽山树，他已经不再对人而啸。然后他让那个年轻人代他啸歌，说那是他的弟子叫云介。因为那时听到的啸声太婉转动听了，以至每每想起都似犹萦在耳，所以我对他的长相记得很清楚，就是刚才那个人。”
　　“原来他叫云介。”陈远嘟囔了一句，“你说他善长啸？”
　　徐焕之说：“而且还啸功了得？”
　　宗政延看着两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肯定地说：“正是。怎么了？你们没听过吗？”
　　“他……恐怕已经不能再啸了，因为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这回轮到宗政延吃惊了，“不能说话？！”
　　“是。”
　　“怎么……”
　　“他的舌头没了。”
　　“怎么可能？！”
　　“你还知道关于他的其它事情吗？”
　　宗政延紧锁双眉，摇摇头，“我只见过他一面。他怎么会在这儿？”
　　陈远想了一下说：“他现在叫云七，是我的朋友。”
　　“那他的舌头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很多事情他都不肯告诉我。”
　　“唉——”宗政延叹气，“真是可惜。”
　　又是一阵沉默。
　　后来他们三个由云七、长啸谈到庄老、三玄，一直喝到深夜，全都酩町大醉，最后被人扶回房里的时候，几乎都是不省人事。
　　宗政延是在天刚亮的时候醒的，陈远和徐焕之还睡着，他让守卫的人等他们俩醒了说他有事先走了，然后就离开了。
　　徐焕之醒来之后让人找来了陆长铭，问他昨天出去的情况。
　　陆长铭说：“我们连地牢里都找过了，可还是没有。”
　　这时有人敲门，徐焕之刚换好衣服正在系革带，他刚要说“等一下。”可“等”字还没出口，门已经被陆长铭打开了，是陈远。
　　徐焕之赶紧整理一下衣摆，陈远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样？胡服还穿得惯吗？”
　　徐焕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嗯，很好。保暖又方便，难怪你喜欢穿。”
　　陈远突然走到徐焕之跟前，扯扯袖子，又拉拉衣襟，“这件好像还是大了些，明天再让他们改改。”
　　徐焕之赶紧向后退了一步，“不用了。用不了几天就要回去了。”
　　“回去？我看还早着呢。促之（宁长）跟我说了，你要找的叫全卯的人还一直没有找到。那是什么人啊？”
　　“你不知道吗？皇上没告诉你？”
　　“没有。他只让我保护好你，负责调兵，别的都没跟我说。”
　　“是这样的，”徐焕之坐到一把胡床上，“因为涟州是军事要地，四年前皇上在太守府和刺史府按插了两个自己的人：路申和全卯。前些日子皇上让他们找裴丞相通敌的证据，好象是他们找到了裴丞相的什么重要信函，可最后在路申和全卯准备一起离开涟州回建康的时候被李赴发现了，于是他派了人去追他们。为了能甩掉追兵，他们是分开跑的。因为全卯比较年轻，所以信是由他带在身上的，可没想到的是结果全卯被抓住了，路申逃了回去。离开建康之前皇上让我到了涟郡务必先找到全卯。可前天我和铭字（陆长铭）问起全卯的时候，李赴说他早就离开涟州了，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他显然是在撒谎。其实我怀疑他已经把全卯灭口了，但是皇上既然能派他来这里，他又在李赴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也需他有办法让李赴不杀他，所以我想他也有可能还活着。”
　　“是找到全卯就可以找到裴丞相通敌的证据了吗？”
　　“可以这样说。”
　　“是能证明裴悫通敌就可以发兵捉拿他了吗？”
　　“对。”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你不用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李赴和胡箐。”

　　第二十八章

　　突破
　　翌日，陈远和徐焕之带着云七、宁长、陆长铭和一队青衫军到了刺史公牙。李赴跟陈远是第一次见面，两人先寒暄了几句，然后他把他们带到了公堂后的外厅里,一面派了人去找胡箐，一面叫人准备茶点。
　　徐焕之跟李赴闲聊，继续打着太极，陈远不说话，只是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李赴看，凌厉的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胡箐来了。他坐到陈远旁边，“陈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啊？”陈远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胡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转过头去看李赴。
　　李赴赶紧转移了话题：“不知道陈将军跟徐大人这几日还住得惯吗？夜里觉得冷的话我让人再送些燎炉过去。”
　　陈远终于说话了，“燎炉就不用麻烦了。不知城里有没有会超渡的法师，烦请二位大人给我们找一位。”
　　“法师？将军要法师做什么？”
　　“当然是作法了。”
　　徐焕之不知道陈远要干什么，接过话来，“我昨天听说我们现在住的穹园里闹鬼。”
　　“闹鬼？”李赴和胡箐互相看看，“这到没听说过。”
　　陈远放下一直端在手里的茶碗，“闹鬼没听说过，柯府的案子总是二位大人查办的吧？”
　　“这……是。”
　　“凶手找到了吗？”
　　“这……还没有。”胡箐虽然回答得有些结巴，但却也看不出有害怕被责问的神色。
　　陈远说：“这一百多条人命的案子，你们都能这么敷衍过去。那没查出来的小案岂不是不知有多少？正好，御史大夫就在这儿呢，这事也不用奏报到御史台了，直接就地查办吧？”
　　“将军。”李赴听出陈远弦外有音，叫了一声。
　　陈远不理他。
　　“大人，”他又对徐焕之说：“请给下官个明示。”
　　“你们……”徐焕之刚要答，却被陈远抢了话去。
　　“明示早就给你们说过了。”
　　“下官愚钝，不知……”
　　哐啷！陈远突然站起来踢翻了胡箐眼前的长案，云七一步跃到李赴眼前，拔出剑对准了他的眉心，还没等胡箐反应过来，陈远已经一把接住了宁长扔过来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焕之傻了，“之遥！你干什么？！”
　　陈远冲宁长使了个眼色。宁长一手抓住徐焕之，一手抓住陆长铭，把他俩拖了出去。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徐焕之还在喊：“之遥！之遥！你不要胡来！他们是朝廷命官……”
　　屋里只剩下陈远、云七、李赴和胡箐之后，陈远和云七收起刀剑。陈远坐回到榻上，云七站到他身后。李赴说：“陈将军，咱们有话好说。”
　　“是好说，说吧。”
　　“说？说什么？”
　　“全卯在哪儿？”
　　“我说过，他早就离开涟州了。”
　　“好，那咱们不说全卯。裴丞相是不是一直都与匈奴单于有来往？”
　　李赴的脸色立刻变了，“将军！这话不能乱说。”
　　“哼！”陈远冷笑一声，“你们就不要再惺惺作态了。你们和丞相的事皇上早已知晓。实话告诉你们，皇上已经调集了各路人马前往建康，此一战裴悫必败！你们看这是什么？”陈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对虎符放到案上。
　　“涟州虎符？！”胡箐不相信地拿起来仔细看上面的字，“张太尉他……”
　　“对，张太尉会全力以赴助圣上除掉丞相。其实要裴悫通敌的证据不过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现在带兵回去，皇上随时可以动手。二位大人想清楚了，是现在我就把你们杀了，然后等皇上亲政再补你们个诛族之罪，还是现在你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乖乖跟我回建康去见皇上，远替你们求情，只罢黜你们的官职。”
　　“将军是在威胁本官吗？”
　　“李大人别忘了，”陈远把身体倾向李赴，“远乃反军，不知杀过多少刺史、太守。且我降晋时日尚浅，不懂朝中规矩，杀了你们恐怕也算不得多大罪过。”
　　李赴的冷汗从额上流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胡箐，胡箐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焕之被宁长拖到外面之后，早已守在门口的青衫军立刻就把门挡上了。宁长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炮放到地上，就是徐焕之在泯郡让人放了叫蔡绪那种。
　　徐焕之拉住宁长问：“你又要干什么？”
　　“大哥交代过，李赴乃领兵刺史，手里有兵，半个时辰后他如果还没叫我们进去，就放炮叫人。”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现在是朝廷命官，怎么可以如此不守章法，为所欲为？！皇上特意嘱咐让他凡事听我的，他这是抗旨！抗旨！！”徐焕之只能气急败坏地背着手在阶前一边来来回回地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却别无它法。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云七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李赴和胡箐全都招了，陆长铭录的口供。
　　东凉一直痛恨宗政家的人，当年宗政延的祖父就曾经数次大败匈奴，而他的父亲宗政呈接管涟军之后，东凉的军队就再也没能从涟州攻入过北晋。宗政呈脾气倔犟、为人耿直，与裴悫素来不合。
　　六年前宗政呈又一次打败凉军，并一直追到前梁境内吐图。东凉派人给裴悫送信，说如果肯帮他们除掉宗政呈这个大患，可在日后与裴家的人交战时佯装战败，助裴家多立战功。
　　当时前涟州刺史说裴悫独揽朝政，被胡箐告了密。裴悫便找借口革了他的职，然后派了自己的心腹李赴出任涟州刺史。李赴到了涟州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东凉派来的人商量如何除掉宗政呈。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没有在公牙商谈，而是去了穹园，选在穹园是因为那里地方大、风景好，住得下东凉的人马，还方便招待他们玩乐。
　　他们商量的计策是东凉提前在城外埋伏好大批的匈奴骑兵，然后让胡箐派人给宗政呈送个假消息，说东凉一个几十人的小股部队在涟郡城堑外劫持了带有贡品的西番使者，把宗政呈骗出城，最后再把他和他带出来的人一举歼灭。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恰巧被来想问他们要不要找乐师舞伎的柯老爷给听见了。柯老爷觉得如果没了宗政将军，涟州又会变成连年战乱之地，于是派人去给宗政呈送信。可送信的人刚出穹园就被李赴的人抓住了，所以就有了后来的穹园惨案。宗政呈也被他们依计害死。
　　两年之后桓原大战打了一年，北晋不仅打退了前来犯境的东凉，还顺势灭了前梁，本来晋凉边界应该推到原梁凉边界一带，但东凉出重金让裴悫做了妥协，同意把晋凉边界定在了姑臧东西顺延的范围，实际上就等于同战败的东凉平分了前梁。
　　数月前，为了打败陈远的青衫军，裴悫跟东凉借兵时，让涟州守军后撤六百里不算，更是提前就答应了东凉打退陈远之后可以进入颖县劫掠百姓。
　　李赴和胡箐签字画押之后，陈远说：“全卯还活着吗？”
　　李赴点点头，“他被关押在太守府密室。”
　　“为什么没杀他？”
　　“他不肯交出裴丞相的信函。我们搜遍了他的全身也没能找到，不知道他把信藏哪儿了。”
　　陈远让宁长去找到全卯带回穹园，然后又留了两队人分别看住李赴和胡箐，临走的时候他说：“二位大人先回去跟家人告别，然后收拾好东西，准备五天之后随远返京吧。”
　　在回穹园的路上徐焕之还在生气，一个人骑着马走在前面。陈远驱马跟上他，“即明！即明！”徐焕之不理他。
　　“即明还在生气？”
　　“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事前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他们两个如果不怕你，不肯说怎么办？”
　　“据我观察，他们都是贪生怕死的人。”
　　“要是你看错了呢？”
　　“那就杀了他们，反正是我一个人干的，即明也不会受到牵连。”
　　“你……”
　　“这个还你。”
　　“什么？……这……这不是我那半边虎符吗？！你什么时候拿去的？！”
　　“那你就别管了，用完了，还给你。”
　　“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连兵符都敢偷！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之遥！之遥！你回来！我还没说完呢……”

　　第二十九章

　　归途
　　宁长找到奄奄一息的全卯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不仅十指尽断，而且四肢俱废，就快要不行了。宁长把他带回穹园，休养了两天，才说出话来，叫了声“皇上”，便开始失声痛哭。
　　当日全卯和路申分开之后，全卯一路向南逃，后来追兵快要追上他的时候，他怕自己被抓住，就把裴悫的密信用衣服包了，埋到了一棵树下。陈远让人按他说的位置找到了信，是裴悫要求东凉在他调兵建康的时候起兵南侵、牵制涟军的密信。
　　在陈远和徐焕之即将返回建康的前两天，宗政延摆了酒宴给他们送行。陈远告诉他宗政呈是被裴悫害死的，宗政延气得当场拍翻了酒案，最后非要派两万涟军助陈远除裴，并再三保证绝不会让匈奴有南进的机会。
　　回到穹园，陈远和徐焕之等五个人开始商量如何稳住裴悫，如何在他们离开之后，能让李赴和胡箐被他们带走的消息不要传到裴悫那里。
　　陆长铭说：“咱们尽量加快速度往回赶，裴丞相也未必就能那么快得到消息吧？”
　　云七摆摆手，然后又比划了半天，陆长铭和宁长都没看懂。陈远说：“他的意思是等咱们走了，裴悫派来的人一定会去找李赴和胡箐，到时候知道他俩已经被咱们带走，很可能会想办法在路上杀他们灭口。而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好防备。而且咱们人多，速度本来就慢， 再加上裴悫派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们是不可能抢在他们前面赶回建康的。”
　　沉默了一会儿。宁长说：“裴悫知道李赴和胡箐在咱们手里又能怎样？他的大部分人马不是也应该在路上吗？他要是真的提前动手，跟皇上也应该是势均力敌吧？”
　　陈远摇摇头，“不能冒这个险。”
　　又是沉默。想到没有司马昀的任何消息，也许他正身处险境，陈远的眼睛里不禁蒙上一层阴云。
　　“咳——”一直不说话的徐焕之咳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说：“焕之到有一个办法。”
　　大家都看向他。
　　“可以让李赴亲笔写封信，就说之遥和我逼他逼得紧，他们挺不住了，让丞相照应他和胡箐的家人。然后让李赴派人把信给裴丞相送过去，咱们再找两个判了斩刑的犯人，砍了，换上衣服，就说是李赴和胡箐畏罪自杀了，人头被我们带走拿回去要给皇上复命。最后再由云七给丞相写封密信交给等消息的人，就说李赴和胡箐确实被我们逼死了，这样裴丞相一定会相信的。只要他不提前动兵，我们就一定可以赶在他的前面。”
　　陈远一拍方案，“好！此计甚妙！即明不愧是……”
　　这时有人来报说时琴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陈远很高兴。
　　时琴进屋拿出信来递给陈远。陈远迫不及待地把信打开。
　　司马昀的字如其人，清雅俊逸。看着满纸的宫中琐事，陈远眼前浮现出司马昀在袅袅烟雾中垂着眼帘斜倚在榻上的样子。看着看着，他脸上便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看到最后那句“尽心查案，休作它想”，陈远想：还真是不可爱，就说想我又能怎样？但结尾落的“昱昌”两个字，还是让他的眼睛舍不得挪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陈远看信，其他的人就都不说话了。别人不知道是谁的信，徐焕之看着陈远的表情猜出个八九分来，便装作无心地问了一句：“皇上最近可还好啊？宫中无事吧？”
　　陈远随口答了句：“哦，没事。”之后才反应过来徐焕之是在试探是不是皇上的信。他抬起头朝徐焕之看过去，徐焕之却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了时琴，“你累了吧？快去休息吧，过两天又要开始赶路了。”
　　裴悫处理完裴亶的后事，把调拨人马的密令都发出去之后，才重新上朝。他启奏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求司马昀赐裴亶谥号平武（上谥，意为克定祸乱，刚强直理），还要求以朝廷的名义风光厚葬裴亶，最后又提出要让裴亶长子做奉车都尉。司马昀心里明白，这是裴悫在告诉自己：他知道是皇上派人杀了他弟弟。而事实上裴亶根本不够平武二字不说，朝廷也没有理由为一个被暗杀的武将办什么隆重的葬礼，而奉车都尉更是历来专门封给皇家外戚的官职。可司马昀面不改色地全都答应下来了，因为现在不能让裴悫有任何借口跟自己翻脸，司马昀在等陈远回来。
　　第二天是腊日，祭祀完先祖和百神，小番儿刚给司马昀换下衮冕（天子祭祀时的穿戴），江灵便来禀报说裴丞相求见。司马昀正平抬着胳膊让小番儿给他系便服的袍带。系完之后司马昀放下手臂，在地上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才说：“让他进来吧。”
　　裴悫见到司马昀之后拜了个空首，早在四年前裴悫私下里见司马昀就不再行君臣之礼了。司马昀扶起他之后又让小番儿给他搬来了一个独榻。一切礼遇都没有变，但二人心中都明白——今时已不同往日。
　　裴悫端正地跪坐到榻上，司马昀说：“爱卿久未来泰明宫，今日怎么有空闲？”
　　“臣听说万岁最近政务繁忙，故不敢擅扰。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事，不得不向陛下讨个手谕。”
　　“哦？什么事？”
　　“臣已经知道舍弟是被何人所害了。”
　　“啊？是谁？！快告诉朕，朕这就派人去拿了他下到廷尉狱！”
　　“这……恐怕下不得廷尉狱了。”
　　“为何？”
　　“臣说的人正是惠廷尉的独子——惠长庭。”
　　“啊？！”司马昀做惊诧不已状，甚至把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些，“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置舍弟于死地的箭正是惠校尉擅使的飞凫。”
　　“可是……这天下使用飞凫的也不止长庭一人啊！”
　　“但箭法如此精准，又擅使飞凫的恐怕就非他莫属了吧？”
　　“嗯……一时到的确想不出其他人来。可是这到底算不得确实的证据。”
　　“所以臣特来请万岁下一道旨意，让臣去捉拿惠长庭，臣自有办法让他说出真相。”
　　司马昀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紧接着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这裴老贼果然够狠毒！让他去捉长庭，以长庭的个性他会承认人是他杀的，但一定不会供出是朕让他去的，但裴悫要的就是能证明他是‘君逼臣反’的口供，所以长庭如果落在他手里恐怕会生不如死，真若如此，国舅和母后那边也不好交代。可不下旨意，弄不好他也会以“包庇乱臣贼子”的借口现在就反。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现在他兵马不够，又怕师出无名，不得人心，会败给朕。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真若动起手来，朕恐怕会凶多吉少。
　　左右权衡，司马昀下定了决心，“小番儿，准备笔墨。”
　　裴悫拿着捉拿惠长庭的手谕走了。司马昀在心里想：长庭，朕也舍不得你，但能不能挺到之遥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裴悫走了之后，司马昀又发了会儿呆，然后他叫小番儿去拿围棋。小番儿说：“皇上，您饶了小的吧，小番儿的棋太烂，陪不了皇上。要不小番儿这就去给您找柏公子来？”
　　司马昀正愁眉不展，听小番儿这样一说，“噗哧”一声就乐了，“你做什么白日梦呢？！谁要跟你这个臭棋篓子下棋？！朕要棋子有用，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快去！”
　　小番儿赶紧去取棋，心里却很高兴。司马昀已经多久没这样毫无顾忌地跟他说过话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从六岁进了宫就跟司马昀在一起，之前有关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从陪伴司马昀开始的。司马昀幼年时的活泼可爱，少年时的日渐忧郁，到现在的深不可测，小番儿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但他是如何做到让自己能喜怒不形于色的，小番儿想不明白。
　　有一次见司马昀闷闷不乐，小番儿问：“皇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
　　司马昀却笑着说：“没有啊，朕整天锦衣玉食，美人常伴，过的神仙般的日子，怎么会有烦心事呢？”
　　小番儿把棋拿回来的时候，司马昀已经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长几上铺了一张他刚画的地形草图。他拿起小番儿放在旁边的棋，一颗颗地摆到图上。小番儿看得一头雾水，问了一句：“这是皇上想出来的新玩法儿吗？”
　　司马昀笑笑，“对，过几天你就能看见朕怎么跟裴丞相玩儿了。”
　　摆完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收了棋子，揉了地图。接着从几下拿出几封信来，递给小番儿，“去，交给小顺儿（李顺）。”
　　小番儿低头看了一眼，三封信上分别写着淮远王、太尉和卫尉。
　　陈远归心似箭，仅用三天就带着三万大军走到了磨城东郊。当晚在城外扎营的时候，陈远看着东南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按他们现在的走法儿，到建康最快也还要四天。四天，变数太多。最后陈远决定兵分两路，他和云七先带五千青衫军精兵先行一步赶往建康。

　　第三十章

　　前夜
　　裴悫没有直接到廷尉府去抓人，而是派了一个早被他收买了的内侍去，说皇上有要事，宣惠长庭进宫。惠长庭出了廷尉府就被裴悫提前派去埋伏好的人抓了。
　　被摘掉头上的黑布之后，惠长庭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裴悫。
　　“裴丞相？”
　　“长庭贤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惠长庭看看四周，以他的经验来看，自己正身处地牢。而且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了，动弹不得，他心里明白，一定是因为裴亶的事。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裴悫，看他怎么说。
　　“长庭知道老夫为什么要请贤侄来吗？”
　　“丞相这叫‘请’吗？”
　　“贤侄莫怪，老夫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裴悫拿出司马昀的手谕给惠长庭看。司马昀的笔迹惠长庭自然认得，他看了一眼，说：“丞相，假传圣旨可是死罪啊。”
　　“这圣旨是真的。”
　　“你手里这个当然是真的，但宣长庭进宫的旨意恐怕不是皇上下的吧？”
　　“不是又怎么样？你现在在我的手里。只要你能老实告诉我……”
　　“裴将军是我杀的。”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是不是皇上派你去的？”
　　“不是。”
　　“你想清楚了再……”
　　“不是。”惠长庭回答地斩钉截铁。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要杀要砍，还是想严刑逼供都随便你。”
　　“长庭，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待你可一向不薄啊！两年前，钰儿指明要你做她的夫婿，老夫几次让你们派人到丞相府来提亲，都被你和太序拒绝了。结果没出半月钰儿便病死家中，老夫可曾埋怨过你半句？虽然现在你又杀了舍弟，可我还是不想为难你，老夫答应，只要你承认是皇上指使你做的，立刻就放你回去。”
　　惠长庭皱了皱眉，“我承认对不起钰儿小姐，可那跟我射死裴将军是两回事。更与皇上无关。”
　　“好，不提钰儿。”裴悫眯起眼睛看着惠长庭，“不知长庭可还记得云介这个人？”
　　听到“云介”两个字惠长庭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云介。”
　　“无介？”
　　“对。他是我的义子，你忘了吗？”
　　“可是……我问过你，你不是说不知他去了哪儿吗？”
　　“哼哼！实话告诉你吧，我不仅知道他在哪儿，而且对于我来说，现在让人杀死他就跟能让你见到他一样容易。”
　　“他在哪？！”
　　“你应该知道我要什么？”
　　惠长庭慢慢低下头去，裴悫胸有成竹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惠长庭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头，“也罢，活着不能相见，死了就轮不到裴丞相来管了吧？”
　　“你说什么？”裴悫没明白他的意思。
　　“哼！早晚都是一死，不过是在奈何桥边多等个几十年罢了，我能做到，相信无介也能。想怎么样随丞相的便吧，杀他？杀我？还是一起杀了？悉听尊便。”
　　“你……你的嘴真硬啊！好！我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怕打，可有人怕！”说完裴悫气呼呼地走了。
　　裴悫刚从地牢里走出来，下人便送来三份密报。一个是李赴的，一个是云七的。本来云七的密信应该比李赴的晚一天到，但因为云七的信是伏虎门的人送回来的，所以比较快。另一封密信是曹允的，说曹公达的人马最迟明天天黑之前就能到建康了。裴悫算了一下，他的两个儿子：裴齐、裴铰和侄儿裴景应该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赶到。
　　接到这三封信裴悫的心里踏实了，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他想：李赴和胡箐死了，看皇上你用什么罪名拿我？等明天人马到齐了，陈远带回的一万青衫军又能奈我何！
　　惠长庭被捆了手脚，动弹不得，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给他准备的一把胡床上。虽然自己正身处险境，可他现在却满脑子里都是云介。他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是五年前，惠长庭十九岁。
　　一个初夏的午后，风和日丽，花香弥漫。惠长庭一个人在廷尉府花园里练习射箭，他把弓拉满，屏住呼吸，瞄准了靶心，就在他准备射出手里的箭时，忽然听见的一声长啸，却令他没有射中。紧接着那一声声婉转起伏、清丽悠远的啸声便似淙淙山泉，连绵不绝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惠长庭心中纳昧儿：家中无人善啸啊？于是他顺着啸声的方向找过去。
　　转了几圈，惠长庭终于在一座假山石的后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他远远地从石头的空隙里看见一位穿着青沧深衣的年轻公子正撮着好看的朱唇仰天长啸，一只鸟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快另一只鸟儿也飞了过来。不一会儿，两只鸟儿便互相梳理起羽毛来，那公子却始终纹丝不动地继续着口里的长啸。如此清俊的公子，如此美妙的画面，在惠长庭的记忆里只有少年时心如清泉的司马昀垂着眼帘、似梦似醒地斜倚在竹林里的情景能与之媲美。
　　惠长庭不知不觉地看痴了，手里的弓突然滑落，掉在石头上，发出了些声响，啸声戛然而止，鸟儿扑楞楞地飞走了。惠长庭只好捡起弓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那公子打量了一下惠长庭，然后看着他手里的弓一抱拳说：“见谅，打扰公子练箭了。”说完他便转身要走。惠长庭急忙叫住了他，“等等！”
　　他站住，回过头看着惠长庭。
　　“阁下是……”
　　“在下云介，是跟裴丞相来的。他跟廷尉大人在前厅说朝事，介不便在旁，就出来走走。看到园中鸟语花香，便情不自禁啸歌而行。还请公子见谅。”说完他又一抱拳便转身走了，剩下惠长庭一个人愣在那儿。
　　那一面，便是二人注定的缘分。每当想到这儿，惠长庭都会先微笑着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内心深处隐隐约约的痛便会越来越清晰，并逐渐蔓延到全身，直到最后每一寸肌肤都锥心刺骨地痛起来……两年前，云介突然在惠长庭的世界里消失。惠长庭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可就是没有云介的半点消息，就连他那能穿越千山万水的啸声惠长庭也再没有能够听见。
　　惠长庭闭上眼睛想：找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如今知道他还活着，我便死也知足了。这时牢门响了。
　　惠长庭睁开眼睛，“父亲？！”
　　“长庭？！”惠仑回过头看着身后的裴悫，“你说让我见的‘贵客’就是长庭？”
　　“正是。”
　　“你……你为什么要把长庭关在这儿？”
　　“哼！太序不要再演戏了，别说你不知道他去刺杀家弟的事。”
　　“父亲当然不知道！”惠长庭急了。
　　裴悫说：“听说家弟被杀之前太序常去宫中。那么，很多事想必你是知道的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章奏，“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太序只需盖上官印就行。其余的人我都已做好安排，只差太序这一份。”
　　惠仑接过章奏，是说皇上杀兄灭子，派人刺杀忠臣良将，早已天怒人怨，要求皇上让位给裴悫的折子。惠仑将章奏扔到地上，“丞相，此等大逆不道的奏疏下官不能递。”
　　“好！”裴悫咬着牙说：“长庭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我要不要他给家弟偿命，就看太序你怎么做了。我不逼你，给你们两个时辰考虑，到时候可别说我心狠手毒！”说完裴悫就往外走。
　　惠仑在后面喊：“丞相！丞相！裴悫！你胆敢私押三品朝廷命官？！”
　　听到这句话，已经走上台阶的裴悫停下来，回过头冷笑了一声：“哼！过了明晚天下就是我的了。不！应该说就是朕的了！你说我有什么不敢的？！”说完裴悫一甩长袖，出了牢门。
　　裴悫拿着手谕走了之后，司马昀就派了人去打探惠长庭的消息。天色渐渐转黑，还没有人回来向他报信儿。司马昀强作镇定地端坐在泰明宫里，心里却已经急得跟火煎一样。
　　这时小番儿带着李顺进来了。
　　“皇上！不好了！听丞相府传出来的消息说惠校尉（惠长庭）被裴丞相抓走关进了地牢，好象是他不肯招认，后来裴丞相又派人把廷尉大人骗进了丞相府，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动静……”
　　“什么？！”司马昀一下子站了起来，“国舅也被裴悫抓去了？”
　　“是。”
　　司马昀咬住下唇，在心里狠狠地想：好你个竖子老儿！竟然敢私自抓捕朝廷命官！他还有这一手！天下哪有老子受得了儿子受刑的？
　　司马昀坐回去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再等了。他拿出自己的剑对李顺说：“你立刻去把朕的剑交给子云（慕子云），让他带上自己的人去廷尉狱，用这把剑调集太序的全部人马，一起去丞相府救人。让他务必把国舅和长庭给朕救出来！然后你再去太尉府，让张太尉立刻调集部分京师守军进宫护驾，不得有误！”
　　李顺拿着剑走了之后，司马昀对小番儿说：“去把朕的缟衣素袍拿来。”
　　“啊？皇上……”
　　“去呀。”
　　小番儿给司马昀换好一身素服之后说：“皇上，您这是……”
　　司马昀又端坐回到案后，“已经开始了，不知又要死多少人。朕没有必胜的把握，而这一战如果朕败了，就只有一死。你听着，一旦裴悫的人打进宫城，你就立刻带着太后和后宫的嫔妃、公子们从西北门出宫，向北逃，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再回建康。”
　　“皇上！”小番儿跪下，哭了，“小番儿不走，小番儿哪也不去，就跟着皇上……”
　　“行了，你别哭了，还没到那一步呢。你先去让他们收拾一下，以防万一。再把泰明宫的内侍、内官都找来。”
　　小番儿点点头，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走了。

　　第三十一章

　　宫变（上）
　　丑时将过，惠仑和惠长庭心里都清楚，如今他们父子二人恐将凶多吉少。于是两人说了些平时没有机会或不方便说的话。最后惠仑说：“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你的性命。”
　　“不，孩儿请父亲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答应裴悫的要求。”
　　“可是……”惠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去世得早，我又没有续弦，如今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儿宁死也不要做一个不忠不义之人，父亲还是成全长庭吧。”
　　“我……”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可是……”
　　这时牢门开了，裴悫走了进来，“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惠仑看了看惠长庭，然后叹了口气，一咬牙说：“没什么可考虑的。是我让长庭去杀裴亶将军的。”
　　“你？”
　　“对。因为我觉得丞相胜算不大，而当今圣上又是我的外甥。仑几经衡量，觉得还是应该帮助皇上。为了让皇上相信我的忠心，所以才让长庭去射杀裴将军的。”
　　“太序认为老夫该相信你的话吗？”
　　“下官句句属实。”
　　“哼！属实？好，来人！把惠长庭给我吊起来！”
　　惠长庭被吊起来之后，裴悫让人用了鞭刑。惠仑站在一旁，直到惠长庭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一声没吭，可他早已面无血色的脸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挣扎。
　　裴悫喊了声“停”之后，惠长庭被放了下来，见惠仑还是铁青着脸站在原地不动，裴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铁锤伺候。”
　　惠仑哆嗦了一下，他再一次迎着惠长庭的目光望过去，惠长庭皱着眉对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高大的狱卒拿进来一只长柄大铁锤。裴悫先让人把惠长庭被绑到了一个木桩上，然后他看着惠仑说：“现在还来得及。”
　　惠仑一抬手，指着裴悫的鼻子说：“你私设地牢，扣押朝廷命官，还动用私刑！裴悫，你已经犯了死罪。你现在放了我们父子，等将来皇上要治你的罪时，我还可以念在咱们以往的交情上放你一马！”
　　裴悫心想：想激怒我，对你用刑？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哼哼！惠廷尉，如你所知，老夫的罪名恐怕还不只这些吧？好啊，你今天要讲忠君报国，我成全你。给我砸！”
　　裴悫话音刚落，狱卒抡起大锤对着惠长庭的胸口就是一锤。惠长庭发出一声闷吭，接着便吐出一口血来。惠仑应声而跪，“丞相！”
　　“父亲……咳咳……休……休要求那个反贼……”惠长庭的血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到了地上。
　　“丞相，我求你了，让我们死个痛快吧！”惠仑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裴悫刚要说话，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老爷！老爷！不……不好了！慕……”
　　啪！裴悫抬手一个耳光打到他的脸上，然后又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带出了地牢，“说了多少次了！有什么话别在犯人面前说！说吧，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慕子云带着宫城禁军和廷尉狱的人包围了丞相府，让交人呢！”
　　“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丞相府已经被围得密不透风了，怎么也比府里的人多。”
　　“这么说宫城现在只有少量禁军在把守了。”裴悫背起手，低着头，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说：“你去让孙靳（裴亶副将）到正堂来找我，再把我的铠甲拿来。”
　　裴悫回到地牢，在拄着铁锤站在那儿的狱卒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叫上了其他的人跟他走。最后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惠仑，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裴悫一出牢门，惠仑立刻站了起来，他看看牢里只有他们父子和拿铁锤的狱卒三个人了，于是他从腰上扯下一块玉璧在那狱卒的眼前晃了晃，然后说：“丞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狱卒白了惠仑一眼，“一会儿我杀了你，你们身上的东西都是我的。”
　　啪！惠仑一使劲，将玉璧扔到墙上，摔了个粉碎。
　　“唉！嗨……你这是何必呢？多可惜。”狱卒惋惜地捡起一块玉璧碎片放在手里仔细地看，“上好的玉啊！”
　　惠仑又摘下一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丞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别……别再摔了！他说外面来人救你们了，让我一会儿听见他们冲进来的声响就直接结果了你们父子二人的性命。”
　　啪！惠仑又把玉佩摔了。
　　“你怎么又摔了！”
　　“丞相已经犯下了灭族之罪，他赢不了皇上。你若识相的话，一会儿外面的人杀进来，立刻带我们出地牢。跟我回廷尉府，这等黄白之物，要多少我都有。”
　　裴悫把从张嗣成那儿要来的夏侯搏的铜印交给了孙靳，让他带人从后门冲出去，到城西调兵入宫城。然后裴悫穿上筒袖铠，带上了一队人，到正门去迎战慕子云，吸引他的注意。
　　孙靳没费多少劲儿就冲出了重围。到了城西京师守军驻地，他拿出司隶校尉铜印给代职的周括看。周括看看铜印，又看看孙靳，“是太尉让你来的，还是丞相让你来的？”
　　“是太尉亲手把官印交给我家丞相的，你说是太尉让我来的，还是丞相让我来的？”
　　“可是你不能无故调动建康守军啊！”
　　“无故？我是奉命前来，误了丞相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嗯……”周括想了想，自己确实得罪不起裴悫，“你要调多少人马？”
　　“三万。”
　　“什么？！不行！这么多兵马除非有皇上的手谕，或太尉亲自前来。”
　　“你……”
　　这时又有一队人举着火把赶了过来，孙靳和周括的人都朝着来人的方向看过去。领头的人骑在马上，穿着铠甲，带着头盔，看不清容貌。渐渐近了，周括先看见了来人一把雪白及胸的胡须，接着那人勒住了马，站定之后下面的人举高了火把，大家才看清，居然是一身戎装的张嗣成。周括的人立刻行肃拜之礼，孙靳也赶紧翻身下马。
　　张嗣成骑在马上扫视了一下兵营门前的情况，然后突然说：“来人！把反军孙靳给我拿下！”
　　“啊？”没等孙靳反应过来，张嗣成的人已经冲上去按住了他。他带来的人马立刻一阵骚动，有人举起了兵器，周括和张嗣成的人也立刻举起了刀枪，周括大喝了一声：“太尉在此！谁敢造次？！”
　　孙靳的人互相看看，然后扔下了武器。孙靳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张嗣成！你这个老匹夫！出尔反尔，裴丞相不会放过你的！”
　　“哼！‘放过我’，那也得先看我放不放过他！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孙靳被带走之后，张嗣成对周括说：“周将军，裴悫已反，速带三万人马，随我进宫护驾。”
　　裴悫和他的人冲出丞相府时已过卯时，天将破晓，他一路往宫城方向去一路跟已经提前派人通知好的曹允和习之朝的人会合，最后在快到宫城西门的时候碰上了张嗣成。
　　慕子云杀进丞相府之后刚找到后园就碰见了惠仑和背着惠长庭的狱卒正在往外跑。慕子云把他们送回廷尉府之后，转身又往宫城赶，一路上已经逐渐地出现了一些士兵和无辜百姓的尸体。
　　辰时，天已大亮。又有几路人马杀进了建康城，陈远和董浣青，裴齐、裴铰和裴景，分别在城西和城南会合之后，几乎同时由西门和南门进入了建康。而此刻的司马昀正坐在泰明宫里静静地等待着。

　　第三十二章

　　宫变（中）
　　陈远和董浣青进了城之后便一路向东，朝宫城的方向赶。过了庆暙门到了一个叫麻染坊的三叉路口时碰到了裴家的三个兄弟。陈远跟他们互相之间并没有见过面，但董浣青带来的陈家军穿的还是青衫军的贱民青衣，所以裴氏兄弟先动了手，双方便在麻染坊厮杀起来。沿街的百姓早在张嗣成带人往宫城去的时候就听到了风声，都紧闭了门户，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裴家兄弟的人多，裴齐、裴铰和裴景三路人马总共有五万多人。陈远是先带了五千骑兵赶过来的，加上董浣青的两万人还不到对方的一半。陈远估算了一下时间，徐焕之和宁长带的两万涟军和另外五千青衫军怎么也得在日入时分才能赶到。陈远又看了看地形，因为是在城中，不似在空旷的郊外作战，人多未必就有胜算。于是陈远让云七和董浣青留下，尽可能地牵制裴家兄弟，自己则带着五千青衫军绕路继续往宫城方向去。
　　虽然没有听到司马昀有危险的消息，但此刻陈远却恨不能立刻见到他，才能放下心来。回程的路上还算顺利，可这终于进了建康，宫城似乎就在眼前了，陈远却觉得此刻跟司马昀之间仿佛隔了千险万阻。他昨晚就换上了汗血夜骊，连夜直奔了过来。夜骊不愧是一匹有灵性的宝马，跑了一整夜，此刻不但没有露出半点疲态，反而加快了速度飞奔起来。好在街道上没半个人影，陈远的五千青衫骑兵一路疾驰而来，几条街都被震得地动山摇，尘土飞扬。
　　快到静休寺时，地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士兵和百姓的尸体，陈远放慢了速度，尸体越来越多，路边的房屋有的已经被烧毁了。陈远渐渐听见了一些哭嚎和厮杀的声音。过了静休寺就是去宫城西门广仁门的必经之路，陈远知道，想进宫，没那么容易了。果然，绕过静休寺后，进入陈远视线的是正在激战的裴悫和张嗣成的两方人马。陈远先是勒住了缰绳，定神初略地看了下战况，然后他把长枪一挥，一声令下，带头冲进了正在混战的人群之中。
　　小番儿把泰明宫的内侍、内官都找到了司马昀所在的正殿，他们齐刷刷地垂着头，远远地站在靠近殿门的地方。司马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说：“一会儿裴悫就会进宫来逼朕退位了，你们都有谁是裴悫的人，现在就站出来吧。”
　　听了这话，所有的人都立刻就跪下了，纷纷磕着头说：“万岁明鉴，我等是忠于皇上的……”
　　“你们都起来吧，是不是忠于朕，一会儿便可见分晓。”
　　这时殿门突然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小番儿说：“卢总管？您怎么来了？唉？……”卢迁不理小番儿，带着一群内侍穿着鞋便径直往里走。小番儿想拦住他，却被一把推倒了，“你们是……你们要干什么？！来人！护驾！”
　　小番儿这一喊，之前跪在地上的人里立刻有几个站起来要往司马昀所在的方向跑，司马昀却喊了一声：“站住！谁也不许靠近朕！小番儿，你过来。”
　　卢迁和他带来的人也停下了，小番儿赶紧爬起来站到司马昀身边，“卢迁，你好大的胆子，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卢迁不理小番儿，看着司马昀说：“万岁，下诏吧，诏书中常侍大人（习之朝）已经给您拟好了。”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诏书。
　　“是让位的诏书吗？”
　　“正是。”
　　“裴悫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肯为他犯逼宫大罪。”
　　“好处自然是不少，可卢迁的身家性命也在丞相手里攥着呢。”
　　“你觉得裴悫能登得上这个皇位吗？”
　　“不知道，但我必须帮他，否则迁只有一死。”
　　“你觉得你帮得了他吗？”
　　“皇上要让卢迁亲自动手吗？”
　　“有胆量你就过来吧。”
　　慑于皇威，再加上司马昀镇定自若的表情，卢迁有些犹豫。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一咬牙，挥了下手。他身后的几十个人立刻朝司马昀冲了过去。司马昀还是一动不动，小番儿本能地伸出手来想要护住司马昀。就在这时只听“哎呀”几声，几个冲在前面的人纷纷中箭倒地。
　　卢迁愣了，冲上来的人也停住了，接着李顺带着弓箭手从偏室里走了出来，“卢总管，早就知道你私藏祸心，顺恭候多时了。来人！关门，一个都别给我放走！”
　　卢迁和他的人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再加上刚才被司马昀找过来的人里，有裴悫的眼线这时帮着卢迁的，有忠于皇室要保护司马昀的，还有想要自己逃命的。很快泰明宫正殿里又打又杀乱成了一团。
　　司马昀却始终稳如泰山地坐在奏案后面，有人浑身是血倒在他的面前，他也没眨一下眼睛。江灵跑过来想搬走尸体，小番儿见他搬得吃力便过去帮他。可就在小番儿刚抬起尸体的上半身的时候，江灵却扔下了手里的一双脚，突然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朝司马昀刺了过去。小番儿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司马昀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江灵没刺到。小番儿这时想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可江灵正好举起匕首又刺，小番儿扑了个空，摔倒了。就在司马昀避无可避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冲到了司马昀面前挡住了江灵的这一刺。
　　“袁晴！”司马昀喊了一声。小番儿趁机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砍在了江灵的脖子上。一时间袁晴和江灵的血溅了司马昀一身，他的一身素服瞬间就被染红了。他一脚踹开已经死了的江灵扶起袁晴，“袁晴！袁晴！”
　　袁晴睁开眼睛，“谢……谢皇上关心，袁晴……没事。”
　　小番儿跑过来接过袁晴，看了看扎在他右后肩上的匕首说：“万岁，他没事，应该是扎骨头上了。”
　　裴悫的人正渐渐感觉到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有人来给裴悫报信儿，说曹公达的人到了，而且已经先行一步从北面的广礼门进入宫城了，但却在刚过正元殿往泰明宫去的时候碰到了大将军王烈的人马，双方已经在泰明宫前打起来了。
　　裴悫皱起眉头：“王烈？他不是淮远王的人吗？！司马旬不是一直想杀死他的皇弟吗？难道……”想到这儿裴悫气得一跺脚，“唉——百密一疏！”
　　陈远和张嗣成这时也得到了消息。于是双方人马不约而同地边打边朝宫城广仁门的方向移动起来。
　　裴齐兄弟这边得到消息之后也开始往宫城方向撤兵，董浣青和云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跟着一路打了过去。
　　泰明宫内裴悫那些安插在宫中多年的眼线、底细被杀光后，司马昀他们才听见门外的厮杀声。小番儿跑过去从门缝儿里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皇上，外面打起来了。”
　　“都是谁的人？”
　　“好象是王将军跟曹将军的人。”
　　“好，是时候了。”司马昀整了整已经沾满了鲜血的衣服，“小番儿、小顺儿，你们即刻送太后他们出宫。”
　　李顺和小番儿一起跪下了，“皇上，我们不走。”
　　“你们想抗旨吗？”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
　　“……”
　　“朕不会有事的，只是希望能保证太后他们的安全，去吧。”
　　小番儿看看李顺，“适行，你去送他们吧，皇上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
　　李顺想了想，“好，那请皇上准微臣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就立刻返回宫中。”
　　司马昀无奈，“好，准你，去吧。”

　　附表三

　　古代记时方法：
　　天色： 地支：
　　夜半—— 子时——23-1点
　　鸡鸣—— 丑时——1-3点
　　平旦——寅时——3-5点
　　日出——卯时——5-7点
　　食时——辰时——7-9点
　　隅中——巳时——9-11点
　　日中——午时——11-13点
　　日昳——未时——13-15点
　　晡时——申时——15-17点
　　日入——酉时——17-19点
　　黄昏——戌时——19-21点
　　人定——亥时——21-23点
　　五更：
　　黄昏一更一鼓甲夜19-21点
　　人定二更二鼓乙夜21-23点
　　夜半三更三鼓丙夜23-1点
　　鸡鸣四更四鼓丁夜1-3点
　　平旦五更五鼓戊夜3-5点

　　第三十三章

　　宫变（下）
　　晡时将至，各路人马几乎都冲进了宫城，他们一路互相厮杀一路移动。以至从东西南北——广智、广仁、广信、广礼四个宫门向宫城内外绵延数十里的路上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淮水都变了颜色。
　　泰明宫前逐渐分成了明确的两个阵营，由多方混战变成了两军对垒。虽然双方在人数上不相上下，但裴悫的人大都是长途跋涉赶过来的，没有来得及休息便开始连续作战，此时已是兵困马乏。而张嗣成调动的三万京师却都是养精蓄锐多时，打了半日不但依旧精神饱满，反而有愈战愈勇之势。另外董浣青带的陈家军是前一天到的建康西郊，他们等了陈远一日，所以也是稍作了休息才又跟着陈远进的城。
　　又打了将近一个时辰，死的人越来越多，裴悫一方渐渐显示出了颓势。张嗣成见时机已到，便到阵前喊话：“丞相！收手吧！都是大晋的将士，何苦再让他们自相残杀？”
　　裴悫让人喊“停”，两边的人渐渐都住了手。裴悫骑着马走出来，“张太尉，你不是答应过不插手此事吗？为何出尔反尔？”
　　“哼哼！丞相不是也答应过会尽心辅佐皇上，绝不生不臣之心吗？”
　　“太尉此言差矣，并非悫觊觎皇位，是皇上逼人太甚。”
　　“皇上逼人太甚？可据老夫所知丞相这些年在朝中可以说是只手遮天，呼风唤雨，有谁敢逼你？我看倒像是丞相人心不足，没有的一定要得到，有的还想更多，令皇上忍无可忍，才会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吧？”
　　“太尉勿再多言，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丞相，胜负就在眼前，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是吗？可在我看来这谁主春秋还未有定数。”
　　“未有定数？老夫没看错的话，丞相的人马已经损失了大半，就不要再让剩下的人白白牺牲了吧？”
　　“哼哼！”裴悫阴冷地笑了几声，“我没打算让他们再动手。来人！把人带上来！”
　　裴悫身后的人纷纷向后闪出一条通道，几个人被推了出来。
　　张嗣成愣住了，被押出来的是他的夫人、儿媳和孙子。前次裴悫去太尉府要走了铜印，张嗣成怕日后一旦兵败会累及家小，所以派人连夜把他们送出了城，本以为他们已经回到了老家复水，不想此刻却在自己的眼前被人架了刀在脖子上，十一岁的孙子见了张嗣成立刻大哭起来，夫人和儿媳也在默默地流泪。
　　张嗣成已经气得胡须都在颤抖了，“裴悫！你这个卑鄙小人！这种下流的手段你也使得出来？就不怕失了自己的身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输了不过一死，得了天下我就是皇上，又何须在意丞相这个身份？”
　　“你就不拍被世人唾骂，遗臭万年？！”
　　“张太尉！你别再废话了！要皇上还是要孙子，你自己选吧！”
　　张嗣成转头看看紧闭着宫门的泰明宫，又看看还在哭喊的孙子，急得开始流汗了。
　　过了一会儿，裴悫不耐烦了，“张太尉，我没有时间再跟你耗下去。快！立刻让你的人都放下兵器，退出宫城！”
　　没等张嗣成回答，他的儿媳却抢先喊了一句，“父亲！不要相信这个奸贼，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媳妇不孝，先随夫君去了！”说完她便抬手一摁架在脖子上的刀，立刻鲜血四溅，倒地身亡。她身边的孩子先是被吓傻了，接着便扑到她的身上大哭起来，“娘！娘！你醒醒！你怎么不要其儿了？！”张嗣成的夫人虽然被刀架住了脖子，动弹不得，这时也开始哭喊。
　　张嗣成一闭眼睛，两行老泪流了下来，他朝身后一伸手，“把弓箭给我。”
　　“太尉！”他身边都人都吃惊地看着他，“不可啊！”
　　“给我！！”
　　张嗣成拿过弓箭，拉满之后瞄准了自己的孙子。裴悫也没想到张嗣成会有此种举动，正不知如何是好，张嗣成已经松了弓弦，一只箭笔直地飞了出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那孩子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从裴悫身后翻了出来。那人动作极快，他先是接住了张嗣成射出来的箭，然后又在抱起孩子的同时将手里的箭刺进了挟持着张夫人的士兵的脖子里。待站定之后，他已经夹着孩子拉着张夫人退到了裴悫的队伍十几步之外的地方。
　　在场的人都眼前的被这一幕震住了。云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裴悫瞠目结舌地指着他，“禹……禹大？！你在干什么？！”
　　这时有人冲出来想要夺回孩子和张夫人，禹大一抬手，几只追魂针飞了出去，那几个人便无声无息地倒下了。禹大倒退着把人送到了张嗣成这一边。裴悫用有些发抖的声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禹大抬起头，看着裴悫，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本是宗政呈（宗政延的父亲）将军的副将禹青，当年宗政将军被骗到城外被杀之前，东凉的人说了是丞相指使李赴和胡箐设下的圈套。我当时受了重伤，他们以为我死了，青才有幸逃过一劫。苍天有眼，没让我死在回建康的路上，还碰巧让巡城的慕卫尉救了我。他把我偷偷带进宫见了皇上。我当时求皇上治丞相的罪，皇上说时机未到，让我先想办法进入丞相府并取得丞相的信任，日后他一定会为将军报仇。所以我自毁容貌，又犯了几桩重罪，才进了伏虎门。”
　　听到这儿，裴悫咬牙切齿地说：“你……你……我看你身手了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一直重用你，信任你！可你却……说！这些年你透漏过多少情报给皇上？！”
　　“所有禹青知道的。”
　　陈远心中一惊：伏虎门和云七的事皇上都知道了！
　　张嗣成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宗政呈是六年前死的，那时皇上只有十六岁！十六岁就有如此心机？！唉……看来解除此次宫围之后便是老夫身退之时了。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裴悫说：“裴丞相！原来你早已犯下了通敌叛国之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哼！”裴悫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他的一家之言，他容貌已毁，谁能证明他就是禹青？谁又能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徐焕之和宁长不知何时进了宫城。徐焕之一边四平八稳地往两个阵地中央走，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宁长带着青衫军举着大刀跟在后面，徐焕之一字一顿地说：“裴丞相，可还认得自己的亲笔信吗？”看着裴悫露出疑惑的表情，徐焕之继续说：“李赴和胡箐没有死，我已经派人把他们送到狱作监收押了。丞相，你败了。”
　　“谁说我败了？！”裴悫用剑一指徐焕之，“我跟东凉有联系又能怎样？你带来区区几千青衫军就想让我束手投降？你做梦！”
　　徐焕之站到裴悫的马前，抬起头看着他，“五千青衫军你不怕，那两万涟州守军又当如何？”
　　“涟军？！”
　　“是，宗政将军知道了他父亲是被丞相设计害死的，派了两万涟军来助圣上除你。现在宫城已经被团团围住，丞相今日是插翅也难飞了！”
　　“你……”裴悫气得说不出话来，举剑刺向徐焕之，却被宁长的大刀挡了回去，自己还险些被拨下马来。
　　这时泰明宫的门开了，小番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说：“圣上有旨，宣裴悫、张嗣成、徐焕之、陈远觐见！”
　　听小番儿这么一喊，裴悫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死伤大半的人马，终于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了头，他摘下头盔扔到地上，然后翻身下马，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虚活半百，竟没有斗过一个仅过弱冠之年的黄口小儿。
　　进了泰明宫正殿，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司马昀一身的血，张嗣成、徐焕之和陈远不约而同地说：“皇上！您……”
　　司马昀摆摆手，“不是朕的血。你们坐吧。”
　　四个人并排跪坐了，小番儿关上了门。司马昀看着裴悫，“裴卿知罪吗？”
　　“知罪。但我不明白。”
　　“什么？”
　　“皇上如何知道陈远投降之后会为皇上所用？而张太尉已多年不参与朝政，为何又会突然出手相助？”
　　“这你要问他们自己了。”
　　张嗣成看向裴悫，“丞相不知道陈将军是谁的后人吗？”
　　裴悫摇摇头。
　　“陈靖，陈太尉。”
　　“平定？他不是被诛了九族吗？！怎么还会有后人？”
　　“丞相应该还记得老夫当时身居何职吧？”
　　“御史中丞？”
　　“正是。但丞相不知道的是我曾经是陈太尉府上的门客，那时要不是太尉收留，老夫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当年先帝知道陈太尉是被人陷害，可人证物证确凿，丞相又咄咄逼人，坚持要先帝依律治罪。所以先帝不得已密诏老夫进宫，让嗣成给陈家留后。所以去太尉府抓人时我便没有派侍御史，而是亲自前往。因为知道丞相你耳目众多，我没敢带走太多的人，只趁乱救了陈山父子二人，又派了人送他们出城。而后来先帝超擢嗣成为太尉也是为了能够牵制丞相。丞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我不服。”
　　司马昀平静地看着裴悫，“有何不服？”
　　“当初要是没有老臣，这万岁之称绝轮不到你司马昱昌的头上……”
　　“大胆！你……”张嗣成打断了裴悫。
　　“让他说下去。”司马昀说。
　　“而且这些年要是没有裴悫，皇上的皇位恐怕也未必就能坐到今天！”
　　“朕没说要埋没你的功绩，裴卿放心，功过是非经查办后朕自有定论。好了，来人！把裴丞相带下去，送交廷尉狱。”
　　裴悫被带走之后，司马昀对张嗣成说：“外面的人交给太尉处理吧，该收押的先交给徐爱卿，裴悫调回来的反军先带回军营看管起来，待处理完他们的领军将领再酌情处置。”
　　张嗣成领命走了。
　　司马昀又看向徐焕之和陈远，“全卯救回来了吗？”
　　陈远说：“救是救回来了，但是残了。”
　　司马昀叹了口气，“李赴和胡箐也带回来了？”
　　徐焕之点点头，“已经关起来了。”
　　“好，那裴悫就交由御史台和廷尉狱共同查办。”
　　徐焕之也接旨走了。
　　司马昀看看陈远，“先让你带回来的涟军和陈家军驻扎在城南。待休息几日，再派人带涟军返回涟州。”
　　“臣遵旨。”接了旨陈远站起来走到满身是血的司马昀跟前又跪下了，他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司马昀不答，却冷冷地反问：“为什么没告诉朕你同张太尉早有交情？”
　　陈远自知理亏，一时语塞。
　　司马昀看着陈远窘迫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绷着脸说：“算了，想你也不是有意欺瞒，朕就不予追究了。你退下吧。”
　　陈远知道外面的人都在等着，也不好耽搁太久，于是叩了首，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司马昀又叫他，“之遥！”
　　陈远回过身。
　　“你……没受伤吧？”
　　陈远笑了，“臣回去安排一下，明晚到泰明宫让皇上亲自查看。”
　　司马昀的脸红了，但陈远已经迈出了门，没看见。

　　第三十四章

　　远昀
　　出了宫城，陈远让云七带董浣青先回将军府，自己和宁长则带着涟军和陈家军往建康南城门去了。刚到南郊，张嗣成就派了周括来跟陈远借人，说裴悫留下的反军加上受伤的还有三万多人，怕看管的人手不够，他们再造反。周括先去找的王烈，可他的的人损失比较惨重，所以周括只好又来找陈远。陈远想涟军过几天还得往回返，得让他们好好休息，于是就先安置好了他们，又让宁长清点了一下青衫军的伤亡人数，然后自己带着一万五千人马去了西郊京师兵营。见到张嗣成和徐焕之后，又一起商议了一下近几日的善后工作。一直到天将破晓，陈远才返回家中。
　　一直在等他的董氏听见他进府的声响赶紧迎了出来。陈远把马交给旁边的随从，说：“这么冷的天，你跑出来干什么？小心冻坏了。”
　　“时琴昨天一早就跑来说你们回来了，怎么忙到这个时候？担心死我了。宫里不要紧吧？”
　　“没事。岳父呢？”
　　“睡着呢。”
　　董氏扶着陈远的一只胳膊回到房里，又找人伺候他沐浴更衣。陈远整整两天没有睡觉，泡进汤盆里就睡着了。董氏让其他人退下去之后，亲自给陈远擦洗起身体来。她小心轻柔地擦，陈远不但没有丝毫的察觉，反而发出了微微的鼾声。最后董氏把迷迷糊糊的陈远架到床上，他一觉就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日已西斜，已经到了进哺食的时间。
　　董氏给陈远穿衣服的时候，陈远低头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说：“我儿子跟我一样，长得很快呢！”
　　“要是女孩儿呢？”
　　“也好啊！最好像你。”
　　董氏给陈远系好腰带，摇摇头笑着说：“不要像我，貌丑。还是像夫君吧，只是不要像你这样黑才好。”
　　陈远抓住董氏的手，“谁说你丑？告诉我，抓来向娘子赔罪！”
　　董氏笑出了声儿，一拳打在陈远胸前，“你真讨厌！”
　　两个人又这样说笑了一会儿，陈远问了问自己离开之后家里的情况。董氏说：“走吧，去见父亲，他肯定等着跟你一块儿喝酒呢。”
　　陈远想着晚上还要进宫，得快点把岳父陪好。于是就到了前厅正堂，董浣青果然已经坐到了自己的案后，在等他。可董浣青的酒量本来就很好，再加上与女婿久未见面，自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所以直到二更鼓响起，他还是酒兴正浓，谈性不减。陈远有些坐不住了，想直接说要进宫面圣，又觉得岳父千里迢迢来帮自己，就这样扫了他的兴，心里过意不去。可司马昀的性情他已经知晓，表面上看着温和，其实脾气大得很。于是陈远开始频频敬酒，想把董浣青灌倒，自己好赶紧脱身。
　　司马昀知道跟裴悫的这场较量已经把宫廷内外搅了个天翻地覆，而且各路人马打了一天一夜，宫里到处都是死尸和冻住的血水，一两天也清理不完，所以就暂停了早朝。他睡了一觉，休息了一下。醒来之后先让人去把全卯接进了宫，又派了太医丞去廷尉府给惠长庭看伤。然后又去惠平宫安抚太后。因为裴党的一干人等已经被收押候审，司马昀又临时选了几个人暂理朝政。
　　忙了一天很快便到了掌灯时分，司马昀回到泰明宫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斜倚到横榻上拿起一本书胡乱地翻起来。小番儿知道他是在等陈远，就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天色渐晚，司马昀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小番儿走到司马昀跟前怯怯地说：“皇上，要不……派人去找陈将军来？”
　　司马昀一把将手里的书扔到小番儿身上，“谁要他来！”
　　小番儿赶紧跪下把书捡起来。
　　司马昀站起身，“什么时辰了？”
　　小番儿跑出去看了眼漏壶，回来说亥时过半了。
　　司马昀想了想，“走，朕要去鸾苑。”
　　到了鸾苑，张汐出来接驾。只见他头上包了白布，上面还有血迹。司马昀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肯说，问他身旁的内侍，说是昨天李顺来带他出宫时，他不肯走，李顺想让人强行把他带走，他便一头撞到了墙上。
　　司马昀看看张汐，有点儿想不明白，“子潮不会是因为舍不得朕吧？”
　　张汐不答。
　　司马昀说：“你都宁可撞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对朕说的？”
　　张汐踌躇了一下，“裴丞相的势力大都在江南一代，如果离开建康一定是要向北逃。而且很有可能需要一直北上，离开北晋国土。汐没有面目以现在的身份见梁国故人。”
　　司马昀吃了一惊，张汐说的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他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张汐的头，“还疼吗？”
　　“不疼了。臣要祝贺皇上终于打败丞相，夺回了江山。”
　　司马昀叹了口气，“夺回江山又能怎样？很多事还不一样是朕控制不了的，人人都想要的皇位也未必就是登上了就能事事如愿。算了，看你伤得这样重，休息吧。”
　　回泰明宫的路上，司马昀想也许陈远已经到了，在等他。这样想着，他便催促抬小舆的人快点。可回到泰明宫却没有人跟他通报陈将军来的消息。
　　司马昀悻悻地一直从外殿走到内室，忽然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他让小番儿给他更了衣之后便一头栽到了床上。可能是因为连日以来都没有睡好，虽然心情沮丧，司马昀还是很快就睡着了。梦见自己骑了神鸟大鹏在九天之上翱翔，可飞着飞着鹏鸟突然不见了，司马昀觉得自己迅速地坠入云雾中，一下就惊醒了。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陈远正坐在床边。司马昀坐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进来通报？”
　　“番公公说皇上一直在等我，就让我进来了。”
　　“休听他胡说，朕这不是睡了吗？哪有在等你？”
　　“可他说皇上很生气，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明天朕就砍了他，看他还敢胡说！”
　　陈远突然把脸凑近了司马昀，柔声说：“你真的没有在等我吗？”
　　司马昀皱起好看的长眉，“没有。”
　　“你分明在生气。”
　　“没有。”其实在他看见陈远的一刻，气已经消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我岳父灌醉了……”陈远说着已经伸手扯开了司马昀腋下的衣带，“……赶过来的。”
　　“你不用解释，朕……朕……”
　　陈远把手放到了司马昀的腰上用力抚摸起来。陈远长年使枪的手上有很多的硬茧，此刻他又干又硬的手在司马昀真丝一样光滑的腰背上来回摩挲着，这种粗糙的触感竟让司马昀的脑袋里出现了一片片的空白。
　　司马昀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让陈远再也按奈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俯身过去狠狠地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司马昀微张的唇瓣上，肆意地吮吸起来。
　　司马昀的身体在陈远的疯狂进攻下很快失去了支撑，瘫软下来，倒在了床上。陈远顺着司马昀的脖颈一路吻到他的胸前，司马昀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陈远的手很快游走到了他的两腿之间，并有节奏地动作起来。司马昀稍微挣扎了一下，便很快又身不由己地沉浸到了身体上所感觉到的愉悦当中……
　　在陈远上下其手的抚弄下，司马昀迅速地沦陷了。看着白玉一样的脸上因为出现了两抹飞绯红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的司马昀，不等他喘息稍定，陈远便急不可耐地抬起了他的双腿。就着手上残存的液体，陈远很轻易地就把修长的手指插进了他的身体。司马昀不但没有感到任何痛苦，本已朦胧的眼神反而愈发的迷乱起来。
　　陈远进入司马昀的时候，他“啊”了一声，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了陈远两只粗壮的胳膊。司马昀一头如墨长发，从床上一直散落到地上，陈远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支撑着身体，看着因为自己一次次地碰撞而不断颤抖和呻吟着的司马昀，很有一种想在这一刻跟他一起死去的欲望……
　　在陈远长时间的连续不断的冲击下，司马昀的目光逐渐失去了焦点，和陈远身体相接的地方开始了一阵阵的痉挛，陈远也在感受到了他身体变化的同时释放了自己……
　　两个人的呼吸都恢复平顺之后，陈远仰躺在床上把司马昀揽进了怀里。司马昀把下巴放到陈远的肩上，这时司马昀在他身上闻到了儿时在落叶堆中玩耍翻滚时闻过的好像泥土、树叶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司马昀用手肘支起身体看着陈远，“之遥。”
　　“嗯？”
　　“你会永远守在朕的身边吗？”
　　“会。”
　　“不论发生任何事？”
　　“不论发生任何事。”
　　司马昀笑了，是陈远见过的最动人的笑容，从那一刻起，陈远便知道了眼前的这个人就当年那个道士说的自己一生都在劫难逃的“克星”。

　　第三十五章

　　相遇
　　康宁十二年，太祖御驾亲征吐图，与东凉对战三月余，后中箭伤于要害，崩于返回建康途中。同后来的明帝一样，死前未立太子，也未留遗诏。
　　当时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有两个人选，皇长子司马嵘和次皇子司马洹。得知太祖驾崩的消息，两方都带着人马从自己的封地赶往建康。双方几乎同时到达，最后经过一番殊死较量，司马洹在陈靖、宗政决（宗政延的祖父）和裴悫的支持下登上了皇位。司马嵘兵败，离开建康之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司马洹登基之后，陈靖、宗政决和裴悫自然也都位列三公。但因裴悫善于奉承，为人奸诈，做事又不择手段。陈靖和宗政决很快便开始疏远他，并都曾在私下里向司马洹谏言，劝他切勿重用裴悫，应远离奸佞。后来这些事传到了裴悫的耳朵里，他便先是使手段让司马洹把宗政决远调到了晋凉边界，然后又对陈靖下了手。
　　转眼到了除夕，因为要彻底铲除裴党牵扯到的人太多，对裴悫各项罪名的审理和定夺一直都没有定论。再加上宫变时死了太多的人，正月里又要举行登基大典，所以除夕时宫中的岁除大傩仪式就从简了。
　　上午傩仪结束，司马昀到了狱作监。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裴悫正在躺在草堆里睡觉。牢门被打开时他醒了，但没动。开门的狱卒说：“裴悫！你看谁来了？”
　　裴悫慢慢转过身，看见司马昀，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示，只是神情淡然地坐了起来，也没有跪拜行礼。
　　司马昀说：“裴卿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除夕？”
　　“裴卿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糊涂呢。”
　　“皇上是有什么话想对罪臣说吗？”
　　司马昀笑着摇摇头，“朕只是想来看看裴卿，顺便给你带些酒菜。”
　　小番儿走上前，从竹篚里拿出四个菜一壶酒，摆到地当央一个破旧的小方案上。裴悫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始吃。
　　司马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味道怎么样？御厨的手艺恐怕比不得丞相府的庖厨吧？委屈爱卿了。”
　　裴悫抬起头，“皇上是来羞辱老夫的吗？”
　　司马昀灿然一笑，“裴卿虽然犯了篡位谋反的灭族大罪，但你多年以来辅政有功，朕突然觉得应该给你们裴家留下一个人。”
　　裴悫的手一抖，菜掉了。他赶紧跪到司马昀面前，“皇上开恩，给裴家留个后吧！”
　　司马昀皱起眉，“可是朕不知道留谁好啊？”
　　落到如此地步，裴悫本心已如死灰，此刻听了司马昀的话眼睛里又闪出了希望的光芒，一时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利落了，“裴……裴齐？要不……要不裴铰？或者……或者罪臣的哪个孙子？”
　　司马昀连连摇头，“不好，不好。”然后说：“留下裴卿如何？”
　　“不……不！罪臣但求一死，请皇上给裴家留个后人吧！谁都行，不是臣的儿子也行！裴景也行！”裴悫说着便开始咚咚地磕头。
　　司马昀扁着嘴说：“可朕只想留下爱卿啊！”
　　“皇上！罪臣知道皇上恨我，如果皇上不解恨，可以……可以……可以将臣凌迟处死！换裴家后人一条性命！”
　　“凌迟？”司马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那多疼啊？朕可不想当个暴君。嗯……这样吧。”司马昀又笑了，“朕不杀爱卿，到时候请爱卿观刑。”
　　“观刑？观……什么刑？”裴悫有些发怔。
　　“裴齐、裴铰还有你们裴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斩刑啊！”
　　“皇上！！”裴悫哭了，“皇上！臣……罪臣……”
　　不等裴悫说完，司马昀已经转身走出了牢门。裴悫彻底绝望了，他突然恼羞成怒，跳起来扒着栏杆大喊起来，“司马昀！司马昀！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你是个杀兄灭子的暴君！哈哈哈……”
　　司马昀没有回头，扔下了一句话：“派人日夜看守，别让他自尽。”
　　初一陈远接到了圣旨，让他带那天在泰明宫外他手下所有的将领进宫，说要论功行赏。陈远接了旨后让云七也随他去上朝。一开始云七猛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后来陈远说：“现在裴悫的案子还没有查完。伏虎门的人除了你和禹大都已经被抓了。皇上再追查下去，难免不会查到你为裴悫做过的事情。不如就趁这次进宫向皇上说明，也好赦免了你。”
　　云七想：将来要是一直以带罪之身行走江湖确实多有不便。而且那天在宫城内外都没有看见长庭，这次进宫应该也不会见到他。于是他便点了点头，答应了。
　　司马昀给救驾有功的人都下了旨之后又想到那天惠仑和惠长庭虽然没来，但在整件事情的始末之中毕竟功不可没，而且听说惠长庭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他也想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于是又让人去把他们父子二人也找来。
　　因为要见皇上，陈远让人找了合适的衣服给云七、董浣青和宁长换上，耽搁了些时间。所以陈远他们到了正元殿外时，其他的人已经入朝了。想到董浣青和云七没有官职，不能擅自入朝，陈远便让他们先等在殿外。
　　进了正元殿，陈远说明了情况，司马昀让宣董浣青和云七入殿。
　　董浣青和云七整了整衣冠便脱了鞋往殿上走。云七跟在董浣青的后面，不敢斜视。可没走上十几步，云七便听见一个无比熟悉却又让他如被雷劈中一般愣在了那里的声音：“无介？！”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果然就对上了惠长庭惊疑交加的目光。云七只觉得瞬间天旋地转起来，两耳嗡嗡作响，于是拔腿便跑。见他跑了，惠长庭也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一边跑还在一边喊：“无介！无介！……”剩下司马昀和满朝的文武目瞪口呆地看着疯了似的跑出去的两个人。惠仑的冷汗当时就流了下来，他赶紧跪到地正中，替惠长庭请罪，“皇上，长庭一定是伤还没有痊愈，一时昏了头，才做出此种大逆不道的举动来，请皇上治臣教子无方之罪！”
　　司马昀盯着门外渐渐消失了的两个背影，嘟囔了一句：“原来是他。”
　　惠仑又说了一遍，“请皇上治臣教子无方之罪！”
　　司马昀这才收回视线，“什么？哦，无妨。改日让长庭自己来跟朕解释清楚就行。”
　　惠长庭追着云七一直跑到了树林里，“无介！无介！你站……咳……”因为胸口被铁锤砸出的内伤还没有痊愈，再加上连跑带急，惠长庭终于忍不住胸口的闷痛，咳出一口血来。云七听见声音不对，停下来回过头，见惠长庭正扶住一棵树，痛苦地蹲在地上。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朝惠长庭走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封赏
　　云七走到惠长庭身边蹲下来，看见了地上的血迹。他一把抓住惠长庭的胳膊，惠长庭抬起头，看见满眼都是心痛和疑问的云七，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肘，然后一边摸他的头、脸和肩膀，一边说““无介，真的是你吗？你去哪儿了？这两年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要离开我……”惠长庭感到自己的嗓子一阵阵地发紧，说不下去了。
　　云七伸手擦掉残留在惠长庭嘴角的血，皱眉看着他，很想问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见云七不答话，惠长庭更着急了，“你说呀！到底为什么要走？说呀！”
　　云七指指地上的血，然后继续关切地看着惠长庭。惠长庭摇摇头，“我没事，再休息几天就……”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无介，你怎么不说话？！你……你连话也不想跟我说吗？”
　　眼见就要被惠长庭发现自己永远都不能说话了，云七猛地站起来又想逃，惠长庭一下没抓住，让他挣脱了。可惠长庭动作很快，他马上站起来追了两步，又抓住了云七。这回他死死地攥住了云七的两只上臂，并用力摇晃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躲开我？！”
　　云七咬紧下唇摇摇头，使了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向后挣。惠长庭紧紧地跟着，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不敢有半点放松，“你还要逃？你还要逃吗？这回我死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云七退到了一棵树前，惠长庭手上加劲儿，向后一推，然后身体也贴了上去，云七的后背紧紧地被压在了树干上。惠长庭的脸逼到云七眼前，还带着血腥味儿的气息喷进云七的鼻子里，“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啊！你是在故意折磨我吗？！” 云七惊恐地瞪大了已经盈满了泪水的眼睛，一边摇头，一边拼命挣扎起来。
　　惠长庭的右手松开云七的胳膊，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颚，狠狠地覆上了自己的嘴唇。云七用被松开的手抵住惠长庭的胸膛，紧紧地咬着牙，全力抵抗着惠长庭拼命想要撬开他牙齿的舌头。惠长庭松开他的下颚，又捏住了他的鼻子。知道惠长庭有伤，云七不敢出手打他，只能硬挺。
　　过了一会儿，云七坚持不住了，松开紧咬的牙关想要吸气，却吸进一口血腥和一条急急探寻着的舌头。惠长庭适时松开捏着他鼻子的手，云七用力地呼吸起来。就在这一瞬，惠长庭突然停止了嘴唇和舌头的动作，猛地放开云七，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这回轮到惠长庭瞪大了双眼，“无介……你……你的……你的……”
　　云七叹了口气，目光黯淡地垂下头，靠着树杆的身体无力地慢慢向下滑去。他闭上眼睛，眼泪涌出眼角，在他的脸上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滴落到地上。
　　看着自己日思夜想了两年的人，想到他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惠长庭觉得心窝处疼得他快要窒息了，他缓缓地蹲到云七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云七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因为在忍受着内心极大的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脸，摇了摇头。云七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你要是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就永远不要再问我为何会离开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地上的字，惠长庭咬着牙，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好，但你不可以再离开我半步。”云七点点头，惠长庭把他抱进怀里，越搂越紧，最后他把脸埋进云七的颈窝。云七轻轻抚摸着在眼前微微抽动着的宽厚肩背，很快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泪水打湿了。
　　惠长庭说：“跟我回廷尉府吧？”
　　云七摇头。
　　“那我们去哪儿？”
　　云七想了想写：先去陈远的将军府。
　　“好，你想去哪儿都行。”
　　宫城这边惠长庭和云七跑了之后，司马昀没有耽搁封赏的事。陈远被擢封为骠骑大将军，另加封侍中。徐焕之升任原国仗德安职，为大司农。陆长铭接任御史大夫。要给张嗣成加封时，张嗣成说自己年事已高，要求告老还乡，司马昀没有强行挽留。王烈加封了大都督。周括升为镇东将军。慕子云升任司隶校尉。李顺接任慕子云卫尉职。惠仑任原职兼中书令。惠长庭擢升都尉。司马昀要给董浣青封赏官职时，董浣青说自己是村野粗人，恐不能胜任，怕有负皇恩，司马昀见他态度坚决，就收回成命，赏了钱粮。宁长封了宁远将军。小番儿升任内侍总管。袁晴任内常侍。路申被封为定远将军，全卯赏了个朝仪大夫的虚职，可终身留驻宫中。最后禹大提出要回涟郡给宗政呈守陵，司马昀便封赏了良田。
　　封赏完毕，满朝文武谢了恩之后就各自回府了。
　　陈远和董浣青一回到将军府董氏便迎出来告诉陈远云七带了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回来，正在房里等他。陈远没说话，董浣青说：“唉？就是那个追出去的校尉吧？”
　　陈远点点头，说：“父亲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看着董氏扶董浣青回房之后，陈远来到云七的门前，敲了敲门，然后便推门走了进去。见他进屋，惠长庭和云七都站了起来。因为惠长庭原是六品校尉，平时不上朝，所以陈远在今天之前没有见过他。两人互相见了礼之后陈远说：“惠校尉……不，应该是惠都尉了。你走了之后皇上擢封……”
　　“陈将军折煞末将了，叫我长庭就好。”
　　其实惠长庭长陈远两岁，又是司马昀的兄长，陈远想了下说：“嗯，好。长庭兄，惠廷尉知道你在我这吗？”
　　惠长庭摇摇头，“还没有告知家父。嗯……长庭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留在府上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陈远看看云七，“长庭兄想留下，远自然欢迎。只是今天是初一，府上……这样吧，我派人去廷尉府知会一声，让惠廷尉放心。”
　　“长庭感激不尽。”
　　“长庭兄客气了。”
　　陈远又看向云七，“你随我来。”
　　云七看着惠长庭，指了指床，示意以让他休息。然后就跟着陈远走了。
　　两人进了书房之后，云七转身把门关好。陈远坐到书几后开始磨墨。云七搬了个小榻，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墨磨好后，陈远把纸笔推到云七面前，“现在该告诉我你的事了吧？”
　　云七拿起笔：你能保证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吗？
　　陈远看着云七的眼睛，点了点头。

　　附表四

　　前朝：太祖，司马昀祖父，已故明帝，司马洹，司马昀父，已故司马嵘，司马洹兄，已故宗政决，宗政延祖父，已故朝廷：陈远，字，之遥，骠骑大将军（从一品），武官最高阶；侍中（正三品），一般为加官，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徐焕之，字，即明，大司农（从二品），职掌谷货，统领太仓、籍田、导官三令陆长铭，字，铭字，御史大夫（从三品），执掌弹劾、纠察官员王烈，辅国大将军（正二品）；大都督（一品），不常置，属加官。加此官者，颁予代表天子威权的黄钺以节制持节将军等高级将领周括，镇东将军（从二品）慕子云，司隶校尉（从二品），守卫京师军职李顺，卫尉（从三品），职掌宫殿门卫屯兵，统领武库、公车、卫士、诸冶等令惠仑，字，太序，廷尉（从三品），国舅 ，职掌司法狱讼，统领正、监、平等令；中书令（正三品），中书省负责修史、枢密机要、记录皇帝、皇族子弟日常活动及朝庭议事、礼仪、侍奉，掌管著作、三阁图书惠长庭，字，长亭，都尉（从四品下阶）宁长，字，促之，宁远将军（正五品下阶）小番儿，内侍总管（三品）袁晴，内常侍（正五品下阶）路申，定远将军（正五品上阶）全卯，朝仪大夫（正五品下阶），虚职，可终身留驻宫中元轲，都水使者，掌都水台，负责舟楫制造、河道治理、漕运，相当于现在的水利部。
　　万乾宁，都水丞秦显，太仆卿，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何广，尚书令（正三品），掌尚书省。尚书省，掌管秘记奉章、奏报正事、选举人才、赏罚百官及将皇帝诏示宣告内外、出纳皇命。由尚书令、左右仆射、列曹尚书、左右丞官员组成。
　　杨沐，左散骑常侍（正三品下阶），属门下省。 门下省执掌纠正、献纳、谏正、参政议事、外交等事务。
　　周距，葙州刺史杨充，宫官，管理皇太后宫、皇后宫、东宫之官。
　　后宫：于瑞，内侍王贵人，字，眀嫦平历公主其他：齐生，惠仑下属余氏，裴悫夫人吉儿，裴悫长孙月侬，司马昀身边的女官（已故）姚氏，字，紫菱贾函，沧甲城恶霸宋锦，宋二，淮远王贴身仆人的儿子张世弘，张鬼，沧甲城人贩子叶先生，承欢阁老板俞德广，字，鸿善，沧甲城领兵太守程敬，沧甲城主簿，太守文职副官曲明，沧甲城郡守都尉，太守武将副官元志，征南将军，淮远王手下袁缄，陈远手下

　　外章

　　云中长亭（一）
　　二十三年前瞿如老人闻人絮有一次外出远游，回到陵山时，在山脚下歇息。因为上路前喝了些酒，再加上走得有些累了，所以他靠在一块山石上很快就不知不觉睡着了。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身后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锦缎包裹。就在闻人絮考虑要不要打开看看的时候，那包裹却动了起来，他赶紧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四月里傍晚的山风有些凉，那婴儿不知被放了多久了，小小的身体有些冰冷，可他却一直没哭，看见闻人絮时竟然还蹬着小腿儿咯咯地笑了起来。闻人絮赶紧把他抱进怀里，然后掐着他的脸蛋儿说：“你是我从岐月山回陵山的路上捡的，就叫介儿吧。”
　　十八年后，云介长成了一个相貌清秀的翩翩少年。这天闻人絮在断谷数日之后把他叫到身边。当时正是天高云淡，风和日丽，闻人絮坐在瀑布前的草地上，云介跪在他面前。师徒二人一个皓首童颜，一个眉清目秀。云介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闻人絮说：“介儿，你今年多大了？”
　　“徒儿已虚度十八载余。”
　　“啊，真快……也是，人生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介儿，为师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了，也到了你该下山的时候。”
　　“下山？徒儿从没想过要下山。”
　　闻人絮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小包，慢慢打开，“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被这个包着，这上面有你的身世。”
　　锦缎被打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个淡黄色的龙形玉玦被裹在中间。云介拿起那个玉玦来看：素玦，没刻图案。闻人絮见他没有看锦缎上的字，便说：“你娘是阢城的官婢（官妓），当年你爹留下这个玉玦就走了，你娘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从京都来的。”
　　云介看着锦缎上落款的一个“云”字，“她姓云？”
　　闻人絮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字。”
　　“师傅为何要徒儿下山？”
　　“去建康找你的父亲吧。”
　　“介儿不想找。”
　　“可为师不能再照顾你了。”
　　“师傅要去哪儿？”
　　闻人絮指了指天。
　　“师傅，你……”云七立刻紧张地向前挪了一下，抓住他的袖子。
　　闻人絮笑了，“为师是去成仙了，你不要难过。”
　　“可是……”
　　“去吧，去找你的双亲，或者去看看山下的世界。大好的年华，你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山上。但你要记住：世事险恶，人心难测，你以后要处处小心才是。”
　　“介儿不走。”
　　“你会走的。”闻人絮站起来，把一个钱袋放到云介手上，然后便朝瀑布的方向走过去了。那瀑布后面是一个山洞，闻人絮有的时候会在里面打坐。云七在后面喊他：“师父！师父！……”闻人絮不理，径直朝瀑布走过去。以往闻人絮都是从瀑布旁边的小道儿绕进去，可这回他竟然在云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从瀑布下穿了过去。从山上飞流而下的水幕又急又冷，云七也不敢随便站到那下面，看着师父如同在空旷的平地上行走一样地穿过了瀑布，云介赶紧站起来跑过去。他从小道儿绕到瀑布后面，却不见闻人絮的踪影。
　　“师父！师父！”他又喊了两声，没有人回答，云介在山洞里仔细看了一圈儿，并没有找到通向别处的出口。闻人絮就这样消失了。
　　后来云介又在山上各处找了七八天，哭了几回，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闻人絮。第九天，云介下山了。他先到了阢城，呆了半个月，却没能找到自己的母亲，然后他就去了建康。
　　到了建康，云介身上的钱剩的已经不多。这天他正在街上边走边想：是现在就买点儿什么吃呢，还是再忍忍？这时有官兵过来清道，云介被推到了路旁。过了一会儿，一辆云母犊车（高级牛车）驶了过来，车上坐了一个花白须发官员模样的人。就在牛车到了云七面前的时候，突然有几个平民打扮的人冲到了路上，并与随车的侍卫打了起来。
　　云介一开始只是站在旁边看，可是后来有一个功夫比较好的人，接连打倒几个侍卫后，便举着剑刺向了车里的人。云介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是看到有人要被刺，他便本能地冲过去和那人交起手来。最后有刺客受伤，他们便跑了，有几个侍卫追了过去。车上的人把云介叫到跟前，把他上下打量了几遍，然后说：“这位少侠好功夫啊！随老夫回府，我有重谢。”
　　云介想：反正身上的钱也维持不了几天了，不如先跟他去吃顿饱饭也好。于是就跟着车到了丞相府。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今天救的竟是当今丞相裴悫。
　　裴悫见云介身手不错，又为人单纯，想将来一定用得着，于是在得知他是只身来到建康，衣食住行都还没有着落时说：“老夫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你若不嫌弃，做我的义子如何？”
　　云介本不想答应，但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不懂得为人事故，推辞了两句，裴悫又盛情相劝，他便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答应了。
　　云介留在了相府。裴悫也没要他做什么，有时出去会让云介跟在身边。没什么事的时候，云介便到卖玉器的地方去看，希望能找到什么跟自己生父相关的线索。
　　后来有一次跟裴悫去廷尉府的时候就碰见了惠长庭。其实云介虽然不善与人沟通，但对人还是挺热情的，只是那天发现惠长庭在偷看他，而惠长庭又是那么个英武俊朗的人，云介一时紧张，才会急匆匆地逃走。回到相府后他才想：刚刚忘了问那人的名字，好失礼啊！下次要记得问。
　　一晃过了个把月。这天云介刚从街边一个玉器店里出来，就看见旁边一家店里有个人被推了出来，店掌柜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说：“……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射乐轩什么时候让人赊过账？！没钱装什么蒜！”
　　云介仔细一看，被推出来的正是那天他在廷尉府见过的那个年轻人。那人瞪了店掌柜一眼，便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在自己身上来回摸，“明明带在身上啊？怎么不见了，难道让偷儿偷了去？”
　　云介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翠色布袍，那不开眼的掌柜没看出他是官宦人家的。云介一时好奇，便跟着掌柜进了那家店。掌柜的见又有客人来，连忙换上一副市侩嘴脸，“公子想要看些什么啊？”
　　“刚才那人要买什么？”
　　掌柜的看了看他，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抉指递给云介。云介不懂抉指，但也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牙骨所做。他突然想：不如买下来送给他，当作上次自己失仪的赔礼好了。
　　“这个要多少钱？”
　　“六百钱。”
　　“嗯……”云介一脸的窘迫，“有便宜些的吗？”
　　掌柜的又拿出一个，“这个四百钱。”
　　“还……还有更便宜的吗？”
　　掌柜的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端出一个漆案，上面盛了十几个，“这些二百钱一个。”
　　云七硬着头皮挑了一个成色好点儿的，“就要这个吧。”然后他把钱袋里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
　　可等云介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惠长庭早已不见了踪影。云介只好把抉指收了起来，他想：以后有机会再见时再给他吧。
　　没想到的是，这“机会”第二天就来了。惠仑到丞相府找裴悫商量事情。他走了没一会儿，廷尉狱那边就派人来找他。惠长庭想昨天钱袋丢了，抉指没买成，还得再去一趟。所以他就自己去了丞相府找惠仑，准备回来的路上再去买抉指。
　　惠仑跟裴悫的事情没商量完，廷尉狱那边的事情也并不着急，所以听惠长庭说完家里有人在等他，他只说了句知道了也没动，继续跟裴悫说话。惠长庭自觉无趣，刚想走，却忽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啸声。他打断了裴悫和惠仑的谈话，问啸歌的人是谁。惠仑刚要骂他不懂礼数，裴悫却说：“哦。是我前些天刚收的一个义子，啸功了得。贤侄有兴趣不如去找他聊聊。他现在应该正在后园。”
　　惠长庭来到相府后园，顺着啸声很容易就找到了云介。他正站在一个凉亭边上，对天而啸。旁边还坐了一个十六七岁模样面色苍白的女孩儿。
　　“咳！”惠长庭咳了一声。啸声顿止，云介转过身来，看见惠长庭，他双眼一亮。惠长庭走过去，一抱拳，“云公子，打搅了。”
　　“哪里哪里。”云介赶忙还礼，“你怎么……对了，上次走得匆忙，忘了请教阁下是……”
　　“长庭哥哥！”坐在旁边的女孩儿突然叫了一声。云介和惠长庭都一愣，一起看向她。
　　她站起来走到惠长庭跟前，“你是长庭哥哥！没错吧？”
　　“你是……”惠长庭一头的雾水。
　　“我是钰儿啊！”
　　“钰儿？……钰儿？……啊！你是裴丞相的女儿，裴钰！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裴钰咯咯咯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云介赶忙轻拍她的后背。咳完了，裴钰笑着说：“你我都多少年没见了？我当然要长大！你那时还没有我高呢！可你看现在，你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头呢！”
　　这时一个老妈子跑了过来，“小姐，该吃药了。快回屋吧，这里风大，小心给吹着了。”
　　裴钰撅起嘴，“我才出来多大的功夫啊！”
　　云介说：“小姐先回去吧。喘症犯了，义父又该发火儿了。”
　　裴钰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惠长庭，不情愿地转身往亭外走。
　　惠长庭说：“有时间我再来看你。”裴钰这才又露出笑脸，乖乖地跟着老妈子走了。
　　看她走远了，惠长庭说：“钰儿小的时候身体就不好，陪丞相最疼这个女儿。”
　　云介点点头，“现在也是。整天呆在屋子里，也不太敢出来，怪可怜的。我没事的时候就陪陪她。”
　　两个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惠长庭说：“听说你是裴丞相刚收的义子。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在下是鳞州陵山人士。上次忘了问，阁下是……”
　　“哦，家父就是惠仑惠廷尉。叫我长庭就好。”
　　“长庭？是字吗？”
　　惠长庭笑了，“是名也是字。庭院的庭就是名，亭台的亭就是字。”
　　云介点点头，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句“你等等。”便转身跑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什么东西。见惠长庭看着他一路跑回来，云介红了脸。他抬起手，张开手掌。
　　“咦？！”惠长庭瞪大了眼睛，接过抉指，感到很稀奇，“你怎么知道我正需要这个？”
　　“昨天我看见你被射乐轩的掌柜赶出来。”
　　这回换惠长庭脸红了，他傻笑着挠了挠头，“哦，云公子见笑了。”
　　“叫我无介吧。”
　　“好。昨天挑完东西才发现丢了钱袋，我要赊账，掌柜的怎么也不肯。其实这东西家里有很多，都是别人送的，可我总是用不了几天就弄丢了。后来父亲恼了，不让我再用那些名贵的，让我自己到外面买便宜的来用。”
　　云介想：六百钱是便宜的吗？
　　“嗯……这个……不是昨天你挑的那个。”云介的脸更红了。
　　“哦？没关系。”说着他把抉指套在了拇指上，“啊！正合适呢，你看！”他把手伸到云介眼前。
　　“上次我太无礼了，长庭兄不要见怪。”
　　“哪里，是我扰了无介兄的雅兴。”
　　正说着，一个小厮跑过来说惠廷尉要走了，让他来叫惠长庭。
　　惠长庭摘下抉指，“多谢，那我就收下了。”
　　云介点点头。惠长庭转身刚要跟着那小厮走，忽地又回过头说：“我后天去北郊打猎，不知……”
　　“我去。”
　　惠长庭笑笑，又转回身走了。

　　外章

　　云中长亭（二）
　　过了两天云介跟惠长庭一起到了北郊。两个人骑着马在树林里走，都不说话。天高云淡，两人心情甚好。惠长庭肩上背着弓箭，心思却不在猎物上，几只鹿和野兔在他们身旁跑过，惠长庭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惠长庭突然说：“无介兄家在鳞州，为什么大老远地跑到建康来啊？”
　　“嗯……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介从没见过生父，是师傅把我养大的。”说着云介从怀里掏出玉玦递给惠长庭，“这个是家父留下的，长庭兄可认得？”
　　惠长庭把玉玦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举起来对着日光看。然后说：“不认得，但能看出是极品好玉。应该不是一般人家会有的东西。”
　　云七接过惠长庭递回来的玉玦，又塞到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哎，对了，我有几家相熟的玉器店，过几天我带你去问问看吧。”
　　“那有劳长庭兄了。”
　　“你非得跟我这么客气吗？”惠长庭看向云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云介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突然一个黑影从他们面前闪过，惠长庭的目光瞬间由温柔转为凌厉，“大家伙！”话音未落，他已经策马追了出去。云介赶紧跟上。
　　那猎物被惠长庭追到山脚下，没了退路。它转过身，冲着惠长庭亮出了两根长长的獠牙，是头成年野猪。惠长庭迅速地搭箭、拉弓，神情镇定，动作果断。就在他要松弦时，云介在后面喊了一句：“等等！”
　　惠长庭侧过头，“为什么？”
　　“放过它吧。天地间，万物生灵，都有自己的归宿。”
　　“它的归宿就是死在我的箭下。”
　　“那是你的想法。”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惠长庭忽然笑了，他放下弓箭，“好，我听你的。”
　　这时那受了惊的野猪好像知道自己没有危险了，突然朝惠长庭冲了过来，惠长庭一个躲闪不及，被撞下马来。云介惊呼了一声：“长庭！”那野猪猛地向惠长庭撞过去，长牙刺中了惠长庭的胳膊，可它还不肯罢休，退了两步又要往前冲。就在惠长庭眼看着那长牙就要刺向自己的眼睛的时候，云介的啸声突然响起。 野猪一愣，就停住了，它抬起黑不溜秋的小眼睛看向了云介。惠长庭早已吓得僵在了哪儿，动弹不得，任由野猪腥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
　　啸了一会儿，云介停下来，低头看那野猪，野猪眨巴眨巴眼睛，哼哼了一声，竟然转身跑了，很快消失在丛林里。惠长庭这才出了一口长气，虚脱一样躺倒在了地上。
　　云介赶紧翻身下马“长庭！长庭！”他扶起惠长庭，“你不要紧吧。”
　　惠长庭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没事，皮外伤。”
　　云介把惠长庭架到一棵树下，让他靠在树干上坐好。然后一使劲撕开了惠长庭的袖子，“你带酒了吗？”
　　“带了。”惠长庭从腰上摘下一个皮壶递给云介，不知他要干什么。云介拿起酒先喝了两口，然后便突然俯下身捧住惠长庭粗壮的胳膊在伤口上吮吸起来。惠长庭被他的举动吓住了，竟没感觉到伤口被吮吸的疼痛。
　　云介吸两下吐一口，反复了几次。然后他又拿起酒漱了漱口，吐掉了，“猪牙上有污秽之物，不弄干净伤口很容易溃烂。你等一下，我去采些草药来。”说完云介把惠长庭掉在地上的弓和步叉（箭袋）拿到他的身边便转身走了。
　　惠长庭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想到刚刚被云介柔软、鲜红的嘴唇吮吸过，温柔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惠长庭突然感觉到身上莫名其妙地一阵发热。
　　不一会儿，云介手里抓着一把草跑了回来。他单膝跪到惠长庭面前，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然后把采来的草药放进嘴里咀嚼起来。最后他把嚼碎的草末放到惠长庭的伤口上，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自己的袖子上划了一刀，撕下一块布来。惠长庭看着认真给他包扎的云介说：“没想到你还懂这么多。”
　　“从小在山上，不免会碰到些野兽，都是师父教的。”
　　包完了，云介抬起头看着惠长庭笑笑，“对不起，都是我害……”
　　惠长庭突然起身吻住了云介的嘴唇，云介一个猝不及防，被压倒在了草地上。他没怎么挣扎，便闭上眼睛用舌头跟嘴唇跟惠长庭纠缠起来。一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并感觉到了对方下身的变化。惠长庭才抬起头，“很香。”
　　“是刚刚沁心草的味道。”
　　惠长庭撑起身体，坐到一边，云介也坐了起来。两人红着脸就这样对坐了一会儿。惠长庭抬起头看看天，“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好。”云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一路上，他俩都没再说话。进了建康城，走到两人要分开的路口，都勒住了马。
　　“云介……”“长庭……”两人同时开口。云介笑笑，“你说吧。”
　　“明天我带你去玉器店。”
　　“好。告辞。”云介一抱拳，惠长庭还了礼，看着他慢慢走远，自己才驱马朝另一条路走过去。
　　第二天，云介跟惠长庭一连去了几家玉器店，都没有问出什么结果。两人累了，坐在路边的茶摊休息。歇了一会儿，惠长庭说：“一会儿再去城西的一家看看，建康城里有点儿名的玉器店，咱们也就跑得差不多了。”
　　“哦，好。”
　　“无介，如果你一直找不到令尊，怎么办？”
　　“嗯……可能我会回陵山。”
　　“那要是找到了就会留下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惠长庭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下午惠长庭和云介到了城西。他们进到一家店里，一个小伙计迎了出来，惠长庭说：“把你家管事的找来。”那小伙计见两个人都气宇不凡，穿着打扮也不似普通的贫民百姓，就乖乖地进里间去把店掌柜叫了出来。掌柜的走出来拱手笑着说：“二位公子有何赐教啊？”
　　云介拿出玉玦，“您看看这个。”
　　店掌柜接过玉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云介，“这位公子是……”
　　“在下姓云。”
　　“哦，云公子，这玉玦可否留在本店一夜啊？”
　　“为什么？”
　　“这玦肯定是有来头的，但在下眼拙，看不出究竟，得拿回去给我们家老先生看看。您看是否信得过在下？”
　　云介咬着嘴唇犹豫起来。惠长庭上前一步，“你可认得我是谁？”
　　店掌柜摇摇头。
　　惠长庭从身后拿出一块牌子，送到店掌柜眼前。店掌柜的看了一眼，赶紧又行大礼，“不知是惠廷尉的公子惠校尉光顾，失礼失礼。”
　　“你知道我是谁便好，玉玦你拿回去，别耍什么花样。”
　　“明白明白，请二位放心。”
　　出了玉器店，云介说：“那人可靠吗？”
　　“放心吧，他没胆子得罪廷尉府的人。”
　　云介点点头。
　　“明天我有事，不能来陪你取玉玦了。”
　　云介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又走到要分手的路口，云介突然说：“昨晚回去看钰儿，她还提到你。”
　　“是吗？那我过几天去丞相府看她。你……你也正好可以告诉我那店掌柜找人看出什么没有。”
　　“好。”
　　两人辞别对方，又各自回府了。
　　裴悫抬起头，看看跪在眼前的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人正是城西玉器店的掌柜。他把云介的玉玦放到裴悫面前的书几上，“今天有人到店里问这个的来历。”
　　裴悫看见玉玦眉头一皱，拿了起来，“什么人？”
　　“一个是惠廷尉的公子，惠长庭。另一个面目清秀，我没见过。他说自己姓云。”
　　裴悫把玉玦放到灯前看，看了一会儿，“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我答应了明天要还给他们。”
　　“没事，明天不会有人去找你要的。”
　　掌柜的走了，裴悫又叫来一个下人，“去把无介带来。”
　　不一会儿云介来了，裴悫把他让到榻上，然后拿出了玉玦，“介儿，这个是你的？”
　　云介很惊讶，“唉？这……怎么会在义父手中？”
　　“那店是裴家的。”
　　云介笑了，“原来是这样。”
　　“这个玦是你的？”
　　“嗯……是家父当年留给家母的。”云介说了自己来建康的目的。
　　裴悫点点头，“这个东西我倒好像是见过。”
　　“真的吗？！”云介的眼睛闪闪发亮，看着裴悫。
　　裴悫摆弄着玉玦，佯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记错的话，是当年先帝赏给哪位大臣的。但时隔太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云介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裴悫把玉玦推到云介面前，“先把这个收好。你不要着急，我会找机会帮你询问一下，会找到的。”
　　“义父真的肯帮我吗？”
　　“这是什么话？你我已情同父子，我怎么会不帮你！”
　　云介高兴地连忙跪到地上磕了个头，“义父若能帮介儿找到生父，我……我愿为义父……”
　　“好了好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还救过我的命呢。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云介走了，开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进来，把灯吹灭了。黑暗中裴悫的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外章

　　云中长亭（三）
　　一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惠长庭以看裴钰的名义又去了丞相府好几次，当然每次云介也都在，一来二去的，三个人倒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惠仑觉得很纳昧儿，他这儿子一向不主张跟丞相府的人走得太近，怎么最近跑得这样勤？难不成是看上了钰儿？
　　这天惠长庭又来了，裴悫很高兴，因为这几个月以来钰儿的喘症发作得明显没有以前那样频繁了。女儿大了，裴悫当然知道她动了什么心思，不过他没有说破，只是告诉下人，以后惠长庭到了不用再向他通报，直接带到后园去就好。他也知道每次云介都在，但以为只是年轻人喜欢在一处玩儿，而且如果只有惠长庭和钰儿的话，孤男寡女的反倒不好让他们呆在一起了，所以他也从来不去打扰。
　　惠长庭跟云介和裴钰坐在园子里一处荫凉的地方闲聊。裴钰说：“要是我能出去就好了。”
　　云介摇摇头，“我看义父不会让你出去的。别说你身体不好，就是你没有喘症，一个丞相府的大小姐也不能随随便便往外面跑啊。”
　　惠长庭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裴钰撅起嘴，不再说话。她不说话，惠长庭和云介也没了声音。过了一会裴钰说：“我有些累了。”
　　云介说：“我送你回去。”
　　云介回来之后，惠长庭觉得没有裴钰，说起话来自在了许多。
　　“无介，我过几天要随裴将军去一趟樊阳……”
　　“裴将军？义父的弟弟吗？”
　　“对，裴亶将军。我现在得听他调配。”
　　“去多久呢？”
　　“多则一月，少则半月。”
　　“这么久？”
　　“嗯。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不如跟我一起去？樊阳山多，闲暇时你我可以去各处玩玩。游山畅饮，岂不快哉？”
　　“嗯……听来倒似不错。但是这么长时间，我得跟义父说一声。”
　　“好，那我先回去了。有些事情还得安排一下。”
　　云介把惠长庭送到门口，回来时他直接去找了裴悫。说想要跟惠长庭去樊阳。派裴亶去樊阳是裴悫下的命令。前些天樊阳来报，说有一批南迁的侨人带来的部曲队伍与当地的地主发生了冲突，让朝廷派人去解决。这大江（长江的古称）沿岸的大地主即便不是裴悫的家属亲信，也都与他素有往来。于是裴悫没有将此事上报朝廷，而是私自决定派兵前往。都是些浮浪流民，镇压起来不会有什么困难，但毕竟不合理法，也不好太过张扬。所以裴悫让裴亶带些精兵，快去快回。这云介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想一想多这么个帮手自是有益无害，他既然想去，裴悫自然是觉得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就答应了，还说让他多帮帮惠长庭。
　　五日后，惠长庭和云七随裴亶到了樊阳。裴亶的人多，他和他的随从就把驿亭住满了，惠长庭只好带着自己的人和云介住进了逆旅，其实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为除了不喜欢裴亶，他也不愿意有太多的人在他和云介的身边。
　　第二天出兵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劲儿，战斗就结束了。都是些流民部曲，见朝廷派了兵来，没打一会儿就自己先散了。本也就是为了能有口吃的保全性命，这样一部分人就跟着裴亶的队伍从了军。剩下的裴亶把他们聚到一处分了些荒地，这事就算彻底平息了。可裴亶似乎并不急着回建康，写了封信差人给裴悫送了回去，说要再留下观察些时日。
　　没有了公事，惠长庭便带了些人和云介一起连着到山上游玩儿了几日。这天他们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惠长庭回到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觉得房内憋闷，便打开窗户想透透气，一抬头看见铜镜似的圆月挂在天上。他拎了一壶酒便去敲云介的门，说要跟他赏月饮酒。于是两个人就上了屋顶，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云介说了好多闻人絮的趣事，听得惠长庭连连称奇。后来喝着聊着，两人就都有些醉了。
　　云介枕着一只手臂躺下，看着月亮思念起陵山和师父来，心中有些伤感，便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淌进鬓发里。惠长庭转过头看他，月光之下的云介越发地动人。想起那天在北郊的事情，和着酒气惠长庭又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起来。他俯下身吻上云介的嘴唇，云介没有睁开眼睛，自然地回应着他。很快惠长庭的手便在云介的衣衫外急急地寻找起入口来。云介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模糊地说了句：“咱们下去吧？”
　　他俩翻下房顶，惠长庭把云介带到自己房内，插上了门。他转过身的时候，云介已经坐到了床边。惠长庭走过去，两个人都有些焦急地扯开对方的腰带和衣袍。
　　终于紧紧地贴上云介柔软的身躯，同样火热鼓胀的下身交叠在一起，惠长庭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快要着火了……
　　云介翻过去的时候，惠长庭感觉到他在发抖，他把脸贴到云介的后颈上，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你害怕了？”
　　“还好……”云介重重地吐着气。
　　惠长庭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他试探着把占了唾液的手指探进云介的身体里。云介摒着气，忍不住弓起了脊背……
　　惠长庭顺着他的腰臀一路舔上去，留下一道道的潮湿和凉意，云介抓住了惠长庭的手臂。惠长庭抽出手指，送进了自己已经胀得有些难受的下身，云介咬着牙，闷吭了一声，身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惠长庭开始慢慢地动作，虽然云介觉得有些疼，但内心却盈满了一种真正拥有了什么东西后的幸福感……
　　惠长庭俯在云介的背上，一团团滚烫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后。接着惠长庭又把手伸到云介的两腿之间。疼痛交织着快感，在云介的身上肆意地蔓延开来，意识渐渐模糊，他闭上眼睛，任自己的身心彻底沦陷在惠长庭逐渐狂乱失控的激情里……
　　一个月之后，惠长庭才带着自己的人和云七跟着裴亶返回到建康。而此时惠长庭跟云介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不能再失去对方，恨不能日日夜夜都相守在一起的程度。

　　外章

　　云中长亭（四）
　　两年后。
　　建康城北麒麟巷的一处两进院落中，惠长庭正在独自饮酒。
　　这宅子是他在一年前买下来的。因为那时觉得与云介见面越来越不方便了。云介偷偷去廷尉府在惠长庭的房里住过几夜，结果两个人提心吊胆的，做什么都无法投入，即便只是谈话亦不能尽兴。有几次还险些被惠仑撞破。后来有下人说晚上听见惠长庭屋里有人说话，可进去之后却只看见惠长庭一个人，惠仑差点找了道士来家里驱鬼。而惠长庭去丞相府就更不方便了，那里耳目多不说，就是白天去也老有裴钰在场，她看惠长庭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连云介都看出她喜欢上惠长庭了。最后惠长庭就干脆买了这个宅子，跟云介隔三岔五地到这里见面。
　　门响了，云介推门走了进来。惠长庭站起身，“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
　　“义父跟我说事情，耽搁了一会儿。”云介走到惠长庭身边，两个人又一起坐下。
　　“什么事？”
　　“他说明天皇上大婚，问我想不想跟他进宫去看看。”
　　“你怎么说？”
　　“我想你应该也会去，就答应了。”
　　“嗯。”惠长庭点点头，“也好，还想告诉你这几天不用来这里等我了呢。”
　　“皇宫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规矩多得很。明天去了你就知道了。哎呀，到了宫城就得装作跟无介是普通朋友……”说着惠长庭俯身就去吻云介雪白的脖子。
　　“长庭。”
　　“嗯？”惠长庭含糊了一声儿。
　　云介一动不动，任惠长庭在的脸在自己的脖颈间磨蹭，“我想……再过几天，我就该离开建康了。”
　　“什么？！”惠长庭猛地抬起头，云介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串红红的印记。
　　“一转眼，我来建康已经快三年了，一直也没找到父亲，本来我早就应该离开。”云介说着低下头去，“之所以又拖了这么久，都是因为你。其实早就想再回鳞州去看看有没有我母亲的消息。可是我……舍不得长庭。想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可你我一直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也早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了，廷尉大人早晚都会……”
　　惠长庭看着低着头声音声音越来越小的云介，心里隐隐约约地疼痛起来，他抓住云介的手，“无介，别说了。我谁也不娶，长庭此生有无介足矣。”
　　云介抬起头看着惠长庭，“可是……”
　　惠长庭摇摇头，抬起手去摸他的脸，“放心吧！这样，你先回陵山。等过一段时间我就跟父亲说，让他想办法把我调到鳞州去，到时你我就可以长相思守了。”
　　“你父亲他会答应吗？”
　　“会，从小到大他都很娇惯我，只要是我提的要求他没有不答应的。”
　　“那你以什么理由跟他说呢？”
　　“我就说厌烦了京城官场的尔虞我诈，想到有山有水又远离都城的鳞州去就行了。”
　　“他能舍得你走吗？”
　　“唉，建康乃是非之地。皇上早就不是小孩儿了，如今又将要成婚，我很了解他，他不会甘心一直被裴丞相摆布的，早晚会有一场恶斗，父亲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会同意的。”
　　云介看着惠长庭，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他把头轻轻地抵到惠长庭的肩上，“若真能执长庭之手共渡余生，介此生便别无它求了。”
　　第二天云介随裴悫进了宫城，奉玺受册时，云介偷偷抬起头看坐在殿上面若冰霜的司马昀，想起听惠长庭说过，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如意。这时司马昀突然向他这边望过来，正好跟云介对上了眼光，他吓得赶紧又低下头去。
　　司马昀当时是在看裴悫，却正好看见云介抬着脸看他，他想：好俊的一张脸，是裴悫的手下吗？接着册封仪式开始了，司马昀就转回了头。
　　折腾了将近一天。天黑时云介才跟裴悫返回丞相府，云介想：长庭说的没错，宫里真没意思，还不如陵山的风景好。然后裴悫说要去看看钰儿，云介就回房了。
　　裴悫来到裴钰房里时，她正在画画，太投入了，没听见有人进来，等她发现想遮住自己的画时已经来不及了。裴悫笑着说：“钰儿这是画谁呢？”
　　裴钰红了脸，用手遮着她的画儿，“没……没画谁。”
　　“我看见了，很眼熟，到底是谁呢？”裴悫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钰儿胡乱画的。”
　　“是吗？”裴悫坐到裴钰身边，“钰儿今年有十九了吧？”
　　裴钰点点头。
　　“唉……早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你身体不好，为父舍不得你，没想到倒把你耽误了。”
　　“爹！”裴钰娇嗔地叫了一声，拉住了裴悫的袖子，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这样吧，过两天我就去廷尉府，让太序找媒人来提亲。”
　　“爹！”又叫了一声，裴钰便红着脸转身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裴悫笑着摇了摇头，“就这么定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裴悫就走了。心花怒放的裴钰高兴得几乎一夜没睡。
　　裴悫去廷尉府说了想把女儿嫁给惠长庭之后，惠仑很高兴地就答应了，当前的形势下，谁会不愿意跟裴家结为秦晋之好呢？可惠仑没想到的是，当他把这件事跟惠长庭说的时候，却遭到了坚决的反对。惠仑问他为什么。
　　惠长庭说：“我不喜欢钰儿。”
　　“不喜欢你还天天往丞相府跑？！”
　　“我……我是看她可怜，想陪陪她罢了。”
　　惠仑气得一拍长案，“胡闹！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不想娶她你陪什么陪？！”
　　“我就是不能娶她。”
　　“可我已经答应裴丞相了。”
　　“只是嘴上答应，又没有订亲。再说您别看裴丞相现在手掌大权，可所谓盛极必衰，谁知他的风光能到几时？孩儿觉得还是不要和他沾亲带故的好。”
　　“你……我早晚被你气死！”惠仑瞪了惠长庭一会儿，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便缓和了语气，“唉，其实娶了裴钰也未必就是好事。她从小就病恹恹的，我看得没错的话，她注定是会短寿的。如果将来她在廷尉府里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反倒不好跟裴丞相交待。算了，不娶就不娶吧。只是……你让我怎么说呢？”
　　“就说……就说我有意中人了。”
　　“你有吗？”惠仑盯着惠长庭。
　　“没有。”
　　第二天惠仑去了丞相府。
　　裴钰刚吃了药，正在坐在铜镜前，想像着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样。她的贴身丫鬟小莲突然跑了进来，“小姐！你猜谁来了？”
　　裴钰没有回头，用手掐着自己的脸蛋，想掐出点血色来，“谁？”
　　“廷尉大人！他一定是来跟老爷商量下聘的事的！”
　　“啊？！”裴钰转过身，“那你还不快去看看他们都说了什么！”
　　“我这就去！”小莲转身跑了。裴钰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可脚还没迈出门，老妈子就来了，“小姐要去哪儿？刚吃完药，不能出屋。”
　　裴钰只好站在门口等，等了半天，小莲终于慢慢腾腾地回来了。
　　“他们说什么了？”裴钰赶紧把小莲拉进屋，急切地问。
　　“没……没说什么。”
　　“撒谎！快说，他们怎么说的？”
　　小莲低下头，用手使劲绞着手里的丝帕，“他们说……”
　　“你到是说啊！急死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告诉父亲，你偷听他们谈话。”
　　“别！我说，嗯……我过去的时候听见惠大人是这样说的‘……下官不知我那不孝子已经有了意中人，还私定了终身。这婚姻大事，本该听父母之言，可又怕日后长庭会怠慢了钰儿小姐。唉，看来他是没这个福分了……’……唉？小姐！”
　　裴钰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不等小莲说完，她便目光呆滞地走出了房间。
　　“小姐！小姐！”小莲在后面叫了几声，她就像没听见，继续缓缓地向前走，可没走几步，就一下子晕倒了。
　　惠仑刚走，就有下人来报说裴钰昏过去了，裴悫赶紧过去看她。问清楚怎么回事后，裴悫因为小莲多嘴，让人打了她一顿，然后又派了人去查惠长庭的“意中人”。
　　云介要走了，所以这几天几乎日日都去麒麟巷的宅子跟惠长庭见面。没出两日，裴悫派出去的人便跟他汇报了惠长庭和云介的事。裴悫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想了想，“来人！去把云介给我找来！”

　　外章

　　云中长亭（五）
　　云介正在裴钰房里安慰她，当然他已经知道了裴钰为什么会突然病重，心里感到非常的愧疚。下人来说裴悫找他过去，他想：正好跟义父说我要回鳞州的事。
　　到了书房，没等云介张口，裴悫便说：“你那个玉玦还在吗？”
　　“在。”
　　“嗯，老夫已经想起那是当年先帝赏赐给谁的了。”
　　“什么？”云介瞪大了眼睛，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是……谁？”
　　裴悫喝了口手里的茶，“建成五年，有一次先帝带百官去猎场狩猎。当时先帝、我还有那时的御史中丞（不是姚贺章），我们三个人的马快，很快便跑到了前面，后来树林里冲出一只狼还是野猪，我记不清了。反正先帝的马突然受惊，狂奔起来。我和御史中丞赶紧在后面追，可我骑术不精，追了一会儿也被甩在了后面。御史中丞是怎么控制住先帝的马的我不知道，反正最后等我追上他们时已经没事了。那时我亲眼看见先帝从腰上摘下黄龙玉玦赐给了御史中丞。一年之后，那个御史中丞奉命去鳞州查案，一个月后才回来。我想令堂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你。又过一年，”裴悫又喝了口茶，“御史中丞的妹妹嫁进宫中，成了贵人。这位贵人姓惠，就是当今太后。”
　　云介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这位中丞大人是……”
　　“当今国舅，廷尉——惠——仑。”
　　裴悫故意把“惠仑”两个字说得很慢，听到这个名字云介觉得自己就像被两道晴空霹雳当场劈中，立时五脏俱焚，他原本跪直了的身体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云介才缓过神，他突然拼命地摇起头来，“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有什么不可能的？就因为你跟惠长庭做下了乱。伦的苟且之事？！”裴悫猛地把茶碗撴到案上，茶水溅了一地。
　　“义父……”
　　“别再叫我义父！”裴悫露出凶狠的嘴脸。
　　“你……你知道了？”云介彻底绝望了。
　　“当然知道！你跟惠长庭，你跟你的亲哥哥……”
　　“你骗我！你骗我！”云介突然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我跟长庭……我跟长庭不可能是兄弟！我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看着云介痛不欲生的样子，裴悫终于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他缓和了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地说：“你们长得是不像，长庭像他的母亲，想她活着的时候可是名满京城的美人呢。”
　　“可是……可是……”云介的眼眶里已经涌出了眼泪，他努力地思索着反驳的理由，“我跟惠廷尉长得也不像！”
　　“是吗？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一双美目，光彩照人，跟你现在的眼睛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云介傻了一般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裴悫觉得不解恨似地说：“我说第一眼见你怎么觉得哪儿有点儿像皇上，这样算来你竟是他的表兄，恭喜你，现在成了皇亲呢！”
　　“不……不……”云介低下头喃喃自语起来。
　　“怎么？你还不信？你要是实在不信可以拿着玉玦去问太序，我想他会认你的。”
　　云介不说话，内心里在苦苦地挣扎。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面色已经变得异常的苍白，嘴唇上也咬出了一道血痕。他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声音异常冷静地说：“丞相，我求你，别让长庭知道这件事。”
　　“你还想跟他保持那种关系？”
　　“不，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
　　“那你不想认父亲了？”
　　“不认了。”
　　裴悫皱起眉头，“不让我说也可以，但你得离开惠长庭。”
　　“你不说我也不会再继续留在他的身边了。我会离开建康。”
　　“不行，我要你留在相府。在惠长庭娶钰儿过门之前，你不可以离开半步，我会找人看着你。”
　　云介考虑了一会儿，“好，我答应你。但我想再最后去见长庭一次。”
　　“可以，但我会找人暗中跟着你，见过长庭之后，你要立即回来。”
　　云介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恍恍惚惚地走了。
　　裴悫在案后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他拿起茶碗摔到地上。他心里清楚，如果当初他一看见玉玦就把惠仑是云介的父亲告诉他的话，那云介跟惠长庭之间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惠长庭也许就不会拒绝这门婚事了。可他那时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惠仑平时行事谨慎，裴悫老觉得不能完全地控制他，他想攥着这个秘密，把云介留在身边，万一哪天惠仑不肯再站在他这一边，还可以用云介来威胁他。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最后连累了钰儿。
　　第二天下午，云介到了廷尉府。
　　下人跟惠仑通报说云介求见的时候，他感到很奇怪：这个云介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直接去找长庭啊，怎么今天要见我呢？
　　“让他进来吧。”
　　云介进屋时手里拎了两个小酒坛，他递给把他引进屋里的下人说：“这是上好的竹叶青。”
　　惠仑正在看一个案子的卷宗，他抬起头，“贤侄怎么这般见外？来便来，还带什么东西？”
　　“小小敬意，请大人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唉？裴丞相怎么没来呢？”
　　“他有公事。”
　　“那是你找我了？”
　　“我要找长庭兄。”
　　“哦，他刚回来，现在应该在房里呢，你自己去吧。”说着惠仑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卷宗。
　　“好。嗯……”云介看着惠仑，心里隐隐地感到难过，想多看一会儿。
　　感觉到云介没动，惠仑又抬起头，“有事？”
　　“嗯……听义父说廷尉大人以前做过御史中丞？”
　　“是啊，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哦，没什么，无意中提起的。那我去找长庭了。”
　　“去吧。”
　　云介想：我可能一辈子也不能跟他相认了。眼圈开始泛红。
　　见云介还是不动，只是跪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惠仑又问：“怎么？还有事？”
　　“没事，没事。”云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跪起来，做了个揖，站起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惠仑想：这孩子是怎么了？平时挺有礼貌的，今天怎么竟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惠长庭见到云介高兴极了，“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
　　惠长庭抓住云介的手，把他拉到坐榻上，“真的那么想我？”
　　“嗯。”云介点点头。
　　惠长庭看了一眼窗外，没人，俯下身就要去寻那柔。软的嘴唇，云介向后躲了一下，“别。”
　　“怎么了？”
　　“这……这是廷尉府。”
　　“那晚上去麒麟巷？”
　　“嗯……我今晚有事。去不了。”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这几天丞相让我帮他去办点事。”
　　“什么事？”
　　“不能告诉你。”
　　惠长庭捏了一下云介的下巴，笑着说：“无介还有秘密了？”
　　云介赶紧低下头去，怕被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
　　惠长庭看不够似地盯着他，“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惠长庭攥着云介的手，“我也盼着能天天见到你。”
　　忍住了眼泪，云介抬起头，“我送你的抉指呢？”
　　惠长庭从怀里掏出抉指，“在这儿呢。”
　　云介拿过来，“这个怎么没丢啊？”
　　“你说呢？”
　　云介从腰里拔出匕首，开始在上面刻字。
　　“你刻什么呢？”惠长庭抻长了脖子看过来。
　　“你躲开，小心伤到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刻完后，云介吹了吹刻出来的碎骨沫儿，把抉指又递给惠长庭。
　　“云——中——长——亭。”惠长庭认真地念出来，然后他抬起头深情地看着云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着惠长庭痴痴的模样，云介伸出手来摸他的脸，惠长庭闭上眼睛，任他慢慢地摸：鼓鼓的额头，高高的鼻子，浓浓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云介仔细地摸，让那一丝一缕的触感从指尖直刻进心里，钝钝地刻，深深地刻，直到心里流出血来……云介努力地保持着呼吸的均匀，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已经疼得快要喘不上气了。他终于忍不住探出身在那微笑着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惠长庭睁开眼睛，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云介赶紧站起来朝窗边走，假装往外看，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用手擦了一下，回过身，“我该走了。”
　　“好，我送你。”惠长庭站起来。
　　“不用了。嗯……你以后要注意身体，别老一个人去山里打猎。”
　　惠长庭笑了，“看你说的，好像你马上就要回陵山了似的。不是过几天才走吗？走之前还能再见呢。忙完了裴丞相的事，你再来找我吧。”
　　“好。”
　　“我等你。”
　　云介开门走了。

　　外章

　　云中长亭（六）
　　十天过去，惠长庭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跑到丞相府去找云介，下人说已经好几天不见云公子了。惠长庭有些发慌，“那裴丞相在吗？”
　　“老爷出去了。”
　　惠长庭不甘心就这么走。想了想，“那钰儿小姐呢？我听说她病了，想看看她。”
　　“哦，小姐在。我带您去看她。”
　　裴钰正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她赶紧闭上了眼睛，假装在睡觉。她现在谁也不想见。
　　见惠长庭进来，守在一旁的小莲给拿了把胡床放到裴钰床边，自己就识趣地到门外去了。惠长庭坐到床边，看着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裴钰，觉得对不起她，心里很难过。想叫她，可惠长庭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叫醒了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此生注定是要负她一片痴心了。
　　惠长庭就那么默默地坐在那儿看着裴钰，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一滴眼泪从裴钰的眼角流了下来。惠长庭这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醒着，惠长庭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的泪水，说了一句：“如果有来世，你我就做亲兄妹吧。”
　　裴钰心中一紧：即便来世你也不愿与我做夫妻吗？
　　惠长庭起身离开，裴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小莲！”
　　小莲赶紧跑进屋。
　　“你扶我起来。”
　　小莲扶起裴钰，给她披了件斗篷。裴钰急急忙忙地往外追，可惠长庭步子大，走得快。裴钰追出来时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裴钰问扶着她的小莲，“他往哪边走了？”
　　小莲朝旁边一指，裴钰赶紧又往那个方向跑。小莲一边跟着跑一边说：“小姐，你慢点儿！慢点儿！你不能跑……”
　　惠长庭绕过回廊，碰上了刚刚回来正要去看女儿的裴悫。
　　“裴丞相。”惠长庭赶忙站下行礼
　　“长庭？你是来看钰儿的？”
　　“哦，她……睡着了。”
　　“我告诉她你来过，她会很高兴的。”
　　“嗯……我还有件事想问丞相。”
　　“什么事？”
　　“无介去哪儿了？”
　　裴悫咬咬牙，把蹿上心间的火儿压下去，“你还想着他？”
　　惠长庭一愣。
　　“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如今宫城内外，市井之间男风正盛。可为了一个男人耽误了自己的终生大事可就不是大丈夫所为了，你说是不是呢？贤侄。”
　　“可是……”惠长庭红了脸，低下头去，“无介前几日说要替丞相去办事，说回来后会去找我，可已经十天了……”
　　“我没让他去办什么事，是他自己离开了。不过他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你。来人！”说着裴悫叫了人去书房取信。
　　裴悫又说：“长庭觉得钰儿配不上你吗？”
　　“不，是长庭配不上钰儿。”
　　“你不喜欢她？”
　　“喜欢。”
　　“那为什么不肯娶她？”
　　“我把她当妹妹。”
　　“妹妹怎么了？你回去问问太序，多少夫妻成亲之前连面都没见过。你跟钰儿从小感情就很好，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怎么现在……”
　　去拿信的人来了。惠长庭接过信打开来看：长庭兄，恕介不辞而别，今此一去，恐难再见。勿念，望珍重！介。
　　惠长庭合上信，紧锁双眉思索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只得再问裴悫，“丞相知道无介为什么要走吗？”
　　“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但他说过不会回鳞州。”
　　“那他会去哪儿呢？”
　　“好啦！贤侄，他已经走了，别再去想他的事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你现在还年轻，以后就会明白的，我也是为了你好。况且你早晚是要成亲的，钰儿现在天天念着你，身体老也不见好。嗯……你要是喜欢貌美的男子，等你娶了钰儿，老夫送你一车也无妨……”
　　“丞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能娶钰儿，我要去找无介。”
　　“你要去哪儿找？他要是故意躲你，茫茫人海，你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要找。他就这么走了，连个理由都没给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你……怎么这么犟啊！人家玩儿男人，不过是风月场上逢场作戏，哪有你这么傻的？！这种事情，当得真吗？！”
　　“丞相，多说无益。长庭告辞了。”惠长庭拱了下手，转身就走了。
　　裴悫看着惠长庭的背影，恶狠狠地想：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他！
　　“小姐！”小莲的声音在回廊的另一侧响起。
　　裴悫和惠长庭的话裴钰全都听见了。这一次她昏了两天，醒来之后只对裴悫说了一句话：“爹，你别怪长庭和无介，别……别伤害他们。”说完之后，又猛咳了一阵就不行了。
　　裴悫的夫人余氏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裴悫却只是默不作声呆呆地坐在裴钰的旁边，一直攥着她的手。余氏抓着裴悫的衣襟一边哭一边说：“老爷……老爷……你不能放过惠仑父子啊！是惠长庭害死钰儿的啊！”
　　裴悫把裴钰已经变得僵硬冰凉的手放回到被子里，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动惠仑，还不是时候。惠长庭……”想到这儿，裴悫站起来走出了裴钰的房间。
　　云介被裴悫关在了相府的一间密室里，门口有侍卫把守。看不见太阳，也不知道时辰，只能按每天给他送的两顿饭估算个大概的时间。这天晡食过后，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裴悫走了进来。云介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云介不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裴悫没坐，背着手站到云七面前，“钰儿死了。”
　　“什么？！”云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刚才。”
　　“怎么会……”
　　“她听到了我跟惠长庭的谈话。”
　　“长庭？”
　　“惠长庭说他不会娶钰儿，还说一定要找到你。”
　　“他没看我的信吗？”
　　“看了。”裴悫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他还是不肯娶钰儿，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裴悫突然一把抓住云介的双肩，把他从坐榻上拎了起来，“钰儿临死之前还在求我不要伤害你们！”
　　云介低下头，“是我不好，我对不起钰儿。”
　　裴悫松开他，“钰儿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了。”
　　“你别伤害长庭，要我怎样都行。”
　　“哼！”裴悫冷笑了一声，“见不到你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我本来应该杀了你，但我已经答应了钰儿。所以我要你今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我要你入伏虎门。”
　　“伏虎门？那是什么？”
　　裴悫坐了下来，“伏虎门是我秘密培养了多年的一个组织，进了伏虎门的人，除非有任务，否则终生都不能再离开相府。”
　　“不能离开相府？！我不答应！我不会再见长庭，但你不能剥夺我的自由！”
　　“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你不想惠仑和惠长庭出事吧？”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知道伏虎门的人都是哪儿来的吗？他们都是犯了死刑的重犯，是太序找人替换了他们送到我这儿来的。你说如果皇上知道了会这么样？”
　　“那伏虎门不就暴露吗？”
　　“哼哼！你太天真了，如果我会因为陷害一个人而暴露了自己，你觉得我这个丞相还能做到今天吗？而且我的手里能置太序于死地罪状的可绝不仅仅只有这一条。”
　　“你……你逼人太甚！”
　　“怎么？还需要时间考虑？”
　　云介不说话，失去重心一样地跌坐到榻上。裴悫不着急，胸有成竹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
　　过了很长时间，云介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好，我入伏虎门。但你也要答应我，我的身世不会再让其他的人知道，而且不可以伤害惠廷尉和长庭。”
　　“这不难。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惠长庭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找到你，可偏偏你又善啸，啸声会传的很远，如果是在山上，在山顶啸歌，山脚都可以听得到。这样很难让惠长庭找不到你。”
　　“我可以不再啸。”
　　“你能做到吗？”
　　“我能。”
　　裴悫摇摇头，“我不信，老夫这辈子从来都不相信自己不能掌控的人和事。”
　　“那你要我怎样？”
　　“我要你不能再啸。”裴悫的声音阴冷而不容置疑。
　　云介现在已经知道，裴悫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阴险小人，不过他知道自己明白得太晚了。他已经别无选择，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平息裴悫心中的怨恨。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云介觉得已经是上天厚待他了。好吧，如果自己的痛苦可以换得惠仑和惠长庭的平安，那又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呢？
　　云介紧皱着眉头瞪着裴悫，裴悫也面无表情地回瞪着他。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云介一咬牙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并同时从腰里拔出了匕首。然后裴悫只听他“啊！”地惨叫了一声，就见他一下子跌倒，趴在了地上。裴悫赶紧跑过去把云介翻过来，虽然已经猜到他干了什么，但裴悫还是被眼前的惨象吓了一跳。云介嘴里的鲜血在不停地往外涌，下巴和脖子上全都被染红了，手上也都是血，地上还有那把沾满了血的匕首和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云介已经晕过去了。裴悫捏开他的嘴看了一眼，血红的一汪，什么也看不清。裴悫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快去找疡医（古代外科大夫）来！”
　　云介被救醒后就入了伏虎门，化名云七。
　　此后两年，一切皆如裴悫所愿，惠长庭因为找不到云介变得终日郁郁寡欢，沉默少言，云介因为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不能相见而痛不欲生，又因为日思夜想的人是自己的哥哥，内心深处更是备受煎熬。
　　再见到惠长庭时，云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量再一次离开他。所以几经思量，云介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现在他唯一能够信得过的人——陈远。他需要人帮他，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第三十七章

　　衮服
　　陈远抬起头，看着满眼忧伤的云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一时竟想不出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过了一会儿，陈远问云七，“你真的不想跟惠廷尉相认了？”
　　云七：想，但如果相认，七不知该如何面对长庭？我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兄长。
　　“这件事你想是要隐瞒一辈子吗？”
　　云七不答。
　　“你还要离开长庭吗？”
　　云七：我不知道。
　　“你这两年……一直在想着他吧？”
　　云七紧抿了嘴唇，忍住眼泪：日思夜想，生不如死。
　　陈远想了想，说了句“我明白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这时刚才派去廷尉府送信儿的下人回来了，正要敲门，陈远正好开门。陈远问：“惠廷尉说什么了吗？”
　　那人举起手里一串包好的药，“廷尉大人说‘长庭的伤还没有痊愈，有劳将军府上照顾犬子几日’，嗯，还说过几天会亲自来登门拜谢。”
　　陈远点点头，“那你先把药给夫人送过去吧，让她一会儿找人……”
　　云七走过来接过药，看着陈远指了指自己。
　　“你来煎？”
　　云七点点头。
　　“好吧。”陈远又对等在那儿的下人说：“那你去让夫人找人收拾出一间上房来。”
　　云七和下人都走了，陈远自己在屋里转了两圈儿。然后他去了云七房里。
　　惠长庭正靠在床边儿愣神儿，见陈远进来他赶紧站起身。陈远伸了下手，“坐吧，长庭兄。”
　　两人坐到长榻上，惠长庭先开了口，“无介呢？”
　　“哦，令尊知道你要在我这儿住几日，让我的人带了药回来。云七……哦，就是无介，给你煎药去了。”
　　“唉，其实我的伤已经没事了。嗯……无介的事，将军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不重要。你知道他化名云七入了伏虎门的事吗？”
　　“伏虎门？近来听家父提到过，好像是听命于裴悫的。”
　　“对，云七入了伏虎门之后，为裴悫做过一些见不得光事。”
　　“他是因为这个才离开我的吗？还有他的……”惠长庭指了指自己的嘴，“跟伏虎门有关吗？”
　　“有些事情，长庭兄还是不要再问的好。”
　　惠长庭想了想，“好，我不问。那皇上会不会为了这些事治他的罪？”
　　“我也不知道。本来昨天带云七进宫是想求皇上能念他此次救驾有功赦免他的，可是没想到让你们碰上了。不过我认为皇上不会为难他。”
　　“那就好。嗯……陈将军……”
　　“叫我之遥吧。”
　　“好，之遥兄，无介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嗯……我正想问你，如果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了……”
　　“为什么？”不等陈远说完，惠长庭就急切地打断了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吗？他要这样惩罚我。你告诉我，我改，什么我都改。”惠长庭几乎是在苦苦哀求了。
　　陈远皱着眉，摇了摇头，“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只怪造物弄人。”看着惠长庭痛苦的表情，陈远想：没想到他用情如此之深，也许……也许不告诉他是对的。
　　“长庭兄，你带云七离开建康吧。”
　　“好！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他不再离开我。”
　　“那你明天跟我进宫，今天在正元殿上你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那么跑了，总该给皇上个解释。然后我再说说情，让皇上赦免了云七。”
　　“那有劳之遥兄了。”
　　因为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元日（初一）朝会变成了封赏仪式，人日（初七）还要重新举行登基大典，所以司马昀给文武百官放了五天的假，初二到初六不用上朝，有公事的自行在府内或到公牙处理。
　　陈远和惠长庭到了泰明宫时司马昀正在试穿登基用的衮服。张汐、柏青、莫迦和车贵嫔都在，正围着司马昀帮他检查衮服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见陈远和惠长庭来了，司马昀招招手，“两位爱卿来得正好，过来帮朕看看，这衣裳可还合体。”
　　陈远走过去，围着司马昀看了一圈。衮服是皂襦绛裳，前三幅，后四幅，衣画裳绣。上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腰为四寸素带，朱里，侧面是朱绿裨饰。中衣领袖皆为绛缘，赤色皮韨，绛色袴袜。虽未穿戴冠冕和赤舄，可身着衮服的司马昀已如紫光在身，帝王之气不可阻绝。陈远看盛装的司马昀心里却想：要脱掉这许多衣物，还真不好下手。这样想着抬起头来，正迎上司马昀一双水样长目，陈远便呆住了。
　　“之遥觉得怎么样啊？”
　　“啊？”陈远回过魂来，“皇上穿什么都好看。”
　　此话一出，后悔已经晚了，站在后面的柏青先掩面笑了。陈远这才发现张汐、柏青、莫迦和车贵嫔都正齐刷刷地望着他。忽然想到这几个人与司马昀的关系，陈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回头去看惠长庭。
　　惠长庭因为昨天在殿上做了那样冒失的事，不知道司马昀会不会怪自己，此刻他正低着头站在原地，没敢上前去看司马昀的衮服。
　　陈远回过头说：“皇上，臣与惠都尉有事启奏。”
　　司马昀当然知道惠长庭为什么来，他本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不过既然来了，自然还是要仔细问问。于是他让其他人都退下去，只留了陈远和惠长庭在屋内。
　　司马昀坐下来，陈远想有自己在惠长庭有些话未必方便跟司马昀说，于是借口说有些关于侍中的杂事要问小番儿便回避了。
　　陈远一出去，惠长庭就立刻跪下了，“请皇上治臣昨日失仪之罪。”
　　司马昀笑笑，“朕没有怪你。平身吧，赐座。”
　　惠长庭坐下之后，司马昀说：“几年前听说你与一位善啸的男子在一起，没想到就是他。”
　　惠长庭一愣，“皇上知道无介？”
　　“嗯？他也叫无介吗？朕见过他。他是裴悫的人，你知道吧？”
　　“臣知道。但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被裴悫利用的。”说着惠长庭跪下了，“臣敢请皇上念他救驾有功，就不要治他的罪了。”
　　“你这么在乎他？”
　　惠长庭避开司马昀的目光，看着地不说话。
　　“难怪朕要赏你新的抉指，你都不肯要呢。”
　　“皇上赏的抉指，臣只能贡在家里，不敢擅用。”
　　“嗯，你说得也对。罢了，不过云七这个人嘛……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
　　“皇上！”惠长庭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昀。
　　“朕就贬他为奴，赐给长庭，终身不得改籍。”
　　“咚”地一声，惠长庭一个响头磕到地上，“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感动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儿。
　　“但朕还有个条件。”
　　惠长庭抬起头。
　　“你必须带他离开建康。”
　　“为什么？”陈远让惠长庭带云七走，他以为是陈远怕皇上治罪云七的罪，但现在皇上也让他们走，他就有点儿想不明白了。
　　“朕自有道理。听禹大说他是陵山人士，朕会调你去驻守鳞州的。”
　　“好，臣听皇上的，臣领旨谢恩。”
　　“行了，你去把之遥找来吧。”
　　陈远进来的时候司马昀正一手托着腮在想着什么。陈远坐到他身边，司马昀说：“朕已经赦免了云七。你今天是为了这事吧？”
　　陈远笑着拉起司马昀的手，“皇上圣明，什么都未卜先知。但臣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皇上把惠都尉调离建康，让他们俩一起离开吧。”
　　“哦？为什么？你不想留云七在你身边吗？”司马昀斜着眼睛看陈远。
　　陈远没明白他的意思，歪着头想了想，“我留他在身边做什么？”
　　“嗯……你没想留他最好。不过调长庭离京可以，但你要告诉朕一件事。”
　　“什么事？”
　　“据朕所知，云七曾经善啸。你告诉朕他为什么会没了舌头？”
　　“嗯……”陈远犹豫了一下，“我答应过云七，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大丈夫当一诺千金，我不能说。”
　　司马昀咬着嘴唇看了陈远一会儿，“好吧，既然你没有骗朕说不知道，就不逼你了。朕已经跟长庭说会把他调到鳞州了。”
　　陈远很高兴，“那臣替云七谢恩了。”说着他把手伸进司马昀的袖子里，没摸着胳膊，却又摸到一层衣服，“这衮服还真是不‘方便’啊。”
　　司马昀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的衣服，“真的合身吗？”
　　陈远抽出手来，又去摸司马昀的脸，“普天之下，只有昱昌配穿。”
　　司马昀皱起眉头，假装不高兴地说：“休要胡说，难不成先帝先祖都不配穿衮服吗？好了，你去吧，长庭还在等你吧。等朕的登基大典结束了，你就可以随便出入宫中了。”
　　陈远笑着点点头，手却没有离开司马昀，顺着脸在他的脖子上摩挲了一会儿，又给他整了整衣领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三十八章

　　条件
　　那日陈远派去廷尉府的人到了之后，惠仑坐在书几后，愣愣地看着来人，琢磨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味儿来：这两年长庭性情大变，不正是从那个云介无端消失的时候开始的吗？想到这儿，惠仑气得将手在案上一拍：这个没出息的逆子！竟然是为了风。月场上那些个不着边际的情。事！今天在朝上丢人不说，大过年的，还跟着云介跑到陈将军府上去叨扰！
　　但碍于面子，惠仑嘴上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让下人拿了药来，交给陈远的人，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让他走了。心里想着等登基大典结束了，一定得把儿子弄回来，问个清楚。
　　到了初六，惠仑觉得就更离谱儿了。一大清早儿，朝食未进，皇上的圣旨就下来了：惠长庭骑都尉改奉车都尉，调至鳞州驻守，着惠长庭初八启程，不得延误。
　　惠长庭不在，惠仑自然不能接旨，只留下了策书（皇上调动官员的文书）。送走了来宣旨的内侍，惠仑打开策书翻看了两下，心想：这皇上又是唱得哪一出儿，好端端地怎么要调长庭去鳞州？
　　将军府这边接了旨的惠长庭倒是满心欢喜，一心想着能去云七出生长大的地方看看了。云七没有表现出什么高兴的神色，看了惠长一眼，就默默地到后院庖厨煎药去了。
　　因为都是习武之人，惠长庭在将军府呆的这几天跟董浣青相处得很好。午时过后，惠长庭拿着陈远的枪，非让董浣青教他几招枪法。两个人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地比划起来。陈远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了后院。
　　云七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蒲扇，认真地扇着眼前的炉火，见陈远来了，咧嘴笑了笑。
　　陈远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扇子，“你歇会儿吧。”
　　云七站起来，去取了把胡床，递给陈远。陈远坐了，盯着火，瞳仁儿里映出两点火光，“其实……我想长庭就是知道了，也不会离开你。”
　　云七摇摇头，捡了块儿地上的药渣写道：我认真地想过了。如果这件事说出来，惠廷尉他肯定不能接受我跟长庭继续在一起。那最终只能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我认了父亲，留在廷尉府，每日都能跟长庭见面，却要以兄弟相称，但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疯。第二种就是我远远地离开。我不怕身边没有长庭，没有他，心里再难受，我都可以忍着，这两年，肝肠寸断也好，撕心裂肺也好，不也都这么过来了吗？有那三年，够我回味一生了。七本就是一片浮云，散就散了，没有什么可牵挂的。跟廷尉大人也没有什么感情，他有长庭就够了。可我不知道长庭会怎样，他性子直，也没受过什么挫折。两年不见，他已经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这几天他跟我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我不高兴，会再离开他。看他这样，真不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我……
　　云七写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低着头，陈远看不见他的脸。地上很快出现了几滴洇湿的水迹。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写：我真希望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陈远转过身，用手轻轻拍了拍云七的背，“别难过了，这件事就这样瞒着他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等过了十五，裴悫问斩……”陈远突然停住了，云七也猛地抬起头，两个人对着愣了一会儿，陈远毫无底气地挤出了一句：“不会吧？跟惠廷尉说这件事，对裴悫没有任何好处啊！”
　　下午的时候，惠仑接到一本奏记（下官向上级言事的公文）。
　　自从裴悫服罪以来，各地稍有牵扯，又累及不深官员们纷纷上奏，揭发裴悫过去的种种罪行，主动交代自己的过失罪状，但大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芝麻小事。这些官员无非是为了怕受牵连，急着撇清自己，再一个也想趁机向皇上表明立场。司马昀看得烦了，便下旨让他们把裴案相关的上书直接发给惠仑和徐焕之。
　　惠仑打开奏记，看了两眼，就傻了。这是都水台长官都水使者元轲发来的奏记。
　　六年前在裴悫的提议下，朝廷下令开始在渭江和至锦河之间开凿渭锦渠，按照最开始的筹划，如果渭锦渠修好，既可利于战时运送兵甲，益之于国，又可以方便平时漕运灌溉分洪，造福于民。可六年过去了，朝廷先后数次拨钱，调集征召劳工数万，运河的开凿却至今都没有完工。
　　这奏记检举了裴悫在整个开渠过程中不仅侵吞了大量财物，还在已开凿出的河床两岸强行霸占了许多良田和宅地。但这都是惠仑早有耳闻的。令他吃惊的是，奏记里还提到另一件事，此事牵扯到了淮远王司马旬。渭锦渠的中段要流经司马旬封地中的戟城。一年前开渠工程行进到戟城的时候，司马昀曾派兵阻拦，还出了人命。死的人是元轲的下属都水丞万乾宁，万乾宁是监管开渠工程的直隶命官。这件事的各中缘由，现在已经很难再纠缠得清楚，但死了朝廷命官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是司马旬阻碍公务在先。可能是自知理亏，后来不知司马旬对一向跟他不合的裴悫使了什么手段，总之最后裴悫出面，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因为监管开凿运河，需要长年离京，以至一年过去，万乾宁已死的事朝中竟然无人知晓。
　　惠仑合上奏记，认真思忖起来。在宫中为官多年，皇上的心思他自然是知道几分的。抓住了司马旬的把柄，对司马昀来说不但不是坏事，恐怕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毕竟事关皇室，而且此次宫变司马旬还派了王烈出兵，堪称救驾有功。所以想来想去，此事非同小可，惠仑决定还是先去找裴悫核实一下。
　　到了廷尉狱，惠仑直接去了裴悫的牢房。他正坐在角落里，看着地面发呆。抬起头看见惠仑，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哟，廷尉大人，别来无恙啊？”
　　“你还是叫我太序吧。”惠仑放下一个食匣，从里面拿出一笾鱼酱，一捆腊脯（干肉片），和一壶酒，“下官记得丞相最爱吃鲋鱼酱。”
　　裴悫端起竹笾，闻了闻，“那天我那样逼你和长庭，你不恨我？”
　　惠仑蹲下来，“仑一向恩怨分明，丞相这些年待下官毕竟不薄。况且你现在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裴悫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好酒。太序不是为给老夫送这些才来的吧？”
　　惠仑把奏记拿出来递给裴悫。裴悫打开看了一遍，又还给惠仑，“你是想问我淮远王的事？”
　　惠仑点头。
　　“奏记所写，句句属实。”
　　“淮远王为什么要阻止开凿渭锦渠？”
　　裴悫笑笑，“这些人心算计的事，太序一向想得清楚，怎么这回倒糊涂起来了。淮远王不让开渠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运河一路开到戟城之前，朝廷给沿途地方官府都下拨过不少钱粮。各地官员皆从中获益不少。可戟城乃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一年前又时值陈远大军南下，国库一时吃紧，所以开渠开到戟城时皇上突然下旨，拨钱减半，不足钱款让淮远王助万乾宁就地筹措，淮远王当然心有不甘。但最主要的原因却这第二个，太序应该知道淮远王觊觎皇位已久，他早晚是要起兵谋事的。可这渭锦渠一旦开通，朝廷必定要派兵沿途把守。到时候如果淮远王真的造反，他的军队则不可能有机会利用运河，可朝廷的兵马却可以通过运河以比陆路快两倍的速度到达戟城。你说淮远王能心甘情愿地让皇上顺利开通渭锦渠吗？不过他阻挠万乾宁进城，也不过就是想拖延一下时间，因为开渠工程不可能因为他的作梗就真的废止，但运河的开凿越晚完工，对他就越有利。可万乾宁偏偏是个死心眼儿，硬要立刻进城。淮远王一时面子上过不去，就派了兵去阻拦。至于后来双方争执到什么地步，万乾宁又是怎么被杀的我就不清楚了。”
　　“丞相不是一向与淮远王不合吗？为什么要帮他？”
　　“很简单啊，他答应渭锦渠开通后，戟城内运河沿岸商贾农田的税收全都归我。”
　　惠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哼！”裴悫冷笑，“现在这事捅上来了，淮远王到阴曹地府去跟老夫会面的日子恐怕就不远了。”
　　惠仑站起来，“多谢丞相据实相告，我该去进宫面圣了。”说完惠仑转身要走。
　　“太序！”裴悫叫住了他。
　　惠仑转回身看着裴悫。
　　“太序能不能替我向皇上求个情，让我同家人一起问斩？”
　　“我试试看。”
　　惠仑又要走。
　　“太序！老夫尚有一事相求。”
　　惠仑不说话，但裴悫要说什么他已猜到八。九分。
　　“想办法替我裴家留个后吧。”
　　“那是欺君之罪。”
　　“你不答应？”
　　“皇上对我尚有疑虑，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我有值得让你去冒险的秘密。”
　　“哦？是什么？”惠仑满脸怀疑地看着裴悫。
　　“除了长庭，太序还有一个儿子。”
　　“你说什么？！”惠仑表情突变，向裴悫跨了一步。
　　“我说你还有一个儿子。”
　　“不可能！我有几个孩子我自己会不知道吗？丞相莫不是被逼急了，在拿这话戏弄我吧？”
　　裴悫胸有成竹地看着惠仑，“先帝赐给太序的黄龙玉玦何在？”
　　惠仑先是迷茫了一阵，然后突然一惊，又想了片刻，“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有人曾拿着那玉玦来京中寻找自己的父亲。”
　　“是谁？！那人在哪儿？！”惠仑猛然弯下腰，抓住了裴悫的肩膀。
　　“你答应帮我，我就告诉你。”裴悫面无表情。
　　惠仑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悫，心里斗争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松开手，慢慢直起身，“你要我留谁？”
　　“我的长孙吉儿。”

　　第三十九章

　　未平
　　惠仑刚一离开廷尉狱，陈远就骑着马赶来了。可守门的狱卒不让他进去，说是皇上下了旨，除了惠廷尉和皇上，其他人等一律不准跟裴悫接触，违令者斩。后来牢头儿来了，说陈远如果能拿来皇上的手谕就可以见裴悫。
　　惠仑怀揣着奏记进了宫。想着裴悫的话，一路上心乱如麻。从廷尉狱换个人出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裴悫所说到底虚实几分，值不值得他冒死去犯欺君之罪，惠仑实在是吃不准。
　　得知皇上在鸾苑，惠仑踌躇了一下，但心中实在焦急，还是去了。
　　惠仑在鸾苑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内侍出来宣他觐见。那内侍名叫于瑞，原本是泰明宫一个负责收管杂物的小侍。卢迁逼宫的那天，他是第一个跳出来跟卢迁的人动手的，司马昀一下子便记住了他，后来就升了他做近身内侍。
　　司马昀按着张汐，正在兴头儿上，本不想见人，但想想以惠仑的性格知道自己在鸾苑，还要执意面圣，那一定不是小事。于是司马昀整了整衣服，便让宣他入内了。
　　惠仑跟着于瑞到了鸾苑内的别宫，脱了鞋，猫着腰进到内寝。屋子里烟雾缭绕，似乎还混杂着一种不清不楚淫。靡暧。昧的味道。惠仑正疑心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抬起头来却正看见衣衫略显凌乱的司马昀和跪坐在后面面色绯红的张汐。
　　惠仑下跪叩拜之后说：“启禀圣上，臣有要事启奏。”
　　“是又查出了裴悫的什么事吗？”
　　“臣请密奏。”
　　张汐最懂看人眼色，不等司马昀开口，自己先起身告退了。
　　惠仑拿出奏记，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万乾宁被杀一事。司马昀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眼睛越眯越细。最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惠仑跟前一把抓过奏记，翻看起来。
　　惠仑看着一双雪白的素袜在自己眼前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停在自己跟前。司马昀蹲下来，“爱卿为朕立功的机会就要来了。”
　　惠仑抬起头，看着耳后垂下一绺长发的司马昀，愣了一愣，“皇上……什么意思？”
　　一张玉颜，笑黡如花，“到时候，爱卿自会明白。”司马昀转身坐回到床上 ，“草拟裴悫罪诏的时候，不要提淮远王的事。朕以后自有主张。”
　　“臣遵旨。嗯……”
　　“怎么？还有什么事？”
　　“微臣斗胆敢问皇上，为何要调长庭去鳞州？”
　　“这个你就不要再问了，朕是为了他好。”
　　司马昀这样说，惠仑自然不能再问。而且他知道，皇上现在正等着他赶紧告退，然后好把张汐叫回来。可想到裴悫，惠仑只好硬着头皮又说：“臣还有一事。”
　　司马昀不恼，反而笑了，“看来太序近日格外地劳心于国事啊！”
　　惠仑的脊背上升起一丝凉意，“微臣只是想问皇上当真要让裴丞相观刑后独活吗？”
　　司马昀收了笑容，“这与你有甚相干？”
　　“臣只是觉得若真如此似有不妥。”
　　“有何不妥？”
　　“恐陛下此举，将遭天下非议。”
　　“你说什么？！”
　　惠仑知道，这个时候人人都在对裴悫落井下石，自己替他说话实在是自找苦吃。可他现在既然要用保吉儿的命来换裴悫所知道的事情，那他就不能留下裴悫这个活口，否则以裴悫的为人，这件事将来难免不会又要被他利用。所以咬了咬牙，一横心，惠仑又说：“皇上，臣以为为解一时之气而毁坏陛下圣名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裴贼此次密谋篡位，犯上作乱，诛他九族于情于法都属合理。只是裴悫毕竟老迈，皇上要他亲眼看完家人被一个个问斩后还要独活于世，这样……未免残忍了些。”
　　惠仑已经做好了被司马昀痛骂甚至受罚的准备。可司马昀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说道：“太序，据朕所知，你已经利用审理裴案之便，把这些年来廷尉府跟裴党相通的证据都销毁了。”
　　惠仑一惊，冷汗顿出。
　　“爱卿休要惶恐，给你行这个方便也是朕把裴案全权交给廷尉狱审理的原因之一。”司马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继续说：“但今日闻卿此言……莫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短处要受制于他？”
　　惠仑应声扑倒在地，“臣罪该万死！一时糊涂，才会为裴悫说情。微臣之忠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请圣上明断！”
　　司马昀抬起头，又笑了，“太序为人一向明白，今次能向朕开口，想也是别无它法。朕依你便是，将裴悫与其家人一同问斩。只是……爱卿要记得，这是朕对你的恩典，与裴贼无关。”
　　惠仑没想到司马昀会是此种反应，一时愣住了。司马昀挥挥袖子说：“行了，你退了吧。”
　　惠仑赶紧领旨谢恩，然后退了出去。出了鸾苑别宫，惠仑又是汗湿袄袍。他伸手擦了一脑门子的冷汗，却没感到半点轻松。
　　惠仑前脚离开宫城，陈远后脚又急匆匆地赶到了。司马昀刚把张汐叫回到身边，于瑞又来报。要不是司马昀自己事先交代过“不得耽误奏报”，此刻他早就大发雷霆了。无奈，君无戏言。司马昀已经兴致全无，推开瘫。软在自己怀里的张汐，“罢了罢了，朕以后再来吧。”
　　司马昀叫人来给自己重新整理好了衣衫和发髻，披上裘氅，走到门外。陈远看见司马昀说：“皇上怎么亲自出来了？”
　　司马昀一甩袖子，“你们是不是都算好了时间来的，啊？行了，起来吧。你又是什么事？”
　　陈远没起，仍旧跪着，“臣想求皇上赐一道手谕。”
　　“什么手谕？”司马昀抬起脚来，迈进小舆。
　　“臣想见裴悫？”
　　司马昀退回已经探进舆内的大半个身子，“又是裴悫？你见他做什么？”
　　“嗯……臣有些关于家祖的事想要问他。”
　　司马昀转回身，盯着陈远的眼睛。世间千万种人，有千万种目光，千万种风情，可唯独陈远的眼神是司马昀无法抵挡的。对视了一会儿，司马昀无端地脸红起来，收回视线叫了声“于瑞”。于瑞应声跑过来。
　　“你随陈将军出宫一趟吧，陪他去廷尉狱，说是朕的旨意，可以让陈将军见裴悫。还有，路上听将军的吩咐。”
　　于瑞领了旨，跟着陈远走了。司马昀上了小舆，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裴悫你个老匹夫，死到临头了还不消停！好，朕就看看你还能搅起多大的风浪！
　　惠仑回到廷尉狱，没费什么周折就把裴悫的长孙——三岁的吉儿送了出去，又让人在审监簿上录入“吉儿，悫长孙，患病狱中，年幼不治，葬于东郊”一行字。然后惠仑去了裴悫的牢房。
　　鱼酱和腊脯没怎么动，一壶酒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裴悫盘着腿坐在地上，好像正在等惠仑。
　　惠仑让其他的人都出去，自己走到了裴悫跟前。他慢慢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锁，放到裴悫眼前。裴悫眼睛一亮，一把将金锁抢到手里，“这……这是吉儿的长命锁！”
　　“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要发誓会保证吉儿的安全。”
　　“好，仑用身家性命担保。”
　　裴悫看着手里的金锁，眼前模糊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惠仑说：“还记得我收过一个叫云介的义子吗？他手里有那黄龙玉玦，他说是他父亲留下的。”
　　惠仑的表情僵硬了片刻，然后他一把抓住了裴悫的领子，“你胡说！”
　　“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何苦还要骗你？再说现在吉儿的性命不是还在太序的手上吗？”
　　惠仑的手开始颤抖，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裴悫，“你何时知道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裴悫很冷静，任他拎着，“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惠仑一把把裴悫推倒在地上，转身便冲出了牢房。
　　天已经黑了，惠仑骑着马一口气跑到了将军府，却没有进去。他想云介和惠长庭的事还没有弄清楚，而且他也要看了云介的玉玦才能相信裴悫的话，而此刻天色已晚，自己若是这样冒失地冲进去，万一有个什么误会就不好收场了。惠仑最后决定还是等明天登基大典结束后，先把惠长庭带回家问清楚再说。所以他在门外转了几圈，又骑着马离开了。
　　陈远跟于瑞到了廷尉狱后，狱卒果然放行了。陈远说让于瑞在外稍候，然后让狱卒带他去见裴悫。
　　开了牢门，那狱卒见陈远是皇上派人送来的，便知趣地离开了。裴悫抬起头看见陈远，“哈，老夫这七尺牢狱今天好生热闹啊！”
　　因裴悫毕竟年长，陈远拱手行了个礼，“裴丞相，远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哦？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怎么会有事求我这个阶下囚？”
　　“请丞相不要将云七的事告诉惠廷尉。”
　　“哦，你已经知道了。你凭什么求我？”
　　“嗯……如果丞相能保守秘密，远愿意……愿意求皇上……”
　　裴悫笑了，“看来云七的魅力还真是非常人可比。只可惜将军晚了一步，太序已经全然知晓了。”
　　“什么？！”
　　“将军若是早太序一步，老夫或许会答应你。”
　　“你……”陈远一拳捶在墙上，气急败坏地看着裴悫。但想了一会儿，觉得终究是已经无可挽回，转身欲走。
　　“陈将军！”裴悫叫住他，“临死前，老夫送你句忠告，伴君如伴虎，将军日后要多加小心。”
　　“你什么意思？”陈远停下脚步。
　　“杀兄灭子皇上尚且不眨眼，何况将军？”
　　“灭子？什么灭子？”
　　“看来将军还不知道，车贵嫔腹中的龙子早已不保。”
　　“这我已经知道了。”
　　“那都是皇上亲自安排的，为的是除掉皇后和国仗。”
　　陈远往回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瞪住裴悫，“你休要胡言！虎毒尚不食子。当心我禀明圣上，再判你个污蔑皇室，扰乱民心之罪！”
　　“哼哼！虎毒不食子？只怕是你那美人皇帝要比蛇蝎还毒几分。”
　　“你……”陈远一把抓住了裴悫的肩膀，“我不会信你。”
　　“将军随意。”裴悫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僵持了一会儿，陈远咬着牙，松开手，转身走了。
　　出了廷尉狱，见陈远黑着脸不说话，走了一会儿于瑞才说：“将军是要回府吧？”
　　“不，我随你进宫。”

　　第四十章

　　大典
　　泰明宫里，司马昀让小番儿把跟渭锦渠相关的启本上书全都找了出来，然后他靠在横榻上开始仔细地翻看。这时于瑞进来跪下了，司马昀抬起头，“回来了？陈将军他回府了吗？”
　　“将军说要见万岁，正在门外候着呢。”
　　“哦？”司马昀合上了手里的启本，心想：这么晚了，明天就要举行大典，他又刚见完裴悫，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司马昀叫来小番儿，先让他和于瑞把跟渭锦渠相关的文书都收了起来，然后才让宣了陈远。
　　陈远进来后，小番儿使了个眼色，把屋里的人都带了出去。
　　陈远跪到御前，叩拜之后却不说话。司马昀见他没像以往那样直接坐到自己身边，心里隐隐地感觉有些不舒服，“之遥面色有异？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远的眼睛看着地，“微臣有件事想问皇上。”
　　“之遥怎么这般见外起来？有话就直说吧。”
　　“臣想问车贵嫔腹中的龙子真的是被皇后所害吗？”
　　司马昀微皱起眉头，“你深夜入宫，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只要皇上说是皇后，臣便相信。”陈远眼若寒星目不转睛地盯住司马昀。
　　司马昀微眯了细长的眼，迎着陈远的目光却不说话。炉里的香烟氤氲袅绕地飘散出来，弥漫在两个人的中间。过了好一会儿，寝宫里静得开始让人难受，终于还是司马昀先张了口，“这后宫之事，还轮不到陈将军来说三道四吧？”
　　“臣以为，此非后宫之事。所谓爱民如子，皇上既不爱子，又何谈爱民？自古以来，天子仁德，乃人心所向。可如今皇上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做事未免太不择手段！”
　　“皇子可以再有，可皇位只有一个。这次若是输了，朕便再没有机会！”
　　“皇位，真的那么重要吗？”
　　“没有皇位，何来天下？何谈爱民如子？”
　　“天下？为了这‘天下’二字，皇上真的什么都可以放弃？”
　　“朕别无选择，坐不稳皇位，便只有一死！朕不要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永远也不会有人明白，这些年来朕这个皇帝是如何当的！你可以不理解朕，但你不能指责朕……”司马昀的声音渐渐喑哑下去，“没有人愿意对自己的骨肉下毒手……之遥……你不要逼我……”
　　一个“我”字，直直烙进陈远心间，再也没能抹去。
　　司马昀微偏着头，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滑过他的鼻翼，流到了嘴唇上。他倏地一怔，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手背上潮湿的皮肤。忽然，朱唇微挑，司马昀复又抬起头看向陈远，“朕以为自己早已经没有眼泪了……”
　　看着司马昀那让人锥心刺骨的笑，陈远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紧蹙双眉，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泄掉了身上所有的怒气。陈远站起来，走到司马昀跟前，坐到他身边。一手环住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瘦削的手腕，柔声说：“有我在，你不会死，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昱昌。唉——，都是我不好。已经过去的事了，又何苦来问你。只是……这怎么会是你做出来的事？我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司马昀垂下眼帘，摇摇头，“世事难料，皇帝也好，百姓也罢，只要在世为人，就难免会身不由己。这些年，宫中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生活，朕早就习惯了。要不是朕步步为营，小心算计，根本活不到今日。”
　　陈远放开司马昀的手腕，转而捏住他的下巴，扳过他白玉样的脸庞，仔细端详。无论如何陈远也不能把眼前这个表情哀怨动人，眼角还有泪光闪动的俊美皇帝跟“心狠手辣”四个字联系在一起。陈远低下头，吻上那温润的嘴唇，上面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有淡淡的清甜。
　　悠长缠。绵的一吻，把司马昀弄得气喘。吁吁，可想到还得回去告诉云七惠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陈远只好扶起已经倒进自己怀里的人说：“明天的登基大典得折腾一天，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回去了。”
　　陈远站起身，司马昀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之遥，别走。有你在，朕才能睡得安心，才能不去想那些让人心烦头疼的事。”
　　心里虽然不安，怎奈面对此刻的司马昀，陈远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拒绝他。想起云七说过会跟惠长庭一起进宫参加登基大典，于是陈远决定留下来，准备明天早点到宫门外等他。
　　云七这边不知道陈远是否阻止了裴悫，一直在等他回来。可天将破晓，也没等到陈远的人影。在将军府这些天，云七跟惠长庭没在一个房里住过，云七是对二人的兄弟关系耿耿于怀，惠长庭则是觉得毕竟是在陈远府上，有些事情不好做得太过明显。
　　云七一个人对着灯坐了一夜，直到惠长庭来敲门要他随自己进宫，他才发现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云七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略微想了一下，然后拿出纸笔，跟惠长庭说他不去了。
　　惠长庭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
　　云七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不舒服的表情。惠长庭看着他把脸皱到一起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忍不住笑着去摸他的脸，“不去就不去吧，知道你不爱热闹。等大典结束了，我回一趟廷尉府，跟父亲道个别，收拾一下行装，再把调任的策书拿上。也许明天走之前才过来接你。你也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好好休息吧，有很多路要赶呢。”说完，惠长庭刚欲转身，云七一把按住要离开自己脸颊的手掌，把它挪到了嘴唇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那掌心上留下了深长的一吻。惠长庭的胳膊立刻失去知觉一般地僵硬了，他挪开手掌，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抓云七的领子。可云七早有防备，一个反手把他推了回去。然后云七指指窗外，示意天色不早了。
　　惠长庭笑笑，“那我走了，反正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惠长庭往大门外走，经过董浣青门前的时候，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董浣青已经起来了，开门见是惠长庭，“唉？你怎么还没走？云七呢？”
　　“他不跟我去了。嗯……长庭有一事相求？”
　　“什么？”
　　“您能帮我看着云介吗？别让他离开将军府。”
　　“啊？哈哈哈哈！”董浣青先是爽朗地笑了一阵，然后他拍着惠长庭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一定帮你看好他，直到你回来，把他交到你手里。”
　　惠长庭红了脸，一拱手，“那有劳董大叔了。”
　　天不亮，小番儿、于瑞和一干内侍宫女，就来伺候司马昀沐浴更衣了。陈远简单梳洗了一下，赶紧来到宫门外。渐渐地，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地都来了。惠长庭出现的时候，陈远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扫视左右，却没看见云七。
　　陈远赶紧迎上去，“长庭，云七呢？”
　　“他没来。”
　　“为什么？”
　　“唉，你还不知道他嘛，喜欢清静。这种场面，原也就是为了陪我。刚才他说不想来，我也不想为难他。唉？之遥，你昨天没回去，一直在宫里了？”
　　“哦，对，有点事。”陈远挠了挠头，心里很着急云七的事，脸上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抬起头看看天，“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吧。”
　　“长庭！”
　　惠长庭和陈远一起转过头，是惠仑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惠仑跟陈远互相见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惠仑不知道陈远对事情知道多少，先感谢了陈远这几天对惠长庭的照顾，然后他转向惠长庭，“你是不打算再回家了吗？”
　　惠长庭低下头，“嗯，不是。我今天就随父亲回去。”
　　“哼！”惠仑一甩袖子，自己先进了宫门。
　　登基大典开始。
　　文武百官先跟着皇上的车驾到寿云山祭祀天地、社稷、五帝、五岳、山林川泽、四方百物等等，接着又去静休寺祭祀先王、先祖。一路上大驾卤簿，司马昀乘坐的金根车驾由太仆卿秦显亲自驾御，左右有大批侍卫护驾，大将军三乘，属车八十一乘，前有司南车、游车九乘、五刚车、云罕车、蹋戟车、皮轩车等，后有黄钺车、大辇、金根车、五十副车、蹋猎车、耕根车、豹尾车等，三公九卿、将军、校尉等乘车或骑马在前后随侍护卫。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祭祀差不多用了三个时辰，等回到宫城开始颁诏仪式的时候已时值正午。因为这是重办登基大典，而且司马昀也早已亲掌玉玺，所以后面的赐玺、接诰、大赦等仪式就省却了。百官上殿朝拜之后，酒宴就开始了。此间宫乐歌舞之悦耳多姿自不必细说，觥筹交错之此起彼伏亦不需冗述。
　　席间，身着衮服、头戴前后各十二旒冠冕的司马昀，因为喝了几樽酒，再加上珊瑚珠冕旒的映衬，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陈远看在眼里，越发地觉得他是人比桃花，但因心里还惦念着惠长庭和云七的事，他盯着司马昀的痴迷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凝重。司马昀跟他对上眼光，看出他有心事，却猜不出个究竟。
　　待司马昀看向别处，陈远转过脸去看惠仑。惠仑因为昨夜一直辗转未眠，此刻正是面容憔悴，他看着惠长庭想起裴悫说的事，脸色更又灰暗了几分。惠长庭在毫无知觉地跟来给他道贺和跟他道别的人喝酒，忙得不亦乐乎。
　　因为此次宫变，朝中的擢迁谪黜影响甚广，所以很多官员都在忙着借机调整人脉关系。直至深夜，酒宴未休，很多人已经醉倒在了酒案上。司马昀说头晕，让人扶着回了泰明宫。他一走，陈远立刻悄悄退出席间，疾奔出宫，快马加鞭，直往将军府赶回去。惠长庭也在惠仑冲他使了眼色之后，借口说内急，走出殿外，跟着惠仑回了廷尉府。

　　第四十一章

　　相送
　　陈远回来的时候云七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董浣青为了看着他正在他身后的院子里练枪。
　　陈远一进门，董浣青正是一个猛龙入海，一枪刺到地上，迸出几点火星子。陈远忍不住笑了，“岳父大人还真是老当益壮，这大半夜的怎么练起枪来了？小心着了风寒。”
　　董浣青把枪往地上一戳，看了眼云七，“行了。你回来就交给你了，我去睡觉。”说完回了房。
　　陈远转头看云七，云七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想说这老爷子跟了我一天了，但一时不好表达，只得作罢。
　　进了书房，陈远和云七面对面坐定，陈远说：“我去晚了。”云七的瞳仁儿收缩了一下，陈远继续说：“惠廷尉他已经知道了。”
　　云七一把抓起笔，微微有些颤抖地写：长庭呢？
　　“他应该已经跟惠廷尉回去了。”
　　云七的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我该怎么办？也许应该现在就离开。
　　“不，你不能走。如果我猜得不错，天亮之前惠廷尉一定会来找你。咱们先静观其变，看他会怎么做吧。”
　　云七：那有什么意义吗？
　　“你听我的，等他来找你。”
　　惠长庭垂着头跪在屋子中央，惠仑正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走。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那天就那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跑了出去，还是为了追一个男人，我这老脸算是被你丢尽了，彻底颜面扫地了！多亏现在皇上没有怪罪。要不然……要不然……”
　　“孩儿知错了，请父亲息怒。”
　　惠仑停下来，站到惠长庭面前，“你和云介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孩儿现在不能没有他……”
　　“啪！”一记耳光扇到惠长庭脸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父亲，”惠长庭抬起头，“皇上已经下旨把云七赐给我了！”
　　“不行！”惠仑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你喜欢男人，爱男风，好男色，可以！但就不能是他！”
　　“为什么？！”惠长庭不解地看着惠仑，眼里充满了委屈。
　　“因为……因为……反正就是不行！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我现在就去将军府！”
　　惠仑抬脚要走，惠长庭在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腿，“父亲，你别去！你别去！我好不容易才再找到他，你要是让他离开我，孩儿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你松开手！松开！！”
　　惠长庭抱得死死的，惠仑怎么也甩不开。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拖下去，关起来！”
　　几个家丁部曲应声冲进来，把惠长庭的手生生掰开。惠仑拔腿向外走去，被人死死按住的惠长庭还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哭喊，“父亲！父亲！你别去！别去！我求你了……”
　　惠仑刚走到门口，一个下人突然从后面追了出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公……公子他撞墙了！”
　　“什么？！”惠仑转身又往回跑。
　　云七和陈远对坐着，不动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果然，没出一个时辰，下人来报：惠仑求见。
　　陈远站起来，并按住了也想跟着站起来的云七，示意让他别动，然后自己迎了出去。
　　惠仑已经被带进了正屋厅堂。陈远跟他先互相见了礼。惠仑说：“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真是不好意思。只是……”
　　“他在等你。”
　　惠仑一愣，“陈将军已经……”
　　“我都知道了。”
　　“唉——”惠仑叹气，“家门不幸。”
　　“廷尉大人，这是您的家事，远本不该多嘴。只是两年前云七为了隐瞒这件事曾不惜割舌自残，几乎丧命，您险些失去一个儿子。现在您不想两个儿子再出什么差错吧？”
　　这几天查裴案，惠仑已经知道云七不能说话了，可听见“割舌”二字，他心里还是被扎了一刀般地哆嗦了一下，嘴上却没有丝毫地放松，“他们做的是有违天理人伦的事。”
　　“可他们原本并不知道。”
　　“已经知道是错的，难道要他们再继续错下去吗？”
　　“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对错，有些事情，也许‘错’比‘对’更好一些。好了，远不再多言，还是让人带您去见云七吧。”
　　书房的门开了，云七抬起头，惠仑脱鞋入内，坐到陈远之前坐过的地方。父子二人第一次在互相心里什么都知道的情况下这样坐在一起。惠仑看着面容苍白憔悴的云七，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云七从怀里掏出玉玦放到案上，然后拿起笔：长庭知道了吗？
　　惠仑不回答他，拿起玉玦放到手里轻轻抚摸起来，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她叫小云，舞跳得很好。”
　　云七：你是说我娘？
　　“她……还好吗？”
　　云七：我没见过她，是师父把我养大的。
　　惠仑看着纸上的字，“我对不起你们。”
　　云七：你告诉长庭了吗？
　　“你跟我回府吧？”
　　云七摇头。
　　“为什么？”
　　云七：我做不到每日看着长庭，却要把他当兄长。
　　“那你要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地。”
　　惠仑的心一阵阵抽痛起来，“你还嫌自己受的苦不够吗？！”
　　云七：不苦。我孤单惯了，只要知道长庭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知道还有人惦念着我，就不觉得苦。
　　“长庭要是不在了呢？”
　　云七：我立刻随了他去便是。只求来世不是兄弟。
　　“唉——”惠仑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一切都是我的因果报应。”
　　过了一会儿，惠仑复又睁开眼睛，咬咬牙，“罢了……罢了……长庭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明天跟他走吧。”说完，惠仑像怕自己反悔似的，飞快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云七也赶紧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惠仑的袖子。惠仑转过身，云七后退了三步，张开嘴无声地叫了句“父亲”，然后他跪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惠仑的眼泪潸然而下，他走过去扶起云七，“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地高兴地活着，为父便别无它求了。”
　　第二天一早，惠长庭来接云七的时候受伤的头上缠着布，云七瞪着眼睛看他，陈远问他怎么弄的。惠长庭笑笑只说在家里滑倒，磕墙上了。
　　董浣青也是这天走。宁长特意从军营赶过来一起去送他们，徐焕之和陆长铭也来了。一行人来到城西郊外。董浣青和惠长庭分别先让自己的大队人马继续往前走。然后惠长庭勒住马，“各位，就此别过，就到这儿吧。”
　　董浣青也说：“别再送了，你们回去吧。”
　　这时身后传来了急急地马蹄声，大家都转头回望，是禹大。云七立刻掉转马头迎着禹大跑了过去。跑到一处后，两人翻身下马，互相看着对方。
　　禹大低头看了云七一会儿，才说：“你我一起时日虽浅，所作所为亦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可毕竟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从此以后便将天各一方，为兄心里还真是有些放心不下。”
　　云七抓起禹大的手，在他手心上写：在相府两年，承蒙大哥照顾，七感激不尽。
　　“以后要是有了什么难处，记得到涟郡来找我。”
　　云七点头。
　　一阵大风吹过，地上的枯草和尘土被吹得漫天飞舞。萧萧东风至，悠悠云西去。离言虽欲繁，离思终无序。
　　禹大伸手把一根落到云七头上的草叶摘下来，道了一声，“云兄珍重！”
　　云七一拱手，转身上马，朝惠长庭跑过去。
　　陈远朗声一笑，“今日一别，它朝必有重逢之时，大家不必伤感。你们上路吧，一路走好！”
　　离开的人和送行的人一一互相别过之后便都各自掉转了马头。但陈远他们都没有马上往回走，而是侧着马，站在原地，直到看着远去的身影逐渐变成几个小点儿，才驱马回转。
　　走了几步，陈远忽然看见在远远的城墙下还有一个在仍呆呆凝视着远方的另一个身影。

　　第四十二章

　　情陷
　　新年第一天上朝，各级官员都在按例向司马昀汇报这几天假日里地方公牙递上来的章奏和启本。司马昀的耳朵听着他们的奏报，眼睛却在盯着地上的几个空缺，心想：这长庭和云七好大的面子啊！
　　因为要去送惠长庭和云七，陈远、惠仑、徐焕之、陆长铭都告了假。一个是父亲送儿子，另外三个是送一起去涟郡查案的生死朋友，这假请得倒也合情合理。可一想到陈远把云七的事瞒了自己许久，还为了他跑到宫中来求情，司马昀便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郁结胸中，久久不散。
　　这时尚书令何广跪在下面说昨天收到葙州刺史周距奏记，上报葙州湟县有人创建和教，宣传“无君论”的事。
　　司马昀抬起眼睛，“是那个叫夏愈牙的吧？”
　　何广：“正是此人。”
　　司马昀垂下眼帘，不再说话。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什么。以前有了什么事，司马昀都会先问裴悫的意见，现在裴悫不在，文武百官一时也不知道以后该再附和谁好，这邪门歪教的事可大可小，偏偏今天新近被皇上委以重任的几个人又都不在。再加上此次宫变，大家都见识了平时看似温柔和善的皇上的厉害，越发地觉得摸不清他的脾气，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一会儿，司马昀才看向何广说：“先别管和教，让周距派人去查查夏愈牙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何广领了旨坐回去。司马昀往座下扫了一圈儿，“还有奏报吗？”见没人答话，司马昀站起来，“退朝吧。”
　　陈远回到将军府时，董氏正在做小孩儿的衣服，见陈远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布料，站起来去给陈远解裘氅的绳带，“都送走了？”
　　“嗯。”
　　“唉，没想到父亲呆了这么几天就走了。本想留他多住些日子，他却说自己乡野惯了，在京中不习惯。”
　　陈远拉着董氏的手坐下来，“来日方长嘛，等以后你身子方便了，咱们一块儿回涿县去看他们二老。唉，这一晃儿，我爹也快二十年没回过建康了。”
　　董氏点点头，又拿起衣料和针线，“这一下走了好几个人，还真是感觉有些冷清。”
　　“嗯，希望长庭和云七能一切顺利。”
　　董氏看着陈远，“真没想到男人之间的感情也能达到这种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境界。”
　　“哦，是啊。”陈远盯着董氏手里一块绛红绸布，一时失了神，想到自己和司马昀，不知道将来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之间能不能“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呢？……
　　“之遥？之遥！”
　　“啊？”
　　“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嗯，对，我得进宫一趟。”
　　“你不是告了假吗？”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上朝，我怎么也该去一趟。”说着陈远站起来，拿起刚脱下的裘氅往身上披。
　　董氏走过去帮他系带子。
　　陈远抓住她的手，“以后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得多休息。”
　　“晚上回来吗？”
　　“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几次进宫不都是彻夜未归吗？如今又加封了侍中，以后回来的日子恐怕就更少了。”
　　“那你怪我吗？”
　　董氏摇摇头，“怪你做什么？都是公事，再说皇上留你在宫中过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我有什么可怪的？”
　　听董氏这样说，陈远顿时觉得很对不起她，想了想，“算了，我今天不去了，陪你一天吧。”
　　“真的？”董氏的两眼放出光彩。
　　“嗯。”
　　可这一天没能陪完。
　　天色将暗时，宫里来人说让陈远进宫。陈远先是高兴，但随即就为自己有些荡漾的心情感到愧疚起来。董氏倒是没有任何埋怨地给他整理好衣服，像往常一样地送他出了门。
　　泰明宫的内寝里烧了火墙，还有好几个燎炉，屋子里暖和的像春天。所以当穿着棉袍披着裘氅的陈远坐到只穿着亵衣的司马昀跟前时，他放下手里启本，看着陈远说了一句“你不热吗？”然后便一伸手扯开了陈远脖子下系着裘氅的绳带。陈远一把捉住司马昀的手，放在鼻子底下蹭了蹭，没有任何的气味。陈远抬起头，“皇上叫我入宫，有什么事吗？”
　　司马昀抽回自己的手，一边眉毛挑了挑，“没事朕就不能叫你入宫吗？”
　　陈远一抬双肩，裘氅落到地上，他开始慢慢逼近司马昀，然后在离他的脸不到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能，你是皇帝嘛。”
　　司马昀看着眼前俊朗的笑脸，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陈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司马昀恍惚了一下。陈远不动，司马昀不躲。两个人渐渐急促起来的气息互相喷在对方的脸上。陈远突然一伸手揽过司马昀的纤腰，司马昀一个不留神顺着他的手劲向后仰躺下去。
　　“朕……”
　　陈远覆上司马昀的嘴唇，并把自己身体全部的重量压了上去。司马昀努力挣扎着抽出处双手，把陈远的身体支开一点儿，好不容易摆脱了双唇的禁锢，然后他大口地喘着气说：“你……你想……压死朕吗？”
　　陈远笑着翻到一边，一只手插进司马昀的头发里，另一只手解开两人的衣物，嘴巴贴到他的脸旁，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喷进他的耳朵，“昱昌……昱昌……告诉我，怎么才能……不思念你？……怎么才能……不让我的心……日日夜夜都被你占满……”一瞬间，天旋地转，司马昀融化在了这柔情蜜意里。他伸手紧紧抱住眼前结实均匀充满野性味道的身体……
　　失去控制的肉体和灵魂终于绝望地纠缠在一起，丝丝扣扣，不肯留半点的缝隙。一个进攻得凶猛，一个承受得贪婪。纷争不在，江山无存，无尽的虚妄里只剩下真实的欢 愉。两人迷失在波涛汹涌的情 欲漩涡中，恨不能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喘息慢慢平定，神智渐渐恢复。陈远把头埋进司马昀的颈窝，“昱昌。”
　　“嗯？”
　　“你说……”
　　“什么？”
　　“你跟我……能不能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好端端地，说什么‘生死’？”
　　……
　　过了一会儿，陈远抬起头，嘴唇落在司马昀的额头上，“你找我来还是有事要说吧？”
　　“你怎么知道？”
　　“皇上不会只为了跟臣春风 一度就把我找进宫的。”
　　“谁要跟你春风 一度了？是你自己这么想。”
　　“‘度’都‘度’了，当然随你怎么说。”陈远笑嘻嘻地看着司马昀。
　　“你……再胡言乱语，定你个欺君之罪！”
　　陈远噗哧一下乐出了声儿，“翻云 覆雨之时你不说我欺君，到因为说话定我‘欺君之罪’？那微臣只有领罪谢恩了！”
　　“你……”司马昀本已经褪了红晕的脸又烧起来，“哼！朕心胸宽广，不与你争辩。起来，朕要跟你说正事。”
　　陈远的上半身本来是撑起来的，听司马昀这样一说他反而趴下了，孩子一样地把头放到司马昀的肩膀上，“就这样说吧，我喜欢跟你躺在一起。”
　　司马昀无奈，“你可是朕的堂堂骠骑大将军啊！……唉，算了。”
　　司马昀伸手从床边拿过一本奏记递给陈远，“你看看这个。”
　　陈远接过来，打开仔细地看。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坐起身，是司马旬阻挠开凿渭锦渠的事。他合上奏记，转过头看司马昀。司马昀已经起身穿上了一件月白单衣。
　　“皇上的意思是……”
　　“上次淮远王跟朕一起观鱼后，他便告病回了封地。这一晃几个月过去，宫中变化甚大，登基大典他也未能参加。既然淮远王病得这样重，朕也该亲自去看看他了。”
　　“可是……”陈远盯着司马昀的眼睛，“皇上真的只是去看淮远王吗？”
　　司马昀嫣然一笑，“之遥既然明白，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第四十三章

　　于此
　　陈远低下头，不说话。半晌，他低低地问了一句：“皇上非要杀光自己的兄弟，这皇位才坐得安稳吗？”
　　“兄弟？”司马昀剑眉一耸，下颌一抬，“朕多得是，近日不是又新添了一个吗？”
　　“啊？”陈远没明白他的意思。
　　“云七啊。”
　　陈远一惊，目瞪口呆地看向司马昀。
　　“想问朕是怎么知道的？”
　　陈远不答。
　　“今天下了早朝，朕就去廷尉狱见裴悫了。知道为什么他骂朕是‘杀兄灭子的暴君’，朕还没有弄哑他吗？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有很多是连朕也不知道的。”
　　“他怎么肯告诉你？”
　　“裴悫太贪心。他不仅想保住孙子的命，还想让他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惠仑只能偷偷放走他的长孙吉儿，可朕却可以答应他下旨赦免吉儿。朕本来只是想问他淮远王的事，可又想起你去找过他，一时好奇，问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云七。”
　　见陈远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司马昀接着说，“不过你放心。云七跟长庭是什么关系朕不管，只要长庭乖乖地给朕当好他的都尉，朕也不会让别人去找他们的麻烦。当然，今天让你进宫也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
　　“是淮远王？”
　　“对，朕去问裴悫的可不仅仅是渭锦渠的事。裴悫耳目众多，所以朕料定他还知道淮远王其它一些不可告人秘密。果然，淮远王不仅秘密屯兵还私造兵器。”
　　“他想造反？”
　　“他一直都想。”
　　“那他为什么还让王烈助陛下除裴？”
　　“当年先帝崩，本来应该是他这个皇长子继位，但裴悫为了私利，拥朕登了帝位，淮远王本就一直怀恨在心。而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肯在表面上表示臣服，也是因为畏惧裴悫在朝中的权势。前段时间朕主动找他联手，就是为了能正中他的下怀。现在他一定想趁着朝中人心未稳，朕的威信未立，来夺皇位。”
　　“那皇上还加封王烈为大都督？”
　　“宫变一事他毕竟立功不小，这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足的。况且王烈这个人……嗯，总之什么人能为己所用，朕心里自然有数。待十五过后，裴悫问斩，朕要去戟城，到时候你要随朕出驾。”
　　“去戟城？淮远王要是有心篡位，那皇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朕这不叫自投罗网，叫主动出击。到时候朕自有安排，你随时听命就是。”
　　“可淮远王还没有任何动静，皇上却已先动了杀机，未免有君逼臣反之嫌。”
　　“你说对了，朕就是要‘君逼臣反’。”
　　“皇上……”
　　司马昀摆摆手，不让陈远再说下去，“还有一件事，之遥听过和教吗？”
　　陈远摇摇头。
　　“是葙州一带新近兴起的教派。是一个叫夏愈牙的创办的。朕知道你手下的人都来自乡野市井，有些江湖异士。所以朕要你挑几个可靠又善于应变的人，乔装打扮成流民，到葙州去加入和教。取得当地教众的信任，以便能及时向朕汇报他们的异动。”
　　“这好办，让余凌和周庆带几个人去就行。”可想到淮远王，陈远还是觉得心有不快。
　　见他还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司马昀伸出手，抓住陈远的胳膊，身体向他倾了倾，“之遥，有你在，朕便安心。”
　　陈远抬起手，抚到司马昀的脸上，从他入朝以来，司马昀做过的事一桩桩浮现到眼前，却没有一件是陈远从一开始就能看得清的。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司马昀光滑细白的脸颊，“皇上，可臣真的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重几两，占几分。”
　　司马昀抓住脸上略有些粗糙的手，“之遥，你听着，下面的话，朕今生只说一次，你若有心，便牢牢记住。”
　　“朕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来没有真心地相信过任何人，包括母后在内，直到遇见你。为什么，朕也说不清楚，但绝不仅仅是因为你为人正直光明磊落。你知道吗？朕最需要的，不是你的兵，不是你领军打仗的才能，不是你以一敌百的枪法，是你的真心。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再瞒着朕。”
　　司马昀的手摸上陈远的胸口，指甲一点一点地掐进去，“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朕，便是穷尽毕生的精力，朕也要找到你，挖出你的心，沾血生吃了，也不让你把它带到别处去。”
　　陈远咬牙忍着疼痛，咧嘴一笑，把司马昀拉进怀里，“好啊，明天皇上可以让人在臣的胸前黥上个‘御’字。”
　　司马昀把头靠到陈远的肩上，“好，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陈远闭上眼睛，司马昀就像一本他读不懂的书，一幅他看不清的画，一段他听不明白的曲子，但却丝毫不妨碍他为他着迷。陈远充满无力感地想：是我前世欠了他的吗？也许我这一生都将情陷于此了吧！
　　廷尉府里，惠仑呆坐了一天，什么也吃不下。不知不觉天黑了，惠仑刚站起来想出去走走。他手下一个叫齐生的连跑带喘地冲了进来。惠仑看见他一愣，“送到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齐生“扑通”一生跪下，“大人，不好了！咱们的人出了城一路往南，还没到陨汐就被皇上派出的羽林军给追上了！”
　　“什么？！羽林军？！那……那小孩儿呢？”
　　“被羽林军带走了！”
　　惠仑傻了，跌坐到榻上。前天晚上，他把吉儿送出廷尉狱后，就安排了齐生偷偷带他出城，准备把他送到墟阳的姐姐家去。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让皇上发现了呢？
　　又是一夜未眠。平旦刚过，天还未明，惠仑进了宫。
　　陈远先醒了，胳膊在司马昀的头下已经被压麻了。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胳膊抽出来，却没能成功，看司马昀看睡得正香，陈远不忍心叫醒他，便又坚持了一会儿。司马昀的睡相很美，看着他紧闭双眼，长睫偶尔轻颤，红唇微微张开的样子，陈远想：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他自己吧？
　　又过了一会儿，陈远看看天已经快亮了，上朝的时间就要到了。司马昀什么时候去正元殿没有人管得着，可他要是入殿晚了，司马昀再延误上朝的时间，那就有点儿不成体统了，而且最近宫里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陈远只好一咬牙，一使劲儿，拔出了自己的胳膊。这一下不要紧，司马昀猛地一个翻身，并同时极其迅速利落地从竹枕下面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匕首朝陈远的眉间刺了过去。陈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亏得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司马昀的手腕并同时向外一掰。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手早就软了，可清瘦的司马昀紧紧抓着匕首，没有丝毫地放松。
　　“皇上！皇上！昱昌！……”陈远抓住司马昀用力摇晃了几下，司马昀一哆嗦，清醒过来，“之遥……啊，吓死朕了，还以为有人行刺。”
　　陈远小心地一个个掰开司马昀用力用得有些痉挛的手指，把匕首扔到地上，“你每天就枕着这个睡觉？”
　　司马昀揉揉险些被陈远捏断了的手腕，“朕十一岁那年，在要登基的前一晚，不知为什么，几次睡着都被噩梦惊醒。于是就找了身边一个叫月侬的女官（级别较高的宫女）来陪朕就寝，结果那天晚上泰明宫进了刺客。但那晚朕因为一直觉得害怕，就缩在月侬的怀里睡着了，那刺客想必也是紧张，没等看清床上的情形，就一刀砍了下来。突然朕感觉有热的东西喷在脸上，睁开眼睛就看见没了头的月侬，腔子里还在喷血。朕惊叫了一声，翻身滚下床，那刺客才发现杀错了人。他再追过来想要杀朕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很多侍卫冲进来，那刺客便自尽了。从那以后，朕就把所有的枕头都让人抠了洞，好方便藏匕首进去。”
　　听司马昀说完，陈远的心里疼痛起来。见他不说话，司马昀以为陈远还在为他刺他生气，笑了笑，“刚才脖子下一动，还以为……”
　　陈远一把抱住了司马昀。
　　这时小番儿听见了说话的动静，在屏风外小心翼翼地说：“启禀圣上，惠廷尉求见。”
　　陈远松开手，“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嗯，也好。”
　　惠仑进来的时候，司马昀已经穿好了衣服。陈远虽然躲到了帷幕后面，惠仑还是看见了他落在床头的饰貂武冠。
　　“惠卿这一大早进宫是有什么要事吗？”
　　惠仑把头俯到地上，“臣罪该万死！”
　　“哦？惠卿怎么又罪该万死了？”司马昀偏着头看着惠仑。
　　“臣私自放走了裴悫的孙子。”
　　“哦，你还知道这是死罪啊？”
　　“请皇上降旨赐罪！”惠仑诚惶诚恐。
　　司马昀长目一弯，“罪嘛，一定是要赐的，但朕打算让爱卿戴罪立功。”
　　“啊？”惠仑抬起头。
　　“等裴案完结，朕要去戟城，惠卿就随朕一同前往吧。”
　　“皇上要亲驾戟城？”
　　“对。”
　　“皇上要臣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裴吉儿……”
　　“他现在在宫中，放心吧，朕不会让爱卿食言的。”
　　“微臣不敢！”惠仑又把头碰到地上。
　　“行了，没别的事你去正元殿等着上朝吧。”
　　惠仑走出泰明宫，擦了擦头上的汗，想起裴悫说过的话：“……现在这事捅上来了，淮远王到阴曹地府去跟老夫会面的日子恐怕就不远了。”

　　第四十四章

　　行前
　　正月十五，宫城内外的门上都被插满了杨枝，杨枝所指之处摆了酒脯和豆粥。家家户户都在祭蚕神、迎紫姑，怀有身孕的妇人们也都戴上了宜男蝉。
　　宫城外已然是一派热热闹闹的节日气氛，宫城内却依然是明刀暗剑杀机无限。
　　裴悫的案子终于审完了。早朝之上惠仑和徐焕之在殿前用了将近两个时辰，跪到双膝麻木才把裴党相关人等的的名单和罪状禀报完全。
　　此次彻查裴案所涉及到的人数之多，波及到的范围之广达到了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数量和程度。裴悫以企图篡位谋反、通敌叛国、结党营私、假拟圣旨、执权敛财等二十九项大罪被判诛灭九族，而受到牵连的除朝中官员多达二十一人，更有各大小地方官员一百零三人。其中被判罪诛九族者八人，诛六族者十一人，诛三族者二十七人。统计下来共有三万两千五百六十二人获罪，其中斩首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人，流放一千三百五十人，充军一万两千人，黥刑五千七百九十二人。
　　最后司马昀下旨从十六日午时起开始执刑。
　　裴案处理完毕，门下省左散骑常侍杨沐又有奏报，说是近日晋越边境地区，常有羌氐部落率军来犯，但由于前一段时间西南边境水患刚熄，瘟疫将平，函阳一战中北晋守军损失大半。而吴虎平定函阳之乱后征召的新兵训练时间尚短，没有高原地区作战的经验，不足以抵抗越军。所以边境守军虽数次出兵，但都在进入西越境内不久便全军覆没。故此次边境各州郡联名上书，要求朝廷派兵，攻打西越。
　　听了奏报，司马昀的脸上一如既往，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这时正元殿里所有的大臣都以为司马昀会派陈远带兵前往。因为陈远刚刚归降之时，司马昀本就说过要派他驻守西越边境，而且吴虎现在是陈远的属下，所以由陈远率兵前往支援，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司马昀托着玉腮想了一会儿，却叫了王烈出来听旨，并着他带五千骑兵，五万步卒，明日启程开拔前往晋越边境。王烈跪在下面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明明是陈远的份内之责，好端端地却为什么要让他去？皇上和陈远的事他倒是也有所耳闻，可看司马昀对裴悫造反一事的处理应对，他怎么也不像个能为了一己私情而延误军机大事的昏君，所以他怎么也不至于是因为要把陈远留在身边才派自己去的。到底是为什么呢？王烈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却也不能抗旨，只好领命。
　　安排完王烈，司马昀又宣布了要带惠仑和陈远离开建康一段时日，但却没说要去哪儿。此时只有陈远和惠仑明白了司马昀的用意。司马昀是要调开王烈，让他远离建康和淮远王的封地，以便日后司马昀要对淮远王动手的时候，让他无暇东顾，同时又可以让吴虎和惠长庭这两个绝对忠于司马昀的人对王烈加以控制。如果王烈战败则可以乘机削减他的兵力，胜了也算是暂时为朝廷解决了边境受侵之患，可谓是一箭三雕。司马昀不说自己要去哪儿，朝中也还无人知晓司马旬为阻挠开凿渭锦渠已经杀了王乾宁，自然也没有人会想到他要去戟城。待将来司马昀到了戟城，消息传到王烈那儿，他应该也已经抵达边境地区，还很有可能已经进入了西越国土，到时即使他能脱身返回，也要干冒抗旨之罪，这样司马昀就可以有充足的理由除掉他，最后即便他能侥幸赶到淮远王身边，恐怕也将是大事已成，为时已晚。陈远和惠仑不动声色，互相看了一眼。
　　这时司马昀开始交代他离京之后的宫中事宜。司马昀让徐焕之和何广在此期间暂理朝政，并让各级官员将章奏上书等先上报到尚书省，具体处置定论由徐焕之和何广协商批示。之后又重新部署了一下后宫的守卫轮换。
　　待司马昀宣布退朝的时候，已过午时，以往上朝大都在食时之前就结束了，所以历来文武官员都是在早朝结束后回府或去公牙进朝食。所以今天退朝的时候，好多人都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司马昀回到泰明宫，小番儿让人把第三遍准备好的朝食端出来。可司马昀坐下之后，却并不急着吃，拿着牙箸在嘴里咬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惠平宫。
　　惠太后见司马昀来了很高兴，司马昀示意惠太后屏退了左右，然后说：“儿臣将要离京前往戟城，现有一事还请母后费心。”说着司马昀拿出了天子信玺交给惠太后。
　　“皇上这是……”惠太后接过玉玺，不解地看着司马昀。
　　“儿臣年幼之时，母后曾参与辅政，虽然当时也有裴悫参辅，但当年母后为让儿臣顺登帝位时的当机立断，处事果决，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今次朝中大局刚定，人心未稳。朕怕不在宫城之时有人再起反心，所以现将信玺交由母后代掌，朕离开后，宫中若有异变，母后可持此玺调动子云的京师守军和小顺儿的门卫屯兵。”
　　惠太后点点头，收起玉玺，然后走到司马昀身边低声说：“皇上既然要去看淮远王，哀家倒有几句话不得不嘱咐于你。”
　　司马昀略微俯下身，“儿臣洗耳恭听。”
　　“记住，要斩草除根，切莫妇人之仁！”
　　“儿臣明白。”
　　离开惠平宫，司马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想先帝在世时，王贵人和母后就斗得你死我活，后来王贵人早先帝一步薨了，现在看来倒成了幸事，否则后来王贵人即便不被母后害死，现在也会因将痛失两子而生不如死吧？
　　回到泰明宫，司马昀吃完饭，又让人去找来了周括和宁长。并交给他们一道封好的密旨，司马昀交代，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以打开。
　　第二天，城东法场——潮宁滩。
　　将近午时，裴家全族九百一十六口已经被全部带到。惠仑和徐焕之却为谁当主行刑官一事而相互推让起来。惠仑说徐焕之现官居大司农，品位大自己一级，应该由徐焕之做主行刑官。可徐焕之说自己跟惠仑共同审理此案是因为本案是皇上下旨由御史台和廷尉狱两堂会审，自己行的是御史大夫一职，跟廷尉属平级，而惠仑不仅是廷尉狱长官，又是国舅，所以论资格自然要由惠仑做主行刑官。两人正争执不下，突然听见场外有人喊：“皇上驾到！”他俩赶忙跑去接驾。
　　司马昀让两个侍卫去把裴悫带到辇车跟前，才命人掀开辇帘。裴悫、惠仑、徐焕之抬起头看到龙辇内的情形都愣住了。司马昀怀里抱了个孩子，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裴悫的长孙吉儿。吉儿躺在司马昀怀里睡得正香，口水都淌到了司马昀的袍襟上。
　　裴悫诚惶诚恐地说：“皇……皇上这是……”
　　“朕说过不会埋没你的功绩。而且相处几日，朕觉得吉儿甚是可爱，所以现在朕要把他留在宫中，待他长大成人，封他做个中常侍，爱卿以为如何？”
　　裴悫的脸立时没了血色，“皇上……”刚无比凄惨地叫了一声，司马昀就挥了挥手，让人又把他带下去了。
　　中常侍历来都由内侍担任的官职，惠仑和徐焕之也傻了，没想到司马昀对裴悫的恨之入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居然在他临死之前又特意跑来给他在心窝上捅了一刀。见这两个人跪在地上愣神儿，司马昀问他们怎么还不去主持刑场。惠仑赶紧禀明了他俩正在推让主行刑官的事，并请皇上定夺。司马昀说惠仑不日将要随驾离京，裴案中所牵扯的人犯凡是要在京中行刑的，都要将要由徐焕之监刑，所以就让徐焕之来做了主行刑官。
　　五天后，司马昀小驾卤簿离开建康。随行者有陈远、惠仑、小番儿，青衫军一万，京师守军两万，羽林军两千。

　　附表五

　　官制：
　　王，王室宗亲。
　　侯，王室宗亲或异性大族。
　　伯，王室宗亲或异性大族。
　　丞相，百官之长。
　　太尉，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吏。
　　太常，职掌礼仪、祭祀，兼领掌选博士。
　　大司农，职掌谷货，统领太仓、籍田、导官三令。
　　少府，职掌国家财货、山泽之税，统辖染织、铸钱、互市等。
　　光禄勋，职掌宫殿掖门宿卫，统领武贲中郎将等。
　　卫尉，职掌宫殿门卫屯兵，统领武库、公车、卫士、诸冶等令。
　　太仆，职掌舆马及牧畜，统辖典农、典虞都尉等。
　　廷尉，职掌司法狱讼，统领正、监、平等令。
　　御史大夫，执掌弹劾、纠察官员。
　　大鸿胪，职掌宾客朝觐及边地各民族事务。
　　宗正，职掌皇族宗室亲属、图牒，统太医令史等。
　　宫官，管理皇太后宫、皇后宫、东宫之官。
　　刺史，州长官。
　　太守，郡长官。
　　县令，大县长官。
　　县长，小县长官。下设主簿、录事史、主记室、功曹史、尉等官职。
　　部门：
　　尚书省，掌管秘记奉章、奏报正事、选举人才、赏罚百官及将皇帝诏示宣告内外、出纳皇命。由尚书令、左右仆射、列曹尚书、左右丞官员组成。
　　中书省，负责修史、枢密机要、记录皇帝、皇族子弟日常活动及朝庭议事、礼仪、侍奉，掌管著作、三阁图书。由中书监、中书令、中书侍郎、中书舍人官员组成。
　　门下省，执掌纠正、献纳、谏正、参政议事、外交等事务。由侍中、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给事中、通直散骑常侍官员组成。
　　御史台，掌管纠察百官、颁布法令。由御史中丞、治书侍御史组成。
　　将作监，负责全国冶铁、铸造，掌管宫室建筑。
　　军器监，负责全国兵器制造、分配管理。
　　都水台，负责舟楫制造、河道治理、漕运。
　　廷尉狱，廷尉府掌管。
　　狱作监，御史台掌管。
　　国子学，官学，为贵族公顷子弟设立的学校。比太学高一些，天子、太子、五品以上入国子学。
　　太学，官学，为贵族公卿子弟设立的学校。
　　军衔：
　　大将军，为最。
　　骠骑大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左右前后将军，皆金印紫绶，职掌京师及边防事务。
　　都督，加衔，指挥全国军队的最高长官，代表皇帝掌握最高军权。
　　中军将军，总统宿卫。
　　左右卫将军，统领宫殿禁军，领军、护军等分领宫门及京师城内禁军。
　　四护军，统领城外诸军。
　　四征（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及四镇（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将军。四征将军负责征剿、镇压，四镇将军负责地方安定。
　　四平、四安等将军，以统分置于各地的外军。
　　杂系将军，有勇武、壮威、宣威、明威、定远、宁远、游骑、游击等。
　　司隶校尉，守卫京师军职，级别较高，非一般军官之任。
　　校尉，仅次于将军。
　　乌桓校尉、西戊校尉、南蛮校尉等，掌管少数民族地区的沿边屯军将领。
　　都尉，惟以宗室外戚与勋官为限。以宗室外戚为奉车、驸马、骑三都尉。驸马都尉专为帝婿之官。
　　边郡都尉与属国都尉，兼理民政。

　　第四十五章

　　斗鸭
　　为了加快速度，离开建康之后，司马昀就换上了便服，乘车改为骑马，并下令让陈远、惠仑和小番儿带上羽林军和一千青衫军随自己先行，其余的人由越骑校尉余逸带领，并将小驾卤簿留在了他的大队人马里，以掩人耳目。
　　两天后，司马昀等人进入了淮远王封地最东边的沧甲城地界，但他们在天黑前没能来得及赶进城中，当晚只好支起军帐，驻扎在沧甲城东郊了。因为司马昀事先没有让人沿途通报，再加上随行人数不多，他们又是日落后才走出幕嶙山脉的，所以沧甲城内的太守和守军将领并不知道当晚城外驻扎了皇上的人马。
　　灨章（赣江）一带，初春时节回暖较早，但天气易变，乍暖乍寒。入夜，气温突降，司马昀被冻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起身披了件双层夹袍，去了陈远帐中。小番儿要跟着，被他拦下了。
　　陈远还没睡觉，竟然拿着针线在灯下缝补衣服。见司马昀来了，他刚要站起来，司马昀摆摆手，“没有旁人，省了这些繁文缛节吧。”
　　司马昀坐到陈远身边，拿起他手中衣服的袖子，“没想到朕能号令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还会这些？”
　　陈远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臣可不像皇上，不食人间烟火。这些年南征北战的，文君也不是总跟着我，身边没有女人，辎重不能过多，衣服自然也没有多少。好好的衣袍，总不能破了就扔掉。军中都是些将军士卒，让他们缝还不如自己来得方便些。”
　　“谁说朕不食人间烟火？百姓的疾苦都在朕心里，待解决完淮远王的事，朕一定要平定四方边境战乱，修改立法，颁布新政，还百姓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谈何容易啊！皇上知道平常人家是怎么生活的吗？知道无地无粮的日子要怎么过吗？”
　　“无地无粮？可以用银子买吧？”
　　“要是也没有银子呢？”
　　“总有办法可以赚钱，要不怎么会有商贩集市呢？”
　　陈远笑着摇摇头，“真要是那样就不会有流民了。皇上自有国之大计要运筹帷幄，百姓也有平常日子要小心算计。皇上是不能体会那种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的苦楚的。”
　　“唉？！”司马昀双眸一闪，“朕还真想知道平常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这样吧，明天先不叫他们拔营，你陪朕进城去体味一天民间疾苦如何？”
　　陈远放下针线，“皇上是想去游玩儿吧？再说那也太危险了。”
　　司马昀却真的来了兴致，“哪有什么危险？你不说怎么会有人知道朕是皇上？再说有你在身边，太序和羽林军就在城外，余凌的大军也很快就能赶到，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嗯，就这样定了，明天你随朕进城。”
　　陈远见司马昀满脸的兴奋之色，又想难得见他这样高兴，便不忍心再多加劝阻，“嗯……行是行，但进了城你要听我的。”
　　“好！”
　　这时帐外突然有羌笛响起，曲调清脆高亢，充满悲凉哀婉之感。两人侧耳听了一会儿，司马昀说：“是你的人吧？”
　　陈远点点头，“青衫军里有很多部族战乱中流落至汉地的羌氐、羯鲜和匈奴，想是随军东进，离家越来越远，思乡情切吧。”
　　“羌氐？他们一定是最熟悉西越的人。所以说要想彻底平复西越对我大晋边境的侵扰，还是要等它日返京后，之遥带兵前往才行。”
　　“嗯，我一定打到越之国都，让他们再也不敢东犯。”陈远说着抓住了司马昀的手，“怎么这么凉？冷吗？”
　　司马昀向陈远身边靠了靠，“嗯，朕本来已经睡着了，刚刚是被冻醒的。”
　　陈远摘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司马昀身上，又把他的衣袍裹了裹，然后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见陈远只穿了件单衣，司马昀问： “之遥呢？”
　　“我不冷。”
　　陈远的手暖暖的，热量传到司马昀的手臂上，很舒服，他禁不住往陈远怀里缩了缩。
　　陈远的衣服缝完了，两人都不再说话，靠在一起听婉转凄凉的笛声。听了一会儿，陈远不知不觉低低地跟着和起歌来，是胡语，司马昀听不懂，但想来应该是思念故乡的歌。他闭上眼睛，突然就想起了远嫁匈奴的长公主。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常思汉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陈远的脖颈上渐渐感觉到了司马昀均匀温软的呼吸。他轻轻低下头看过去，司马昀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惠仑听说司马昀和陈远要扮成平民入城，先是阻拦了一阵，但见司马昀决心已定，只好让人拿了两袋银钱塞给他们。并一再叮嘱陈远，天黑关城前务必返回。
　　进了城，司马昀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是陈远从没见过的昱昌，一路上瞪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美目，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小食都想尝，被陈远从一个香料摊前拖走的时候还把好看的嘴唇撅得老高。
　　中午坐在茶摊前休息的时候，陈远低声问司马昀，“你不是不吃外面东西吗？”
　　司马昀咽下塞了一嘴的膏环（一种食品），喝了口茶，“现在又没人知道朕……我是谁，怕什么。”
　　这时茶摊伙计过来给他们添水，陈远抬头问他，“请问这位小哥，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吗？”
　　那伙计看看两个人的穿着，虽然都穿着青衫布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尤其是面白如玉的司马昀，吃完了东西还拿出一条绢帕来擦了擦嘴。伙计说：“听口音，两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哦，我们是从江北过来的，想各处看看。”
　　“那要看你们二位有没有什么喜好了。城北有赌馆，城南有烟花柳巷，从这儿向西穿过两条街有座榭兰桥，那儿是个斗鸭场，今天下午正好就有一场，要去的话赶早儿。”
　　陈远看看司马昀，笑着说：“怎么样？想去哪儿玩玩儿？城南如何？”
　　司马昀瞪了陈远一眼，“早听说江南一带流行斗鸭，却没有亲见过，咱们去榭兰桥吧。”
　　下午，两人按照伙计所指找到了斗鸭场。斗鸭是在水里，桥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陈远本来对斗鸭没什么兴趣，可司马昀因为看不到水面急得直跳脚。没办法，陈远只好拉了他的手往人群里挤。亏得陈远身大力壮，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最前面。
　　人群里时不时地有人欢呼鼓掌，看了一会儿，陈远也被吸引住了，艳阳高照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两只五彩缤纷的雄鸭，时而振颈羽，时而竦六翮，每每冲到一起时必鸣声阵阵，水花四溅，场面甚是壮观。两人很快就随着人群开始一起叫好抚掌。来观战的人越来越多，人群前呼后拥左右晃动起来，陈远和司马昀中间逐渐地挤进了一些人。
　　两只鸭子正斗在兴头儿上，突然人群里传出一声尖叫——有人落水了。那人不会游泳，在水里一边叫着“救命”，一边拼命扑腾起来。岸上的人都把目光从鸭子转到了水里的人身上，很快有几个人跳到了水里去救他。
　　等那人被救上来，骚乱平息后，人们再回过头去看鸭子的时候，陈远惊恐地发现司马昀不见了，挤来挤去地找了几圈儿，还是没有他的身影。没办法，陈远扯开嗓门儿，大喊起“龙公子”来，这是他们进城之前说好的称呼。可陈远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了。最后陈远满头是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又四下找了半天，还是没有。这下陈远真的慌了，他顿时觉得两腿发软，天旋地转——他把皇上给弄丢了。

　　第四十六章

　　赌局
　　司马昀发现不见了陈远，就在人群里到处找他，在吵吵嚷嚷的人声中，喊了几声“之遥”，却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他无心再看斗鸭，很快就被挤了出去。站在场外又喊了几声，见还是没有人应他，他便四处张望起来。一转头在还在往桥上赶来的人流中看见一个高大的蓝衣背影，他便赶紧追了过去。磕磕绊绊地追了半天，可追上后一拍那人肩膀，回过身的却不是陈远。司马昀想再返回到榭兰桥，却发现自己迷路了。于是他按照自己的记忆顺着原路往回走，可司马昀从小到大从来也自己找过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北城。
　　陈远寻司马昀不着，想他可能找不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榭兰桥。可他能去哪儿呢？想起刚才茶摊的伙计之说了三个去处，那除了这斗鸭的地方就只剩下赌馆和烟花柳巷了，两者相较，陈远觉得司马昀去城南寻花问柳的可能性更大些，于是便往城南去了。
　　城北的赌馆说是“馆”，其实也就是有几个沿街搭的棚子，三五成群或十几几十个人蹲围了一个个木案在樗蒱（一种可以用来赌博的娱乐活动，类似掷骰子）。樗蒱司马昀在宫中也玩儿过，虽然不是十分擅长，但其中的乐趣他是知道的，不知不觉就站在一个棚下观看起来。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手痒，不自觉地把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钱袋，可想到陈远，怕他找不到自己着急，司马昀又把手拿了出来。转身欲走，却有人叫他，“这位兄台！”
　　司马昀转回身，一个面色微黄，瘦脸薄唇的男人对他说：“这位兄台已观望许久，想是个中高人，何不与在下玩上一局？”
　　司马昀本就动了心思，被他这样一说，脚下越发地挪动不得。心想：就玩一局。便应了下来。
　　其实自从司马昀站进棚里，那黄脸的男子就注意到他了，上下打量几番，便认定他必是个来自外乡久不出门的富家公子。司马昀把手伸进怀里摸钱时，那男子便对身边的人使了眼色。
　　第一局司马昀自然是赢了，那人又提出再玩儿一局，司马昀又赢了，那人开始摇头，连连说自己今天手气不好，这时旁边又有人装出不服气的样子，提出也要跟司马昀玩。玩到此时，司马昀早把什么身份仪容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索性蹲下来跟当案的几个赌徒挤到了一处，还煞有介事地把五木（类似现在的骰子，有五颗）放在手里搓了又搓，吹了又吹。
　　陈远到了城南，来回走了几趟，却迟迟没好意思往各屋子里进。走南闯北这许多年里，脂粉之地陈远不是没有去过，但虽然他平时行为处事不拘小节，可毕竟是已有妻室，他又一向洁身自好，所以每次即使被身边的人拉进了风月场里也不过就是听歌观舞，狎妓宿娼的事他倒是从来没有干过。可街上找不着皇上，自然就要进场子里去寻。今天第一次自己往妓馆里走，陈远又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局促，于是好不容易才挑中了一家叫竞春宫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腿来，刚走了两步，却险些被屋子冲出来的一个人影撞倒。陈远一闪身，那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陈远定睛一看，是一个年轻女子。紧接着一个壮汉又冲了出来，追到那女子身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一边打嘴里还一边骂，“你个不要脸的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赶紧给我进去！……”
　　这又打又喊的，路上逐渐聚拢了些路人，但都只是冷眼旁观，指指点点，没有人想要出手干涉的意思。
　　那女子见逃不掉了，便抱着头趴在地上，只是哭。
　　陈远急着要找司马昀，也知道有些闲事还是少管为妙，于是看了两眼，便咬着牙硬下心肠，拨开人群准备到别家去。可走了几步，那女子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惨叫。陈远本就侠义心肠，又想救个人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回身，三两步跨到正在行凶的的男人身边，一把抓住了他欲往下砸去的拳头。
　　那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恶狠狠地甩开陈远的手，“你干什么？！”
　　陈远笑笑，声音不大，但却带着几分强硬，“这位大爷，对一个妇人下手如此狠毒，实非君子所为。”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远，“你是哪家的闲人，大爷我做不做君子，干你甚事？！”说着抬手去推陈远的肩膀，不想陈远却纹丝未动。
　　“哟！这下盘儿还挺稳？怎么？想充英雄做好汉？”话音未落，他又一拳朝陈远的下巴挥去。
　　陈远一躲一抓，牢牢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动粗不可？”就手一推，那人便一下子仰躺到了地上。
　　他瞪圆了一双眼睛，用手指着陈远，“你……你竟敢……”
　　陈远不再理他，低头去看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子，“姑娘，你……不妨事吧？”
　　那女子赶紧挣扎着站了起来，向陈远做了个揖，“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救。”
　　见那女子没事，陈远松了口气，“不知姑娘为何被人追打至此？”
　　“小女子父姓姚，字紫菱。因老家闹了旱灾……”一边说着紫菱的眼泪掉了下来，“……随家父流落到此地，以卖唱为生，本尚可勉强度日。可年前家父突然患病，不治亡故，小女子无钱为父亲筹办丧事，只得到街边卖身葬父，后来遇上了贾函。”香菱指了一下还赖在地上的人，“他出钱四百，让妾身画了卖身契，当时说好只是到贾府为婢五年。可昨天断七刚过，今天贾函就让我跟他走。当时以为是带我去他家，可没想到，他却是要把我卖到竞春宫。”
　　这时贾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跳到了陈远和紫菱跟前，“奴婢？你也不想想，我们贾家缺婢女丫鬟吗？再说你做五年下人能值多少钱？能顶得上四百钱吗？看你有几分姿色才把你带到竞春宫的，你别不识抬举！”
　　陈远看着贾函龇牙咧嘴的凶悍模样，知道此人恐怕不是恶霸就是地头蛇，说理讲法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纠缠不清了，所以陈远决定还是用最简单的办法速速解决的好。于是他从怀里掏了四百钱出来，递给他，“姚氏我买了。”
　　贾函接过钱掂了掂，撇撇嘴，“这可不行。我卖她到竞春宫的价钱是八百钱。”
　　陈远又掏出一小块儿金子，“这足有一千，够了吧？”
　　贾函的脸上登时乐开了花儿，“够了够了！”
　　陈远一伸手，“卖身契呢？”
　　“啊，那个……你等等。”贾函转身进了竞春宫。
　　不一会儿，贾函出来把卖身契交给了陈远。围观的人见事情解决，没什么热闹看了，渐渐地也就散了。陈远把紫菱带到一个背人的树荫下，把卖身契交给她，让她回家。
　　紫菱接过卖身契，看了一会儿，眼泪又滴下来。然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紫菱愿为恩人当牛做马！”
　　陈远赶紧扶起她，“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紫菱……紫菱已经没有家了。妾身自小跟父亲相依为命，现在已是孤身一人。恩人，让我跟您走，给您当奴婢吧？紫菱什么都会做。”
　　陈远看着紫菱，面露难色。紫菱抓住他的衣摆，“恩人，求求您了。”说着眼泪又一双一对地不停地滚落到地上。
　　陈远叹了口气，这女子的身世的确堪怜，带她走不难，只是他现在急着要去找司马昀，有个女人在身边实在是不方便。陈远想了想，“好吧，救人救到底。要是真把你留下，贾函没准儿还会再找你的麻烦。我姓陈，你别再恩人恩人地叫了，叫大哥吧。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你一个女儿家若是跟着我在这烟花之地进进出出实在不成体统，要不……这样吧，这城中可有逆旅？”
　　“有。”
　　“那……你带我去。”
　　陈远本想说让紫菱自己去逆旅等他，可转念一想，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去投宿逆旅，难免不会再生出什么枝节来。所以最后陈远亲自把她送到了城西的一家逆旅，交了房钱，并答应三天内必入城接她。
　　将近日入，司马昀这边已经从赢得盆满钵满输到身无分文。他不缺钱，自然也不是个爱财之人，所以见钱袋空了，便站起身准备要走。最开始输给他的那个黄脸男人又一眼看见了他要上的两块玉佩，觉得这么大块肥肉，怎么也得榨干净了才甘心，便又说：“兄台何必急着离开呢？刚才那两局在下输得不甘心，不如你我再来最后一局如何？”
　　司马昀抖抖钱袋，“可是我已经没有赌资了。”
　　“嗯……”那人假装思索片刻，“公子的玉佩也可以。”
　　司马昀想：再玩儿最后一局也无妨。就又蹲了下来。
　　结果当然是司马昀又输了，他依然是没有露出半点失落的神色，淡淡地笑了笑，从腰上摘下那块跟他面色相仿的白玉扔到案上，又站起来要走。
　　“公子留步，请把那块红玉也留下。”
　　司马昀停住脚步，指指腰上的雯玉，“这块？那可不行，此乃友人相赠。”
　　“可我刚才指的是你那两块玉佩。”
　　司马昀的眉头动了动，“这是什么道理，你刚才又没有说明。”
　　“你也没有问我。”
　　“你……这是强词夺理！”司马昀生气了，不想再跟他争辩，转身就往外走。可那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个人上来围住了司马昀。
　　“你们还要强抢不成？！”司马昀面露怒色，按住了雯玉。
　　“哼哼！”那黄脸男人冷笑几声，“你也不去问问，这沧甲城里有没有我宋二爷想要还得不着的东西？！”说着他一挥手，那几个人立刻冲上去按住司马昀，没费什么劲儿就抢下了他的雯玉，扔给了宋二。
　　司马昀挣脱开他们，朝宋二冲过去，想把雯玉夺回来，可还没等走到他跟前，一个彪形大汉就一步跨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并抬手朝司马昀的肚子上就是一拳 。司马昀哪受得了他这一下，当时就疼得抱住腹部倒在了地上。过了半天，司马昀才倒了几口气，缓过神儿来，他勉强站起身，指着宋二的鼻子说：“你是嫌脑袋在自己身上留得太久吗？！”
　　“哟！口气不小啊？！你去打听打听，本大爷的爹是淮远王的什么人？！在我面前乘威风，我看是你嫌自己命长！去，把他给我赶走！”
　　几个人上来把司马昀拖出了棚外。宋二在里面又喊了一句，“要想拿回玉佩也行，明天午时前拿两千钱来赎吧！”
　　司马昀很生气，正要再回去跟他们理论，身后却被人拍了一下。司马昀回过身，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
　　“年轻人，你不是本地人吧？不能跟他们硬碰。”
　　“可是……”
　　“我都听见了。他们抢了你的东西，让你明天午时之前拿钱来赎是吧？这样，你跟我走，我有办法让你一晚上就能赚到两千钱。”
　　“真的吗？！”
　　那老头点点头。
　　司马昀想不能让陈远知道自己把他送的雯玉给赌输了，得先想办法先把雯玉拿回来。看看眼前的老头儿，面容和善，语气诚恳，不像是在说谎。于是司马昀决定今晚索性先不回去了，想着等赎回玉佩再去跟宋二算账。这样一想，司马昀就答应了那老头儿，跟着他走了。

　　第四十七章

　　千钧
　　那老头儿名叫张世弘，因长相淳厚却实则心术不正，故人称张鬼，是长年流窜在灨章一带的人口贩子。他经常给各地的南风馆和妓馆提供人口来源。上个月他卖到沧甲城承欢阁的一个小倌病死了，承欢阁的老板没从那小倌身上赚到一枚钱不说，还搭了许多汤药费。这几天承欢阁正逼着张鬼退钱，可偏此人又生性好赌，每每贩口赚了钱，十之八九都会跑去输个精光，这回自然又是如此。于是承欢阁限他七日内再找个人送过去，否则以后就要断了他的财路。今天张鬼本来是因为手里没钱，只想到赌馆看看，过过眼瘾，没想到却碰到了司马昀。司马昀一进棚子张鬼就盯上他了，见他输光了钱，张鬼就赶紧跑到棚外等着他被扔出来，结果更让他意外的是司马昀竟然这么好骗。
　　路上司马昀问那张鬼要他做什么，张鬼问他会不会什么乐器。他说自己会吹埙。张鬼说就是带他去个地方，跟几个年轻的公子给有钱人家的老爷演奏几个曲子就行了。司马昀说那就是临时的乐伶了。张鬼说是。司马昀想：看来之遥也不怎么了解民间的情况嘛，这钱还是挺好赚的。虽然他不知道两千钱够平常百姓家吃多久的，但能赎回玉佩，司马昀觉得应该不是小数目，甚至还想看来乐伶是个不错的行当，准备回去问问宫里的乐工俸禄是多少。
　　司马昀乖乖地跟着张鬼到了一个大园子的后门儿。张鬼敲了几下，门开了，一个总角小童探出头来，看见张鬼，点头笑了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司马昀，便把他们让进了门内。
　　司马昀跟着他们在园子里七拐八绕地走了半天，心里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看看天已经黑了，想来城门也关了，自己又身无分文，折腾到现在晡食还没有进，肚子里也唱起空城计来，心一横，继续跟着走吧。
　　终于进到室内。昏昏暗暗的一个屋子，没什么摆设，地中央坐了一个人。张鬼走过去，蹲下俯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点点头，说：“我明白。”
　　张鬼朝站在门口的司马昀招了招手，司马昀走过去坐到那人对面，张鬼介绍说：“这位是叶先生，有什么事你问他就行了。这位是龙公子。”
　　被介绍的两个人相互顿首而拜。叶先生说：“敢问贵字是……”
　　那叶先生面白如纸，容貌清秀，司马昀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但想来怎么也应该比自己年长，又想不过就呆一天，就不编名和字了，“先生叫我小龙就好。”
　　叶先生点点头，“你会吹埙？”
　　“少时先……家父找人教过，吹得不好。”
　　“会《怨行歌》和《相思曲》吗？”
　　“呃……这些不会，我只会雅乐。”
　　“雅乐？那就是宫乐了，很难得啊，我这儿还真没有人会。这样吧，张老伯说你急着要钱赎东西，一会儿你跟另外几位公子给客人吹奏完，客人满意的话，我立刻就把钱给你。”
　　这时门开了，另一个小童探进头来说客人已经到了。叶先生稍稍端详了一下司马昀，“你跟他去吧。”然后又冲着那小童说：“他是新来的，该怎么做你知道。不用装扮了，给换件贵色外袍吧。”
　　承欢阁是沧甲城里最大的一间南风馆，老板就是叶先生，这叶先生曾经是城里红极一时的南风馆头牌，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便用自己攒下的钱帛和当红时保留的一些人际关系开了这承欢阁。来这里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一般都不愿意被人见到真面目，也怕客人之间见了面发现互相认识对方，难免尴尬。所以到了这儿都是单个儿在一间屋子里躲在帘子后头挑小倌，但这样未免有失风雅，也无甚情趣，所以叶先生就想了让小倌一个个进去个演奏乐曲，让客人们躲在帐后挑人的法子。
　　南风馆这种地方司马昀不是没听过，建康城内淮水两岸就有数家林立。可他毕竟没有去过，也没有人敢冒辱染圣听的罪名讲给他听。所以自打进了园子，司马昀虽然觉得这里的人都有些行事诡异却也没往别处想。
　　司马昀跟着那小童进到一个阁馆里，换了件浅荆的外衣，然后上了二层阁楼。有几位年轻的公子已经席地跽坐了一排，有抱着古琴的，有拿着排箫的，还有面前摆着九枚编钟的……引路的小童让司马昀坐到他们中间，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陶埙递给司马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旁边的一间屋子里正有婉转的笛声传出来。司马昀微微侧目，仔细打量着身边的公子们：年纪都跟自己不相上下，个个眉清目秀，更有几个堪比司马昀后宫之中的绝色人物。司马昀心绪大好起来，想：等朕正式入城，把你们都收了去，送回宫城。
　　正想着，屋里的笛声停了，一个身姿若柳迎风的公子走出来说：“大人问有没有新来的。”
　　站在旁边的小童赶紧向司马昀招手，示意让他进去。
　　司马昀推开门，隐隐地有些担忧：大人？该不会是哪个见过朕的臣子吧？那朕的天子龙颜岂不丢大了！
　　屋内地上一端有块方席，旁边有香炉，袅袅地升腾着白烟。司马昀坐到上面，抬起头向房内的另一边望过去。大约七八步开外的地方挂了一道纱帷，后面没有点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但却看不见那人的面容。这让司马昀很不习惯，从来都是他高高在上从帘子后头看人，今天却要坐在灯下让别人看个通透，自己还不知道坐在帘子后面是谁。
　　帘子后的人说话了，“开始吧。”
　　司马昀拿起陶埙，认真吹奏了起来。可没吹了一会儿，帘子后忽然叫停。司马昀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模模糊糊的人影。
　　“你吹的是宫中雅乐？”
　　“是。”
　　“你怎么会这个？”
　　“嗯……是老师教的。”
　　“哦？你的老师是什么人？宫中的人吗？”
　　“嗯……他曾是宫中乐官。”
　　“宫中乐官？你既请得起宫中乐官，又这么会流落至此？”
　　“家道中落，不得已而为之。”
　　“哦……这样。行了，你出去吧。让那童儿进来。”
　　司马昀站起来往外退，心里却在嘀咕：难不成是朕吹得太差了？怎么没听完就让走？完了，钱赚不到了。不知道那个叶先生能不能给朕些东西吃，再让朕住一夜。
　　走到屋外，司马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想着怎么跟叶先生说让他收留自己住一晚再走。
　　那小童从屋里出来后又对司马昀招手说：“小龙跟我来。”
　　司马昀站起来跟着他又进了另一间屋子。这屋里有床、有几、有案、有搁架……寝室内的摆设一应俱全。那小童说：“公子饿了吧？主人交代让先给你拿些吃的。”
　　“主人？是叶先生吗？”
　　小童点点头，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小童果然送来了酒食，又说：“主人说一会儿来给你算钱，你吃完东西在这儿等会儿吧。”
　　“啊？可是……刚刚……我没有奏完乐曲啊！”
　　小童笑笑，“无妨，我只是听主人吩咐罢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会儿问他吧。”
　　司马昀心中大喜，想着一定要重重打赏这个叶先生。
　　小童走了，司马昀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感觉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很快，酒食被吃喝干净，司马昀摸摸肚子，感觉吃得有些多了。于是便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动，想要消化一下。走了一会儿，司马昀渐渐开始觉得周身燥热难耐，便往窗边走去，想打开窗户透透气。这时门开了，一个中年黑胖的男子走了进来。
　　陈远这边把紫菱安顿好后，又急急地赶回了城南。从街头到街尾，陈远问了每一家妓馆，都说没见过他描述的客人。此时天已经黑透，城门早就关了，陈远想：莫不是自己先回去了？
　　正琢磨着，身后一家妓馆的看门小厮走过来笑着搭讪，“怎么？这位大爷，没有中意的姑娘？”
　　“不是，我……”
　　“没有中意的姑娘不要紧，后街还有南风馆，要不我带大爷去那儿瞧瞧？”
　　“什么？这后面有南风馆？”
　　“有啊！后面那条街上都是，我带您去最大的那家承欢阁。”见陈远眼睛发亮，那小厮一扭头喊了声“小三儿！你帮我看会儿门！”
　　里面应了一声，小厮转过头，“走吧，我带您过去。”
　　司马昀看着关上门径直朝自己走过来的中年男子说：“这位兄台是……”
　　那人说：“我姓俞，你叫我俞大人或者俞老爷都好。来吧。”说着他就拉起司马昀的胳膊往床边走。那人力气很大，司马昀一愣，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觉得有什么不对，司马昀一使劲儿甩开他的手，“请俞大人自重！”
　　“自重？”俞大人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到这种地方来，还自什么重啊？”
　　“什……什么‘这种地方’？”
　　“你说‘什么这种地方’？！南风馆啊！”
　　“南风馆？！”
　　“是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别装了，来吧，知道你是新人，我会温柔些的。” 俞大人又抓住司马昀的胳膊，把他往床边拖。
　　“你……你放开我！”司马昀使劲捶打起俞大人的手臂，可这回他怎么用力也甩不掉那只牢牢攥住自己胳膊的手。
　　俞大人恼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了司马昀另一只胳膊，一把把他甩到床上。这个俞大人虽然没有司马昀高，但人壮，力气也惊人，看得出来是个武将。
　　司马昀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可一站到地上，他便立刻觉得两脚发软，头昏眼花，摇晃了两下，又跌坐到床上，司马昀慌了，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俞大人哈哈大笑，“叶先生还真是体贴，看来他知道你不会顺从，给你吃了慎血胶（汉代便有的一种春药）吧？哈哈哈哈！”
　　“慎血胶？！”司马昀听过，知道它的厉害，脑里顿时一片空白，感到了无比地绝望。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他定了定神，咬紧牙又站起来，勉强晃到刚才吃饭的长几旁，他拿起上面的酒壶、漆案等就朝俞大人丢。怎奈司马昀已经气力不足，东西都还没等丢到俞大人身边，就掉在了地上。最后司马昀坚持不住，终于跌倒了，他扶住长几，硬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但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模糊起来，他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任你是谁，到了这儿也得给我乖乖听话！”看着司马昀面色绯红，喘声连连的诱人模样，俞大人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走到司马昀身边，“你要是喜欢在地上也可以。”说着他就急不可待地一下子压倒了司马昀，三两下扯开他的衣袍，一张臭嘴啃上了他细白的脸。
　　司马昀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他用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一转头，一口咬住了俞大人的耳朵。脑袋里只剩下模糊的陈远的身影。
　　陈远到了承欢阁，叶先生正在厅堂里安排几个要出去的小倌的去处。见小厮带陈远走进来，忙笑着起身迎上前去，顺手掏出一把钱塞到带路的小厮手里，“辛苦你啦！”
　　那小厮接了钱，高高兴兴地走了。叶先生看了看陈远，“好一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啊！第一次来吧？”
　　“哦……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叶先生一个眼风飞到陈远脸上，“到这儿来的，可不都是来找人的嘛。”
　　“嗯？哦，不，我是想问问有没有一个这么高……”陈远用手在自己鼻子的高度比了一下，“面色如玉，长眉凤目，高鼻骨，嘴角上扬，总像在笑的年轻客人来过？”
　　听陈远说完，叶先生已经知道他是来找谁的了，但是他皱起眉，佯装认真的思索起来。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杀猪般的一声惨叫，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一个小童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不好了！那个新来的龙公子把……”
　　陈远一下子冲到那小童眼前，“你说什么？！龙公子？！”小童一下子被吓愣了。
　　“啊！！！”楼上又是一声。
　　叶先生赶紧朝楼上跑，陈远也赶紧跟着往上跑。到了一间房门前，不等叶先生伸手开门，陈远一把推开他，一脚就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这时几个俞大人带来的随从和几个闲着的小倌小童也跑了进来。
　　屋内一片狼藉，碗箸盘案扔了一地，长几也被踢翻了，地上翻滚着两个还在殊死搏斗的人，一个披头散发，发出阵阵的惨叫声；一个衣衫凌乱，狠狠地咬着对方的耳朵不肯撒口。陈远冲过去，抓住司马昀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臂，大喊：“松开，你松开！”
　　随从和小倌们也跑了过来，扶住俞大人的身体，却不敢用力拉他。
　　陈远想掰开司马昀的嘴，却怎么也掰不动，血已经顺着俞大人的脖子开始往下淌了。陈远只好又喊：“松开呀！我是之遥！昱昌！你松口啊！”
　　司马昀突然“嗯”了一声，这才嘴上才慢慢松了劲，看向陈远，叫了声“之遥”，头向后一垂，晕过去了。
　　陈远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司马昀裹上，然后一手抓住他的两个手腕往起一拉，自己则俯下身，扛起司马昀站了起来。
　　那俞大人已经停止了哀嚎，捂着耳朵也站了起来，他一伸手指向陈远和司马昀，“别让他跑了！”
　　他的几个随从上来围住了陈远，陈远三拳两脚把他们打倒在一边，然后他从腰上拔出匕首，“你们谁敢拦我？！”说完，抗着司马昀就往楼下跑。
　　叶先生和几个小倌赶紧跟出去，陈远已经冲出了门外，承欢阁的几个打手刚要往出追，叶先生喊了一句：“别追了！”紧接着他恍惚了几下，险些摔倒，身边的一个小倌及时扶住了他。
　　小倌问：“放走了人，怎么跟俞大人交代啊？”
　　叶先生摇摇头，“这人……恐怕得罪不起。”刚才混乱之中，陈远叫的那一声“昱昌”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第四十八章

　　一发
　　陈远扛着司马昀往城西飞奔，很快到了他安排紫菱投宿的那家逆旅。逆旅的掌柜正要关门，陈远一下子冲了进去，那掌柜险些被他撞倒，站稳了刚要对他发火儿。陈远掏出块金子扔到柜上，“快！立刻给我找间上房！”
　　掌柜的脸一眨眼就变了，嘴巴快裂到了耳根，“好嘞！这就带您去。”一伸手拿起金子揣进怀里。
　　进到房里陈远把司马昀放到床上，那掌柜的探进头来，“唉？这位公子怎么了？脸红得这样厉害。”
　　陈远转身把掌柜的推出门外，“哦，没事，不胜酒力，多饮了几杯。还得劳烦您给弄盆水来。”
　　“好说！”掌柜的转身走了。
　　陈远等在门口儿，直到他把水送来。接过水盆，陈远又塞给他一把铜钱，“别让人来打搅。”
　　“明白明白。”掌柜的笑得暧昧，心想：哼！我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儿不知道？还不就是下了药弄来的小倌儿。
　　掌柜的走了，陈远进房关上门，先拖了几件沉重的摆设堵到门上。然后才端着水盆走到床边。陈远把布巾放到水里透湿拧干，然后扶起司马昀的上半身，掀开自己刚才匆忙给他裹上的衣服，赫然就在他雪白的肩膀上看见了两道抓痕，红红的，皮肉已经突起来了。陈远皱紧了眉，心疼地给他擦拭起来。
　　感觉到疼痛，司马昀一哆嗦，睁开了眼睛，看见陈远低低地喊了一声“之遥”，便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陈远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热！快要热死了！”
　　陈远赶紧用布巾给他擦脸，可没擦了两下，司马昀却一把抢过布巾扔到了一边，然后便伸手去解陈远的衣带，陈远抓住他，“你别乱动。”
　　司马昀嘴角一挑，半眯了细长的美目，痴笑起来，见他这般模样，陈远呆了一下。司马昀趁机突然撑起身体，柔软滚烫的嘴唇就覆上了陈远的嘴角，另一只手径直伸到了他的两腿之间。
　　陈远刚才冲进屋里去救司马昀的时候，看他的神态就猜到是被下了药，可慎血胶也好，三子丹也罢，陈远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谁服了之后的样子。平时冷若冰霜的皇上尚且有让陈远把持不住的时候，更别说现在对他百般勾引的昱昌了。
　　陈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朝司马昀压了过去。
　　司马昀的衣服本就被撕破了，陈远又加了把劲儿，“呲啦”一声，衣服彻底被毁了，破碎的布片被扔到了地上。司马昀抬起两只细长的胳膊，紧紧勾住了陈远的脖颈，没了骨头一般的身体蛇一样地紧紧贴上了陈远，嘴里喃喃地叫：“之遥……之遥……”
　　陈远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流加快，自己倒仿佛比服了药的司马昀还热。要不是想着自己只穿了这一身衣袍，陈远几乎想把自己的衣服也一下子撕开，扔到一边才好。
　　司马昀的喘息越来越重，随着陈远手上的动作，喉咙里渐渐发出了低低的呻吟。他挣扎了几下，一个翻身把陈远压到了下面。抱住陈远的头，气势汹汹地吻了上去，两条舌头几番纠缠，两个人几乎窒息。
　　司马昀的手顺着陈远结实粗糙的身体向下摸，坚 挺滚烫的触感让他丧失了最后的理智。抬起头，司马昀风情万种地对着陈远一笑，竟起身迫不及待地自己跨坐到了陈远身上。陈远眼看着他眉心微颦，头向后一仰，忍不住兀自“嗯”了一声。随后他又低下头，用仿佛泛起水光的眼睛盯住陈远，双膝跪在床上，身体慢慢上下晃动起来，每动一下他半启的朱唇里便飘出一声呻吟……
　　陈远觉得自己几乎要七窍喷血了，他猛地坐起身抱住了司马昀，托起他的腰，加快了他的动作……
　　两人相对而坐，司马昀骑在陈远的腿上，身体相连的部分相互摩擦的同时，司马昀箭在弦上的前端也紧紧地抵在了陈远的小腹上随着两人的动作将要呼之欲出……
　　司马昀低下头，意乱情迷的脸庞在陈远眼前晃动，他的嘴唇轻轻地靠在在陈远的鼻尖儿上，轻颤的呻吟和温润的呼吸围绕着陈远，陈远抬头几欲去捉住那让人神魂颠倒的嘴唇，却都被司马昀躲开了。如此地挑逗让陈远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闻见血腥气味的饥饿困兽，他闷吼了一声，腿上用力，一下子将司马昀仰身压了下去……
　　陈远用一只手攥住司马昀的两只手腕，按到他的头顶，另一只手用力抓住司马昀最敏感的地方，开始了疯狂地进攻，司马昀的四肢被困住，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呻吟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他拼命摇起头，嘴里却含糊着喊出一句：“之遥……别……别停……”
　　……
　　陈远趴在司马昀身上，平复了喘息，翻身躺到他的身边。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睁开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陈远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司马昀抬起头，仔细地看陈远，看了片刻，他突然把脸埋进陈远的颈窝里磨蹭起来，陈远觉得痒，刚要说“别闹”，司马昀的舌头就舔上了陈远的耳朵，陈远一个激灵，整条脊椎都僵硬了起来。
　　司马昀一路舔到陈远胸前，又抬起头弯着一双眼睛看他。司马昀的脸上红晕未退，都是汗，几缕湿发贴在额上。陈远觉得奇怪的是，司马昀虽然整天熏在各种各样的香炉里，可平时身上没什么味道 ，只是一旦出了汗，那汗却是香的。别人闻不闻得见，陈远不知道，但于他来说却确确实实是让他魂牵梦绕的香汗。
　　陈远好不容易平顺下来的呼吸又失去了节奏，司马昀的手也又伸了下去。陈远想：得了，今天不用睡觉了。起身一把将司马昀掀了过去，陈远的手刚一搭上司马昀的腰，他便主动拱起腰背，抬起了臀部。这举动立刻让本已经大汗淋漓的陈远又冒出一身热汗来。看着司马昀冰肌玉骨的清瘦脊背，陈远真想手里能有把照妖镜，看看眼前所见到底是什么妖物幻化而成……
　　折腾到天至拂晓，司马昀才浑身绵软地沉沉睡去。见他真的睡着了，陈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要是再多吃点那些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还真伺候不了他了。
　　时近午时，陈远才头昏脑胀地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却看见正冷着脸坐在一边的司马昀。陈远坐起身晃了晃脖子，“你醒了？”
　　司马昀把昨天被撕破的衣服朝陈远身上一丢，“你昨天对朕做了什么？！”
　　“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这是哪儿？朕怎么会在这儿？！”
　　“你……你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仔细想想自己昨天都做了什么吧？！”
　　司马昀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闭上眼睛认真地回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你昨天去南风馆做什么？！是去找小倌的吗？”
　　陈远简直哭笑不得，“你倒来问我？我还要问你怎么会被人弄到那儿去，还被下了药？！”
　　司马昀自知理亏，吱唔了几声不再说话。陈远穿上衣服，下了床，“你再躺会儿吧，我先去给你弄身衣服。”
　　陈远走到门口，司马昀忽然叫他，“之遥！”
　　陈远回过身，“怎么了？”
　　“昨晚……几次？”
　　“什么？”
　　“昨晚几次？”
　　“怎么问这个？”
　　“想知道朕的大将军在马下是不是也一样无人能敌。”
　　陈远知道他是羞于昨夜自己所为，想在言语上挽回些面子，见他又恢复了尖牙利爪的神采，陈远放下心来，懒得与他斗嘴，于是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你……没事儿了是不是。快躺下再休息会儿！”
　　司马昀果然就得意地笑了，乖乖躺下，看着陈远关门走了。
　　陈远回来的时候，司马昀正一丝 不挂地站在地上端着个大碗喝水。陈远赶紧关上门，把衣服蒙到他身上，“我的万岁啊，这里不比宫中，随时都会有伙计进来给你拿茶送水的！”
　　“朕太渴了。”
　　“可能是药的事，昨晚又出了太多的汗。行了，穿好衣服，我带你出去吃些东西，赶紧出城吧。再不回去，惠廷尉怕是要带人攻城了。”
　　司马昀自己穿上衣服，又是个七扭八歪，陈远重新帮他整理好，往起站的时候，不自觉地扶了下腰。司马昀笑了，“之遥的腰也疼吗？朕也不敢弯腰呢。”
　　“你还说，都是你一遍一遍地起来折腾，那个……一般怎么说皇上来着？荒什么无度？”
　　“你……”
　　一边说笑着，两个腰酸背痛的人，努力端正了姿态，走出了逆旅的客房。

　　第四十九章

　　出城
　　走到逆旅的门外，陈远说：“你等一下。不要乱跑！”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紫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看见陈远吃了一惊，“陈大哥？！怎么这么快？”
　　“哦，我昨晚没有出城，也在这里住的。你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见陈远跟一个女人一起出来了，司马昀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陈远。陈远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然后简单地讲了昨天救下紫菱的经过。司马昀点点头，看了看紫菱还有些瘀伤的脸，什么也没说。
　　一行三人先到了一间酒铺，吃饱喝足后便一起往东城门走。路上司马昀大概地说了自己赌钱又被骗的经历，听得陈远冷汗直流，最后他说：“怎么样？知道平常百姓不好当了吧？”
　　“一回生，二回熟嘛。”
　　“你还想有二回？！再出了什么事，我陈远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二人的对话紫菱在一旁听得真切，心想：原来他们不是平常之人啊，怪道看着行为举止都气度不凡呢！
　　说着走着，三人就到了城东门，陈远立刻发觉了气氛不对。城门没开，要出城的百姓都排了长队，不知在等什么。陈远刚说：“不好！……”
　　后面就有人喊了一声：“就是他！”
　　下一刻，没等陈远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被一群官兵团团围住。陈远赶紧护住司马昀和紫菱，他想：要是为了昨晚的事还好说，千万别是发现了皇上的身份。
　　很快，包围他们的官兵分到了两边，一个人骑着马来到他们面前，下面还跟了一个脸上有伤的人，他指着司马昀说：“大人，昨天不就是他嘛？”刚才那声“就是他”就是这人喊的。
　　陈远、司马昀和紫菱抬头朝马上的人望过去，竟是昨天那个俞大人，耳朵还在，头上包了厚厚的白布。
　　陈远抬起头，毫无惧色的大声问他：“你是什么人？！”
　　“我乃本城领兵太守，俞德广。”
　　“你要怎样？”
　　“把你身边那个龙公子留下。”
　　“凭什么？”
　　“凭什么？他重伤朝廷命官，本官要将他依法拿办！”
　　“敢问俞大人为何被他重伤？”
　　“哼！你休要跟本官辩驳。他既到了那是非之地，就得守那儿的规矩！”
　　“他是被骗去的！”
　　“那是他自己说的，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事先潜伏，蓄意谋害本官！再说孰是孰非也要本官过堂审过才能定论，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你昨天还打伤了本官的随从，谅你是救人心切，本官就不予追究了，留下他，你与那名女子便可出城。”
　　“俞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抓我们。”
　　“哼！料定你们昨天犯了事，今天必会急着出城。四个城门已经都被本官下令封了，你们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飞！”
　　“俞大人，你就不怕落个仗势欺民的恶名吗？”
　　“哈哈哈……哎呀！”俞德广一时忘了自己耳朵有伤，仰天大笑，却扯疼了伤口，赶紧止住笑声，“‘仗势欺民’？我就仗势欺民了，你又能怎样？别说在这沧甲城内，就是走遍灨章一带，儿等又能奈我何？！”
　　“俞大人好大的口气，就不怕天子王法吗？”
　　“天子？哼哼！你们果然是初到此地。告诉你吧，本官是淮远王的大舅子，淮远王乃当朝天子的皇兄。在这儿，本官的话就是王法！”
　　俞德广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犯了死罪，此刻陈远和司马昀心里都清楚，千万不能暴露了身份，否则难免这不知死活的俞太守会狗急跳墙。而淮远王既有反心，更不能落入他的人手里。可看当前的情形，俞德广似乎不太可能平白地放他们出城，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必定寡不敌众。陈远无奈，只得使出了最后一招。他进城前怕万一惹出什么金钱平复不了乱子，便从军中拿了手下的长史印带在了身上。看来这回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陈远往俞德广的马前走了几步，“请俞大人近前说话，下官有一物，想必大人会感兴趣。”
　　听陈远说“下官”，俞德广犹豫了一下，便翻身下了马，走到陈远跟前，手却放到了腰后的刀把儿上，防备着陈远趁机暗算。
　　陈远拿出官印，递到俞德广眼前。俞德广仔细看了，又打量陈远，“长史，你是谁的长史？”
　　“下官是王烈将军的别将长史。”
　　“王将军？他不是被派到函阳去了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下官不才，此次奉命随王将军进宫救驾，立了点小功。王将军厚爱，新近提拔了。”说到这儿，陈远抬头看看左右，故意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王将军此次去函阳是皇上下了圣旨，不敢违抗，但有京中密事，特派下官来向淮远王禀报。”
　　“就你自己？”
　　“是，因此事机密，又事关重大，所以不敢多带人马。”
　　“那他是谁？”俞德广越过陈远的肩膀看向司马昀。
　　“他是淮远王安插在皇上身边多年的内侍。这回王将军进宫特意趁乱把他带了出来，就是他有密报要面禀淮远王。昨天我们进城后走散了，不想他却被骗到了南风馆。昨晚他是怕暴露了身份，情急之下才误伤了俞大人的，还请大人见谅。我们急着要见淮远王，请大人放行吧？”
　　“内侍？”俞德广的眼睛还黏在司马昀的身上，舍不得挪开，“难怪这副好面相。那那个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下官昨天看到她被债主追打，觉得实是可怜，就花钱救下来的。这不，正想要送她暂时回东郊她自己的家里，将来好带走讨做老婆的。”
　　“哼！你倒是公私两不误啊！你们没骑马吗？”
　　没想到这个俞太守看着鲁莽，心思却挺细密。不过好在陈远反应很快，“马在逆旅呢，这不是想先把女人送回去，再回来从西门去戟城嘛。”
　　俞德广思忖了一下，终于相信了。想等这人送了密报，立了功，怕是又要擢拔，不敢再多加阻拦，“你怎么不早说。”
　　“下官没见过大人，这不是怕漏了淮远王的密事嘛。方才听大人说是淮远王的至亲，这才敢表明身份。刚才言语之间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行了！知道你是想吓住本官。”俞德广抬起头，挥挥手，“收兵，开城门。”
　　出了城，离了守城官兵的视线，陈远拖着司马昀和紫菱便狂奔起来，紫菱还跌倒了好几次。跑了不远，就看见了惠仑带着兵马正等在不远处。他看见陈远和司马昀之后，立刻下马朝他们跑了过来。然后“扑通”一下跪到司马昀跟前，险些哭了，“万岁啊！你再不回来，微臣马上就要带兵进城了。”
　　紫菱吓得向后倒退了两步，“万……万岁？”脚下一软，也跪下了。
　　司马昀一摆手，“你起来吧。”然后又对惠仑说，“不是让你们白天藏匿在林中吗？被瞭望的守军看见了怎么办？”
　　“微臣着急，想进城去找皇上啊！”
　　这时小番儿也跑了过来，扑到司马昀身边，刚要跪，司马昀一把拉住他，“行了行了，别跪了。找人先把紫菱带下去，朕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惠仑站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士兵跑过来把紫菱带走了。
　　司马昀问陈远，“你刚才怎么跟那俞德广说的？”
　　“嗯……”陈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直说了。
　　司马昀眉头一皱，“你竟敢说朕是内侍！”
　　惠仑强忍着绷住了脸，小番儿忍不住笑了。司马昀眯了眼睛看向他，“好笑吗？”
　　小番儿赶紧摇头。
　　“回头把你卖进南风馆，让你卖笑笑个够！”
　　“那现在怎么办？”惠仑适时发问，给小番儿解了围。
　　司马昀不说话，抿了嘴唇看着地，心想：那个俞德广朕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不过他现在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城郡守军怎么也得近万，万一他带兵追出来，朕身边这三千人应该是打不过他的，得立刻往回走，尽快跟余逸会合。那个俞德广发现自己上当很有可能会去找淮远王，之遥刚才说他已经知道王烈去了函阳，那一定是王烈让人给司马旬报了信儿，所以他肯定也知道了朕已经离京，那他没准儿会猜到是朕到了沧甲城。
　　想到这儿，司马昀抬起头，“太序去传令，马上调转方向顺原路往回走。之遥，你立刻派一队人带小番儿回京，并沿途散播消息说朕让子云调派五万京师速速赶往戟城。好了，你们下命令去吧。小番儿，你过来。”
　　陈远和惠仑面面相觑，不明白司马昀的意思，看他似乎也不想解释，他们只得领命走了。
　　走了几步，陈远回过头看了一眼，司马昀正低着头在跟小番儿交代什么。陈远落寞地想：为什么一做回皇上，他就变得离自己那么遥远，完全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呢？

　　第五十章

　　返城
　　俞德广回到公牙后，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突然，他猛地站起来：那个龙公子是内侍的话……被下了药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来人！”他立刻下了令，派人去追他们回来，但却为时已晚。俞德广的人一路追到树林里，只发现了曾经有人安营扎寨的痕迹。听回城复命的人禀报完所见，俞德广顿时感到了不妙，他怎么也想不出那两个是什么人，怎么会带兵来呢？最后他只好让人立刻备马，连夜赶去了戟城。
　　司马旬听俞德广讲完事情的经过后，稍稍想了一下，然后问他说的那两个人外貌如何。俞德广仔细描述了一番。他每说一句，司马旬背后的寒意就加深一层，最后他一拍长几，“鸿善！你闯了大祸了！”
　　“啊？他们是……是什么人？”俞德广小心翼翼地问。
　　“是皇上和骠骑大将军陈远。”
　　“什么？！”俞德广一下子傻了，“哪……哪个是皇上？”
　　“就是险些被你轻薄了的龙公子。”
　　“啊？！有拾！救我啊！”俞德广从坐榻滑到地上，跪下了。
　　司马旬摇摇头，“皇上此次出宫，直奔戟城，竟然没有派人通报。本王这回恐怕也是自身难保了。王将军派人来说皇上将要离京，还以为他只是出外巡游，现在看来他是来者不善啊！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司马旬双眉紧锁，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那我该怎么办啊？”见司马旬这般神情，俞德广也彻底慌了手脚。
　　“你说在城东驻扎过的人马有多少？”
　　“不超过三千。”
　　“皇上不可能只带这些人就来戟城，后面肯定还有大队兵马。得马上派人到建康至戟城的必经之路沿途打探，看他到底带了多少人，为何而来。”
　　“那我回去安排一下。”
　　“你不能回去。皇上现在肯定是诛你九族的心都有了。皇上亲自给你吹埙，鸿善，你可是空前绝后了！哼！昱昌，居然被人卖到南风馆，也真是千古奇君了，皇室的脸算是被他丢尽了！唉，事已至此，先看他带了多少兵马吧，要是逼人太甚，本王也断不会任人宰割。”这皇位本来就是我的！当然，这句他没有说出来。
　　司马昀一行往东穿过树林，走了不远便遇到余逸带领的大队人马。司马昀只做了简单的布置，他们就又调头往西回到了沧甲城。不过这回事先通报了天子亲驾，城内人马夹道出列，司马昀小驾卤簿，堂堂正正地入了城。太守不在，主簿程敬代为接驾。匆匆忙忙收拾了当地首富的一处叫芷楸庭的园子，给司马昀做了临时行宫。
　　收拾停当，司马昀坐到正屋正堂，当即下了三道圣旨：传淮远王司马旬接到圣旨即启程到沧甲城觐见；就地罢黜原沧甲城领兵太守俞德广太守一职，原所领九千守军交由骠骑大将军陈远暂管；即刻缉拿宋二、张姓人贩、承欢阁老板叶先生等一干人犯归案， 带到芷楸庭候审。
　　没出两个时辰，程敬就回来复旨了。司马昀问他，“审了吗？”
　　“启禀圣上，还没有，皇上不下旨，微臣不敢擅自审理。”
　　“他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应该还不知道。”
　　“那个宋二是什么人？”
　　“他叫宋锦，家在戟城，但沧甲城内也有田产。”
　　“他父亲是什么人？”
　　“是淮远王的贴身家仆。”
　　“哼！一个家仆的儿子尚且如此猖狂，难怪那淮远王的大舅子俞德广连‘天子王法’都不放在眼里。”
　　程敬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不敢乱说话，只静静地跪在地上不敢动。
　　“那个姓张的老头儿呢？”
　　“他叫张世弘，是个跑江湖的人贩子，因为人极其油滑，人称张鬼。”
　　“那个叶先生又是什么人？”
　　“他叫叶荏，年轻时是这一代有名的头牌小倌，现在是承欢阁的老板。”
　　司马昀点点头，“先把那个宋锦带进来吧。”
　　宋锦本来想仗着父亲的面子没人敢把他怎么样，可后来看见叶荏这么神通广大的人物也被抓来了，便渐渐失了底气。待进到芷楸庭内，又看见满园子都有士兵把守的阵势，等他被带到司马昀面前的时候早像烂泥一般地瘫在了地上，他使劲儿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宋二，你可还认得我？”
　　宋锦慢慢抬起头，紧接着就瞪圆了眼睛，“你是……你是那个赌钱的公子？！”
　　“正是。”
　　宋锦赶紧挺直了身体，连磕了几个响头，“小人不知道大人是官府的人，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
　　“哦？”司马昀微微一笑，“不是官府的人就可以随意欺负了吗？”
　　“啊？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说着宋锦拼命煽起自己的耳光来。
　　“你别煽了，玉佩呢？”
　　“在这儿。”宋锦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玉，举过头顶。
　　“那红的呢？”
　　“啊？红……红的？小人昨天找人看过了。这白配是上好的白玉所做，非民间之物。那红的不……不值钱，所以小人就……”
　　司马昀收了笑，眯起眼睛，“就怎么了？”
　　“就送给竞春宫相好的了……”宋锦的声音蚊子一般低下去。
　　司马昀转头看程敬，程敬马上说：“微臣这就派人去找。”说完站起来退了出去。
　　见宋锦还举着那白色的玉佩，司马昀拖着长音儿说：“别举着了，你不是喜欢吗？赏你了。”
　　宋锦受宠若惊，“谢……谢大人！”
　　司马昀一摆手，“太序，把你腰上的都给他。”
　　惠仑赶紧把两块玉佩，一块玉璧都摘下来，放到宋锦还端在眼前的双手上。司马昀说：“都赏你了。”
　　“大……大人这是……”宋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吃了吧。够吗？不够的话，还可以把全城的都搜来给你。”
　　“啊？”宋锦愣住。
　　“你把它们吃光，朕便不杀你。”
　　“朕？！”宋锦一时懵了，转头去看跪坐在司马昀身边的陈远和惠仑。
　　惠仑说：“这是当今万岁。”
　　宋锦呆傻了一般地愣了片刻，然后突然又拼命磕起头来，“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不吃也行。朕问你，你父亲跟你说过淮远王私自屯兵的事吗？”
　　“啊？没有。”宋锦一脸的诚惶诚恐。
　　“那你父亲可说过淮远王拥兵几何？”
　　“没……没有。”
　　“那说没说过淮远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私自屯兵的？”
　　“也……没有。”
　　“你既一无是处，留你何用？来人！喂玉！”
　　“等……等等！让……让小人想想！” 宋锦的魂都快吓没了，“嗯……去年十月的时候，父亲好像提过淮远王要征兵。但那是王府的事，小人没敢多打听。”
　　“哦，这样。”司马昀展平紧皱的长眉，“行了，带下去，收押吧。再把叶荏带进来。”
　　叶荏跪到司马昀面前，神情镇定地磕了个头，“小人参见皇上。”
　　“嗯？”司马昀挑起嘴角，“你知道朕是谁？”
　　“这位大人，”叶荏看了陈远一眼，“去救万岁的时候叫了皇上的圣字。”
　　“你倒机灵。那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吗？”
　　“死罪。”
　　司马昀看了面不改色的叶荏一会儿，“带下去，也收押。”
　　叶荏被带走。程敬交代完找雯玉的事回来了，“万岁，那个张世弘和宋锦的同伙儿还有手下怎么处置？”
　　“斩了。”
　　晚上，陈远亲自布置完司马昀所住小园的站岗轮值之后，本想回自己房里，可经过司马昀的园门的时候，发现他那屋的窗子开着，灯也还没熄。于是他走过去从窗户朝房里看了一眼，司马昀正呆呆地箕踞坐在案前，不知在想什么，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案面，已经失了神。他头上什么也没戴，只一个发髻束在头顶，光滑宽阔的额头让灯光照得有些发亮，眼睛好像闭着，但陈远知道那是他在向下看的缘故，嘴唇掩进了鼻子的阴影里。要不是灯火摇曳，脸上的明暗偶尔会有虚实的变化，陈远真的会觉得眼见的是一幅画，旁边该题上：东方有佳人，皎若白月光。
　　小番儿走了，本来陈远要安排紫菱来伺候司马昀，可紫菱脸上的伤还没好，司马昀说看着心里难受，让她休养几天再说。
　　陈远走到门前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他便推门直接进去了。陈远坐到司马昀面前，他才抬起头看着陈远说了一句，“之遥来了。”
　　“想什么呢？”陈远从案下抓住司马昀放在腿上的手。
　　“没什么，你怎么还不睡？”
　　“布置了一下守卫的轮换。”
　　“哦。”
　　“嗯……雯玉，别找了。”
　　“为什么？”
　　“身外之物，何必执著？”
　　“不，朕一定要找到。”
　　“等我回涿县，要多少都给你弄来。”
　　“朕就要那块。”
　　“那个有什么特别吗？”
　　“从来没有人真心为了让朕高兴送朕东西。”
　　“怎么可能呢？”
　　“别国送宝，是为了跟大晋维持友好的邻邦关系；属国进贡，是想让朕保他们一方太平；臣子献礼，是求仕途坦荡。”
　　“那……那先帝和太后呢？”
　　“先帝送朕弓箭、笔砚，是为了告诉朕要文武双全，方可安邦定国。太后……太后送了朕生命和皇位，可这两样东西……也是太后想要的。”
　　陈远叹了口气，抓紧了司马昀的手，“昱昌，我送你雯玉，也不是没有所求啊。”
　　“你要什么？”
　　“你说呢？”
　　“朕就那么便宜吗？连宋锦都不屑的雯玉就能换得吗？”
　　“皇上要是觉得便宜又何苦非要去找它？”
　　“所以说还是之遥厉害。”
　　“可我怎么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你就那么想知道？”
　　“臣领兵打仗这些年，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目标在哪儿，要歼灭多少敌人。可这回我真的不明白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要往哪儿打，要怎么制服淮远王。”
　　司马昀笑了，“你去拿纸笔来。”

　　第五十一章

　　布局
　　司马昀几笔画出个简单的地形图。
　　“你看，这是建康，这是戟城，这是沧甲城，这是函阳，这是荥郡和沁原。从建康到戟城需要四天，大批人马则要五天；到沧甲城需要两天，慢要三天；到函阳最少需要十天，王烈带兵马从建康前去需要十二天，布置兵马再进入西越，肯定要半个月。而沧甲城到戟城要一天。所以朕让小番儿散布调动五万京师的消息一天便可传到戟城，淮远王得到消息后一定认为六天后朕的大队人马可到达戟城，五天可到沧甲城。
　　宋锦说了，淮远王是去年十月开始私自征兵的，应该正是函阳王被杀之后，到现在已四月有余。淮远王封地本有七万守军，再加上他新近征召的兵马，最多不会超过十万。他知道朕除了随身所带的三万人马，又调动五万京师到戟城的话，一定认为朕此次出京是为除他而来，而建康必定守城空虚。而淮远王在得知朕调动兵马后很快就会接到朕宣他到沧甲城觐见的圣旨。淮远王十万人马中的三万新兵没有打过仗，经验定然不足，知道朕已经进入沧甲城，他也会明白沧甲城守军他未必能再自行调动，而且他同时也会知道朕身边还带了一万青衫军和两万京城守军，他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一定会想要在牵制住朕和这八万人马的同时派兵攻打建康，趁机占领宫城。这样他必不能亲自带领兵马前去建康，他一定会来沧甲城面圣。所以如果朕分析的不错，他会立刻派至少六万人马赶往建康，同时调集荥郡和沁原的守军前往戟城，从荥郡和沁原到戟城往返都需要两天，所以他接到圣旨后必会找借口再拖延两天，然后他会带三万人到沧甲城来，留一万人马守在戟城，这样他就分散了兵力。
　　待淮远王来到沧甲城时已经过去三天。那时他必定认为最少还要两天，朕后来调集的五万人才能到达沧甲城，而那时他的人也已经到了建康。而他如果想要在攻打建康的同时控制住朕的话，就一定要在五万京师到达沧甲城之前动手，然后挟朕退至戟城绕路北上。但实际上，朕让小番儿回建康调来的只是一万轻骑兵，而这一万骑兵在淮远王到达沧甲城后最迟一天，便可抵达并与城中人马里应外合，将淮远王擒获。
　　司马旬想‘趁火打劫’，朕就给他‘上屋抽梯’。到时朕会以淮远王阻挠运河开凿，妄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他将他交由惠廷尉收押，待淮远王叛军围攻建康的消息传来，朕就可以以谋逆之罪将淮远王就地正法。而朕之所以在进了淮远王封地之后才让小番儿去散布消息一个是因为想等王烈知道朕调兵的消息已经进入西越，无法回顾，再一个是想让淮远王能尽快调兵去建康，让他在知道朕只调了一万骑兵时，来不及撤兵。
　　至于俞德广，因为历来各地封王的封城太守都是由他们自己任命，朝廷并无干涉，所以到沧甲城之前朕不知道沧甲城的太守是何许人也，但朕知道必是淮远王的亲信，所以本就想等进了城让太序找个什么错处，免了城中太守的职，收了兵权。只可惜现在让俞德广逃到了戟城，但朕早晚能抓到他。待回到建康，朕一定要改制，以后各地太守均要由朝廷任命，直接掌控。”
　　司马昀写写画画，一会儿就涂花了一张纸。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陈远，“之遥觉得朕布的局怎么样，比你当年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又当如何？”
　　陈远摇摇头，“天衣无缝，臣自愧不如。”
　　“可朕的建康还是险些被之遥破了。”
　　“我那是匹夫之勇，怎比得皇上深谋远虑。”
　　司马昀揉了画完的纸，“希望朕的宏图伟略加上之遥的神勇无敌可保天下太平。”
　　第二天下午，去戟城宣旨的人回来了，果然说淮远王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需要在途中稍加休息，两天后才能抵达沧甲城。
　　两天后，司马昀一早派了人去城外查探情况。辰时将过，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淮远王已经到了，一千侍卫先行，三万兵马随后，司马昀立刻派人出去迎接。
　　司马旬是乘了小舆进的芷楸庭，让人搀扶到司马昀跟前的，跪下之后没等说话，先拿出块丝帕捂着嘴咳了两声，司马昀赶紧让他平身，让人搬来了独榻。
　　司马昀说：“自从上次泰明宫一别，不想皇兄竟久病至今。此次前来本是想探望一下皇兄身体如何，谁知进城之前竟出了差错，一时耽误了行程，又听说皇兄病情已无大碍，这才叫人去请了皇兄来，不想竟还是病得这样重。不如皇兄就此随朕回宫，找太医令看看如何？”
　　“咳咳咳……多谢皇上体恤。其实臣这病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入冬时在建康着了些风寒，最多挨到盛夏之时，自会痊愈。要是回到建康，咳咳……气温不适，弄不好病情反而会加重。”
　　司马昀点点头，“皇兄所言亦不无道理，既然这样皇兄就留在封地继续养病吧。不过朕既然来了，还有一件事想要过问皇兄。不知渭锦渠在戟城境内的开凿情况进展如何？”
　　“咳咳……即将完工了。”
　　“那样最好，都水丞万乾宁可还尽责啊？”
　　“咳咳咳……”司马昀掩住面部一顿猛咳，心想：他怎么问起万乾宁来了，难道知道他已经死了？咳嗽完，司马旬佯装费力地爬到地上，“这个……臣正要向皇上请罪，那万乾宁进入戟城后，因不守法纪，已经被微臣下令处死了。”
　　“哦？他不守法纪，你把他收押后上报朝廷就是，为何私自处死？”
　　“那时皇上正忙于铲除裴党一事，臣不敢擅扰君心，故……咳咳咳……自行处置了。”
　　“是吗？”司马昀脸色一变，“可朕怎么听说他一年前就死了呢？！你竟敢私斩朝廷命官，还私藏不报！”
　　“咳咳咳……”司马旬一边假装咳嗽一边对扶他进来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赶紧跪到司马昀面前，“启禀圣上，淮远王该吃药了。”
　　司马昀看司马旬咳得几乎快把肺都吐出来了，心想：装得可真像！
　　“行了，淮远王先下去吃药吧，给找间正房休息一下，待咳症稍缓再来与朕解释吧。”
　　司马旬被人架下去之后，司马昀把陈远找来了，“余凌带人都埋伏好了吗？”
　　陈远点点头。
　　“你能保证沧甲城原来那九千守军不会造反吗？”
　　“能。”
　　“好，你派人向东，迎到京中骑兵后，带他们到城外南北两侧埋伏好，一旦淮远王的兵马在东郊接头就立刻合围，务必把他们牢牢困住，一个都不准放走。”
　　“臣领旨。”
　　陈远走后，司马昀又找来了惠仑安排羽林军。
　　司马旬进到临时安排给他休息用的房中，就推开了搀扶他的人，神情紧张地背着手开始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一会儿，他叫了个人进屋，“去！立刻到西城楼上发讯号，让俞德广带人围城。”
　　陈远命人抬了两箱子铜钱来到沧甲城守军兵营中，并让郡守都尉曲明把所有的人都召集了出来。陈远先在整个兵阵前面走了两趟，然后停下面向士兵大声问道：“淮远王蓄谋造反，你们知道吗？”
　　下面一阵骚动。
　　“他已经调兵去攻打建康了。现在得知皇上在城中，他又带了兵马来，想要攻城。我知道，你们都是本城守军，有很多家眷老小皆在城中，你们一定不希望两方交兵，泣血屠城。”
　　“那怎么办？”下面不知谁喊了一句。
　　“问得好！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人答话。
　　“我是陈远！”
　　下面开始议论纷纷，“他就是陈远啊！”“不就是那个带着青衫军险些攻入建康的人吗？”“听说匈奴骑兵也不敢跟他正面交锋啊！”……
　　“安静！”曲明喊了一句。
　　都静下来之后，陈远接着说：“你们虽为淮远王封地守军，但你们不是淮远王的人，皇上从来都当你们是朝廷的人。现在俞德广被罢职，皇上让你们暂时听我调配，但我希望以后你们也能整编进入我青衫军的队伍。我陈远待士卒一向如手足，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这回跟我一起入城的人！所以，我不会让自己手足的父母老小白白送死！一会儿，你们只要听我的安排，远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让两方干戈牵扯城内百姓！只要能化解此次围困，陈远愿请命圣上，给每个人分发三个月的军饷作为奖赏！你们愿意信我陈远吗？！”
　　九千人的方阵，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材官走了出来，“陈将军，我们信你。”
　　“对！我们信你！”下面的人也七嘴八舌的嚷开了，“陈将军的为人我们早有耳闻！”“平民出身的将军，我们信。”……
　　“好！”陈远一招手，有人打开了那两个箱子，“不愿意再打仗的，分发两个月军饷，过来登记领钱，可以立刻回家，愿意留下的现在跟我走！”
　　最后有几百个人登记领钱走了，八千多人留了下来。

　　第五十二章

　　赶尽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了，司马旬估摸着他的人已经把沧甲城围死了。他牙一咬，心一横，步伐矫健，气势汹汹地径直去了司马昀所在的正堂。
　　司马昀见他这般模样心知他是要撕破脸皮跟自己挑明了，可还是故作惊讶地说：“哟！皇兄这喝的是何方神药啊，竟可顷刻之间便恢复如常？”
　　司马旬站到地中央，浓眉倒竖，抬起手来指着司马昀的鼻子大声说：“昱昌小儿！当年惠贵人迷惑先帝，欲立你为太子，后经朝臣及时劝阻，方未犯下大错。怎奈先帝早崩，孰料惠贵人却勾结权臣裴悫，竟拥你趁机登了帝位。我本想固守封地，偏安一隅，尽了此生也就罢了，不想再计较权势得失，可现在，你却带兵前来，苦苦相逼，想永绝后患。旬虽不才，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再说这真命天子本来是就应该是我这个皇长子！现在你既已容不下我等封王之辈，我也不能再忍气吞声，坐以待毙。告诉你，此刻沧甲城已经被我的淮远守军团团包围，犹如铁桶，你那五万京师纵是天兵也不可能及时赶到，还不让你的人立刻放下兵器，速速就擒？！”司马旬一口气说完这些压在他心里多年，也足以让司马昀立刻下旨杀他的话，指尖儿有些微微地颤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萦绕在心头的竟是开战前的兴奋之情。
　　司马昀面露笑意，波澜不惊地听完司马旬的一番慷慨陈词，然后说：“皇兄，你这是何必呢？手足相残本非朕所愿，可你又偏来咄咄逼人。朕本来只是想试探淮远王心作何想，却原来皇兄你蓄谋已久。既然如此，朕也不再瞒你。朕根本就没有调动建康守军，奉命前来的只有一万骑兵，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只等朕一声令下，便可与城内兵马里应外合，杀俞德广个片甲不留。你是让俞德广带兵前来的吧？你对他在城中守军心中的威信还抱有一线希望？唉，只可惜任人唯亲，终受其害。朕在沧甲城中微服一日，便已知晓俞太守向来横行跋扈，仗势欺人，早已不得人心，你就从未察觉吗？”
　　此话一出，司马旬暗中大惊，如果司马昀没有骗他，那他派去建康的六万兵马岂不已成鱼肉？他正要再探虚实，门外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他手下的一个人神色慌张地跑来了进来，司马昀旬转头问他，“何人喧哗？！”
　　来人见到司马昀本能地先跪了，才说：“是沧甲城守军，他们……他们……”
　　“他们在干什么？！”司马旬一把将他拎起来。
　　“他们正在庭外振臂齐呼‘吾皇万岁’。”
　　司马旬一惊，双手一松，那人跌坐回到地上。
　　司马昀知道，一定是陈远见司马旬冲进正屋，才让他们在门外作此一幕，告诉司马旬城中守军已听命于皇上，让他休要再作它想。
　　司马昀笑意渐浓，“怎么样？皇兄，你若现在让城外兵马缴械投降，朕还可念在手足之情只定你个私斩朝廷命官，延误渭锦开凿的活罪，只罚你削爵收地。”
　　司马旬此时方才明白，自己已落入司马昀设好的圈套，他一定已经猜到自己会调兵攻打建康，现在不过是想暂留他的性命，带他赶回京都，以便及时下令让前去攻城的兵马撤兵，以免刚受宫变之苦的建康城内再起干戈。最后再坐实他的谋逆之罪，斩草除根。司马旬知道已无退路，决定来个鱼死网破，“昱昌，你休要再惺惺作态！你能放过我？那函阳王就不会全家惨死，横遭灭门了！来人！把这个篡位暴君给我拿下！”
　　沉寂了片刻，没有动静。司马旬的冷汗陡上额间，“来人！来人！！”
　　司马旬的人没有按他事先安排冲入屋内，陈远却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走了进来，“淮远王，你以为皇上的羽林军都是吃白饭的吗？！”说完，他把人头丢到司马旬脚边。是司马旬带进来的一千侍卫的首领淮远卫尉。
　　司马旬惊魂未定，司马昀又说：“皇兄，算了吧，你已经回天乏术了，纵是再搭上几万条将士的性命也是枉然，何苦再作垂死之挣？现在收手启政（司马旬之子，司马权）皇侄尚可暂守戟城，保你全家性命。”司马昀的脸色陡然一变，声音也阴冷起来，“你若再坚持顽抗，休怪朕不念旧情，再下旨派兵，屠戮戟城！”
　　司马旬心里一哆嗦：我现在若能保全性命，昱昌必定带人押我跟三万淮远守军回建康，那样的话权儿还有时间带着全家逃走。到时这三万兵马跟先去建康的六万人会合，拼死一搏，胜负也还未可知晓。但如果我现在就被他处死，城外兵马必军心涣散，昱昌不用费什么力气便可以收复他们，到时他一定会再继续向南，杀入戟城。戟城现在只有一万守军，如何能敌？那最后我岂不会落个跟二弟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儿，司马旬先叹了口气，然后扑通一下跪倒了，“臣知罪，愿意下令，让城外人马立刻投降。还请皇上勿伤士卒性命。”
　　司马昀一笑，“好，淮远王暂交廷尉收押，衣食住行好生伺候。明日午时，起驾返京。”
　　陈远站在一旁，心中不免暗暗感叹：好个兵不血刃！
　　当天夜里，司马昀把陈远、惠仑和余逸叫到房里。
　　“之遥，你一会儿去将司马旬带来的三万人马遣散一半，尽量找家在戟城的兵士，并多发粮饷，让他们速速返家。然后将原沧甲城守军与青衫军混编，留下一个你信得过的校尉带领，继续驻守沧甲城。司马旬被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戟城，司马权必会带兵南逃。太序，你明天一早就带一万骑兵速速赶往戟城，前去追赶。”说着司马昀掏出了皇帝行玺，“司马权十有八九会逃至鈫城，企图出海。你拿上朕的玉玺，可到鈫城随意调动水军，务必把司马权擒获，带回建康。”
　　惠仑接过玉玺，司马昀又说：“宗安（余逸），明天朕会与之遥带一万青衫军先行，你带领其余的两万京师跟剩下的淮远守军在后面跟随，切记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抵达建康后，一但发现宫中有了什么异变，立刻将他们全部斩杀。”
　　交代完毕，司马昀看看跪在眼前的三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三个人都说明白，司马昀便让他们退了。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站起来往屋外走。小番儿已经跟着调来的骑兵回来了。他赶紧跟到门口跪下给司马昀穿鞋，“万岁这么晚了，要出芷楸庭吗？用不用找人跟着？”
　　“不用，你自己跟朕来就行了。”
　　惠仑正要就寝，听门口的侍卫喊皇上驾到，他赶紧套上外袍跪到门口接驾。司马昀进了屋坐到正位，示意小番儿把门关好。
　　惠仑远远地跪着，司马昀说：“太序近前来坐。”
　　惠仑向前蹭了蹭，没挪近几步。
　　司马昀笑笑，知道他是对那次在泰明宫险些被自己引诱还心有余悸，“你怕朕吃了你不成？”
　　惠仑惶恐，只好站起来走到司马昀跟前坐下，两人仅一几之隔。司马昀盯住惠仑的眼睛，“太序知道到了戟城该怎么做吗？”
　　“臣怕等到了戟城司马权已经逃走了。”
　　“他当然会已经逃走了，但他必无法带走全部家眷。”
　　惠仑抬起头，“皇上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
　　惠仑顿觉脊背发冷，“臣……明白。”
　　“夜里动手，尽量不要走漏风声。”
　　“嗯……还有一件事要请示陛下。要是抓到司马权之后他不做反抗，束手投降怎么办？”
　　“杀无赦。”
　　司马昀走了，惠仑却睡不着了，辗转至天明，方才小睡了片刻。

　　第五十三章

　　杀绝
　　冬天过去了，本来天气已经转暖，可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温度又降了下来。建康城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远远地看去，宫城就像没干的水墨画儿，宫墙的颜色更深了。城东潮宁滩的地上时不时地浮出些血水来。
　　得知淮远大军已经到达颖县城西的时候，周括和宁长正在兵营里一起喝酒。报信儿的人是慕子云派来的，他走了之后，宁长说：“又要开战了吗？”
　　周括端起酒，喝了一大口，“不一定，现在的情况好像都是皇上事先盘算好的。”
　　“咱们什么时候才可以拆开皇上留下的密旨呢？”
　　“促之很好奇那密旨里写了什么吧？”
　　宁长点点头，“跟着大哥打仗，他从来都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有了什么变动，也是临时找人送信。皇上说‘万不得已的时候’，除了兵临城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可皇上如果知道淮远王会派兵来建康，那他为什么又要离开呢？”
　　周括笑了，“皇上不离开建康，淮远王又怎么会派兵。唉，皇位不好坐，皇上不好当啊！”周括喝光了碗里酒，“促之信不信，我能猜到密旨里写了什么。”
　　“那你说说。”
　　“这是一道能让我有权调动京中所有人马的密旨。”
　　“你怎么知道？”
　　“皇上走之前让徐焕之和何广暂理朝政。让二位大人大权在手，皇上必然要找人牵制。如果是你，要找一个既参与过朝政，又能控制后宫，又不会轻易背叛自己的人，你会找谁？”
　　宁长想了想，“惠太后？”
　　“对，可这样就必须给太后兵权。为了让太后相信皇上是绝对信任她的，皇上就得让司隶校尉和卫尉都听她的调遣，而慕子云和李顺在京中和后宫多年，跟太后的关系本来就不错，这样太后的权利未免太大，皇上放心不下，所以就给了你我密旨。咱们都是后来进京，皇上亲自提拔的，所以万一真有了什么异变，宫中的人也与咱们牵扯甚少。”
　　“皇上连自己的母后也不能完全相信吗？”
　　“皇上谁也不信。”
　　“那为什么会相信你我二人？”
　　周括笑着摇摇头，给自己和宁长的碗里又倒满了酒，“如果皇上相信我，就不会把密旨宣给咱们两个人了。你是陈将军的人，如果我敢有异心，你一定会想办法找人告诉陈远，陈远就在皇上身边，现在又手握重兵，说到最后皇上相信的只有自己。”
　　“那大哥呢，皇上也不信他吗？”
　　“这……括不敢妄言。”
　　宁长皱皱眉头，闷下头来继续喝酒，不再说话，心里却在想：真不知道大哥当初归降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离开沧甲城之前，司马昀临时任命了程敬为太守，并下旨杀了俞德广，放了宋锦，带走了叶荏。宋锦逃回戟城家中后，后来被惠仑带去的骑兵所杀。
　　回建康的路上，一切都还顺利。司马昀、陈远和押着司马旬的人先一步到了颖县城东。
　　晚上，司马昀让陈远把司马旬带到自己帐中，然后让陈远和小番儿到帐外守着，不让其他人进来。
　　司马旬不卑不亢地跪坐在司马昀面前，等着他说话。
　　司马昀看了他一会儿，才说：“皇兄，你应该知道朕叫你来干什么。”
　　“皇上已经知道我派兵到建康的事了吧？是想让我明天到建康时对淮远守军下令撤兵。”
　　“朕知道皇兄是怎么想的。你想着让身边的三万人马跟那些人会合呢吧？”
　　司马旬不回答，司马昀接着说：“那朕可以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只要建康一天还有危险，他们就永远都别想接近建康。”
　　司马旬先是叹气，然后却突然问，“离开沧甲城的时候怎没见到国舅？”
　　“他有别的事。”
　　“皇上是派他去追杀权儿了吧？”
　　“是。”
　　“皇上要是能收回成命，我明天就让他们立刻撤兵。”
　　“来不及了。”
　　司马旬低下头，忍住了眼泪，复又抬头去看司马昀，“皇上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朕可以不杀你。”
　　“然后关我一辈子？等我老死？等我发疯？”司马旬摇摇头，“我输了，不过我输得心甘情愿。我现在终于知道裴悫为什么会败给皇上了。”
　　“哦？”司马昀挑了挑半边眉毛，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有皇上狠，也不如皇上不择手段，更比不得皇上会收买人心。我本来一直也想不明白，惠廷尉为什么会突然背叛裴悫，肯效忠皇上了呢，后来我才知道，皇上连有违人伦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都干得出来，那还有什么是皇上做不到的呢？”
　　司马昀咬紧了牙，他知道司马旬现在是一心求死，可现在不能让他死，最后司马昀还是笑了，“皇兄误会了，太序是为了长庭。不过……原来朕的身边也有皇兄的人。”
　　“除非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否则早晚是会有人知道的。皇上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还有皇后的事，还有皇上跟陈将军的事。只是我想知道，皇上就能对所有做过的事情都感到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吗？我虽然就快要死了，可后人提到我时至多会加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可皇上呢，世人又会怎样评说，史书将要如何记载……”
　　“够了！”司马昀忍不下去了，司马旬连这样的话都敢说，再跟他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来人！”司马昀喊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进来。
　　“来人！”司马昀有些恼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远铁青着脸进到帐中，司马昀心中有气，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挥了挥手说：“把他带走。”
　　陈远一声不吭，押着司马旬走了。小番儿跑了进来，一侧的脸上都是土。司马昀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啊？”
　　“你的脸。”
　　“哦。”小番儿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蹭了几下，“没……没事，刚刚跑得急，跌倒了。万岁，宫里来人送信了。”
　　小番儿把一份封事呈到司马昀面前，司马昀急着看里面的内容，没有再多问。打开封事，是慕子云让人送来说淮远大军已抵达颖县，京师已经做好埋伏的密报。
　　刚才陈远和小番儿走出去的时候，他们离军帐是有些距离的，听不见里面说话的内容。可后来建康送信的人来了，说是急报。小番儿不敢擅自打扰，陈远就说他去禀报。结果当他走到帐外的时候就听见了司马旬说到惠仑的事。他转身就去问小番儿，小番儿拔腿要跑，却被陈远一把拉住摔倒在了地上，最后没办法，小番儿只好说了那日在泰明宫的情形。
　　第二天下午，三方人马汇集到了建康城南——慕子云和周括带领的京师守军；司马旬手下征南将军元志带领的淮远大军；司马昀和陈远带回来的青衫军。
　　雨还在下，初春的雨冷得沁人心脾。辎重未敢过多的淮远军被浇得个个面如土灰。
　　陈远先奉命把司马旬带到阵前，一枪刺死了，淮远军立刻大乱。慕子云一声令下，事先埋伏好的弓箭手又从四面八方站出来瞄准了他们。元志刚要发令，一直利箭飞过来，直中他的咽喉。形势立时大变，淮远军群龙无首，无人敢再反抗。慕子云说了几句劝降的话，淮远大军就全部缴械投降了。这样，司马昀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终于铲除了最后一个心腹大患。
　　回到宫城，司马昀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天在泰明宫看见他色 诱惠仑的内侍和宫女全都杀了。当然，除了小番儿。并宣布，从此以后，泰明宫中不设当值，只留小番儿、袁晴和于瑞在皇上需要的时候随驾伺候。
　　恢复上朝之后，陈远以安置淮远军为借口，接连三天都没有参加早朝议事，也没有进宫。司马昀感觉到有些异常，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第四天，陈远还是没有出现。司马昀忍不住派了人去找他进宫。
　　陈远到的时候，司马昀刚刚沐浴更衣完毕，头发还没有来得及束起来。他想了想，索性让瀑布似的头发就那样散在了身上、床上，便宣了陈远。
　　陈远进来之后又是稽首又是“参见”，做足了所有的礼节，然后生分地远远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司马昀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之遥为何不坐到朕的身边来？”
　　“微臣不敢。”陈远低着头，看也不看司马昀。
　　司马昀越发地想不明白他是在闹什么别扭，最后干脆自己走到了他身边，“爱卿平身。”
　　陈远站起来，神情异常冷漠。
　　“之遥这几天为什么没有上朝呢？”
　　“淮远守军人数众多，又没有伤残。臣要把他们分开看管，等过几天皇上下旨赦免他们的时候，好重新整编，再派人去淮远王封地驻守。”
　　“那为什么也没有进宫呢？”
　　陈远皱皱眉头，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司马昀说：“臣怕扰了皇上的雅兴。”
　　司马昀想了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雅兴？”
　　“臣怕打扰了皇上又在临幸那位臣子，或者……又在被哪位重臣殊宠圣体……”
　　“啪！”司马昀抬手一个耳光打在陈远脸上，“你在浑说什么？！”
　　陈远一动不动，直直盯住司马昀就要冒出火来的眼睛，“我听到淮远王跟皇上说的话了。”

　　第五十四章

　　斗气
　　司马昀愣了片刻，“什么话？”
　　“皇上跟惠廷尉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昀咬了下嘴唇，“你这几天就是在计较这个？”
　　“我不该计较吗？”
　　“张汐、柏青怎么没见你在意过？”
　　“皇上是因为喜欢他们，才把他们收进后宫的吧？可惠大人呢，皇上是为了跟他交换什么吧？”
　　“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陈远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是国舅，是皇上的亲舅舅！就算不是，臣子的忠心难道都要靠皇上牺牲色相来换得吗？！”
　　“啪！”又是一记耳光，“谁都可以这样说朕，只有你不行！”司马昀的脸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为什么我不行？！皇上想要的不就是臣的一片赤诚之心吗？现在我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摆在皇上面前，我怎么就不能问个究竟？当初如果不是我，不是陈远，是另外一个男人，皇上有什么办法让一个刚刚归降的反军将领心甘情愿，俯首称臣？我以前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对远如此厚爱，还以为皇上只是真心想要找一个能全心信任的人。现在看来，我的想法还真是幼稚。原来只要是能帮皇上保住皇位的人，只要是有利用价值的人，谁都可以！谁都无所谓！那么下一个呢？下一个是谁？是王烈，还是皇叔？亦或是都有？皇上，保重龙体啊！”
　　“你……你……”司马昀浑身都哆嗦起来，“你当朕真的不会杀你吗？！”
　　“那恭请皇上速速下旨！杀了微臣，就没有人会再过问皇上的床第之事，皇上就更可以为所欲为了！”
　　司马昀突然抬手，一拳打在陈远的腹部。陈远的身体缩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他马上又忍痛挺直了腰背，依旧眦目欲裂地瞪着司马昀。
　　司马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如一潭死水。陈远心里抽搐了一下，其实他知道司马昀跟惠仑之间没什么，看他不择手段，杀人不眨眼的气势，他就是拉拉惠仑的手，往他怀里坐坐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陈远就是想到这些心里不舒服，说些负气的话罢了。见一向都高高在上，镇定自若的司马昀被自己气成这样，陈远憋了几天的气消了，他慢慢垂下头来，刚想要说些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司马昀却双眼一眯，拉开了架势。
　　“你休要在这儿振振有词。你做的就比朕好吗？你跟那个云七是怎么回事？”司马昀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冰冷。
　　“云七？怎么又说到他？”陈远感到莫名其妙。
　　“你早就知道了他是伏虎门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朕？为什么去涟郡还要千里迢迢地把他带在身边？”
　　“我……我只是觉得他……”
　　“相貌俊美，龙章凤姿？忠厚可靠，心地纯良？不像朕这般心如蛇蝎，阴险狡诈？”
　　“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他孤苦伶仃，又无依无靠……”
　　“哦，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把他当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能让你甘冒抗旨的风险去见裴悫？什么朋友能让你把他的事对朕一瞒再瞒？！是能赤 裸相向的朋友，还是能颠鸾倒凤的朋友？！”
　　司马昀充满嘲讽的口气刺伤了陈远。他一把抓住司马昀的双肩，“你不要这样说云七！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惠廷尉的儿子，也是……”
　　司马昀挑起一边嘴角，笑黡如花，却是一朵落神香妃，刺得人眼睛痛，“怎么？心疼了？好啊，朕来摆平父亲，你来征服儿子……”
　　“你别说了！”
　　陈远手上一使劲儿，司马昀挣扎起来，两个人一起跌倒了。力气比不上陈远，司马昀嘴上却还不肯放松，“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不能说话，不能出声？好啊，你以后在床上也可以拿个什么堵了朕的嘴啊！你是朕的骠骑大将军，掌管那么多兵马，朕怎么也得让大将军满意才是啊！……”
　　陈远把司马昀按在地上，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你不要再说了！！”
　　“你要弑君吗？！”
　　“皇上非要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吗？！”
　　“哼！不堪？朕现在在陈将军眼里不正是如此吗？”
　　陈远的手没有松开，他把脸逼近司马昀，压低了声音说：“昱昌，你听着，我知道我刚才的话有不妥的地方，你是为了气我，才说这些的。但是请皇上记住，你要坐稳帝位，君临天下，你要利用别人，利用我，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可以！我无怨无悔。只是，不要再利用自己的身体，那不值。”
　　陈远说完站起来就走了。司马昀躺在那儿，如墨的长发铺了一地，衬着他的脸，苍白如纸。他抬起一只胳膊，把袖子蒙在脸上，一动也不想再不动。
　　小番儿见陈远气势汹汹地走了，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想了一会儿，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皇上”，司马昀没有温度的声音传出来，“你别进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陈远照常上朝了，司马昀也一如既往地临朝理政。两个人没有再单独见面。司马昀颁布了很多新政法令，调整赋税制度，禁止豪强固封山泽，编整侨人户籍，废除封地自任太守旧制，收回地方兵权。陈远觉得这样看来，司马昀倒也算是个明君，自己总算没帮错了人，心里早没了气。可司马昀不给好脸，碍着面子，陈远也就一直跟他杠着。
　　这期间徐焕之还提了个“都田令”，旨在让南迁的流民侨人都能有田地耕种，有安定的生活，稳定流动人口，扩大城郡规模。司马昀觉得不错，说让他先挑两个地方试行一下。后来惠仑回来了，不辱圣命，该杀的全杀了。陈远和司马昀对他的态度都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却发现这君臣二人之间有些异常。在朝上陈远几乎不说话，涉及到军队调配的问题，司马昀也不问陈远的意见，有什么事都安排给周括和慕子云。陈远也没有到宫中行侍中之职。惠仑背地里偷偷问过徐焕之，徐焕之说应该没什么大事，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陈远每天早朝后都去军营练兵或整编，直到天黑才回家。董氏见他近来总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虽然有些担心，但也没有多想，后来忍不住问了一次，陈远只说是累了，便不再多言。
　　紫菱被陈远带回家后交给了董氏。紫菱心细懂事，董氏很喜欢她，整日带在身边，待她不像婢女，倒像姐妹。
　　司马昀每天晚上都去乔台或者鸾苑，几乎不怎么睡觉，又没心思吃饭，没多长时间就折腾瘦了。
　　这天，晡食又没动几口司马昀就起驾往乔台去，结果从小舆上下来时，一阵头晕，险些栽倒。小番儿赶紧扶住他说：“万岁，龙体要紧啊！”
　　司马昀推开他，“朕没事。”
　　进了乔台，司马昀拉着柏青就往寝宫里走。
　　翻云覆雨后，大汗淋漓的司马昀站起来想到外厅去透透气，可刚一站起来，他两眼黑了一阵，又险些跌倒。柏青吓坏了，扶着他问用不用找太医令来，司马昀说不用，就径直走了出去。
　　站到门口，司马昀发现外面下雨了，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要回泰明宫。小番儿看他脸色不好，可又不敢劝阻，只好叫人抬来了小舆。
　　回到泰明宫，司马昀在奏案后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拔出挂在旁边的剑就往外走。小番儿眼看着他又要出去淋雨，赶紧追了出去。司马昀却一回头，用剑指着他说：“你要是敢跟来，朕就斩了你！”说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势渐猛的夜幕里。
　　司马昀拎着剑，冲到竹林里就是一阵猛砍，他一边砍一边大骂：“陈远！陈远！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不能来跟朕认个错吗？！让你不来！让你不来！朕再也不要见到你！！”
　　砍了一会儿，司马昀渐渐没了力气，他把剑一扔，靠着一丛翠竹慢慢坐到地上。那天陈远第一次在这儿抱住他说：“臣明白。什么都明白。”那怀抱是温暖的，安全的，司马昀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的感觉。可是……现在……那个人在哪儿呢？守着有孕在身的妻子很幸福吧？早把朕抛到脑后了吧？……这样胡思乱想着，浑身湿透的司马昀从瑟瑟发抖到渐渐失去了知觉。
　　小番儿左等右等也不见司马昀回来，又不敢去找他，想来想去，只好找人去了将军府。

　　第五十五章

　　和解
　　司马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泰明宫的床上。左检在给他号脉。见他睁开眼睛，左检说：“皇上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司马昀转转头，“朕怎么了？”
　　“万岁，您晕倒在泰竹苑里了。”
　　“朕怎么会晕倒？”
　　“嗯……最近……皇上还是多休息吧。臣给皇上开几副药和调养的方子，很快就能恢复。”
　　左检走了。司马昀觉得浑身无力，四肢酸痛，于是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听见有人走进来，他以为是小番儿。眼睛依旧闭着，说：“你出去守着吧，朕醒了叫你。”
　　那人没走，反倒坐在了床边。司马昀睁开眼睛，是陈远。
　　“你怎么在这儿？”
　　“是我把你抱进来的。”
　　“你滚出去。”
　　陈远伸手想要去摸司马昀的额头，司马昀把脸别到一边儿，躲开了。
　　“你滚出去。”
　　“别再闹了。”
　　“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陈远叹气，想了想才说：“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浑话，我不该瞒着你云七的事，这些天不该跟你堵气，我……总之，都是我不好。刚才番公公跟我说，你这几天不吃不睡的，天天都往乔台和鸾苑跑。跟我置气，你下旨罚我就是，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你别说了。朕受够了，十几年来，担惊受怕也好，忍气吞声也罢，这些痛苦都比不上这十几天的煎熬，朕图什么呢？想想好没意思。朕说过，等除掉裴悫就封你为异姓王，明天朕就下旨，封你做函阳王，你去函阳驻守吧，别让朕再看见你。”
　　陈远俯下身，贴近司马昀说：“让臣离开，皇上真的舍得吗？”
　　司马昀无力地笑笑，“有什么舍不得的？谁离了谁不都能好好活着，习惯就好了。”
　　陈远又放低了身体，把自己的头抵到司马昀的额前，很烫，紧接着他又忍不住嘬上了同样滚烫的嘴唇。司马昀挣扎了几下，实在躲不开，他索性一张嘴咬住了陈远的下唇，陈远不动，任他用力地咬。司马昀发起狠来，牙上一点一点地加劲儿，直到有腥甜的液体流进自己嘴里。
　　陈远抬起头，嘴角流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解气了吗？”
　　司马昀的眼里瞬间波涛汹涌，眼泪流到了脸上，他突然坐起身，抬手朝陈远劈头盖脸地打过去。陈远一把抱住他，把他隔着衣服依然能感受到热度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司马昀又捶打起他的后背。
　　打了一会儿，司马昀慢慢垂下了双手，“朕……再也不做那样的事了。”
　　“不说这些，不说了。”陈远摸着手下骨节分明的脊背，心里被硌得生疼。摸了一会儿，陈远松开手，抓住司马昀的双肩推开他，心痛地端详他的脸，“你看你，眼圈都是青的，下巴都尖了。”
　　“你今天还回去吗？”
　　陈远摇摇头，“不回，我陪你到完全康复。”说完他解开衣带，脱了外袍，钻进司马昀的衾盖里。
　　陈远靠着床栏，司马昀躺到他的胸前，两人说了会儿这几天的朝事。停下来的时候，陈远伸手在自己脱下的衣服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右手攥着拳头，伸到司马昀眼前，“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司马昀摇头，陈远张开手掌，是雯玉。司马昀眼睛一亮，一把把它抓过去，“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前几天程敬派人送来的。”
　　“怎么送到你那儿了？”
　　“程敬派来的人送了我礼物，怕带着不好进宫吧。知道他带了雯玉来，我就让他交给我了。”
　　“哼！这帮地方官吏，最会见风使舵。他送了你什么？”
　　“五千两黄金。”
　　“你收了吗？”
　　“收了。明天我把那些送到宫里，上缴国库吧？”
　　“不用了，你收着吧。以后程敬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朕。”
　　司马昀把雯玉放到枕边，然后翻了个身，趴在陈远怀里，很快就睡着了。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脸，要不是他病着，陈远真恨不能立刻就剥光了他，把他压到身下。
　　第二天，小番儿到正元殿宣布：因皇上龙体有恙，早朝暂停。徐焕之找了一圈儿，没有看到陈远，他一边跟惠仑往殿外走，一边低声说：“看来皇上跟陈将军没事了。”
　　惠仑笑笑，“徐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哪里哪里，随便一猜罢了。”
　　惠太后到泰明宫的时候，陈远正把刚吹温的药递到司马昀手里。见惠太后来了，陈远赶紧起身跪拜。惠太后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陈远？”
　　“正是微臣。”
　　惠太后点点头，“果然是气宇轩昂，大将风范啊。”
　　“太后过奖了，微臣不过是乡野武夫。”
　　“陈将军不必过谦，你的威名哀家早有耳闻。现在哀家与皇上有些话要说，你先退了吧。”
　　陈远出了寝宫后，便在泰明宫前后的园子里随意溜达起来。雨后的空气清新无比，各种花草树木都在拼命的抽枝长芽。陈远心绪大好，折了根长树枝，找块空地练起枪法来。
　　正练得霍霍有声，袁晴跑过来说太后走了，皇上让他回去。
　　陈远进屋时，司马昀下了地，正往坐榻走过去。
　　陈远说：“你还是多躺躺吧。”
　　“朕没事了。”
　　司马昀坐下，陈远坐到他身边，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已经不热了。司马昀说：“太后来找朕商量再册皇后的事。”
　　“有人选了吗？”
　　“没有。之遥要是有姐妹就好了。”
　　“可惜已经没有了。”陈远想了想，“其实紫菱不错，只是她的贱民身份配不上皇上，也进不了后宫。”
　　“嗯……朕倒有一个办法，之遥收她做妹妹不就行了吗？陈家本就是士族，你现在又是骠骑大将军，让紫菱改姓，编入陈家户籍，这样就名正言顺了。说到这个，朕还要尽快为陈家平反，洗清当年令祖的冤情，重封爵号才是。”
　　“收紫菱好说。只是这样一来，我又成了国舅，皇上不要落个倚重外戚，臣也不要落个陈氏专宠的恶名才好。再说太后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司马昀皱皱眉头，“不会的，这是朕的后宫之事，朕说了算，休要理会他人如何议论。你回去先为紫菱改籍，朕会尽快下旨重查当年陈靖通敌一案，然后再授意宫官上疏：提议立大将军之妹为后。不会有人反对的。”
　　“好吧。”陈远点头答应。
　　司马昀晃了晃头，“还是有些晕，四肢乏力。”
　　“那还不去躺下。”陈远站起来要扶司马昀。
　　“没那么严重，你怎么跟小番儿似的。” 司马昀推开他的手，自己走到床边躺下了。
　　陈远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衾盖的四角，司马昀说：“朕再睡一会儿，你去帮朕看看昨天递上来的章奏吧，侍中不是白做的。”
　　陈远摸摸他的脸，“臣遵旨。皇上盘算得真好，我一个人顶三个用呢。”
　　陈远走了，司马昀拿起枕边的雯玉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于是他就那样抓着雯玉睡着了。

　　第五十六章

　　整肃
　　司马昀完全康复后，陈远才回到家中。一回府就跟董氏说了想让紫菱入宫的事，董氏说：“能伺候皇上是她的福气。只是……你还是先问问她吧。要是此事能成，对她、对陈家都未尝不是件好事。我也好尽快找先生来教她些诗词琴乐、宫中礼仪。”
　　陈远点点头，“那你让紫菱到书房找我吧。”
　　紫菱进了书房坐下后，陈远问她：“紫菱，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紫菱看着书几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进宫吗？”
　　“进宫？”紫菱抬起头，看着陈远，“进宫做什么？”
　　“去伺候皇上。”
　　“做宫女吗？”
　　“不是，是做皇后。”
　　“皇后？！”紫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紫菱不过是奴婢，怎么可能？！”
　　“身份不是问题，我现在只问你愿不愿意。”
　　紫菱不说话，又垂下眼睛去看书几。
　　“你虽然是算是我花钱买来的，但当初只为救你。你现在虽然在将军府是婢女的身份，但我与文君从没把你当下人看待。所以我也不想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毕竟宫门深沉，入再难出。你要是不想进宫，我可以去跟皇上说。”
　　紫菱抬起眼睛，眼里竟有泪光，“大哥希望紫菱怎样做？”
　　“我？皇上的意思是让我认你做妹妹，入陈家户籍。其实我倒无所谓，只是皇上想这样做也不无道理。你要是不想进宫，我完全可以再找个妹妹来认，你不要为难。”
　　“那不进宫的话，紫菱能一直留在将军府伺候大哥跟夫人吗？”
　　“一直留在将军府？那怎么行，放心吧，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大哥与紫菱萍水相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言语间也越发真诚，“我对你好吗？这我倒没觉得。远待人一向如此。能够相遇相识就是缘分，不是仇人便是朋友，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我自然没有理由不好好待你。”
　　紫菱抿了抿嘴唇，“紫菱虽为一介女流，但也明白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的道理。何况，当日要不是大哥出手相救，紫菱现在已委身欢场，即便活着亦与行尸走肉无异。紫菱……愿意进宫。”
　　“紫菱，我不希望……”
　　“我真的愿意，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嫁人，紫菱宁愿进宫。”
　　“那……好，过几天我找人选个日子，举行个认亲仪式。”
　　三个月后。王烈凯旋而归，他已经知道了淮远王被杀的消息。陈远和慕子云奉命出城相迎，并宣皇上口谕，着其所带人马暂驻西郊，只可带五百随从及十名将领入城。王烈知道这是在防他，但陈远和慕子云既然来了，随后必有兵马，他没有办法，只能依旨而行。
　　一进建康城，司马昀派来宣旨的人又到了。即刻去王烈大都督一职，封爵淮远侯，接管原淮远王封地。王烈领旨谢恩，心中分明：去大都督职，封淮远侯。看似加封了爵位，实则是削减了兵权。而且他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皇上新颁政令：以后除边境城县，各城郡守军均不得超过五千，各王、侯、伯封地守军一律不得超过五万。不过王烈在西越得胜后已有心理准备，不管淮远王成败与否，从此以后朝廷必会对自己有所忌惮。
　　王烈本为淮远王封地南蛮校尉，后来屡立战功，升至辅国大将军。因为做校尉时，王烈与司马旬素有往来，所以王烈到京中任职后，与司马旬依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本想有他在，怎么也能保司马旬全家性命，却没想到司马昀更高一筹，竟然趁西越东犯，把王烈调至函阳，并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彻底铲除了淮远王。虽然王烈心有不甘，但也见识了司马昀的种种手段，知道自己无论怎样，也难再起波澜。
　　如今王烈已年近半百，戎马半生，他早已对朝中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势失去了兴趣，现在既然淮远王已死，封爵削兵到正如他所愿。
　　到了正元殿，司马昀自然是当着百官的面，对王烈大加赞赏，随行将领也各自褒奖一番，该提拔的提拔，该奖赏的奖赏。
　　退朝之后，司马昀又让人把王烈带到了泰明宫。
　　王烈跪拜之后，司马昀说：“王将军此次大捷而归，为朝廷立了大功，除了封爵，不知爱卿可还有其它所求？”
　　“启禀圣上，封爵分地，已是皇上对臣的厚爱，烈别无它求。”
　　“嗯。”司马昀点点头，“朕没记错的话，爱卿可是有两子两女？”
　　“万岁圣明，记得没错。”
　　“爱卿的女儿都年方几何啊？”
　　王烈心里想：怎么无端问起这个？嘴上赶紧回答：“长女花信，小女及笄。”
　　“这样吧，朕现在正欲再立后纳妃。爱卿可愿意将女儿送进宫中？”
　　王烈受宠若惊，愣了片刻。知道司马昀好娈童男宠，可若能将女儿送进宫中，真宠也好，需幸也罢，能攀当皇亲国戚，自是每个做王公大臣都求之不得的。况且车贵嫔曾有身孕，证明能进宫就有可能怀上龙种，就有机会生下未来的皇帝。
　　王烈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见司马昀正等待自己的回应，赶紧磕头谢恩。
　　王烈走了之后，司马昀去了鸾苑。
　　张汐正坐在鸾苑的雀栖池边发呆。见司马昀来了，忙起身接驾。司马昀让他平身，然后两人一起坐到了池边。
　　司马昀顺着张汐刚才凝视的方向看过去，恰时有风吹来，裹挟着草木清香，司马昀闭上眼睛，用鼻子深吸了一下。张汐看着他白如素玉，线条起伏而又不失柔美的侧脸，不知怎么一下就想到了陈远。心中感慨：这样的男人，若为其痴迷，恐怕会一生难舍吧！
　　“子潮。”司马昀睁开眼睛，“你想家吗？”
　　张汐一愣，“皇上怎么……”
　　“你想回姑臧吗？”
　　张汐低下头去。
　　“朕知道，你想回去，又怕回去。你想复国吗？”
　　“臣不敢想。”
　　“朕要是放了你，你会回去吗？”
　　“我做错什么了吗？”张汐抬头去看司马昀。
　　司马昀依旧盯着水面，“你恨朕吗？”
　　“不恨。梁国国小民弱，又地处匈汉交界之处，本就不是个太平之地。臣只恨自己，亡国于手。是汐无能，又能怨谁。”
　　“可你被朕收入后宫，必定觉得屈辱。能活到今天，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回去吗？”
　　张汐的眼前模糊起来，他别过头去，“建康的冬天真短啊！姑臧这个季节……草木才刚刚发芽呢。”
　　“再等等吧。”
　　“等什么？”张汐转回头。
　　“以后你会明白的。”
　　不等张汐再问，司马昀突然站起来，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费解地看着离开的背影。
　　离开鸾苑司马昀又去了乔台。
　　柏青和莫迦正一起在下四维，见了司马昀，两人都要起来下跪，司马昀摆摆手，“你们接着玩儿，朕看看。”
　　于是司马昀站在一边看，直到一局终了，司马昀才说：“朕有事要跟莫迦说。”
　　柏青离开后，司马昀坐到他的位置上，看着莫迦说：“在宫里住得惯吗？”
　　莫迦点点头。
　　“想离开吗？”
　　莫迦摇摇头。
　　“不用怕朕，想离开就直说。”
　　莫迦还是摇头，因为汉地语言说得不利落，他一向话少。
　　“这样的话……那你以后就在宫里做乐工吧，明天朕让人带你去见齐康。”
　　“乐工？是什么？”
　　“就是弹琴的人。”
　　“我现在不是也弹琴吗？”
　　“嗯……以后你只弹箜篌，不用再侍寝了。”
　　“为什么？”
　　司马昀笑了，“不为什么。行了，你去找柏青来继续玩儿吧。”
　　说完司马昀走了。
　　回到泰明宫，见陈远正在门口等他，司马昀说：“之遥怎么不进去？”
　　“皇上不在，臣不敢擅入。”
　　司马昀往里面走，陈远紧紧跟在后面。司马昀说：“嗯，也该给你在宫里安排个住处了。”
　　“给我安排住处？不用了，反正我进宫都到皇上这儿来的。”
　　司马昀突然停下转过身，险些让正往前走的陈远撞上，“总要做个样子。你还嫌宫里宫外的流言蜚语少吗？”
　　已经进到了屋内，身边没有其他人了。陈远趁机揽住司马昀腰，“随你，只是别离泰明宫太远就好，省得我大半夜跑来跑去。”

　　第五十七章

　　宫闱
　　司马昀挣开陈远，“你来，朕有话跟你说。”
　　两人一起坐到横榻上。陈远又抓住司马昀的手，从袖子里顺着往上摸他的胳膊。司马昀把他的手拉出来，“你就不能老实会儿？”
　　陈远又不屈不挠地去解司马昀的腰带，“你说你的。”
　　“朕刚才去乔台和鸾苑了。”
　　陈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睛去看司马昀，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朕决定让莫迦留在宫中做乐工，他以后不再是男宠了。子潮……朕以后也不会再去宠幸他。等将来把匈奴打到姑臧以北，就把他送回去。”
　　“为什么……皇上突然……”陈远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朕是喜欢貌美的男子，但也是做给裴悫看的，让他不会对朕加以防范，让他放心保护朕不会被两位皇兄加害。现在他死了，又有新的皇后和妃嫔要入宫，朕也没有时间总往乔台和鸾苑跑了，又何苦再妄耽个后宫□的恶名。再说……之遥也高兴朕这么做吧？”
　　“那柏青呢？”
　　“柏青？他十三岁就进宫了，比德后还早呢。他父亲原来是江北的富商，后来被一宗案子牵连，家道败落了。柏青本来是被送进来要做内侍的。那时内侍监的人拉他去去势的时候，他跑了出来，撞进萱怡园，正巧被朕碰见，一开始还以为是个扮男装玩儿的小宫女。没想到……”司马昀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形，看着地面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然后他摇了摇头，“柏青没有别的去处，他就留在乔台了。”
　　陈远也笑了，“皇上小的时候，没人以为是公主吗？”
　　司马昀抬起头，刀剜似地盯了陈远一眼，“你休又胡说！”
　　陈远笑得更厉害了，“好，不说这些了。其实我也正有事要跟皇上禀报。余凌和周庆派人带回消息了。”
　　司马昀眼里一亮，“怎么说？”
　　“说那个叫夏愈牙的以前好像是哪个士族的门客，后来那士族家的老爷死了，他也就不知了去向。去年年初的时候突然又出现在湟县，然后就开始四处宣扬他那些个什么怪论，很快有了些信徒和追随者，他就创了和教。现在仅湟县一地的教众就已达三五千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是好像还有些学识。只是余凌他们入教时日尚浅，没有机会接近他去了解更多。”
　　“嗯……三五千人，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朕还不想动用兵马，只是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这样吧，你派人想办法去秘密把他弄到建康来，朕想亲自见见他。”
　　“嗯，好，我尽量把他带进宫来。”
　　说完陈远满脸严肃，低下头皱眉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嘿嘿”一笑，说：“皇上，正事说完了，该来点旁的事了吧？”
　　司马昀见他突然笑着看向自己，还以为是要跟他说要派谁去，怎么把夏愈牙带到建康的事，不想却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倏地就红了脸，他当然明白陈远的意思，但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旁的事’？”
　　陈远越过横榻中间的小方几，以及上面的香炉茶具，爬到司马昀眼前，“你说什么‘旁的事’？”说着一伸手，司马昀被他拉进怀里，两人滚到一处，方几被踢到了地上。
　　屋里稀里哗啦一阵响，站在门外的于瑞听得真切，可他没动。小番儿早就告诉过他，只要陈将军跟皇上在，除非皇上喊来人，否则就是听见里面天塌地陷，也不能进去。就是皇上喊了来人也要走到门口，先看清楚状况再进去，以免惊了圣驾。
　　果然，没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司马昀隐隐约约高高低低的呻吟声。于瑞听得全身一阵阵发紧，想挪开几步，又怕等下皇上叫人他听不见，只好让门外的侍卫都站远了，自己却依旧只能在原地咬牙挺着。
　　云 雨之后，两人交叠着身体不动，一起趴在榻上喘气。陈远拨开司马昀浓密的头发，在他雪白的后颈上轻轻咬了一口，说：“东海有青丘，定为君来处。”
　　司马昀不说话，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伸到自己脑后，抚上了陈远棱角分明的脸。
　　半个月后，司马昀下令重新彻查了当年陈靖通敌一案，还了陈家清白，并给陈靖追加谥号忠正公。
　　很快，紫菱和王烈的小女儿眀嫦同时进了宫，但在谁为后，谁为嫔的定夺上，司马昀跟惠太后却起了争执。司马昀要立紫菱为后，说眀嫦刚过及笄，年龄太小，不能统领后宫，母仪天下。惠太后说，紫菱并非陈远之血亲，立她为后未免太过草率，恐将遭天下耻笑。
　　说了一会儿，司马昀冷下脸，不再出声。最后只说：“此事稍后再议吧。两位先封贵人，暂住成禧宫和永昶宫。”
　　此后两个月里，司马昀只去紫菱所在的成禧宫，永昶宫却从未踏入过半步。很快紫菱便有了身孕，宫官杨充上疏：陈妃有子，承天顺时，吾皇厚德，应立为后。惠太后明白司马昀的用意，知道再耗下去也难遂其意，终于无话可说，紫菱顺利登上后位。
　　册后大典那天，宫里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被幽禁在囹台的原皇后德氏天不亮就被吵醒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早坐在门口向外张望。
　　自德氏被废以后，就被关进了囹台，没有人伺候，日常起居都要自己料理。司马昀私下里交代过“要善待未旻”，所以杨充到没有安排她做什么粗重的活，只是每日两餐常有不济。
　　这天快到中午了，还没有人给送朝食。德氏也习惯了，任凭肚子里叽哩咕噜地唱着空城计，只盼着能有个人来告诉她又发生了什么事。上次还是司马昀重举登基大典的时候，英哥儿得空儿，偷偷跑来看了她一次，她才知道裴悫已经死了，父亲和几个兄长都受到牵连，被斩首示众，其余的家人也大都被流放充军。她大病一场，险些死了。
　　德氏正胡乱猜想着，就见远远地跑来一个人影，待渐渐近了，仔细看去，果然是英哥儿。她提了个竹篚，神色鬼祟，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德后站起来，迎了上去。
　　两人进到屋里，英哥把带来的吃食一样样从竹篚里拿出来。德氏拿了一个她以前最爱吃的梅子蜜饯放进嘴里，“这又是闹腾什么呢？从大清早吵到现在？”
　　“嗯……没什么。”
　　“怎么会呢？这么大动静，肯定有事，你快告诉我。”
　　“嗯……皇上封新皇后了。”
　　“啊？”德后手里没吃完的蜜饯掉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快……是谁家的女儿？”
　　“是陈远陈将军的妹妹。”
　　“陈远？就是那个险些带着青衫军攻入建康城的人吗？”
　　“就是他。”
　　“唉——世事难料啊！”德后站起来，满脸怅然地走到开着的窗前，抬起头去看屋外没有一片云彩的蓝天，感慨道：“昨日谋逆反军，今日朝中重臣，昔朝宫廷权贵，今朝阶下囚徒。”
　　英哥想起德后曾经的风光，心里难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德氏突然转过头来，“排场大吗？”
　　英哥点点头。
　　“新皇后美吗？”
　　英哥又点头，但马上又加了一句，“不过她没有皇后的贵气。”
　　“哼！什么贵气，唬人的。以后别再叫我皇后了，让人听见不得了。进囹台以来，只有你一个人还想着我。你也比我小不了几岁，叫姐姐吧。”
　　英哥眼里有泪光，不再说话，德氏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心想：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看这新后能得宠几时，看昱昌你能否将朝臣翻覆于股掌之间，看大晋江山如何变幻……
　　紫菱被封皇后不久，陈远的孩子也出生了，是个男孩儿，陈远给起了小名儿，叫晃儿。司马昀赐玉璋、金食衣帛、乳婢等。各级官员也纷纷登门道贺，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要重修。

　　第五十八章

　　智辩
　　这天午后，司马昀觉得寝宫里闷热得难受，便到外面坐在碧泉池边的亭子里乘凉。两个宫女拿了羽扇，站在旁边给他扇风。扇了一会儿，司马昀觉得人多在身边更热，就把她们打发走了。只留了小番儿一个，远远地站在后面。
　　司马昀趴在栏杆上，拿了一个截饼，捏碎了扔到池里喂鱼，他一边往水里丢饼屑，一边想着尚书省新近呈上来的几本章奏。北方又在闹旱灾，很多地方今年都将颗粒无收了。孙盛和杨成本来在陈远归降之后消停了一阵子，现在天灾又起，他们也又开始有所活动了……
　　一个截饼扔完，司马昀又把手伸到后面，想再抓一个，可还没等摸到漆案，却有人把截饼递到了他手里。司马昀转过头，是陈远。
　　“嗯？你怎么来了？不是准你在家半月，陪伴夫人和孩子吗？”
　　陈远抓住司马昀搁在石台上的脚踝，“这不是惦念皇上嘛。”
　　“别竟说些甜言蜜语哄朕了，有什么事？快说。”
　　陈远笑笑，手伸进司马昀的裙摆里在他的小腿上捏了捏，“余凌和周庆回来了。”
　　司马昀坐直了身体，“夏愈牙呢？”
　　“在我府里。”
　　“你是怎么……”
　　“我手下有个原来修过道的，叫袁缄。我让他又扮成道士带了几个人去了湟县。和教的人正在四处筹钱，想要扩大影响势力。袁缄说自己是余凌的朋友，跟夏愈牙说颖县有位贵人对和教很感兴趣，想要亲自见见他，再考虑入教和出资的事。那夏愈牙大概是没有反心，也就没有防备，只带了几十名教徒便跟袁缄到了颖县。昨夜袁缄给夏愈牙下了迷药，连夜就把他带到建康，送到我那儿了。”
　　“那不会被发现吗？”
　　“袁缄让留下的我的人对其余的教徒说带他单独去见那位贵人了。”
　　司马昀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说：“他见过你了吗？”
　　“还没有。我已经派人把他看起来了。要不要我晚上带他来。”
　　“不。嗯……朕明天去将军府。你把焕之也找去。”
　　“徐大人？怎么还要找他去。”
　　“满朝文武，数他最善辩。明天就说他是朕，让他先跟那个夏愈牙谈谈。你与朕扮成内侍，在旁边观察一下，朕倒要看看，那个夏愈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扮内侍？！这……臣也太不像了吧？”
　　司马昀脸一沉，“你的意思是说朕像了？”
　　陈远一下子乐了，“当然不是，只是徐大人太矮，不像皇上。”
　　“气势像就行了，他又没见过朕。”
　　“那好。”陈远也站了起来，“我现在到徐大人府上一趟，让他提早准备准备。”
　　司马昀点点头，“你去吧。”
　　陈远退了几步，转身刚要走，司马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喊了一声，“之遥！”
　　陈远停下，转身。
　　“你的身形太……明天还是扮侍卫吧。”
　　陈远笑笑，走回来在司马昀光洁的额上落了一吻，才又转身走了。
　　第二天，将军府。
　　司马昀、陈远和徐焕之换好衣服后，一起进了关着夏愈牙的房间。因为事前已经交代好了，正跟夏愈牙对坐着的袁缄站起来指着徐焕之说：“这就是我跟先生说的那位贵人。行了，你们慢慢谈吧。”说完他就退了出去。
　　夏愈牙坐在案后，一动不动，看了徐焕之一眼说：“这就是阁下的待客之道？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人弄进府，软禁两天再出面相见？”
　　陈远搬了个独榻，放到房间的另一侧，徐焕之坐了，司马昀和陈远站到他两边。徐焕之说：“照顾不周，怠慢夏先生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愈牙看了眼内侍打扮的司马昀，“大人是皇上派来的？”
　　“对了一半。”
　　夏愈牙拱了拱手，却依旧坐着，“大人贵姓？”
　　“复姓司马。”
　　“司马？那是当朝皇亲了？”
　　“单名昀字。”
　　听到这句，那夏愈牙面上强作镇定，心里还是吃了一惊。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又跪下行了稽首之礼。
　　徐焕之说：“你坐吧，朕要是想以天子身份见你，就宣你进宫了。”
　　司马昀仔细观察夏愈牙。他须发花白，长眉长目长鼻长脸，倒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
　　夏愈牙坐下，“不知皇上费此周折要见小人，是何用意？”
　　“朕近来对夏先生主张创建‘无君之世’的事很感兴趣。只是还有些疑问，朕的身边没有人能够答得出，所以特意请先生来亲自解答一下。”
　　“哦？皇上有什么不明白的？”
　　“朕闻听先生不同意儒家所说：天生民而树之君。认为天地万物乃阴阳二气化生之结果，应各处其位，各附所安，本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正是如此。”
　　“若果如先生所言，那为何草兽生来要为豺狼所食？”
　　“皇上说的是强弱之差，非尊卑之分。豺狼食鹿马，乃为果腹。人分贵贱，却并不若此。何为？欲也。然欲壑难平，所以有君民之分，不过为以强凌弱，始兵之利器，不过为压榨百姓。”
　　“‘始兵之利器，不过为压榨百姓’？那匪贼为难，外寇相袭，又当如何？”
　　“愈牙以为，皇室盘剥，臣子压迫，故救祸而祸弥深。民乏衣食，自给已剧；况加赋敛，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冻且饥，冒法斯滥，欲令勿乱，其可得乎？国之割据，君皆如此，故应天下无邦，则可安矣。这正是愈牙创教之本意。”
　　“那依先生的意思，只要回到原始混沌之初，则可天下太平？”
　　“人人皆可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尔自得。万物玄同，相忘于道，有何不可？”
　　“万物玄同？却未知先生高论豺狼虎豹能否认同，能否不犯人境？而沿江肥沃之野又该分与何人？先生又可愿到西北贫瘠之地繁衍子孙？”
　　夏愈牙刚要再做回答，司马昀突然说话了，“北方现在正闹旱灾。待夏末秋初，朝廷将欲拨钱粮赈济。如按先生之意，朝廷官府只为盘剥百姓血汗而存于世，又何必多此一举？”
　　夏愈牙看了看司马昀，并没有在意他为何不守君臣之礼，只略一沉吟，“于君，民乃国之根本，固本，方天下可安。朝廷此举，不过为安抚民心，为己而已。况朝廷之钱粮，本就取之于民，百姓有难，自当全力相救。”
　　司马昀的笑容挂到脸上，“天不能以无纷争而绝水患，地亦不会以民安乐而断旱灾。那如果按先生所说，天下变成无国无邦之世，受难的百姓又当由何人救济？”
　　“若真到那时，一切皆为天意。”
　　“天意？先生不是说，君民之分，本无天意吗？”
　　“君民之分当然不是天意，可天灾乃自然循环之果。”
　　“人属天地万物，先生以为可为自然否？”
　　夏愈牙点头。
　　司马昀上前一步，“那先生怎么就能说当今君民之道就不是自然循环之果呢？”
　　夏愈牙一愣，一时哑然。司马昀回过头对徐焕之说：“皇上，朝中还有要事，不如先起驾回宫吧？”
　　徐焕之站起来对夏愈牙说：“你的话，朕记下了。先生不如在此处稍作停留，待朕回宫仔细斟酌，再安排你的去处。”
　　夏愈牙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走了。
　　出了关着夏愈牙的房间，陈远带司马昀、徐焕之和小番儿进了书房。徐焕之问应该怎么处置夏愈牙。司马昀思忖良久，才说：“朕要给他在樊阳穹明山修一座‘和院’，只允许他在那儿宣讲教义，不可四处云游，到其它地方论道宣教。”
　　陈远不明白了，“皇上为什么不趁着现在和教教众的人数还少，影响不大，把夏愈牙杀了，永绝后患呢？反而要给他修什么和院？”
　　司马昀笑笑，转向徐焕之，“焕之知道为什么吗？”
　　“皇上是觉得他的说辞里还有为我可用的地方。”
　　司马昀点点头，“而且此人并无恶心，亦不是只针对于朕。朕会让他改变想法的。”
　　君臣三人喝了会儿茶，司马昀又问了问徐焕之都田令的试行情况，就让他先走了。徐焕之走了之后，司马昀对陈远说：“把你的儿子抱来给朕看看吧。”
　　陈远叫了下人，让奶娘抱来了晃儿。陈远接过布包，坐到司马昀跟前让他看。那孩子正好睡醒了，眼睛还看不清东西，伸出肥嫩的小手儿四处乱抓起来，司马昀新奇地看着那小小的肉团儿，伸出一个手指，放到他手心儿上。因为出生时日尚短，他还不会抓东西，手一挥，又松开了手指。司马昀又去摸他的圆嘟嘟的脸蛋儿。摸了一会儿，司马昀问：“他叫什么名字？”
　　“晃儿。”
　　“好名字啊。”司马昀没抬头，继续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婴儿。
　　“他叫晃儿。”陈远又说了一遍，并加重了“晃”字。
　　司马昀抬起头看陈远，忽然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可奶娘和小番儿在身边，他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一边用指节拨弄晃儿的下颌一边说：“晃儿，晃儿，等朕将来有了公主，就把她许配给你。”
　　陈远看着司马昀逗着孩子的开心模样，心想：昱昌，你知不知道自己无邪的样子有多好？

　　第五十九章

　　休养
　　司马昀回去后去了紫菱的成禧宫，跟她一起进了晡食。吃完点心后司马昀看着紫菱还没有什么变化的腰身，突然说了一句：“要到明年吧？”
　　“什么？”紫菱一愣。
　　“朕的皇子要到明年才能出生吧？”
　　紫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哦，是啊。”
　　司马昀想到了晃儿，突然很希望自己能有个公主。
　　“朕今天去将军府了。”
　　宫里的人都知道陈远跟司马昀的关系，紫菱进宫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开始她还不愿意相信，但后来有两次都是三更半夜的时候，有人来通报说陈远来了，司马昀连什么事都不问，就立刻穿衣服走了。紫菱便明白了，她听到的都是真的。
　　紫菱咬咬嘴唇，“大哥……他还好吗？”
　　“嗯，好，得了个小将军。”
　　紫菱很高兴，“那太好了。皇上见着了吗？”
　　“见到了，像之遥。”
　　紫菱笑了，“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司马昀看看紫菱，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点儿茶就走了。
　　司马昀跟紫菱在一起时很少说话，紫菱有了身孕后，他来成禧宫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紫菱倒也乐得这样，她有点怕司马昀。司马昀虽然老是笑盈盈的，对她也没什么不好，可紫菱就是打心底里怕他。而且紫菱觉得司马昀不来，她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挺好。等将来孩子出世了，她就可以全心全意地照顾孩子。偶尔陈远还会来看她，她觉得上天对她已经是厚爱了。
　　紫菱心里也清楚，司马昀之所以宠幸她，常常来成禧宫，都是为了陈远。因为只要自己能生个龙子，将来十有八九就会是太子。那陈远在朝中的地位将无人可撼，当然这也是紫菱所希望的。
　　第二天早朝上，司马昀说了要在穹明山修建“和院”的事。其实并不是所有的朝臣都赞同，但见徐焕之和陈远复了议，也就没有人再多说什么。然后司马昀又下了旨，让周括带八万兵马去历水平复孙盛和杨成的反军。
　　退朝之后，司马昀把陈远找到泰明宫，给他安排了在宫里的住处。是离泰明宫不远的正阳阁。
　　侍中本来应该常住宫中，而且是有特定住处的。但陈远的侍中是加衔，而且他已有家室。所以在给他加封那天，司马昀就说过，他可以自由进出宫中，不受宫禁限制。
　　袁晴把陈远带到正阳阁，陈远自己进去查看了一圈儿。里面所有用的东西能看出来都是新换的，宫女和侍卫也都已经给他安排好了。
　　陈远回到泰明宫，先谢了恩。然后他又挨到司马昀跟前，抓着他的手说：“皇上费心了。让我怎么报答呢？”
　　司马昀斜了他一眼，“朕费什么心啊，都是让小番儿安排的。”
　　“那不也是你下的旨？”说着陈远就去扯司马昀的腰带。
　　司马昀按住他的手，“这是你报答朕呢，还是朕报答你呢？”
　　陈远想了想，“我觉得是臣报答皇上。”说完，不容司马昀再说别的，就堵上了他的嘴。
　　几天后的下午，司马昀批阅章奏，陈远在旁边帮忙整理时忽然看见王烈的上疏，说：“王将军这淮远侯当得还挺安生。”
　　“嗯，他说渭锦渠淮远段的开凿已经完工了。”
　　陈远看着司马昀，“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
　　“皇上为什么不收回封地？”
　　“朕当然想收回，但不能说收就收。几个封地都是先皇指定的，而且一开始就定好了是要封给司马氏的。要是两位兄长一死，朕就立刻收地撤兵，不仅有违祖制，也未免太过明显。现在函阳未派王侯，淮远又封给了异性之臣，朝中已有非议，所以只能先逐步削弱各地封爵的实力，慢慢来吧。”
　　“那皇上为什么要派一个自己不放心的人去驻守？”
　　“朕封王烈淮远侯，是因为如果再留他在朝中，就还要给他加封，再封就要封到你上面去了，而且朕也想收回黄钺。所以还不如给他个虚位。而且现在他虽在戟城，但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陈远把分好的章奏放到一边，“说到淮远灨章，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那个叶荏，叶先生。”
　　司马昀把眼睛从章奏上挪开，盯到陈远脸上，“叶荏？怎么了？”
　　“我记得那时皇上把他带回建康了，后来是否处置了他，却没再听说。”
　　司马昀嘴角一挑，笑了，“之遥记得倒清楚啊！”
　　“忽然间想起来了。”
　　“他还在建康。朕让他把承欢阁搬到淮水河畔了。”
　　“啊？！”陈远张大了嘴，“为什么？”
　　“朕不仅让他搬来了承欢阁，还让他又开了家京城最大的妓馆。”
　　陈远满脸疑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之遥知道朝中的各位重臣、大小官吏闲来无事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儿吗？”
　　陈远想了一下，“淮水河畔？”
　　“对，那里不仅是那些大人老爷们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地方，更是他们高谈阔论、植党营私的好去处。”
　　“皇上是让叶先生……”
　　“对。现在哪位朝中大员，哪天去了淮水岸边，找了哪位姑娘、小倌儿，都说了什么……只要朕想知道，都别想逃过朕的耳目。”
　　陈远听得目瞪口呆，“皇上还真是……物尽其用啊！臣五体投地。”
　　司马昀笑笑，合上最后一本章奏，站了起来，“很久没骑马了。之遥配朕去趟马场吧。”
　　一年后——太和十年，孙盛、杨成战败。孙盛被杀，杨成仅带三百名反军由瑨州渡江南逃。周括捷报传回那天，紫菱给司马昀生了位公主。惠太后和紫菱虽然有些失望，司马昀和陈远倒都很高兴。司马昀立刻就给封了平历公主号。
　　太和十一年，渭锦渠开凿完工。司马昀下旨开始在全国推行“都田令”。
　　太和十四年，紫菱和车贵嫔先后又为司马昀产下两位公主。
　　三年里，汉晋境内风调雨顺，没再发生过什么大的天灾。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再加上“都田令”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全国上下很有了一些太平盛世的意味。期间东凉和西越虽然也曾有多次进犯，但规模都不大，宗政延和吴虎很快就把他们打回了本国境内。
　　司马昀见时机已到，开始颁布新的税制——丁均制。就是由原来的人口税改为按每户的人均占田数交纳税赋。这样一来普通百姓家的税数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地主贵族要交纳的钱税却大大增加了。刚一提出的时候，朝中很多人都反对“丁均制”，但在司马昀的一再坚持下，新税制在这一年还是开始执行了。
　　太和十八年，王贵人眀嫦有了身孕。
　　夏日的一个午后，司马昀把陈远找到泰明宫。陈远叩拜完立刻给司马昀道贺。
　　司马昀说：“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可贺的。”
　　陈远满脸真诚地说：“希望王贵人这回能给皇上生下个龙子。”
　　司马昀长眉微挑，“你不怕她抢了紫菱的风头？”
　　“那倒没什么要紧的。皇上能有子嗣继承我大晋基业才是正事。”
　　司马昀叹了口气，“朕看之遥就是在朝中就是呆上一辈子，也学不会那些争权夺势、尔虞我诈的伎俩。”
　　“学那些有什么用，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能征战沙场，扫平四方才是真本事。”
　　司马昀笑笑，无奈地摇摇头，“之遥在京中憋闷了这些年，早就想领兵出战了吧？”
　　“想是想，可现在国内安定，东凉西越也没什么大的动静，英雄无用武之地啊！不过这样也好，国泰民安嘛。”
　　“经过这几年的修养和调整，现在国库充足，兵马强壮，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陈远不解。
　　“昨天朕接到奏报，西南边境砧州一带的蛮夷部落最近要跟西越联手，犯我西境。”
　　“皇上要出兵？！”
　　“是，自汉地建国以来，西越羌氐、东凉匈奴就从未停止过对边境汉民的侵扰。朕早就想出兵征讨了，只可惜从朕即位以来，自己受权臣所控不说，国内也一直天灾人祸，朕不敢轻易出兵。不过，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之遥可愿出兵征讨？”
　　陈远听了司马昀的一番话，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澎湃了片刻，他站起来跪到司马昀面前，“臣定将西越羌氐打到永世不再东犯！”

　　第六十章

　　惜别
　　从太和十四年到太和十八年，朝廷陆续投入了很多人力和财力进行征兵。除了各地直接听命于宫城的守军的扩充，司马昀还在陨汐组建了一支完全由陈远带领的二十万大军，人称汐军。包括陈远在内，朝中大部分的人都以为司马昀建汐军不过为了守卫建康，未雨绸缪，没想到他竟是对西越东凉窥视已久。
　　陈远一向军纪严明，练兵有术，所以虽然军队里大部分都是入伍不到五年且没参加过什么战斗的新兵，但提到汐军，还是不免会让人有所畏惧。
　　司马昀在私下里跟陈远谈过之后，很快就在早朝上下了旨，着陈远六天后带十二万兵马开往函阳。
　　陈远用了几天的时间安排兵营和家里的事。临行前，陈远要进宫时，董氏说让他也去看看紫菱，九岁的晃儿一听父亲要去成禧宫，立刻也闹着要跟去。陈远知道他是要去找平历公主云琅玩儿，就把他也带进宫了。
　　晃儿很像陈远，除了眉眼之间，一颦一笑的神态都与父亲如出一辙。紫菱很喜欢他，他一来，就立刻叫人拿了许多点心瓜果给他吃。小孩子都一样，同样的东西，在家里追着喂也吃不了几口，到了别处，却像见了没吃过的新鲜玩意儿，狼吞虎咽地吃个没完。
　　陈远不无爱意地在晃儿的头上轻拍了一下，“瞧你吃得，好像在家你娘不让你吃饱似的。”
　　晃儿咽了满嘴的截饼，说：“我喜欢皇后姨母这儿的点心嘛，比家里的好吃。”
　　紫菱笑着拿出丝帕擦了擦晃儿沾了一脸的饼屑，“喜欢就多吃点儿，走的时候再让人给你们拿走一些。”
　　陈远说：“你别听他瞎说，都是一样的东西。拿回去他又不吃了。”
　　晃儿又喝了几口果粉汁，“我吃完了，我想去找云琅妹妹玩儿。”
　　紫菱叫来个宫女，让她带晃儿到后园去找云琅和云嬛（紫菱生的二公主）。
　　看着晃儿被带出去，紫菱叹了口气。陈远问：“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紫菱低下头，“紫菱不争气，进宫这么多年了，也没能给皇上生下个皇子，枉费了大哥和嫂子的苦心。”
　　“这是什么话，我送你进宫又不是为了光让你给皇上生育龙子。再说你还年轻，着什么急呢？”
　　紫菱抬起头，“不说这些了。听说大哥要带兵出征了，不知这次会离开多久？”
　　“嗯，少则一两年，多要三五载吧？现在我也说不准。”
　　“这么久？嫂子和晃儿跟你一起去吗？”
　　“文君的身手堪比男将，本来是想带她一起去，可晃儿现在年龄还是有些小。所以他们暂时会留在建康，等过几年，晃儿大些了，要是我还回不来，再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母子也一起过去吧。”
　　陈远跟紫菱闲聊的当儿，司马昀来了。他没让人通报，走到门口看见了陈远的靴子。他问旁边的侍卫是不是陈远在，侍卫说陈将军和小公子一起来的，小公子去了后园。
　　司马昀想了想没有进去，跟侍卫说一会儿陈将军出来告诉他朕也去了后园，就走了。
　　陈远跟紫菱一起到后园的时候，司马昀正怀里抱着云嬛，给端正地坐在自己面前的晃儿和云琅讲故事。司马昀问：“你们说，听了这个故事明白了什么道理？”
　　晃儿眨了眨眼睛，“男子汉大丈夫，要想成大事，不仅要精通文韬武略，还要能忍辱负重。”
　　司马昀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想不到晃儿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样有气魄的话来，你比朕的那些庸臣闲将还要明白事理呢。”
　　“皇上休要听他胡说，他懂什么。”陈远走过去先行了礼，然后坐到晃儿身边。紫菱也坐到了司马昀身后。
　　司马昀瞪了陈远一眼，“朕看他比你强。”
　　云琅偎到紫菱身边。司马昀说：“琅儿怎么想呢？”
　　云琅看了晃儿一眼，小声说：“琅儿不明白，吴王对西施那么好，她为什么还要离开？”
　　司马昀又看晃儿，“晃儿说呢？”
　　“嗯……所以说要想留住自己喜爱的东西，就一定不能失败。”
　　司马昀赞许地点点头，“孺子可教啊！”然后他伸手摸摸晃儿的脸，又说：“晃儿今天就留在成禧宫吧，明天再回去。”
　　云琅立刻高兴地蹦了起来，“太好了！？我还要跟晃儿哥哥一起睡！”
　　紫菱把她拉回到座位上，“不可以。”
　　“为什么？！以前晃儿哥哥在宫里是不都是跟琅儿一起睡嘛？”
　　“那是以前，你现在长大了。”
　　云琅嘟起了嘴。司马昀站起来，“琅儿，听你母后的话。紫菱，你照顾晃儿吧，明天让之遥来接他。朕还有些事要跟之遥说。”
　　陈远也跟着站了起来，“晃儿要听话。”
　　晃儿点了点头。紫菱要起身去送他们，司马昀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就和陈远一起走了。
　　看着两个人转过回廊，消失不见。紫菱突然想：不知道嫂夫人知不知道他们的事呢？她转过头看着晃儿说：“你娘她好吗？”
　　“好啊！今天我跟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娘说她很想您呢。”
　　紫菱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这个小机灵鬼儿。那你爹走了之后，让你娘带你进宫来玩儿吧。”
　　晃儿讨好地笑了，“可以吗？”
　　“嗯。”紫菱点点头。
　　陈远跟司马昀到了泰明宫后，陈远问：“皇上有什么事要跟臣说？”
　　司马昀摇头，“没事。就是你要走了，朕想跟你一起多呆会儿。”
　　陈远盯着司马昀看。从第一次见他，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两个人从心存芥蒂到彼此信任，从暗生情愫到如胶似漆，陈远已经不能想象没有司马昀的日子要怎么过。虽然现在只是暂时离京，可一想到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他，陈远心里还是充满了离别的不舍。他往司马昀身边挪了挪，伸手拔掉了他头上的发簪。然后放下他的头发，一边用手理顺他漆黑的发丝，一边开始絮絮地说：“我离开之后，你要每天好好吃东西，批阅章奏不要太晚，天凉了要多穿衣服，不舒服就找太医令……”
　　司马昀一把按住陈远的手，“你真唠叨，是老了吗？”
　　陈远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拉，然后抱住顺从的身体，在司马昀耳边低声说：“我唠叨吗？”
　　“嗯。”
　　“那让你看看我老了没。”
　　陈远轻轻地舔舐起司马昀的脖子。司马昀身上轻颤了一下，呼吸很快失去了节奏……
　　陈远的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这样时间流逝的速度就会减慢。司马昀每一寸的肌肤都被唤醒了，他紧紧地贴着陈远强健的身体，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吸满了陈远的气息……
　　陈远慢慢抽 送自己的身体，舌尖在温润的的口腔里缠绵。司马昀的长腿紧紧盘绕在陈远的腰上。寝宫里除了粗重和迷乱的呼吸再没有其它任何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但却都不愿意离开对方，相互抱着滚到一侧，不一会儿，陈远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披上衣服，下了地。
　　司马昀正坐在书几前，不知在写什么。陈远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走过去，抓住他垂到地上的头发。司马昀吓了一跳，一下子趴到了书几上，他低着头转过脸看陈远，“你醒了？”
　　“写什么呢？”
　　司马昀摇摇头。
　　“怕我看？”
　　“你先去睡吧。明天就要上路了。”
　　陈远看他紧紧盖着几上的东西，像不想被大人发现秘密的小孩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摸摸司马昀露出的半边白玉般的脸颊，“嗯，你也早点儿睡吧。”
　　陈远回到床上，司马昀直起身，又拿起了笔。
　　第二天，陈远带着晃儿回到家时，董氏已经把他的行装都收拾好了。她给陈远换好衣服说：“皇上不跟你一起去吗？”
　　陈远一愣，因为一直觉得跟司马昀的事对不起董氏，而且他相信这些年她不可能没听到过那些风言风语，所以他在董氏面前都会尽量避免提起司马昀。董氏这样问，他更觉得她是故意在试探自己。于是陈远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皇上跟我去做什么，他会留在宫里的。”
　　“哦。”董氏闷闷地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说：“你这次要是能再打胜仗，不如跟皇上说就常驻函阳吧？然后我带晃儿过去。”
　　“啊？为什么啊？”
　　“嗯，函阳离涿县近些嘛。省得咱们回去一次怪不容易的，父亲的年龄也都越来越大了。”
　　“哦，嗯……这个……再说吧，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打败西越呢。”
　　董氏不再说什么，给陈远拿好东西，送他出了门。
　　陈远带着一小队人，半天的工夫就到了陨汐。十二万兵马已经整装待发。陈远骑着马走到队伍前，喊了几句话，鼓舞士气。然后他举起长枪，刚要下令开拔。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陈远回过身，看见一队人正骑着马跑过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陈远赶紧下马，跪下接驾，身后的人也都立刻跟着跪了，十二万人一起跪，呼呼隆隆响成一片。
　　司马昀骑在马上，来到陈远跟前，“爱卿平身。”
　　陈远站起来。司马昀指指陈远的马，“拿着枪，跟朕来。”说完调转马头就往一片野地里跑。陈远赶紧上马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跑到三军目不能及的地方，司马昀才勒住马。陈远不说话，看着他。
　　司马昀说：“给朕练一套枪法吧。”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陈远皱皱眉，还是下马霍霍有声地舞了一套董家枪。一时间枪影凌乱，尘土飞扬……
　　收势之后，陈远将长枪往地上一戳，正好立在司马昀面前。
　　司马昀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同样乱了的心神。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条黄色的丝帕，系到了陈远的枪上。
　　陈远看看司马昀，把枪头的一端挪到眼前。他展开丝帕，上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人在看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旁边还有两句古诗：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陈远默默地反复看着“谁能别离此”。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昨天就是在画这个？”
　　“嗯。”
　　“昨天怎么不给我？还特意大老远地追过来。”
　　“想亲手给你系到枪上。”
　　陈远把枪放到地上，然后站起来抓住司马昀的马，一翻身骑了上去，坐到了司马昀身后。他双臂环住司马昀抓住缰绳，双腿一夹，马儿立刻四蹄奔腾，在旷野里驰骋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跑了一圈儿，转回来之后，陈远勒住马。停了一会儿，他把头垂到司马昀肩上，在他耳边说：“我一定会打败西越，尽快回到你身边来。”

　　第六十一章

　　抵达
　　半个月后，陈远和宁长带领十二万汐军抵达了函阳。吴虎、蔡绪和公孙冶出城相迎。这几年里，陈远每次回涿县都会绕路到一趟函阳，所以这次陈远跟他们分别的时间也还不到两年。
　　吴虎早升了镇西将军，蔡绪和公孙冶也已经是西戊校尉和镇疆校尉了。吴虎到函阳的第三年就把妻儿从建康接到了函阳。公孙冶和宁长也都已经先后娶妻生子，只有蔡绪还是孑然一身。
　　本来吴虎要把陈远安排在自己的将军府，可陈远说府中有女眷不方便，就带着几个贴身的人住到了蔡绪那儿。所有的人马都安顿好之后，第一天自然是大摆宴席，为陈远接风洗尘。
　　因为不能擅自大规模地用兵，所以虽然众人早就看西越不顺眼了，可也只好忍着，只能在越军犯晋的时候派小股的部队去迎击，打得心中好不憋屈。如今朝廷终于下令，陈远又带了这么多兵马来，酒宴上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要好好打一场。大家高兴，酒喝得也多，一直到了半夜，几乎都喝到都酩酊大醉。
　　一觉睡到天亮，陈远一睁开眼睛，就有人来告诉他说惠都尉和云公子来了。
　　惠长庭这些年里回过几次建康，每次都会去看陈远。可云七和陈远却是已经整整九年没有见过面了。
　　陈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急忙穿好衣服跑到了正堂。
　　蔡绪在问惠长庭西南蛮夷部落造反的事，云七正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蔡绪对云七的误会早就消除了，而且因为函阳离陵山和鳞州近，两地守军也联手出兵过几次西越，所以他们早就混得很熟了。
　　见陈远进屋，他们三个都站了起来。惠长庭先走上前跟陈远寒暄了几句。然后他转过头看云七，“无介，你不是老说想念之遥吗？”
　　云七走到陈远跟前，拱手行礼，陈远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么多年了，无介倒是一点儿也没变啊！”
　　云七笑着摇摇头，指了指陈远，然后摆摆手。
　　陈远哈哈大笑，“哪里，皇上都说我老了。”
　　云七用手在肚子上比了一个大肚子的动作，然后又用手在大腿的高度比划了一下。
　　陈远说：“是啊，你走的时候晃儿还没有出生呢，现在已经九岁了。长庭见过，淘气得很。”
　　云七比比划划，把蔡绪看得云山雾绕的，他说：“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朝食准备好了没有。长庭和无介连夜赶来也还没吃东西吧？”
　　惠长庭说：“是啊，我快饿死了。本来路上我说停下吃点什么，可无介急得要命，非要一路赶过来。”
　　蔡绪已经走到了门口，听惠长庭这样说，他回过头看云七，“这就是无介的不是了。要是把都尉大人饿坏了，到时候心疼的不还是你吗？”
　　云七立刻红了脸，狠狠瞪了惠长庭一眼。
　　蔡绪走了，陈远坐到他刚才的位置上，然后伸了下手，示意让惠长庭和云七也坐下。陈远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皇上派人告诉你们的吗？”
　　惠长庭说：“四天前接到了皇上的圣旨，才知道你要来。而且皇上交待了：此次出征西越，边境各城务必要相互协作，联手出击。所以安排了一下，就赶来见你。”
　　陈远点点头，“刚才进来的时候，听你在说蒙部跟霍南部的事。那边有什么动静了吗？”
　　“嗯，我们走之前已经收到探子的密报：蒙部和霍南部已经派兵去乌搭跟西越的兵马会合了。”
　　“乌搭？那儿离岐月山和陵山比较近。你带鳞州和陵山的地形图了吗？”
　　“带了。”惠长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拿给陈远。
　　陈远把纸展开，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嗯，一会儿让他们把函阳封地的地图也拿来，我有涿县的详细地图。吃完饭，咱们去吴将军那儿，好好商议一下，两天后准备出兵。”
　　这时门开了，蔡绪探进头来，“朝食好了，咱们去后面吃吧。”
　　吴虎的将军府里，陈远、吴虎、宁长、蔡绪、公孙冶、惠长庭、云七围坐在一处。陈远把晋越边境各地的详细地形图连在一起，大伙儿都低着头仔细地看，谁也不说话。看了一会儿，陈远说：“西越境内的图还是粗略了些。”
　　吴虎说：“这还是几次派人冒死潜入西越画出来的。”
　　陈远叹了口气，又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西越的地图递给了宁长，“促之，你拿这个拓一份，再去兵营，让羌氐的士兵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西越境内的地名、山脉和河流都标出来。”
　　宁长拿着地图走了。陈远说：“昨天听说最近西越好像没什么动静，是吗？”
　　吴虎盯着地图，“对。很奇怪，以前几乎每个月都有村县或商队上报被劫掠的情况。这已经过去小半年了，而且西越今年年初刚遭了雹灾，牛羊死了无算，一般这种情况边境的百姓都会遭殃，可到现在却也没听说哪里又被抢。”
　　陈远皱起了眉，“这不是好现象。现在他们又联合了西南蒙部和霍南部。砧州和鳞州之间的部落本来就不安生，历来都是朝廷的心病，现在这两部又派兵去了乌搭。乌搭离岐月山最近，公铸（公孙冶），岐月山是由你驻守的……”陈远用手点住地图上岐月山的位置。
　　“等等！”公孙冶突然喊了一句，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会儿，“大哥，你看这个。”
　　陈远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蓬家村五人，巫家村八人，岐县十一人，枝县二十人，三河村七人，界村十六人，其它八人。
　　“这是什么？”陈远看向公孙冶。
　　“这是今天早上纪太守让人给我送来的，是近两个月以来岐月山附近的村县失踪的人口，都是年轻的女子。”
　　“失踪？！女子？！”陈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吴虎接过那张纸，一边看一边说：“怎么会这么多？！每年上报的函阳失踪总人口数也不过十几人，这才两个月，怎么会……还都是女人！”
　　“会不会跟乌搭有关？”蔡绪问了一句。
　　陈远点点头，“十有八九。她们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失踪的？”
　　公孙冶说：“都是在村外，有的是几个人一起去河边洗衣服就没再回家，有要进城的，还有走亲戚的。反正现在那几个村县的妇人和女孩已经不敢再出门了。”
　　惠长庭说：“难道被掠到越地了？我看她们恐怕会凶多吉少。”
　　“不行，这事没那么简单，要先查清楚再出兵。”陈远合上了地图。
　　“可怎么查呢？”吴虎犯了难。
　　陈远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女人……女人……”他嘴里一遍遍地念叨着。突然，“有了！”陈远的目光停在了云七脸上，“走，咱们去兵营！”说完陈远就往屋外走，大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纷纷起身跟了出去。
　　到了兵营，陈远先让吴虎把家在岐月山的人都找到了一处，站成几队。然后让三十岁以下的留下，又让身高不足七尺、体重不足七十斤者留下。这样就只剩下一千多人了。陈远让他们对面站成两排，他在中间走了几趟，挑出了一百多人。最后陈远又让他们比试身手。这时跟陈远过来的几个人已经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很快，比试的结果出来了，陈远留下了功夫最好的四个，让其余的人回去了。陈远走到留下的人跟前问：“你们叫什么？”
　　“冯大有。”
　　“巫金。”
　　“项也。”
　　“平三。”
　　“你们怕不怕胡人？”
　　“不怕！”四个人一起回答。
　　“好，跟我来。”
　　陈远一行和这四个人一起进了军帐。

　　第六十二章

　　夜谈
　　陈远跟大家说了自己的计划，他准备让云七带着这四个人扮成女子去岐月山。虽然云七与人沟通不是很方便，而且他高了些，可考虑到他的外貌和身手，陈远还是决定让他带队。
　　陈远说如果他们成功被抓，就沿途留下记号，他会让蔡绪和公孙冶带人沿着记号一路跟踪，待查明真相再去接应他们，如果计划的实施过程中有了什么危险，就立刻放火炮，岐月山的守军会随时待命。
　　交代完了，陈远把他们带回了吴虎的将军府，交给了吴虎的夫人李氏，说让她给他们打扮、调教一下。因为时间比较紧迫，陈远让他们第二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陈远到了将军府，想要看一下他们的扮相。惠长庭、蔡绪和公孙冶也来了。吴虎先招待他们到正堂喝茶，陈远正说要怎么布置人马，李氏进来了，说都已经准备妥当。
　　陈远点点头，五个装扮好的大男人鱼贯而入。一时屋里的人都傻了。他们不仅穿着上俭下丰的女子服饰，带了假髻，还都涂了粉，擦了胭脂，甚至连走路的姿态也变得扭扭捏捏的。
　　陈远很满意，端起茶喝了一口。冯大有突然大声豪气地说：“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噗！”陈远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蔡绪哈哈大笑着趴倒在案上。云七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帕递给陈远。陈远接过来擦了擦脸，“你们看，这才像大家闺秀嘛！”
　　云七心想：这算是夸奖吗？侧过脸去看惠长庭，他竟然在偷笑。
　　陈远站起来，走到冯大有跟前，“你们一会儿出去千万别再粗着嗓子说话，会把人吓死。”
　　冯大有把两只手放到身体旁做了个揖，然后尖着嗓子说：“是，将军。”
　　“嗯，虽然还是有点不伦不类，但是这样好多了。行了，你们出发吧，记住，要听云七的指挥。”
　　建康。
　　陈远走了之后，一开始司马昀还没觉出什么来，可过了十几天之后，他心里便越来越不是滋味了，夜里也开始睡不踏实，醒来之后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就再也睡不着了。
　　心里想着陈远，司马昀就总不自觉地想要见跟他相关的人。可在宫里，他能见的也只有紫菱。这天他又去了成禧宫。紫菱正在跟两位公主下四维，见司马昀来了，她就让人把她们带出去玩了。
　　司马昀跟紫菱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对陈远的了解还不如自己多，可看着她好像离陈远便近了些，虽然是后认的妹妹，可也是陈家的人。“陈家的人”，司马昀心里动了一下。
　　紫菱见司马昀一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随便问，吩咐人拿来了茶，给司马昀倒上。
　　司马昀拿起茶晃了晃，突然说：“琅儿好像很愿意跟晃儿一起玩啊？”
　　“啊，是啊。宫里也没什么跟她同龄的孩子。”
　　“不如把晃儿接进宫多住些日子。”
　　“啊？好啊，臣妾还正想跟皇上商量看能不能把嫂子接进宫来住几天呢。”
　　“那有什么不能的，你是后宫之主，想接家里的哪个女眷你说了算。”
　　紫菱高兴极了，“那我明天就让人去接她们。”
　　“好，那朕明天再来看你。”司马昀放下没喝的茶，站起来走了。
　　紫菱明白，司马昀是想见晃儿。
　　第二天董氏带着晃儿进宫了。自从紫菱嫁进皇宫，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董氏见了紫菱先跪下叩拜，紫菱赶紧扶起她，把她拉到坐榻上。
　　紫菱让人把孩子们带到别处去玩儿，然后便拉住董氏的手开始问长问短。正聊着，有人喊“皇上驾到”，紫菱赶紧站起来往门口走，董氏也跟了过去。司马昀进来，两人已经跪在地上了。司马昀说“平身”，就径直走进去，坐到了正位上。紫菱和董氏跟过来跪坐到了旁边。
　　司马昀去将军府时，偶尔会看见董氏，董氏也早就知道他是皇上了。司马昀说：“之遥离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将军府上可还好啊？”
　　“谢皇上挂记，家中一切安好。”
　　“那就好。晃儿呢？没带他来吗？”
　　紫菱说：“臣妾让人带他们去茗亭玩儿了。”
　　“哦，那朕去看看他们。你们继续聊吧，别送了。”说完司马昀就站起来走了。
　　董氏转过头，看着司马昀离开背影想：即是男人，又为什么要生得这样倾国倾城？
　　司马昀来到茗亭，晃儿正拿根木棍学着陈远的样子在地上比划着。云琅和云嬛坐在一旁看。云嬛几次想要站起来，都被云琅拉住了。司马昀看着晃儿挥舞着木棍的小小身影，想起了他送陈远离开那天，陈远给他练的那套董家枪。那一瞬间，风云变色，四野苍茫，天地间，司马昀眼里只剩下一个陈将军，陈远，陈之遥……司马昀的心疼痛起来，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这样思念一个人。
　　“父皇！” 云嬛看见司马昀，跑了过来。司马昀抱起她，走到已经停下了动作的晃儿跟前。晃儿扔了棍子跪下来。见他拜得有模有样，司马昀笑了，他把云嬛放到地上，蹲下后拉起晃儿，“晃儿什么时候来的？”
　　“午时。”
　　司马昀转过头对云琅说：“琅儿，你带着妹妹跟小番儿去御庖给哥哥挑些好吃的点心。要亲自挑，多挑几样来。”
　　云琅好像领了什么重要的圣旨，高高兴兴地带着云嬛跟小番儿走了。司马昀席地坐下来，“晃儿也坐吧。”
　　“谢皇上。”
　　司马昀拉起晃儿的小手，“以后没有人的时候别叫朕皇上了。”
　　“那叫什么？”
　　“嗯……叫……叫昱昌叔叔吧。”
　　“晃儿不敢。”
　　“为什么？”
　　“我娘教过，皇上的名讳不可以说。”
　　司马昀笑笑，“你可以叫。”
　　“为什么？”
　　“嗯……因为朕喜欢你。”
　　“皇上喜欢晃儿？”
　　“嗯。”司马昀认真地点头。
　　“就像皇上喜欢爹一样？”
　　“嗯？”
　　“我娘说皇上喜欢爹。”
　　“你娘……什么时候那样说过？”
　　“就是有一次爹忘了晃儿的生辰。我跟娘等到很晚他都没回家，娘说皇上喜欢爹，所以他就不能回家陪晃儿。”
　　“你娘真是这样说的？”
　　“嗯。”
　　司马昀的笑容没了，他抿了抿嘴唇，“嗯……你爹对你娘……好吗？”
　　“挺好的啊！爹说娘是女中豪杰。”
　　司马昀看着地面点点头，“嗯，她是。”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紫菱让董氏去跟她一起睡。
　　她们坐在床上，靠着隐囊，董氏说：“你看你这一对女儿乖巧又可爱，多好。不像晃儿，淘得都能拆房。”
　　“嫂子喜欢女孩儿为什么不再多生几个啊？”
　　董氏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嗯，你大哥他……很少回家。”
　　紫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忙说：“哦，大概……大概是宫里的事情多吧。”
　　“是吗。”董氏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董氏突然直起身体，坐到紫菱对面，盯住她的眼睛说：“紫菱，我问你，你不要骗我。之遥在宫里是都住在泰明宫吗？”
　　紫菱没想到董氏会这样直接地问她，一时愣住了，“嗯……这……大哥进宫的时候，我都不在泰明宫，所以……我也不知道。”
　　“那皇上也不在你这儿了？”
　　“是……不在，不过可能去了别的宫也说不定。嫂子你别相信那些谣言。”
　　“哼，谣言？这么说你也知道。”
　　“那一定是别人嫉妒皇上器重大哥才那样说的。”
　　“你见过皇上的那些男宠吗？”
　　“见过柏青和莫迦。不过皇上早已经不再宠幸他们了。”
　　“那是因为……皇上有了之遥。”
　　“嫂子，你……”
　　董氏别过脸去，眼泪流了下来，“我生得貌丑，也就罢了。后宫佳丽个个国色天香，也不能留住皇上的心。男人之间……真的就那么让人难以舍弃吗？”
　　紫菱一时无语，她从来都没得到过，也无从想过失去。可看着眼前的董氏，曾经让自己那么羡慕的人，到头来竟是比自己可怜。
　　董氏转过头，擦了擦眼睛，“妹妹见笑了。夜深了，睡吧。”

　　第六十三章

　　秦食
　　云七一行五人第二次到界村一丈河边时就遇到了氐军。他们先是佯装抵抗挣扎了一番，然后就被一队氐军抓走了。一路上巫金都按事先约定好的留下了记号。
　　这几个人都是从小在边境地区长大的，多多少少地也都会一些胡语。几个押着他们的氐兵大多时候再说汉语，偶尔说氐语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是在快到乌搭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这样两句话。
　　“现在‘秦食’越来越不好抓了。”
　　“嗯，等他们打退了晋军就不用再抓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坐在地上，云七趁看守不注意，拿着木棍在地上写：“秦食”是什么？其余四个人都摇头。
　　云七又写：“他们”是谁？
　　平三说：“应该不是说氐人自己吧？”
　　云七：难道是说蒙部和霍南部？
　　项也说：“那这两个部落的人要女人做什么呢？”
　　这时一个氐兵走过来，云七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站到自己刚刚写字的地方，用脚在裙子里蹭了蹭。那个氐兵挥了挥手里的鞭子说：“都起来！走了！”
　　这五个人又被押着上路了，很快，到了乌搭。他们被带到了兵营边上一个把守严密的帐篷前。把门的一个氐兵掀开帐篷的帘子，他们五个一下子就被推了进去。
　　因为裙子层数太多，迈不开步，他们又是被推进来的，所以五个人一下子跌在了一起。只听见帐篷里顿时惊呼一片，他们抬起头，看见原来里面已经有了十几个女子。看来她们是被吓着了，先是纷纷惊叫着躲到了一处，待看清了云七他们的穿着和长相后，才放松了表情，过来扶起了他们。
　　云七冲其余四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马上一边假装哭着一边揉着腿脚站了起来。那几个过来扶他们的女人赶紧边安慰着他们边把他们拉到一个脏兮兮的毡子上坐了下来。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女人说：“你们是刚被抓进来的？”
　　云七拿丝帕擦擦眼睛，然后又点点头。
　　冯大有勒细了嗓子夹着哭腔儿说：“他不会说话。我们本来是结伴去河边洗衣服的，谁知道刚走到河边就被氐人抓住了。大姐，你们怎么被关在这儿？他们抓我们来做什么？”
　　那女人叹了口气，“我们也是出村就被抓来了，但不是一起的。她是五天前被抓来的；她们三个是姐妹，是三天被抓来的；她们是在我之前就被抓来了。”她一个个地指着那些女人说。
　　“氐人抓我们来做什么？”巫金问。
　　“我们不知道，只是不停地有新人被关进来，也不停地有人被带走。他们每隔两天就会来带走六七个人。”
　　“被带去哪了？”
　　那女人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被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她的声音低下去，旁边有几个女人哭了起来。
　　云七皱紧了眉头。平三说：“他们下次带人会是什么时候？”
　　“明天或者后天吧。”
　　这时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食物和水。所谓的食物是发了酶的胡饼，云七他们根本吃不下去。可那些女人们却吃得狼吞虎咽的，还劝他们也吃点儿，说氐人两天才给她们送一次吃的，如果现在不吃，就得挨饿三天，才能再吃到下一顿的食物。
　　云七摸摸自己的肚子，摆摆手，表示自己不饿，然后笑着把她们递过来的胡饼推了回去，指指她们的肚子，让她们多吃点儿。后来另外四个人又问了问她们家里的情况，知道了那个年长些的大姐叫琼景。
　　晚上，帐篷里的人都躺在地上睡着了，她们让年龄小一点儿的睡在毡子上。
　　云七爬起来，开始把耳朵贴在帐篷上仔细听外面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又换个地方再听。白天被推进来之前他便记住了帐外六个守卫所站的位置。听了一圈儿，他确定除了门口的两个，其余四个已经坐在地上靠着帐篷睡着了。
　　云七推醒了其余四个人。然后他们蹲到一处从帐篷上透下月光的地方，云七摘了个发簪在地上写起了自己的计划。写完后，那四个人点点头。云七跟项也站起来，走到了帐篷的门口，另外三个躺下继续装睡。
　　项也把帘子稍稍掀开个缝儿，外面立刻有人说：“干什么？”
　　琼景醒了，刚要起身，巫金拉住了她，让她别动。
　　项也伸出一个头去，笑眯眯地看着旁边的一个瘦一些守卫，柔声问：“军爷累不累啊？”
　　那守卫一瞪眼，压低了声音说：“你少来这套。”
　　这时云七在后面直接把帘子掀开了。另一个胖一点儿的守卫把刀伸到了他面前。云七飞快地看了一圈儿，心想：没错儿，看来是只有两个醒着。他伸手抱住了胖守卫的胳膊，然后掏出丝帕在他脸上轻轻擦了擦。那胖子的眼睛立刻直了，刚要说话。项也小声儿说：“二位军爷，我们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就是想死个明白，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们？”
　　瘦守卫用怀疑的眼神看看他，美人谁不喜欢，可他不敢妄动。项也看他在犹豫，立刻又说：“只要你们告诉我，我们姐妹二人就任二位军爷处置了。”
　　瘦守卫抬眼去看胖守卫。那胖子的魂儿已经被云七勾去了，他冲瘦守卫点点头。
　　“你看人家胖哥哥多痛快，你还怕我们两个弱女子跑了不成？”
　　话音没落，瘦守卫一把抓住项也的手腕就往外走，胖守卫也拉起云七跟了上去。
　　琼景一翻身坐起来，对巫金说：“你为什么一直按着我？她们要去干什么？找死吗？！”
　　冯大有和平三也起来了，巫金用手掩住她的嘴，“你小点声儿！你把要是把守卫都吵醒了才是找死。”
　　那两个守卫把云七和项也一直带到了一个看不到人烟的荒坡上才停下来。瘦子说：“你们汉族的女子都这么大胆吗？”
　　项也做出伤心的表情，“这不是要死了吗？不想临死前还担惊受怕，不清不楚的。你告诉我，我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抓我们？”
　　瘦守卫一下按倒了项也，胖守卫也把云七揽到了怀里。云七咬牙保持着笑脸，用手撑住他靠过来的大脸。项也也挡住摸上他腰际的手，“军爷别急啊，你先告诉我嘛，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害怕，怎么能伺候好你呢。你说是谁要抓我们，是你们的将军吗？告诉我，我们一定乖乖的。”
　　项也的声音嗲得云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胖守卫抬起他的下巴说：“美人儿，你怎么不说话啊？”云七想：还好我不能说话。
　　“哼哼！”瘦守卫冷笑了两声，“量你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招。告诉你们也无妨。不是我们要找女人，抓你们来，是要送给鲜卑和羯人。”
　　“鲜卑和羯人？！”
　　“是，抓你们是为了送给他们的将军享乐。”
　　“享乐？那……之后呢？听其他的姐妹说被带走的人都没再回来啊。”
　　“之后？那我可就不能说了。来吧！”瘦守卫压到了项也身上，“告诉你了为什么要抓你们，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地让大爷乐乐吧！”
　　“唉……你告诉我嘛……别……”
　　咚地一声，云七已经一拳打晕了一直在纠缠他的胖守卫。他实在忍受不了项也的声音了。没等瘦子反应过来项也已经跳起来按倒他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刚要反抗云七拔出胖子的刀比到了他眼前。
　　“你们是什么人？”他吓出了冷汗。
　　“我们是汉军。”项也放粗了嗓子。
　　“你们……你们是男人？！”
　　“说！你们这儿怎么会有鲜卑和羯族的将军？！”
　　“我不说。”
　　项也拔出他的刀架到他脖子上“你到底说不说？！”
　　“你们杀了我吧！怎么都是死，还不如……啊！”
　　云七一刀砍在了他的大腿上。伏虎门那几年不是白呆的。
　　项也说：“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了，我们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儿。”
　　“知道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咔嚓！又是一刀，这回砍到了膑骨上。
　　“啊！”
　　云七又把刀放到了他的耳朵上。
　　“你要是不想死无全尸，还是快说吧，军爷。”项也拍拍他的脸。
　　他已经疼得汗如雨下了，“鲜卑和羯人是……是我们找来的援军。”
　　“援军？”
　　“西越前段时间遭了很严重的雹灾，我们越王说老是劫掠商队和汉民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联合了你们西南部落的僚人和爨人，准备里应外合，抢占一些汉地。可是后来听说建康又调了十几万大军来攻打西越。越王说你们是来让我们亡族灭种的。所以又找了大燕和西番的援军来，准备跟晋军拼死一战。”
　　“所以你们就去抓汉人的女子献给他们？”
　　“他们的要求是把西临州一带分给他们。抓女人是因为……因为他们出兵打仗从来没有辎重，都是打到哪儿吃到哪儿。”
　　“打到哪儿吃到哪儿？不带粮食吃什么？”
　　“吃人。”
　　胡军攻打汉地缺粮时会吃汉人，汉军大都知道，但跟他们已经多年没有大规模地交战了，所以都没有亲身经历过。云七和项也听到“吃人”两个字，不禁毛骨悚然。
　　“难道……你们抓人……”
　　“他们要求我们提供军粮。可是雹灾过后我们的牛羊和粮食根本就不够给他们吃，所以只好抓秦食给他们。”
　　“秦食？”
　　“就是抓来吃的汉人。”
　　“那为什么只抓女人。”
　　“因为女人好抓，而且吃之前还能给他们做其他‘享用’。”
　　项也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你们胡人果然都是禽兽不如！他们来了多少人？”
　　“先来了两千人，后面还有大队人马。”
　　“都没有辎重吗？”
　　“没有。”
　　项也手中的刀一抽，瘦守卫死了。云七回身一刀砍掉了胖守卫的脑袋。项也看着月下云七已经面无人色的脸，“现在怎么办？”
　　云七指指帐篷的方向。项也点点头，明白他是说要救出帐篷里的女人们。然后他们俩把两具尸体拖到山坡下，扔进了河里。

　　附表六

　　汉：晃儿，陈远和董氏的儿子云琅，平历公主，司马昀和紫菱的大女儿云嬛，司马昀和紫菱的二女儿吴虎，字，竞武，镇西将军（正四品）蔡绪，字，至末，西戊校尉（正六品上阶）公孙冶，字，公铸，镇疆校尉（正六品上阶）宁长，字，促之，宁远将军（正五品下阶）李氏，吴虎夫人冯大有，陈远手下函阳守军（第六十一章）巫金，陈远手下函阳守军（同上）项也，陈远手下函阳守军（同上）平三，陈远手下函阳守军（同上）琼景，秦食，在乌搭的女人之一王兴，王烈的儿子，明嫦的哥哥，周括副将。
　　许颜，侍御史（何广推荐，六十五章）袁胜，原德皇后内侍，后在更衣房（已故）（教吉儿识字，六十六章）常骧，陈远军中疡医鲜卑：乞伏弘暮，将军羯：石超，将军羌：姚雷，将军姬洛，玛女的未婚夫氐：吕竟，越王索轱，陈远军中氐人戈玛女，陈远救下的氐族少女蚺月公主，吕竟小女儿（已故）吕启，吕竟侄子西南部落：蒙部，僚人霍南部，爨人

　　第六十四章

　　逃出
　　云七和项也小心翼翼地回到帐篷里，没有被人发现。他们让琼景又叫醒了几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女人，然后表明身份，跟她们说了氐军抓她们来的目的，女人们马上小声儿哭了起来。冯大有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赶紧逃出去。”
　　平三抬头看看帐篷空隙里能看到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今晚是不行了。逃不到跟蔡将军他们接头就得被抓回来。”
　　巫金看着云七说：“怎么办呢？不是说明天……不，是今天就会来带人了吗？”
　　云七想了想，在地上写：他们来挑人的时候，大有，巫金，你俩把脸上的粉擦擦，弄丑点，往后站，尽量别让他们挑中。我，项也，平三，还有琼景，你再挑几个年长、机灵点的，咱们往前站。到时候你们看我眼色行事。留在帐篷里的先听大有指挥，听见外面有异动就赶紧出去。
　　琼景说：“可是，往前站也未必就能被挑走啊。”
　　云七拉过项也，一把扯开了他的领子，项也半个雪白的膀子立刻露了出来。
　　几个女人当即红了脸，都低下了头，“这也太……”
　　项也泰然自若地把领子拉上来，重新整理好衣服，“也不用到这种程度。七哥的意思就是把领子敞大点儿，眼神妩媚些就行了。”
　　云七点点头。
　　冯大有笑了，用胳膊肘儿戳了戳项也，“你年纪不大，倒挺懂的嘛。”
　　项也打掉他的胳膊，“去！没做过女人，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
　　云七从怀里掏出一张临走之前陈远给他的乌搭地图，标注出了逃跑的路线，让大家记在心里。然后又掀起裙子，拿出了事先绑在大腿上的匕首和火炮，并把火炮交给了冯大有。另外四个人也拿出了自己带着的匕首，分给了要留在帐篷里的女人。然后大家不再说话，默默地等到了天亮。
　　快到中午时，外面吵嚷了一阵。巫金坐在门口儿，把帘子掀开个缝儿，听了一会儿，说是他们在找失踪的两个人。后来又有人进来清点过两次人数。大概是觉得十几个汉人女子干不出什么事来，也没问他们失踪守卫的事。一天下来，果然没有人再给他们送食物。
　　天快黑的时候，又有人来了，如大家所愿，挑走了云七事先安排好的六个人。但是过了一会儿，那人返身回来又拖走了一个年龄较小的女孩。
　　云七他们被带着穿过军营，然后进了一个很大的毡帐，里面兽皮毡上坐了两个人。云七飞快地瞄了一眼：都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虽然都穿着羌氐服饰，可一个白面黄须，一个高鼻深目，一看就是西北族人。
　　那两人眯起眼睛，在面前的七个“女人”脸上扫视了一遍，然后他们便站起来走到地中央摔起跤来。
　　第一回合高鼻深目的羯人胜了，他伸手一指云七，站在后面的侍卫一把把云七推了过去。云七没防备，一下子跌进了羯人的怀里。云七抓着他的胳膊站稳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冲云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云七心头一紧：这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而且云七明显地感觉到他手中粗壮的胳膊上的触感硬如岩石。云七想：糟了！这种体魄，再加上刚才的身手，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扶住云七后，一弯腰把他横抱了起来，放到自己刚才坐过的毛毡上，然后抬起他的下巴，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美人，别急。”说完便又转身去跟那鲜卑人继续摔跤。
　　结果是两人摔了七次，羯人赢了五次。谁嬴谁就先挑人，他挑的五个人分别是：云七，项也，琼景和另外两个云七事先安排好的女人。
　　鲜卑人虽然输得多，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恼，他一边一个揽住项也和后来被带去的女孩，说：“石超将军是天上的雄鹰，沙漠里的太阳，神勇无敌，乞伏弘暮甘拜下风。”
　　石超也不谦让，仰天大笑起来。等侍卫和乞伏弘暮拉着自己的“战利品”出了毡帐，他转过身来就直奔云七走了过去。看着猛兽般的身影朝自己扑过来，云七不禁向后挪了两下，就在他被压倒的一瞬间，项也转身摘下挂在帐内的一个羊头骨向石超的后脑用力砸了过去。
　　碰！地一声，羊头骨碎了，只剩一只羊角还留在项也手里，石超的脑袋却安然无恙。云七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皱紧眉头猛地转过身去一脚踢翻项也，并面目狰狞地朝他走了过去。
　　云七赶紧向傻在了一边的琼景摆了下头。琼景推了另外两个跟她一样吓呆了的人一把，她俩才反应过来，并马上跑过去，一人抱住了石超一条胳膊，“将军！将军！你别怪她，她是吓傻了！”
　　琼景冲到项也跟前，蹲下就给了他两个耳光，“你疯啦！敢打将军？还不快去赔罪？！”
　　石超两只胳膊一甩，把抱住自己的两个人推倒在一边，继续朝项也走。云七急中生智，站起来朝石超扑过去，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了他的腰。石超停住了，回头看云七，云七赶紧来了个倾城一笑。石超也笑了，又露出两排白牙。他转回身，云七踮起脚抱住了他的脖子，石超低下头去吸云七领子里的香气。云七趁机伸出手臂向项也张开手掌，项也立刻心领神会地把手里尖如利刃的羊角扔了过去。
　　云七接住羊角便毫不犹豫地把它抵在了石超的咽喉上，石超浑身一僵，松开了抱着云七的手。云七一个转身到了石超身后，然后一手狠狠扼住他，一手拿着羊角继续顶在他的脖子上。这时石超才感觉到云七作为女人力气太大了，他突然反手向身后的两腿间抓过去，云七一下用膝盖顶住了他的后腰，他没抓到，但已经明白了，斜着看了云七一眼，“男人？”
　　项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走上前去搜石超的身，可摸了半天，竟什么也没摸到。羊角不方便，项也想在他身上找件兵器。他们把匕首都留在了帐篷里，一是为了想给女人们防身用，再就是想着可以抢对手的兵器 。
　　石超大笑起来，“找什么？刀？我不需要那东西！”说着他抬起手抓住云七的头就要往前摔。云七手上一加劲儿，羊角尖儿刺进了石超的脖子里一截儿，血顺着羊角流了出来，他疼得一下没了力气，也就没摔成云七。
　　接着他们五个人押着石超出了毡帐。外面的守卫还没等弄清楚状况，就听见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毡帐里传出一声惨叫，紧接平三就拿着把弯刀从里面架着乞伏弘暮出来了。
　　氐军兵营一时大乱。云七和平三他们被团团围住。石超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氐军大喊：“他们是男人！杀了我们！别让他们逃走！我是金神山的子孙，不怕死！”
　　氐军的一个将领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项也说：“我们是这些女人的村人！来救她们回去的！”
　　“好！放了两位将军，就让你们走！”
　　“不行！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能放人！”
　　“射死我们！快！射死我们！”石超又开始大喊。
　　这时，一个氐军问那个领头的该怎么办。那人想了想，用氐语回答：“不行，他们要是死了，咱们没法向大燕和西番交代。”然后他又用汉语对项也说：“好！你们走吧！”
　　“我要马车！”
　　“行。”
　　云七和平三押着石超和乞伏弘暮向之前关他们的帐篷退，项也也抢了把刀，比在石超胸前。
　　冯大有和巫金早就听见动静带着人从帐篷里出来，撂倒了几个守卫。他们汇到一处后，氐人赶来了两辆马车。冯大有和巫金一人一辆，女人们都上了车。
　　他们走了之后，云七、项也和平三押着石超和乞伏弘暮继续往来路上撤，但速度很慢，氐军也一直跟着。
　　很快远处响起了轻微的一声火炮响，云七想：只要再坚持一会，援兵就能到了。这样僵持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终于传来了轰轰隆隆的马蹄声。云七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这时氐军也发觉有些异样，那领头的朝远处看了看，又趴在地上听了听，然后他站起来，气急败坏地举起刀指着项也，“你骗我！你们不是村民！”
　　“对，我们是汉军。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项也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哈哈哈！”石超又开始笑，“我早就说过，汉人的话永远都不能信！”
　　那氐军将领不再跟他们啰嗦，拿起挎在腰上的牛角吹了起来。很快氐军兵营里的人也都骑着马赶了过来。
　　云七在听到了汉军的喊杀声后，跟平三交换了一下眼神，平三一刀抹了乞伏弘暮的脖子。云七抓住羊角刚要用力向石超的脖子刺进去，石超却突然抬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项也赶紧举刀砍进石超的胸口，这云七才得以脱身。然后三个人转身便逃，两军也终于相会，开战交锋了。
　　云七正跑得昏天黑地，忽然眼前一个人影从马上翻下来，一阵风般地在他身边转了几圈。云七停下脚步回过身，是惠长庭，他两只手和嘴上已经接住了三支弩箭，原来氐军瞄准云七射了连发弩。不等惠长庭跟云七说什么，嗖嗖又是几声，弩箭飞向了旁边的项也。惠长庭和云七赶紧一起翻身过去接箭。这回是九支，惠长庭接了四支，云七接了三支，另外两支正中项也的后心，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惠长庭喊了一句：“快带他走！”便又翻身上马，往敌阵杀了过去。
　　云七背起项也，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把项也放下来，项也的血已经把云七的衣服全都染透了。云七扶起他，含糊不清地喊他的名字。项也慢慢睁开眼睛，抓住云七的手，摇了摇头：“我……啊！真他娘的……疼。七哥……我不想死。真不想……死，但我不行了。死就……死吧。我是……顶天……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帮我告诉……陈将军，项也今年……十九岁，本来家中有双亲、祖母……和两个妹妹。可是……去年，都被氐人……杀了。这回，救了她们，就等于……等于救了自己的……姐妹，我……不后悔……”
　　项也的手垂了下去，云七紧紧地把他抱进怀里。十九岁，原来他只有十九岁。

　　第六十五章

　　初战
　　这一仗打得氐军毫无防备，汉军小胜。
　　天亮的时候，惠长庭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云七，他还抱着已经冰冷的项也。惠长庭走到他身后，蹲下来，环住云七僵硬的肩膀，“无介，他已经死了。”
　　云七抬起头，脸上有眼泪干涸的痕迹。他站起来抱着项也往前走，惠长庭拉住他，“给我吧。”
　　陈远让人把项也安葬在了歧月山。把冯大有、巫金和平三调到了自己身边。除了项也，还有其他伤亡的士卒。没有时间去缅怀死去的人，匆匆清点了一下人数，陈远下令立刻到函城关军中大帐集合。
　　人到齐了，陈远展开地图，抓了一把石子，“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联合了燕番两地的人马。羌氐凶悍，鲜卑和羯人比他们更甚，且出兵神速。现在蒙和霍南二部已经到了西越，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拖延他们跟燕军和番军会合的时间。公铸（公孙冶），你马上派人去把乞伏弘暮和石超已死的消息散播出去，我们必须在燕番弄清楚情况之前消灭氐军主力。”
　　陈远把石子一一摆在地图上，“长庭，你即刻回鳞州带兵去砧州西北攻打蒙部和霍南部，逼僚人和爨人从乌搭撤兵。至末（蔡绪），你带三万兵马往索曲岗方向去驻扎到乌搭以北，随时准备阻击燕番联军。促之（宁长）， 一会儿天黑以后，你带五千骑兵绕过乌搭，进入越川，截断乌搭氐军的退路。明天一早，竞武（吴虎），你带一万先锋部队沿着今天的路线进入乌搭。切记，不可恋战。冲锋三次之后，无论胜负，必须立刻返回。”
　　陈远部署完，几位将军各自领命走了。惠长庭跟陈远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带着云七也出了军帐。看着他们两个一起离开，陈远重重叹了口气。 帐中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长枪，展开上面的丝帕看了一会儿。渐渐地，陈远觉得胸口越来越紧，就快要无法呼吸了。
　　“来人！”
　　进来一个守卫。
　　“去把时琴给我找来。”
　　建康，宫城。
　　董氏又在成禧宫住了一段时间，没有再跟紫菱提过陈远和司马昀的事。司马昀隔三差五地就来看晃儿，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在一起玩儿。通常这时，都是司马昀看着晃儿，董氏看着司马昀，紫菱看着董氏。三个大人各怀心事，小孩子们却早已打闹到了一处。
　　惠太后病了。这天司马昀到惠平宫看她，惠仑也在。司马昀问了问惠太后的病情，又亲自给她喂了些药，看她躺下之后，才跟惠仑一起离开。
　　出了惠平宫，惠仑说：“不知道陈将军那边的战况怎么样了。”
　　“朕刚刚收到了他派人送来的战报。西越不仅联合了西南部落，还找了大燕和西番的援军。”
　　“啊？！鲜卑和羯人？”
　　“嗯。”
　　“那些蛮夷胡人，擅长高原迁徙作战，又凶残成性。陈将军带去的汐军都没打过什么仗，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十万函阳守军嘛，再说有之遥在，朕相信他能应付。之遥说他已经暂时阻断了西越和燕番的联系，再试探一下氐军的虚实，很快就要大举进攻乌搭了。只要拿下乌搭，离攻占西越都城槊罗就不远了。”
　　“嗯，兵贵神速。陈将军的动作真快啊！”
　　“对了，之遥还说他见到长庭和云七了。他们都挺好的，云七还以身犯险深入敌营，有关燕番的情报就是他带人去弄来的，立了大功呢。”
　　“哦，是吗？”惠仑极力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自从跟云七相认以来，他们已经快十年没见了，有关他的消息惠仑也一向知之甚少。
　　司马昀点点头。不用看，他也猜得到惠仑的表情，“太序说，朕是不是应该给他些什么封赏呢？”
　　“嗯……这个，应该由皇上定夺，微臣不敢妄言。”
　　“那好吧，战报的事明天早朝再议。”
　　第二天早朝，司马昀说了函阳的战况。然后说让杨沐筹划一下，准备出使大燕和西番。杨沐领了旨后，司马昀又说陨汐剩下的八万兵马现在没有品位较高的统帅，天长日久，难免不会疏于操练。于是又派了周括去陨汐带兵练阵，还安排了王烈的儿子王兴做副将，并要他们随时待命。惠仑心想：皇上还是担心陈远啊！
　　最后司马昀问还有没有其它的事。尚书令何广启奏说新近有个出身寒族的地方小吏，叫许颜，连破了几桩悬案，前几天又冒死递上奏记揭发了几个贪赃枉法、倒卖官爵的上司。何广说想提拔他进京做侍御史。司马昀想了想，准了奏。
　　退朝之后，司马昀想着该去永昶宫看看王贵人明嫦了，毕竟她有了身孕，而且听左检的意思，惠太后的病有些棘手，要是明嫦能生个皇子，到时候惠太后就是真有个什么不测也能瞑目了。
　　快到永昶宫门口的时候，司马昀忽然在墙边的转角处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司马昀让跟在身边的于瑞去看看是谁。过了一会儿，于瑞拎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的耳朵走了过来，于瑞把他推到地上，“还想跑？！”
　　司马昀看看他，“你是哪宫的内侍吗？怎么不穿内侍的衣服？为什么见了朕要跑？”
　　那少年趴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皇上问你话呢！”于瑞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我……我是……我不是内侍。”
　　“不是内侍怎么会在后宫走动？”司马昀皱起了眉头。
　　“我……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吉儿。”
　　“吉儿？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司马昀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他弯下腰，扳起快贴到了地上的脸，“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宫里的人都只叫我吉儿。”
　　没错儿，他就是裴悫的孙子，司马昀想起来了。
　　“你起来吧。”
　　吉儿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但还是不敢直起腰来。
　　“你平时住在哪儿？”
　　“我住在更衣房（负责打扫宫中厕所的内侍住的地方）。”
　　司马昀全都想起来了，当年裴悫被斩首之后，他把吉儿带回来就交给了小番儿，并说让他在宫里给找个永远都让他看不到的地方安置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这个宫里有个姐姐，有时候会偷偷给我东西吃……”声音小得快让人听不见了。
　　“那你为什么要跑？”
　　“更衣房的公公说，不能让皇上见到我，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得被砍头。”
　　“你知道朕是皇上？”
　　吉儿扑通一下又跪到地上了，“我在萱怡园偷偷找果子吃的时候见过皇上。”
　　看着眼前面黄肌瘦，噤若寒蝉的吉儿，司马昀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虽然想到裴悫还是会让他不舒服，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当初那种恨不得把他全家都剥皮抽筋的怨气早就淡得快没了痕迹。
　　司马昀叹了口气，“起来吧。于瑞，去带他吃点儿东西，给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带到泰明宫去。”

　　第六十六章

　　两难
　　明嫦进宫时十五岁，司马昀只去看过她一次。后来隔了六年，有一天她在永昶宫旁的翠茗湖边闲逛时，看到岸边美景，觉得很像小时候在家中后园看到的景致，就坐在湖边哭了起来。当时正巧司马昀从那儿经过，看见她却早忘了她是谁，细问之下知道她是明嫦吃了一惊。在司马昀的记忆里她只是个相貌平平的小姑娘，没想到过了几年，竟然出落得如此漂亮了。知道她是因为想家才哭的之后，司马昀忽然觉得让她进宫又冷落了她这么多年，有点儿对不住她。
　　后来司马昀就常常到永昶宫去看明嫦。可司马昀本来就话少，明嫦比他小将近十岁，司马昀把她当小孩，见了她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明嫦从小到大接触的人毕竟有限，为人单纯，宫里的事她也不愿意多打听，再加上司马昀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又有天子威仪，所以明嫦还是很快就真心真意地喜欢上了他。
　　明嫦有身孕已经六个月了，司马昀早就告诉她见了自己不用再行跪拜之礼。见司马昀来了，明嫦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叫人拿来茶水点心，自己则小鸟依人地靠到了司马昀身边。司马昀坐得笔直，任她靠着，自己却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司马昀又独自出了会儿神，然后突然说：“明嫦见过一个叫吉儿的孩子吗？”
　　明嫦一愣，挪开了身体，“嗯……见过。臣妾让他肚子饿，吃不到东西的时候就到这里来。”
　　“哦，原来他说的会给他东西吃的‘姐姐’就是你啊。”
　　“几年前臣妾在萱怡园看见他捡掉在地上的梨子吃，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发现司马昀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明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你是谁吗？”
　　“应该不知道，臣妾没跟他说，他也没问过。”
　　“这样啊。”司马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回到泰明宫时，吉儿已经收拾干净了，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外殿前。听见司马昀的脚步声，他立刻俯首趴在了地上。
　　司马昀坐下后说：“你抬头。”
　　吉儿抬起头。司马昀仔细看他：脸已经洗干净了，长眉细眼、白白净净的，长得不难看，一点儿都不像裴悫。
　　“你几岁了？”
　　“十三。”
　　“识字吗？”
　　“认识些简单的。”
　　“谁教你的？”
　　“袁公公。”
　　“袁公公？”
　　“嗯，袁公公年纪很大了，他对我很好，他去世后，就没有人教我了。”
　　“年纪很大？那应该在宫中多年了，怎么还会在更衣房做事？”
　　“嗯，他以前好像是皇后身边的人。”
　　“皇后？哪个皇后？”
　　“好像是什么……德皇后。”
　　“未旻……”
　　司马昀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又问：“更衣房其他的人对你好吗？”
　　吉儿抿着嘴，停了半天，低低地答：“好。”
　　“好？那还不让你吃饱？”
　　吉儿不说话了。
　　“说实话，朕不会去问他们的。”
　　吉儿怯怯地看了司马昀一眼，“不好。他们……受了什么委屈都回去拿我撒气，不给我饭吃，还……打我。”
　　“打你？”
　　“嗯。今天去永昶宫之前，刚刚打过。”
　　司马昀皱起眉头，“你把衣服脱了。”
　　“啊？”
　　“把短襦脱了。”
　　吉儿脱掉衣服，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惨不忍睹。
　　“行了，穿上吧。”
　　司马昀叫来了于瑞，让他把吉儿带到小番儿那儿，说以后让他暂时先跟着小番儿。
　　吉儿被带走了，司马昀叹了口气，靠到榻栏上。当初抱着吉儿去见裴悫，说以后要让他当中常侍，不过是为了气裴悫，并没有想好以后要怎么处置他。没想到他这些年在宫中竟然过得这样悲惨。司马昀头痛起来，怎么办呢？把他送出宫去？那就称了裴悫的意；真让他做中常侍？那要先施宫刑，他已经挺可怜的了；杀了他？可当年没杀，现在再杀他似乎也没什么理由。
　　想来想去，司马昀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安排来。最后决定这事还是先放放再说，眼前还是陈远那边的战况要紧。
　　函城关，军中大营。
　　陈远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现在他正在军帐里来来回回地走。
　　十天前，陈远让吴虎带一万先锋进入乌搭，冲锋三次后返回。当时氐军一次都没派人追他们，所以吴虎回到函城关后，陈远料定氐军的大队人马在槊罗，乌搭守军必定不足，他们在等大燕和西番的联军。于是陈远立刻下令，让吴虎再次领兵五万攻入乌搭，而且这回是不拿下乌搭不得返回。
　　之后的十天里，先后传来了惠长庭顺利攻占蛮地，蒙部和霍南部已离开西越，回到砧州西北与惠长庭的人马开战；燕番联军在得知乞伏弘暮和石超被杀后停止前进，与蔡绪所率汉军在索曲岗对峙；吴虎派出的先锋部队在进入乌搭前遇到顽强的阻击，损失惨重等消息。可紧接着函城关往乌搭必经的歧月山开始下雾，陈远一时失去了跟吴虎和宁长的联系，他几次派人去打探消息，都被连续几天的大雾所阻，没能进入西越。
　　公孙冶回来后，说要带人绕路去支援吴虎，被陈远拦下了。他嘴上一直说再等等，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不用担心，自己却不吃不睡地守在地图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几天。
　　天又亮了，这回公孙冶跟着陪了一夜。
　　突然，陈远站起来说：“有马蹄声！”
　　公孙冶侧耳听了听，“没有啊。”
　　“有！”说完陈远扔下手里的书就往外跑，公孙冶捡起陈远掉在地上的外袍也跟着跑了出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陈远停住脚步，很快就听见有人喊：“将军！将军！”
　　陈远又向前迎了几步，接着就看见远远地一个举着竹筒的人影跑了过来，“将军！战报！战报！乌搭战报！”
　　那人几乎是扑到陈远脚前的。陈远接过竹筒，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飞快地看了起来。公孙冶也跑到了跟前，“怎么样？！”
　　陈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放出炯炯的光彩，“乌搭大捷！”
　　五天后陈远带领两万汐军进入乌搭跟吴虎和宁长会合，公孙冶留守函城关。
　　陈远到了乌搭的第一件事，就是审问俘虏，他需要知道驻扎在槊罗的羌氐人马有多少。可一连问了几个人，却没有能说出确切人数的。因为越人很大一部分属于游牧部落，所以西越各地没有固定的驻军，他们一向都是只在战时临时调集各部兵马。
　　陈远一时犯了难。虽然以前也不是每次打仗都能做到知己知彼，但对方大概的人数和实力陈远总还是能够了然于心的。这次深入西越腹地，因为是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虽然已经在函阳适应了一段时间，但汐军里还是有很多人开始出现了头昏头痛、厌食乏力的病症。如果不能弄清楚槊罗的状况，陈远是不敢贸然出兵的。
　　陈远从俘虏的口中虽然没能问出槊罗的情况，却得到了另一个消息：石超不但没有死，还在乌搭被攻陷的前一天逃走了。陈远推测他一定会去索曲岗，到时候等燕番联军知道乞伏弘暮是被汉人所杀，他们一定会继续南下，蔡绪的三万人马虽然能阻挡他们一时，但却不是长久之计。可是现在派人去追石超已经来不及了。陈远想了想，不能让蔡绪和三万函阳守军做无谓的牺牲。
　　思虑再三，最后陈远下令让人去命蔡绪速速撤回函阳，然后又派了宁长手下的两个氐人去槊罗附近打探情报。

　　第六十七章

　　久别
　　六天过去，陈远接到了两封信。一封是蔡绪的，告诉他自己已经带兵回到了函阳，而且途中跟鲜卑和羯人有过两次小规模的交战，据他粗略统计，燕番联军大概有三万人，且各个强壮彪悍，膂力过人。另一封是司马昀的，他说已经派了杨沐出使大燕和西番，但要有确切的消息怎么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所以他让陈远先尽量拖延，不要过多地分散兵马，争取保存实力，待燕番联军撤兵后再一举拿下西越。
　　陈远皱紧眉头，将信一一烧掉。然后立刻派了人去统计储存在西临州、函阳、函城关和歧月山的所有粮草，又下令增调了三千人马驻守粮道。
　　当天下午，去槊罗打探敌情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一个羌氐军营中的汉人。从他口中陈远得知现在聚集在槊罗的羌氐人马有大约有四至五万人，领军的将领是西越名将，羌人姚雷。越王吕竟在吴虎攻进乌搭时已经离开了槊罗。而燕番联军也很快就会抵达。
　　陈远让人来把抓来的人带走，并嘱咐要把他送回汉地后，自己站到地图前，托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乌搭是进攻西越的战略要地，越军一旦跟燕番联军会合，必定会来合力攻打，想要夺回乌搭。而之前他们已经知道西越现在能提供给援军的食物有限，所以燕番联军应该不会在越地停留太长的时间。这样只要他们能守住乌搭，攻破槊罗应该不会太困难。可是现在越王不在槊罗，中原兵马就是一时夺了槊罗也不可能长期驻扎，陈远要的是吕竟的项上人头，以震慑羌氐，逼他们再立一个能臣服于晋的新王。吕竟离开槊罗，往东是晋土，往南有惠长庭的鳞州守军阻击，往西是高寒多泽的无人地，所以他可能去的方向只能是向北──大燕的方向，但这个区域在杨沐跟燕番谈和之前陈远不可能派兵过去。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把吕竟逼回槊罗，再一个就是等待杨沐的消息。
　　于是，此后近三个月里，陈远跟敌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站。大致的情况都在陈远的意料之中，可只有一件事他想错了──燕番联军并没有很快离开西越，而是长期驻扎在了槊罗西北的勃湖沿岸，并且耗费了陈远大量的兵力，晋军失利的情况渐渐增多起来。
　　令陈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已经阻断了西越通往晋地的大部分通道，燕番联军不可能再有“秦食”，那他们到底在吃什么？
　　建康，宫城，泰明宫。
　　司马昀正在进晡食，小番儿端到案上一碗蒓羹。司马昀刚要吃，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发了会儿愣后，他突然说：“之遥最喜欢吃这个。”
　　小番儿知道，司马昀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陈远和晋越的战事，但嘴上却很少说。今天脱口说出这句话来，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怎样的难受。
　　“之遥离京快五个月了吧？”司马昀放下手里的牙箸。
　　“是啊。”小番儿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
　　“不知道陈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最近的战报说他那边不怎么顺利，朕要是能去就好了。”司马昀叹了口气，胃口全无。
　　“要不……万岁去御驾亲征？”
　　司马昀笑了，摇摇头，“休要乱出主意！御驾亲征是随便说的吗？”
　　“小番儿不是看皇上……”
　　“什么？”
　　“没什么，只是……也许陈将军跟皇上见了面就能有好的计策……也说不定。”
　　“你呀……”司马昀佯装生气，指了指小番儿。然后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儿，又说：“去，让人把小顺儿和焕之给朕找来。”
　　十四天后，乌搭。
　　陈远正在军帐里跟吴虎商量怎么才能想办法知道燕番联军现在在以什么为军粮。冯大有突然进来禀报说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求见。
　　“小孩儿？这儿怎么会有孩子？”吴虎看看陈远，又看冯大有。
　　“这……不知道。反正他说要见将军。”
　　陈远抬了下下巴，“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冯大有把一个苍白消瘦的少年带了进来。
　　“是你要见我？”陈远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你是陈远，陈将军吗？”那孩子的神情虽然坦荡，目光却有些游移。
　　“我是。”
　　那孩子朝挂在陈远身后的长枪看了一眼，然后说：“不是我要见将军，是我家主人。”
　　“你家主人？”
　　“对。”
　　“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说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他是来帮你的。”
　　“帮我？”陈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家主人现在在哪儿？”
　　“在军营外的山坡上。”
　　“他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主人说要陈将军亲自去请他才行。”
　　吴虎也笑了，“好大的口气啊！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位陈将军……”
　　陈远站了起来，摆摆手，不让吴虎再说下去，“好，你带我去见他。”
　　“大哥！”吴虎也站了起来，“当心中计！”
　　“没事，那儿离军营不远，我会小心的。”
　　“那我也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面子。”
　　那小孩儿看看吴虎，“主人说他只见陈将军一个人。”
　　“嗨！你……”
　　陈远按住吴虎，“你在这儿守着吧，没事。”
　　说完陈远跟着那孩子走了，吴虎立刻叫来宁长，让他带人在后面悄悄跟上。
　　陈远骑着马，带着那孩子出了军营，远远地就看见了山坡上停了一辆辎衣马车。陈远扫视了一下四周，一眼便看出了山坡后有大队的人马。但他知道吴虎一定会派人在后面保护他，所以他没说什么，径直朝那马车去了。
　　到了马车跟前，陈远把那孩子放到地上，自己却依旧坐在马背上。然后他高声说：“陈远在此，请高人速速现身吧！”
　　少顷，车帘被掀开，司马昀从车里走了出来。陈远愣了，一时以为自己因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司马昀抬头看着他，“之遥见驾不跪吗？”
　　“昱……皇上？！”陈远回过神来，立刻翻身下马，匆匆跪下叩了个首。接着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圈儿，拉起司马昀就又上马朝旁边的山上飞驰而去。
　　吉儿在后面追了几步，喊了两声“皇上”，然后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消失在了树林里。
　　李顺从山坡后走出来，叫住了吉儿，“走吧，咱们去军营。”
　　“可是……皇上……”
　　李顺笑笑，“不要紧，一会儿陈将军就会把皇上带回去的。”
　　这时跟在后面的宁长也已经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带着一队人从军营的方向迎了出来。

　　第六十八章

　　重逢
　　陈远带着司马昀一口气跑到了树林深处。
　　陈远勒住缰绳，两人从马上翻身下来，还没等司马昀站稳，陈远便一把抱住他，“想死我了。”
　　司马昀支开陈远，伸手去摸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你瘦了。”
　　“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啊！”司马昀挑着眉毛。
　　陈远笑笑，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你可不是那种会只为了想见我一面就能离开宫城，千里迢迢跑到乌搭来的皇帝。”
　　“那之遥说朕是什么样的皇帝？”
　　“皇上带了兵来吧？是御驾亲征吗？我怎么没接到通报？”
　　“不是御驾亲征，是巡游散心，宫里除了焕之没有人知道朕是来这儿了。所以朕很快就得回去。”
　　“你真的只是来看我的？”陈远有些感动。
　　“当然不是，朕带了能让你制敌取胜的东西来。”
　　虽然司马昀的回答在陈远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不免有些失望，闷闷地问：“哦，是什么？”
　　看着陈远表情的变化，司马昀乐了。然后他主动把额头靠到陈远的嘴唇上说：“一会儿回去你就知道了。”
　　依然是冰冷细腻的触感，陈远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什么也没闻到，但却立刻想起了司马昀汗津津的样子。司马昀靠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的变化，于是微微红了脸抬起头来看陈远。
　　陈远低下头，吻上司马昀的嘴唇，慢慢推着他靠到一棵冷杉上。陈远把司马昀的身体紧紧地压在树干上，贪婪地吮吸起他的嘴唇、脸颊、脖子……
　　因为空气缺稀，两个人很快便啃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陈远把手伸进司马昀腰间解了他的袴带，在他的两腿间抚 弄了一会儿，然后调转了他的身体抓住他的腰。
　　司马昀弯下腰扶住树干，陈远急不可待地挺进他的身体。因为很长时间没有结合在一起的缘故，司马昀感到了些微的疼痛，他用指甲抠着树皮，咬牙吭了一声，后背僵直起来。
　　发现了他的不适，陈远一边抚摸着司马昀的脊背，一边放慢了速度。很快，两人渐入佳境，司马昀的身体也逐渐松弛，充满欢愉的呻吟声开始溢出喉咙……
　　陈远用力抓着司马昀柔软白嫩的腰，一次次地加强冲击的力量，司马昀一次次不能自已地扬起头，陈远渐渐失去了控制……
　　陈远退出司马昀的身体后，司马昀转过身，双腿颤抖着靠在树干上继续大口喘气。陈远帮他整理好衣服，见他脸色不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司马昀说：“朕觉得头很晕。”
　　“是这里太高了，军队里好多人刚来时也这样。来，坐下歇会儿。”
　　司马昀顺着树干刚要往下坐，陈远一把拉住他，“唉，这儿可不比中原地区的山里。凉，别乱坐。”
　　说完陈远双腿交叉，自己盘腿坐到了地上，然后他拍拍自己的腿，“坐这里。”
　　“你就不怕凉吗？”
　　陈远憨憨一笑，“我粗野惯了，不怕。来，没事。”
　　不等司马昀再说什么，陈远一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司马昀觉得这个坐法太小女儿态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陈远却似乎很喜欢这样，把他死死按住。司马昀见实在挣不过他，只好作罢。
　　司马昀问起两军交战的详细情况。陈远说他现在最头痛的是没有办法知道越王吕竟的行踪。司马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陈远说：“之遥知道人心有多大吗？”
　　陈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翻着眼睛想了一下，“像天那么大？”
　　司马昀摇摇头。
　　“像海那么大？”
　　司马昀还是摇头。
　　“那昱昌说有多大。”
　　司马昀笑笑，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枚铜钱，又在中间的方孔上打了个叉，“只有这么大。”
　　“嗯？皇上的意思是……”
　　“任何事，只要跟‘利益’扯上了关系，都会变得简单的。战争也不例外，你想想西越屡屡东犯是为了什么。”
　　“那皇上想怎么做？”
　　“嗯，先回去吧，等看了朕带给你的东西再说。”
　　司马昀站起来，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陈远赶紧扶住他，“能行吗？要不再坐会儿？”
　　“不用了，朕……”司马昀的鼻子里突然流出了血。
　　陈远赶紧用袖子去给他擦，“天啊！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快走，回去躺下休息，让疾医给你开些缓解的药。”
　　陈远和司马昀骑上马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到一条河边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团黑影。司马昀转过头说：“那是什……”
　　陈远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自己下了马。他拔出腰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陈远回来了，怀里抱了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昏过去了。司马昀也下了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这……不是汉人吧？”
　　陈远点点头，“应该是氐人。”
　　“要把她带回去吗？”
　　“嗯。”
　　司马昀上了马，陈远把小姑娘也放到马上，然后牵着缰绳继续往回走。
　　回到军营后，陈远先让人把那小姑娘带去给医师救治。自己则带着司马昀去了大帐。
　　吴虎、宁长和李顺都在。他们见了司马昀都立刻跪下叩拜。司马昀让他们平身后，朝吴虎走了过去。他把手搭在吴虎的肩膀上，“爱卿别来无恙啊？”
　　吴虎憋了憋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又不想让人看见，他把头偏到一边，“皇上，微臣……微臣十年没见到皇上了。”
　　“唉，当年把你派到这边境高寒之地，没想到一守就是十年，朕亏待竞武了，你是大晋的功臣。”
　　“能为皇上效力，臣万死不辞！”吴虎又要跪，司马昀拦住了他。
　　“听说你也已经娶妻生子了，家小都还好吧？”
　　“谢皇上关心，他们都好。”
　　“嗯，朕一定不会亏待吴家的。”
　　司马昀又拍了拍吴虎的肩膀后，抬头朝挂在帐中的地图走了过去。他蹙起眉头仔细地看，大家都不敢出声儿。看了一会儿，司马昀突然转过头看着陈远说：“想找到吕竟，并非难事。”
　　陈远往前走了两步，“皇上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让他回槊罗。”
　　“他既然已经离开，又怎么会轻易回去？”
　　“你说他为什么离开槊罗。”
　　“嗯……应该是怕我晋军攻入破城。”
　　“所以说只有之遥能让他回去。”
　　“我？”陈远看看同样一脸的茫然吴虎和宁长。
　　“之遥败了，越王自会回城。”
　　“啊！”陈远恍然大悟，“皇上的意思是……”
　　司马昀点点头。
　　“可是，怎么才能让吕竟相信我们败了呢？”吴虎还是不明白。
　　司马昀笑了，“槊罗现在的守城将领是谁？”
　　“姚雷。”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宁长挠挠头，“弱点？他骁勇善战、机智多谋又深得羌氐百姓爱戴和越王的信任。没什么弱点啊！”
　　司马昀摇摇头，“事情没有绝对，现在对他来说最大的弱点就是‘深得百姓爱戴’。照眼前的情形看，朕估计得没错的话，槊罗城内应该已经有饿死的人了。”
　　陈远刚要说话，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士兵，“将军！将军！不好了！你带回来那个女孩儿醒了，她一醒过来就大喊大叫，还……还刺伤了医师！”
　　“什么？！”陈远两步跨到军帐入口，“快！带我去看看！”

　　第六十九章

　　玛女
　　陈远跑到疡医（古代外科医生）常骧的帐篷里时，被他救回来的那个女孩儿正缩在床脚，紧握着一把刀，一边挥舞一边尖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旁边围着十几个人想要制服她，因为怕伤到她，又都不敢轻举妄动。
　　陈远问站在门口的平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常骧呢？”
　　“不知道啊！我也是发现这边情形不对，刚过来的。常医师的胳膊好像被这小姑娘给扎伤了，王医师在给他包扎呢。”
　　正说着，常骧回来了，胳膊上包了好些白布，陈远把他拉到帐外，问发生了什么事。常骧说：“这姑娘身上有伤，而且好多天没吃过东西，饿晕了。刚才我给她灌了些粥，想给她处理一下伤口时，她疼醒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在汉军营中，一时惊恐就刺伤了我。”
　　陈远抓起常骧的胳膊看了看，“伤得严重吗？”
　　“不要紧，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不过她的动作非常敏捷，不比羌氐的士兵差，将军还是小心些好。”
　　“我明白。”陈远转身又进了帐篷。
　　还是跟刚才一样的情形。陈远走到床边，“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大将军，她好像听不懂汉语。”后面有一个人说。
　　陈远又用氐语说了一遍我们不会伤害你。可那女孩儿还是挥着刀大叫。陈远说：“去！找个羌氐语言流利的来。”然后他从腰上摘下匕首扔到地上，又分别抬起两只脚让那女孩儿看自己的靴子里没有兵器。
　　女孩儿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停止了尖叫，但依然不肯放下手里的刀。陈远坐到床边，开始一点儿点儿地向她靠近。她立刻瞪圆了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陈远。
　　这时军中一个叫索轱的氐人被找来了。他站到陈远身后对着那女孩儿说：“这位是我们的将军，是他把你救回来的，你快把刀放下！”
　　女孩愣了愣，对着索轱突然大喊了一通。索轱翻译说：“她说不要靠近我，汉人都是魔鬼。”
　　“告诉她我不会伤害她，她的伤需要赶紧医治。”陈远继续向女孩儿靠近。
　　索轱翻译完，女孩儿又喊，索轱说：“她说汉人都是骗子，她不相信咱们。”
　　正说着，她的腰腹上已经开始有血流了出来。陈远一着急顾不了太多，直接冲到了她面前。这女孩儿果然是速度惊人，抬手就是一刀，陈远连忙把脸向旁边一扭，可颧骨上还是被划了一刀。
　　“将军！”
　　“大将军！”
　　有几个人要冲过来，陈远摆摆手说：“你们都出去！”
　　他转回头，右半变脸上已经鲜血淋漓。女孩儿吓傻了，陈远趁机想去抓她的手腕，可她胳膊一晃，不但躲开了，手里的刀还直奔了陈远的喉咙。不过这回陈远没躲，只是直视着她的眼睛。
　　刀尖儿停在了陈远的皮肤上。僵持了片刻，女孩儿手腕一软，刀掉了。紧接着她就大哭起来，“滚！滚出去！滚出越国！滚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
　　这几句陈远听懂了。他抬手在她脖子上就是一下，女孩儿晕倒了。陈远转回身对索轱说：“快！把常骧找进来给她治伤。”
　　“将军，你的脸……”
　　“没事，先把她救过来。”
　　常骧进来后看见陈远脸上的伤，摇摇头说：“胡人如猛兽啊！”然后拿了些药给陈远敷上了。
　　陈远说：“她再醒过来的话立刻去叫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女孩儿的刀。
　　陈远边走边仔细看那把形如半月的刀：六寸，双刃，吹发立断。用不好的话很容易伤到自己，刀柄上刻有两个字，是氐文，陈远认识：玛女。应该是她的名字，陈远想。
　　回到指挥大帐只有宁长在，陈远问皇上呢。宁长说皇上觉得胸闷，吴虎和李顺送他到陈远的帐篷里休息了。陈远出了大帐又往自己的帐篷走过去。
　　司马昀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吉儿也恹恹地靠在一旁。见陈远进来，吉儿赶紧站了起来。陈远看他的脸色也很差，于是小声说：“你去找宁将军，让他给你安排个住处，休息一下吧。”
　　“不，我还要伺候皇上呢。”
　　“不用了，有我呢。”
　　司马昀睁开了眼睛，“吉儿，你去吧。”
　　吉儿看了看陈远，朝司马昀叩首后退了出去。
　　陈远坐到司马昀身边，“吵醒你了？”
　　“根本就没睡。朕……唉？！你的脸怎么了？！”司马昀猛地坐起来，急忙扳过陈远的脸来看。
　　“没事，被那小姑娘划了一下。”
　　“这么厉害？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是饿晕了。身上有伤，又不肯让人靠近，我又把她打晕了，疡医给她治疗呢。”
　　“哦。”司马昀点点头，“她也许能知道一些你想要知道的事情。”
　　“嗯，等她醒了我再去问她。对了，这个吉儿是谁？我怎么没见过？新进泰明宫的？”
　　“他是裴悫的孙子。”
　　“裴悫的孙子？！”
　　“嗯，当年朕特意留下的。”
　　“那他自己知道吗？”
　　司马昀摇摇头，“不说他。 走，朕给你看带来的东西 。”
　　陈远摸摸他的额头，“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
　　说着司马昀起身把脚放到了床下，陈远弯腰去给他穿靴子。司马昀看着陈远的后脑勺，忍不住伸手在他的后颈上摸了一下，陈远扭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
　　陈远咧嘴笑了笑。
　　陈远和司马昀找到李顺。李顺把他们带到几列载满箱子的车前。司马昀走过去，拔出剑砍断了一辆车上的绳子，陈远走到跟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竟然是满满一箱黄金。
　　陈远看司马昀，“这是……”
　　“这是让你送给燕番联军的。”
　　陈远皱皱眉头，“让他们收了这些之后撤兵？”
　　“嗯。”
　　“他们不肯要怎么办？或者要了不撤呢？”
　　“不会不要的。他们肯出兵帮西越不就是因为吕竟答应胜了给他们西临州吗？西临州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他们要那儿能有什么用？燕到西临州隔着西越，西番到西临州又隔着燕和西越。他们不过就是想去大肆劫掠一番罢了，这些黄金能顶他们去抢劫十几次了。另外，只要他们收了这些，就是不撤兵也无所谓。你把黄金送去的时候，不要说燕和西番各有多少，只说是给联军的。相信要不了多久羯人和鲜卑就会开始内讧了，到时候等你攻占了槊罗后，转头再去把他们剩下的人马围剿了。黄金，哼！他们一箱都别想带走。”
　　李顺听得有些发愣，陈远抱拳说万岁英明。
　　司马昀又说：“之遥不是要找吕竟吗？你们带来的军粮还够十二万汐军吃多久的？”
　　“半年。”
　　“那要是加上函阳各地储备的粮食够汐军和函阳全部守军维持多长时间。”
　　“一年半肯定没问题。”
　　“好，那你把汐军带来的军粮先送一半给姚雷，再答应他：只要能让吕竟回到槊罗，你会把剩下的一半也给他。”
　　“啊？姚雷一向忠心，他会同意吗？”
　　司马昀笑了，“他会不会同意，一会儿那个小姑娘醒了你就知道了。”
　　陈远正半信半疑地犹豫着，平三来了，说那个女孩儿醒了。
　　司马昀走到陈远身边，“走，朕跟你一起去。”

　　第七十章

　　仇恨
　　陈远和司马昀进到帐篷里的时候，常骧已经给那女孩儿包扎好了。大概是看见真的有人给自己治了伤，她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只是坐起身用充满了敌意的眼睛看着陈远。
　　“玛女？”陈远试探着用氐语叫了一声。
　　女孩儿马上瞪大了眼睛，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陈远让人找来了索轱。
　　“你家在哪儿？你的父母呢？怎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进入到汉军营地旁边的树林里？”陈远一口气问了一大串儿的问题。
　　索轱翻译完，玛女低下头不说话，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不住地滴在手上。
　　索轱说：“你说出来你家在哪儿，我们会送你回去的。我们将军是好人。”
　　玛女依旧只是哭。司马昀拉了拉陈远的袖子，陈远跟他走到帐外。司马昀说：“让你手下的人慢慢问吧，人多了她心里一定害怕。”
　　“也是。那咱们等会儿吧？”
　　“好。”
　　陈远朝四周看了看，“这附近的帐篷里住的都是伤兵。不如我带皇上去看看他们吧？鼓舞一下士气，他们的伤也许好的也会快些。”
　　“也好。”
　　从最后一个伤兵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司马昀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陈远问：“怎么了？又不舒服？要不还是去我那儿躺下歇歇吧。”
　　司马昀摇摇头，“不是。只是看见我大晋的将士……唉，很多都还有家儿老小吧？死了多少人了？”
　　“都是小规模的交锋，可也有五千多了。”
　　这时索轱出来了，陈远招招手，他跑过来，陈远说：“走，到大帐里去说。”
　　进到大帐里，吴虎也在。陈远让索轱坐下，他看看司马昀说不敢。陈远递给他一把胡床，“行军在外，不必拘泥小节，你坐下吧。”
　　索轱小心翼翼地坐了，开始慢慢地说：“她叫玛女，姓戈，今年十四岁。家在槊罗西北的涅布罗，本来家里除了父母还有祖父母和两个妹妹。她是逃出来的。”
　　“逃？”
　　“对，将军不是一直想不出西越是如何供应燕番联军的吃食的吗？”
　　陈远的眼中闪立刻过一道光，一下绷直了身体，“如何？！”
　　索轱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西越无法再取得‘秦食’后，一开始是下令让各地的百姓交出家中雹灾后幸存的牛羊和青稞，说等攻下晋地就有粮食吃了。后来牛羊征缴得差不多了，西越王廷就……就又下令让各家各户把老幼残弱都送到军中……并把他们送给了联军……”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陈远侧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西越王廷把自己的子民送给燕番联军……充当……而且越王说他们之所以被逼到如此境地，就是因为将军你是带着汐军来让他们亡国灭族的。
　　但是很多的羌氐人家都不愿意交人，氐军就带兵直接去抓。玛女的祖父、祖母和两个妹妹都已经被先后抓走了。这回他们本来是要带走玛女的，他的父亲拼死抵抗，她的母亲趁机带她逃走，可半路上被氐军抓住，她母亲为了保护她，临死前紧紧抱住追兵的腿不放，玛女才逃了出来。她身上的伤就是追兵用刀从后面刺穿抱着她的母亲的身体时，被刀尖儿伤到的……”
　　索轱的声音开始哽咽，“她还说现在除了槊罗，其它越境各地的人家里几乎都只剩下青壮年了。”
　　陈远咬咬嘴唇，声音也越发凝重，“为什么除了槊罗？”
　　“因为姚雷将军不同意把西越的人交给燕番。越王要仰仗他的兵权和威信，不敢跟他闹翻，所以就没动他管辖范围内的人。可是因为当初交牛羊和青稞的时候槊罗也交了，城中的人数又没有减少，所以现在槊罗每天都有大批的人饿死。姚雷怕发生疫情，就每天让人把饿死的人抬到郊外，没有时间埋葬，就只能弃尸荒野。以至每到夜晚周围部落村寨都会有人来抢这些尸体……反正现在乌搭以西的西越已经……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索轱开始泣不成声，“对不起……大将军，本来……这是对咱们有利的消息，可是……可是……他们毕竟是……是索轱的族人……”
　　陈远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走到索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索轱站起来转身出了大帐。
　　陈远转过身，“想不到这样也能跟我们对峙三个月。”
　　“那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西越就会不战自败了。”吴虎说。
　　陈远摇头，“不，我要找到吕竟，这样才是西越彻底的失败。”
　　司马昀说：“朕也知道他们会缺粮，但没想到……所以说只要给军粮，姚雷一定会答应你任何的要求。”
　　“我倒真想会会姚雷，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陈远立刻下了令：五天内把汐军带来的粮草全部运到乌拉。又叫人找来宁长，命他明日启程到勃湖去给燕番联军送黄金。
　　晡食陈远让人给司马昀做了些清淡的东西，但他还是没吃了几口，就说不舒服到陈远的帐篷里躺着休息去了。陈远想着跟姚雷谈条件的事，也没吃多少，对着饭菜默默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常骧的帐篷。
　　玛女抱着一个空碗，正在认真地添上面留下的汤汁。陈远问坐在一旁的索轱，“她没吃饱吗？再给她盛一碗。”
　　“再盛几碗她都这样。”
　　玛女不看陈远，好像他不存在，她把碗舔得跟洗过了一样之后，放到一边儿又躺下了。
　　陈远见她活动还比较灵便，于是问索轱，“她的伤严重吗？”
　　“常医师说没有伤到要害，好好休养的话应该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你告诉她只要她的伤好了，以后一定送她回家。”
　　索轱跟玛女说完，她没有像陈远预期的那样高兴起来，而是白了陈远一眼，然后说了很简单的几个字。索轱说：“她说她的家早没了。”
　　陈远明白，玛女现在对他的仇恨就像无数被羌氐毁了家园的汉人恨胡人一样刻骨铭心。可一个孩子，陈远不能跟她争辩，也不想给她讲什么道理，叹口气说：“一切顺利的话，我会把她交给姚雷。”
　　离开常骧的帐篷，陈远又到兵营里转了转，等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时天已经黑了。司马昀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陈远把灯点燃，然后坐到床边仔细地看他：清醒时的皇上永远那么冷静；睡着的昱昌永远那么安详；对付敌人的司马昀永远那么无情……陈远打过很多仗，可没有一次让他像这回这样清楚地感觉到战争的残酷。眼前有着婴儿般的睡脸的男人似乎跟这一切都毫无关系，却是这场战事的发动者之一。
　　忽然，司马昀睁开了眼睛，“之……”
　　陈远把手指覆到他的嘴唇上，不让他出声，然后慢慢地把头放到司马昀的胸前，闭上了眼睛。司马昀看着帐顶眨了眨眼，合拢双臂，把陈远的头抱进了怀里。
　　良久。
　　“昱昌。”
　　“嗯？”
　　“如果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将军，该有多好。”
　　“来世吧。”

　　第七十一章

　　对阵
　　第二天，陈远去送司马昀离开乌搭。可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都快到歧月山了，他还舍不得回去。司马昀让队伍停下，从车里探出头来，“之遥是要跟朕回到建康去吗？”
　　陈远红了脸。在旁边的李顺笑着说：“陛下，我到前面去看看。”说完一夹马走了。
　　陈远下马站到车前，司马昀说：“吉儿，朕有些渴了，你去找李卫尉要些水来。”
　　吉儿走了，陈远钻进车里，抓住司马昀的手，“你路上要小心。”
　　“朕带着那么多黄金一路走来都没事，现在两手空空，就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你赶紧回去吧，营里不是还有事吗？”
　　“嗯，皇上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得胜回朝。”
　　司马昀摇摇头，“不可急功近利，要按部就班，取胜才是关键。”
　　“我明白，那……我走了。”
　　“之遥。”
　　“嗯？”
　　“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关键时刻，千万不可以心慈手软。”
　　“臣遵旨。”
　　说完陈远把腿伸到车外，准备离开。可他身体退了一半时，又停住了，然后他突然转身按住司马昀吻上了他的嘴唇。司马昀先是一愣，但马上就开始回应陈远。
　　一直吻到气喘吁吁、天昏地暗，陈远才抓住司马昀的双肩使劲向后一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车厢里一时充满了粗重的喘息声，刚刚分开的四片唇瓣红肿湿润，似乎也在诉说着彼此的依依不舍。看着目光迷离、身体颤抖的司马昀，陈远强压下眼里和心中的火焰，一转身退到车外，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远，司马昀出了一口长气，浑身无力地瘫软下来，闭上了眼睛。吉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万岁！水来了！”
　　陈远一路快马加鞭，风驰电掣，却满脑子都是昨晚跟司马昀缠绵悱恻的情景。
　　前夜。
　　司马昀说：“来世吧。”
　　陈远抬起头，爬到司马昀身上，“来世你还会认得我吗？”
　　司马昀盯着陈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只怕会是之遥来世认不得朕。”
　　“不会的。”陈远突然低下头，把脸埋进司马昀的颈窝儿里，并用嘴啜住一个地方用力吮 吸起来。
　　司马昀立刻疼得扭动起身体，“啊！你干什么？！疼死了！”
　　陈远按住他的胳膊，嘴上接续用力。很快，陈远抬起头来，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喏，有这个我就认得昱昌了。”
　　司马昀眯了眯细长的眼睛，突然一伸手抓住了陈远的命根子，“好啊！等你回宫，朕就让人在你这条‘长枪’上黥个‘御’字，这样朕也就认得之遥了。”
　　说这话时，司马昀歪着嘴角，露出一副自认为狠毒的表情，可他不知道，他这个样子陈远看在眼里，却觉得是可爱到了极点。
　　“好啊，臣的命都是皇上的，黥个字算什么？”陈远的脸向司马昀靠近，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司马昀感觉到手里的柔软也很快坚 挺膨胀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把另一只手扶上了陈远宽阔结实的脊背……
　　陈远几下把司马昀从衣服里扒出来，从他的脖子一路用力啜下去，留下一个个紫红色的印记。司马昀开始觉得疼，挣扎了几下，但陈远的一双大手一边按着他一边在他身上每个敏感的地方加以力度适中的抚弄，司马昀很快便迷失在了这种欢 愉和疼痛交加的挑 逗中……
　　陈远的“进攻”时而温柔，时而猛烈。司马昀几度无法呼吸，大脑空白。陈远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长时间地承受过于强烈的刺激，所以很快地解放了自己的身体，可司马昀还是在他怀里哆嗦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陈远把司马昀掀到自己身上，盖好毛毡。司马昀把头枕到陈远的肩上，闭上眼睛，轻轻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因为不方便沐浴积蓄下来的浓重味道，却觉得非常安心。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说：“之遥，朕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羌氐百姓，人人皆兵，看玛女就知道了。要是你进了槊罗或者追杀吕竟时，遇到西越百姓反抗，需要大开杀戒的话，你下得了手吗？”
　　“唉，自古以来，哪次征战不是‘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况且陈远活至今日，也可谓杀人无数了。你放心吧，该动手的时候，我不会犹豫，我会以大局为重的。”
　　陈远回到军营，一口气冲到了军中大帐。他站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令牌在案上一拍，“来人！立刻传令下去：着蔡绪、公孙冶三天后带七万函阳守军从函阳城进入西越，插到勃湖以南，阻断越军与燕番联军的所有联系，等候命令围剿联军。着惠长庭立刻率部回鳞州驻守，随时待命阻击越军，以防止越王吕竟南逃。”
　　四天后。陈远亲率三万汐军带着一千头牛羊离开了乌搭，向槊罗进发。吴虎带领七万汐军在乌搭候命。
　　陈远到达槊罗城西时已近傍晚，他写了封信，然后派了个信使给姚雷送去。
　　第二天一早信使回来，带回了姚雷的回复：绝不背叛越王。
　　到了下午，陈远又写了封信，让信使再送。
　　晚上信使返回，答案依旧是：宁全城饿死，不投敌叛国。
　　第三天，陈远又让信使送了第三封信。
　　晡时，信使带回回信，姚雷仍称会坚守槊罗。
　　陈远把信揉成一团，心想：你能忍，我不信全城的人都像你这么有骨气！他越发想见这个姚雷了。陈远来到帐外，抬头看迎风招展的军旗，一个大大的“陳”字正由东向西“呼呼”有声地飘荡着，陈远一笑，“来人！立刻宰杀五百头牛羊，架到槊罗西北十里以内，生火熏烤，烤焦为止，不许食用，违令者斩！”
　　一个时辰后，烤肉沁人心腑的香气开始一阵阵飘向槊罗。城中的百姓和守军疯狂了，姚雷一夜没睡。空气中的肉味儿弥漫至深夜才渐渐散去。
　　天一亮，陈远便接到了西越信使送来的姚雷口信儿，他说要与陈远对阵一次，如果陈远胜了，他就助陈远把吕竟骗回槊罗，如果陈远败了，他不要粮食，只要陈远带兵撤离乌搭，回到晋地，一年之内，不再东进。陈远答应了。
　　朝食过后，陈远稍事休整，穿上两裆铠，拎起长枪，带了一万人去出营叫阵了。很快，姚雷便带了人出来迎阵。
　　远远地，陈远见敌阵正中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骑在马上，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此人气势非凡，应该是员猛将，于是问身边的信使：“正中央的是姚雷吗？”
　　“就是他。”
　　陈远将长枪往地上一戳，“来人可是姚雷姚将军？！”
　　对方喊过来：“是！你是大将军陈之遥吗？！”
　　“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朝阵中央策马冲了出去。
　　渐渐逼近，双方都亮出了兵器，姚雷使的是形状怪异的胡刀。跟陈远相会时，他抬手向陈远的肩上平砍过去，陈远身体向后一弯，躲过这一刀，又回马刺了一枪，姚雷举刀挡住，发出“当”地一声。
　　一回合战平。两人勒住缰绳，围着对方绕了几圈儿，并开始互相打量。陈远终于看清了姚雷：浓眉深目，阔鼻方颌。这样一张脸的主人本应姿貌豪雄、英气勃发，可陈远眼前的人却是双颊凹陷，眼眶青黑，面色灰暗，嘴唇苍白，虽然他穿了铠甲，陈远却依然能看出铠甲下的身体已经是空剩了一副粗壮的骨架。陈远知道这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所致，他心中有数了：此一战，自己必胜，姚雷之所以要跟他对阵，不过是为了给天下一个交待。

　　第七十二章

　　姚雷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十几个会合，两人一直战平。陈远有些吃惊了，姚雷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有如此身手，要是酒足饭饱，自己还能是他的对手吗？
　　这时姚雷停了下来，陈远也收了枪。两匹马又开始在原地互相绕圈儿，姚雷说：“你真的肯把那些粮食给我吗？”
　　“嗯，只要你给越王送信说我死了，晋军已经撤兵。”
　　“你不怕我拿了粮食以后再反戈还击吗？”
　　“你们西境之国，大都游牧为生或种桑养蚕，没有存粮。想来上半年就是靠仅有的几座固定城池储备的军粮才维持下来的，但是晋军驻进乌搭的时候也已经所耗无几了吧？以至三个月来，燕番联军的肉食要靠你们拿人供奉。你就是拿了我汐军的全部军粮，又能坚持多久？所以我看当务之急，你还是乖乖地把吕竟骗回槊罗，然后再重新选立一位肯臣服于我大晋的越王，有我中原沃土的保障，也许你们还能撑过今年，少饿死些西越的百姓。”
　　“你能保证不会血腥屠城吗？”
　　“我陈远从不滥杀无辜。屠城？更是没干过。”
　　“好！我答应你。但你得假装被我砍中。”
　　“行。等我们的人撤回乌搭，后面的山坡上还有五百头牛羊，你先带回城中，三天内我会让人先把一部分粮食送到槊罗。”
　　说完陈远又举枪刺向姚雷，姚雷接招后，反手一砍，正中陈远胸前的革甲，陈远顺势跌下马背，躺在地上不动，佯装中刀。姚雷骑在马上，绕着陈远走了两圈儿，并举刀在陈远身边的空地上刺了几刀。然后他抬起头，把手指放在嘴里发出了两声很响的哨音，羌氐阵营里立刻传来了沸腾般的欢呼声，姚雷便挥着胡刀返回了队伍。
　　汐军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人冲到了陈远身边，陈远小声说：“我没事。快！立刻鸣金收兵。”
　　四天后，陈远、吴虎和宁长带兵撤离乌搭。开始绕路北上，准备从越河经越川进入槊罗，并同时迁移大批人马，造成他们要离开的假象。
　　快到越川时，陈远收到消息，西越境内已经开始盛传：姚雷杀了陈远，并抢夺了晋军的大批粮草，剩下的将领畏惧姚雷，无人敢再迎战，晋军已经开始撤兵。陈远心中大快，终于要攻占越都了！
　　又过了两天，陈远去看玛女，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什么。陈远走过去蹲下来，她画了几头牛羊和一个小人儿。玛女看见陈远，白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儿。
　　陈远也在地上捡了根木棍，在那小人儿的身上写了“玛女”两个字。毕竟还是孩子，玛女的头没转回来，但她却斜着眼睛用余光去看陈远写了什么。虽然她很不想理会陈远，但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回了脸，对着陈远摇了摇头，又用汉语说：“我的……”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的……心上人？”陈远忍着笑看她。
　　玛女点点头。
　　“你明白汉人的话？”
　　“一点。”
　　“哦。那他现在在哪儿？”
　　玛女皱眉，表示自己听不懂了。陈远指指她画的人，“涅布罗？”
　　玛女摇头，“槊罗。”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晋军守卫。
　　陈远明白了，她的心上人被征召到槊罗守城了。
　　“我会把你交给姚将军的，到时候，也许你就能见到他了。”
　　玛女又摇头。
　　陈远先画了一个人，用氐文写了个“姚”字，然后他拉起玛女的胳膊，指了指写了“姚”字的人。
　　玛女的想了想，立刻瞪大眼睛盯住了陈远，那表情好像在说：真的吗？！
　　陈远点点头，玛女难得地笑了，红着脸说了句“谢谢。”
　　当天夜里，姚雷终于派人送来了密信，只有三个字：王已归。
　　放下信，陈远一拍长案，说：“好！”然后连夜布置了攻城的路线，天不亮就带领全部人马向槊罗进发了。
　　攻城并没有像陈远想的那样容易，他们遇到了西越部队和槊罗百姓的顽强抵抗。陈远有些不解，既然姚雷帮了他，又为什么还要精心布阵，拦阻自己进城呢？
　　羌氐虽然勇猛善战，但毕竟忍饥挨饿了数月，人数相差又过于悬殊，所以对峙了大半天，不到日落，晋军就攻进了槊罗。一进到城内，陈远立刻带领三千骑兵，直奔西越王廷金缕宫。
　　本以为还要再有一番血战，才能进到宫内，可到了金缕宫，出现在陈远面前的竟是一座宫门四敞大开的空殿。
　　陈远骑着马，要往里面进，巫金在旁边提醒，“将军，小心有埋伏。”
　　“不会的，我不信姚雷会不要剩余的粮食。”
　　说着陈远驱马进到宫内，跟在他身后的人都紧张地举起弓箭，开始四处瞄准。可是宫里一个人都没有。陈远想：槊罗现在已经被我围死，就是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姚雷不会骗我，那吕竟到底在哪儿呢？他就是混迹到百姓中间，只要我不开城，早晚也会被抓到，他应该没那么傻。还有，姚雷呢？他决不是个会弃城逃跑的人。难道……
　　“来人！给我搜！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地检查，看还有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有人跑来告诉陈远说宫里一个人都没有，却发现了一匹马。陈远让人带他去看。
　　来到一座偏殿，陈远看见殿门口果然有一匹马。是匹枣红色的战马，四肢粗壮，马鬃很长。陈远骑着玉龙走到它跟前，还没等陈远看仔细，可两匹马便都躁动不安起来，开始对着在原地打转儿。陈远大喜，说了一句：“是姚雷的马！”便立刻翻身下马冲进了眼前的偏殿。后面的人也都下马跟了进去。
　　陈远四处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是个普通的议事殿。奏案上有摊开的书、一个茶壶和一个茶碗。陈远走过去，拿起书翻了两下，是汉书《仪礼》。
　　陈远把书放下，伸手想再拿其它的东西看看，却不小心碰翻了茶壶。茶壶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墙边，里面的水流了出来。接下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通常如果有过多的水撒在墙边，水会因为墙的阻挡而沿着墙根顺着墙壁的方向蔓延，变成长长的一溜。可陈远眼前的水却在墙壁下慢慢消失了。
　　陈远离开奏案，盯住地上的水痕，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给我使劲推这面墙。”
　　几个人跑过去，开始一起用力推。墙壁缓缓地被推动了，并朝一面偏移了过去。
　　墙壁被打开，推墙的人退到一边，陈远看见了一个人影，是姚雷。他正拄着刀，盘腿坐在地上，没穿铠甲，身着衽露，披发上编了几根辫子。
　　“陈将军别来无恙啊？”
　　“吕竟呢？”
　　“杀了我，你便可以从我身后的秘道去追他。”
　　“你既然已经助我把他骗回了槊罗，又为何要再帮他逃走？”
　　“我答应你让他回来，却没答应帮你杀他。他在城中停留了一天一夜，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虽然汉人多狡诈，但我相信你陈将军的为人，你要信守诺言！”
　　“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们汉人不是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吗？我姚雷既然曾答应忠于越王，自当一世为臣。可我现今做了背叛大王的事，只有以死谢罪，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
　　“你闪开！”
　　姚雷站了起来，举起刀，亮出了架势，“来吧！”
　　“我不想杀你！”
　　“想抓大王，就要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时陈远身后的人都举起了弓箭。陈远转过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陈远打量了一下洞口，很窄，他的长枪使不开。他脱掉铠甲，伸手从巫金的腰上拔出一把刀，走进了秘道入口。
　　姚雷的气色已经比上次在阵前时好了很多，但他的双眼却布满了血丝，应该是几天没睡觉的结果。
　　陈远站定，姚雷挥刀向他砍过来，陈远身体一偏，从姚雷身边翻过去，回身挡住姚雷再次砍过来的刀。姚雷被弹开后，翻了一个跟斗又劈向了陈远的下半身……
　　叮叮当当，数十回合，洞口处一时火花四溅，外面的人看得眼花缭乱。通道狭窄，陈远和姚雷都施展不开，打得蹩手蹩脚。很快两个人停下来休息，都喘着气看对方。
　　陈远说：“为了……一个能把自己的子民……送人当军粮的越王，值得吗？！”
　　“你……不明白，你知道……我们送给燕番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谁？”
　　“蚺月公主，大王最宠爱的……小女儿。他一直带在身边，我无力阻止。”
　　陈远叹了口气，“汉人就比鲜卑和羯人可恶吗？！你们跟他们就没有边境争端吗？他们都吃你们的人了！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跟他们联手？为了什么啊？！你们就不恨他们吗？！”
　　“恨！但要先吃饱，要先活下来！等我们占了函阳、西临州，就能有充足的补给去抵御和攻打燕和西番！否则，我羌氐就永远都要受鲜卑和汉人的压迫！”
　　说完，不等陈远再说话，姚雷又举刀冲了过来。陈远明白了，这回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于是不再退让，开始全力还击。姚雷见陈远不再只守不攻，也开始手不留情。
　　一番殊死搏斗，陈远和姚雷都受了伤。两人再次停下，秘道里又充满了喘息的回声，陈远想：这通道很深，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姚将军，你这样……战死，是英名永留了，就不为……家人想想吗？”
　　“家人？哼！昨晚我派人……给你送出消息后，就已经……亲手把一家老小……都杀了！”
　　“你？！”陈远吃惊地摇头，“你……”
　　“我问你，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马……在殿外。”
　　姚雷一愣，然后突然收了架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长笑起来，最后他垂下了头，“看来，是天要亡越啊！”
　　陈远也收了刀，不明白姚雷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你拦不住我的。”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活过今天。所以今天一早，我就把我的马放到了山上，让它走，可是没想到……它居然找回来，大概是想还能带我逃走吧！”
　　陈远回头看看守在洞外的弓箭手，“姚将军，我不能再拖了。”
　　姚雷看看陈远，“好！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我姚雷死得其所了，你会遵守诺言，把剩下的粮食送来吗？”
　　“会。”
　　姚雷笑了一下，然后双腿一盘，又拄着刀，坐到了地上。陈远一咬牙，闭着眼睛从他头顶上砍了下去。
　　“留几个人，把他好好安葬了。”陈远没回头，绕过姚雷径直走向了秘道的深处。

　　第七十三章

　　末路
　　陈远带着五百人进了秘道，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从一个山洞里走出来，却没能追到吕竟。洞口处有很多凌乱的马蹄印，陈远想：看来他们是一直在这附近备着马的。他看了一下地形和方向，确定这里离槊罗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吕竟应该是往南逃了。陈远早就布置了惠长庭在鳞州待命，他想了想说：“走吧，先回去。咱们徒步是追不上他们的，回去带上大队人马，再出城拦截吧。”
　　回到槊罗，天已经黑透了，陈远从金缕宫出来正碰上吴虎。吴虎下马冲到陈远跟前，“快！大哥，捷报！”
　　吴虎从怀里掏出战报递给陈远。战报是蔡绪派人送来的，司马昀一点儿也没估计错，燕番在收到黄金后不久就开始内讧，最后加上部分羌氐，联军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人，蔡绪和公孙冶没废什么劲儿就把他们全部歼灭了。送去的黄金也已经全部带回了函阳。
　　陈远高兴极了，收起战报，说休息一晚，明天再出城去追吕竟。然后派了一小队人，沿途去点燃烽火，给惠长庭发信号，让他出兵阻断吕竟的去路。
　　当晚晋军驻扎在了槊罗，陈远下令：不得擅闯民宅，胆敢奸 淫掳掠者斩。陈远、吴虎和宁长带人押着一部分俘虏，住进了金缕宫守兵军营。
　　夜里，很多汐军因为打了胜仗，知道很快就要回去了，高兴地点起了篝火，喝酒庆祝起来。陈远跟他们喝了几碗，但想到第二天还要亲自去追吕竟，所以就早早回到帐篷里，躺下休息了。
　　躺倒床上，想起姚雷，陈远辗转反侧，很久都不能入睡。不知到了几更，外面载歌载舞的士兵们声音渐渐小了，陈远才有了点儿睡意。可是迷迷糊糊地却突然感觉到有人进了帐篷，陈远开始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后来他清楚地听见了有人向床边靠近的声音。陈远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身边的匕首。然后就在他确定了来人是想要偷袭他的一瞬间，一个翻身滚到了地上，那人一刀砍了个空。陈远蹦起来拿起长枪，那人跳到床上又朝陈远挥刀砍去，陈远回身举枪挡住，那人一个跟斗翻下了床，转身要跑，陈远抬手扔出匕首，那人“啊”地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陈远拖着他来到帐外，很多人已经听见动静，举着火把跑了过来。陈远把偷袭他的人扔到地中央， 见他穿着不合体的汐军军服，便让人去查看一下俘虏营那边有没有人受伤。然后陈远走过去说：“你抬起头。”
　　那人转过头，恶狠狠地盯住陈远，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陈远的匕首正插在他的左后肩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陈远说：“你别动！来人！去把常骧找来。”
　　“杀了我吧！你们这群汉狗！杀了我！”那人突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陈远不恼，平心静气地问：“你多大了？”
　　“杀了我！我不怕死！”
　　“你知道我是陈远？”
　　“我当然知道！你赶快杀了我，否则就是还有一口气，我也要杀你！”
　　常骧来了，玛女拎着药箱跟在后面。他们走到那人跟前，玛女手里的药箱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姬洛？！”
　　“玛女？！”
　　“姬洛，你……你……”玛女瞪大了眼睛，眼泪开始掉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远看看玛女，知道了这个姬洛就是她的心上人。他冲常骧摆了下头，常骧蹲下来要给姬洛检查伤口，他却一把推开常骧，抓住了玛女，“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你说话啊！！”
　　玛女只一边摇头一变哭，却什么也不肯说。常骧扯掉姬洛拉着玛女的手，“你别乱动，让我给你看看。”
　　姬洛再次推开常骧，又要去抓玛女，陈远一伸手把他打晕了。
　　常骧剪开姬洛的衣服，检查完说没有伤到要害，然后给他取出匕首，简单包扎了一下。
　　这时去俘虏营查看的人回来了，说死了两个晋军守卫，其中一个人的外衣没有了。听了这话，一个站在姬洛身边的士兵抬腿就踢了他一脚。玛女一下子扑到姬洛身上，抬起头看着陈远哭着说：“陈将军，你别杀他，要杀就杀我吧！求求你了，别杀他！”
　　陈远说：“我现在不会杀他的。来人！先把他抬下去，多找几个人看守，等我追到吕竟再处置这些俘虏。常医师，把玛女带回去。”
　　姬洛和玛女都被带走了。陈远回到帐篷，已经彻底睡不着了，他拿出地图来又研究了一下槊罗以南山路的地形，然后瞪着眼睛坐到天亮，匆匆吃了两个胡饼，就带着五千骑兵出城了。
　　不到午时，陈远在一片草地上发现了少量兵马扎寨过夜的痕迹，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了，但可能是走得匆忙，还是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于是陈远下令继续向南。
　　午时，在一座叫仰山的山脚下，陈远又发现了大批兵马从南面合围的痕迹，他想：看来是长庭到了，吕竟中了埋伏。然后陈远让三千人马留在山下，围住仰山，自己则带着两千人上了山。
　　行至山腰，路边开始陆续出现汉军的尸体。陈远让人下马查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很快找到一个受了伤，但还能说话的人。
　　“你是谁的部下？”陈远问他。
　　他有些吃力地回答：“惠都尉。”
　　“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早上，我们到了……这一带。惠都尉在附近的几座山下都……都设了埋伏。刚才越王的人到了，我们就缩小埋伏圈儿，把他和他的人……逼到了山上。他们已经往山顶去了。”
　　“吕竟带了多少人？”
　　“不到……一千。”
　　“你们呢？”
　　“七千人。”
　　“那怎么死的都是鳞军？”
　　“他们拼死……抵抗，凶猛异常。”
　　陈远站起来，下令留下一千骑兵，寻找还活着的人，抬到山下去。自己又上马带上剩下的一千人往山顶去了。
　　又走了一会儿，陈远在一片草地上发现了很多无人骑乘的战马，不远处传来了喊杀声。山路越来越陡，马已经上不去了，陈远下马，带人徒步往上继续走。很快，在一个悬崖边上的一片空地处，陈远终于看见了惠长庭的大批鳞军，他们面向悬崖，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处，举着武器不动。
　　陈远带着人走过去，分开人群，往里面走，惠长庭和云七听见动静，回过头，惠长庭说：“之遥！你来了？”
　　陈远走到惠长庭身边，这才看清了双方对峙的情形：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吕竟一身戎装，正坐在悬崖边儿的一块石头上，他身旁围了十几个拿着胡刀面向鳞军的侍卫，都满身满脸的血，已经看不出来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杀死的汉军的。这其中有一个跟其他人穿着不同的彪形大汉格外显眼。
　　陈远问：“那人是谁？”
　　惠长庭说：“西番将军，石超。”
　　“羯人？”
　　“嗯，膂力惊人，杀人如麻。”
　　这时因为陈远和汐军的到来，双方已经停止了厮杀。不等陈远说话，石超突然向前一步，抬手指向云七，“我一路跟随越王，就是为了找你！是男人就出来跟我单打独斗！”
　　云七皱皱眉头，抬腿往出走。
　　“无介！”惠长庭在后面伸手想拉住他，却被云七抬手推开了。
　　云七站到石超面前。石超扔了刀，云七也摘了剑。石超大吼一声，扯了自己上身的衣服，亮出了一身惊人的肌肉，胸前被项也所砍的刀伤已经痊愈了。在场的人都傻了，陈远也吓了一跳，这样的体魄，匈奴人里也不多见。
　　石超摆出摔跤的架势，云七脚下一蹬，冲了过去。他一拳打在石超的肚子上，石超不但纹丝未动，还趁机一把抓住了云七的胳膊，转身就是一摔，云七被摔在了地上。
　　云七咬咬牙，挺身站起来，再冲过去抬腿踢向石超的脑袋，石超的头向旁边一偏，又一把抓住了云七的脚。云七就势用手撑地，抬起另一只脚去踢他的胸口。石超被踢中，向后退了两下，手上却没有放松，伸手又抓住云七的另一只脚，大喊了一声，拎起他的双脚，一个下腰，把云七从自己头上朝后狠狠摔到了地上。
　　惠长庭挺不住了，想要冲过去，却被陈远按住，“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
　　云七躺在地上，咳了两声，挣扎着又站起来。他调整步伐后，旋转着身体又打到石超面前，几拳落在他的身上，石超却依旧面不改色，一手抓住云七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云七的大腿，毫不费力地把他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儿后，在自己坐下的同时，又把云七重重摔在了地上。
　　云七眨了眨眼睛，缓了下神儿，然后支起上半身，嘴角流出血来。石超伸手抓住云七的衣领，把他拎到自己眼前，突然伸出舌头舔掉了云七嘴边的血。
　　石超的这个举动，让站在旁边的惠长庭的血在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身后拔出飞凫，将弓拉满，瞄准了石超。
　　这时云七趁机抬起双手，同是握成拳头狠狠砸向了石超的两个太阳穴。石超顿觉眼冒金星，云七顺势抓住他的头，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石超大叫着站起来，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自己的身体，想要甩掉云七。可云七蹲在他的肩上，用力夹紧他硕大的头，不敢有半点地松懈。
　　见甩不掉云七，石超停住晃动，抬手想去抓云七的腿。云七看准时机，交叉双手，扳住了石超的下颌，身体一转的同时，倒立在了他的头顶上，只听“喀吧”一声脆响，云七随即跌到了地上。然后石超偏着头，身体摇晃了两下，两眼一翻直挺挺地轰然倒地。见他确实不动了，云七出了一口长气，也躺到了地上。
　　惠长庭扔掉弓箭，赶紧跑过去，把云七扶起来，带回到鳞军的队伍里。
　　陈远向前走了一步，“吕竟！还不让你的人束手就擒？！”
　　“你是陈远？”
　　“正是在下。”
　　“本王的人不会投降。”
　　“你已经没有退路，别再抵抗了，跟我回建康，也许我们圣上能放你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生路？像前梁张汐那样苟活于世？”吕竟不屑一顾。
　　陈远看看他身边的人，“你不想活，又何必让你的人陪着你白白送死呢？”
　　“让他们活下来，给你们当牛做马？你问他们愿意吗？”
　　“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你自己造成，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是吗？是本王造成的吗？要不是你陈远带着十二万大军来攻打大越，我羌氐又何至于此？！”
　　“要不是你联手僚爨部落和燕番要来夺我晋地，我又怎么会来？！”
　　“要不是越国连遭天灾，边境百姓又常被汉人欺凌，本王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的百姓被汉人欺凌？你为何不说我汉境边民常遭羌氐劫掠？！”
　　“可越人被抢走的牛羊就少吗？汉人什么时候把羌氐当人看过？！进入汉土的胡人又有哪个不是为奴为婢？！‘胡人’、‘戎狄’，这就是汉人对外族的称呼！”
　　“那越地的汉人难道就过得好吗？！你们不也叫汉人‘汉狗’‘汉儿’吗？！”
　　“你们汉人……”
　　吕竟突然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边境就纷争不止，这不是你我能说得清的。本王之所以还留着这口气逃出来，就是想看看陈远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姚将军因为相信你而出卖本王。好了，现在看到了，倒貌似个诚实可靠之人，只可惜本王已无从考证了。所谓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着，吕竟往悬崖的最边缘退过去。
　　“大王！！”他身边的人一起喊了出来。
　　吕竟笑了一下，然后身体向后一栽，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那十几个人立刻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他们抬起头互相看了看，站起身也跳下了悬崖。
　　陈远没有阻拦，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悬崖边向下看去：巨石深渊间，已经一片肢体破碎。

　　第七十四章

　　俘虏
　　从仰山上下来后，陈远让惠长庭带着云七和他的人马回了鳞州，自己则带着骑兵又回到了槊罗。
　　吴虎和宁长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消息，见陈远没有带回吕竟，两人齐刷刷地盯住他不动，等着他说话。陈远把马交给手下的人，一言不发地进了帐篷。吴虎和宁长赶紧跟进去。
　　陈远坐下之后很平淡地说：“吕竟跳崖自尽了。”
　　吴虎和宁长很高兴。吴虎说：“还好，没让他跑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撤离槊罗？”宁长问。
　　“促之想家了？”
　　“没有。”宁长有些不好意思。
　　“唉，也该想了，咱们离开建康已经有五个月了。可是还不能马上走，要等皇上的消息，得杨沐那边谈好了，确定燕和西番不会再派兵来插手西越的事才行。促之你先回去把我答应给姚雷的粮食运来。竞武，你找人尽快去把咱们的伤亡情况和俘虏人数统计出来。”
　　吴虎和宁长各自领命走了。陈远又找来时琴，写了战报让他送回宫城。
　　这次出兵西越，陈远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可此刻他不但没有感受到半点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郁积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他可以想象，现在外面军中的士兵一定都在奔走相告吕竟已死的消息。但是西越的百姓听到这件事之后又会是什么感觉呢？陈远却想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陈远拿起他的枪，展开上面的丝帕，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我们真的嬴了吗？其实，这是一场永远也不可能结束的战争吧？
　　两天之后，杨沐带着一小队人马，从槊罗北门进了城。这有点儿出乎陈远的意料，杨沐说是皇上让他谈妥之后直接来槊罗的。陈远笑笑说：“皇上把什么都想好了。”
　　晚上，陈远在军营里设了简单的酒宴给杨沐接风。
　　说了一会儿姚雷和吕竟的事，陈远问杨沐跟燕和西番是怎么谈的。杨沐说：“个中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最后答应了西番：以后如果东凉出兵番地，我们要无条件派兵支援。”
　　“那不是正中了皇上的下怀吗？”
　　“是啊，万岁正愁没有借口抢回前梁失地呢。”
　　“那燕国那边呢？”
　　“那边我答应：如果咱们胜了就把西越跟燕相邻，弭江以北的城池划分给他们。”
　　陈远一抱拳，“杨大人果然高明，既解了我边境燃眉之急，又未损失晋土分毫，陈某佩服。”
　　“陈将军过奖了。”杨沐端起了酒杯。
　　陈远也举杯喝光了杯里的酒，“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回建康，这里就交给杨大人了。我今天已经派人让蔡校尉赶过来了，过几天他会带四万函阳守军到达槊罗，我离开之后函阳的人马可以暂时听候杨大人调遣。”
　　“还请陈将军转告皇上，微臣一定会帮西越重立一位能合圣意的新王。”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吴虎突然说：“大哥，我要跟你一起先回函阳吗？”
　　“是啊，这一仗函阳也被搞得天翻地覆的，人马要重新布置。我不会在函阳再做停留了，当然需要你回去。”
　　“哦。那……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唉，他们平时都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吧，也没剩多少了。走之前把他们都放了吧。要不西越的妇女和孩子都充了军粮，青壮年也都战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羌氐真的要亡族了。”
　　“哦。”吴虎有些发愣，陈远看了看他也没多问。
　　三天后，宁长把粮食送到了槊罗，蔡绪带着四万人也到了。陈远跟杨沐交待了一些军中的事。晚上杨沐说为陈远践行，大家又聚在一起喝酒。
　　没看见吴虎，杨沐问：“吴将军去哪儿了？”
　　陈远说：“我们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会把这段时间抓到的羌氐都放掉，他可能是去了俘虏营那边。”
　　因为快要回建康了，宁长很高兴，频频向陈远和杨沐举杯。蔡绪却一直闷闷的，不说话，陈远问他怎么了。
　　蔡绪说：“打了胜仗，固然是好。可你们也要走了，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陈远笑了：“一个大男人，别弄得这么酸溜溜的。放心吧，来日方长。不过至末，你也该成个家了，你……”
　　正说着，突然门口有人喊：“唉！你干什么？！等我通报……”
　　话音未落，玛女冲了进来，“陈将军！我求求你了，放过姬洛！我愿意替他死！我求你了，他们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我是女孩儿，你杀了我，杀了我！放过姬洛！”
　　玛女边哭边喊，抱住了陈远的腿。
　　陈远把她拉起来，“你说什么？你慢慢说，我没听懂，姬洛怎么了？”
　　“陈将军！我求求你了，快点儿，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玛女哭着又跪了下去。
　　“你在说什么？什么来不及了？”
　　杨沐走了过来，“她是谁？军中这么会有外族的小姑娘？”
　　陈远再次把玛女拉起来，然后对杨沐说：“是我从树林里救回来的。你快问问她，出了什么事。”
　　杨沐精通各地胡语，他用氐语对玛女说：“你别哭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怕你们会杀了姬洛，这几天就天天去俘虏营守着。刚才……刚才吴将军去了，带人把羌氐的士兵都押走了。我不放心，就一直跟着。他把人带到城西的荒坡上之后就……就下令说‘把他们全杀了，不留活口’……我求求你们了，放了他们吧！他们……很多都是家里唯一还活着的人了……”玛女已经泣不成声。
　　杨沐皱皱眉头，跟陈远翻译了玛女的话，然后说：“我记得陈将军说要放了俘虏啊？”
　　陈远站起来摔了酒杯，“吴虎要造反吗？！”
　　说完他就阴沉着脸冲出了军帐。杨沐、蔡绪、宁长和玛女也赶紧跟了出去。
　　陈远他们骑着马赶到城西荒坡时，远远地就看见了举着火把围成一圈儿的士兵。吴虎正站在一块石头上，他手一挥，喊了一声：“放箭！”
　　“住手！”陈远大喊着冲过去。可无数“嗖嗖”声响过，一片人影倒下了。
　　吴虎听见喊声转过头，“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远下马冲到吴虎跟前，“你敢违抗军令？！”
　　玛女从杨沐的马上跳到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到已经倒在地上的羌氐士兵中，发疯了似地扳起每一具尸体看。
　　“我不是让你把他们放了吗？！你在干什么？！”陈远拎起了吴虎的衣领。
　　“大哥……”吴虎低下头，“我……我也不想。可是……这是皇上的谕旨。”
　　“你说什么？！”
　　“皇上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得胜之后大哥没有下令杀掉俘虏，让我务必在离开槊罗之前将他们全部处死。”
　　“你知道假传圣旨是什么罪吗？！”陈远咬牙切齿。
　　“大哥！吴虎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啊！”
　　陈远转头看了看已经还剩下不到一半的羌氐俘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命令你立刻住手！”
　　“大哥！你不要为难我！”
　　“我命令你立刻住手！违令者斩！宁长！把刀给我！给我！”
　　宁长不动，“大哥……”
　　“蔡绪！把刀给我！”
　　“大哥……”蔡绪跪下了。
　　“你们都反了是不是？！”陈远已经目眦欲裂了。他几步跨到宁长身边，一伸手拔出他腰上的刀，转身走回到吴虎身边，就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哥，不是我不听你的命令，只是……皇上说了，你知道了这件事的话，一定会抗旨的。所以，留下了这个。”
　　说着吴虎从腰上摘下一把剑，送到陈远眼前。
　　“是……皇上的剑！”陈远手里的刀掉到了地上。
　　“见此剑，如见天子！”吴虎把剑举起来。杨沐、宁长和在场的晋军都跪下了。
　　“预备！”吴虎喊了一声，弓箭手又瞄准了剩下的俘虏。
　　玛女突然冲了过来，一边捶打吴虎一边哭喊，“不许放箭！不许放箭！”
　　“放箭！”
　　“不许放箭！不许放！不许……”
　　“预备！”
　　“不要！不要放箭！我求求你！求求你！”
　　“放箭！”
　　……
　　终于，羌氐的俘虏都被射杀了。玛女又冲到那些弓箭手跟前，对他们又踢又打，“你们这些畜生！畜生！汉狗！你们都没有兄弟姐妹，妻儿老小吗？！啊？！……”
　　吴虎跪到了陈远面前，他把剑擎到头顶，“大哥，皇上说杀光俘虏之后，就把这剑交给你。吴虎现在任你处置了。”
　　陈远一动不动。
　　“混蛋！汉人都是混蛋！他们已经没有武器，已经投降了！……”玛女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陈远冷冷地盯着吴虎。过了一会儿，死人堆里传来了玛女撕心裂肺的声音：“姬洛！！”
　　陈远接过吴虎手里的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起来吧，找人看着玛女，别让她做傻事。”
　　回到军营，陈远把司马昀的剑摆到案上，看了一夜。
　　回函阳的路上，陈远一直不说话。在乌搭停了一天，他除了下令汐军撤兵、布置函阳守军，也没再说别的。快到函城关时，吴虎实在受不了了。骑马走到陈远身边，“大哥，你骂我吧。”
　　“我为什么要骂你？”
　　“那你打我吧。”
　　“打你，死掉的人能活过来吗？”
　　“大哥，我……”
　　“我没有怪你。”
　　“皇上他……”
　　“我也不敢怪皇上。”
　　“那……”
　　“我只恨自己。我早就应该想到，以皇上的性格，他怎么可能让对抗过他的人活着。我应该早点儿亲自下令去把那些俘虏放了。我在皇上面前就像一碗白水，要做什么，他都能想到。可是……唉……竞武，皇上看人从来都没有失误过，论忠心，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这就是用兵的最高境界了吧。”

　　第七十五章

　　生死
　　司马昀一到宫城，就听说明嫦难产，已经两天两夜了。他回泰明宫匆匆换了身衣服，去了永昶宫。
　　紫菱在，惠太后也派了宫女过来。司马昀问她太后怎么样了，她低下头不敢回答。司马昀让吉儿留下等消息，自己跟于瑞又去了惠平宫。
　　惠太后正在睡觉。司马昀让身边的人都退下去，然后坐到旁边开始仔细地看她。司马昀想不起来：当年那个貌若天仙、野心勃勃的母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呢？司马昀曾经很恨她，恨她只知道讨好父皇，整天只想着怎么跟王贵人勾心斗角，对自己却总是冷冰冰的；恨她让自己登上皇位，又跟裴悫之间弄出种种传闻，让皇室蒙羞；恨她为了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不择手段，干涉朝政，却从来不关心他这个儿子……可是后来司马昀渐渐发现，自己越是恨她，就跟她越像，不仅是长相，还有性格。终于，他变成了她希望的样子，他却再也感觉不到跟她之间还有任何的血缘和感情。
　　现在，面色灰暗地躺在司马昀眼前的人看起来瘦小、干枯，曾经浓密乌黑的头发已经花白，曾经光洁白嫩的皮肤也已经布满了细碎的皱纹，司马昀觉得她现在终于像一个母亲了。但他知道，只要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眼睛还能睁开，只要那张曾饱满鲜红的嘴还能说话，他能听到的永远只会是江山、皇位、朝事。
　　司马昀伸手，刚想去摸一下惠太后的脸，吉儿突然跑进来了。司马昀把手指放到嘴唇上，让他别出声儿，然后站起来跟他走到外殿。
　　“怎么了？”
　　“生……生了！是皇子。”吉儿还在喘。
　　“明嫦怎么样？”
　　“不知道……她们不让我进。”
　　司马昀转头对守在门外的于瑞说：“你先留这儿吧，太后要是醒了，告诉她明嫦生了皇子。”
　　永昶宫。
　　乳婢把已经收拾干净包好了的婴儿抱到司马昀和紫菱跟前。紫菱说：“跟皇上很像呢。”
　　司马昀笑了，“这么皱的脸，哪里像了？”
　　“鼻子啊，你看他刚出生，鼻子就这么挺，将来一定跟皇上一样，会成为非常俊朗的男子。”
　　司马昀偏过头看紫菱，她正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比核桃平整不了多少的小小的脸。紫菱发现司马昀在看她，于是也偏过头看司马昀，“怎么了？臣妾说错了什么吗？”
　　“你很喜欢他？”
　　“当然了，小孩子都很可爱啊！”
　　这时左检带着两个太医丞走了出来。司马昀站起身，“明嫦怎么样了？”
　　“王贵人她……皇上去看看她吧。”
　　司马昀慢慢走到床边，明嫦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眼眶黑青，脸色苍白如纸，连她平时总是红润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司马昀坐到床边，握住明嫦小巧的手，“明嫦。”他轻轻叫了一声。
　　明嫦缓缓地睁开眼睛，看清司马昀之后，有气无力地笑了，“皇上……你回来了？臣妾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朕刚刚回宫。”
　　“臣妾……好想念皇上啊！”
　　“嗯，朕这不是回来么。”司马昀伸手把明嫦额前一绺被汗水浸透了的头发挂到她耳后。
　　“皇上看见……孩子了吗？”
　　“看见了，真漂亮，像明嫦。”
　　明嫦吃力地摇摇头，“不……他要像皇上。像……像皇上一样英俊潇洒，智勇双全。”
　　“会的。”
　　“皇上给起个名字吧。”
　　司马昀想了想，“叫德昫吧。”
　　“谢万岁。请皇上恕臣妾不能起身叩谢。”
　　“你累了，睡会儿吧。”
　　“不，皇上那么忙，臣妾要一直看着皇上，要不……要不一会儿皇上走了，臣妾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皇上。”
　　“你睡吧，等你睡着朕再走。你醒了叫人去找朕，朕马上就过来。”
　　“真的？”
　　“嗯。”
　　明嫦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司马昀回到泰明宫，小番儿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晡食。司马昀说没胃口，要歇一下，让有什么事立刻叫醒他，然后就躺到了床上。赶了几天的路，回来又在宫里折腾了大半天，司马昀觉得很累，很快就睡着了。做了很多没头没脑的梦。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喊“万岁”，司马昀睁开眼睛，是小番儿。
　　“万岁，太后让您过去。”
　　司马昀坐起来，发现天已经黑了，宫内掌了灯，他晃晃头，“哦，好，你跟朕过去吧。”
　　到了惠平宫，司马昀在门外看见了惠仑。惠仑说是太后叫他来的。司马昀皱皱眉头，心想：不是要交待什么吧？
　　进了内殿，司马昀看见惠太后正盛装坐在床上，脸上竟涂了胭脂，头上还插了步摇、发簪，耳上也戴了金珰。
　　“儿臣给母后请安。”司马昀跪下。
　　“昌儿，你过来。”
　　司马昀心中一紧，惠太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司马昀走过去坐到床边。
　　“昌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去看过明嫦和孩子了吗？”
　　“看了，还给孩子起了名字，叫德昫。”
　　“德昫，好名字啊。只可惜，哀家看不到他长大了。”
　　“母后别这样说……”
　　“昌儿能答应哀家一件事吗？”
　　“什么事？”
　　“立德昫为太子吧？”
　　司马昀把眼睛看向别处，“他才刚出生，等他大些再……”
　　“皇上！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紫菱是陈将军的亲妹妹，你要坚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哀家无话可说，可她不是。你没听到这些年宫里宫外的流言蜚语吗？你不能为了一个陈远……”
　　“母后！”司马昀强压住心里的怒火，“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什么？”
　　“德昫太小，儿臣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当得了太子。东宫之事，一旦确定，便不能再轻言废立，儿臣不敢草率。”
　　“可皇室的香火延续事关皇权稳固，你大婚十几年来，一直没有皇子，民间已经谣言四起了。皇上，确立太子，民心可定啊！答应哀家吧，这是母后最后的要求了。”
　　司马昀看着惠太后苦苦哀求的眼神，坚持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说：“好吧，朕答应母后就是。”
　　惠太后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又说：“晋越的战事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结束了，但是还没有收到战报。”
　　“有把握得胜吗？”
　　“嗯，必胜无疑。”
　　“那就好。哀家想见见国舅。”
　　“朕刚才在门外看见他了。朕叫他进来。”
　　“哀家有话想单独跟他说。”
　　“行。”司马昀站起身走了。
　　很快，惠仑进来了。他跪拜之后，惠太后也把他叫到床边。惠仑坐下之后说：“你看你，精神刚好一点儿，也不好好休息。”
　　“哥，哀家快要不行了，这是回光返照。”
　　“你别乱说……”
　　“不是乱说，哀家自己知道。只是，还有一件事实在放心不下，才要你来的。虽然哀家已经多年不过问朝中政事了，但宫外的情况哀家都清楚。刚才听皇上说跟西越的仗已经打完了，陈远又立战功，又要加封了吧？”
　　“太后不放心的事跟陈将军有关？”
　　“唉，陈远现在兵权在握，战功显赫，妹妹又是皇后。晋凉、晋越和建康都有他的兵马，虽然眼前他的权势还是比不上当年的裴悫，可是……快了。这次回来，皇上十有八九是要给他封王的。现在朝中已经有人说皇上‘陈氏专宠’了，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人对朝廷不满，这样势必会造成大臣们私下里再次各自结党，争权夺利。哀家希望有些事你能劝劝皇上。”
　　“皇上不会听我的。”
　　“尽力而为吧。”
　　“好。”
　　惠仑从屋里出来了，司马昀还没有走，他想再进去看看惠太后，可还没等他问母后怎么样了，于瑞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说王贵人快不行了。司马昀没再多问，立刻转身登上小舆，赶往了永昶宫。
　　司马昀赶到的时候，明嫦已经是弥留之际。司马昀大声对她说：“明嫦，明嫦！朕要让德昫当太子，让德昫当太子！你听见了吗？”
　　明嫦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看了司马昀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又闭上了眼睛，再也没醒过来。
　　当天晚上，司马昀离开惠平宫不到一个时辰，惠太后也薨了。
　　几天后，司马昀下旨给惠太后追昭平号，明嫦追文殇号，立了司马德昫为太子。

　　第七十六章

　　红泪
　　十月初九，已是深秋。陈远终于带着十万汐军返回到了建康。何广和慕子云奉命出城相迎。一路上，陈远发现满城皆孝，于是问发生了什么事。何广说十天前王贵人和惠太后先后薨了。
　　正元殿上，司马昀身着衮冕坐在正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辰时，陈远、何广和慕子云抵达宫城广礼门。
　　进入宫城，走过甬道，陈远拾阶而上，步入正元殿，跪下之后汇报了此次出征西越的大致经过、结果和伤亡人数。司马昀当庭下旨：封陈远为函阳王，加大都督职，督西临、陵、鳞、禹山、涟五州军事，假节。惠长庭升定远将军，任鳞州太守。吴虎加西临州太守。宁长升四品征西将军。蔡绪、公孙冶擢至将军。随后司马昀又准陈远在家休整半月。
　　封赏完毕，司马昀宣布退朝，陈远离开宫城回了家。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晃儿远远地冲了出来，“爹！”
　　陈远下马，一把将晃儿抱起来，在空中抡了一圈儿，“爹不在家，晃儿乖不乖？”
　　“乖！”晃儿紧紧抱住陈远的脖子。
　　陈远用下巴在晃儿脸上蹭了蹭，“你娘呢？”
　　晃儿“咯咯咯”地笑着挣扎起来。董氏出来了，她走到陈远身边，“刚从宫里回来吗？”
　　“嗯。家里没什么事吧？”
　　“都好。”说着，董氏把眼光投到了后面还骑在马上的玛女身上。
　　陈远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玛女，你过来。”
　　玛女下马，走到陈远身边，陈远对董氏说：“这是我救回来的氐族姑娘，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不肯留在西越，非要跟我回来。我看放在军中不合适，就带回来了。她汉语说的不太好，但很聪明，这些日子已经能跟我简单地沟通了。你一会儿给她找个房间，再找几身衣服。先让她跟着我吧，看过几年大些了，她要是愿意回去，再把她送回去。”
　　董氏点点头，伸手去拉玛女，可她一躲，站到了陈远身后。陈远笑了，“玛女，这是我夫人。你别怕，叫……姐姐吧。”然后他又对董氏说：“她对汉人戒备心很强，慢慢就好了。走吧，先进去。”
　　进到院子里，董氏安排了人照顾玛女，又让奶娘把晃儿也带走了，然后跟陈远进屋伺候他沐浴更衣。
　　帮陈远脱衣服的时候，董氏看着他摘下来的剑问：“夫君什么时候还使剑了？”
　　“是皇上的，一会儿我得去把它送回去。”
　　“还要进宫？”
　　“嗯。”
　　“今天就去吗？才刚回来，明天再去吧。”
　　“不行，还有事要跟皇上说。”
　　董氏的目光黯淡下来，继续帮陈远脱下亵服。
　　陈远跨进水里，坐下，然后伸手摸摸董氏的脸，“说完就回来，很快。”
　　董氏拿了一块布，沾湿后轻轻擦拭着陈远后背和胳膊上的几处新伤，“疼吗？”
　　“不疼，习惯了。”
　　“你又黑了。”
　　“嗯，西越的阳光太厉害，夜里又冷。”陈远闭上了眼睛。
　　董氏不再说话，继续轻轻地擦。擦到陈远胸前的时候，陈远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文君，这些年……辛苦你了。咱们再生几个孩子吧。”
　　“好。”董氏的眼圈儿有些泛红，陈远闭着眼睛没有看见，他眼前浮现出了司马昀似笑非笑的模样。
　　司马昀到永昶宫看完司马德昫后，想着明嫦曾经生动鲜活的样子不知不觉走到了永昶宫后园。那是明嫦最喜欢的地方，每次司马昀在这里看见她，她一定是欢天喜地、生机勃勃的，有的时候她还会跳舞给司马昀看。
　　司马昀让小番儿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林子的深处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他顺着声音的来处慢慢找过去，很快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正颤动着双肩，哭得死去活来。
　　“吉儿？！”司马昀叫了一声。
　　吉儿转过头，看见司马昀，赶紧用袖子抹了两把眼泪鼻涕，站起身，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在更衣房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对吉儿好，现在明嫦姐姐也……”说着，他又开始哭了。
　　“朕对你不好吗？”
　　“好，要不是皇上，吉儿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行了，别哭了。走吧，跟朕回宫。”
　　说完司马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怎么进来的？没有人告诉朕你在啊。”
　　“我……”吉儿低下头，“我是爬墙进来的。”
　　“以后别这样了，想来就从门直接走进来。”
　　吉儿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泰明宫，袁晴说陈将军来了，正在里面等着皇上呢。司马昀在门口停住，想了一会儿，才抬腿往里走。小番儿心想：万岁今天这是怎么了？以往听说陈将军在，都是迫不及待地往里冲啊。伸手抓住差点儿也跟了进去的吉儿，“你就别进去了。”
　　“为什么？皇上又没说不让我跟着。”
　　“以后有陈将军在，你躲远点儿去玩儿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小破孩儿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行了，你玩儿去吧。朝食的点心皇上都没吃，让袁晴带你去吃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吉儿撅着嘴看了小番儿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袁晴走了。
　　见司马昀进来，陈远跪下稽首叩拜。司马昀说：“起来吧。”
　　陈远站起来，“恭喜皇上。”
　　“恭喜什么？”
　　“恭喜皇上得了太子。”
　　“得了他却失了太后和明嫦，有什么可恭喜的？”
　　陈远看着地面，“原来……皇上也知道失去亲人很痛苦。”
　　司马昀的眉毛动了动，“你这是什么话？”
　　“羌氐的百姓也有亲人，就是那些跟我们交战的士兵。”
　　“战争难免会有死伤。”
　　“可他们有些本来可以活着回去跟家人团聚的。”
　　“该死的就不能活着。”
　　“该死的？这就是皇上的理由？”
　　“你以为如果是你被俘了，他们会把你活着放回来吗？”
　　“现在是西越败了，这样只能让羌氐更恨汉人。”
　　“你别忘了，是朕让你给他们粮食的。”
　　“可那是……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臣今天只是来把剑交还给皇上的。”陈远把剑举到司马昀眼前。
　　司马昀接过来，“之遥没用这剑砍了竞武吧？”
　　“皇上知道臣不会那样做的。”
　　司马昀笑笑，拔出剑看了一眼。
　　陈远说：“那微臣告退了。”说完陈远退了几步转身就走，快走到门口时，“你站住！”司马昀喊了一声。
　　陈远停住脚步，转回身，“皇上还有什么事吗？”
　　司马昀把剑放到一边，一步步走到陈远跟前，抬起头，缓和了语气，“听送战报回来的人说，你在跟姚雷打斗的时候受伤了？”
　　“小伤，已经好了。”陈远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
　　“让朕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跟其它的一样。”
　　“你要抗旨吗？”
　　陈远无奈，看看司马昀，只好解开宽带，脱掉衣服，赤 裸着上身，把后背转向了司马昀。
　　过了好半天，司马昀没有动静。陈远说：“皇上看完了吗？臣……”
　　陈远的腰跟胳膊之间伸过了司马昀两只玉雕一样的手，跟陈远粗糙的深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司马昀环住陈远的腰，靠在了他的背上。
　　“之遥，还在为朕下令杀掉羌氐俘虏的事生气吗？”
　　陈远觉得一下子没有了力气，“微臣不敢，只是……”
　　陈远的后颈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是司马昀的嘴唇，正一下一下地沿着他背上新的伤痕亲吻下去，陈远的血流渐渐开始加速。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捧住司马昀的头狠狠亲了下去……
　　两人跌跌撞撞地挪到床上，急不可待地扒掉对方的衣物。司马昀极其主动地迎合着陈远。从眼神到声音都让陈远愈发地欲火 焚身……
　　渐渐地，一路上郁积在陈远心中的不快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在最后的关头，陈远看着司马昀令人神魂颠倒的表情想：陈远啊陈远，你明知道眼前这个举世无双的妖物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男人，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地被他控制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你这不是自欺欺人，饮鸩止渴吗？
　　忽然，司马昀半眯着眼睛抬手勾住陈远的脖子，抬起头，送上了自己半张着、正吞吐着幽幽兰香的双唇。陈远紧紧抱住颤抖汗湿的身体，迷失在让人几近癫狂的快 感中……
　　喘息过后，陈远起身要穿衣服，司马昀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到家第一天，今晚我得回去。”
　　司马昀不肯撒手，“别走了，朕这几天经常做噩梦。有你在身边朕才睡得踏实。”
　　陈远回头看着司马昀，想到董氏听说自己要进宫后黯淡下来的目光，心里挣扎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可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
　　“好。”司马昀笑了，攀住陈远的肩膀把他拉倒在床上。
　　躺了一会儿，陈远看见放在旁边的剑。
　　“昱昌。”
　　“什么？”
　　“为什么你不直接给我下旨撤离之前杀掉羌氐俘虏。而要把剑留给竞武？你知道，虽然我不愿意，但是也不会抗旨的。”
　　“朕知道你不会抗旨，可是……让你亲自下令去杀已经放弃抵抗的俘虏，你心里会更难过。”
　　陈远翻身抱住司马昀，把鼻子贴在他的头发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董氏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坐到榻上开始耐心地等待陈远。
　　三更鼓响过，董氏困了，她甩甩头，让自己打起精神……
　　四更鼓响过，董氏趴在案上看着烛火渐渐微弱……
　　五更鼓响过，窗外开始翻白……
　　天大亮了，董氏的眼泪流下来，滴到了手背上，是红红的──胭脂的颜色。

　　第七十七章

　　心事
　　陈远被封了异姓王，本来他想就是个爵位，以后为人处事都要低调一些。可是自从他休假结束恢复上朝以来，每天下了早朝都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设酒宴，说要去登门道贺。最后没办法，陈远还是在家中摆了一次酒席。满朝文武、大小官员都到了，甚至还有从建康城外赶来的，贺礼收了几屋子，还不包括礼金过重，事后被陈远强行退回的。
　　当天晚上，陈远的酒量也没能抵挡得住在场宾客的轮番举杯。等到宴席散了的时候，陈远已经开始双脚不稳、里倒歪斜了。见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陈远来到门口一把抓住徐焕之，“来！即明，陪我再喝几杯。”
　　徐焕之赶紧扶住他，“之遥，你醉了。”
　　“谁说我醉了？！回来之后还没有时间跟你好好畅饮一回呢！走，咱们去书房，边喝边聊。”说着陈远拖住徐焕之就走。他虽然走路摇晃，可手劲儿却丝毫不减。徐焕之被轻而易举地拖进了书房。
　　陈远让人送来酒菜，又跟徐焕之喝了起来。徐焕之酒量一般，本来就有些晕了，又被陈远连灌了几杯，也醉了。
　　两人一起歪靠在横榻上，说起一些往事。陈远转着手里的酒杯，“即明，你是陈远进京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敢跟我说真心话的人。”
　　“因为我看你不是个奸诈狡猾的人，更不是裴悫之流。”
　　“记得当时你说我害了函阳王，但直到后来我进宫去见皇上，险些被砍了头，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造物弄人，现在我竟然成了函阳王，真是天大的笑话。”陈远冷笑一声，喝光杯里的酒，又给自己斟满。
　　“皇上……”徐焕之盯住陈远，“之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嗯……没什么，算了。”徐焕之也把酒喝了。
　　陈远看着徐焕之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想问就问吧。”
　　“就是……就是……皇上……”
　　“即明想问皇上的事？”
　　徐焕之避开陈远的目光，“不，我是想问之遥对皇上……唉，我喝多了，胡说八道呢，别理我。”徐焕之拿酒给自己倒满，连喝了两杯。
　　“你不问我，我倒有件事情想问你。”
　　“你问吧。”
　　“嫂夫人已经去世那么久了，即明为什么不再续弦啊？”
　　徐焕之一愣，没想到陈远会问他这个，“哦，没觉着有合适的人，不想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现在也没那个心思了。”
　　“不孤单吗？”
　　“还好吧。”徐焕之端起酒杯，“别说这些了。来，喝酒吧。”
　　放下空杯，陈远又把它们倒满，“唉，到建康之前，总想着也许哪天就战死沙场了，经常整夜整夜的跟弟兄们喝酒。可自打进了宫，有很多琐事不说，真心的朋友也没有几个，即明又总是很忙。现在酒喝得比以前少了，连酒量都已经大不如前。一晃十年过去，好像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徐焕之笑着摇摇头，“之遥没时间跟朋友喝酒，可是有皇上跟你说知心话啊。”
　　陈远也笑了，“即明真的醉了。”
　　两个人这么边说边喝，不知不觉地就靠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朝结束后，陈远来到泰明宫说想看看太子。司马昀带陈远到了永昶宫。乳婢把司马德昫抱过来，陈远和司马昀一起低头看他。婴儿脸上的褶皱早已经褪尽，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散发出阵阵的奶香。他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陈远，突然嘴唇一憋，吐出一串唾沫泡儿来。
　　陈远哈哈大笑。司马昀说：“之遥看他像谁？”
　　“嗯……像王贵人多一些。”
　　“人人都说他像朕，只有之遥跟朕的想法一样。”
　　“唉，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娘。”陈远用指节碰了碰司马德昫的脸蛋儿。
　　“朕准备把他送到成禧宫，让紫菱当他的母后。之遥觉得怎么样？”
　　“好啊！正好紫菱一直希望能给皇上生个皇子，这样太子殿下也有人照顾了。”
　　“这样之遥就是太子的舅舅了。”
　　陈远偏过头看司马昀，“皇上想的是这个？”
　　“这很重要。”
　　“那王兴呢？”
　　“孩子总不能没有母亲，他敢说什么？”
　　陈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几天后，司马德昫被送到了成禧宫。
　　又过了两个月，杨沐回来了，西越王廷在他的参与和暗示下立了吕竟的侄子吕启为新王。杨沐还把吕启五岁的儿子带回了建康做人质。
　　司马昀对杨沐此次出使西番、燕和西越完成的任务非常满意，并大加赞赏，给他加封了侍中和给事黄门郎。
　　此后三年，西南边境再无战事。
　　太和二十一年，秋。泰明宫。
　　左检跪在地上，司马昀合上手里的章奏，“焕之怎么样了？”
　　“微臣昨天去给徐大人看过了，他患的是胸痹之症。”
　　“胸痹？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据臣诊断，应该是常年劳倦伤脾，忧思成积，肝郁气滞所至。”
　　“严重吗？还治得好吗？”
　　“徐大人这病应该是有些年头儿了，若是早些医治也许还能有所缓解，可他府上的人说徐大人在昨天早朝上昏倒之前，在家里也突然昏厥过两次。依臣的经验，胸痹一旦出现厥证就很危险了，再加之徐大人本来就身体瘦弱，气血不足，所以……恐怕……”
　　“行了。”司马昀长叹了一声，用手捏了捏眉心，“你下去吧。从御药房给焕之拿药。”
　　左检离开之后，司马昀又打开章奏想继续看，可是接连翻了几本，他却看不进去了。最后他喊上小番儿去了徐府。
　　徐焕之刚喝完药，见司马昀来了，连忙要起身叩拜。司马昀快走几步按住他，“爱卿快躺下，不要乱动。”
　　徐焕之拿个隐囊靠着，半坐起来，“皇上昨天派左大人来给微臣诊病，臣还没来得及进宫叩谢，今天您怎么亲自来了？”
　　“听左检说了你的病况，朕实在放心不下，就想来看看你。怎么样，听说你刚喝了药，好些了吗？”
　　“嗯，现在胸口不疼了。只是……”徐焕之垂下眼帘，“微臣以后恐怕不能再继续辅佐万岁了。”
　　“你别这么说，会好的。”
　　徐焕之摇摇头，“臣时日不多了。”
　　司马昀抓住徐焕之全是冷汗的手，“失了爱卿，以后还有谁能为朕分忧？”
　　“皇上不来，微臣也正想要进宫去面圣，臣有几句话要说。”
　　“你说吧，朕会记在心里的。”
　　“忠言逆耳，微臣已是将死之人，如果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司马昀点点头。
　　“这些年来，朝中一直是一副天下太平的景象，但其实还是存在着很多隐患的。别看各级文武官员们表面上都相安无事，但据臣所知还是有很多人嫉恨大将军。之遥现在权势太过，风头太盛，可他偏又是个仗义直率，不懂得曲意逢迎的人。人总会犯错，现在国中无事，看不出什么，将来要是之遥真有了什么过失，难免朝中不会有嫉妒他或被他不知不觉间得罪过的心胸狭窄之人对他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就是皇上也未必能再保全陈家的地位。所以有些事情还望皇上能三思而行。
　　还有，如果臣不在了，天下谷货、籍田之事可用侍御史许颜。可许颜为人耿直，国事为先，不像吴虎和焕之，凡事以皇上为重。恐怕他会看不惯皇上的一些所作所为。这个人皇上要巧而用之。
　　另外惠廷尉现在也年事渐高，而他的为人皇上也知道，遇事优柔寡断，顾虑过多。所以在他告老之前，廷尉狱的事还是多交给陆长铭吧。
　　最后还有一件事，当年孙盛被杀，杨成南逃，正赶上皇上刚除掉裴悫和淮远王，朝中人心不稳，又逢各地灾荒暂平，就没有再动兵马追剿杨成。那时他元气大损，所以这十几年都再没有动静。可前几天臣听说萦阳发了水灾，当地很多百姓都已经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杨成又趁机开始招兵买马，兴风作浪了。皇上应该在他现在刚刚有所行动，还未成气候的时候派兵将他歼灭。而且臣以为千万不可再派之遥出兵，让王兴去吧，给他个立功的机会，然后封个校尉或将军，以平复他对东宫之事的不满。
　　行了，别的就不是微臣能预见得到的了。不过，相信凭皇上的才智，再有什么难事也都能圆满地解决。来世，焕之如果有幸还能伺候皇上，臣还愿意为皇上鞠躬尽瘁。”
　　说完，徐焕之捂住胸口，皱紧眉头喘息起来。司马昀站起身，“朕会照你说的话做的。你好好养病吧，别想得太多。”
　　司马昀走了，徐焕之咳嗽了一阵，下人来报说陈将军来了。徐焕之赶紧喝了几口凉水，压住疼痛让请陈远进来。
　　陈远进屋时，徐焕之打起精神冲他笑了笑。陈远坐到床边仔细端详了一下徐焕之，“嗯，我看即明气色好些了。昨天你在正元殿突然晕倒时，那脸色能吓死人。”
　　“是吗？之遥担心了？”
　　“当然。”
　　看着陈远认真的样子，徐焕之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陈远笑着说：“即明看什么呢？我脸上有治病的药方吗？”
　　“之遥。”
　　“嗯？”
　　“还记得……三年前，有一次在你家，咱们两个都喝醉了，我说有件事想问你，后来没有问吗？”
　　陈远想了想，“哦，当时喝得太多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其实……我那时是想问你……如果你当初进宫，没有跟皇上在一起，还会不会喜欢其他的人。”
　　陈远慢慢收了笑容，吃惊地盯住徐焕之。
　　徐焕之仰起头，看着虚无的远处，“之遥，你知道吗？焕之这一生最快乐时候有三次。第一次是我在做太学生时，有一次跟同学泛舟淮水河上，当时天高云淡，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两岸的景色真是美啊！还有那么多天仙一样的女子。第二次是我成亲的那天，终于把心爱的人娶过门儿了，从来没见她那么漂亮过……”
　　说到这儿，徐焕之停下了。
　　“第三次呢？”陈远忍不住问。
　　“第三次是……那年皇上派你我去涟郡，途经函阳，我病了，你让人给我做馎饨吃。”
　　“即明，我……”
　　“你知道为什么这十几年来皇上一直让丞相和太尉之职空着吗？”
　　“皇上怕再出一个裴悫。”
　　“对，皇上不敢再轻易放权。可只有你是例外，皇上那么精明多疑的人，却肯让你独掌兵权，可见皇上有多么信任你，在他的心里，之遥不比皇位轻。不要辜负了他。”
　　徐焕之收回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远，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远一直把徐焕之当知己，可是没想到他竟把自己的感情隐藏了这么多年。看着眼前面容憔悴，却双眼含笑的徐焕之，想着他刚才说的话，陈远心里一阵疼痛，他皱紧眉头，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徐焕之，然后在他耳边低低地说：“即明……对不起，我不知道。”
　　徐焕之闭上眼睛，“足够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回去吧。”
　　看着陈远离开带上房门后，徐焕之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终于都说出来了，可以轻轻松松地走了。

　　第七十八章

　　再起
　　两天后，徐焕之过世了，时年四十三岁。司马昀为他追号明文。
　　深秋已至，天气渐凉。这天陈远又到泰明宫，吉儿知趣地走开了。当然他早就明白了陈远跟司马昀是怎么回事。
　　因为司马昀一直也没想好到底应该怎么处置吉儿，所以他现在成了宫城里的闲人，既不是内侍，也不是侍卫，又没有官职，有事的时候跟着司马昀四处跑跑，没事的时候就到已经没人住了的永昶宫去逛逛或祭祀一下明嫦和袁胜（袁公公）。
　　今天风大，永昶宫里格外凄凉。吉儿在里面转了一会儿，心里难受得要命。于是出来站在门口四下张望，远远地看见一个年纪不小的宫女挎着一个竹篚正神色鬼祟地朝一条平时没有人去的小路走。吉儿一时好奇，便悄悄地尾随在了后面。
　　英哥儿到了囹台，德氏正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坐着发呆。见英哥儿来了，她站起身，抓住英哥儿的手，“今天又不忙啊？”
　　“手好凉啊！这么冷的天，姐姐怎么也不多穿点儿。”说着她把德氏拉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衣服给她披上，“车华宫那边比这囹台热闹不了多少，我能有什么忙的。”
　　英哥儿把带来的吃食从竹篚里拿出来，跟德氏说了说她知道的宫里宫外的事，又把一些需要缝补的衣服拿上就走了。
　　英哥儿走了之后，德氏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往门口走，英哥儿刚给她披上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也没有察觉。刚要再坐到门口的胡床上，她忽然看见了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正从大门外向里张望。德氏冲他笑笑，又招了招手。
　　看自己被发现了，吉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红着脸，顺着墙根儿慢慢蹭进院子里。德氏转身进屋抓了一把英哥儿刚给送来的蜜饯，又走出来，伸手递给吉儿，“你是哪宫的侍官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吉儿因为从小儿饿怕了，所以后来跟着司马昀也一直贪吃。只要有食物在眼前，他从不错过。接过蜜饯，拿一个塞进嘴里，吉儿说：“我不是内侍。”
　　“哦，我说怎么没穿侍官的衣服呢，那你是……”
　　“我是侍候皇上的。”
　　“哦，皇上的人啊，不是说后宫已经没有……”
　　“没有什么？”
　　“没什么。你几岁了？叫什么？”
　　“我叫吉儿，十六了。”
　　“吉儿……”德氏想了想，“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你姓什么呢？”
　　吉儿摇摇头，“没有人告诉我。你是谁啊？这么漂亮，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德氏摸摸自己的脸，“我还漂亮吗？”
　　吉儿点点头，“要是能打扮一下就好了。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以前的皇后。”
　　“以前的皇后？”吉儿皱皱眉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瞪大了眼睛，“你是……你就是德皇后？”
　　“你听说过我？”
　　“那你知道袁公公了？”
　　“哪个袁公公？袁晴吗？”
　　“不是，是更衣房的袁胜。”
　　“袁胜？他早就……啊！”德氏突然捂住嘴向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你姓什么了！袁胜去世之前来看我，提到过一个叫吉儿的孩子。”
　　吉儿手里的蜜饯一下子全掉在了地，他向前迈了一步，“我姓什么？！”
　　“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吉儿一把抓住德氏的胳膊，“知道什么？我姓什么？你知道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德氏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吉儿吓了一跳，松开手，“你笑什么？”
　　“司马昀啊司马昀，哈哈哈……你一向自认为聪明绝顶，怎么会做出这么蠢的事，哈哈……”德氏掏出一条布帕掩住嘴，前仰后合地笑得更欢了。
　　“你……你怎么敢叫皇上的名讳？！你这个疯女人！”吉儿被她笑得浑身发瘮，转身想跑。
　　德氏却一伸手拉住了他，然后满脸阴森地逼近吉儿，“你想知道自己姓什么？”
　　吉儿虽然心里害怕，可还是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点点头。
　　“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
　　吉儿又点头。
　　“好，你跟我进屋。”
　　司马昀和陈远从殿内往外走，看见吉儿正魂不守舍地走进来。司马昀说：“朕要去马场，吉儿跟着侍驾吧。”
　　“哦。”
　　“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又饿了？”
　　“不是，头有点儿晕。”吉儿躲闪着司马昀的目光。
　　司马昀皱了下眉头，“那算了，你去歇着吧，把于瑞给朕找来。”
　　“哦，是。”吉儿傻傻地走了。
　　司马昀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到了马场，陈远说玉龙老了，以后不能再骑它去打仗了。司马昀让陈远挑几匹马。然后两人各选了一匹，在树林里试骑。
　　马儿慢走的时候，司马昀说起杨成的事。
　　陈远说：“杨成现在顶多能有万把个人，我只需带五千骑兵就能把他带到昱昌面前来。”
　　“不，这回不用你去。”
　　“那……派周将军？”
　　“不，让王兴去。”
　　“王兴？他自己领兵？”
　　“嗯。”
　　“可是……他没打过仗啊。”
　　“给他个立功的机会。给他五万人，要是还打不嬴，副将他也不用当了。”
　　陈远笑了，“不会的，虎父无犬子嘛，淮远侯能征善战，他的儿子也差不了。”
　　“希望如此吧。”
　　几天后，司马昀觉得已经考虑成熟，准备在早朝上下旨让王兴出兵。可上了朝，还没等司马昀开口，李顺就慌慌张张地带上一个人来，是宗政延手下的涟军。那人“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启禀圣上，晋凉边界出事了！”
　　三年前，晋和西番达成协议后，司马昀曾下旨给宗政延，如果东凉进犯西番，西番向涟州求援的话，他可以先出兵后上报。所以在将近一个月前，宗政延得到消息说匈奴新单于亲率骑兵攻打西番时，他就直接带了三万联军杀到西番，想要擒住大单于。可没想到却中了东凉的圈套，三万人马最后剩了不到三千，宗政延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回到涟郡。匈奴则趁机调转矛头，调集了十五万大军逼向涟州。宗政延现在有伤在身，勉强可以带领剩下的七万涟军抵抗一时，可他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自己万一最后伤重不治，晋凉边境将陷入无将帅指挥的境况。所以他派人回来，请求朝廷立刻派将派兵。
　　司马昀听着来人的禀报，慢慢皱紧了眉头，他的计划被打乱了。
　　“行了，朕明白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那人下去后，司马昀不再说话，垂下眼帘，看着地面，认真思索起来：看来剿灭杨成的事得先放一放了。东凉这次一定是蓄谋已久，此一战非同小可。现在最熟悉北方边境地形和匈奴的人当属之遥。派周括和王兴也可以，但是……不行！这也许是个收回前梁失地的好机会，不能败，只能胜！
　　想到这儿，司马昀抬起头，“陈远、宁长、周括、王兴、慕子云。”
　　被点到的几个人跪到地中央。
　　司马昀说：“陈远、宁长两天后带领二十万兵马随朕御驾亲征。周括、王兴到陨汐待命，随时准备支援。慕子云加强京师西南守卫，虽然现在杨成没有多少人马，但也要防止他趁机作乱。”
　　几个人领了旨，退下去。司马昀又叫何广、惠仑、陆长铭、许颜和李顺听旨。这几个人又上来跪下，司马昀说：“朕离京期间，所有章奏、上疏交由尚书省和中书省处理，要有何广和惠仑两人联名批示才能生效。陆长铭御史大夫加侍中。许颜升少府并暂代大司农职。李顺卫尉兼光禄勋。”
　　这几个人又领旨谢恩后，司马昀看再没有其它的事，就宣布退朝了。
　　临行前夜。
　　司马昀来到鸾苑。张汐正趴在水边的木栏上出神地看着有点点星月倒影的水面。司马昀悄悄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张汐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要下跪。司马昀拉住他，“别拜了。子潮在看什么？”
　　“从北方飞来，要到南方去过冬的鸟儿。”
　　“这么黑，能看见吗？”司马昀也趴到木栏上向水面望。
　　“看不太清，但是偶尔会有划水的声音。它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这儿停留几天，春天还会再来。”
　　“像子潮一样。”
　　“什么？”
　　司马昀直起身，看着张汐，“明天子潮就要随朕北上了，也许很快就可以返回到故乡，你不高兴吗？”
　　“高兴，有点儿舍不得这些鸟儿，所以来看看。”
　　“只有鸟是你舍不得的吗？”
　　张汐低下头。
　　“朕就是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行了，早点儿睡吧，明天咱们很早就得启程。”说完司马昀转身要离开。
　　“皇上！”张汐叫了一声。
　　司马昀停下，“还有什么事？”
　　“嗯……皇上……今晚就住在鸾苑吧。”
　　司马昀笑了，“子潮进宫十七年，这是第一次留朕呢。不过……不了，你好好休息，朕回去了。”
　　张汐看着司马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有些伤感地想：这次回去，就是不能夺回姑臧，我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将军府。
　　临睡前，陈远去看正在给自己准备明天行装的董氏。进屋之后他一眼扫到自己的枪，惊讶地发现绑在枪头上的黄色丝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红色绸缎。
　　“文君！”
　　“嗯？怎么了？”
　　“这……这上面的……”陈远指着枪。
　　董氏回头看了一眼，很不经意地说：“哦，我看很旧了，上面还有些看不太清楚的墨迹，就扔掉了。”
　　“什么？！你……你怎么不问问我呢？！”陈远的声音很大。
　　“不就是一块破布吗？你至于……”
　　“破布？！你……你气死我了！扔哪儿去了？！”
　　“后院的脏物堆。”
　　陈远一摔门气哼哼地走了。董氏跌坐到榻上，嫁给陈远这么多年，陈远很少对她发火儿。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黄色的丝帕，“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哼！”董氏闭上眼睛按住胸口：心死就是这种感觉吧？
　　陈远把后院翻了个天翻地覆，也没能找到丝帕，气急败坏地回到屋里，一抬头，却看见丝帕已经被系回到了枪上。他走过去，展开，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他叹口气，低下头，看见了被扔在地上的撕成两半的红色绸缎。陈远把它们捡起来，拼到一起，上面绣着一对鸳鸯。
　　陈远走到屋外，“文君！文君！”
　　没有人答应他。
　　“文……”
　　“姐姐去晃儿房里了。”玛女的声音从院子的角落里传出来。
　　“玛女？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坐这儿干什么？明天不是要跟我一起走吗？快去睡。”
　　玛女站起来，看了陈远一眼，转身回房了。
　　陈远来到晃儿房间的门外，敲了两下门，“文君。”
　　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

　　第七十九章

　　波澜
　　第二天，司马昀、陈远、宁长带着张汐、小番儿、吉儿、玛女和二十万汐军上路了。
　　董氏一直没有跟陈远见面。陈远走的时候晃儿把他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说：“爹，早点儿回来。”
　　陈远摸摸他的头，“晃儿十二了，已经长大了，要照顾你娘。”
　　晃儿满脸的认真，“放心吧，爹。”
　　陈远转身上马离去，没有回头。
　　“之遥想什么呢？”
　　为了能快些到达涟郡，大家都没有乘车。司马昀见跟自己并排骑着马的陈远在发愣，问了一句。
　　“嗯？哦，没什么。”
　　司马昀转回脸，看着前方，“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不是在想夫人，就是在想孩子。”
　　“没……没有，真没有。”
　　司马昀笑笑，一夹马，跑到前面去了。
　　夜里在芄县驻扎。陈远、司马昀和张汐在军帐里吃东西，男装打扮的玛女把酒送进来又走了。司马昀看着她的背影说：“这……是个女孩儿吧？”
　　“皇上好眼力。”陈远把酒倒上。
　　“是你家的羌氐女婢吗？怎么出来打仗还带个姑娘在身边？”
　　“皇上见过她，不记得了？”
　　“见过？在你家吗？”
　　“三年前，在西越乌搭……”
　　“啊！”司马昀恍然大悟地吃了一惊。
　　“对，就是那个把我脸划伤的氐族少女，叫玛女。”
　　“变漂亮了。”
　　“嗯。”陈远点点头，把酒喝了。
　　司马昀笑着看陈远，“之遥喜欢她？”
　　“怎么可能，有皇上……”陈远看看张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那你怎么一直带着她，她应该很恨汉人才对吧？”
　　“那时候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说留下也是饿死或者被卖给汉人当奴婢，就非要跟我走。这回听说我要去打匈奴，又死活要跟来，说建康没已经什么好玩儿的了。不过，皇上别看她是个女子，要是真上了战场，恐怕不知要比我那些兵勇强多少倍呢。”
　　“这么厉害……”
　　“大哥！大哥！皇上！不好了，打起来了！”司马昀的话没说完，周庆冲了进来。
　　“什么打起来了？谁跟谁打起来了？”陈远满脸的疑惑。
　　“玛女跟吉儿！”
　　“啊？！”陈远和司马昀一起站了起来，赶紧往帐外走。
　　不远处的草地上，玛女骑着仰躺着吉儿，正一手用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拿着一个白环饼往嘴里猛塞。旁边还有好些士兵在围观，小番儿正在边儿上劝玛女，场面说不上壮观，可也不算多见。
　　“玛女！”陈远跑过去，“你快放开他！”
　　玛女站起身，在吉儿屁 股上踢了一脚。吉儿一骨碌爬起来。
　　司马昀走到跟前，“小番儿，出什么事了？”
　　“是这么回事……”
　　原来，玛女也是以前被饿怕了，见到食物就会不要命般地把自己吃撑为止。刚才，小番儿、周庆、吉儿和玛女四个人一起围着篝火吃白环饼，本来四个人聊得挺好。后来就剩一个饼了，他们也都吃饱了。可吉儿手快，就把那个白环饼拿了去，谁知玛女立时就恼了，并让吉儿把饼给她，吉儿当然不肯，于是两个人就打了起来。吉儿打不过玛女，结果就出现了刚才的局面。
　　听小番儿说完，陈远看着嘴边儿还沾着饼屑的玛女不知该说什么好。
　　司马昀先说话了，“吉儿，你怎么能跟女孩儿抢吃的呢？！不像话。走！跟朕回去！”
　　吉儿白了玛女一眼，“女孩儿？哼！这么凶的女人，我看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说完他转身跟上司马昀。
　　“你……”玛女一抬手，刀飞了出去，正插在吉儿的发髻上。
　　“玛女！”陈远叫了一声。
　　吉儿停住，带着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慢慢转过身。玛女走过去，拔掉他头发上的刀，“哼！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小番儿拉起已经傻了的吉儿继续跟司马昀往军帐走。陈远问周庆，“你们领的食物不够吗？”
　　周庆一脸委屈，“我们四个人吃，因为有玛女，我领了五个青壮年的量啊！”
　　陈远叹气，一时无语。
　　夜里，除了当值的守卫大家都睡觉了，营地里静悄悄的。
　　玛女在草丛里趴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陈远从司马昀的帐篷里走出来。过了一会儿，小番儿和吉儿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玛女估计他们都已经睡着了，便开始慢慢地向帐篷靠近。快到达目标的时候，玛女躲到了一块石头后面，开始想怎么才能把守卫引开。这时突然有人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吉儿本来已经躺下了，可翻腾了一会儿，觉得肚子不舒服，他就起来想到外面解决一下。来到帐外，看见不远处有块大石头，觉得是个好地方，他就往那边走，可还没等走到跟前，就看见一个人影窜了出去。
　　吉儿吓了一跳，“是谁？！”
　　那人影不理他，往暗处继续跑。
　　“玛女？！”吉儿看身形觉得像，就试探着喊了一声。结果那人果然站住了。
　　玛女动作奇快，听见吉儿喊她的名字后，两三步跳回来，一伸手，刀又架到了吉儿的脖子上，“不许出声！”
　　接着玛女把吉儿拖到离营地较远的地方，把他推倒在了地上。吉儿摸摸脖子，还好，没有受伤，“你刚才在干什么？不是要刺杀皇上吧？”
　　“不许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否则……”
　　“是真的？！为什么？”
　　玛女蹲下，拿刀指着吉儿，“听见没有？！”
　　“那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刺杀皇上。”
　　玛女站起来想要走。
　　“也许我可以帮你。”吉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
　　“你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我听说你在三年前的晋越之战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你跟陈将军回来，就是为了报仇的吧？”
　　“本以为需要进宫才能见到你们的皇上，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你怎么帮我？”
　　“你在路上根本就杀不了皇上。别说陈将军布置了多少岗哨，就是进去了也还有小番儿会拼死护卫皇上。”
　　“那什么时候才行。”
　　“等到了涟郡，皇上身边的守卫就不会这么森严了。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支走小番儿就可以了。”
　　玛女收了刀，盯住吉儿的眼睛，“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只能相信我。”吉儿胸有成竹地回答。
　　玛女又看了他一会儿，“好吧，我等你的消息。”
　　十天后，他们抵达涟郡，见到了宗政延，他受的是箭伤。伤在右肩上，不是要害，但因为一直休息得不好，所以伤口有恶化的趋势。司马昀立刻下旨让宗政延撤到怀城去暂作休养。宗政延走的时候把他们安排在了自己的府第，又把军中的大小事务都交待给了陈远。
　　在陈远和司马昀赶到之前，宗政延一直采取的是坚守阵地、拒不出城的策略，这才挺了十几天。
　　司马昀说东凉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到了涟郡，所以他们一定会集中兵力想要攻入城内。他让陈远带上张汐和十万汐军即刻从车齐绕道姑臧，趁东凉其它地方守城空虚，一举夺回姑臧。然后再把梁王张汐已经回城的消息散播出去，吸引前梁旧部来投。司马昀说他会想办法拖住东凉大军，使他们无法回头。并告诉陈远到时候留下一部分人马后再调头回涟郡。又让宁长率五万汐军增兵桓州，以防止匈奴骑兵从桓州进入晋地。
　　陈远一开始不赞成留下司马昀守城，说那样太危险。司马昀说：“之遥不相信朕领兵的能力？”
　　陈远只能说：“微臣不敢。”一时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策略来，最后只好领了旨，带着张汐去分派人马。
　　吉儿找到机会，把玛女叫到一边儿，跟她说陈将军离开的这段时间，一定会有机会。可玛女却执意要跟陈远走。吉儿问她为什么，她说怕陈远有危险。吉儿看看她说：“你喜欢陈将军？”
　　“你别乱说。再怎么说他也是带兵攻打西越的人。只是……他救过我的命，我要找机会报恩。”玛女连忙红着脸否认。
　　吉儿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就走了。
　　前梁本来就是汉人的聚居的地区，再加上多年以来，受匈奴压迫和奴役已久，所以陈远大军所到之处几乎都受到了当地百姓的欢迎和帮助。转眼二十天过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夺取姑臧后，张汐还在世的一些旧部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他的身边，陈远留下三万汐军帮助守城后，又转身朝涟郡进发。
　　司马昀那边时而派人出兵迎敌，时而守城不出。后来他又命人假装战败，让人伪装成自己把匈奴引到了戟勒岭他事先派人利用地形布置好的兵阵中。
　　东凉的军队在涟郡被司马昀团团转地耍了十几天，白白损耗了几万人马，等他们终于抽出身，想要调头再夺回姑臧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陈远到达涟郡，司马昀和宁长也同时出兵，三面合围，东凉兵马立刻就四散撤退了。陈远回城后说匈奴的兵撤得太迅速，有些蹊跷。司马昀说这次他们可能只是想试探虚实，但不管怎么说成功攻占了姑臧，还是有收获的。
　　可接下来的几天，东凉却没了动静。就在陈远想要跟司马昀商量要不要出兵深入东凉腹地的时候，司马昀收到了京中密报。晚上，他把陈远找到房里，然后把信给他看。
　　看完之后，陈远问：“这个是谁给皇上的？”
　　“叶荏。”
　　“叶荏？是……那个叶先生？！”
　　“对，就是他。”
　　“这个……可靠吗？”陈远挥挥手里的纸。
　　司马昀点头，“所以朕必须立刻返回建康。”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这个时候乌澜郡来人秘密联络京中的朝廷要员决不是偶然，朕必须回去查清楚这件事。”
　　“那好吧，我明天派一万人送皇上回去。”
　　“不用那么多，三千足矣，多了反倒更容易招人耳目。”
　　陈远点点头，然后又往司马昀身边凑了凑，“还以为这次能跟昱昌一起班师回朝，没想到你这就要回去了。”
　　司马昀笑笑，“之遥太长时间不回建康的话，也许朕哪天会再来也说不定。”
　　陈远盯着司马昀眼睛下面两道浅浅的笑纹──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觉得他人还没有离开，自己心里却已经有了万般不舍。陈远拉起司马昀的手，“那皇上在回去之前，给臣留点念想吧？”
　　这么多年，说到这种话题司马昀还是会不好意思，他略微低下头，斜了陈远一眼，“就知道如果说了要走，你肯定老实不了。”

　　第八十章

　　背叛
　　趁陈远不在，玛女到他房间里收拾要洗的衣物，无意中在一件衣服的下面看见了那块被撕成了两半的红色绸缎。玛女见过董氏绣上面的鸳鸯，她拿起绸缎，拼在一起看了一下，心想：好可惜啊！再也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吉儿来了，玛女赶紧把绸缎收起来。吉儿说：“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
　　“怎么了？”
　　“刚才皇上叫陈将军去他那儿。我在窗外听到他们说明天皇上就要回建康了。”
　　“回建康？为什么。”
　　“不清楚，好像是收到了什么信。所以今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了。”
　　玛女咬了下嘴唇，“好，我今晚动手。”
　　陈远把司马昀折腾了很长时间，又缠绵了一会儿，然后说要去检查一下司马昀这个院子的岗哨布置，就穿上衣服出去了。并叫了小番儿过来守在门口儿等他回来。
　　看吉儿走过来，小番儿问他，“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小番儿笑了，“小小年纪，有什么可睡不着的？”
　　“嗯……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咱们到院子里说吧。”
　　小番儿往院儿里看了一眼，“等会儿陈将军回来我才能离开。万一皇上叫人呢。”
　　“就几句话。”说着吉儿拉住了小番儿的胳膊，“你来嘛，就问你一件事。”
　　“唉，你等等，等等……”
　　小番儿瘦小，又怕吵到司马昀，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所以吉儿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他拉到了院子里。
　　“快说，你要问什么？”
　　吉儿站到小番儿对面，正好能看见司马昀的房门，“嗯……我想问……”
　　“什么啊？”
　　“嗯……”
　　“说啊！你怎么支支吾吾的？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就是……”这时吉儿看见玛女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子，走到正堂的门前，闪身进去了。“我到底姓什么？”
　　小番儿一愣，“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我不知道。你从小进宫的时候就没有姓。”
　　“那我是怎么进宫的？”
　　“这……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会被送到更衣房？”
　　“这个……唉？！你今天怎么了？竟问些没头没脑的事！你……”
　　“来人！！”屋里突然传出了司马昀的喊声。小番儿浑身一抖，转身就往回跑。
　　陈远赶来的时候，玛女已经被制服了。司马昀的头发被削掉了一绺。
　　玛女进屋的时候司马昀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但他突然闻见女人身上的香囊味儿，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玛女正举刀刺向自己。他本能地向旁边一滚，玛女的刀就扎在了他的头发上。小番儿冲进来之后抱住玛女，大喊“有刺客”，几个守卫才赶来按住了她。
　　司马昀很生气地看着玛女，“你这次跟来就是想杀朕对不对？”
　　“对！”玛女瞪着一双大眼睛，倔强地看着司马昀，没有半点儿害怕的意思。
　　吉儿冷静地站在司马昀的身边，完全看不出跟这件事有什么相关。
　　司马昀看了陈远一眼，“拉出去，砍了。”
　　“等等！”陈远喊了一声，然后摆摆头说：“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皇上说。”
　　屋里只剩下司马昀和陈远之后，陈远跪下了，“皇上，放过她一次吧。”
　　“可她要行刺朕。”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凭什么保证？”
　　“我……昱昌，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次，饶她一命吧。”
　　司马昀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护着她？”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而且……她毕竟跟了我三年了。再说会发生这种事，我也有责任，是我考虑不周，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司马昀用手支着下巴，盯住陈远想了一会儿，“好吧，玛女交给你处置了，怎么样都好，只是不要再让朕见到她。”
　　“谢万岁开恩！”
　　陈远磕头谢恩后，起身离开。来到院子里，他拎起已经被用绳子捆上了的玛女，对其他人说了一句“你们都不许跟来”，然后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之后，陈远一个人回来了。司马昀披着衣服一直在等他，见他一脸的疲惫，司马昀什么都没有问，陈远也什么都没说。于是两人默默地躺到床上，相拥着到了天亮。
　　司马昀回到建康的第一件事就是密召叶荏进宫，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陈远在朝中的权势盛极一时，他的旧部和新的属下也都陆续被委以重任，这样一来自然就引起了一些原来的守城将领和朝臣的不满。而这其中反响最大的就是驻守乌澜郡和辌沧郡的靖平校尉汪管和定边校尉安任远。在司马昀离京的这段时间，汪管派了人到健康，想要联络拉拢一些朝中的官员。另外，叶荏还探知到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在派人来建康的同时还派人去了东凉。
　　因为司马昀回到建康的时候，汪管派来的人早已离开，所以暂时还无法知道他都跟谁见过面了。司马昀马上决定派陆长铭去乌澜和辌沧去调查这件事，并在早朝上下了旨：立刻把汪管和安任远在建康的亲属和朋友都关押起来。许颜当朝劝阻，说还没有查清楚，不应该现在就抓人。司马昀立时就不高兴了，站起来说：“朕历来最恨结党和通敌，现在朕得到的情报里，他们两样全占了，又不是现在就砍那些人的头，有什么不该抓的？再说要是等查清楚，坐实了罪名再抓，恐怕人早就跑光了！”说完司马昀就宣布了退朝，没给许颜再说什么的机会。
　　退朝之后，司马昀接到了陈远的战报，说是已经知道了匈奴王廷的具体位置所在，他带了十五万汐军准备深入东凉腹地前去攻打。合上战报，司马昀立觉心绪大好。
　　半个月后的一天，司马昀到成禧宫看司马德昫。见他来了，紫菱跪下接驾。司马昀走进殿内，“你刚才在跟昫儿说什么呢？”
　　紫菱走到司马昀身边，“臣妾在教他念《兔罝》。”
　　“哦？”司马昀把儿子抱起来，“学会了吗？念给父皇听听。”
　　紫菱拉拉司马德昫的小手儿，“来，昫儿。跟母后一起说：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司马德昫见司马昀和紫菱一起看着他，一时扭捏起来，迟迟不肯张口。
　　紫菱又说：“来啊，乖，念两句给父皇听听。”
　　这时云琅和云嬛回来了，看见司马昀一起朝他扑了过去，“父皇！”
　　司马昀坐到地上，空出一只手又揽住两个女儿，笑着问她们，“你们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又跑哪儿疯去了？”
　　“我们……”云琅刚要回答。
　　小番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万……万岁！不好了！”
　　司马昀见他跑得满脸通红，笑着说：“出什么事了，把你跑成这样？”
　　“涟郡来人了。”
　　司马昀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他站起来把司马德昫放到紫菱怀里，“有新的战报？”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送信儿的人呢？”
　　“在外面候着呢。”
　　“还不让他进来？”
　　来报信儿的人进来了，但他却跪在地上不说话，也不敢看司马昀。
　　“你不是来送战报的吗？” 司马昀往前走了几步。
　　“不是战报。”
　　“那是口信儿？”
　　“也不是。”
　　“那你是回来干什么的？！你倒是说话啊！”司马昀有些急了。
　　那人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启……启禀万岁，陈将军……陈将军……”
　　“陈将军怎么了？……败了？”司马昀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试探着问。
　　“陈将军他……投降了。”
　　“什么？！你说什么？”司马昀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偏过头。
　　“陈将军投降了。”
　　“谁？谁投降了？投降谁了？”司马昀蹲下来，扳起来人的脸。
　　这下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儿，“陈将军投降匈奴了。”
　　“啪！”司马昀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然后他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人，“谁派你来诽谤大将军的？！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斩了！”
　　“万岁！不可以啊！”小番儿扑通一下跪倒。
　　几个侍卫进来架起已经瘫在了地上的人，他立刻哭喊起来，“皇上！冤枉！冤枉啊！这有东凉让人送到涟郡的陈将军的降书！”
　　司马昀摆了下手，侍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人赶紧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司马昀接过来，打开，看了好一会儿，反复确定了是陈远的笔迹后。他突然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从腰上拔出剑就砍了下去。
　　后面的三个孩子“哇”地一声一起大哭了起来。
　　“滚！滚出去！你们统统都滚出去！”司马昀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紫菱赶紧跟宫女把孩子们都带走了。来报信儿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小番儿和几个侍卫也马上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了门外。
　　很快，门里传来了“乒乒乓乓”声音。没有人敢动，大伙儿都竖着耳朵听，听了一阵，里面安静了下来，可这一静反倒有点儿让人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面无人色、双唇紧闭的司马昀从里面走出来。小番儿飞快地往殿内看了几眼：目光所及，能砸的东西全都被砸了。

　　第八十一章

　　步步
　　一个月前，涟郡。
　　司马昀走了之后，陈远就开始谋划怎么攻打东凉。匈奴王廷的位置并不固定，平日里按季节迁移，战时就随军挪动。姑臧以北的地貌以草原和沙漠为主，日夜温差大，现在又是冬季，气候干燥严寒，不注意保暖夜里动辄就有兵卒冻伤。陈远心里着急，几次派人去打探消息都没有结果。
　　这天，正在陈远一筹莫展之际，周庆突然来报说玛女回来了。陈远很吃惊，“玛女？！她怎么……快！让她进来！”
　　玛女进到军帐里之后，陈远被她吓了一跳，她的衣服都破了，头发凌乱，满脸的沙土。玛女看见陈远，等不及他问什么，端起案上的一碗茶就猛喝起来。喝完了茶又问有吃的吗，陈远赶紧叫人拿来了胡饼给她。玛女抓起胡饼就往嘴里塞，几次险些噎到。陈远一边递水给她，一边拍她的后背，“你慢点儿，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玛女接过水还是狼吞虎咽地吃，“饿……饿死我了。我差一点儿就……见不着大哥了。”
　　过了一会儿，看玛女吃得差不多了，陈远才问：“不是让你去涿县找我父亲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
　　“别提了……”玛女把嘴里的饼咽干净，“我快到涿县的时候，遇到匈奴骑兵了，被他们发现了我是女人扮的，说要把我献给大单于。”
　　“什么？！匈奴？！正在两军交战，他们……他们怎么还会去涿县？他们是去干什么的？给大单于找女人吗？”
　　“不知道。”
　　“有多少人？”
　　“几十个吧。”
　　“几十个？难道也是打探情报的？那你是……”
　　“他们抓住我之后，就分出两个人带着我往东凉去了。快到巴什的时候，我趁他们不备就逃走了，我……”
　　“你说什么？！”陈远一把抓住玛女，“巴什？他们说要把你献给大单于，就带你去了巴什？”
　　“是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远松开玛女，突然拍着方案仰天大笑起来。
　　玛女一下被他笑懵了，“怎……怎么了？”
　　“真乃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玛女。”陈远蓦地收住笑容，满脸严肃地看向玛女，他强压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现在让你再回巴什，你能顺着原路找回去吗？”
　　“能是能，可我为什么要回去啊？”
　　“从这里到巴什，多有沼泽沙漠。我要你给我的兵马带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匈奴王廷的确切位置。”
　　“哦。这样啊。”玛女点点头，“好吧。可是……你要答应我，不再赶我走。”
　　陈远想了想，“要是这回能一举攻下巴什，抓住大单于，就是你的大功一件，到时候我会去跟皇上求情，赦免你的死罪，你就可以继续跟着我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许再动刺杀皇上的心思。”
　　玛女咬住嘴唇，认真考虑了半天，“好，我答应你。”
　　“那我就放心了。行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陈远很了解玛女，她不会撒谎。
　　玛女离开后，陈远立刻给司马昀写了即将带大军攻打匈奴王廷的战报。但因为之前的事，他没有提玛女。
　　四天后，陈远带着一万先锋部队率先抵达了巴什南边的车尔喀。当天晚上陈远就接到一封匈奴大单于沮渠孤牧派人送来的密信，而陈远的一切计划就在他展开那张纸的一瞬间被全部打破。
　　信里说陈山和董浣青已经在东凉了。原来，那天玛女在涿县附近碰到的匈奴骑兵就是去抓他们的，而且信上还说现在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沮渠孤牧要求陈远不可以对任何人讲，只能照他的意思写一封亲笔降书，然后即刻带人归降东凉，否则就会及时送上陈山和董浣青的人头。
　　陈远百思不得其解，东凉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涿县？而且凭陈山和董浣青的身手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几十个匈奴骑兵抓住？即便是被抓了，涿县有三万陈家军，这么大的事又怎么会没有其他人知道，没有人来给他报信儿？可信上所说陈远又不得不信，因为他看完信后，信使就拿出了陈山从不离身的一把玉梳，那是陈山当年带陈远逃离建康时从妻子尸体上拿走的唯一的东西。
　　陈远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他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决定，先假装投降，等救出父亲和岳父再想办法一起逃出巴什。
　　下定决心后，陈远便下了令，让还没有到达的十四万人马即刻返回涟郡，然后他又写了封信让人去交给宁长，命他马上回涟郡待命，并时刻注意信号随时准备出兵。
　　就这样，天一亮，陈远便挑了五千精兵投降了东凉，拗不过玛女，只好让她也跟着了。
　　建康，宫城。
　　回到泰明宫后，司马昀一夜没有合眼，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陈远会背叛他投降东凉，可那封降书毫无疑问是出自陈远之手，他想不出陈远有什么理由要写降书，如果说是诈降，两军还没有正式交锋，哪有带着十五万大军前去又突然说要投降的。最后司马昀觉得必须要立刻见到陈远问个清楚才行，他要尽快再次离京亲去晋凉边界。
　　可司马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夜之间，陈远投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内外。早朝之上，还没等司马昀说什么，下面已经跪倒了一片，要求司马昀治陈远的罪。
　　司马昀说：“依陈远的为人，他决不会投降的。”
　　何广抬起头，“可是……启禀万岁，陈将军本来就是降将啊！”
　　“你……陈远当年降的是朕，现在是匈奴，根本就不一样！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在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能定罪！”司马昀生气了。
　　这时本来是坐在一边的许颜也走出来跪下，“万岁， 汪管和安任远是疑其结党通敌，陈将军是有叛国之嫌，那现在也应该下旨先把他在建康的家眷关押起来才是。否则恐怕难免天下人会说皇上有失公允。”
　　许颜说的有理 ，司马昀一时语塞。再看看跪在下面的人，司马昀心想：现在绝不能给之遥定什么罪名，要不然可能会让陈家再次蒙冤不说，大敌当前还会军心思变。可是，眼前的情形下，什么都不做的话恐怕也众口难平。既是如此，先把之遥的家人暂时关押起来也许也是个办法。
　　想到这儿，司马昀当朝下旨：即刻将将军府上陈远的家眷收押廷尉狱。
　　退朝后，司马昀又一路在心里盘算：怎么办呢？焕之不在了。陆长铭去了乌澜和辌沧。惠仑做事本来就瞻前顾后的，现在年纪大了，有什么事更是能躲就躲。晋越边境刚刚稳定，晋凉那边又情况混乱，大战在即，武将都不在朝中。何广和许颜可能早就认为朕偏袒陈远。倚重外戚的话，明嫦已经去世，太子又给了皇后，王家不能指望。车贵嫔是庶人出身，紫菱自身难保。这样……先调长庭回京吧。
　　回到泰明宫，司马昀马上让人拟了圣旨，调蔡绪到鳞州暂代使诸军事之职，令惠长庭接旨后立刻带兵马回京。
　　到了晚上，小番儿急得团团转，司马昀还是什么也吃不下，喝了几口汤，又把勺子撇了，说要去廷尉狱看陈远的家眷。
　　司马昀穿戴好了，刚要上车，转身对小番儿说：“你去把吉儿找来，让他跟朕去。你在宫里守着，万一涟郡那边再有什么消息，你也好赶快去告诉朕。”
　　“啊？”小番儿愣了一下，“要不让袁晴和于瑞跟您去吧？”
　　“嗯？”司马昀转回头，“怎么？吉儿不能去吗，病了？”
　　“没有，嗯……我这就去叫他。”
　　上次出了玛女行刺的事之后，小番儿就开始仔细观察吉儿，可过了一段时间，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便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又见司马昀一直忙着朝中和匈奴的事，小番儿也就没跟他说那天晚上吉儿的反常表现。只是有事的时候尽量不再让吉儿单独跟着司马昀。
　　到了廷尉狱，司马昀直接来到关押董氏的牢房。他摘掉斗篷，晃儿先扑了过来，“皇上！”
　　司马昀把他扶起来，“晃儿，朕很想你呢。”
　　“皇上……”晃儿的声音哽咽起来，“皇上，为什么要把我和娘关起来啊？我们做错什么事了吗？不是只有坏人才会坐牢吗？”
　　司马昀伸手给晃儿擦了擦眼泪，“吉儿，你先带他到外面去待一会儿。”
　　晃儿跟着吉儿走了。司马昀转过头看着董氏说：“想必陈夫人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了吧？”
　　“难道连皇上也不相信之遥吗？”董氏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朕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哼！出了事皇上就可以说没有办法，可之遥倒是肯为了皇上什么都不要呢！”
　　“可他现在亲笔写了降书投敌。”
　　“通敌叛国，要诛九族啊！”董氏叹了口气，“看来之遥是要重蹈祖父的覆辙了，也许陈家注定要被司马氏灭族吧。”
　　“朕不会杀你跟晃儿的。”
　　“那抓我们来做什么？皇上不杀，不是还有那么多眼睛看着呢么？再说……皇上难道不正想杀了我这个‘陈夫人’吗？”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朕倒是听不明白了。”司马昀挑起了一边眉毛
　　“什么意思？皇上真的不明白吗？皇上就不会觉得我碍眼吗？”董氏目光凌厉地盯住司马昀。
　　司马昀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放缓了语气，“朕从没那样想过。”
　　董氏笑了，“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了，索性今天咱们就把话都说清楚吧。我死了，之遥不就可以夜夜呆在宫里，再也不用回家跟我装那有名无实的恩爱夫妻了吗……”
　　“陈夫人！你是之遥的夫人，朕不跟你计较，刚才那些论罪当诛的话朕可以当没听过。”
　　“皇上，话可以当没听过，可之遥自从进了京，见了皇上，他的心就留在了宫里，这是事实。这些年我几乎夜夜独守空房，也都是拜皇上所赐！甚至连晃儿想见自己的父亲一面都难……”
　　“够了！”司马昀终于忍无可忍，刻薄起来，“陈夫人，名份是你的，你不能好好把握又何必怪别人。朕也从来没以皇上的身份命令过之遥不许回家。听之遥说过夫人是个容忍宽厚、贤良大度的人，看来事实并非如此，难怪他要留在宫里，不想回去！”
　　董氏的脸顿时失了血色，“早就听说皇上为人毒辣，尖牙利齿，大概就是因为我做不到才没有办法把夫君留在身边！”
　　“为人毒辣？好！朕回去就下旨，明天将军府的人全部问斩！”
　　说完司马昀气哼哼地打开牢门，“吉儿！吉儿！”
　　吉儿带着晃儿回来了，司马昀弯下腰摸摸晃儿的脸，“别怕，晃儿不会有事的。”
　　说完司马昀用肩膀接过吉儿张开来的斗篷，转身就往外走。董氏突然站起来冲到已经锁上了的牢门前，“皇上！”
　　司马昀停下来。
　　“皇上，我没有办法让之遥爱我，但我知道怎样能让他永远恨你！”
　　司马昀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好啊！你可以试试看。”

　　第八十二章

　　紧逼
　　出了廷尉狱，司马昀懊恼极了：本来是想宽慰一下董氏，怎么会弄成这样？
　　司马昀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董氏依然身体僵直地狠狠抓着牢门上的铁栏杆不肯撒手，额上和手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动，下唇也被她咬出了血。晃儿有些害怕了，他开始一边拉董氏的裙子一边喊，“娘！娘！你怎么了？你坐下歇歇啊！娘！娘！你倒是说话啊……”
　　“啊！”董氏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逐渐瘫软，顺着栏杆慢慢滑落到了地上，地牢里回荡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司马昀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回宫后一躺下他就睡着了，接着就开始做噩梦。梦见司马旬、司马爻、裴悫和很多死去的人，甚至还有面目狰狞的婴儿，他们一起扑向伤痕累累的陈远，司马昀想要过去救他，却怎么也跑不动，张开嘴只有嘶嘶的风声……
　　司马昀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小番儿！”
　　袁晴进来了，“万岁，番总管昨天夜里侍驾感了风寒，有什么吩咐吗？”
　　“哦，什么时辰了？”司马昀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快到五更了。”
　　“朕睡不着……”
　　“皇上！”吉儿突然跑了进来，“廷尉狱来人了，怕您还没起来，找到我那儿去了。”
　　“怎么了？”司马昀从床上站起来，抻了抻胳膊，“有什么事吗？”
　　“好像是陈夫人出事了。”
　　“什么？”司马昀的胳膊停在了半空中。
　　“那人支支吾吾地没说清楚，好像是说陈夫人自……自尽了。”
　　“什么？！自尽？！”司马昀瞪大眼睛，愣住了。
　　“嗯，好像是说昨晚……”
　　“快！给朕更衣，朕要去廷尉狱！”
　　袁晴和吉儿急急忙忙地给司马昀穿好衣服。司马昀往外走时又说了一句：“袁晴去找左检，让他马上过去！”
　　司马昀到了廷尉狱的时候，左检已经在了，他正在给晃儿针灸。董氏俯卧在一边，纹丝不动。惠仑也来了，见了司马昀刚要下跪，司马昀拉住他，“怎么回事？”
　　“狱卒说昨天晚上皇上走了之后陈夫人先是哭了一阵，然后就没了动静。等他再过来查看的时候就看见陈夫人和晃儿都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司马昀眉头紧锁，又走过去问左检是什么情况。
　　左检说：“看来陈夫人是想掐死陈晃儿之后自杀。但可能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母亲的下不了那么狠的手，孩子只是被她掐晕了，一时背了气，她以为孩子死了。就用发簪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发簪？”
　　“对，本来收押的犯人是不能戴首饰的，可陈夫人用的是一根檀木簪。照理说那个不太能成为凶器，但大概因为陈夫人是习武之人，力气比一般女子要大，所以……唉，可见她真的是一心求死。”
　　“没救了吗？”
　　左检摇摇头，“她扎得很准，阻断了自己的气息。”
　　“嗯……嗯……”晃儿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司马昀摸摸他的额头，“行了，先把陈夫人安葬了，晃儿就带回宫中送到皇后那儿调养吧。”
　　惠仑面露难色，小声说：“可是……皇上，晃儿现在是在押的犯人，这样……”
　　“他只是个孩子！”
　　“只怕朝中又有非议。”
　　“这几天不上朝了，到时候朕会带晃儿离开建康去涟郡，他们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司马昀一甩袖子走了。
　　回到泰明宫，司马昀坐在榻上有些发愣，董氏的话在他耳边一遍遍响起： 我没有办法让之遥爱我，但我知道怎样能让他永远恨你！
　　司马昀不禁打了个寒颤：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这样。女人狠毒起来真是可怕！怎么办呢？虽然是自杀，但……如果昨天朕没有去看她，也许……她不会死。之遥……会怎么想？
　　司马昀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朝食又没进。
　　下午的时候，小番儿拿了些点心小心翼翼地端到司马昀面前，“万岁，龙体要紧啊！您吃点儿东西吧！”
　　“你好些了？都知道了吧？”司马昀看着点心，却没有想动的意思。
　　小番儿点点头，“谢陛下关心。晃儿没事就是万幸了。”
　　“嗯，朕得去看看他。早晨让吉儿到成禧宫守着，醒了来告诉朕，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吉儿？”
　　“对，朕要去看一下，怎么会这么长时间还没醒。”说着司马昀站了起来。
　　小番儿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安的感觉，赶紧跟着司马昀往外走。
　　到了成禧宫，没看见紫菱，宫女一边带着司马昀往晃儿休息的偏殿走一边说：“皇后本来一直守着晃儿的。中午的时候太子殿下不肯午睡，一直哭闹不止，皇后就去照看太子了。后来两位公主又因为抢什么东西打了起来，皇后就带着她们去了后殿。”
　　门被打开，他们走进去。殿内的床上没有人，司马昀问旁边的宫女：“晃儿呢？”
　　“刚才他醒了，说内急，不肯在殿内又不让我们跟着，所以就叫吉儿带他去宫厕了。”
　　“去了多久了？”小番儿有些慌。
　　“好长时间了。”
　　司马昀说，“你们去看看，别是又晕了。”
　　过了一会儿，出去的宫女回来了，说是宫厕里没人。
　　“唉？”司马昀皱皱眉，“难道……直接去泰明宫了。”
　　“不会吧，我一直在门口，没见有人出去啊。”带路的宫女说。
　　小番儿的冷汗流了下来，“万岁！”他“噗通”一声跪下了。
　　“你怎么了？”司马昀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万岁！小番儿……小番儿可能闯了大祸了！”
　　“嗯？大祸？你能闯什么大祸？。”
　　小番儿哭了起来，接着他把那天的事情说了。
　　司马昀咬着嘴唇想：不可能啊！他的身世没有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人都不可能会告诉他。
　　“你快起来吧，现在找人要紧。”司马昀说了一句，立刻就往门外走。接着他下令关闭了所有宫门，命人开始仔细搜查。
　　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了结果：宫里的各个角落都被搜遍了，没有找到吉儿和晃儿的踪影。更衣房的一个小内侍丢了一套衣服。广仁门的守卫说在关闭宫门之前曾有个常跟在皇上身边的少年拿着出宫的玉牌带着一个小内侍出了宫。小番儿发现自己自己的玉牌不见了。
　　一切都清楚了。吉儿领晃儿去了宫厕之后带着他翻墙出了成禧宫，因为他以前吃不饱的时候常常翻墙到各宫的园子里找东西吃，所以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然后他又到更衣房给晃儿偷了合身的衣服。最后又拿着玉牌大摇大摆地带着晃儿出了宫城。
　　这其中唯一让人想不通的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走了小番儿的玉牌。那玉牌在宫里只有小番儿可以随身携带，其余的人想要出宫办事都是司马昀临时颁发，事后立刻收回。因为有玉牌不仅可以随意出入宫门，还可以口传圣旨，所以小番儿平时每天睡前都会查看，也就是说昨天他睡觉之前看见玉牌还在。而吉儿今天早上跟司马昀去了廷尉狱后就再也没回泰明宫。最后司马昀料定，吉儿是在今早去找他之前拿走了小番儿的玉牌，可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廷尉狱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司马昀想不出吉儿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走晃儿。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晃儿被吉儿带出了宫，而且不知去向。司马昀开始心急如焚，董氏已经死了，晃儿要是再有个什么好歹，他就真的没办法面对陈远了。司马昀立刻又下了圣旨搜城。很快全城各处都张贴了吉儿和晃儿的画像。
　　可是一转眼三天过去，吉儿和晃儿还是杳无音讯。司马昀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尽快见到陈远。临行前，司马昀下旨在全国发布通缉令，并派了一万羽林军出城去寻找晃儿。

　　附表七

　　汉：陈远，函阳王， 骠骑大将军（从一品），加大都督职，督西临、陵、鳞、禹山、涟五州军事,假节。
　　司马德昫，太子吴虎，字，竞武，镇西将军（正四品），西临州太守蔡绪，字，至末，游击将军（从五品上阶）公孙冶，字，公铸，明威将军（从五品上阶）宁长，字，促之，征西将军（正四品下阶）惠长庭，定远将军（正五品），鳞州太守周括，字，束全，骠骑大将军，假节杨沐，侍中，给事黄门郎陆长铭，御史大夫，侍中许颜，少府，代大司农职李顺，卫尉，光禄勋汪管，靖平校尉安任远，定边校尉孙万，食医李显光，樊阳太守包一言，和教人杨材，羽林军郭进，羽林军匈奴：沮渠孤牧，匈奴大单于乌维权兴，右大都尉

　　第八十三章

　　夜见
　　巴什是沙漠中的一块绿洲，一座汉化程度已经很高的城池，也是东凉王廷日常迁徙时的一个重要据点。城中有王宫，王宫附近有少量定居的民宅，外围是大片一个个相邻的毡帐。春夏时节四周有丰茂的水草，是城中牧民平时放牧的地方。并不似陈远进城之前想象的那般荒凉。
　　陈远投降东凉后被封了左大都尉。可是他到巴什后已经一个多月了，沮渠孤牧一再推脱，始终不让陈远跟陈山见面。陈远夜夜派人在城中偷偷寻找关押陈山和董浣青的地方，但一直都没有结果。
　　这天沮渠孤牧让人把陈远找到王宫里，陈远又说要见父亲和岳父。沮渠孤牧生得又矮又壮，大头方脸，粗眉杏眼，典型的匈奴人长相。他摸摸剃得只剩头顶一束头发的光溜溜的头皮，笑着说：“大都尉急什么？这回相见真的就在眼前了。我刚刚得到消息，你们汉人的皇帝在半个月前已经出驾离宫，三天前到了涟郡，相信这几天就会抵达车尔喀。”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说昱昌已经知道我投降东凉了？不清楚我投降的原因，一定气坏了吧？
　　沮渠孤牧看着表情愈加阴沉的陈远，知道他心里正不是滋味儿，笑笑继续说：“你带来了五千人，我再给你一万骑兵。我要你出城迎战，只要你能把司马昀打回建康，我以腾格里的名义起誓，到时候一定让你跟你的父亲和岳父见面。如果……你要是能就此除掉司马昀的话我还会放了他们，并升你做左大将。”
　　“你说什么？！要我迎战？！”
　　“当然，如果不能保证你跟汉晋彻底决裂，我怎么能够把令尊交还给你，以后又怎么能放心把兵马交给你带领？不过大都尉放心，这次我会派右大都尉乌维权兴带上两万兵马辅助你出城迎敌的。我是看中你领兵打仗的才能才想把你留在身边。怎么样，我的要求不过分吧？你能做到吗？”
　　陈远铁青着脸，想了很长时间，最后他一咬牙说：“好！但你也要信守诺言！”
　　“我会的。”沮渠孤牧轻描淡写地说。
　　此后两天，陈远过得可谓度日如年。他既想尽快见到司马昀，跟他解释清楚，又怕真的双方交战他有个什么闪失。再想到弄不好还要跟并肩作战过的汉军将士兵戎相向，陈远更是整天食不知味寝不能眠。玛女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嘴上却从不说什么。只是每天依旧拼命地想尽一切办法打探陈山和董浣青的下落。
　　到了第三天晚上，下雪了，阴霾的天气更是让陈远觉得郁闷到了极点。他一个人在住处自斟自饮喝起闷酒来，想着司马昀，正揪心扯肺地难受，忽然听见屋顶上有动静。他放下酒碗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头向外看，发现沮渠孤牧每晚派来监视自己的守卫不见了。于是他又走到屋外向房顶上看，却只看见黑漆漆的夜空和漫天飞舞的雪花。最后陈远到屋后又查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人。
　　难道是自己喝多了，听错了？陈远甩甩头，叹了口气，又慢慢走回房中。待他关好门再一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禹……禹大？！”
　　虽然不熟，也十几年没见了，但禹大那张让人触目惊心的脸还是让陈远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里就想起了他是谁。
　　“陈将军，别来无恙啊？”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皇上派我来的。”
　　“皇上？他已经到东凉了？！”
　　禹大点点头，“皇上这回一到涟郡就派人找到我，专门让我来请陈将军去跟皇上叙旧。”
　　“皇上在哪儿？”
　　“你跟我走吧。门口的守卫已经被我收拾了，明天皇上会派人下战书，等一开战你这儿就是少几个人也不会被发现的。”
　　禹大的功夫了得，陈远一路跟着他飞奔，几度险些被他落下。到了城南出口，有两匹马已经等在那里了。陈远和禹大一人骑上一匹继续向南跑。跑了不到半个时辰，陈远渐渐地看到了几点火光。禹大突然勒住缰绳停下了，他转过头对陈远说：“陈将军稍等。”然后下马向火光走过去。
　　陈远一个人立在马上看着禹大消失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地惴惴着。
　　过了一会儿，远远地，那个陈远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徐徐地向他靠近了过来。虽然披了厚重的裘氅，可那身影依然俊秀挺拔，依然风神疏朗，一如最初的相见。
　　司马昀走到陈远面前，抬起头，被北风吹散了的他额前的发丝，正拂在他玉琢冰雕般的脸上，几朵随风飞旋的雪花似乎也流连在他的面前不愿离去……
　　陈远看呆了，司马昀眯起细长的眼睛，灿若桃花地一笑，“怎么？之遥做了东凉大都尉，见了朕，连马都不用下了吗？”
　　陈远回过神来，赶紧翻身下马，跪到司马昀脚前，“微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
　　哐啷！司马昀拔出剑顶在了陈远的胸口上，陈远抬头，司马昀让人心醉的笑脸已经在一瞬间变成了剑眉倒竖，怒目相向，“你不是答应过，永远都不会背叛朕吗？！”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皇上。”
　　接着陈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司马昀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最后变成了隐隐地担忧。
　　“原来是这样。朕就觉得之遥不会无缘无故地投降。”
　　“我可以起来了吗？”
　　司马昀收回剑，一边低头把剑往剑鞘里装一边负气似地说：“不可以……”
　　不理司马昀的话，陈远一下子扑到他面前把他抱进了怀里。
　　“太好了！终于跟皇上解释清楚了。”陈远收紧自己的手臂，“这段时间我天天担心你知道我投敌了之后会多么生气，怕你不肯原谅我。”
　　“朕当然生气，不过朕也不会不明不白地就给人定罪。”
　　“那朝中没有人说什么吗？”
　　“有，所以朕才亲自来问你。”
　　“没有人受到牵连吧？将军府上没什么事吧？”
　　司马昀想了一下，“没有。”
　　“文君和晃儿都还好吗？”
　　“好。”司马昀回答得斩钉截铁。来之前他就想过了，先不能让陈远知道家中的变故。刚才听陈远说了投降的原因，他更加下定决心：在陈远平安地回到建康前，决不能告诉他董氏和晃儿的事。
　　“那就好。”陈远的一只手扶上司马昀的脸，轻轻抚摸起来。
　　司马昀迎合着陈远的手劲儿，微微偏着头把脸在他手心儿里蹭了蹭，“你刚才说沮渠孤牧说你把朕打回建康才能让你见陈山和董浣青？”
　　“嗯。”陈远低下头，把鼻尖儿抵到了司马昀的眉心上。
　　“那这样好了。开战之后，咱们先交锋几次，让沮渠孤牧相信朕已恨你入骨，咱们真的想要至对方于死地。然后朕再佯装战败，步步后退，直到最后离开涟郡。宗政将军的伤已经好了，到时候朕会把兵马留下，让他布好埋伏。待你见到令尊和岳父之后，再带上他们冲出巴什。朕会让宁长在途中等待你的信号，等你们脱离危险之后，你再率汐军和涟军杀回巴什，将东凉王廷一举歼灭，让他们永世不得再翻身。”
　　“臣也以为这样最好。”
　　陈远把手挪到司马昀的后颈上，然后用力向自己一拉，司马昀鲜红润泽的双唇就送到了陈远的嘴边。陈远毫不犹豫地狠狠覆上自己的嘴唇，气势汹汹地用舌头在温暖湿润的齿舌之间风卷残云地扫荡了一番。司马昀“嗯”了一声，双腿一软，陈远及时用另一只圈在他腰间的手撑住他的身体，他才没堆在地上。
　　待四片唇瓣终于难分难舍地离开彼此的纠缠，司马昀已经面颊泛红，双眼荡漾出无限的春意，温热的气息从他半张的口中一阵阵钻进陈远的鼻子里。陈远盯着仿佛正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司马昀的脸抱到了怀里。陈远垂下头，在司马昀耳边低低地说：“这儿太冷了，要不然……真想现在能跟昱昌一起躺在温暖的泰明宫龙床上。”
　　司马昀听着陈远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轻轻地说：“所以之遥要尽快救出人来，打败东凉回到建康。”
　　两人这样一动不动地相拥着站了一会儿。陈远的手在司马昀后背上摩挲了几下，“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冻坏了。”
　　“嗯。”司马昀离开陈远的怀抱转身往回走，陈远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裘氅，氅襟在陈远的手里滑过，最后只剩下一角，司马昀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之遥，你答应朕，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回到朕的身边。”
　　陈远用力点头，松开了手。
　　司马昀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和凌乱的雪花之间。

　　第八十四章

　　义断
　　第二天，陈远和乌维权兴带兵驻扎到了车尔喀以北。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与晋军进行了数次小规模的交战，每次都是陈远带头冲锋，结果是三平两胜一负。乌维权兴大都在后观望，从来不做任何评价，但陈远知道，功夫已经做得差不多，是时候该佯装总攻打退司马昀了。
　　即将决战的前一天，沮渠孤牧突然来了。陈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多问，按礼节把他请到军帐中。沮渠孤牧坐下后，先是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唉！我真为大都尉感到不公啊！想不到君臣一场，司马昀竟然这样对你，不留半点情份。”
　　陈远以为他是在说这几天交战的事，点点头说：“我也没有想到。”
　　沮渠孤牧看了陈远一眼，“大都尉还不知道吧？”
　　陈远皱皱眉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昨天收到消息，大都尉的夫人和孩子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大都尉的夫人和孩子都已经被你们的皇帝处死了。”
　　陈远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又目光呆滞地向后退了一步摇摇头说：“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不是一向如此吗？一个人有罪，全家都要被处死，尤其像投敌叛国这样的重罪，不更是要诛连吗？大都尉应该比我清楚啊！我以为你早就会想到呢。”
　　“不……我不信。”陈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信？那明天你自己去问司马昀好了。”说完沮渠孤牧站起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军帐。
　　陈远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玛女走到他身边叫他：“大哥！大哥！”
　　陈远不理，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想要走到胡床边坐下，可他抬起腿却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玛女赶紧扶住了他。
　　当晚陈远就那么一句话不说地在军帐里坐了整整一夜。他一直在回想自己在离开建康的前一夜，因为枪上的丝帕跟董氏生气的事。
　　第二天，两军对阵。
　　陈远来到阵前，说了一句：“都别跟来。”就驱马往前走。乌维权兴骑着马刚要跟上他，陈远把长枪一横，用能杀人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
　　然后陈远一个人来到晋军这边，“我要见皇上。”
　　“陈将军……”宗政延看着举动反常的陈远，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我要见皇上，立刻。”
　　宗政延看了看旁边的宁长，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晋军的队伍逐渐分到两边，司马昀骑着马走了出来。
　　“之遥，你……”
　　“我夫人和晃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
　　“可沮渠孤牧告诉我，皇上已经下旨把他们都处死了。”
　　“他在骗你。”司马昀异常冷静。
　　“皇上说的是真的吗？”
　　“是。”
　　陈远看向宁长，“促之，皇上说的是真的吗？”
　　宁长看看司马昀又看看陈远，“大哥……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桓州。我……我真的不知道。”
　　陈远盯住司马昀的眼睛，“皇上没有骗我？”
　　“没有。”
　　陈远点点头，“那就好。”然后他一扽缰绳，转身走了。
　　回到凉军阵前，陈远又低头想了一会儿之后，猛一抬头，“收兵。”然后就骑着马往回走。
　　阵里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去看乌维权兴。乌维权兴往远处看了看还站在那儿司马昀，说：“听左大都尉的。”
　　陈远一回到军帐里，就开始在地上一圈儿一圈儿地走。他想相信司马昀，希望渠孤牧是在骗他。可他很了解司马昀，那是个为了自己的真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皇帝。
　　这样，陈远又焦躁地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他突然觉得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天水米未进，刚想叫人去拿吃的，周庆进来了。
　　“大哥，有个人说要见你。”
　　“谁？”
　　“吉儿。”
　　“吉儿？”
　　陈远想：难道是皇上派他来传什么话的吗？于是陈远坐下来，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他进来。”
　　吉儿来到陈远面前。陈远见他灰头土脸的，好像跑了很远的路。
　　“是皇上派你来的？”
　　“不是。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陈将军。”
　　晋军大营。
　　司马昀坐在帐中，正在想：沮渠孤牧那样说当然是想之遥跟朕彻底反目，可他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难道朝中有人跟东凉有通？
　　这时小番儿进来了，“万岁，陈将军来了，要见您。”
　　“在哪儿呢？”
　　“营外。”
　　司马昀站起来往外走，禹大刚要跟上，司马昀说：“别跟着了。”
　　小番儿给司马昀披上裘氅，“可是……听说陈将军已经知道陈夫人的事了。”
　　“不要紧，之遥没有确切的消息。”
　　司马昀来到营外，远远地看见陈远牵着马站在那儿。司马昀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走过去。在两人相距大概五步远的时候，司马昀停住了。陈远强装镇定地问：“皇上，我想最后再问一次，文君和晃儿是不是死了。”
　　“朕说过，没有。”
　　陈远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和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司马昀有些心虚，可还是料定陈远只是在怀疑，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朕没有骗你。”
　　陈远咬了一下嘴唇，一伸手从身后拖出个人来。
　　“吉儿？！”司马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说文君和晃儿都已经被你处斩了。”
　　“他……你……你别听他胡说！”司马昀慌了阵脚，脑袋飞快地转动起来：吉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都跟陈远说了什么？晃儿呢？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他在骗你，他想害朕！朕离开建康之前他就偷偷逃离宫城了！”
　　“哼！骗我？”陈远的脸上浮出嘲讽的笑容，“吉儿是在骗我，沮渠孤牧是在骗我，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对我说的是真话？！难道文君也会骗我吗？！”说着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丢到司马昀面前。
　　司马昀看看陈远，弯腰把布捡起来，慢慢展开，是亵服的一角，上面竟是一封血书：
　　夫君，未知能否见信。若有幸见字，妾身与晃儿定已慨赴黄泉。闻听夫君降凉，妾不能信，夫必有难言之事。怎奈妾今身陷囹圄，恐无得知真相之日。今上来相问，妾言君必清白，然上不能信，并赐死罪。叹今生缘尽，望君勿念。妻，文君绝字。
　　司马昀看看血书，看看陈远，再看血书，再看陈远，想不出怎么会有这么个东西到了陈远手上，一双手止不住地哆嗦起来，“之遥，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文君的字我认得，事到如今，你还要拿什么话来骗我！你怎么就不能等到我回去？！你……你杀了我的妻儿，那天晚上居然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们都还好好的！居然连晃儿都不肯放过，你……你……”陈远颤抖着伸手指向司马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没有！之遥，晃儿没死，你夫人不是朕下旨杀的，朕是说过要将将军府的人处斩，但那是一时的气话，朕没想那么做，朕没有下旨啊！她是自尽而死的！真的，晃儿还活着，不信……不信你问他，你问吉儿！”司马昀冲过去一把抓住吉儿，“吉儿！你说！你说啊！你告诉之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啊！”司马昀开始歇斯底里地摇晃他。
　　吉儿被摇得前仰后合，可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司马昀说：“皇上不是说君无戏言，回宫就下了处死陈夫人和晃儿的旨意吗？”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不想活了吗？！晃儿在哪儿？！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陈远把司马昀的手从吉儿身上拉下来，“你够了没有？！别再装了！一会儿说文君活着，一会儿说她死了！刚刚你还口口生生地说没有骗我，现在又问晃儿在哪儿，你到底还有没有真话？！”
　　“之遥……之遥……”司马昀抓着陈远的胳膊，眼泪流了下来，“朕这回真的没有骗你，你相信朕……”
　　陈远闭上眼睛，咬了咬牙。眼睛再睁开时，看着司马昀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无比，他拨下司马昀的手，淡淡地说：“我相不相信你又能怎样？你是皇上，九五之尊，生杀大权在你手中。侄儿、自己的孩子、亲兄弟皇上都能不眨眼地除掉，何况我陈远的家眷。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只是想告诉皇上，我不会再回建康了。”
　　说完陈远转身抓住马鞍，看向吉儿，“你跟不跟我走？”
　　吉儿摇摇头。陈远上马，没有再看司马昀，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了。
　　“之遥！”司马昀喊了一声，身体无力地摇晃了几下，吉儿本能地伸手扶住他，司马昀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吉儿趴在了地上。
　　一直守在军营门口的小番儿和禹大跑了过来。

　　第八十五章

　　情绝
　　小番儿扶着司马昀回到帐中，吉儿也被禹大拎了进来。司马昀抓起案上的茶杯扔到跪在地上的吉儿脸上，“说！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吉儿的颧骨被茶杯砸破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天早晨廷尉狱的人来找番总管，说出事了，不敢直接见皇上。番总管当时因为头一天受了风寒正在熟睡。我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陈夫人跟陈将军的孩子都死了，然后就拿出了那封血书。我说皇上不会希望有人见到这个，并告诉他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就让他把血书交给了我。我想皇上如果知道有血书一定不会把它给陈将军，所以当时就偷了出宫玉牌，准备找机会出宫，好把血书交给陈将军。可是没想到晃儿被救了过来，后来我就把他带出宫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东西交给之遥？为什么说是朕下旨杀了陈夫人跟晃儿？！为什么要带走晃儿？！晃儿在哪儿？！”司马昀站起来逼近吉儿，对着他大喊起来。
　　“因为……因为吉儿想要报仇。”
　　司马昀蹲到吉儿面前，“报仇？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不对？”
　　“我姓裴，对吗？”
　　“是谁告诉你的？”
　　“德皇后。”
　　“未旻？她怎么会知道？”
　　“袁公公去世前告诉她的。”
　　司马昀抬起一只手捂住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要报仇为什么不来杀朕？”
　　“我……下不了手。要不是皇上，吉儿不饿死可能也被打死了。”
　　“下不了手杀朕，你就让之遥恨朕？”司马昀抓住了吉儿的肩膀。
　　“哀，莫大于心死。伤不了皇上的人，我只有伤皇上的心。”
　　司马昀皱紧眉头，瞪着吉儿咬牙切齿地说：“你……你好狠啊！可你知不知道，你的祖父裴悫都做过什么？！”
　　吉儿避开司马昀的目光低下头，“不管他做过什么，是皇上让吉儿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是皇上让吉儿在猪狗不如的日子里长大。皇上……”地面上开始出现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你当初为什么不让吉儿跟家人一起死？为什么要让吉儿活下来？既然让我活下来了，又为什么不想办法让吉儿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看吉儿抖动着双肩哭起来，司马昀一时无语，没有办法回答他。抓着吉儿肩膀的手也慢慢垂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突然又抓住吉儿，“晃儿在哪？”
　　吉儿不说话。
　　“他还活着吗？”
　　吉儿还是不说话。
　　“晃儿到底在哪儿？！”司马昀手上加了劲儿。
　　吉儿已经停止了哭泣，他缓缓地抬起头，一脸决绝的表情，“皇上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你知不知道？”司马昀把吉儿拎到自己眼前，“当年就是因为裴悫陷害，陈家才被诛了九族，你现在又带走了陈远唯一的孩子。你裴家到底跟之遥有什么仇啊？！你要陈裴两家结下几世的宿怨啊？！”
　　“所以吉儿才没跟陈将军走，请皇上赐吉儿死罪吧。”
　　“你告诉朕，晃儿在哪儿，朕不杀你。朕赐你官爵田产，让你重兴裴氏。”司马昀努力缓和了声音，却掩不住满脸的急切。
　　“吉儿但求一死。”
　　“你到底说不说？”司马昀咬着牙压低了声音。
　　“请皇上赐死。”
　　司马昀眯了眯眼睛，“你铁了心了是不是？好！”他一把将吉儿推到地上，然后站了起来，“死？你想得倒美！朕要让你活着，让你生不如死地活下去，你一天不说出晃儿的下落，就一天都别想死！！”
　　司马昀坐回到榻上，“来人！把这个祸害关起来，回宫之后处宫刑。朕让你这回名正言顺地跟在朕的身边！”
　　吉儿被架了下去。司马昀捏着眉心靠到后面，小番儿重新给司马昀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万岁，那明天……”
　　司马昀叹气，“明天准备迎战吧。”
　　第二天，两军在车尔喀以北交战 ，司马昀按着之前跟陈远说的计划让宗政延和宁长带着晋军且战且退，五天后他们退到了涟郡。乌维权兴跟陈远说可以回去了，再向南进恐怕会中埋伏，可陈远不肯罢休，一个人带着一千骑兵一口气把司马昀追到了金阳。虽然陈远事先已经告诉了自己的人不可伤害晋兵性命，可毕竟是两军交锋，几天下来，双方还是不免都有了死伤。
　　司马昀见陈远一路穷追不舍，知道陈远已经不仅仅是想要把自己打回建康那么简单了，于是第六天傍晚的时候下令在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
　　陈远先赶到了，乌维权兴紧随其后。
　　陈远下了马，让所有的人都留在原地，然后自己拎着枪朝树林深处走进去。
　　宁长先冲了出来，“大哥！”
　　“你让开。”
　　“大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让开。”
　　宁长跪下了，“大哥……我求你了，回去吧！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投降东凉，可我知道……”
　　“站起来！”
　　“大哥……”
　　“站起来！我现在是叛军！我是凉国的大都尉，你是大晋的将军！你别给我下跪！站起来！”
　　“大哥……”宁长哭了，“你这是何苦呢？”
　　陈远绕过宁长，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继续往前走。可没走了几步，宗政延又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让开。”
　　宗政延拔出了刀，“之遥，要不是皇上一直下令撤退，你未必能追到这里。”
　　“你让开。”
　　“我一直敬重你的为人，我也不相信你是真心投降东凉的，可你不要逼人太甚。”
　　陈远不理他，抬脚又要走。宗政延一刀砍过去，陈远被砍中了右腿，他眉头一皱，停了一下，然后还是忍着疼继续往前走。宁长跑过来，拔出刀架在了宗政延的脖子上，“不许你再动大哥！”
　　陈远快走到司马昀跟前的时候，禹大也出来了，“陈将军，我不会让你伤害皇上的。”
　　“禹青，你让开。”司马昀说话了。
　　禹大把已经伸进怀里的手拿出来，退到了一边。
　　司马昀看着发丝凌乱，双眼凹陷，腿上正在流着血的陈远，心里紧缩了一下。但他还是用像以往一样平静的声音说：“你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远的嗓音嘶哑。
　　“你要杀了朕吗？”
　　陈远一抬手，长枪在空中转了一圈，枪尖儿顶在了司马昀的胸口上，“皇上以为我不会吗？”
　　“你多久没睡觉了？”
　　“你别说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你别再说了！”
　　这时小番儿跑了过来，“陈将军，皇上真的没有下旨杀陈夫人和晃儿……”
　　“你住嘴！”司马昀大喝了一声，小番儿不再说话。
　　司马昀盯住陈远的眼睛，“之遥，无论朕有没有下旨，都是你投降在先。无论你是什么原因，都是你先背叛了朕。朕是皇帝，无论朕做了什么，都不允许有人说朕错了，从你入宫的那天起，你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司马昀的指甲陷进了手心里。
　　陈远咬住嘴唇，泪水流到脸上，“昱昌，当年……你让我把真心给你，我以为，在你眼里，远与众不同……可是没想到，到头来……皇上始终是皇上，陈远也还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反军。”
　　说到这儿，陈远一收手，随即枪头一转，直接刺进了自己的左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司马昀浑身一震，眼看着那条自己曾经亲手绑上的黄色丝帕瞬间被陈远的血染得鲜红。他张嘴想要说话，陈远又一使劲儿把枪拔了出来。
　　“之遥！”司马昀坚持不住了，伸手想要去扶他。
　　陈远把枪往地上一戳，一把撕掉了丝帕，然后一抬手，丝帕被扔到了天上，“从今以后，你我之间……义断情绝！”
　　陈远转身拖着枪走了。司马昀跌坐在地上，红色的丝帕飘落到他的眼前，他伸手接住，沾了满手的血。
　　小番儿扑过来，“万岁！快下令把陈将军留住啊！”
　　“让……让他走，他还有别的事情。”司马昀失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小番儿身上。

　　第八十六章

　　焉凉
　　陈远从树林里走出来，几个人跑过来扶住他，乌维权兴看着他身上的伤说：“看来，想杀司马昀没那么容易啊。”
　　陈远不理他。周庆从衣服上撕下几条布把陈远腿和肩上的伤口勒住，然后把他扶到马上。
　　返回到巴什之后，陈远就开始发高烧，一连昏迷了三天三夜。玛女一直守在旁边照顾他。第四天陈远退了烧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王宫去找沮渠孤牧。
　　沮渠孤牧正在跟身边的几个亲信商量什么。看见陈远，他赶紧站起来，走到陈远身边，拍拍他的胳膊说：“陈大都尉醒了？伤势不要紧吧？为了等你恢复，这庆功宴都没举行呢。”
　　“我没事。陈远是来请大单于兑现自己的诺言的。”
　　沮渠孤牧摸摸头皮，“唉！本以为大都尉战前去见司马昀没有动手是不想乘人之危，可没想到到了战场上你还是杀不了司马昀。”
　　陈远眉头一皱，“你派人跟踪我？”
　　“哼哼！陈大都尉不也一直在让人偷偷寻找令尊被关押的地方吗？”沮渠孤牧笑了，“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只要司马昀撤走二十万大军，就让你跟令尊见面，现在司马昀已经走了，我不会食言的。来人！”
　　五个身材魁梧的匈奴人走了进来。
　　“带陈大都尉去焉凉山天牢。”
　　陈远跟着沮渠孤牧的人走了将近半日的时间才到达焉凉山， 为了能更好地记住地形和路线，他还特意带上了玛女。他们一直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前，带路的人才说：“到了。” 陈远想：关在这么远的地方，难怪我的人找不到。
　　进了山洞，又走了一会儿，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厚厚的石门。接着那五个人一起站到石门的一边儿，开始用力推。这时陈远才明白沮渠孤牧为什么叫了这么五个肌肉发达的匈奴勇士带他来。
　　门开了，他们继续往里走，两边陆续地出现了一些拿着火把的守卫。最后他们又来到一扇木门前，带路的其中一个人拿出一块令牌，守门的人看了一眼陈远后，摘下了一串钥匙。但他没有把整个门打开，而是打开了木门上的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门儿。陈远走过去，弯下腰向里看。门里的灯光很微弱，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陈远才看清门内的情形：里面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牢房，一间是空的，另外两间里关的分别是陈山和董浣青，此刻，两位老人正盘着腿坐在地上，隔着一道铁栏杆在说什么。离得远，他们的声音又很小，陈远听不清。但总算看见父亲和岳父了，陈远终于放下心来。怕一时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陈远没发出任何声音。看完后，他直起身点了点头，守门的人又把小门儿锁上了。
　　往外走的时候，陈远回头仔细看了看幽暗狭长的通道，心想：应该是只有非常重要的犯人才会被关押在这里。
　　当晚回到巴什，陈远立刻让玛女画了一张路线图，自己又在旁边简单写了几句话。然后他把图交给了周庆，让他拿去记牢，布置好汉兵的人马，准备过几天王宫里举行庆功宴的时候进行营救。
　　两天后，沮渠孤牧派人来找陈远进宫，陈远说时候到了，让玛女立刻去找周庆。
　　酒宴上，陈远说自己有伤在身，不能多喝，然后频频地向沮渠孤牧、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和乌维权兴举杯。席间有歌舞助兴，又有美女献酒。后来喝到深夜的时候，在场的人差不多都醉了，沮渠孤牧更是歪倒在一位正得宠的阏氏怀里发出了阵阵鼾声。
　　这时玛女来了，说让陈远回去喝药。于是陈远跟看起来还稍微清醒一点儿的乌维权兴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陈远和玛女出了王宫，骑上马就往焉凉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陈远问玛女周庆他们是不是已经都过去了。玛女说是。快到焉凉山的时候，玛女突然说：“大哥，逃出去之后是不是不回建康了。”
　　“嗯。”
　　“那咱们以后去哪儿？”
　　“先回涿县，带上陈家军，然后穿过梁国，经高句丽到扶余，出了东凉再向北。”
　　“啊？那里很冷吧？”
　　“嗯，北方极寒之地。你怕吗？”
　　“不怕，有大哥在，玛女什么都不怕。”
　　到了焉凉山，陈远看见了自己的兵马。进入山洞，周庆已经带着几个身体强壮的兵卒等在那儿了。见陈远来了，周庆下令，那几个人便一起跑过去用力推石门。在石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陈远一挥手，他带进来的弓箭手立刻向前一步，开始同时向门内放箭，一阵惨叫声之后，山洞里安静下来。陈远从周庆手中接过火把，向里面照了照。然后因为通道太窄，陈远只带了玛女、周庆和两个推门的人跟着他继续往里走。途中碰到几个没死和没中箭的都被他们几下子解决了。最后陈远从已经死了的木门守卫身上拿下钥匙，试了几下之后木门被打开了。
　　“父亲！岳父！”陈远冲进去便喊。
　　“之遥？！”陈山和董浣青看清楚进来的是陈远之后，一起跑到了牢门这边。
　　“你怎么会在这儿？沮渠孤牧被打败了吗？”陈山急切地问。
　　“先别说那么多了，我这就带你们出去！”说着陈远飞快地打开了牢门。
　　陈山和董浣青出来之后，陈远顾不上多说什么，带着他们立刻就往出口的方向跑。可跑到石门跟前的时候，陈远就傻眼了，石门已经被关上了。周庆冲过去捶了一下石门，“怎么会这样？！”
　　陈远想了想，“难道……中计了？”
　　陈远举起火把，往四周照了一圈儿，确定没有别的出口。
　　“先推门吧。”陈远把火把交给玛女，然后走到了石门跟前。
　　“大哥，你的伤……”周庆拉住陈远，不让他用力。
　　“没事。”
　　陈山走过来，“你受伤了？在哪里？”
　　“真没事。”
　　“你躲开，我们推。”董浣青也过来了。
　　于是周庆、陈山、董浣青和跟进来的那两个人开始一起用力推门。可推了半天，石门却纹丝不动。
　　周庆挠挠头，“不应该啊！难道我们几个力气不够？”
　　陈远又走过去，“再来！”
　　“大哥……”
　　“说了我没事，快点儿！”
　　又推了几次，陈远肩上的血洇了出来，石门还是不动。最后玛女也跑过去推。门突然一下子动了，大伙儿吓了一跳，都停住了，可门还在继续动，他们立刻警觉地一起向后退了几步。
　　门开了，沮渠孤牧出现在门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凉军。他一抬手，一队人冲了进去，接着两方交起手来。虽然陈远他们拼死抵抗，陈山和董浣青也都是高手，可毕竟人数相差过于悬殊，凉军一批一批不停地往里冲，最后除了陈远其余的人都被制服了，陈远只能停手，沮渠孤牧进来了。
　　“大都尉……哦，还是叫你陈将军吧。你以为我们真的喝醉了吗？你以为我真就那么傻，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过我真是想不通，陈将军既然已经投降了我大凉又何必急着来救人呢？只要你是真心归降，我早晚都会放了令尊和岳父的，你又为何要急于一时呢？就是怕你会这么做，我才迟迟不让你跟令尊相见，看来我担心的没有错啊！”
　　“之遥！”陈山突然喊了一声，“他说什么？！你投降了？！”
　　陈远不说话。
　　沮渠孤牧笑着看向陈山，“嗯？看来陈老英雄还不知道？你儿子早就归降我大凉了，而且还做了我的左大都尉帮我打退了汉军。只是现在看来，他是为了想救你们二老才这么做的，对吧？陈将军。”
　　“你个沮渠胡贼！休再胡言乱语！”陈山大骂了一句又去看陈远，“之遥！到是怎么回事？！”
　　陈远还是不说话。
　　“你真的投降了？”
　　陈远点点头。
　　“他说的都是真的？”
　　陈远又点头。
　　“你这个逆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当年你祖父被裴贼诬陷通敌叛国，好不容易才沉冤得雪！你现在怎么能干出这种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混账事来？！你不想着尽忠报国，来救我干什么？！我宁愿死在匈奴人手里，也不要你这个畜生来救我！你让我死了之后有什么颜面去见你的祖父？！……”陈山直骂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跳，最后哭了起来。
　　沮渠孤牧摇摇头，“唉！你们汉人真是奇怪，整天把什么尽忠报国挂在嘴边上。妻小都被皇上杀了，不说报仇还尽的什么忠啊？”
　　“什么？！”这回换成董浣青大叫了，“之遥！他说什么？！文君……文君跟晃儿怎么了？！”
　　陈远低下头，不敢看董浣青。
　　沮渠孤牧说：“因为陈将军投降，你们的皇帝已经把他的妻小都处死了。”
　　“之遥！”陈山又喊陈远，“是真的吗？文君跟晃儿已经……”
　　董浣青也开始哭了，“文君……文君……晃儿！我的外孙啊！……怎么会这样？！……”
　　陈远抬起头，“孩儿不孝，没能……没能保护……”
　　“文君！都是爹不好，要不是爹被抓了，你们就不会……”董浣青的表情越发的绝望，声音也低了下去，“爹……爹现在就来陪你们……”说着他闭上眼睛抓起脖子上架着的刀就势一抹，人就倒下了。
　　“岳父！”
　　“浣青！”
　　陈远和陈山一起喊了出来。
　　“岳父！”陈远往董浣青身边跑过去。
　　“之遥！”陈山又叫了一声，陈远停下脚步。
　　“事已至此，我也没脸再活在世上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说完陈山跟董浣青一样，也按着脖子上的刀刎颈自尽了。
　　“父亲！”陈远又往陈山身边跑。
　　“来人！把陈远给我抓住！”
　　沮渠孤牧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又冲了进来。陈远一边应战一边往陈山身边挪，眼看着陈山和董浣青的血流了满地，汇到一处，陈远却渐渐体力不支，伤口也开始流血不止。最后他还是被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父亲……父亲！岳父！”陈远边流泪边惨叫，两位老人仿佛听见了似地都还睁着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沮渠孤牧走过来，蹲下后抬起陈远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嗯，好一张英武俊朗的脸啊！难怪会成为汉晋的第一宠臣。听说陈将军在建康宫城都是跟皇上同食同寝，同进同出？看来是真的，否则司马昀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你打回建康。哼哼！我倒要看看，这回看司马昀会不会乖乖答应我的条件。”
　　陈远咬着牙拼命挣扎起来。
　　“来人！把陈远用铁链捆起来！”说完沮渠孤牧就要往起站，可想了想又停住了，他用手拍拍陈远的脸，“你可别咬舌自尽什么的。我会找人一直看着你，到时候别死不成再变成个哑巴，司马昀可是会怪我没照顾好他的大将军的。”
　　沮渠孤牧起身又走到玛女身边，在她脸上摸了一把，“你说你一个胡人，天天跟汉军呆在一起，真不像话。走吧，做我大单于的阏氏，保你……”
　　“呸！”玛女一口唾沫吐在了沮渠孤牧的脸上。
　　“啪！”沮渠孤牧抬手一个耳光。
　　被他这一打，控制玛女的人手里松动了一下，玛女回身就在那人的要害上踢了一脚，然后顺手拔出靴子里的刀就朝沮渠孤牧刺了过去。沮渠孤牧躲闪不及，胳膊上被划了一下。接着他就一脚将玛女踢倒，举刀刺进了玛女的胸口。
　　“玛女！”陈远叫了一声。
　　玛女躺在地上，向陈远伸出了一只手，伸了一会儿，她手一垂，头一歪，不行了。
　　“玛女！”陈远歇斯底里地又叫了一声。
　　沮渠孤牧走到玛女身边，看着她叹了口气，“这么漂亮，真是可惜。不能浪费。来人！拿去喂我的狼。”
　　沮渠孤牧转身往洞外走，他身边的人指着周庆和另外两个汉兵问：“大单于，他们三个怎么办？”
　　“杀了。”沮渠孤牧头也不回地说。
　　“沮渠孤牧！我要把你碎尸万段！！”陈远已经声嘶力竭。
　　走到洞外，沮渠孤牧对身边的人说：“去，把陈远的手指砍下一个给司马昀送去。”

　　第八十七章

　　难解
　　司马昀在金阳停了两天，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之后就安排了禹大去涿县，他想如果陈远能顺利救出陈山和董浣青的话一定会先回那里。他让禹大只要再见到陈远，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他带回建康。
　　第三天司马昀下旨起驾返京。
　　这天路程差不多走到一半儿的时候，晚上他们在野外安营扎寨。小番儿来跟司马昀说吉儿快不行了。司马昀问怎么回事，小番儿说：“从咱们往回走，吉儿就开始不肯再吃东西，已经五天了，这样下去怕是就要饿死了。”
　　“他会不肯吃东西？”司马昀不大相信一向贪吃的吉儿会这么做。
　　“是挺让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是一心求死吧。”
　　司马昀皱起眉头，“难道他真的宁愿饿死也不想让朕找到晃儿吗？走，带朕去看看。”
　　吉儿趴在囚车里，已经奄奄一息。
　　“吉儿！吉儿！”小番儿叫了两声。
　　吉儿慢慢抬起头，面色乌青，嘴角开裂，已经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皇上……”他有气无声地叫了一句。
　　司马昀走过去，把手伸进囚笼里在他脖子上摸了一把。天冷，他又一直空着肚子，身体凉得几乎没有了温度。
　　“带他到朕的帐篷里，把食医找来。”说完司马昀就走了。
　　回到帐篷里，司马昀先让人在地上铺了些毛毡和兽皮，然后才命人把吉儿抬到上面。之后他又把自己的燎炉放也到吉儿怀里。
　　食医孙万来了，扒开吉儿的眼睛和嘴检查了一下，又给他号了号脉，然后对司马昀说：“万岁，他要是再不吃喝点儿什么，恐怕活不过明天了。”
　　过了一会儿，司马昀让人做的热汤被端来了。小番儿盛了一勺送到吉儿嘴边，吉儿闭上眼睛，把头偏到了一边。
　　司马昀咬咬牙，“吉儿，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吉儿还是不动。
　　“来人！按住他，灌进去！”
　　几个侍卫过来按住吉儿的四肢和头，然后扳开他的嘴，开始往里面灌汤。灌了半天，汤没能进到吉儿肚子里多少，倒流了他满脸满头。最后他痛苦地撑起身体，呕出几口绿色的胆汁。
　　站在一旁的孙万摇了摇头，又对司马昀说：“皇上，除非他自己肯吃东西，否则这样不是办法。”
　　司马昀阴沉着脸，“你们都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司马昀和吉儿了。司马昀蹲到吉儿身边，拿出布帕擦干净他的脸，“你真的宁可饿死也不肯告诉朕晃儿的下落？”
　　吉儿不动。
　　“活着不好吗？”
　　吉儿强打起精神，“皇上，吉儿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一直想要报仇，可是现在看皇上这么难过，吉儿也不好受。吉儿觉得对不起皇上，可是如果一切能从新再来，我肯定还会那么做。我也知道家祖对不起陈家，晃儿更是无辜，所以吉儿也恨自己。皇上，这么活着很痛苦，你还是让吉儿死吧。”
　　司马昀叹了口气，“好吧，你告诉朕，晃儿在哪儿，朕一定让你死得痛快。”
　　“皇上……没有用了，来不及了。那天我把晃儿带出宫后本想杀了他，可我下不了手，就告诉他皇上要杀光他家里的人，让他赶快逃走，永远不要再回建康，也不要去找陈将军，我让他跑得越远越好。所以，现在吉儿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皇上不是已经派了人到处去找吗？如果找不到，很可能晃儿就是不在人世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除了宫里，吉儿没有认识的人，我不可能把他藏在什么地方。”
　　司马昀站起来，“好吧。来人！”
　　小番儿进来了，司马昀又看了吉儿一眼，“裴吉，盗取玉牌，擅自出宫，意图谋害朝臣后代，论罪当斩。但念你这几年侍驾有功，赐鸩酒。”
　　吉儿挣扎着爬起来，跪到司马昀脚边，“谢陛下开恩！”
　　吉儿被带走了，司马昀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变得越发渺茫。他现在只想让陈远尽快回到身边，不管他是否怨恨自己。
　　抵达建康后，司马昀听说惠长庭带着云七进京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总算来了个能陪他说话的人，司马昀立刻下了旨宣惠长庭进宫。
　　惠长庭来到泰明宫的时候，司马昀刚刚沐浴更衣完，已经命人拿来了酒菜，说要与惠长庭畅饮叙旧。
　　说是叙旧，惠长庭坐下后没喝上几口，两人就开始说陈远的事。惠长庭听司马昀说完整个事情的经过，一时沉默起来。
　　司马昀连喝了几樽酒，然后垂下头说：“长庭，怎么办呢？朕自从登上皇位，从来没觉得这么难过，宫变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不安。如果找不到晃儿怎么办，朕真的无计可施了。”
　　看着司马昀一脸伤心绝望的表情，惠长庭只能想办法安慰他，“嗯……我想只要之遥回来的话就能知道不是皇上下旨将他夫人处死的。”
　　“那有什么用，不管怎样，他的夫人还是死了，孩子还是不见了。如果朕没有把他们关起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长庭，朕是不是做错了？”
　　听到一向自信强势的司马昀说出这样的话来，惠长庭觉得心里一阵疼痛，“皇上没错，皇上有自己的立场和难处，之遥会明白的。”
　　“是吗？”司马昀无力地笑笑，端起酒樽又喝了起来。
　　心情不好，自然不胜酒力，司马昀很快就醉了，迷迷糊糊地趴在了案上。惠长庭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伸手把司马昀一绺掉到额前的头发挂到他的耳后，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在书柜后那个用盈满了无助泪水的美丽双眼看着自己的清纯少年。
　　廷尉府。
　　惠长庭走了之后，惠仑在房里转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去敲云七的门。云七打开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而是很自然地把惠仑让进了房里。
　　两人相对而坐，惠仑用指甲抠着方案的一角儿，不知该说点儿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惠仑才抬起头看着云七说：“回来的这段时间，你天天跟长庭在一起，我也没有跟你单独说话的机会。”
　　云七点点头。
　　惠仑又说：“这些年……你还好吧？”
　　云七又点头。
　　接着惠仑问了一些他们在鳞州的情况。其实云七知道，很多事都是惠仑已经在惠长庭那儿问过了的，他不过是想找借口跟自己多呆一会儿。可云七都认真地一一作答，比划不清楚的就拿纸笔来写。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尴尬了。
　　惠长庭回来了，见云七房里的灯还亮着，走到门前看见惠仑的鞋也在。嗯？父亲怎么会在无介房里？一定是在说我的事。这样想着惠长庭没有马上敲门，接着他就听见了惠仑正在问云七：“长庭一直都不知道吗？”
　　惠长庭立刻竖起了耳朵。
　　“唉！不管怎么说，你始终也是我的儿子。以前没能好好照顾你，看来以后也难有机会了……”
　　哐啷！门开了。云七和惠仑一起朝门的方向看过去，门外站着目瞪口呆的惠长庭。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长庭！”惠仑和云七同时站了起来。

　　第八十八章

　　触怒
　　惠仑跟惠长庭谈了一夜，云七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一宿。
　　接下来的几天，惠长庭都没有再回廷尉府。云七也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屋。
　　惠仑在朝上给惠长庭请了假，说他病了，暂时不能上朝。司马昀问用不用派太医丞去给看看，惠仑说是小病，不用麻烦宫里的人，司马昀也就没再多问。
　　这天晚上廷尉狱有事，惠仑也没有回府。云七思虑再三，最后留了封信，说自己回陵山了，然后就离开了廷尉府。在经过一家逆旅，云七正考虑太晚了，是不是应该投宿一夜再走时，却突然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被推了出来。仔细一看，被推出来的人竟是惠长庭。
　　惠长庭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还在跟店掌柜的理论。
　　“我又不是……没给房钱！凭……凭什么不让我住了？！啊？！”
　　“哎哟！这位大爷，您就放过小的吧，我们这是小本儿生意，经不起您这么折腾，您这钱我们挣不起啊！您这天天这么醉着，看谁不顺眼就跟谁吵架，吵了不过瘾还要动手。我这东西这几天可被您砸了不少了……”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不够……买新的？我这儿还有！”说着惠长庭伸手拿出钱袋，抓了一大把铜钱扔到地上。
　　“大爷啊！不是钱的事，这几天我这儿的客人都要跑光了，以后谁还敢来啊！”
　　“你……”惠长庭摇晃着站在那儿，还要再说什么。云七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惠长庭的胳膊。惠长庭回过头看见云七，半睁的眼皮眨了眨，“无……无介！你怎么在这儿？”说完，他“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云七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惠长庭背回廷尉府。他让人打来一盆凉水，透了块布巾，放到惠长庭头上。然后他把之前留在自己房里的信拿到了惠长庭的床头，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又离开了廷尉府。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惠长庭才醒过来。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四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家里，又坐起来揉了会儿头，这才隐隐约约想起头天晚上见到了云七，于是他想下床去问问，一转身就看见了云七留下的信。
　　惠长庭打开信，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他什么也没再多想，就立刻跑出房间，骑上马冲出廷尉府，往城外追了过去。
　　云七是在逆旅住了一夜才出了西城门的，他没有骑马，所以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和惠长庭气喘吁吁的呼喊。
　　“无介！……无介！”
　　云七停下脚步，回过身。惠长庭翻身下马，朝他跑过来。
　　“为什么要回陵山？！”
　　云七比划着：你不想见到我。
　　“我……我没有。”
　　云七：那为什么不回家？
　　“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你跟父亲已经想了十几年了，可能早就想通了，可我才刚刚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啊？！这太不公平了！我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两个却把这个秘密隐藏了那么久。我……我……再说，你让我怎么能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呢？”其实惠长庭这些天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生气，又不想让云七离开，一时急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云七的眼前渐渐模糊，转身又要走。
　　“无介！你别走！”
　　云七：你不是还要想一下吗？
　　“其实……我已经想清楚了。”惠长庭下定了决心似地往前挪了两步，“你我半生都这么虚度了，我已经无法再把你当成别人。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是谁的儿子，你永远……都只是我的无介。”
　　听他这么一说，云七先是愣了，然后盯着惠长庭看了一会儿，突然把头扭到一边，不让他再看自己的眼睛。惠长庭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把他圈进怀里，“以后咱们再也不提了，好吗？”
　　云七点点头，眼泪掉到了惠长庭的胳膊上。
　　一转眼到了除夕，司马昀回到建康已经十天了，他天天都再等，却没有陈远的半点消息。虽然司马昀心中烦闷，但每年除夕必有的大傩和酒宴还是不能少，只是每每想到往年在仪式和宴席上跟陈远眉目传情的种种乐趣，司马昀便更是心如刀绞。
　　后来将到子时，侍官们把桃汤和椒酒端上来的时候，司马昀又想起陈远最讨厌喝桃汤。但每次除夕宫宴，为了应景，司马昀都会逼着他喝上几碗，然后通常在当晚或者第二天，陈远就会跑到泰明宫让司马昀“补偿”他。
　　司马昀盯着桃汤暗自伤心，群臣却都在等着他端碗说新岁贺辞，然后他们好给皇上敬酒。
　　小番儿在一旁叫了好几声“万岁”，司马昀才回过神儿来，眼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不定，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忍住眼泪，端起椒酒说：“企先祖先圣能永保我大晋基业，助朕早日平克匈奴之乱！”
　　司马昀先后喝了椒酒和桃汤，又说：“朕忽感龙体不适，各位爱卿自便吧。”说完，司马昀便起身离开了正元殿，丢下满屋子的文武百官错愕不已。
　　回到泰明宫，小番儿见司马昀一直心事重重，想他老这样一个人闷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说：“万岁，不如到皇后那儿去看看太子和公主们？”
　　司马昀想了想，说：“走吧，陪朕去囹台看看。”
　　“啊？”
　　“朕想去看看未旻。”
　　囹台黑洞洞的，没有点灯。司马昀让跟随的侍卫等在门外，然后自己跟着小番儿和袁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关着德氏的院子里。
　　“德皇后？！德皇后？！”小番儿喊了两声，屋里没有人应。
　　袁晴提着灯笼照了照屋门，“是不是睡了？”
　　他刚说完，门突然就无声无息地开了，袁晴吓得一哆嗦，躲到了小番儿身后。司马昀抬脚往里走，小番儿赶紧跟上。
　　进到屋内，袁晴颤颤巍巍地把灯笼举高，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袁晴险些把灯笼扔到地上。
　　“未旻？”司马昀叫了一声。
　　“哈哈哈……”人影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
　　司马昀朝她走过去，“万岁！小心啊！”小番儿紧紧跟在后面。
　　“未旻！是朕。”司马昀终于看清了德氏的脸：苍白憔悴，本应风华正茂的容颜却已经布满了细碎的皱纹。
　　“哈哈！司马昀？我终于死了！哈哈哈哈……”
　　“未旻！你说什么呢？你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我没死？哼哼！我没死的话怎么可能见到皇上呢？啊？哈哈哈哈！我就等着这一天呢，我死了就可以天天看见皇上了，天天在皇上身边跟着，看皇上又宠幸那个后妃啦，那个男宠啦，那个将军大臣啦！哈哈哈哈！那不比当皇后有意思？是不是？哈哈哈哈……”德氏边说边笑，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到床上咳嗽起来。
　　司马昀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就带着小番儿和袁晴离开了那个院子。走到门口时，司马昀又说：“明天告诉杨充，找几个人来把囹台打扫一下，再送点火盆和燎炉过来，那屋子里能把人活活冻死了！”
　　一晃人日过了，新年第一天上朝，东凉的使者来了。司马昀知道沮渠孤牧一定是又在玩什么花招儿。来使走上殿，怀里抱了一个锦盒。司马昀很想问他陈远的事，但不想让人看出自己急切的样子，司马昀就什么也没说。那人把锦盒呈了上来，说是东凉献给司马昀的国宝。
　　司马昀看那锦盒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以为不过是珠玉金银之类的东西，于是示意小番儿把它打开。
　　小番儿走到司马昀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的盖子，上面是一层有点融化了的冰块儿。小番儿又把冰一点儿点儿地挪走，然后他就傻了。司马昀腾地一下从龙榻上站起来，一把抢过了锦盒。他盯住锦盒里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小番儿甚至听见司马昀的嘴里发出了“咯嘣咯嘣”地咬牙声。
　　东凉使者得意洋洋地看着司马昀，“陛下可还喜欢？这可是我国现在最贵重的宝物了。”
　　司马昀掐着锦盒的指尖儿渐渐变了颜色，“退朝。”声音异样地说了一句之后，他抱着锦盒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泰明宫，小番儿站在门外，没敢跟进去。
　　司马昀哆嗦着把那根手指从锦盒中拿出来捧在手心儿里：修长的手指上指甲是端端正正的形状，指关节的内侧还有一层枪杆磨出的厚茧，手指根部森森白骨上的血肉已经凝固成黑紫色……
　　“之遥……”司马昀把手指按在胸口上，止不住的泪水滂沱而下。那是在他每一寸肌肤上流连忘返过的手指，是无数次跟他十指相扣的手指，是让他魂牵梦绕的──之遥的手指……

　　第八十九章

　　天威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昀终于止住了眼泪。
　　“来人！朕要见东凉使者。”
　　东凉使者进来时，司马昀已经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情。
　　“你们大单于不会只是让你来给朕送这个的吧？”司马昀拍了一下锦盒。
　　凉使笑了，“皇上圣明！大单于说了，只要贵国能答应我们的条件，锦盒里东西的其它部分一定原样送回，一根头发都不会再少。”
　　“什么条件？”
　　“禹临、武陵二郡沿线以北。”
　　“包括梁地？”
　　“大单于还说了，反正张汐在建康呆了那么多年，也早就不适应姑臧的气候了，不如让他再回到皇上身边，伺候陛下岂不更好？”
　　司马昀眉头微蹙，佯装思虑了片刻，忽而嫣然一笑，笑得东凉使者不禁神思恍惚了一下。
　　“也有道理，朕确实有些舍不得子潮。好，朕答应。不过有关梁地的事，朕得亲自去一趟姑臧，然后再见见你们大单于才行。”
　　“这么痛快？”凉使感到有点出乎意料。
　　司马昀笑得更美了，“谁让朕舍不得朕的大将军呢？”
　　“哦！”凉使豁然开朗，也跟着笑起来，“那是那是！谁让陈将军威武英俊，气宇非凡呢？”
　　“来人！赏东凉使者黄金五千两，宅第一座，绝色宫婢十名。”
　　“啊？皇上！这可使不得，小使还得回东凉复命呢。”
　　“急什么，你写封书信，朕派使者送回东凉。你可以说久不居汉土，不服之症发作，需要停留数日稍作休整就是。”
　　“这……那恭敬不如从命，小使谢陛下恩典。”凉使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行了，想来长途跋涉你也累了。于瑞，带凉使大人去找杨侍中，告诉他要好生款待。”
　　凉使乐颠颠地跟着于瑞走了。司马昀倏地收了笑容，“小番儿，立刻去把周括和许颜找来，秘密行事，不要惊动其他人。”
　　周括和许颜来了，司马昀让人给他们准备了坐榻。两人叩拜完毕坐下之后，司马昀说：“束全，如果从各地征调六十万兵马到东凉巴什需要多长时间？”
　　周括一惊，看了看许颜。许颜正皱紧了眉头看着地面。
　　“呃……下旨、出兵……怎么也得一个月。”
　　司马昀点点头，又看许颜，“许卿，准备六十万兵马的粮草辎重，需要多久？”
　　许颜离开坐榻，跪到了地上，“万岁！现在西有水患，北有旱灾，南有杨成造反，皇上真的要为了陈将军倾一国之力去攻打东凉吗？”
　　“朕只问你需要多久？”司马昀的脸上没有表情。
　　“半个月。”
　　“好，即日起，周括加骠骑大将军职，假节。半个月后朕会先带两万汐军、一万羽林去往姑臧，再过十日束全再领剩余十六万汐军前往巴什，并同时调集各地兵马到涟郡会合。把王兴和他的兵马调给子云，防止杨成趁机北上。着惠长庭率鳞军驻守陨汐。另外朕要许卿尽快草拟一份课税和征兵新制，增加税收以充国库，加征丁卒以扩军力。”
　　“皇上！”许颜还在地上跪着，“皇上刚刚继位之时，天灾人祸，战乱不断，各地百姓已经怨声载道。紧接着皇上铲除裴党，排除异己又损耗国力过半。但陛下圣明，彼时力排众议，马上颁布新制，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我大晋才有了后来的盛世之况。三年前皇上下旨出兵西越，虽然最终陈将军得胜而归，可晋军伤亡、国库虚耗却在所难免。去年，为攻打匈奴，皇上两次御驾亲征，均已耗资锯万。如今皇上又为一己之私，还要亲自第三次出征东凉，现在又要下旨增税征丁，颁布苛政，皇上就不怕天怒人怨吗？！”
　　“住口！一己之私？你说朕攻打东凉是为了一己之私？！”司马昀站了起来。周括赶紧跪下了。
　　“皇上如果不是为了陈将军，又何至于调集六十万大军啊？！”
　　司马昀拿起锦盒走到许颜跟前，“你知道今天那个凉使给朕拿来了什么？”他打开锦盒，许颜和周括都吓了一跳。司马昀用无比轻柔却透着一股寒气的声音继续说：“这是之遥的手指，之遥是朕的将军，砍之遥的手指就是砍朕的手指。沮渠孤牧还让朕割地，让朕把子潮带回来，好让他名正言顺地继续霸占梁地。这不等于是在羞辱我大晋，说朕无能吗？如此奇耻大辱你让朕怎么能忍？！”司马昀突然提高声音，拿出手指，把锦盒狠狠摔在了地上。
　　许颜和周括都哆嗦了一下。司马昀一甩长袖，回到坐榻上，“朕决心已定，这回不见到沮渠孤牧的项上人头誓不还朝！多说无益，你们尽快回去准备吧。还有，调兵和准备辎重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朕怀疑京中有人跟东凉有通，所以在朕抵达姑臧之前千万不能让沮渠孤牧得知我晋军动向。”
　　许颜抬起头还想劝阻，可司马昀身后的小番儿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于是他只好闭了已经张开的嘴跟周括一起退下去了。
　　“小番儿。”
　　“臣在。”小番儿赶紧跪到司马昀面前。
　　司马昀盯着手里的手指，“你马上去廷尉府找惠仑，传朕的旨意：让他立刻派人监视凉使，待朕离京，便将其车裂处死。”
　　半个月之后，司马昀诏告天下：陈远是为救父诈降。还了陈远清白。并下旨放了将军府上其他在押的人犯，又安排好朝中之事后就再一次离开了建康。
　　司马昀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十五日便到了姑臧。已经是梁王的张汐率众出城相迎。
　　沮渠孤牧先是接到了他派去建康那个凉使的密信，信上说汉晋已经答应了条件，司马昀不日就会亲到姑臧去接张汐回建康，并说他还有可能到东凉要求面见沮渠孤牧。
　　沮渠孤牧想：凭司马昀应该不会轻易答应我的条件，不过有陈远在手中，量他也不敢跟我使什么诡计。于是烧了信，高高兴兴地去布置兵马，准备跟司马昀面谈了。
　　张汐回到姑臧之后，前梁旧部带回了将近五万人马，再加上后来征募和陈远留下的两万汐军，姑臧便差不多驻守了十万梁军。司马昀进城之后，先跟张汐说了当前的情况和自己的计划，然后就让宁长带着这十万梁军到梁凉交界的益方埋伏了下来。
　　两天后，司马昀派了人去巴什让沮渠孤牧到益方跟自己见面。
　　到了夜里，禹大来了。他说已经知道陈山和董浣青是如何被抓到东凉的了。事关朝廷命官，所以他一听说司马昀到了姑臧就连夜赶来面圣。
　　原来，在司马昀第一次返回建康之后，汪管和安任远就派了两个人到涿县，拿着圣旨，说是皇上命陈山派陈家军前去支援陈远。陈山和董浣青信以为真，就把那两个人留在了家中过夜，准备第二天带陈家军去涟郡。可到了天亮，陈山和董浣青跟那两个人就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陈家军一时群龙无首，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没敢轻举妄动。家里也曾派人去涟郡去找陈远，可那时陈远已经离开晋境，前往巴什了，后来没过多久就传出了陈远投降的消息。直到禹大去了，陈家和董家才知道乌澜郡和辌沧郡的两个人是假传圣旨，所以仔细想来那晚应该是那两人使了什么手段，跟前来抓人的匈奴骑兵里应外合才擒住了陈山和董浣青。而且很有可能陈远的父亲和岳父在涿县的消息也是汪管和安任远派人告诉沮渠孤牧的。
　　听禹大说完，司马昀一拍方案，“糟了！陆长铭有危险！汪管和安任远这两个逆贼连假拟圣旨的事都干得出来，那杀个朝廷命官也不算什么了。”说着司马昀摘下佩剑交给禹大，“禹青，你立刻到函阳传朕的旨意：守城校尉汪管、安任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诛九族。让吴虎马上出兵乌澜、辌沧，将汪管和安任远及家眷立刻就地正法。再让吴虎派人把剑送回建康，命惠仑将收押狱坐监和廷尉狱的相关人犯全部问斩。”

　　第九十章

　　又见
　　三天之后，司马昀和沮渠孤牧都到了益方。
　　沮渠孤牧早已经查清楚了梁军和司马昀所带兵马的人数。他认为：姑臧位处益方以南，依当前的情况来看算是晋军的后方，所以司马昀必然不敢掉以轻心，一定会派重兵把守，这样一来他调到益方的兵马绝不会超过五万人。沮渠孤牧想：既然你司马昀来了，我当然不可能轻易就让你这么回去，要是不能生擒活捉干脆就此杀了司马昀最好。
　　这样沮渠孤牧就带了五万人到益方，暗地里却让乌维权兴带领十五万大军绕路直奔了姑臧。他准备让乌维权兴夺取姑臧后再调头跟自己所领的人马对益方形成合围之势，到时好趁机除掉司马昀或逼迫他答应自己的条件。
　　而司马昀已经在事前将梁军都派到了益方，自己随身带了一万羽林，姑臧则只留了两万汐军把守。
　　两人第一天在益方清暑府见面，没说什么正事。张汐坐东，摆酒设宴，司马昀和沮渠孤牧看了一晚上歌舞。沮渠孤牧在等，他在等乌维权兴抵达姑臧；司马昀也在等，他再等宗政延和周括的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进展。司马昀和沮渠孤牧说了一天不着边际的晋凉关系和民族渊源。
　　第三天谈风土人情。
　　第四天聊和亲计划。
　　到了第五天早上，沮渠孤牧觉得时机到了。跟司马昀在清暑府再见的时候，司马昀问他：“大单于昨夜睡得可还安好？”
　　沮渠孤牧摇摇头，“边境之乱还没有解决，我怎么能睡得好呢？”
　　司马昀笑了，“朕有汉土安神妙方，不知大单于有否需要？”
　　沮渠孤牧也笑了，“那倒不必。过了今天，自然可再安然入梦。”
　　“哦？此话怎讲？”司马昀露出好奇的神色。
　　“哼哼！我想乌维大都尉应该已得姑臧，此刻差不多也该兵临益方城下了。 ”沮渠孤牧终于露出了凶恶的嘴脸，“皇上还是尽快答应了我东凉的条件，带着梁王速回建康吧！别等到我军主力从巴什赶到，到时候我要的可就不止是禹临、武陵以北了！”
　　“是吗？”司马昀面不改色，依然笑得人比花美，“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朕险些忘记了。朕离开建康之前大单于不是派人给朕送了样礼物吗？这礼尚当然要往来，朕也给大单于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还望大单于别嫌礼薄才是。来人！把朕的礼物拿出来。”
　　小番儿捧着个大锦盒进来了。
　　沮渠孤牧想：这司马昀是被吓傻了，还是又想跟我玩儿什么障眼法？
　　小番儿把锦盒交给沮渠孤牧的人，那人把它呈到沮渠孤牧面前。沮渠孤牧疑惑不解地看了司马昀一眼，然后一伸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啊！”端着盒子的人跟沮渠孤牧一起惊叫了一声，锦盒掉到地上，乌维权兴的头颅滚了出来，齐根斩断的脖颈处还有鲜血正滴到地上。
　　“权兴！你……你……”沮渠孤牧扑到那颗头旁，抬起止不住颤抖的手指指向司马昀，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怎么样啊？大单于？还是热乎儿的呢！朕可是特别让人交待了周将军，要带到益方再动手，务必保证是现杀、现装、现送哦！你送朕大将军冰冻的手指，朕送你大都尉新鲜的头颅。这礼还得不差吧？不丢我大晋的颜面吧？”
　　“你……你不想救回陈远了吗？！”沮渠孤牧气急败坏地大吼。
　　“唉！”司马昀作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就不好意思再劳大单于操心了。有些事情，朕喜欢亲力亲为。朕估计得没错的话，现在宗政将军的十五万涟军应该快到巴什了。还有，朕想大单于不知道吧？在你到达益方之前，朕就让十万梁军在这附近都埋伏好了，就等着你的人马入城呢。现在周括又带来了十几万汐军，要不了多久朕从各地调来的二十万晋军也会从梁凉交界沿线攻入东凉的。”
　　沮渠孤牧从目瞪口呆渐渐变成了怒不可遏。
　　司马昀收起笑容，眯起了眼睛，继续说：“怎么样？沮渠孤牧，你是乖乖束手就擒呢，还是要负隅顽抗呢？唉？大单于怎么这副表情？哦！你是在奇怪：朕调动了这么多人马，为什么没有人给你送信儿？你以为什么人会忠心为国，什么人心怀有异朕都不知道吗？！朕的人都是汪管和安任远之流吗？！那两个反叛逆贼早就去见阎罗王了！你的凉使也早已经被五马分尸了！”
　　“司马汉贼！听说过你为人阴险，手段毒辣，可没想到你还是个笑里藏刀的卑鄙小人！！”沮渠孤牧方寸全无，顿足大骂起来。
　　司马昀将手边的方案狠狠掀到地上，“晋人都知道，朕最恨被人威胁！陈远不仅是朕的骠骑大将军，还是我大晋函阳王！你敢用他来威胁朕，无异于自取灭亡！跟朕耍手段，哼！你还差了些火候儿！”
　　司马昀拂袖离去，沮渠孤牧被擒，他带来的五万匈奴兵马全军覆没。
　　此后三个月，六十万晋军和五十万凉军在东凉漠北一带进行了数次交锋。周括、宗政延和宁长在司马昀的亲自指挥下先后带兵横扫了巴什、车尔喀、伊吉、伏向等地，晋军损失近半，歼敌过四十万 。东凉千里绝境，尸横遍野，血浸黄沙。据说后来这些地方曾长出过不知名的红色植物，夜里经过便会听见万马奔腾、厮杀悲鸣。
　　虽然晋军已经胜利在望，凉军也开始节节败退，但令司马昀感到头痛的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陈远的下落。逼问过沮渠孤牧，可他说他离开巴什的时候曾交待手下的人：为了防止不测，关押陈远的地方，要每半个月更换一次。而巴什早就被攻克了，所以他也不知道现在陈远会在哪儿。
　　最后司马昀宣布休战，提出要用沮渠孤牧交换陈远。匈奴左谷蠡王出面跟司马昀谈判，经过几次交涉，终于达成协议：三日后在浑谷交换人质，从此以后匈奴退守浑谷、伏向以北，不再称国，只为部落。双方永不再互犯。
　　三天，司马昀过得堪比三年。
　　终于熬到交换的时刻，司马昀亲自来到阵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让自己痛断肝肠的身影──陈远头上被蒙了麻布，双手缚在身后，正被人押着远远地站在那儿。
　　司马昀的心禁不住又一阵阵绞痛起来。他挥挥手，宁长推着沮渠孤牧走了出去，那边的人也开始带着陈远往这边走。两边的弓箭手立刻搭箭拉弓瞄准了往阵地中央移动的四个人。
　　陈远和沮渠孤牧碰到一起时，宁长和那边押陈远过来的凉兵都在一瞬间拉起自己的人转身就往回跑。四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各自的阵营。
　　宁长赶紧给陈远解开手上的绳子，司马昀顾不上正在三军将士的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扯掉陈远头上的麻布。
　　“之遥！你的头发……”司马昀呆立当场。
　　陈远散在肩上的一头乱发，已然白了大半。他眼眶乌青，颧骨突出，高耸的眉弓和鼻梁上全是大大小小还没有痊愈的新旧伤痕。上唇和下巴上蓬乱地长满了同样花白的胡须。脖子、手腕和脚踝上是被铁链磨出的一片片刺眼的血肉模糊。
　　司马昀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陈远身上扶过，胸口被一下一下地撕裂。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陈远缺了食指的左手上。
　　“之遥……”司马昀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给我兵马。”陈远的声音干哑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之遥，你伤需要治伤！”
　　“给我兵马。”
　　“你需要休息！”
　　“给我兵马。”
　　“之遥……”
　　“促之，回涿县给我带陈家军来。”
　　宁长抹了把眼泪，转身要走。
　　“站住！”司马昀喊了一声，然后他心疼万分地看着陈远，“你要多少？”
　　“三千骑兵。”
　　司马昀回头看了一眼周括，周括点出了三千人。司马昀牵过自己的马，把缰绳交到陈远手里，“你骑朕的马去吧。”
　　陈远面无表情地接过缰绳，刚要上马。
　　“等等！”
　　陈远停下动作，这时小番儿连呼哧带喘地扛着他的长枪从后面跑了过来。司马昀拿起枪，“这是攻克巴什之后，朕特意让他们去找来的。”
　　陈远如一潭死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变化。他抓起枪，翻身上马，毫无半点留恋地绝尘而去。
　　司马昀闭上双眼，调整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睛看着陈远和那三千骑兵的背影说：“束全，去！务必把沮渠孤牧活着带回来见朕，千万不能让他落到之遥手里。”
　　周括接旨，领兵走了，司马昀说：“回营。”
　　他知道：只要沮渠孤牧在，陈远就一定会回来。

　　第九十一章

　　将军
　　陈远带着三千轻骑兵杀入敌阵，沮渠孤牧知道陈远必然恨自己入骨，所以立刻闻风而逃。凉军本就已经军威不振，沮渠孤牧又一回来就先顾着逃命，于是军中便更加人心涣散。
　　陈远追了沮渠孤牧一天一夜，直把剩下的六七万凉军追得七零八落，四下溃逃。最后沮渠孤牧带着自己的亲信和人马逃到了东凉北部的边境之地，陈远却依然穷追不舍。周括则紧随其后，伺机而动，提前带人绕到了凉军后方，率先截断了沮渠孤牧的退路。等陈远知道沮渠孤牧已经被周括抢先一步抓走了的时候，沮渠孤牧身边的三万匈奴骑兵已经被陈远带领的三千人杀得所剩无几。
　　陈远二话不说，掉转马头立刻又往回跑。沿途碰到一些侥幸活下来的匈奴的残兵败将，他们看见已经人鬼难辨的陈远又杀回来的时候，不明所以，有些伤重的竟被他吓得当场气绝。
　　沮渠孤牧被带回来之后，司马昀又等了整整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帐外传来一阵吵嚷声。司马昀赶紧跑出去，果然就看见了披头散发、几近疯狂的陈远正挨个儿抓住每一个他碰到的人大喊：“沮渠孤牧呢？！沮渠孤牧在哪儿？！”
　　“之遥！”
　　陈远一转头，也看见了司马昀。他立刻几步冲到司马昀面前，“沮渠孤牧呢？”
　　司马昀回头对跟出来的小番儿说：“去，让周括把人带到这儿。”
　　沮渠孤牧被五花大绑着押了过来，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大骂：“司马昀！你是个不守信用的小人！说了换回陈远之后就撤兵的！你答应……”他发现陈远后，突然住了口。
　　陈远拎着枪就朝他走过去。
　　“陈……”
　　噗！陈远毫不犹豫地一枪刺穿了沮渠孤牧矮壮的身体。
　　“……远……”他摇晃几下，倒在了地上。
　　陈远又一伸手拔出了站在旁边的士兵腰上的刀，举刀就开始朝在地上痉挛着蜷成一团的身体砍过去。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直砍到鲜血四溅，骨沫横飞，陈远依然不停，口中还在念念有词，“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七……”
　　司马昀站在后面，一只手捂住嘴看着陈远人偶般不停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他想象不出陈远受了怎样的伤害，这几个月是怎么挺过来的。在场的晋兵、周括、小番儿和后赶来的宁长、宗政延都被陈远的举动吓傻了。
　　宁长冲过去想要拉开陈远，“大哥！他已经死了！”
　　陈远一脚把他踢开，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宁长再扑过去，陈远又把他踢开。
　　司马昀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人！把陈远拉开！”
　　几个身强力壮的兵卒一拥而上把陈远拖走了，可他拼命挣扎着还在疯狂地朝空中猛砍。那几个人按住他想要夺下他手中的刀却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指。周括走过来，抬手在陈远的后颈上就是一下。
　　咣当！刀掉在地上，陈远昏了过去。
　　陈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两天后晋军南归的路上。他躺在车里，司马昀正坐在旁边看着他。陈远一下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整洁的衣服，头发被端正地梳好了发髻，胡子被修得只有唇上整齐的一字髭须还在，手腕和脚踝上也都被包了厚厚的白布。
　　“这是往那儿去？”
　　“回建康。”
　　“我不跟你回去。”
　　“那你要去哪儿？”
　　陈远低下头不说话。
　　“之遥，朕真的没有下旨杀陈夫人和晃儿。晃儿是被吉儿带走了，而且很有可能还活着。你不相信朕，回到建康你可以去问紫菱，问惠仑，问左检，他们都可以为朕作证，他们都看见了晃儿还活着……”
　　“我信。”
　　“那你为什么还要恨朕？”
　　“我不恨你。”陈远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我恨我自己。”
　　“可是……你没有做错什么。”司马昀抓住他的手。
　　陈远眨了眨眼睛，只有无比的干涩，没有他梦中流不尽的泪水。
　　“如果我没有那么冒失地去劫狱，父亲、岳父、玛女、周庆，还有随我一起投降的五千士卒就不会死；如果我没有投降，文君和晃儿就不会出事；如果不是我在朝中权势过盛，就不会遭人嫉妒，被人陷害；如果当初我没有率众起义，投降朝廷，没有见过皇上，那么……也许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是……现在一切都无法改变了。父亲当年带我逃出京城，历尽千辛万苦才把我抚养成人，可我不但没能尽孝，还让他因我含恨九泉。岳父不仅是我的师父，还是我跟父亲的救命恩人，却因为我不能保护文君而死不瞑目。还有玛女，还有周庆，还有我的五千精兵，他们都是一心一意、心甘情愿想要跟随我的人，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因为我陈远，死的人已经太多了。我投降敌军，是为不忠；我害死父亲和岳父，是为不孝；使皇上倾一国之力出兵东凉，是为不仁；投降之后跟晋军交战，又有那么多曾跟我并肩作战过的将士死在陈远的枪下，是为不义。皇上……我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还有什么脸面再回建康？我再也不是那个能所向披靡，纵横疆场的大将军了，皇上又何必再把我留在身边？”
　　陈远的语气很淡，波澜不惊，却让司马昀感到害怕。
　　“不！你是！你永远都是朕的大将军！”
　　“皇上，你让我走吧，让陈远去自生自灭吧。”
　　“不行！不行！！你答应过朕的！你答应过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守在朕的身边！你不可以反悔！”司马昀扑到陈远身上，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皇上……”
　　“你不用再说了！你要是敢走……或者敢自寻短见……”司马昀一咬牙，“朕发誓：一定会杀尽天下姓陈的！”
　　“昱昌，你这又是何必呢？我的心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朕的！停车！”
　　车子停下来，司马昀冲了出去，车外很快传来了马蹄声，小番儿大喊着：“万岁！万岁！您去哪儿啊？！等等小番儿！”
　　陈远依旧神情木然地坐在车内，一动不动。
　　两个月后，建康宫城。
　　陈远回来后一直住在正阳阁，很多人都要来看他，可他谁也不见。司马昀每天都来跟他说朝中的事，他也只是不言不语地呆坐着。
　　这天司马昀又来了，陈远还是木头一样地箕踞在榻上。司马昀也习惯了，坐到他的对面就絮絮地开始念叨：“长庭来了几次，你也不肯见他。今天他已经带着云七和惠仑回鳞州了，国舅已年逾花甲，也该告老了。朕让许颜草拟的新税法和征兵制已经在朝上通过了，现在国库空虚，急需钱粮，军队也得加紧扩充。那个该死的贼寇杨成趁朕忙着应付匈奴，召集各地灾民，组成的近二十万的反军，偏又在这个时候往建康来了。人数太多不能再让王兴去迎战，看来过几天朕还得派周括去平定反贼。嗯……还有，晃儿还是没有消息，不过朕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朕会再多派些人去找，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陈远始终盯着地面，司马昀的话似乎没有引起他任何的兴趣。
　　“对了，朕一直怀疑京中有人跟东凉勾结，已经查出来了。你猜是谁？”
　　陈远没有反应。
　　司马昀喝了口茶，自顾自地继续说：“是越骑校尉余逸。当年他跟你和太序随朕到沧甲城除掉淮远王，因为毕竟是斩手断足的的事，所以朕也不想大肆宣扬，就没有给你们论功行赏。可是后来你跟太序都被朝廷重用，只有他，朕一直也没有什么机会再启用他。这些年来他一直对自己始终还是校尉一职耿耿于怀。唉！真是一个不小心就是养虎为患啊！去年汪管和安任远让人到建康联系朝中的人，来找的就是他。”
　　陈远已经愣了神儿。
　　“之遥？之遥！”
　　“啊？”陈远慢慢抬起头。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离开建康之前，皇上送我的那两匹马可能也被沮渠孤牧拿去喂狼了，要不怎么就不见了呢？”
　　司马昀叹了口气，“紫菱又跟朕说想要来看你。”
　　陈远摇摇头。
　　“那好吧，朕走了，你要多吃东西好好睡觉。喝了左检的药，现在夜里还会在噩梦中惊醒吗？”
　　“嗯，还好。”
　　司马昀转身要走。
　　“皇上。”
　　司马昀很高兴，赶紧回过身，“怎么了？”
　　“我想离开宫城。”
　　“不行！除了这件事，别的都可以答应你。”司马昀沉下脸来。
　　“我想去穹明山。”
　　“穹明山？”
　　“嗯，我想去夏愈牙的和院。”
　　“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杀孽太重，想找个能静心休养的地方，宫里纷扰太多。”
　　“那可以去静休寺啊，离朕还近些。”
　　“那不还是在建康吗？穹明山也不远，皇上可以随时去看我，我不会走的。”
　　司马昀无奈地看着陈远想了一会儿，“好吧，明天朕让人去安排。”转过身，想想不放心，司马昀又回过头“记住，不要离开那里，否则朕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九十二章

　　极限
　　陈远到穹明山两个月，司马昀去了七次。他每去一次早朝便要停上两三日，朝中很快开始有人不满。再加上之前司马昀为了救陈远，大规模举兵北上，现在又为了找晃儿不停地加派人手到全国各地，朝臣们私下里渐渐传出非议，说皇上为陈远涂炭生灵，荒废朝政。
　　许颜、何广曾多次上疏，要司马昀不要再去穹明山，并召回派出去寻找晃儿的人马，调往崎邱、复水，以增加汐军兵力，可都被司马昀驳一一回了。
　　期间税制征兵新政开始执行，又导致民间多有不满。因水涝、旱灾和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纷纷投靠杨成反军。司马昀虽然派了周括前去镇压，但晋军在与东凉一战中损失惨重，尤其是周括所带领的汐军，回到建康后没休息多长时间就又被调派到大江以南继续作战，所以三军气势难免有所萎靡，以至汐军在崎邱、复水一带跟杨成的人马周旋了一个多月却鲜有捷报传回建康。
　　这天司马昀又收到竹县被杨成部下攻克的消息，心中甚是不快。虽然最终的结果还胜负未定，但近来汐军连连败退，司马昀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让惠长庭从鳞州绕道居柒山从后方夹击杨成的主力部队。
　　再想到宫中近日种种的烦心之事，司马昀愈发地感到郁郁难解，便很想去跟陈远说说。于是让人备好酒，就又起驾去了穹明山。
　　陈远自从到了和院，身体倒是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强壮，但是精神状况却迟迟不见好转。平时除了吃饭睡觉，还是盯着虚无远方发呆的时候比较多，到了夜里，也还常会大叫着醒过来。
　　夏愈牙已经是年过七十的古稀老人。虽然身边还跟随着一千多名教众，可近些年来他身居山中，少问世事，再提到治世之道，早没了当年的锐气和犀利。
　　司马昀到了山上的时候，陈远正在跟夏愈牙说前几天从司马昀那儿听来的朝事。有人通报：皇上来了。夏愈牙站起来说让陈远跟皇上慢慢谈，他不再打扰，就从偏殿后门离开了。
　　司马昀进来之后，四处看了看，“不是说夏先生也在吗？”
　　“他已经走了。”陈远给司马昀倒了杯茶。
　　司马昀坐到陈远身边，看着他的脸，“嗯，之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皇上总往这儿跑，不会耽误早朝吗？”
　　司马昀长叹一声，“上了朝也都是说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杨成又攻一县，束全那边很不顺利。”
　　陈远一脸的自责，“唉！都是我的错，要不是……”
　　“好了，别说这些了。朕今天带了酒来，之遥很久没陪朕开怀畅饮了。”司马昀及时截住陈远的话，然后让于瑞把酒拿了进来。
　　“上来的时候，朕已经让和院庖厨准备下酒菜了，一会儿就能送进来。”司马昀让于瑞他们都出去，自己倒上了两杯酒。
　　陈远把杯端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长时间没喝酒了，本以为已经不再留恋这杯中之物，不想闻到酒香扑鼻，陈远还是觉得难以抗拒，一仰头，把酒喝了个干净。司马昀高兴地笑了，他真怕陈远不肯喝。端起杯子，司马昀也把酒干了。
　　两个人再不怎么说话，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一连喝了好几坛。后来天不知不觉地黑了，陈远有些晕，司马昀也彻底醉了。
　　陈远站起来说要去点灯，可没走了几步，就被摇摇晃晃也跟着站了起来的司马昀从后面抱住了。
　　陈远不动，司马昀把头抵在陈远的后颈上，喃喃地说：“之遥……之遥……能这样抱着你……真好……”
　　“皇上……”
　　“别叫皇上。”
　　“……昱昌……你别这样。”
　　“之遥……”司马昀嘴里的热气一阵阵喷在陈远的脖子，弄湿了他的衣领，“你不想朕吗？朕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想你以前惹朕生气的时候，想你开怀大笑的样子，想你对朕的好，想……”
　　陈远转过身，抬手捧起司马昀的脸，“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心里……没有朕了吗？” 温热的泪水滑过陈远的掌心。
　　“我做错了那么多事，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没有权利再像以前那样幸福快乐的过日子，我做不到，我也不能那么做……”
　　“朕不管！不管！朕是皇帝！朕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说着司马昀扑向陈远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陈远没防备，一下子被他扑倒了。司马昀爬到陈远身上，在他的脸上、耳朵上、脖子上疯狂地吮 吸舔 舐起来，一只手也伸到他的两腿之间开始来回抚 弄。
　　陈远想推开司马昀，可又怕伤了他，不敢太使劲儿。司马昀则拼尽了全力想要按住陈远。陈远挣扎了一会儿，渐渐招架不住司马昀气势汹汹的进攻了，意识开始模糊，理智也逐渐离他远去。终于，他一翻身压住了司马昀……
　　当陈远的手再次落到那他久未触碰的如玉肌肤，他才发现身下的人依然能轻而易举地让自己为之迷乱疯狂。于是陈远一咬牙，干脆闭上了眼睛，索性什么都不再想，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任凭欲望操控着自己的身体，燃烧起他本以为死去了的激情……
　　陈远长驱直入的挺进，让司马昀疼得一下子醒了酒，撕裂般的疼痛更令他顿时冷汗如雨，“之遥……”
　　陈远一伸手捂住了司马昀的嘴，他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断，不想被拉回到令人绝望的无法改变的现实中。用另一只手勾住司马昀瘦削的肩膀，陈远开始拼尽全力一次次地把两人送上痛苦和快 感的巅峰……
　　司马昀咬紧了牙，死死抠住陈远的胳膊，任他在自己身上尽情地宣泄着压抑了许久的放纵……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下隐忍的闷吭和粗重的喘息……
　　当一切如潮水般退去，现实亦如潮水般重新涌来。随着呼吸节奏的慢慢平顺，陈远脑海中模糊的形状逐渐又幻化成了一张张清晰无比的已经逝去的脸庞，每个人都向他伸出手来，每双手上都鲜血淋漓；每双眼睛都在流着眼泪，每一滴泪水都殷红腥咸；每一颗头颅都在肆意转动，轻轻一碰，便翩然飘落……
　　陈远战栗着猛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天已经开始亮了，屋内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陈远转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司马昀：面容憔悴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眉头微微地皱着，半张的嘴唇有些红肿。多久没这样仔细地看他了？陈远的胸口抽搐着疼痛起来。他伸手掀开盖在司马昀身上的衣袍，地上有点点红色的印记。
　　陈远把自己的外服盖到司马昀身上之后走到了屋外。东边已经大白，西边的天空上还有淡淡的月影依依不舍。陈远来到旁边的一片树林前，愣愣地看了一阵，便突然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司马昀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他披着陈远的衣服在他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身回去了。等陈远哭完了，再回屋时司马昀已经离开了。
　　司马昀走了之后，陈远一个人在屋里想了一天。晚上的时候，他去找夏愈牙，说自己过几天就要回宫了。
　　夏愈牙捋了捋雪白的胡子，“想通了？”
　　“嗯。”陈远点点头，“死者不能复生，我不该再让活着的人痛苦。”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在您这儿打扰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有人轮班照顾我，我怎么也该跟院里的人告个别再走。”
　　“好，到时候我会安排人送你下山的。”
　　司马昀回到宫城后，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他跟陈远的事，小番儿就急急忙忙地送来了叶荏的密信。说昨天司马昀刚走，密信就到了。
　　司马昀展开信纸，信上说前几天司马昀的皇叔──定平侯司马赦，派长子司马敬轩来建康跟王兴秘密见了面，司马赦已经动兵前往建康了。
　　司马昀狠狠地把密信攥成一团，心想：朕这皇叔偏安艽野一隅多年，从来都没有什么动静，怎么突然有此种举动？难道是想趁着建康守军不足来篡位谋反？
　　想到这儿，司马昀立刻让小番儿去找来了李顺。
　　李顺来了之后，司马昀让他马上去把王兴带来见他。然后又下了旨，让吴虎接旨后即刻率五万兵马进京，不得有误。
　　可接下来司马昀等了一夜，天快亮时李顺才回来。一进到殿内，他就慌慌张张地跪到地上说：“万岁！不好了！王兴带着自己的一万兵马去穹明山了！”
　　司马昀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穹明山？！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以太子的名义发了诏书，说……他说皇上宠信奸佞，亲昵群小。嬖臣陈远，败坏朝纲，违法乱纪，致使国无宁日，民生哀怨。他还说陈远不除，皇威难立，天理不容……”
　　“一派胡言！”司马昀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步障，“他……他分明是串通了司马赦，想要趁着天灾人祸之际逼宫谋反！”
　　司马昀怒气冲天地在榻前来回走了两趟又说：“他根本就是因为朕一直没有重用他，因为朕把太子给了紫菱怀恨在心，嫉妒陈远！司马赦、王兴，这两个乘人之危的逆贼，皆为杨成之流！来人！颁朕的旨意：司马赦、王兴意图谋反，着慕子云京师守军随时待命，准备迎战司马赦叛军。让羽林军马上整装，随朕去穹明山，再把樊阳守军也调过去。另外再着惠长庭立刻带兵前往穹明山，助朕缉拿反贼王兴！”
　　李顺抬起头，“万岁，羽林军大都被万岁派出去找陈晃儿了。”
　　“还剩多少？”
　　“五千。”
　　司马昀咬了下嘴唇，“那就五千。”
　　小番儿赶紧走到李顺身边跪下，“万岁，您不能去啊！去了就中王兴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不行，朕若不去，王兴绝不会放过之遥，万一他勾结了不止司马赦一人怎么办？”
　　“万岁！……”小番儿跟李顺一起喊。
　　“不用再说了。快去宣旨吧。”说完司马昀要往殿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转回头说：“小番儿，小顺儿，记住：朕不在，一定要守住宫城和后宫。如果……朕回不来，立刻让太子继位。切记：人心不可乱。”

　　第九十三章

　　险径
　　追了整整一天，司马昀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穹明山脚下，追上了王兴。
　　司马昀估计得一点儿都没错，跟王兴有所勾结的确实不止司马赦一个人，还有樊阳太守李显光。因为王兴嫉恨陈远已久，早就欲除之而后快，他谋划了很长时间，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所以那时陈远一上穹明山，他就立刻派了人前去贿赂。现在王兴要求李显光如果接到圣旨，只要他延迟两日发兵即可。李显光既然已经收了人钱财，这样简单的要求他当然没有理由不答应。
　　司马昀的五千羽林军在穹明山下跟王兴的一万人马打了一夜，却没有见到半个樊阳的援军。司马昀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他算了一下，等惠长庭到怎么也得再有五天，于是决定先带人冲到山上带陈远逃离穹明山。
　　陈远知道山下有人在交战的时候，夏愈牙刚安排了酒宴，让他跟山上的教众告别，准备第二天送他下山回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陈远放下酒杯，带上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就往山下去。可出了院门，没等走到山腰，他们就碰上了只带着十几个人冲上山来的司马昀。
　　陈远看见他很吃惊，“皇上？！你怎么……”
　　司马昀把让人扛了一路的枪递给陈远，然后就一把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山上跑，“快！朕要见夏先生！”
　　路上司马昀跟陈远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远听了之后非常生气，“那你还来这里干什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朕不来，王兴一定不肯罢休。”
　　“你来他就不杀我了吗？！”
　　“杀你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朕的江山。司马赦是想趁着现在天下大乱，朕不得民心来夺朕的皇位。而王兴之所以这么急着要除掉你，是想让太子继位，他好以正统国舅的身份总揽朝中大权。他没有立场逼朕退位，也未必有胆子敢弑君。有朕在，他不敢怎么样。这帮乌合之众各怀鬼胎，成不了事。”
　　“那宫里怎么办？”
　　“有子云和小顺儿在，而且等司马赦抵达健康，竞武也就快到了。”
　　说着话陈远和司马昀到了山顶，夏愈牙从和院里迎了出来。司马昀跟他讲了现在的状况之后说：“山下剩的那几千羽林军抵挡不了多长时间，夏先生，以往穹明山上下相通的只有北坡，不知道这山上南面是否还其它的路可走。”
　　夏愈牙想了一下，“有是有，只是这南坡山高路险，大都是悬崖峭壁，走的话一次也不能超过五个人，而且还得有人带路。”
　　司马昀低下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一咬牙说：“好，朕选两个随从，你再派一个熟悉路况的人带我们下山。”
　　“不行！”陈远拉住司马昀，“那样太危险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留下，你带人从小路下山。”
　　“那怎么行？！”
　　“可如果我走了，山上的人怎么办？”
　　“可是……”
　　“陈将军。”夏愈牙打断了司马昀，“你走吧。”
　　“不行！我走了王兴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要抓的是你，未必会把我们怎么样。”
　　“他知道我在和院，找不到我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知道我逃走了，他还会逼你派人带他们去找我的。”
　　夏愈牙笑了，“陈将军太小看我和教中人了。虽然愈牙主张无国无君，但也还秉信一个‘义’字。”
　　陈远不明白夏愈牙的意思，皱起眉头看着他。
　　“你认为你留在山上，王兴跟我要人，我就会把你交出去吗？只要我不交人，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那……那我现在就下山去找他！让他……”
　　司马昀狠狠推了陈远一把，“之遥！你在说什么？！朕历尽千辛万苦才把你救回来，现在又撇下宫城带着人来找你，你要让那些人都白死了吗？！”
　　陈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盯着司马昀几乎是在苦苦哀求的眼神看了一会儿，垂下了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陈将军，不要再说了。王兴的人随时会冲上山来，我现在就找人带你们下山。”
　　说完夏愈牙安排了一个叫包一言的给他们带路。司马昀又挑了两个身形适中，看起来动作灵活的羽林军，一个叫杨材，一个叫郭进。然后他们一行五人就往穹明山南坡去了。
　　陈远和司马昀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后，王兴杀光了司马昀的羽林军，自己的人马也损失了大半。他带着剩余的三千多人冲上山顶时，夏愈牙早已让人事先做好了埋伏，王兴的人一进入和院便先损失了几百人，紧接着他们又遭到了院内教众的顽强抵抗。等他最后怒不可遏，下令血洗穹明山，又一把火烧了和院的时候他已经又损失了一千多人。
　　王兴放火之前看见了夏愈牙从和院正殿沿着血流成河的台阶一步步走下来，箕踞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的院子中央。王兴冲着他喊：“喂！你就是夏愈牙吗？”
　　夏愈牙不回答。
　　“你要是告诉我陈远在哪儿，我就放你你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夏愈牙大笑起来，“一切皆为天命。”
　　说完这句话，夏愈牙便闭上了眼睛。然后，不管王兴再说什么，他都不再理睬。直到最后王兴眼看着他被照亮了整个夜空的熊熊大火吞没，他都没有再动过一下。
　　陈远和司马昀他们在天完全黑透之前赶到了悬崖中小径边上一个可以用来休息的山洞里。不敢点火，他们就摸着黑吃了些夏愈牙给他们带的干粮。吃完后陈远和司马昀进到了山洞里面，另外三个人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闲聊。
　　杨材问包一言：“你为什么会加入和教啊？多危险，要不是万岁圣明，没准儿就把你们当邪教灭了。”
　　包一言笑笑，“还不是穷的呗。那时候家乡闹饥荒，又有地方官吏压榨，就出来做乞丐，后来流浪的湟县，碰到夏先生当街分食，宣讲教义。他说百姓困苦，官府无道，都是因为天下有国邦之分，有君民之别。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入了教又有东西吃，所以就入教了。那时候我都快饿死了，哪还顾得上想别的。”
　　“君民之别？”郭进挠挠头，“那他的意思就是应该没有皇上啦？唉呦！”
　　杨材打了他一拳，“你想死啦！小点儿声儿，皇上在里面呢！”
　　郭进在杨材肩膀上回了一下，“皇上都能给夏先生建和院呢，说说怕什么？！”
　　包一言笑着拨开两人正要再往一起纠缠的手，“别闹了，没准儿皇上已经睡觉了，一会儿都被你们吵醒了。唉？那你们是怎么当的羽林军啊？”
　　郭进想了想，“我原来是惠廷尉家的部曲。宫中每年都招募羽林军，廷尉大人看我身手还不错，就把我送到宫里了。”
　　杨材说：“我爹本来就是宫里的侍卫。”
　　“这样啊。”包一言点点头，“你们多大了？都成亲了吗？”
　　被他这样一问，杨材和郭进都不好意思起来，吭哧了半天，杨材才说：“我二十，他二十三，都没成亲呢。但他有个相好的宫女……”
　　“才没有呢！你别乱说！”
　　“还不承认！我都知道，不就是成禧宫那个……”
　　“包大哥，你呢？你一定成亲了吧？”郭进转头去问包一言，不让杨材再说下去。
　　包一言过别脸看向洞外：惨白的月光下，树影婆娑。看了一会儿他才说：“闹饥荒之前取过一个媳妇，饥荒后起了瘟疫，病死了，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
　　杨材和郭进立刻都噤了声，也顺着包一言的目光朝远处望过去。
　　陈远和司马昀渐渐适应了山洞里极其微弱的光线。陈远把外袍脱下来铺到地上，两个人一起坐下，背对着背靠在一起。
　　开始他俩都不说话，后来司马昀用自己的后脑勺儿蹭了蹭陈远的后脑勺儿，陈远向后伸手抓住了司马昀的手，“昱昌……前几天……我那样对你，你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就不来救你了。”
　　“那……疼吗？”
　　“疼。”
　　陈远用力握了握司马昀的手，“我再也不会那样了。我本来是想今天下山回宫的……”
　　“之遥。”
　　“嗯？”
　　“如果能活着回建康，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
　　“之遥。”
　　“嗯？”
　　“还记得四年前，在乌搭你跟朕说过的话吗？”
　　“什么？”
　　“你说：如果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将军，该有多好。”
　　“记得。”
　　“其实……朕也是这么想的。”
　　陈远转过身，抱住了司马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都说你绝顶聪明，可依我看，其实你才是天下最傻的人。”
　　“之遥。”
　　“嗯？”
　　“你说，朕害死过那么多人，死了的话，会下地狱吧？”
　　“没事，有我陪着你呢。”
　　“你出兵杀敌，都是朕让你去的，你还救过很多人。你应该会去极乐净土吧？”
　　“怎么会？再说极乐净土要是没有你，对于我来说，跟地狱又有什么区别？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司马昀从侧面扬起脸，陈远低下头，轻轻吻上了眼前柔软的嘴唇。

　　第九十四章

　　大江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继续沿着峭壁间的小路慢慢向山下移动。快到傍晚时，他们终于走出穹明山，来到了山下分往三个方向的岔路口。司马昀问这三条路都是通往哪里的。包一言说：“往东是通向穹明山北坡，往西能到樊阳，往前，就是往北，是江边。”
　　司马昀想了想，“过了江是哪儿？”
　　“颖县。”
　　“那看来只能去过江了。”
　　“为什么不去樊阳找救兵？”陈远不解地问。
　　“朕下了旨让李显光去穹明山助朕捉拿王兴，可他却一直没有动静，所以很可能他已经投靠王兴了。樊阳不能去，走吧，咱们往北走，希望到那儿能找到船。”
　　“皇上！”郭进喊了一声。
　　“怎么了？”
　　“嗯，昨晚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微臣的身形跟皇上最像，所以我想皇上应该跟微臣换一下衣服。这样要是王兴的追兵追过来，咱们分开跑，可以分散一下他的兵马，也许到时候他就不会去追皇上了。”
　　司马昀定定地看着郭进的眼睛，“你不怕死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微臣愿意为陛下尽忠。再说……再说没准儿王兴抓住我们，发现追错了人就会扔下我们不管也有可能。”
　　司马昀低下头不说话。
　　杨材、郭进和包一言一起跪下了。包一言说：“皇上，小人乃一介草民，不懂什么尽不尽忠。但是我知道，如果咱们五个一起被人追上了，那肯定一个都活不成。可如果让郭进装成皇上，咱们分成两路跑的话，也许咱们都能活下来，也许只有皇上和陈将军能活下来，但那样总还有个希望，不是吗？”
　　“好吧。”司马昀点了点头，“换。”
　　换好衣服后，他们沿着通往江边的路开始一直向北走。就在快看见大江，甚至已经闻见了江水的潮气的时候，陈远突然停下了。然后他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之后，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好！有马蹄声，从东面来的，应该是王兴的人！”
　　另外四个人立刻紧张起来，包一言说：“皇上！咱们按计划分开逃吧？”
　　司马昀抿了下嘴唇，“好吧。你们向西，朕跟之遥向北。记住，要是能逃到樊阳就马上找平民的衣服换上，李显光不认识你们。”
　　“微臣遵旨！”郭进和杨材一起跪到地上磕了个头，便起身跟着包一言一起向西跑了。
　　陈远则拉起司马昀继续往江边跑。
　　王兴带着一千多人追过来之后，很快就发现了已经分成了两个方向跑出了挺远的五个人。身边的人问怎么办，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往西的应该是皇上，陈远一定跟皇上在一起。”说完他又转头往北看，“但是这两个人也不能放过。”于是，王兴派了二百人向北追，自己带着一百名弓箭手和剩下的人往西去了。
　　司马昀跑得慢，跟陈远很快就被王兴的人追上了。二百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司马昀拔出了剑，陈远把枪往地上一撴，“都是大晋的将士，你们别逼我大开杀戒！”
　　听说过陈远的威名，一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那些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带头儿的突然喊了一声：“王大人有令：得陈远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他话音一落，其余的人立刻一起策马朝陈远和司马昀冲了过来。
　　陈远把枪杆向旁边一踢，一只长枪便抡了出去。一阵飞沙走石，银影四射，顿时战马嘶鸣、人声哀号响成一片。很快那二百人便成了陈远的枪下之鬼。
　　司马昀收起剑看陈远，“没事吧？”
　　“没事，多亏追来的人少。快走！”
　　陈远拉起司马昀又跑。
　　王兴带着人向西追了一会儿，就在他们马上要追上前面的三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把马勒住了，“不对！中计了！这三个人一般高，陈远不在其中！”说完王兴立刻掉转了马头又往回追。
　　陈远和司马昀终于跑到了江边，并看到了一个正在划船的船夫。陈远马上开始大喊：“船家！过来！我们要过江！”
　　那船夫听见了喊声，开始把船朝他们摇过来。
　　司马昀看着湍急的江水说：“要不……咱们游过去吧？”
　　陈远看看司马昀，“皇上忘了吗？我不会游泳。”
　　司马昀一下子笑了，“对了，你还曾经险些淹死在沐芳殿。不过，要不是水这么急，朕可以带你游过去的。”
　　陈远也笑了，抓住了他的手。两人又一起翘首朝着江面看了一会儿，船夫才把船靠了岸。
　　“你们有钱吗？”船夫问。
　　陈远从和院来，司马昀从宫城来，身上自然都没有钱。陈远灵机一动，一伸手扯下了司马昀腰上的雯玉，“这个行吗？”
　　“不行！”没等船夫伸手接，司马昀便一把将雯玉抢了回去。然后他把剑从腰上摘下来，“这个吧。”
　　那船夫接过剑看了看，“这上面的装饰……是金的？！”
　　“对，你快点儿让我们上船吧！”司马昀很着急地说。
　　“好好好！你们上来吧。”
　　陈远跟司马昀上了船。船夫说：“二位坐稳喽！开船……”
　　嗖！一支箭飞了过来，正中船夫的胸口，他应声倒进船里。陈远和司马昀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顺着箭的来处朝岸上看过去：无数的箭簇已经瞄准了他们。
　　王兴骑着马从弓箭手的后面走到了岸边，“皇上，把陈将军交给微臣吧！”
　　“你休想！”
　　“把他交给我。微臣不会伤害皇上的，臣护送您回宫！”
　　“王兴！你已经犯了欺君谋逆之罪！立刻让你的人马速速撤回，日后朕还可以看在王烈和明嫦的情份上饶你不死！”
　　“哼哼！皇上是出了名了的有仇必报，斩草除根。微臣怎么敢相信皇上的话？”
　　“哼！你以为你串通了司马赦，逼朕退位就可以让太子继位了吗？司马赦想的是自己称帝，根本就没你什么事儿，你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吗？”
　　“微臣当然知道定平侯是在利用我，但这种事情，皇上应该比臣清楚，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我只需要他出面废黜皇上，接下来该怎么做，微臣心里自然心里有数，不必皇上费心。臣现在只请求皇上能交出陈远。”
　　“朕要是不答应呢？”
　　“那……皇上可就别怪微臣的箭不认得您了！”
　　“你敢弑君？！”
　　“那也是皇上逼的！我再问最后一遍：皇上当真宁可跟陈远一起死吗？”
　　“你死心吧。”
　　王兴一扽缰绳，一边往回走一边开始下令，“弓箭手！预备！”
　　司马昀抬起头去看陈远，陈远也正低头看着他。
　　“之遥，捏住鼻子。”
　　陈远点点头。
　　王兴走到了弓箭手身后，“放箭！”
　　陈远和司马昀纵身一跃，拉着手一起跳进了江里。射向他们的箭在失去了推动力之后，纷纷落到了水面上。
　　没有听到想像中的惨叫声，王兴惊诧地转回头，“人呐？！”
　　“跳……跳水了。”他身边的一个人回答。
　　“什么？！跳水了？！”王兴立刻气急败坏地跳下马，朝江边跑过去。他趴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眼前却只有不停地哗哗流淌着的江水自西而东滚滚而去。
　　“来人！向水里放箭！”
　　几个弓箭手跑过来，开始一起向水中射箭。可所有射进水里的箭都在箭羽还没有完全没入水里的时候就又都急急地浮了上来，继而就全部无力地随着江水流走了。
　　天就快黑了，王兴狠狠地在地上捶了两拳，“来人！给我下去找！”
　　“可是……大人，这水……太急了。”旁边一个人小声说。
　　“皇上都能跳！你们也得给我跳！”王兴已经暴跳如雷。
　　没办法，几个水性好的卸了铠甲先后跳进了水里。结果，有几个人再也没上来，上来的也都说江流太急，水下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王兴带着人在岸边守了一天一夜，又沿岸打捞了三天，直到把惠长庭的鳞军都等来了，他也没能再看见陈远和司马昀的踪影。

　　第九十五章

　　归处
　　惠长庭歼灭了王兴的全部人马之后，将王兴在江边就地斩首了。然后，惠长庭留下一些人继续寻找陈远和司马昀，自己便又带着鳞军折往了竹县去支援周括。
　　半个月后，司马赦在陨汐兵败自刎，其子司马敬轩被收押狱作监，后被削爵流放至原东凉挹娄一带。
　　又过两个月，惠长庭、吴虎、周括在荥郡会合后，先后收复了竹县、崎邱、复水等地，最后将杨成反军全部剿灭，杨成被乱箭射死。
　　此后一年，朝廷无数次派人到樊阳至颖县的大江两岸沿途寻找，却始终没有陈远和司马昀的下落。
　　至太和二十三年年末，年仅五岁的太子司马德昫继位，年号兴明。紫菱改称皇太后。许颜、陆长铭为辅政大臣，周括总揽京中军事。吴虎、惠长庭各回原驻守要地。包一言成了和教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后在朝廷的资助下回到穹明山重建和院。郭进和杨材都被提拔为了中郎将。
　　三年后，朝廷下令停止寻找司马昀、陈远和陈晃。追司马昀为明武孝成皇帝，陈远为圣武大将军。
　　兴明三年，初夏， 鳞州。
　　这天云七陪惠长庭到阢城办公事。一进太守公牙就看见几个捕吏正往院子里推搡着一个人。惠长庭没在意，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时他听见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说：“你们别冤枉好人！那不是我偷的，那个本来就是我的！”
　　惠长庭一时好奇，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惠长庭当时就愣住了，那个正大喊冤枉的少年长得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站在旁边的云七也看出来了，抬手推了惠长庭一把。
　　惠长庭心领神会，马上走过去问是怎么回事。捕吏头儿一看是惠长庭，赶紧换上一张笑脸，“哟！是惠将军。没什么事，就是这个小子偷了东西拿去玉器店销赃，被店掌柜发现报了官。”
　　“我没偷东西！那不是我偷的！”少年还在喊。
　　“他偷了什么？”惠长庭问。
　　“就是这个。”捕吏头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儿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玉牌。
　　“这是……”惠长庭僵住，“这不是……”
　　“你看！惠将军都看出来了。这个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怎么会是你这个穷小子的？！”
　　惠长庭一把抓过玉牌：上等的白玉，正面刻着“出入”，背面是一个“御”字。
　　“惠将军，没错吧？是宫里的……”
　　惠长庭不再理那捕吏头儿，转身走到被押着的少年面前，“你……你是晃儿？！”
　　听见惠长庭说出“晃儿”两个字，那少年先是一哆嗦，接着他用力向后退了几步，“不！我不是！”
　　惠长庭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晃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长庭叔叔，你小的时候，我去过你家。你还说要跟我学射箭，你忘了吗？！”
　　少年瞪着惠长庭看了一会儿，突然不顾还被拧在身后的胳膊拼命挣扎起来，“我不是晃儿！我不是晃儿！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惠长庭用力按住他，“晃儿！你怎么了？！我们找了你这么多年……”
　　云七过来了，拉住惠长庭，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这惠长庭才反应过来，他可能还以为他们找他是为了要杀他。于是赶紧说：“你被吉儿骗了！皇上从来都没说过要杀你！”
　　少年停止了挣扎，瞪着惠长庭，“你说什么？”
　　惠长庭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对捕吏头儿说，“他是惠某故人的孩子，这玉牌不是他偷的。人我带走了，改天我会亲自来跟太守大人解释的。”说完惠长庭拉起云七和晃儿就往外走。
　　捕吏头儿傻傻地看着他们走出了公牙大门，才一拍脑门儿，“晃儿，陈晃儿！原来是他！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前几年到处都有带他画像的告示，可不就是他嘛！”
　　惠长庭和云七带着晃儿回了陵山，路上跟他说了他当年离开宫城之后发生的事情。然后问他这些年都在哪儿了？怎么过的？
　　晃儿擦擦眼泪，说：“那时吉儿说皇上救活我是因为爹他投降了，皇上怕他带兵打回来，是要用我威胁我爹，我早晚都会被杀。还说如果我留在宫里会害死爹的，所以我娘才想掐死我。
　　吉儿跟我分开的时候把出宫的玉牌留给了我，说也许我将来能用那个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还让我永远都别再回建康，也不让我去找爹。
　　这样我就只好一路朝西北的方向走。为了躲避官兵，我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偷东西吃，而且从来不敢走城里的路。等到了阢城南村，我因为太长时间没吃过东西就饿晕了。
　　后来我现在的养父救了我，他没有妻子，也没孩子。听我说了自己的遭遇，他就收留了我。之后他进城的时候也看见过找我的告示，见赏金那么高，也以为官府找我是为了杀我。所以有人来家里搜查的时候，他都会把我藏起来。
　　几年前，听说父亲、祖父和外祖父都已经死了，我想就这么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算了。虽然家里穷，但是怕暴露身份，我从来都没想过卖那玉牌。可是前几天养父病了，实在没钱治，所以……没想到那玉器店掌柜竟偷偷派人去报了官。”
　　听他说完，惠长庭和云七一起叹了口气。惠长庭说：“行啊，不管怎么说你还活着，这就好。你别走了，留下吧。”
　　“可是……”
　　“你的养父我会派人去接来的。你把家里的位置告诉我就行。”
　　惠长庭的手下记好地址，领命走了。惠长庭又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出了惠长庭和云七在陵山的住处，过了一个山头，又穿过一片树林，晃儿眼前出现了两座无名墓碑。
　　“这是……”晃儿看惠长庭。
　　“令尊和皇上的陵墓。京城皇陵还有两座，但那两个是衣冠冢。这两座墓里埋的是皇上的剑和你父亲的枪，当年我杀了王兴之后收缴的。我想，跟在尔虞我诈的京城比起来，他们应该更喜欢山清水秀又有好友相伴的陵山吧。”
　　说着惠长庭跪下了，云七和晃儿也跟着跪了。
　　惠长庭说：“之遥，皇上。终于找到晃儿了，如果你们已经不在人世，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如果你们还活着，希望有一天能够跟晃儿相见。”
　　晃儿哭了起来，“爹！晃儿来看你了。是晃儿不好，不该相信吉儿的话。晃儿不孝，没能保护好娘。爹！你是不是还活着？你到底在哪儿？！晃儿好想你啊！”
　　同年，秋，一个群山环抱的偏僻小村庄。
　　肉铺前，一个正值豆蔻的少女正双手托腮，撅着屁 股趴在肉摊上。
　　“爹，那个很厉害的猎人大叔好几天都没来了。”
　　“没来就没来呗，你着什么急？”肉铺里面的中年男子正卖力地劈着一头已经被剥了皮的羊。
　　“可是，他一般七八天就会来一次，今天已经第九天了。”
　　“呵！你还数着呢？应该快来了。对了，以后他再来，你别老盯着人家少了手指的手看，多没礼貌？”
　　“可我不敢看他的脸啊！”
　　“为什么？他长得又不凶。”
　　“是不凶，还很英俊呢！所以看着他我就说不出话来。”
　　“你害不害臊？这么大的姑娘什么话都敢说！我看该给你找婆家了。”
　　“要是能嫁给大叔那样的人就好了。只可惜他已经有娘子了，一定是个美人。”
　　“你还问过人家？！”
　　“来了来了！”女孩儿突然从胡床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
　　砰！一个硕大的布袋被重重地扔在了肉摊上。
　　女孩伸手将布袋打开。
　　“豹？！花豹！还是成年的！爹！你快来看，大叔猎到了花豹！”女孩儿兴奋地尖叫起来。
　　她的叫声不仅引来了她爹，还使一些路人也渐渐围拢了过来。很快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啧啧称赞开了。
　　“好厉害啊！这么大一头！”
　　“是啊！看那皮毛的花色，一定是公的！”
　　“不错不错！真有本事！”
　　……
　　陈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挠挠头，憨笑了一声，“嘿嘿！运气，昨天运气好。”
　　女孩儿的父亲走了过来，“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我们要算账了！”
　　围观的人听他这么一说，都知趣地走开了。
　　中年男子把豹子从布袋里拖出来，放到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对陈远说：“你等等啊，我去给你拿钱。”
　　陈远靠在肉摊上等着，一转头发现女孩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笑着问她：“今天又有空帮你爹啊？”
　　女孩儿脸一红，点点头，“大叔这次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啊？”
　　“很久了吗？家里的东西都还够用，就没急着下来。”
　　“大叔家在哪里啊？好像每次都要走很远的路。”
　　“哦，是挺远，每次来都是天不亮就得上路。”
　　女孩儿的父亲拿着一个小布袋儿出来了。陈远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他吃惊地抬起头，“这么多？”
　　“嗯，你打的东西都稀罕，深山里才有，一般人打不到。你手法儿好，猎物身上都没什么伤，光皮毛就能卖上好价儿。以后有东西就都送到我这儿，价钱上不会亏待你的。”
　　“那……谢谢了。”陈远留下个灿烂的笑脸，把钱揣好，高高兴兴地走了。
　　出了肉铺，陈远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药铺。
　　女孩儿把抻出老长的脖子收回来，“他又去买药了。他每次拿了钱都先去买药。爹，我觉得他家里一定有长年患病的人。”
　　啪！一块抹布打到女孩儿的后脑勺儿上。
　　“别看了！快来帮我把豹抬到后院儿去！”
　　陈远抓完药又买了些米和盐就急急忙忙地往山上返，路上只停下喝了口水。等他穿过树林，远远地看到浅溪旁自己用圆木和兽皮搭的木屋时，已经过了午时。陈远加快脚步跑了几下。
　　终于到了家，陈远推开门，喊了一声，“昱昌！我回来了。”然后他把药放好，米和盐装进罐子里，打开锅，放好米和水，生了火。又把头一天抓的鱼杀了一条，收拾干净，放到另一只锅里蒸上。忙完这些陈远找出一个木匣子和一本已经翻得破破烂烂的书，抱着进了里屋。
　　“来吧，该针灸了。”
　　陈远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的司马昀搬成侧卧，打开木匣拿出银针，分别慢慢刺进了他后脑上的哑门、风府和百会穴。
　　陈远一边慢慢转动针柄，一边说：“等着急了吧？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谁让咱们住得这么偏远呢。我昨天又想到几个新的配穴，刚才下山问过药铺掌柜了，他说可以试试。难受吗？忍忍吧，这样你才能快些好，听话。”
　　扎好针，陈远又说：“行了。等会儿吧，我去看看粥和鱼好了没有。”
　　陈远来到外间，打开锅，用木勺在里面搅了搅。然后翻出一把野菜洗净、切好，扔进了粥锅里。看看粥差不多了，陈远又把蒸好的鱼端出来，开始仔细地往碗里摘鱼肉。差不多摘到小半碗的时候，陈远又认真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鱼刺后，把鱼肉也倒进了粥锅里，又翻了两下，他把火弄熄，盛一碗粥出来放在了一边。
　　再进到屋里，陈远给司马昀起了针。
　　“好了。你看，很快吧。来，趁着外面阳光好，咱们到外面去晒晒。”
　　陈远把手伸到司马昀身下，抱起他放到院子里的一个独榻上。自己拿了把胡床，坐到他身边，把他的一条腿架到膝盖上，开始给他按摩。按了一会儿，陈远说：“你看你，我天天给你按，怎么还是越来越瘦了。就是吃得太少，你总是不听话。”
　　说到这儿，陈远抬头去看司马昀的脸，正看见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陈远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的眉弓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曾经多么顾盼生辉的一双美目，现在却只会盯着一个地方偶尔眨一下眼睛。陈远悲从中来，又想起了四年前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跳江的一幕……
　　陈远按照司马昀告诉他的，一跳进水里就捏紧了鼻子。他正什么也看不见，感觉越来越慌张的时候，司马昀的手勾住了他的肩膀。接着他就觉得自己被司马昀带着顺流朝一个方向不停地游了过去。
　　不知道游了多长时间，陈远觉得气不够用了，本能地张开嘴想要呼吸，却连着灌了几大口水。他刚挣扎着想要往有光亮的地方去时，司马昀便一把将他带出了水面。
　　在江面上露出了头的两个人立刻一起张大了嘴贪婪地呼吸起来。喘够了，司马昀朝四周看了看，“天色这么暗，他们已经看不见我们了。”
　　这时陈远发现他们也看不见任何的堤岸了，“现在怎么办？”
　　“不能往岸边游，他们一定会沿岸寻找的。只能往江心去了，看能不能碰到小岛。”
　　旱鸭子到了水里就慌神，何况在这滔滔不见尽头，又完全不知道深浅的大江里。此刻的陈远早没了主意，只能点点头抱住司马昀的胳膊继续跟着他游。
　　天越来越黑，司马昀也游得越来越慢了。陈远能感觉到他的手正逐渐变得冰冷无比。
　　“昱昌，你累了吧？”
　　“没事。”顾不上多说话，司马昀只能继续带着陈远不停地朝一个方向奋力地游。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总算在不远处看见了一点点光亮。司马昀说了一句：“太好了！”就又拼命地朝亮光的地方游过去。
　　最后两人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岛，可这时陈远和司马昀发现他们到达的这个岸边并不是浅滩，而是双脚依然够不到底的礁石堤岸。他俩用手扒住岸壁上一块凸起地方，司马昀喘着气说：“快……之遥，你……你先上岸，再把朕……拉上去。”
　　“好。”
　　陈远攀住石头的边缘，开始用力往上蹬。可石头长期被江水浸泡，早已变得又湿又滑，怎么也抓不牢。陈远拼了全力，还是几次蹬空，无法上岸。没办法，陈远对司马昀说：“还是你先上吧，我推你。我扶着这石头，淹不着。”
　　司马昀摇摇头，“不行，朕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根本……使不上力。你……你再试一次，朕在后面推你。”
　　司马昀的声音很微弱，陈远知道他不能再呆在水里了，急得要死，想想也只能这样。于是他再次抠住岸边拼命地往上爬，司马昀瞅准时机，在他身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了他一把。陈远终于上去了，可与此同时，司马昀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迅速地沉入了水底。等陈远再转过身时，水面上哪里还有司马昀的影子。
　　陈远顿时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又栽进水里，“昱昌！昱昌！昱昌！！”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水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陈远知道司马昀不可能自己再浮上来了，于是立刻站起来发疯般地朝岛上还亮着灯火的人家狂奔了过去。
　　一个女人正端着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陈远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吓得当场把一盆水全扣到了地上。
　　“快！快！大姐，救人！……救人！有人落水了！！”陈远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这时一个年轻人闻声从屋内出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远“噗通”一声就跪到了他的面前，“有人落水了！快！快去救人！快啊！来不及了！！”陈远用拳头砸着地，几乎是在鬼哭狼嚎了。
　　那年轻人明白了怎么回事后，拔腿就往外跑，“你快起来！在哪儿呢？！”
　　陈远跳起来就追了出去。
　　到了陈远上岸的地方，那年轻人二话没说，甩了鞋便一头扎进江中。陈远扑到岸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住水面。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浮上来换了口气，又扎进水里，再过一会儿，他又换气，又扎进去……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最后，就在陈远几乎已经要绝望了的时候，那人终于把司马昀带出了水面。
　　陈远差点儿失声哭出来，可来不及流眼泪，他赶紧把司马昀拖上岸，又把那年轻人拉上来。那人什么也不说，把司马昀放平之后就开始按他的肚子，掩了他的嘴，对准他的鼻子吹气。折腾了半天，司马昀终于咳了一声，吐出了很多水，然后就再也不动了。从那以后，司马昀会做的便只有眨眼，呼吸和吞咽等仅能维持生命的动作。
　　后来陈远也曾带着他到各地找过一些名医，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治不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陈远就找地方安定了下来，开始研究药理、医书，试着自己给司马昀治疗。
　　司马昀又眨了一下眼睛，陈远把注意力集中回来，换了他的另一条腿按。等把全身都按完了，陈远进屋把已经晾温了的粥端了出来。
　　“来吧，吃饭了。饿了吧？”陈远把一块白布围到司马昀的脖子上，“什么？又要我喂？昱昌，这样可不行哦，怎么也得自己试着吃一些嘛。”
　　陈远盛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慢慢倒进司马昀的嘴里，然后又抚了抚他的胸口，看着他的喉咙动了两下，才又盛起一勺。
　　喂完粥，陈远拿起司马昀脖子上的白布给他擦了擦嘴，“好了，吃饱了吗？一次不能吃太多，晚上我再喂你。你坐着歇会儿，我舞枪给你看吧。”
　　陈远拿起戳在旁边的枪，来去有风地耍了一套董家枪。收势之后，陈远皱着眉头看了看枪头，“怎么也没有我原来的那条顺手，还得再去铁匠铺让他们给弄弄。”
　　陈远把枪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有些凉了，进屋吧。什么？还要我抱？”陈远摇摇头，“你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陈远抱着司马昀进屋后，把他放到床上摆了个看起来舒服的姿势，刚要转身想去吃点儿东西，突然发现司马昀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陈远猛地扑到床前，“昱昌！你……你的手能动了？！再动一下！”
　　司马昀的手指又动一下，紧接着他频繁地眨起眼睛来，呼吸也开始越来越急促，脸上甚至微微地出现了焦急的表情。陈远感觉有点儿不对了，手足无措地在司马昀身上乱摸起来，“昱昌！怎么了？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我给你扎坏了？！你怎么了？！”
　　司马昀的手还在动，眼睛不停地眨，呼吸声听起来也越来越痛苦。陈远彻底慌了，“别急，你别急！我……我这就下山去找人来！”
　　陈远站起来就往外冲，可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雯玉。陈远弯腰把它捡起来，转身回了屋。然后他跪到床前，把雯玉放进司马昀的手里，柔声说：“是因为这个掉了吗？”
　　司马昀慢慢地停止了眨眼，呼吸也平顺下来，手指不再动了。陈远抿紧嘴唇坚持了一会儿，可最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抱住司马昀失声痛哭起来，“你是看见雯玉掉了，想跟我说是不是？是不是？可是说不出来，对不对？昱昌……昱昌……我知道，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明白……”
　　依然如玉的手指，在陈远的身边，轻轻地，又动了一下。
　　僭世人诗曰：一代帝王，但为名将，千古风流，爱恨随江。
　　──全文终──

　　无明感言

　　风雨江山几多情
　　终于完结了，很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此文写得太辛苦了，这么冷，我居然前前后后写了八个月，跨了两年（按网络小说来看算很慢了吧？）。期间还经历了很多让无明及其郁闷的各种琐事。
　　但不管怎样，总还是写完了，有些话想说。
　　先说文题吧。其实开始是叫《爱恨随江》的，但后来觉得有点儿言情。偏偏本人最不会言情，所以就改成了简单的“随江”两个字。
　　“爱恨”──没什么可解释了，就是字面的意思。“随江”──这个江指的是长江，即文中所说的“大江”。大江、江是古人对长江的叫法。建康──南京，长江沿岸的古都，也是本文的京城。陈远和司马昀的故事始于长江，也终于长江。而长江黄河又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所以“爱恨随江”就是：不论中华土地上发生过多少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不管历史如何变迁，世人怎样评说，一切的一切都会随着永恒的时间消逝，随着亘古不变的长江流走。说白了就是我想写出一种大气磅礴而又万般无奈的感觉。但是写完了才发现：那真的很难。我也可以肯定：我没有写出那种雄伟浑厚的气魄。愿望终归是愿望，我的功力还远远不够，不过也可以算是个好的开始吧，最起码我努力写了。
　　进过我专栏“无明舍”的人应该看见了，《月照青山》和《随江》都是“风雨江山”系列里的。之所以叫风雨江山是想写乱世中的恩怨纠葛，聚散离别。现在风雨江山中的“江”和“山”都有了，也就是说以后还会有“风”和“雨”。但《月照青山》、《随江》两篇写下来，无明深感心力交瘁 ，所以要是再写，可能最快也得明年了。
　　说说《随江》吧。
　　结局。
　　从一开始，就一直被追问是BE还是HE。我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不是卖关子，而是我始终觉得，任何的故事都不能用简单的悲剧和喜剧来划分。我看过让我泪流满面的喜剧，也看过让我觉得了无遗憾的悲剧。况且对悲和喜的定义尺度、承受能力，每个人也都不会是一样的。尤其对于《随江》这样一个文来说，我就更没有办法确切地给它定位了。现在写完了，两个人都活着，有多少人认为是HE，又有多少人认为是BE呢？
　　地名。
　　这个不重要，但还是要说一下。虽然一开始就决定写架空，可写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一不小心用了东晋时南京真的古名。后来觉得这样不好也来不及再改了，几经犹豫就这样用下来了。所以文里除了建康和姑臧是真的历史上的地名，其它都是无明生编硬造出来的。如果万一跟哪儿的地名重了，那绝对是纯属巧合。
　　人物。
　　本文人物众多，官职庞杂。光起名字、编职位就常常令我感到焦头烂额。但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搞出这么多人来。另外，文中所有人物都是虚构的，司马昀和陈远是看了司马曜、李陵和李全的故事之后才慢慢在脑海中成型的。
　　不过，这么多人物，不知道有多少会被记住，多少会被喜欢，多少会被讨厌甚至憎恶，多少会让人觉得刻骨铭心，多少会令人觉得善恶难定…… 但我想现实生活中总还能找到他们的影子。所以，不管是文里，还是生活中，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毕竟在每个人的故事里，自己才是唯一的主角。
　　战争。
　　我很喜欢文学作品中的战争，当然不是我不爱和平。喜欢，纯粹是因为它的残酷、它的悲壮、它其中所蕴含的智慧、它留给世人的警示能够给我带来太多的联想和感动了。
　　但写了才发现，想要写好太难了。尤其是还想要写出个中壮观的场面，智谋的运用，心灵的震撼，那真不是一般的脑力所能完成的。能写好的都是天神。所以对战争的描写，也是我对《随江》最不满意的地方。
　　爱情。
　　这是我最想说，也是最说不清楚的一个主题。每次构思的时候，总会被自己YY出来的情节所感动，可每次写完之后就麻木了，总要过上三五个月才能再看出点儿头绪来。所以，现在我只有一句话可说：最终司马昀为陈远失了天下，而陈远为司马昀孑然一身。江山、亲情哪个更重？到底是谁欠了谁？感情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让人想得明白。
　　好像不是一句。
　　再解释一下司马昀最后的状况。他是在水下长时间大脑缺氧，导致脑细胞部分死亡，造成的语言、意识和行动上的功能障碍。就是植物人，但不是最重那种，因为他还能吃东西。
　　先不要急着说我是后妈，让他这样是有原因的。第一，当时那种情况，他们如果很容易就找到小岛，那么就很有可能被王兴找到。第二，以司马昀的性格，如果他不是变成这样了，他是百分之百不会丢下自己的江山，去跟陈远过出世的生活的。这个结尾不还算是有些希望的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无明真心地感谢从头到尾看完了《随江》的亲们。没有你们的支持，没有你们真诚的留言也不会有无明这篇三十万字的耽美文。感谢CC TV，感谢M TV，感谢……
　　扯远了，好吧，其实真正重要的是我开了新坑，喜欢无明就去捧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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