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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乾坤
　　作者：云灭

　　云谷红妖

　　一、
　　云谷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如同每一个随处可见的村庄般，有着四四方方、排列齐整的农田，分列田边的屋舍，悠闲自得的耕牛以及朴实无华的耕农。远离了城镇的喧闹，这儿宁静得仿若世外桃源。
　　云谷村唯一称不上普通的，便是它傍着的山谷。山不高，谷不深，却终年为云雾笼罩。雾最大的时候，立在入口处往里瞧，根本瞧不见身前三步处有何物。于是在山脚下落下根的人，便唤它作云谷。
　　云谷村本就是这么个带着点神秘的平凡小村，村里的人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偶尔会在寒冬来临后入谷砍樵。然而平凡却只到十五年前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为止。那夜，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倒在了村口，紫酱的脸色，突起的双眼，身上多得数不清的大小伤口诉说着他惨死的经过。有人曾见他白日里入了谷，也有人说晚些时候曾隐约听见谷里传出凄厉的惨叫。无论传言如何，这身份不明的男子之死为过惯了安宁生活的村人带来了少许恐慌，而更可怕的事也由此开始。
　　入谷砍樵的人一去不回，有大着胆子入内一探的也就此没了踪影。平日里瞧着神秘的山谷，此刻愈显恐怖。那里头仿佛栖息着食人妖兽般令人毛骨悚然。
　　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到底过得惶恐，于是村民开始思量除去谷中作祟的妖魔。然而，花钱请来的高手、能人异士，无不丧命于妖怪之手。七年间，没有哪个自称降了多少妖，除了多少魔的大师能对付得了他。直至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村民们才不得不放弃了除妖的念头。
　　那是谷中妖魔唯一一次显露他的模样，却已令在场众人肝胆俱丧。那日，路经此处歇脚的少年壮士听闻了云谷传说，便二话不说携了兵刃入了谷，丝毫不理会村人的劝阻。村民们到底害怕，却也不由怀着期望，便在村长的带领下随后跟去。那日的天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厚重的阴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云谷中的雾却反常得没有变得更浓，反而稀疏了些。
　　村民们不敢入内，只候在入口处，足足候了半个多时辰，才瞧见一抹绯红的人影自谷中若隐若现，伴随着清脆的铃声。记得那少年壮士着的是件青布的粗麻短衫，怎地变了红色？村人们正自疑惑间，那人影已渐清晰可辨，竟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童。小娃乌黑的发团了两个髻，只垂下少许碎发留在面颊两侧。白净的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闪烁不定，红唇不点而朱，衬着雪白的脸煞是好看，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小娃着着一身连衣掩地红裙，束着嫩红的缎子权当腰带，缎子上的流苏直拖至脚跟，随着她碎小的脚步晃动。小娃嫩白的小手叫长袖遮去一半，紧紧地攥着长剑，倒拖在身后。
　　待到瞥见她手中利器，瞧呆了的村民这才察觉一个年幼的小娃出现在这妖魔丛生的云谷，何等诡异。莫看小娃个小，脚程却快绝，片刻间已至入口。立定于十步之遥，小娃忽地扬手，将拎于左手之物抛了出去。那浑圆的物事滚了两滚，便止了势头。村人这才瞧清，那染着血的正是少年壮士的头颅，他怒睁的眼仿佛依旧无法相信，自己竟命丧于这般年幼的娃手上。
　　小娃忽地笑了出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听在村人耳中，却如鬼泣般骇人。一道迅雷响起，唬得众人抬了头，这才发现那小娃身上的衣物根本不是红色，是叫鲜血染成了殷红。血，甚至溅了在小娃的颈项、脸颊，衬着她看似天真无邪的笑脸，愈显恐怖。
　　小娃猛地挥了手中剑，一道长长的刻横便印在了她脚前土地上。不再理会眼前吓得连逃跑都做不到的村民，小娃转身没入了浓雾。直至大雨倾盆，吓呆了的村人才回过了神。瞧着那道渐被雨水冲去的刻痕，村人顿悟那是谷中妖魔划下的界线，留下的警告，若是胆敢越过，等待着他们的，定是那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吓怕了的村人忙收拾那少年壮士的头颅掩埋了，转告邻里，切莫误越了界线，妄送了性命。打那以后，云谷村的人都唤她作红妖，也渐渐发现，若是遵守了她定下的规矩，只在刻痕外砍樵、采摘野果，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八年来，守着这一规矩的村民到也同她相安无事，只有些不信邪的的游人、高手、能人异士偏要入谷一探，落得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这故事，少年听了八年。对于不曾亲见的东西，年少的小娃总是去了畏惧，多了好奇。十来岁的娃儿总爱瞎想，这个天真的小娃自然也不例外，即便是在拾柴火的当口，也不忘瞅着云雾缭绕的山谷幻想一通。
　　八年来，村人对红妖的传言早已走了样。有说她是千年修得的妖狐，时而化作小童、时而化作少女、时而化作俊俏的小伙儿，专拣那不听劝入谷的，勾了魂魄，吸了人气。有不信的，那说话的便说，定是狐妖化的，否则何以生得那般貌美？
　　小娃不曾见过，只想象着定是个白白嫩嫩的俏模样，穿着鲜红的长衫，对了，就像前些日子起借住在他家的木姑娘般，水灵灵的，可招人亲近。这般出着神，少年已不觉踏入了进云谷。
　　一抹红影掠过，顿时煞住了少年的脚。吞了口口水，少年紧抱着怀中柴火，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犯了禁忌，入了谷，当下吓得动弹不得，只在心里默念，红妖奶奶，小的无心闯了进来，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水珠倏地滴落额头，惊呼顿时脱口而出。少年抖着手抹了水来瞧，可入眼的却是一片赤红。鼻间嗅到浓烈的腥味，少年已顾不得细想，发一声喊，丢了柴火便连滚带爬地往谷口疾奔。什么漂亮的模样招人亲近，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少年仓惶的人影方消失于云雾中，隐于树上的红影便跃了下来，薄唇扬起了一抹逗弄的浅笑。一顿后，红影便腾身而去。红妖难得好心地未下杀手，一来那娃儿尚小，又入得不深，而来此刻心情大好的她懒得费那个心下手。
　　红妖在云雾间忽隐忽现，奔了许久后，终落于粗壮的老树上。寻了个舒适位置坐定，红妖将手中物事甩上身旁树杈，便不再动弹。腥红的身影仿佛入定般，这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夜，悄然而至，带着渗人的寒气为这寂静的山谷更添诡异。
　　一抹黑影便于此时现身，穿梭于这本该只得妖怪丛生的云谷。黑影走得急切，却也不失谨慎，刻意绕着圈的行径，仿佛生怕背后有人尾随般。直至奔近沧桑的古树，黑影才稍稍缓了势头。
　　那是棵已逾百年的老树，粗糙而结实的树干诉说着它历经的悠久岁月。古树稍稍远离茂密的林子，宛若一位孤僻的老人般独居一处。
　　扶着树干，黑影喘了口气，正待再行，一道清脆且含着戏弄的声音却于他头顶响起，明亮的音色在这悄无声息的谷中听来，倍觉响亮：“夜深了，大师兄欲往何处去？莫不是去见那借住樵夫家中，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木姑娘？”
　　黑影惊了一惊，一来因其刻意隐藏气息，只在这一刻骤然现身的行径，二来为她这般得了如指掌。心下虽惊诧，黑影表面上却显得不为所动，顿上一顿，这才道：“深秋夜凉，睡不着出来走走而已。倒是师妹你，既然回来了，怎地还不去见师父，就不怕被他责罚？”
　　“哈哈，他给的责罚，我还领教得少吗？即便按时回来，也还是要陪他上床，无甚差别。”清脆的嗓音哼笑着说得露骨。翻跃间，腥红的身影映着月，已自树上飘然而下。
　　“师妹何必说得如此不堪？庄子里头羡慕师妹地位的人可不少，个个都恼恨自己怎未投胎作个女人。”黑影索性负了手，趁着月色的鹰眼微微眯起，冰冰冷冷地盯着落于身前的人。
　　“师兄可是在寒碜小妹？若是有人想要啊，小妹这位置立刻拱手相让。别瞧师父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可难伺候得紧。一个不小心，可就弄得一身伤。”红妖晶亮的眸子忽而闪动起戏弄，灵巧的身子卒不及防地靠了上去，挑衅的话便出了口：“莫非……大师兄也存了此心？那岂非要辜负了痴心一片的木姑娘？人家可是大老远、千里迢迢专程赶来，只为见你的呢！”
　　“你……”听她道得分毫不差，黑影顿时敛了眸，质问的话尚来不及道，已叫她抢了话头。
　　“糟糕！再不回去，可就真的麻烦了。师兄也要小心，若是不留意叫师父知道你未经允许，擅自离了庄，还在村子里金屋藏娇，那师兄一直以来小心呵护的宝贝可就有遭毁坏的危险了。”轻慢的语气处处透着刻意的捉弄和不经意的暗示，黑影虽知她这话是道来唬他的，可依着她恶劣的性子，难保她不会在师父跟前参上一本，况她又知道得如此详细。
　　一长手，黑影揪了她衣领，鹰眼里藏着威胁和杀气：“素炎，你敢向师父透露半个字，我就杀了你！”
　　红妖身手不弱，黑影能如此轻易地揪住她衣领，可见其本事亦非同一般，这话道来并非仅是威胁。
　　红妖却毫无畏惧之色，反倒笑眯了眼，口气里满是敷衍：“师兄当真了不是。小妹听你说笑呢。就算老天借小妹一千个胆，小妹也不敢呀！这日子，小妹还想过得安稳些呢。”
　　瞪着她丝毫未染上笑意，反倒冰冷的眼片刻，黑影终是放了手。这小师妹虽排行最末，冷血的性子却是庄子里出了名的。这八年来，有心无心闯入谷的，死在她手上的还少吗？自打八年前，年仅九岁的她只凭一招便砍下了身手不弱的少年壮士的头颅后，他便晓得，杀人对她而言形同家常便饭，人命于她犹如路边石子。威胁，在她听来根本不痛不痒。红妖，村人叫得丝毫不差。这个越发出落得动人，偶尔笑得无邪的小师妹正是那冷血无情的妖魔，天生的杀手。
　　红妖取了挂于树上的物事，笑得畅快：“师兄大可放心，对于那楚楚动人的木姑娘，小妹没兴趣，这条命取来料想也不好玩。”语毕也不待黑影接话，便飞跃而去。
　　迟疑地瞧着她远去的身影片刻，黑影终因牵挂心仪之人，亦长身而去。
　　不错，这世上本无妖魔，更不存在什么吃人的恶鬼。要说有，也只是黑了心，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比之妖魔鬼怪更令人胆寒的无情杀手。莫说平庸的村人，就连艺高的江湖人都不曾料到，这十数年来令黑白两道谈虎色变的杀手组织罗刹门竟会藏在这不起眼的小山谷中。为了不叫人发现，罗刹门门主柯胜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入谷的人，对于门下弟子，也都严令除非获准，否则不得踏出庄子半步。
　　柯胜是个疑心颇重的人，就连传授武艺的弟子也都不甚信任，稍有违了他意的，统统死在了他的刀下。要入罗刹门的，都叫他硬逼着吃下独门密药，若到了时辰不吃解药暂缓，便会全身绞痛，被强烈的药性一点点吞噬了感官，直至七日后化作浓血而亡。江湖上的人都称它作七日摄魂。即便如此，罗刹门的人依旧对他言听计从，奉若神明。不为别它，只为他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绝技。可惜，奸诈如柯胜者，根本不会付之信任，何来倾囊相授？
　　十年前，柯胜领回来个俏生生的小娃。向来冷漠的柯胜竟一反常态地亲自带她净身换衣，安顿住处，甚至专门寻了个哑仆照顾她。亲传武艺不说，更不离左右地带在身边。
　　眼看着自己忍耐了炼狱般的痛苦都不曾换得的东西，这初来的小娃如此轻易便得到了，庄子里霎时多了许多瞧她不顺眼的人。有些忍耐不住的，开始拣她不在柯胜身边时变着法消遣她。初时小娃只默默受了，直到那日一言不和下，竟有人动起了手。小娃一言不发地还了手，只两招，便将那五大三粗的高大个斩去了手臂，一剑贯了胸。白净秀丽的小脸，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带着点不屑一顾的嘲弄。没人料到，不过七岁的小娃竟会有此手段，更没人料到，这看似天真的娃儿如此冷血。那血红的小小身影顿时镇住了在场之人。
　　眼见于此，柯胜大笑地抱起了小娃，直说果然是块材料，自己果真未看走眼。自那以后，庄子里的人虽仍旧心怀不满，却也没人敢再欺负她，而柯胜便越发器重她，甚至将收拾闯入者都交了给她收拾。那小娃便是被村人称作红妖的素炎。
　　不小心忆起了些许往事，素炎微抿的薄唇扬起了嘲笑。一点星光乍现，疾走中的她忙收了心神，加快了步伐。
　　懒得敲门通报，她腾身越过高耸的围墙，直奔书房。她晓得，柯胜此刻定在那儿等她。
　　立定在书房门前，她才举了手，里头便传来低沉的命令：“进来吧。”
　　深吸口气，素炎推门而入，心下却暗怵，果然还是比不过，自己早已刻意隐藏了气息，竟还是叫他察觉。
　　恭敬地跪于书桌前，将手中物事递上，素炎清脆的声音不露半点情绪：“飞燕门门主的头颅，徒儿为师父取来了。”
　　“时辰过了。”不接话，低沉而带着些许慵懒的声音含着质问。
　　“是，路上耽搁了些许。”素炎垂下头，依旧不去瞧他。
　　“耽搁？怕是又躲到哪儿偷闲了吧。凭你的身手，对付个小小的飞燕门也会耽搁？哼，这么不想回来么！”声音依旧慵懒，却有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徒儿不敢。”头，垂得更低，素炎晓得若此刻有半点忏逆，都会招来最糟的对待。
　　“过来。”不紧不慢的下令，低沉的声音已透着浓浓的□。
　　稍稍一顿，绯红的身影终是起了身，顺从地靠了过去，却在方接近时被他拽住手臂，摁倒在书桌上。迎上盛满□的眼，素炎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薄唇勾起了了解的似笑非笑。
　　迫不及待地扯下她的衣物，柯胜毫不客气地挺身而入，却在挺动了两下后停下了动作。阴险的眸子眯起，柯胜盯着她道得危险十足：“又将铃铛裹了起来？我说过准你闷住铃吗？怎么，这般讨厌我给的赏赐？”
　　“不，只是……有响声，暗杀起来不……”
　　“哼，找借口？我叫你去杀人，没叫你去暗杀！”狠狠地一掌掴在她脸颊，柯胜道得狠毒。
　　“对不起。”垂下眼，素炎勉强撑起身，就着这般□的身形，扯去了绑缚在右脚踝的布巾，露出底下坠着数枚小巧铃铛的精巧链子。随着她垂下右脚的动作，铃铛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响声。
　　素炎顺从的举动显然令柯胜欢跃，他收了暴戾，抚上素炎脸颊的手带着与前截然相反的温柔。一边吻去她唇边的血痕，柯胜一边语带不舍地道：“乖炎儿，师父舍不得打你，可你要是不听话，师父也不得不罚你。你一直都是师父的乖徒儿不是？让师父好好尝尝数日不见的你的滋味吧。”不再停顿，柯胜开始了肆意纵情的律动。
　　这样的关系始于六年前，不，该说柯胜终于在六年前放弃了等待。打从第一眼瞧见素炎，柯胜便迷醉于她可人的容貌，异于常人的气质中，尽管当时的她仅是个年仅七岁的小娃。没有丝毫犹豫的，柯胜便将身为孤儿的她领了回来，收了为徒。
　　柯胜爱看嫣红的衣物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尤其是现下这般叫血染红的衣服，喜欢听她强忍起的破碎呜咽，喜欢看她忍受着他所给予的痛苦时，紧皱着眉的神情，喜欢在她清瘦的身上留下痕迹，只有他能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要忍着呢？这么不愿让我听见你的声音么？”放开她为缓解痛楚而紧攥的手，柯胜抬手解去了她束发的缎子，看着那一头乌发散落在她冷汗淋漓的脸上、身上，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她体内，满意地听着她压抑不住的呜咽自紧抿的唇泄漏。这样的享受令他欢跃，令他无节制地一遍又一遍要着她。
　　克制多日的□得以宣泄，柯胜满意地将红色的丹药搁入口中，吻上她咬得苍白的唇，渡入溶化的药。借着渡药的吻吻得意犹未尽，柯胜犹豫片刻，终是放过了她。任她慢慢起身、着衣，翻身自书桌另一端滑下。
　　“回去休息吧，若是累坏了你，师父我可是要心疼的。”坐回椅中，柯胜眯起的眸子依旧恋恋不舍地盯着素炎。
　　素炎晓得只这些满足不了他，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不过是容她解了劳顿，蓄存好体力，明日恐不会这般好过。垂首领了命，素炎便退出了屋。扶着廊柱稍缓有些使不上力的双腿，素炎抬首望着朦胧的月色，黑眸若有所思地眯了起来。她是柯胜的棋子，柯胜放纵欲望的工具，但这不会是永远，因为总有一日，她会扯断困锁脚踝的锁。黑眸一敛，她收回了视线，足不停地离了书房。

　　冷月如霜

　　二、
　　深秋的云谷，总是比外界来得阴冷。早早的，狄颢天便起了身。或者说，这些天来他都不曾好好休息过。不为别他，只为了那痴心一片的红颜知己，为了自己亦许下心的佳人。
　　木红绯，一个他偶然出手相救的女子。虽出身名门，却武艺平平。虽看似柔弱，却也刚毅非常。狄颢天几乎是在那四目相交的一瞬丢了心，而木红绯亦悄悄将一颗芳心许在了这个高大、寡言的男人身上。
　　狄颢天晓得以自己杀手的身份配不上她，便瞒着她悄然离去。不料这倔强的小女子却不辞辛劳地从江南一路寻来，只凭着他随口提及的模糊方向。
　　当她风尘仆仆，却笑得幸福地站在他面前时，狄颢天知道，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忘记她，不会希望失去她。
　　木红绯不顾家人的反对跑了出来，已是无家可归。狄颢天明白，只要他身在罗刹门一天，就无法排除木红绯遭柯胜毒手的可能，因为柯胜不容许背叛。要想离开罗刹门，只有死路一条。
　　他原想将她安顿于稍远的城镇中，怎奈木红绯执意不肯。云谷村并非安全之地，狄颢天担忧，却也拗不过她。这小妮子拗起来，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没奈何，狄颢天只得夜夜溜出庄子，看看她是否过得舒适，是否毫发无伤。狄颢天晓得，这并非权宜之策，日子长了难免要招人怀疑。三天前便是最好的例子。
　　发现的人是素炎，这该说是幸或不幸？庄子里，唯素炎的性子，狄颢天摸不准，难保她不会背后捅他一刀。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寻机会脱离罗刹门。可是要寻着这样的机会谈何容易？
　　瞧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狄颢天只觉自个儿心头亦如这挥散不去的雾般沉重、湿闷。取了清水净了脸，他信步出了屋，望校场而去。
　　狄颢天原以为，天蒙亮的此刻，校场内该是空无一人的，不想才行至校场外，便听见里头传来轻微的吵闹之声。
　　声音带着压抑的威胁，却又生怕惊着旁人似的。只想清静清静的狄颢天顿时拧了眉，正待转身离去，却不谛听见了那含着鄙夷与嗔怒的清亮嗓音。顿了顿，他终是入了校场。
　　薄雾笼罩下的校场上空空荡荡，唯那抹红影倍显刺眼。红影微抬的胳膊上缠着绳鞭，勒紧了她宽松的衣袖，在那清瘦的臂膀上刻下道道痕迹。绳鞭的另一头攥在青衫人的手中，迫使红影同他对峙着。三两个短衫人围在四周，不相帮，亦不离去。
　　“嘿，姑娘我好好在这儿休养生息，偏就有那不识相的要来捣乱。怎地，要跟姑娘我切磋，也用不着偷袭呀，还怕跑了我不成！”清亮的嗓音透着她惯有的轻慢，一双冰冷的黑眸亦闪烁着不悦。
　　“嘿嘿，可不就是怕你跑么！你身子骨滑溜得紧，要不绑牢了，咱兄弟几个要上哪儿找甜头去？”那攥着绳鞭的笑得淫邪，引得那些个围在外头的亦跟着同笑。
　　红影冷哼，语气已没了温度：“哼，好大的狗胆呀。许久不曾遇着胆儿这般大的人了……好吧，姑娘我就破例陪你们玩玩。”想说不知他们打得什么注意，便存心中他一招，不想又是群不长眼的畜生。也罢，偏巧她这些天闷得慌，这送上门来给她玩的，岂有推托的理？
　　狄颢天站得远，虽瞧不真切，却早已感受到她瞬间散发而出的寒气。瞧那几人仍旧浑然不觉，想来凭他们的本事根本分辨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怕是还自以为到手了温香暖玉，幻想着如何享受一番呢。耳边听着铃声轻响，狄颢天晓得她要动手，转念间已扬声横插了进去：“还道校场无人呢，原来师弟师妹们早在这儿切磋。”
　　闻声，红影只阻了阻，微扬的左手依旧无声无息地袭向身前之人。狄颢天微敛眸，足下一点，已至她身旁，伸手抓去。这一抓虽看似寻常，却直扣向她脉门。素炎一顿，只得收了手，一双黑眸杀气不减，愤恨地瞪着他。
　　狄颢天视而不见，右手一翻，比着素炎道：“许久不曾接得任务，身子骨都钝了，师妹可否赏光陪师兄练练？”
　　瞪着他半晌，素炎冷若冰霜的脸忽而嫣然一笑，道：“师兄屈驾指点，小妹岂有推辞的理？还望师兄手下留情。”话音放落，素手成爪已照他面门抓去。
　　晓得她怀恨在心，狄颢天早已防范在心，飞跃间轻巧地避过了那凶险一招。
　　这一下交手出其不意，原先还对狄颢天的存心打扰记恨不已的人顿时傻了眼，愣了半晌才醒悟自己方才惹了惹不起的人物，已自鬼门关绕了一圈，险些丢了性命。
　　素炎、狄颢天那边早已不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人，自顾自动起手。素炎出招狡猾，声东击西的打法瞧得人眼花缭乱，加之她身法奇佳，一身宽袖红衫飞舞得宛若人间仙子，配上足间银铃轻响，越发超凡脱俗，哪儿还瞧得出是在与人交战？
　　狄颢天刀法严谨，虽瞧着笨拙，却守得严严实实。素炎知道，就是他那看似笨拙的刀法灭了无数江湖名门。他的刀法粗中有细，滞涩中带着霸道，要破他刀阵，除非以命相搏。
　　素炎当然不会拼死破他刀阵，所以她选择了在旁人眼来最为卑鄙的手段。手中绳鞭一甩，她卷了那瞧呆了的人抛向狄颢天。谨防她突施卑劣的狄颢天当下一怔，万料不到她竟会抓了人来扰他。素炎便瞅准他发怔之际，另一条暗藏袖间的绳鞭疾射而出。饶是狄颢天了得，于千钧一发间闪了过去。绳鞭擦着他手臂而过，锐利的箭头顿时割破他衣袖，留下不深却也不容忽视的伤口。
　　“呵，大师兄几宿未合眼还能闪过方才一击，由不得小妹不服，小妹甘拜下风。”抽回绳鞭，素炎笑得得意。
　　狄颢天却敛了眸，因她刻意道给他听的话。心下虽明白她在存心激他，火气却也不由地窜了上来。当下刀锋一转，急袭而上，却在逼近后瞧见她含着笑意的黑眸时顿觉不妙。待要收刀，已是阻止不及。而素炎竟也不避不让，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招。
　　刀锋划过手臂，引来素炎闷哼。狄颢天忙撤了手，正待抢上去瞧她伤势，含着愠怒的低沉嗓音却于校场入口传来：“颢天，师兄妹间切磋武艺，需要下如此重手吗！”
　　“师父！”酣斗间，狄颢天丝毫不曾感受到柯胜气息，现下乍闻他责难，心下如何不惊？转眼瞥见素炎狡黠的黑眸，不由顿悟。她怕是早已知晓柯胜在此，才故意出言激他，又借着雾气叫他瞧不真切她的神情。如此，即便他发觉不对，也已收势不住，心思回转间，狄颢天只得跪下身，垂首请罪，“徒儿一时失了轻重，请师父责罚。”
　　柯胜冷哼，正待训斥，素炎却也跟着跪下身，清冷的声音里竟含着紧张：“师父，未能避过师兄的刀招，是徒儿学艺不精，并非师兄的错，请师父饶了师兄吧。”
　　此言一出，柯胜、狄颢天顿时转眼瞧她，继而一个隐忍怒气，一个皱眉暗恼。
　　“嘿，下次再叫我瞧见你们任意胡来，小心我取你们狗命！”咬牙，柯胜瞪着狄颢天道得阴狠。顿上一顿，他细长的眸子转向恭敬垂首的素炎，片刻后才甩袖而去。
　　直至他暴戾的气息不再，狄颢天方起了身，瞪着一脸挑衅的素炎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是一言不发地离了校场。
　　不理会伤势不轻的手臂，素炎瞬间变得冰冷的眸子盯上了那些个早已吓得脚软的人，话道得慢条斯理，却也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如何，碍事的人走了，还要陪姑娘玩玩吗？”
　　抖得如风中残烛的人忙不迭地摇头，哪儿还有力气说话？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快些逃离这危险之地。
　　懒得去追他们，素炎转而瞧向狄颢天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神情似笑非笑，冰冷的眸子转动着，隐隐透着残酷。
　　一路行至后院小亭，狄颢天这才停了脚步。倚着亭柱，忆及片刻前那场比试，狄颢天不由暗恼。明知她不好惹，对招间已是小心应付，却仍旧着了她的道，叫她牵着走，甚至于惹到了最不能招惹的人。
　　柯胜对素炎的态度，即便不明说，庄子里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待得久的无不识相地对她敬而远之，有一半原因便是出自对柯胜的畏惧。如今他却在这节骨眼上引起柯胜的不快。可恶的素炎！愤恨地一拳击在柱子上，狄颢天不禁暗骂。
　　银铃轻响间，一抹红色身影已飘然落至他身前，清亮的声音嘻笑连连：“大师兄怎地这般不爱护自己？这条手臂才受了伤不是？还这般胡来，岂不是置伤口于不顾？”
　　“你来作甚！”狄颢天正自恼她，出口的话语自然毫不客气。
　　“来看看大师兄有没有好好疗伤。这伤是小妹留下的，小妹到底挂心呀！”素炎一双黑眸闪着诚恳，就连口气都变得自责担忧。若非狄颢天同她处得久了，可就要叫她骗了去。
　　“哼，我好心助你，你倒来害我！我宁愿挨师父得罚，也不要你那般明为求饶，实则暗害地捅上一刀！”冰冷的鹰眸瞪着她，狄颢天索性挑明了话。
　　“师兄多虑了不是？虽然门规严禁窝里斗，可你见我哪回杀那些色胆包天的兔崽子，师父有管过？我甩你一鞭，你砍我一刀，咱们也算扯平。你阻着我兴头，我让师父记恨你少许，也不为过吧？何况师兄当时出手阻挠，也只是为了让我欠下人情，好就此封住我的口，不把师兄你那点小秘密说给师父听，并非当真为了小妹我呀。”慢条斯理的话语道得随意，却也正中狄颢天心思。
　　既已叫她猜着，狄颢天也不同她推托，干脆摊开来讲：“你明白就不要多嘴。我无意招惹你，你也别没事找我麻烦。绯儿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哈哈，小妹也说过吧，对大师兄的绯儿姑娘没兴趣。此番追来，确是为了师兄的伤势。”见他如此护着木红绯，素炎顿时笑了开去。
　　狄颢天却皱了眉，一脸警觉地道了声“不用”，不想反倒引来素炎的挑衅。
　　“呵，师兄这么怕我？不过是上药疗伤，师兄还怕小妹害你不成？嘿嘿，原来师兄的胆儿恁得小啊！”说着，便取了伤药，摊在掌心上把玩。
　　嗅得那药散发出一阵清香，确是伤药无二。转念想她也再使不出什么坏来，若现下不依着她，恐难叫她死心，狄颢天便展眉伸了手臂让她敷药。
　　素炎也不再多话，迅速撒了药，以指细细地涂抹均匀。
　　伤口处一阵麻痒，继而钻心般痛了起来。狄颢天一惊下忙挥开她。瞧见那原本不严重得伤势急速恶化，狄颢天心下明白，她定是在伤药里混了毒。枉费自己稍有了信任，她就这般恶毒，狄颢天一双鹰眸顿时敛了起来。素炎却收了药，笑道：“师兄害得小妹玩得不尽兴，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消了小妹心头这口气吧。何况，小妹这也是在帮你呢。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正好让木姑娘给你呵护一下，岂非美事一桩？”
　　这番话听得狄颢天怒火更旺，原本就绷紧的身子，此刻越发杀气腾腾。见状，素炎不紧不慢地退后两步，一边道得笃定，一边展了身形飘然而去：“这毒虽要不了人的命，却也能化去人的筋骨。这可是得了师父的真传。师兄若不尽早洗净伤口，这条手臂怕是会废掉，到时候师兄可莫说小妹未曾提醒呀。”
　　瞪着她远去的身影，狄颢天晓得她所言非虚，当下只得掐住穴道，匆匆跃向院中池塘，尽速洗去那辣得人生疼的毒粉。
　　几个起落间，素炎已穿过回廊，转至厢院。晓得他不会追来，素炎便放慢了脚步。绯红的身影方住了脚，低沉的嗓音便自她身后响起：“哼，你倒是越学越刁钻啊！怎么，存心做给我看么？晓得我不曾离去，竟还追去给他疗伤！”
　　“徒儿不敢。徒儿只是气恼他坏了兴致，便使些毒害他。”素炎垂了眸，感受着身后越逼越近的暴戾之气，“何况，徒儿就算有再大的胆，也不敢在师父面前造次。”
　　“哦？这么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就有胆了？”不容抗拒地将她拽入怀中，柯胜的手早已探入她衣内。
　　“不，徒儿没有……做对不起……师父的事……”勉强道完，素炎便应着他的动作紧咬了唇。
　　“呵，那就让为师我好好检查一下，看你到底有没有偷过腥。”毫不客气地扯开她衣物挺身而入，柯胜宣泄着被嫉恨挑起的□。
　　“师……父，这儿是……”无法道得完全，素炎已因他过于激烈的挺动开不了口，只能紧扣着廊柱默默承受那被异物硬生生撑开的痛。算了，他要她时，何曾考虑过时间、地点？
　　身后的柯胜已然忘情，全然不顾一切的行为令素炎扣着护栏的双手指节发白。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次□，痛开始变得麻木，硬闯入体内的异物感却变得越发强烈。感受不到一丝欢跃，素炎眯起的黑眸有些失神地瞧着眼前为雾模糊的花草、景物。
　　一抹影子转瞬即逝，却依旧未逃过素炎的眼。玩味的笑悄悄爬上唇角，她索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裂帛之声才自耳边响起，素炎便感受到深秋的凉意直袭上□的身子。体内真气不安分地骚动起来，引得素炎浑身直颤，随之紊乱的真气开始四处窜动，针扎般刺得全身生疼生疼。即便如此，素炎依旧笑容不改。因为那转瞬隐藏的人同样乱了气息，只为见着了他遭撕去衣物，□于寒风中的身子。被吓到了吗？该是被吓到了吧。这样的意料之外，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掩不住惊讶，因为她是……闭眼、仰首，素炎不再紧咬着唇克制，任一声声呜咽溜出口，刺激得柯胜越发不知轻重。
　　狄颢天不曾想到会撞见这激情的一幕。他不过是料理了素炎恶意撒下的毒，打算抄个近路回卧房取药包扎而已。
　　瞧见的刹那，狄颢天便隐了气息，藏于院中树后。这时候若贸然现身，那么就算自己有再多的命也不够柯胜杀的。不能惊动他，否则性命不保。
　　然而，在他藏起身的同时，却瞧见素炎漆黑的眸子直盯着自己，闪烁不定的黑眸含着玩味、了然和一点点自嘲，却唯独没有□。
　　狄颢天晓得自己不该盯着看，可那双黑眸却似逮着猎物的野兽般紧锁住他的视线，仿佛只要他移开眼，她就会立刻点出他所在般。他们就这般怪异地僵持着。
　　打破僵局的，是此刻听来倍觉刺耳的裂帛之声。她□的身子顿时跃入狄颢天眼帘，叫他瞧了个清清楚楚。然而这一瞧，却令原本该觉着尴尬的他泛起了错愕，继而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向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眼中的自嘲更甚，最后索性闭了眼。她知道他瞧了个清楚，也知道他因此乱了阵脚。此情此景下，狄颢天连安慰自己定是瞧错了的理由都寻不到。稍稍稳了心神，狄颢天便悄然退去。不知为何，他知道，向来不将他人的异样目光和鄙视放在眼里，甚至充分利用柯胜与她的特殊关系任意胡来的她，此刻并不想让人看见，看见她被柯胜尽情玩弄，却无力拒绝、反抗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尽了兴，柯胜并未再过多刁难狄颢天，这一天便在看似的平和下安然度过。入夜后，趁着众人熟睡之际，狄颢天便一如既往地悄悄溜出了庄子，望云谷村而去。然而今夜却与往常不同，刻意多绕路的他果真感受到有人尾随。
　　为防万一，狄颢天绕过古树后便闪身至树上，打算静观其变，不得已下也只好出手，于他而言，到底是木红绯的性命重要。不料那人却在将近古树时转了弯，望另一边而去。狄颢天不禁起疑。莫非是发现他已察觉，刻意躲避？不，瞧那毫不迟疑的身形，怕是与自己怀着类似的目的，只为出庄子。虽是这般心思，狄颢天毕竟不放心，一顿后便遁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跟去。
　　若是老天允许他重新选择，他定不会选择踏上那条路，因为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并非什么快乐美满，而是数不尽的烦恼与苦闷。
　　狄颢天记得，那天的月特别亮，亦冷若冰霜。许是夜间的雾淡了许多，银色的月光就这般透过薄雾，撒在泛着微波的湖面上。那是个小巧的湖，山中的清泉自岩壁上流淌而下，注入齐腰深的池塘内。清瘦的人便立于湖的中央，□的身子在月光的笼罩下仿佛披着薄纱，竟隐隐泛着光芒。
　　散落的乌发被白净的手抓起，随意束于头顶，露出底下光洁的脊背。细看下却不难发现，那看似如美玉般洁白光滑的背上布满了大小伤痕，有些泛着暗红，显是时日久了，有些却才结了茧子，凝着血的道子瞧着狰狞。
　　清瘦的人稍稍侧了身，平坦的身板诉说着那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狄颢天不禁再泛疑惑，按理说庄子里的人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可对眼前这少年却没有丝毫印象。他正自思索间，少年却倏地停了清洗的动作，映着月的身子轻轻颤了起来，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般。为了缓解痛楚，他白净的手掐着手臂，殷红顿时流淌而出，衬着他此刻看似苍白的肌肤愈加鲜艳。
　　是掐得太过狠，以致掐破了皮吗？不，眼尖的狄颢天早已发现他的手臂上原就有伤，他的行为不过是在伤上加伤。月色朦胧下虽瞧不真切，但狄颢天至少能确信那是道横切的伤，切口干净利落，不是刀便是剑留下的。眼见伤在此处，一道人影瞬间跃入狄颢天脑海。不会、不会这般巧……如此否定着，已确认于己无害的狄颢天准备悄然离去。少年却于此时惊觉，清瘦的身子疾转，正是狄颢天藏身的方向。
　　原就绑得松垮的乌发随之散落，披在他肩头，也叫狄颢天彻底瞧清了他的脸。瞧着他瞬间闪过杀气、愕然与玩味的黑眸，狄颢天泛起了苦笑和防他突施杀手的戒备。
　　僵持片刻，少年忽而笑了。微微扬起唇角，眯起黑眸，让月色在他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悠悠转回身，少年复将乌发扎起，慢条斯理地继续着净身的工作。仿佛不曾发现他，不曾与他对峙，不曾与他四目相交般。
　　琢磨不透他究竟打得什么主意，狄颢天一怔后便离了那隐蔽的林中小湖，望谷口疾走。一来，他无意久留。二来，既然那少年已明确表明装作不曾见的态度，自己又何必多虑？三来，再拖下去，恐木红绯担忧。出了山谷，远远瞧见樵夫家门口一抹人影担忧地来回踱着步，狄颢天顿时舒展了眉头，足下加劲飞掠了过去。
　　将她迎上前的瘦小身子拥入怀中，瞧着她清秀的脸化去了忧心重重，只余宽心的笑，狄颢天心中便只剩下怜爱。什么忧虑、烦恼，此刻早已叫他抛至九天外。林中遭遇，在狄颢天看来不过是场无关痛痒的巧遇，却不曾料到那竟是之后一切的开始。

　　月下蜃影

　　三、
　　深秋的天气，总是阴冷难熬，就连天上的月，亦冰冰冷冷地透着寒光，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清冷的月色便如同某人的眼，无论她那张漂亮的脸呈现怎样的神情，那些丰富的情感却始终到不了那双不含温度的黑眸。
　　意识到自己竟忆起那刁钻古怪，且心狠手辣之人，狄颢天忙甩头，将闯入脑海的黑眸赶了出去。许是方才撞见那不该看见的一幕，此刻的自己才会这般念念不忘。如是想着，狄颢天算是安慰了自己。抬首瞧见木红绯担忧的神情，他忙报以安慰的笑，示意她伤势无碍。
　　木红绯是个细心的姑娘，才打了照面，便发现他手臂行动不便，一边恼他如此草率处理，一边忧心地询问起受伤经过来。狄颢天便隐去素炎落毒之事，只说切磋间不甚中招，末了，终是忍不住语带嘲讽地道了句“这伤可受了小师妹不小地关照。”
　　木红绯未听出他说得反话，只小心上了药，语带感激地说若有缘相见，定要当面言谢，还要狄颢天好好酬谢人家。
　　狄颢天口上应承，心下却打定了不叫她们见面的主意。他有预感，若让素炎见着木红绯，准没好事。
　　看看天色将明，狄颢天只得别了木红绯，入得谷去。狠下心不去瞧她恋恋不舍的神情，狄颢天只在心里头念，这般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他何时才能给木红绯一个安稳的家？
　　这般念着，他已入了山谷。转过茂密的林子，那苍劲的古树便清楚地立于狄颢天眼前，随之呈现的还有一抹绯红的身影。
　　红影高高坐于树上，倚着粗糙的树枝，自然垂下的右腿赤着足，露出那时而传出轻响的银铃，高领的宽袖连衣长裙随着夜风飘荡，嫩红的束腰扣着她适中的腰身，露出袖外的手臂一条搁在腰际，一条随意荡在身边。月白的缎子松散地束着那头乌黑的发，绕过肩膀，披在胸前。醒来时常挂着捉弄的脸此刻藏在阴影下，瞧不真切。
　　许是古树离得林子远，清冷的月光便尽情撒在她身上，令那看似慵懒的身形更显脱俗。若是除去那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性子不谈，此刻的她却似天上仙子般飘逸。
　　只瞧得那抹显眼的红，便足以令狄颢天停了脚步，却也为眼前所见稍稍失了神。然而转念间，疑惑顿起。她为何在此？为他之前误闯下窥见的秘密？她是想趁他未及说出去之前封住他的嘴吧。不，若是如此，早在四目相交时，她已有理由动手。那么，她为何守在此？守在他夜夜必经的路上？
　　一边飞快地思索着，狄颢天一边严阵以待，谨防她突施杀手。不料她却依旧靠坐在树杈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狄颢天定睛瞧去，这才发现她合着眸，正自睡得香甜。稍稍安了心，他正欲绕道而行，树上的人却笑了出声。
　　“呵，盯着瞧了这么久，师兄想不打招呼便走吗？”
　　警觉再起，狄颢天顿时敛了眸，不动声色地瞪着她。
　　候了少顷不见他答话，素炎便又开了口，仍旧是她惯用的轻慢，却多了点嘲讽：“呵，看来今日你我还真有缘。这儿是我惯了小憩的地方，原以为夜深人静，先前在池塘边又同师兄巧遇过，该是不会再有人打扰。唉，既然师兄早已知晓我几乎夜夜在此，为何不同往日般视而不见地通过？若非晓得师兄心有所许，今日这数度相遇，可不叫我怀疑，师兄是否别有用心，另有图谋。”
　　狄颢天闻言一惊，这才了然何以自己的事她会如此了如指掌。心下不禁暗怵她本事了得，竟能如此隐藏气息。晓得今夜躲不过，一顿后，狄颢天沉声道：“你想怎样。”
　　素炎坐起身，自阴影中转入月下的脸扬着似笑非笑，口气里透着淡淡的诱惑：“师兄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狄颢天索性负了手，冷眼迎视，接口的话道得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我有什么好说的？筹码不都攥在你手上？”
　　素炎一怔，继而笑了开去，那阵阵爽朗的笑声哪儿还有丁点女孩儿家的娇柔？却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明亮。
　　狄颢天叫他笑得皱了眉，心下暗揣他如此挑明了身份，不予隐藏的目的。
　　素炎止了笑，自树上跃下身，一双黑眸竟含着笑，却瞧得狄颢天发怵。瞧了他片刻，素炎才开了口，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是狄颢天不曾听过的少年声线：“师兄真是个怪人。以往不小心晓得我真面目的人，不是呵斥我恶心，不知廉耻，便是吓得跪地求饶。似师兄这般镇定自若的，我倒是头回儿见。不过，那些不幸知晓的人，要么死在了师父的刀下，要么死在了我的剑下。师兄呢？有没有想过要怎么个死法？”笑意，逐渐扩大，那是嗜血的笑，有着瞬间冰冷的眸子，微微勾起的嘴角，以及随时准备动手的身形。
　　狄颢天反倒笑了起来，沉沉的笑声透着了然：“说了半天，你是要杀我？哼，也罢，咱们虽名为师兄妹，却未曾真正好好交过手，不如趁此机会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略胜一筹。”
　　见他取了刀，敛起的鹰眸变得犀利且杀气腾腾，素炎反倒收了杀意，倚着树道得轻松：“我只问师兄可曾想过要怎么个死法，几曾说过要杀师兄来着？况且凭师兄的本事，以小弟现下的状况，也杀不了你呀。”
　　狄颢天却不收刀，只瞪着他冷笑：“嘿，阴险的滑头。我的死法轮不到你来问。想言于师父就去吧，我和这把刀等着你们。”
　　“呵呵，师兄不用激我。我不在乎身份是否被人发现，自然也不会因此告知师父。那些送命的，要么愚蠢地想以此威胁师父，要么妄图染指我，再者，杀了发现我身份的人，是师父交待的，他们胆大包天到做出此等事来，我又有什么理由手下留情？不过，相信以师兄的为人，不会作出这些事来吧？”挑眉，素炎瞧向狄颢天的黑眸依旧冰冷，却也令他明白他所言非虚。顿了顿，素炎又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同师兄作个交易。我不会将师兄在村子里藏了人，以及夜夜出庄的事告知师父，师兄也莫不小心泄漏了我的身份。如何？”
　　狄颢天不禁一怔，万料不到他的目的竟是这个。然而素炎开的条件于狄颢天太过优厚，说是交易，倒不如说其中任何一条都于他有利。这样优厚的条件，叫狄颢天怎能不心生怀疑？
　　瞧出他的疑虑，素炎便笑道：“太过优厚是吧？我说了，没有别的意思。我有我的目的，在达成之前，我不希望节外生枝。如果师兄不信，现在就动手也无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说着，素炎亦起了身，取了长剑。
　　思量片刻，狄颢天忽探手入怀，取了两样物事掷了给素炎。见他不带杀气，素炎便接了来看，却是伤药与不知装了何物的白瓷瓶。
　　“师父传你的功夫阴柔，同你本身的体质相违背，难免会生抗拒。下次发作时，可适度饮些烈酒，应能缓和。似今夜般发作了还浸在冰寒的池子里，只会越发厉害。瓶子里的是烧刀子，酒不好，今夜就将就些吧。此外，我砍的刀伤不浅，没事别掐着玩。”狄颢天沉声道着此举目的，算是给了答案。
　　“呵，师兄倒细心，小弟谢过。”晓得他允了交易，素炎便收了剑，顿了顿，复道，“不过呢……我宁可发作起来痛不欲生，也不要身上留着他的气味。”
　　狄颢天一怔，片刻后才道：“这是你的事。以后请你莫再管我的事，我也会另择路而行，不会扰了你的清静。”言罢，便踏步望庄子而行。
　　“师兄何必说得如此绝情？为了你我的目的，日后说不定还要合作呢。”素炎漫不经心地道着，翻身跃上古树，依旧倚靠着树杈，合了眼。
　　狄颢天一顿身形，便头也不回地回了庄。合作？他们需要合作吗？他会同这个行事诡异、处处透着邪气的人合作吗？不，不会。他是师父跟前的红人，自己躲之尚来不及，又怎会有同他合作的可能？
　　之后的日子，便如同两人的约定般，素炎不再刻意提及木红绯的事，狄颢天也另选了路，不再经过那棵苍劲的古树。他们，又再度恢复了曾经没有交集、不交谈、不接触的生活，虽然表面看来的确如此。
　　入冬，云谷降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柯胜召集了所有门人。看他如此慎重，庄子里的人知道，有大生意上门了。
　　“杀飞刀门老门主余震天。”当这句话自柯胜口中不紧不慢地吐露时，跪于堂内的人心下暗怵。江湖上的传言，他们比谁都清楚。余老门主是有望荣登下届武林盟主的人，他虽武功平平，却为人忠厚、仗义。要杀他，恐怕没这么容易。
　　“怎么，平日里的小生意，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现在有大生意上门，却都成了缩头乌龟？”柯胜倚着太师椅的扶手，道得慵懒，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师父，弟子以为，能胜任此大任的，庄子里只有一人。”清脆的嗓音忽而响起，立时吸引了堂上众人的注意。
　　寒气逼人的眸子瞧向角落红色的身影，柯胜挑眉：“哦？何人？”
　　“大师兄狄颢天。”素炎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众人惊讶。狄颢天更是气急，一双鹰眸不动声色地瞪他，不知他此举何意。素炎却不理睬身边那些惊讶、鄙夷的目光，甚至于狄颢天的怒瞪，柯胜的阴寒，顿了顿复道，“大师兄刀法精湛，深得师父真传，身法也矫健非常，要杀余震天，非师兄莫可胜任。”
　　柯胜支着下颚，一双眸子转而瞧向狄颢天，渗人的目光里含着杀气。狄颢天忙道：“师妹谬赞，此行弟子恐难……”
　　“不，为师也认为此事交于颢天放心。既然素炎极力推荐，为师就将这件大生意交给你了。”柯胜慢条斯理地打断了狄颢天的话，顺着素炎的意下了命令。
　　晓得再推托不得，狄颢天只得勉强应了下来。
　　待得柯胜散了会，狄颢天便欲寻素炎理论，却遍寻不着他身影。一思量，狄颢天便收拾了细软，别了柯胜出了庄。
　　一出门，狄颢天便径直望古树而去。果不出他所料，未及抵达，狄颢天已瞧见素炎绯红的身影，当下便飞跃了过去。
　　“你在打什么主意！”沉声低喝，狄颢天瞪着坐于树上悠闲饮酒的人，“我们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涉吗！”
　　抬眼，素炎笑看他，清冷而沙哑的声音答非所问：“要喝吗？”
　　“素炎！”狄颢天忍无可忍地怒喝，恨极他此刻的笑颜。
　　“呵呵，不是我说。师兄挂念木姑娘没什么错，可如此频繁地跑，即便我不说，以师父的机警，也会瞧出些端倪来。昨夜师父可就问来着，问我可有发现什么不妥。师兄若再不出去走走，立些大功回来，岂非要惹师父不快？”素炎倚着树干，道得不温不火，却也叫狄颢天无从辩驳。
　　瞧了陷入沉思的他一眼，素炎复道：“我知道师兄为了木姑娘想早日脱离黑道，这杀余老门主的事却又将你往黑道里头推了一把。可是，跟木姑娘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抬头，狄颢天已然定了主意，只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助我？莫非你也……”
　　倏地起身，素炎比着静声的手势，眯了眼，笑得诡异：“劝师兄一句，不要多想，不要多言。若是妨碍了我的目的，我会不择手段地要你生不如死。到时候若牵连到了木姑娘，可别怪我未曾事先知会。”
　　“你若敢动她，我亦会叫你不得好死！”狄颢天冷了眸，转身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素炎笑眯了眸。能叫狄颢天如此珍惜的姑娘，倒挑起了他的兴趣，有机会定要见上一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姑娘，能叫他如此倾心。不过现在么，恐怕庄子里正有一人怒火冲天吧，应着他刻意之举。狄颢天呀狄颢天，你我虽无恩怨，但是为了日后共同的目的，就让我利用一下吧。如此想着，素炎旋身飞跃，回了庄子，准备应对柯胜的勃然大怒。

　　红与绯

　　四、
　　皮鞭划过半空，叫嚣着尖锐的嗓音吻上布满血痕的身子。这是第几鞭？稍稍抬眼，望着垂落眼前的黑色皮鞭，少年如是想着。此刻的他，双手被反剪着吊在床柱上。上身的衣物被撕破，那是半个时辰前反抗的结果，亦因这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的鞭打之故。疼痛早已变得麻木，对于少年来说，只是在等待，等他打累了手，还他自由。
　　皮鞭不再落下，挥鞭的人显然不满于他此刻的表现，倒转了木质的柄，挑了他下颚，望进他平静无波的黑眸。
　　“倔强的炎儿，还不愿说吗？袒护他，于你没什么好处。”柯胜低沉的嗓音带着爱怜和嫉恨，因他先前的举荐之举。
　　“我没有做对不起师父的……”
　　毫不留情的巴掌阻断了他辩解的话语。素炎吐去口中咬破唇的血水，慢慢转回头，迎向柯胜的黑眸依旧静如止水：“我没有做对不起师……”
　　掌掴再度落下，同样不容辩解地一次次打去素炎的话，直到他半边的脸颊已通红微肿。然他却也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说着那从头至尾不曾道得完全的执着。
　　再次转回头，素炎的黑眸微微眯起，一顿后才又道：“师父要怎样才肯信我？”
　　“怎样啊……”柯胜含着怒意的脸崭露残酷的笑。扬手扯去他身上衣物，柯胜就着他吊着膀的身形，将他揽于怀中，凑着他耳际低笑道：“最近都不怎么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呢，好好放开喉吧。”
　　冰冷的异物抵于□的感觉令素炎瞠目。未及防备前，那异物已叫柯胜用力推了进去。痛呼夺口而出，素炎不得不将额头抵上他肩膀，清瘦的身子禁不住直颤。
　　柯胜满意地放了手，任他无力地垂下身，仅靠绑缚腕间的绳索支撑。
　　“你若能这般撑四个时辰，我就信你。”撂下此话，柯胜鞭丢下他出了门。
　　垂首喘着气，素炎痛得皱了眉，眯了眼。这是惹怒了柯胜的结果，自己有多久未曾领受过这般惩罚？早在六年前，他便清楚地明白，一旦惹怒了柯胜，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苦。最初遭他侵犯时，自己不是没有反抗过，可那是换来的又是什么？远远超过现下这份痛苦百倍的炼狱。
　　那么何以到了如今又要故意挑衅他的怒气？素炎不禁扬起笑。因为装作顺从的这些年来，他已摸透了柯胜的性子，学下了他的本事。因为他有无论如何都想到手的东西。那东西名为自由，不用受人摆布，不用看人脸色的自由。他愿意着女装吗？不，他又怎会甘愿一辈子扮女人，一辈子叫人压在身下？而他眼前最大的阻碍，便是这个罗刹门，便是拣他回来的柯胜。
　　那是个无懈可击的人，要想杀他谈何容易？然而素炎明白，无懈可击的只是他那颗冷酷的心。只要心乱了，便有了破绽。如此，再厉害的人都会败下阵来。这些年来，他隐忍着，装作顺从，保持着若即若离，偶尔反抗或消极抵制，这些都为了不叫柯胜死心，失了兴趣。只要柯胜抓不住他一天，他就有机会一点点给予打击，令他愤怒，令他焦躁，令他分神。素炎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便是要将自己再度推回炼狱，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创造杀他的机会。自己想要的东西，若不靠自己的双手获得，还有什么意义？眼前的路不过两条，杀了他，获得自由；失败，自行了断。不过如此而已。
　　在那之前，会有多少人因此枉死，会有多少人在他的试验和利用下命丧黄泉，素炎并不在意，他想要的，在意的，只有那渴望已久的东西。为此，他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道具，可助他顺利实施计划，又不会轻易遭柯胜毁坏。自己送上门来的狄颢天便是最佳人选。对不起了大师兄，你久稍微借我利用一下吧。如是想着，素炎的意识已渐渐漂离。
　　那是个方降下大雪的早晨，干冷的天气冻得人手足麻木。对于有家的孩子而言，这样的天气只想赖在暖和的被窝里。家境最差的，也至少有件抵御寒风的袄。然而对于无家可归的孩子而言，能有片稍稍挡去刺骨风雪的屋檐，已是老天的优待。
　　那年，小娃七岁。莫看他年纪小小，早已流浪了三年。若问他来自何方，他早已记不得。只记得这一路走来，土变黄了，气候变得干燥了，水，也越来越少了。问他要去何方，他亦答不上，只晓得自己一直走，一直一直走着。饿了，便讨些残羹冷粥。渴了，便掬一把积存的雨水。
　　这座小城是小娃旅途额终点，不是因为他寻到了愿意收留的人家，而是因为他累了，再也迈不开步子。在这儿，他遇到了生平最冷的冬，最大的雪。用来暂居的破屋叫雪压塌，无处可去的他，便在这避风的墙角坐了一宿。
　　随着旭日东升，街上便开始吵闹起来。有人行经他身旁，停了片刻，又匆匆奔去。不消片刻，又行来一大群子人，围着他聒噪。
　　“哟，这娃儿生得真俊！常德子，你小子今儿个运气不差呀，才出门就叫你遇上个上等货色。”娇柔造作的女声甜得发腻，亦掩不住满心的欢喜。
　　“妈妈高抬小的了！这是妈妈的福气，小的不过沾着些光。若领了这娃回去，洗净了调教一番，保管给妈妈赚回大把的银子来。就怕这娃是个男丫子，白生了张皮相。”尖酸刻薄的男声道得谄媚，一副奴才口吻。
　　“怕啥！现今好这一口的公子哥多得是，都是些有权有势的，还怕领错了烫手？”女声不以为然地冷哼。
　　小娃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亦没兴趣。倚墙而坐的他疲累地合了眼，懒得去瞧他们。仔细瞧来，这小娃生得煞是好看。白净的小脸虽冻得红了颊，却也为他添上了些粉嫩。合在眼睫下的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而清澈。丹色的唇微微勾了唇角，竟是一抹含着嘲讽的冷笑。才七岁的年纪便出落得如此动人，若不开口说话，有哪个会当他是男娃？
　　那群人议了一阵，似打定了主意。女人伸了手要来扯他。然尚不得触及，便叫一声低喝吓得缩了手。眼看着到口的肥肉有人来抢，那伙人如何肯罢休？三言两语间便动上了手。
　　小娃未睁眼，只听得一阵噼啪声响，几声惨呼便不再有动静。阴影忽地笼罩了他，小娃微微睁了眼，瞧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立于他身前。
　　“生得这般脱俗进楼子可惜了，不如随了我吧。”低沉的声音落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副不容抗拒的臂膀。
　　被那人揽入怀中，感受瞬间包裹而上的温暖，冷极也饿极了的小娃哪还顾得了许多？便将自个儿的身子越发偎了上去。想是满意于他如此亲近的举措，低沉的笑声便自小娃头顶响起。许是直觉吧，听得那笑声，小娃只觉心底一凉。然未及多想间，他已先失了意识。
　　悠悠醒转，□的身子应着冷若冰窟的物资里那渗人的寒气一颤，却牵动了□一阵抽痛。反剪着吊起的手臂已感僵硬，素炎尚有些混沌的脑袋努力找回思绪。自己昏厥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甚至更长？竟忆起了那古早前的往事，素炎不禁扬起一抹苦笑。抬眼瞧去，屋内已是漆黑一片，显然天色已晚。不晓得在自己失去意识时，柯胜是否来过。若是如此，只怕惩罚不会到此为止。
　　才这般思量着，紧闭的屋门便叫人推了开来，柯胜独有的凌厉之气也随之充斥整间屋子。
　　“嘿，我还道你支持不住已然昏厥，不想你倒精神倒不错。”看似调侃的话语却透着未曾减退的怒气。
　　随着他步步靠近，素炎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忍不住火气，开了杀戒泄愤吗？素炎倍感意外，不相信只凭这般小小的挑衅就能燃起他如此猛烈的怒火。
　　割断束缚的绳索，柯胜接住他滑落的身子，低笑：“哼，你还真忍得住。看来我太过小瞧我那倔性子得炎儿了。”毫不怜惜地抽去刺入他□之物，换来他一声闷哼，柯胜稍感畅快地撒了手。
　　僵硬的手臂不足以支撑他轻颤的身子，素炎只能暂时就着跪倒的身形趴下身，稍稍缓和□的痛。
　　耳边传来衣服的悉窣声，素炎随之一怔间，一双手已搭上他腰际，而异物也就是挺入他方才得了解脱的□。一声闷哼之后，素炎便张口咬了手臂，尚不及恢复的身子只能任他摆布。
　　柯胜当然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抬手掐着他下颚逼他松了口，柯胜阴狠的话语已贴着他耳际送出：“我说了，今夜要好好听一听你的声音。我的乖炎儿可别跟我唱反调。”
　　一个猛烈的挺身迫使他低吟，柯胜笑眯了眼，却又瞬间敛了眸：“险些忘了，你是我的，我创造的杰作，身上怎能留有别人留下的痕迹？”翻手间，一把小刀已抵住素炎臂上刀伤。一刀划下，听着他痛呼，扶着他颤抖不已的身子，柯胜爱怜地吻上他鲜血淋漓的伤口，“记得下次可别再这般故意叫人砍你，否则我一刀一刀慢慢割下来。还有，下次再想玩时，记得装得像些。想要师父好好疼你，也直说无妨。师父会陪你玩到底。调皮，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素炎闻言一颤，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浮上唇角。果然，这样骗不倒他。那么下一次，可要计划得再谨慎些。这般想着，素炎便闭了眼，承受着失败的惩罚。
　　北方的寒冷不比南方，干冷的风总是吹得人脸颊生疼。似木红绯这般惯了南方气候的，多少难适应。即便如此，她仍是忍着冻，帮着樵夫的娘子一同打水洗衣。任凭那善良的少妇如何劝阻，任凭自己洁白的双手冻得通红，她也不愿停下手来。
　　收留她的樵夫一家忠厚老实，对她又照顾有佳，她若不出些力，如何对得住他们？抬首瞧着数日来难得一见的日头，算算自狄颢天离去也有十日，依他先前说法，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将手上最后一件衣物晾于绳索上，木红绯哈着手，闪着聪慧的眸子瞧着栅栏外甚少人经过的走道。一抹红色身影蓦地闯入她视线，令她原本有些阴晴不定的眸子凝了起来。略一思量，她终是出了门，望红影消失的方向而去。
　　叫柯胜关了数日，今日总算得以获准出庄，偏又遇上内息发作。素炎只得出了谷，打算往村中酒馆寻些烈酒来。这些时日来穿着衣服的时候少，天气又渐寒冷，会发作也在预料中，只未曾料到庄子里竟不曾备着烈些的酒。
　　付了钱，提着伙计递来的酒壶，素炎自怀中取了小白瓷瓶，望里头装起酒来。瓷瓶不大，装下的分量却足以他抵御发作。因此上，素炎一直将之带在身边。
　　一阵淡淡的杀气漂过，素炎黑眸微敛，便不动声色地斟酒、小酌。一副未曾察觉的模样。
　　“可是素炎素姑娘？”柔似水的声音轻轻响起，温和得仿佛不带丝毫危险。
　　素炎侧首，瞧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立于桌旁，笑盈盈地望着他。心下了然来者何人，素炎依旧敛着黑眸，嘴角却勾着无害的笑意：“正是小妹。敢问这位姐姐是……”
　　“我是……狄颢天的朋友。”见他应承下，青影越发展了笑，“素姑娘一人在此饮酒么？”
　　“可不是，天寒地坼的，饮些酒去去寒气。姐姐可要来一杯？”素炎也不让座，只微举酒杯，笑看她。心下却已是千回百转。狄颢天是个谨慎的人，想来不会将庄中诸事告知木红绯。少知道一分，便少一分危险。这个道理，狄颢天不会不知。那么，她又是从何得知自己身份？自己记性再差，也不会忘记是否曾见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我沾不得酒，否则便要陪素姑娘饮上一杯。”木红绯摆手，答得含蓄。
　　“呵呵，别素姑娘素姑娘得叫，听着怪生分。既是大师兄的朋友，也莫同我客气。姐姐若不嫌弃，便唤我作炎儿吧。”素炎搁下酒杯，笑眯了眼。
　　“那么，便斗胆唤一声炎儿妹子了。”木红绯顺着他话道，通红的脸上扬起一抹腼腆的笑。
　　“这般，我也唤你作木姐姐吧。”素炎亦笑，又同她闲聊两句，便寻了借口脱身而去。
　　方离了酒馆，素炎便收了灿烂的笑，取而代之的，是渗人的冷笑。这女人不简单。虽曾泄漏些许杀气，但自打照面起，她便静得仿佛不曾习过武的人。开口便唤了他名，对于他未曾问及姓名，便直呼其姓的行为，也依旧不改笑颜。她是料定了即便狄颢天晓得了，也会偏信她么？那么她与狄颢天的相识，千里迢迢的跟随而至，执拗的不离不弃，恐怕并不单纯。
　　甩头，素炎决定不再深究。难得再获少许自由，他可不想毁在思索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头。踱至惯去的古树，素炎跃上树杈，取了怀中白瓷瓶，小酌了起来。算算时日，狄颢天也该回来了吧？接下来该如何好好利用呢？

　　绯心难测

　　五、
　　午时还晴朗温和的天，到了午后竟变得阴沉，一如狄颢天此刻的心情。入了云谷，他不回庄子，反倒直冲古树。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定在那儿。而他满心的愤然和质问也需寻他发泄。
　　远远瞧见一抹绯红映着白雪煞是炫目，狄颢天纵身飞跃，稳稳地落于古树下五步之遥。他尚不及开口，挂在树上的人已自笑了开去：“呵，师兄回来得真巧。我前些日子还叫师父关着呢，今日才解了禁，可就叫师兄赶上了。”
　　“活该！”狄颢天原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是嘴上不饶人。
　　素炎却不甚在意，扬了手中白瓷瓶笑问：“要喝吗？”
　　“哼，少跟我套近乎。”冷哼，狄颢天敛起的鹰眸直瞪着悠闲自得的他。
　　“唉，师兄总不赏脸。是我问的时机不对，还是师兄压根不屑我这杯酒？”素炎轻叹，口气里含着落寞。
　　狄颢天却不吃他这套，已自沉声道：“你为何去见绯儿！”
　　此问问得素炎一怔，继而笑眯了眼反问道：“她是这般告诉你的？”
　　“你只管说为什么！”
　　眼见他如此紧逼，原想告知实情的素炎反倒起了逗他的心，坐起身，他轻甩着手中瓷瓶，道得慢条斯理：“想知道？那就喝了这杯酒。”
　　曾着过他的道，狄颢天顿时警惕地瞪着他手中瓷瓶。
　　有趣地瞧着他一脸防备，素炎率先酌了一口以示无碍，这才掷了给他，还不忘故意道：“瞧，没毒。你不是想知道吗？那就喝了它。说不定我的回答左右着木姑娘的命运呢。”
　　稍犹豫，狄颢天终是饮下瓶中酒，辛辣的滋味滚过舌尖，直辣入喉，狄颢天不禁皱了眉。他怎的喝这般烈的酒？疑惑转瞬即逝，狄颢天更关心的，是他的回答：“说吧。”
　　眉头稍皱，对于他如此信任木红绯，素炎竟起不快。玩心大起，他索性打定了吊足他胃口的主意。纵身跃下古树，素炎故意贴着他，语带暧昧地言得答非所问：“呵，原来师兄竟是个这般痴情的人。那木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寻得师兄这样一心一意的伴侣。”
　　感觉他冰凉的手贴上了自个儿的颈项，狄颢天拧眉，不耐地推开了他，沉声呵斥：“素炎，自重些。你是……”
　　“哈哈，我是什么？”素炎退后两步，抬眼瞧着他，刻薄的话语直刺着狄颢天，“因为我是男人吗？那么如果我是女人，师兄就会欣然受了？哈哈，伪君子。”
　　“你倒是说是不说！”不想同他争辩，狄颢天踏上一步，已焦急起来。
　　他进，素炎便退，前一刻还笑得灿烂的脸，后一刻已冷了下来：“说什么？我凭什么告诉你？想知道就去问木红绯吧。”语毕，便飞跃而去。
　　不料他有此一说，狄颢天一怔间已自追不上他。恨恨地攥紧拳，他只得展了身形回庄复命。
　　木红绯在打什么主意，素炎不想知道，亦没兴趣，只是不曾料到自打那日相遇后，只要他入村，无论身在何处，木红绯总能寻着他。或拉些家常，或打个招呼，道些问候，每次也不多聊，只三言两语便各自散去。数日下来，反倒吊起了素炎的兴趣。有趣有趣，自个儿可是刻意隐去了气息，这女人竟还寻得到他。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这般本事，真是深藏不露。
　　为了摸清她的底，素炎拣了个风和日丽的天，专程去了那樵夫家。才行至栅栏外，便瞧见她不理会天寒地冻，帮着那家少妇洗着衣物。素炎微微一笑，刻意露了些杀气，要瞧她反应。
　　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此刻素炎的眼，即便是再精明的人，也无法在他面前遁形。瞧见她轻颤下倏地抬了头，柔和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素炎越发笑眯了眼。
　　眼见是他，木红绯便扬了笑，一边擦着手，一边靠了过来：“炎儿妹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经过外头，便过来看看。木姐姐在洗衣么？小妹可是扰着你们了？”素炎亦收了心思，迎了上去。
　　“怎么会呢！你来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拉了他手，木红绯笑得越发温和。
　　“那么也让小妹帮个手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素炎掩去心底那抹厌恶人碰触的感觉，挽起了袖子。
　　“那怎么好意思！炎儿妹子是客，怎能叫你帮忙做这些粗活呢！”木红绯忙跟了上去，作势要拦他。
　　“姐姐就莫跟我客气了。”侧身，素炎也不理会那少妇满口地道谢，取了衣物便动起手来，顺势让了空位给她。
　　无奈下，木红绯只得顺了他意。
　　劳作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后，便是各自无语的沉默。少顷，木红绯顿了顿手，这才有些犹豫地开了口：“炎儿妹子。”
　　见她如此神情，素炎挑眉静待下文，心下却明白，今日怕是能有所收获。
　　“你能说些庄子里头的事吗？颢天他……从不肯跟我说他平日里的生活。”木红绯垂了眸，神情间有着落寞，尽是女孩儿家为情所困的模样。
　　素炎一笑道：“平日呀……竟是些切磋、修习，偶尔念个书，习个字，无聊得紧。”原来这就是她的目的呀。看似为打探心上人日常事宜，实则怕是为了探明罗刹门内情吧。她是名门正派的旺族出身，是哪家的人呢？一边不动声色地侧首瞧她，素炎一边暗揣。
　　“说起这个，上回颢天受了伤，多亏妹子帮他诊治呢，否则还不知叫他自个儿整成啥模样。”木红绯亦笑道，顺带提及了数日前狄颢天受伤之事。
　　素炎一怔，继而明白了其中深意，顿时笑了开去：“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平日瞧不着他，庄子里的事，还要妹子多关照着他点儿。”木红绯抖开衣物，晾晒于绳索上，回首道。
　　“那是一定的。”素炎眯了眼，答得别据用心，一顿后又道，“说起来也是，师父作啥不准咱们出庄子，害得大师兄跟木姐姐只能偷偷地见面。”
　　“师父他老人家总有他的用意。倒是你，这般频繁地偷跑出来，不会有事吗？”木红绯笑着自他手上接过衣物，问道。
　　“我？呵呵，没事没事，被捉住了，顶多挨些罚。”素炎将最后一件衣物递了给她，甩下袖子，负手道。
　　眼见再问不出来什么，木红绯正待再言，一声低喝便自栅栏外响起：“素炎！”
　　黑眸对上含怒的鹰眸，素炎的笑意越发散了开去：“哟，大师兄，真巧。”
　　“你在此作甚！”进了院，狄颢天忙将木红绯护在身后，生怕素炎下手害她。
　　素炎尚不及答，木红绯已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炎儿妹子帮着我们洗净了衣物，你不谢她，反倒凶人家。今日怎的这时辰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怨怼的口气到了后半转为担忧。
　　“不，没出事。只是……想瞧瞧你，又有机会便溜了出来。”碍着素炎在场，狄颢天不好说自个儿是因为未在庄子里见着他，担心他又动什么坏脑筋，便斗胆白日出了庄。心知他这些天来常与木红绯见面，自己阻止不了，只得暗自提防。
　　即便他不说，素炎也料得到他在想些什么，当下便刻意落寞道：“既然师兄不愿见小妹在此，小妹便回庄子吧。大师兄只管安心同木姐姐处着，师父那儿，小妹会替你们挡着点儿的。”言罢，绯红的身影已出了院，望云谷而去。
　　慢悠悠逛回庄子，素炎心里对木红绯已有了底。那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但却鲜少在外抛头露面，对于武林中事怕也知之甚少。否则她怎会想从他这向来以冷血无情著称的夜修罗身上打探消息？她应该只看过他的画像，晓得他的名字而已。怕是有人托付她从最好突破的狄颢天身上下手，进而查明罗刹门详情吧。托付的人恐怕不是她血亲，便是正道有威望的人。找她，是看中了她不曾露过脸，便于藏起身份，但是却也不小心忽略了她经验不足的缺点。她应该不曾料到，投下真情的狄颢天竟会如此谨慎。
　　天真的女人。她定是以为他虽冷血，到底还是女人，定能同她说到一处。可惜，江湖上知道他是男人的统统归了西天，何况是她这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既是男人，又怎会同她有话可说？想至此，素炎不禁笑了开去。
　　“想什么呢，笑得这般阴险？”低沉的嗓音猛地自身后响起，素炎随之一怔，一双臂膀已自环了上来。
　　“没想什么。”垂眸，素炎放松了身子，任他揽着。
　　“哼，不肯告诉我吗？”柯胜咬着他耳垂，口气里透着些许吃味。
　　吻，自耳际慢慢移向颈项，柯胜的手亦不安分起来。素炎咬唇，眯起眸，攥紧的拳松了又攥。扯开他衣物，柯胜将他压向回廊的围栏，正准备进一步时，素炎却猛地浑身一震，止不住颤了起来。晓得他内息发作，柯胜稍犹豫，终是放过他。抵着他穴道缓缓送入真气，柯胜将他有些虚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怎的近日发作如此频繁，平日练功时可有不适？”
　　素炎紧咬着唇，勉强颔首。柯胜顿时皱了眉：“再忍耐些时日，我调些药给你服用，这般下去不是法子。”
　　四处窜动的内息总算平息，素炎靠着柯胜微微喘着气，有人以内息相助，到底好着许多，若换了平日，怕是要折腾许久。
　　素炎这边才自顺了气，柯胜却冷不防道：“这几日巡查，你可曾发现异常？”
　　一怔，素炎选择摇首否认。
　　“是么。可有人说常在夜间瞧见有人影离了庄。以你的本事不会笨拙到叫人发现的地步，那么会是谁？另外，云谷村似乎来了客人。你不是常去买酒么？可察觉了什么？”柯胜续道，揽着素炎的手臂紧了紧。
　　只听得这些，素炎已明白他话中之意。若自己骗他，下场恐不会如前两日般简单。一顿后，素炎方道：“徒儿不知。村子里的确来了客人，像是樵夫阿张的远方亲戚，因为长得秀丽，又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村子里的人难免多些议论。”
　　“呵……”柯胜不置可否地低笑，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徒儿听到的，就是这些……”叫他勒得生疼，素炎只得道。
　　“就当作如此吧。”撒了手，柯胜笑得极冷。
　　是夜，许是考虑他身子不适，柯胜并未要他相陪，素炎便乐得清闲。携了酒壶出庄，依旧望古树而去。然而今夜，古树下却多了一人。一个原本夜夜出庄，往樵夫家会见木红绯之人。
　　“怎么，师兄也恋上这棵树了不成？”停在五步之遥，素炎将酒壶甩了在肩上。
　　“你想毁约吗？当初说好的，现下要反悔了？”狄颢天负手而立，鹰眸透着杀气。
　　“当初可没说我不能见她呀。村子这般小，少不得要碰上，这可怪不得我。”素炎冷笑，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
　　“你不同她搭话，她会晓得你是我师妹？！”眼见他道得无赖，狄颢天忍不住怒火。
　　“嘿，师兄就如此料定是我先同她搭话的？”
　　“什么意思！”狄颢天一怔，随即敛了眸怒喝。
　　“没什么意思。这世上有些事，不单是表面看来那般简单。”素炎道得模棱两可，存心不给他个痛快。
　　“嘿，这世上的确有些事不会搁在台面上。奉劝你最好不要太过自信，惹着了火，可不会不烧到你身上。”
　　“师兄这是在威胁我么？”素炎微仰首，瞧着他杀气不减的鹰眸，语气里有着不屑。
　　“如果绯儿因此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狄颢天狠狠地撂下话，却只换来素炎的冷笑。
　　“哈，不放过我？怎么个不放过法？杀了我？废了我？抑或，你也想像师父那般，吃了我？哈哈，师兄这般威胁，就不怕我将你那点小秘密告知师父？”枉费白日里，自己还替他遮掩，眼前这眼里只有木红绯的家伙却丝毫不领情。
　　“你敢！”
　　“要不要赌赌看？”面对他瞬间而起的怒气，素炎挑衅道。
　　凝视他冰冷的黑眸良久，渐渐恢复理智的狄颢天终是未下杀手。他到底明白，若真同他搏命，自己胜算不多，何况量他也是一时兴起，待过了兴头自然不会再招惹过来。
　　见他收了杀气，素炎也放下防备。没了兴致在此饮酒，他转过了身，准备另寻他处。忽然忆起白日里柯胜说过的话，素炎一顿后，终是未再开口。他这般认定了是他不对，自己又何必装好人提醒他？这般想着，素炎便不再理会身后之人，展了身形望林中池塘而去。
　　然而，此刻的他们都未曾料到，两句无心之言，一场赌气之举，却造就了日后的种种纠缠瓜葛。

　　流荧若火

　　六、
　　下了数日的雪，今日总算放了晴。柔和的阳光轻撒在皓白无瑕的雪上，稍稍融去了冰寒。屋檐下的冰凌子折射着阳光，如水晶般五彩透亮。
　　难得的，素炎未施展轻功，只悠闲地踱着步，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美景。自云谷村往郭镇约莫五里路，来往行人不多，只偶尔遇上一两个，皆是自郭镇采办了年货回村的。瞧着他们或提在手上，或搭在肩头，或推在车上的各式物品，素炎这才忆起今儿个是除夕，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想着庄里头清清冷冷，素炎不禁暗揣，看来今年怕是也讨不上个安稳年了。
　　遥遥望见郭镇，素炎已感受到了喜庆。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上，随处可见辞旧迎新的欢愉。抬首望见妙手回春的招牌，素炎一笑间加快了步伐。
　　原以为柯胜不过随口一说，不想这几日里竟真的替他调配起药来。今日更是趁着雪过天晴，开了单子要他往郭镇采买。将单子递了给小童，素炎不仅怀疑起柯胜用意来。他是明知此功与他相克还传他的，这会儿说要给他配药，怕是要再动手脚。扬了唇角，素炎不禁失笑。他晓得自己已自行解了七日摄魂，晓得那物已制不了他，所以要另寻他方了吗？看来他暗地偷学了他制毒本事的事已叫他察觉。
　　笑得开心的小童递了药来，素炎接了在手，稍顿后又悄悄塞了些银两给他。瞧着他越发笑得欢天喜地，素炎也笑着出了药堂。单看单子上的名目，根本猜不出柯胜欲调配什么。看来只有吃过一方后才能晓得了，不，依着柯胜的本事，怕是一方还不够。这般想着，素炎便凝气展了轻功。
　　回至庄子时，一股子异样已袭了上来。出了什么事么？素炎暗揣，欲寻人来问，又放了弃。反正一会儿见着柯胜自然便知。孰料今日的柯胜竟一反常态，非但未曾怪罪他去了那么久，甚至留他一同制药。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素炎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却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猜不透，又何必再多费心思？时机到了自然会明白。眼下难得有此良机，不好好把握，岂非浪费？这般料定，素炎便心无旁骛地帮起忙来。
　　不觉间，一个时辰已过，门外传来弟子的呼唤声，这才打断了这份难得的安稳。听完那弟子的奏报，柯胜大悦，一边丢下手头物事，一边笑道：“嘿，不出所料！去，召集门中所有弟子在庭中集合。”
　　素炎若有所思地瞧着那弟子领命而去，心下则迅速过滤着眼下能令他如此快意的事。念头一闪而过，素炎正待细想，柯胜的声音却已响起：“你也一起来，看看我们抓到了谁。”
　　听得他有此一说，素炎越发确定心中想法。一边顺从地跟了出门，一边暗笑，跟他同去……嘿嘿，这下怕是不被狄颢天记恨、责怪也难了。
　　中庭内，所有弟子皆已抵达，按辈分而立，静候柯胜到来。狄颢天站在对首，眼见素炎紧随柯胜身后，不禁一怔。正自揣测间，柯胜已喝令将拿下的人带上来。
　　安静的人群分出条道，一抹青灰的身影叫人押着一路推了进来。随着那人渐行渐近，狄颢天也渐难掩惊愕与愤怒。
　　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发此刻散乱不堪，青灰的衣裙撕破了少许，胸前还撒着斑驳血迹，苍白的脸上没了笑容，换上不屈武装自己，那不是木红绯是谁？
　　狄颢天愤恨的鹰眸瞬间转了至素炎身上，素炎却装作不知，一双狡黠的黑眸只目不斜视地瞅着柯胜。心下盘算着他的目的。
　　“嘿，小丫头，你以为你躲在云谷村，我便揪不出你？你也太小看我这罗刹门了点吧？”柯胜负着手，一脸得意之色。
　　木红绯虽叫人押着，却也未露半点慌张，不做声，亦不瞧他。
　　“量你这小丫头也不敢独闯，说吧，何人派你来的？老实交待了主谋和同伙，或可放你一命。”柯胜道得随意，神情间却也不含丝毫恻隐。
　　不出所料，木红绯果真毫不领情，甚至倔强地别转首去。柯胜一笑，道了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取了便自。
　　瞥见他转向狄颢天的眼神，素炎顿时明白了他的目的。暗地一笑间，便抢在他开口前发了话：“这女人不识抬举，让弟子好好教训教训她吧。”
　　柯胜一怔，侧首瞧着他迈上前来，眯起的眸中含着威胁。素炎却视而不见，又踏上一步道：“不知弟子可有此殊荣？”
　　瞪了他片刻，柯胜这才笑道：“好啊，不愧是我徒儿，真知我心！”一边递了鞭子，一边心下暗怪他故意坏事。
　　接过手，素炎拿余光瞄着狄颢天指责、怨恨的眼。嘿，若非留着他有用，自己才不屑出头帮他。为此惹恼了柯胜，于他可一点好处也没有。如此想着，素炎已毫不客气地挥了鞭，让自己那一点勉强随之不留情地落下。
　　木红绯哪儿受得住他这般抽打？没挨着几下，已咳了血。眼见于此，柯胜亦皱了眉，忙止了他手势，生怕他手重，打死了眼前这可利用得筹码。
　　“嘿，瞧不出还是个硬骨头！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带下去，关入地牢！”撂下话，柯胜便散了会，也未叫素炎相陪，独个转回了炼药房。
　　素炎晓得狄颢天定要寻他，便存心避了去，偷闲了半日。晚上还要打起精神应付柯胜，他可不想浪费精力面对狄颢天。至于木红绯嘛……日落时分，他买通了厨子与当班看守，携着餐点专程探望了一番。问他为何要去见木红绯？一来，他想了数日，总算有了些头绪，打算借此试探试探。二来，也是心血来潮，毕竟自己拿她泄愤不是？
　　此时见着素炎，木红绯自不会有好脸色。素炎也不理会，只将餐点搁在牢笼外，蹲坐门口。瞧了她片刻，素炎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呵，木姐姐伤口可好？方才小妹可未曾手下留情。”
　　木红绯侧目瞪他，眼中尽是鄙夷。素炎索性笑了起来：“姐姐生气了？呵呵，也难怪。可是，若小妹不曾自告奋勇，师父可是会叫大师兄动手哟。吃他的鞭子，木姐姐怕是会更痛吧？其实大师兄跟姐姐的事，师父早已知晓。今日可是存心想教训大师兄的，不巧叫小妹搅了，师父指不准已气得七窍生烟。”
　　“嘿，你就不怕挨罚？”木红绯依旧侧目眄他，总算是开了口。
　　“我？呵呵，早叫师父罚了惯了的，无妨无妨。不过……莫非姐姐在怨大师兄？”素炎偏首，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烁着，含着暧昧不明的笑意。
　　木红绯一怔，便垂了首，半晌才道：“也谈不上……怨。”
　　“哎……”素炎有些讶异于她的诚实，心下却已笑翻了天，“也难怪姐姐会这般想。平日口口声声说喜欢的，到了危机时刻，却缩头缩脑地不敢出头，真瞧不出大师兄如此胆小。也怪不得姐姐要怨他。嗯……或者说，姐姐根本不曾喜欢过他，所以也谈不上怨？”
　　素炎的话听得木红绯惊诧不已，猛地抬头瞧见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心下更是暗怵，不禁又怀疑起他来。
　　“呵呵，姐姐放心，告密的可不是小妹。大师兄这般每夜出门，师父又怎会毫无知觉？况姐姐人又漂亮，性子又好，村子里难免有些闲言闲语。罗刹门也非浪得虚名，稍微查一下便知道了。不过，莫非小妹猜中了？姐姐怎地这般惊讶？”逗得她有趣，素炎越发坏心眼起来。
　　见他又将话转到了这上头，木红绯又垂下头，一双眼流转着，不敢再看素炎：“妹、妹子怎地这般说……我、我……”
　　“哎……原来是真的呀。姐姐千里迢迢追着大师兄而来，甚至不顾家中反对，我还道姐姐爱极了大师兄呢。莫非……”
　　“不是，其实我……我是……”木红绯心下越急，越是道不出话来。眼见于此，素炎也不再逗她，笑眯着眼慢条斯理道：“瞧把姐姐急得，小妹这不是逗你么。说实话，小妹这些天一直在想，姐姐为何姓木。”
　　木红绯才放下的心又随之提了上来，抬眼对上他瞧不出意图与情绪的黑眸，一颗心已吊了至嗓子眼。
　　素炎一笑续道：“姐姐打江南来的，江南之地藏龙卧虎，江湖上有不少好手都出自江南，认真要寻姐姐的出处，绝非易事。若非那日同姐姐一起洗衣，说实话小妹还真猜不着。那日里，姐姐无意间露的那手铁拳功架，真叫小妹佩服。听说光是起手式就要练个半年，姐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真是天赋过人哪！说起来，习惯这东西，真是讨人厌。姐姐不这么想吗？”
　　木红绯抿了唇，眯着眼瞪他，那神情摆明了素炎所言非虚。素炎只装作没看见，顿了顿又道：“姐姐可知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拳定江湖叶裘叶大侠？当年他以一套铁拳威震江湖，真是英姿飒爽！可惜十三年前，叶大侠却突然退隐江湖，携着妻儿隐居江南不起眼的小镇中，没人知道原因，即便有人问起，叶大侠也避过不说。叶大侠跟咱们罗刹门一直是死对头，即便他隐了居，也始终不忘监视罗刹门的一举一动。听说他最近意欲复出，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妹子为何要说这些给我听？”木红绯瞪着他，已不再掩饰一身杀气。
　　素炎却笑道：“不为什么，只是一时想起，随便道来解闷。庄子里的人多不曾见过铁拳功夫，师父又不曾亲自捉你，一时半刻还查不到这许多，何况师父还想以姐姐收拾大师兄呢，姐姐尽管放宽心。小妹会不时来瞧瞧姐姐，不会叫他们欺负了姐姐。不过，以姐姐的本事，想来他们也得不着什么便宜。今儿个是除夕，这些小菜就算是年夜饭，姐姐将就着吃了吧。”
　　木红绯怀疑地瞅着他，毫无动筷的意思。素炎晓得她怕什么，便一样各吃一口，又取了银针一样样试了给她看：“这下姐姐不怕了吧？放心，里头没毒，更没有七日摄魂。那东西难制得很，师父才不舍得到处发呢！姐姐慢吃，小妹先行一步啦。”语毕，素炎便起身望出口而去。
　　“炎儿……妹子……”木红绯终不放心，又开口唤住了他。素炎一顿回首，笑道：“方才的都是小妹闲扯，师父他老人家忙着考虑怎么收拾大师兄，怎么罚我，可没空听我说话。那些个江湖流言，姐姐听过就算吧。记得若有别人送吃的来，可莫吃，里头说不定真放了七日摄魂。”不再理会她，素炎便离了地牢。
　　回至庄子里头时，正值柯胜嘱咐赏每人一壶酒以示除夕庆贺，负责分发酒的弟子见着他，忙传了话，要他快去见柯胜，末了还别有用心地说柯胜心情不佳。瞧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素炎一笑，连酒也不拿，便转去了书房。
　　仿佛算准了他不会取酒，一打照面，柯胜便指着桌上酒壶，要素炎饮下。反手合了门，一抹不出所料的笑浮上素炎唇角。那酒里，怕是有他新调配的药吧。溶了在酒里，药效会发作得更快，他是要看反应么？测测如今的他能承受什么程度的毒性。取了酒壶，素炎明知其中有毒，仍旧毫不迟疑地一口饮下。黑眸对上他未掩饰观察的眼，素炎笑意不减。
　　柯胜制的药，毒性猛烈迅捷。只片刻功夫，素炎已觉胸口冰寒刺痛，继而扩散至全身。脚步踉跄，素炎扶着桌沿的手抓得死紧，却也颤得入风中残烛。喉间一甜，素炎已咳了血。鲜红的血落在胸前，融了进绯红的衣裳。
　　“果然……烈了些。”柯胜支着下颚，瞧着他几乎支撑不住的身子摇摇欲坠。起身，他绕至素炎身后，扯开他衣物，抚上他战栗不止的背脊，引得他倒吸、低喘，“如何？是不是觉着比平日更敏感？这可是师父特别为炎儿配制的药呢。”
　　柯胜的手刻意缓慢而轻佻地游走他全身，引得他再也支持不住地倒下身。扶着他腰际挺身而入，柯胜贪恋起他此刻敏感异常的身子。
　　将额头抵着紧攥起拳的手臂，素炎承受着此刻难以言喻的痛苦。身子因药性变得敏感异常，即便一点点的痛楚都令他痛彻心扉，何况是身后柯胜不带丝毫节制的挺动。明明该是晕眩的脑袋却异常清醒，每一次以为将昏厥时，在体内作怪的毒性便会流窜而上，硬生生留下他的神志，令他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柯胜给予的痛。这就是柯胜新制的毒吗？还真是煞费苦心呀！恐怕此药的用途不止眼下这些吧。
　　“真是不乖呀！这会儿还分心。想谁呢？狄颢天？哼，白日里竟还替他出头。怎么，想逃离我想疯了？还是说，你这次是真心的？对谁？狄颢天？或是那个女人？呵呵，我不信凭你现在的身子，还能跟那女人怎么样！难不成，你已上了狄颢天的床？嘿嘿，瞧不出我的炎儿会如此□！”柯胜一字一句地道着，抓着他手臂的手深深掐入，刺得殷红的血染上自己的手掌，他的手臂。
　　素炎咬着唇默默听着，受着这意料之外的怒气和谩骂。
　　“回答呢？不做声是默认吗！”柯胜含着杀气的声音再起，掐着素炎手臂的手又紧了几分。
　　素炎开不了口，此刻的他单是忍耐痛楚已用尽了力气。不回答便等同默认，素炎只得慢慢摇头。他的举动勉强换得柯胜一点原谅，俯下身，柯胜凑在他耳际低语：“嘿，还算老实。怎么，很难受么？也对，这药发作起来，可是会源源不断地挑起□呢。若没人帮你抒解，它就会一点一点吃掉你的理智。没办法，谁叫炎儿总是不肯好好让师父看看你的媚态，总是喜欢调皮地找别人来气师父。当然，师父也不会让炎儿白白受罪，这药里头也有能克制内息发作的药性，你可得按时吃呀！”
　　柯胜的话听得素炎一阵战栗，源自□的悸动也随之而起，骚动着寻找宣泄的出口。偏偏柯胜却停下动作，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他的颈项、背脊。
　　“求我，就继续。或是，你想为了狄颢天坚守？”低沉的轻喃自耳边响起，蚕食着素炎的神志。顿了少顷，素炎放开紧咬的唇，请求艰难脱口：“求……您……”此刻不顺着他，吃苦的只有自己。他不坚决否认柯胜的猜疑，因为那于他有利。或许此刻的他，看来毫无人格可言，但是那又如何？所谓的人格、自尊能换来他渴求的东西吗？
　　满意地扬了笑，柯胜继续律动了起来。解了他束发的缎子，让他的乌发披散在布满冷汗和血痕的背脊上。
　　欲望与恨意得到了释放，柯胜这才托起他下颚，渡入解药。放开他的身子，柯胜抚着他几乎湿透的发低笑道：“药，我只解了一半。剩下的，明日再解，这点毒性还毒不死你，这是给你的惩罚。你要是敢在药性发作时，找别人帮忙，我会再罚你！记得，你的媚态只能给我看！去吧，明日我会检查，看你有没有偷腥。还有，狄颢天于我有用，你可别杀了他，或是……逼我动手杀他。”
　　勉强起身，素炎点头，颤着手整了衣物，脚步不稳地出了书房。柯胜的勃然大怒，对狄颢天的器重，算不算是意外的收获？如果有时机让他再点上一把火，说不准能提前成功。不过眼下，他要先离了这压迫着人的庄子，反正柯胜没说不准他出庄不是？
　　望着难得可见的星空，狄颢天狠狠地灌了口酒，却难解心头沉闷。他担心木红绯安危，但柯胜明摆着已晓得他二人关系，若此刻贸然探望，只会令一切变得更糟，变得顺了柯胜的意。酒入愁肠，只会令人醉得更快。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缓解眼下危机，狄颢天懊恼地一口接一口灌着。
　　若隐若现的铃声响起，狄颢天一怔，便侧首望去，果瞧见一抹绯红身影慢慢行来。嘿，正要找他呢，这就自己送上门来！狄颢天攥紧手中酒壶，含着恨意的鹰眸紧盯着渐行渐近之人。
　　瞧见湖边之人，素炎亦怔。原想来此净身，洗去那令他作呕的气味，顺势借冰寒的湖水打压依旧窜动的悸动，不料竟会遇着最无心应对的人。顿了顿，素炎转身欲走。狄颢天却冷笑道：“怎么，心虚地想逃？”
　　素炎脚步一缓，复又踏步而出。随他说什么，都不会挑衅到自己，素炎如此笃定。现下这状况，还是莫跟他有过多接触为妙。柯胜的威胁尚在耳边，他还不想接连受那般刻骨铭心的折磨。
　　见他不理睬，狄颢天一长身，跃至他身前，硬是拦下了他：“想跑？违背了诺言，做了亏心事就想跑吗！”
　　未曾见过他如此咄咄逼人，素炎皱了眉，不耐地接下话来：“没凭没据，你亲眼瞧见我告密了么！”
　　“嘿，夜夜给师父暖床的人是你，知道此事的人也只有你，不是你是谁！”狄颢天气红了眼，瞪着他怒喝。
　　素炎亦来了气，咬牙冷笑道：“无理取闹！自个儿没胆挺身而出，就拿我出气？师兄好没气概！哈，真瞧不出原来你是这么个胆小的鼠辈。让开！我没工夫同你闲扯。”侧身绕过他，素炎只想尽快离了此地，省得徒惹自己不快。
　　狄颢天怒极，早已顾不得许多，一掌疾推而出，虽旨在拦下他，却也带着凌厉杀气。素炎不料他尽下杀手，一惊间忙提气闪过。因着药性之故，素炎这一番提气又乱了内息，落下时不禁脚步不稳地连退数步：“狄颢天，你疯了不成！你……”一语未毕，狄颢天已袭上，招招含着杀意。素炎无奈，只得运巧劲，卸开他的掌势。
　　狄颢天打上了手，招招狠辣，眼看着避不过，素炎只得硬生生同他拼了一掌。不想这一掌却拼得素炎诧异万分。怎地他也气息紊乱，毫无章法？瞥见他丢于一旁的酒壶，素炎陡然想起今日柯胜发酒之事。莫非柯胜对他下了毒？如此揣测，素炎便且打且退，将他诱至光亮处。瞧见他双目赤红，眉心一点墨黑，素炎越发肯定了心中猜臆。难怪今夜他这般不可理喻，脾性也暴躁得厉害，原来却是中了毒。这毒要不了人命，顶多叫人痛上两三日，该是不会像他这般。莫非，他不曾吃七日摄魂的解药？
　　活该！这下怕是提起了七日摄魂的毒性，再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取了他的命。瞧着他渐乱的神志，越发凌乱的气息，素炎暗笑。要救他么？就这般丢命，原就不关他的事，是他自作自受。可是，若他死了，自己好不容易找着的帮手也就没了。不说再难找此良机，就连之前忍受下来的罪也都白受了。这般料定，素炎终是决定救人。
　　旋身避过他已无章法可言的掌，伸脚一绊、手上一拽，就势将他放倒，素炎一边自怀中取了解药，一边欲制住他手脚。怎奈素炎不会点穴，手头偏又未曾带着绳镖，要想制住狄颢天可谓难上加难。
　　拧眉，素炎暗怪自己何必如此多管闲事，却又不便丢下他不管。一狠心，他将药丢了入口中，俯身吻上他泛紫的唇。喂下了药，素炎便稍稍退开了身，跪坐一旁，一边待他药效发作，退去毒性，一边极力稳□内因此窜动的□。
　　许是解药起了作用，狄颢天渐渐稳了气息，紧闭起的鹰眸缓缓睁开，稍顿后转向了素炎。
　　眼见他已没事，素炎深吸口气，忍不住调侃：“清醒啦？嘿，好运的人，若非我……呜……”素炎一语未毕，却已叫狄颢天拽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唇。
　　一怔间，素炎已是勃然大怒，挣扎着推开他，巴掌毫不犹豫地挥上他脸颊：“狄颢天！你不要欺人太……”气息不稳地怒喝不及道完，他又叫狄颢天压着颈项吻住了唇。
　　激情的吻刺激着素炎体内药性，翻涌着□袭上他的身子。扣在颈项的手令他战栗，挣扎不开，亦止不住颤抖的身子。
　　“绯儿……”一声叹息般的低喃稍稍拉回素炎的神志，抬眼瞧见狄颢天迷离的鹰眸，素炎顿时明白他虽解了毒，涣散的神志却尚未恢复。感觉扣住自己的手稍稍松了开来，素炎忙挣着起身。不能再靠近他，神志不清的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何况现下的自己也已无力反抗。才这般想着，手又叫他拽住，翻身就势压在了身下。
　　双手落入他掌控，身子又叫他压着动弹不得，素炎皱眉怒喝，试图唤醒他：“清醒点狄颢天，我不是木红绯！”
　　光芒自鹰眸一闪而过，狄颢天低喃着木红绯的名字再度俯下身，吻去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狄颢天的吻令素炎窒息，他从不知道，一个简单的吻竟会引得药性勃发，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身子，夺去他剩余的力量。衣物被他卸去，双腿被他抵开，方遭受过柯胜玩弄不久的□再度被异物挺入。素炎合了眼，咬起唇，蜷起的身子随着他的律动颤抖，心头的恨意也随之不断高涨。
　　不知是否药效彻底发作，宣泄过后的狄颢天失去了知觉。素炎深吸口气，勉强推开他。稍稍缓了气息，他冰冷的黑眸敛起，透着渗人杀气。五指成钩高高举起，半晌后却又缓缓放下。阻止他下杀手的，是柯胜的威胁。暂时……先忍耐着不杀他，忍耐至计划成功。
　　“混……蛋！”起了身，素炎踉跄着行至湖边。一掌拍开薄冰，他纵身跃入湖中，将自己埋入冰寒刺骨的湖水，洗去身上所有令他厌恶的气味，洗去心头针扎般的痛。

　　冰火冷炎

　　七、
　　吵醒少年的，是清晨第一道阳光和窗外小雀的叫声。动了动僵硬的手，听着随之响起的铁索碰撞声，少年即刻感到了袭向全身的辣痛和刺骨的寒冷。勉强撑起身，少年挪至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让暖人的阳光抚上遍体鳞伤的□身躯。那一刻，少年下了决定。
　　不错，他决定为这持续了近半月的折磨画上休止。继续反抗对自己没有好处，换来的不过是更多的残忍对待。只是付出肉体罢了，只要能得到力量，得到自由，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与之相比，羞耻与自尊却帮不了自己任何忙。
　　开门声打断了少年的思绪，随之而来的，是将他囚禁于此，夜夜折磨着他的人。来人挑了他下颚，问着这半月来一陈不变的问题——考虑好成为他的人了吗？少年扯开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来人顿时得意地大笑，顺势自怀中取了链子套于他右脚踝。少年亦随他笑，心却沉了下去。清脆的铃声提醒着他，那是加注己身的枷锁。只有摘除它的那一刻，才是自己真正获得自由，如窗外雀儿般随心飞翔的时刻。在那之前，自己只是他的笼中鸟，是任他为所欲为的玩物。
　　多年后，少年在江湖上有了名号。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他是罗刹门的杀手，被称作冷炎修罗的杀手。因为他单名一个炎字，因为他生性阴寒。他的师父为了掩饰自己那违反伦常的喜好，要他打小扮女装。所以，知道他是男儿身的，除了他自己便只有他的师父，不，现下又多了一人。
　　挂在脚踝的铃儿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身份却从未变过。师父手边的玩物，江湖人口中的妖女，门中弟子眼中的下贱女子。他何时才能是他呢？
　　寒冬的暖阳虽不猛烈，却也同样刺眼。素炎便在这刺目的阳光下醒来。有意无意地抚上脚踝银铃，素炎笑得自嘲。为何要在此刻忆起那日，忆起下定决心的那日？不是告诉过自己，权当作被狗咬了，为何到了现在，还觉得忍受不住？只因碰了自己的是另一人？另一个原本该是毫无交集，没有半点关系的人？
　　黑眸倏地瞪向尚未苏醒的狄颢天，素炎杀意顿起。杀了他，早该杀了他！在他发现自己身份的那夜。只要没有他的存在，便不会被他扰乱，不会忆起曾经的不堪，曾经的傲然自尊。
　　鹰眸一颤下睁开，稍顿后转向了素炎。修长而匀称的身子随之坐起。低沉的声音略显沙哑，许是在雪地里睡了一宿所致：“素炎，你怎在此。”
　　素炎一怔，既而笑了开去：“问得好。怎会在此？师兄你说呢？”
　　“你……”他的态度令狄颢天摸不着头脑，隔了半晌才又道，“我到处找你。”
　　“为了木红绯？师兄还真是张口闭口木姑娘。”素炎不禁冷笑，“就算我告诉你不是我说的，你也不会信，找我又有何用？”
　　“此话怎讲！绯儿被抓之事，稍微想一下便知，疏忽在我。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找你是为了……”
　　“真没劲。还是昨晚的师兄坦率些。”素炎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的话，“要救木姑娘，我帮不了你。昨天不过出了个头，便叫师父狠狠地罚了下，我可不想再尝一次那样的苦。若是帮忙照顾她嘛，嘿嘿……”
　　“别碰绯儿，否则……”
　　“否则你就不放过我对吧？哼，我还没动手呢，你就已经不放过我了。”素炎截去了他的话，道得冷然。
　　“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狄颢天听得越发疑惑。
　　“没什么意思。难得把讨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师兄又何必再寻根问底？”素炎不理会他，扭头便走，却在踏出两步后顿了身形。转回头，他笑得别有用心，“不过木姑娘挨鞭子时，师兄并未挺身而出，可见师兄爱得也不深。或是师兄同她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借机脱离罗刹门，好换个干净的身份？如此看来，铁面修罗的名号也不是作假的呢。木姑娘被抓，师兄若觉得内疚倒也不必了，因为……算了，你们之间的事轮不到我管。”
　　“你想说什么！”听他道得刻薄，狄颢天敛了眸，心下已是不悦。
　　“说了你也听不进，我又何必多费口舌？对了，师兄觉得木姑娘功夫如何？”
　　“嘿，她若本事了得，又怎会被抓。”狄颢天瞪他，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
　　“说得也是。”素炎一笑转身，忽而又似想起什么般转回头，“我的话，师兄竟然不加反驳，难不成我猜中了？哈哈，最近运气好得真叫我笑不出。”语毕，不待狄颢天反应便慢慢回了庄子。
　　是夜，柯胜总算给了解药，嘴上说要看他有否偷腥，少不得又是一番无节制的索取。素炎只得受了。接下来的日子，于素炎便似炼狱。每日里，柯胜都会盯着他吃下药，欣赏他渐渐熬不住□的神态。晓得素炎倔强，柯胜便要他开口求饶，否则不碰他，亦不给解药。素炎心知他想以此驯服自己。他在焦虑吗？因为无论经过多少年，自己的始终不曾真正为他收服。之前自己找得都是写虾兵蟹将，他不会放在眼中。这次惹到的，却是他最中意的弟子。所以他开始焦虑了吗？
　　跟在柯胜多年，素炎怎会瞧不出他心境？这样的收获可以说正中了素炎下怀。只是眼下情形却也不得不顺着他，否则怕是会熬不到试出药方的那日。
　　除了那少不得的索取，素炎每日里都会去探木红绯。起初对他带去的食物，若未曾经他先吃，再以银针试毒，木红绯坚决不碰。到了后来，木红绯也就放了心。柯胜的心思似乎都放了在调教素炎上，对木红绯倒也未再刁难。她的伤将养了数日，已渐好转。
　　一如既往地蹲坐在门口，瞧着木红绯一口口吃下饭菜，素炎忽道：“木姐姐近日可有觉得不妥？地牢阴寒，木姐姐可要小心身子。”
　　木红绯一怔，瞧他一脸关心的模样，便笑着点头以示谢意。顿了顿，素炎便同她天南地北地乱扯了起来，直到她吃完了饭，这才收拾了碗筷离去。
　　素炎才走不久，狄颢天便悄悄潜了进来。见得是他，木红绯一怔下便别转首去。狄颢天一顿，靠了过去隔着牢笼瞧了她良久，一声低语才缓缓道出：“绯儿，对不起。”
　　木红绯身子一震，慢慢转回头，却不抬眼瞧他，柔似水的声音道得轻声细语：“我不怪你。”
　　狄颢天心头一喜，忙蹲下身：“绯儿，我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不，不要轻举妄动。若惹恼了你师父，连你都会没命的！”木红绯亦靠了过来，隔着牢笼抓着他手急道。
　　“那也不能放着你在此受苦。”狄颢天反握她手，心疼她消瘦了许多。
　　木红绯摇头安慰道：“我没事，有炎儿妹子帮我，我不会有事的！”
　　“素炎？他来过这儿？！”狄颢天一惊，抓着她的手不禁一紧。
　　“是啊，这些时日来，都是她送吃的给我。放心，她都用银针试过，不曾落毒。”
　　木红绯的话，狄颢天并未听进，他晓得对素炎大意不得，他会自个儿拿银针来试，说明他一定投了毒，且笃定那是银针试不出来的。不知为何，他始终在意着素炎说过的话，他含针带刺的态度，生怕他对木红绯不利。仔细瞧了她半晌也瞧不出什么，狄颢天只得问她：“这些时日可有觉着不适？”
　　闻言，木红绯笑道：“怪了，你怎么和炎儿妹子都问这个？没事，只是前两日觉着冷，这两日又觉着热，想是地牢阴寒之故。”
　　狄颢天沉思片刻，便道：“小心身子，我该走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想法子尽快救你出去的。”
　　“嗯。”木红绯扬了笑，目送他按原路离去。
　　木红绯的话令狄颢天确定心中想法。出了地牢，他便直奔庄外，赶去林中古树找素炎。
　　无意识地抚着手中白瓷瓶，素炎出神地瞧着天空黑压压的阴云。身子有些乏，那是这些时日来被逼服药，被柯胜无度索取所致。小小地酌了口酒，他索性放松了身子，靠进身后树杈中。才闭了眼打算小憩片刻，风却送来了熟悉的气味，他眼下最不想见之人的气味。皱眉，他起身欲走却仍是晚了一步。
　　“你对绯儿做了什么！”单刀直入，狄颢天问得毫不客气。
　　冷眼眄他，素炎不耐烦地跃下树，口气亦不佳：“真爱扰人清静，这么爱此地，让了你便是。”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怎么，耐不住去见她了？她怎么说？”素炎双臂环胸，偏首笑看，耐着性子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她说她前些时日觉着冷，这两日又觉得热，你到底……”
　　“哦……原来如此，看来已接近我要的方子了，不错。”素炎沉吟，脸上崭露满意的笑。
　　“你果真对她下了毒！”狄颢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心头不禁火起。
　　素炎却笑了起来，冷着一双黑眸盯着他：“瞧师兄说的。除夕之夜收了师兄那么厚的礼，小弟我当然得答谢呀。借未来嫂夫人一用，让我试试药也没什么坏处，反正那物毒不死人。”柯胜逼他吃的药虽不致死，吃得久了却会有依赖性，这般吃下去，到时即便晓得那药吃不得，也会熬不住瘾求他赏赐。而这正是柯胜的目的。素炎又怎会乖乖任他摆布？自然暗自调配起解药。以往迫于无奈，只能在自个儿身上试，现下可用以试药的人就摆在眼前，何乐而不为？
　　“你……”狄颢天越发气结，踏上两步一把拽了他手臂，“解药拿来！”
　　狄颢天这一下正掐在素炎伤口上，痛得他拧了眉，脾气也跟着激了上来：“没有！嘿，要是有，我用得着拿她试药？用得着夜夜……”猛地忆起这数天的际遇，素炎顿时煞了口，骤起一阵不堪。甩手挣了他钳制，素炎冷笑，“害了她的人是你！是你先违背诺言的，可别怪我不留情面！”旋身，素炎不再理会他，径自而去。
　　狄颢天却叫他的话顿住了身形。打从年初一与他针锋相对起，他便一直觉得奇怪。无论是他暗藏敌意的态度，还是他冷嘲热讽的话语，无不含着指责。可是，他做了什么违背两人当初约定的事吗？疑惑泛上心头，狄颢天不禁攥拳。这一攥才发现自个儿的右掌心湿漉漉得滑腻难受。抬掌来看，入目的却是一片血红。稍怔，狄颢天猛地醒悟血从何来。他受伤了，且伤得不轻。他同自己一样，这些时日来未曾接得任务出庄，怎会受伤？莫非是叫师父伤的？意料外的事实平添疑虑，以致狄颢天未曾发现自个儿心底随之而起的一丝震动，甚至有那么瞬间，忘记了对木红绯的挂心。
　　狄颢天阻止不了素炎继续拿木红绯试药，因为他没有任何能威胁他的筹码。况自那日之后，素炎便越发有意躲他。连面都见不着，却要从何说起？转眼间已至正月十五，而转机也在此时悄然而至。
　　柯胜召集所有人聚于中庭。他召集众人绝不是为了佳节吉日，而是为了他的生意。有大生意上门，莫说正月十五，就算除夕之夜也得领命出庄。然而这一次，众人却因他的命令大为吃惊。最为愕然的，莫过素炎和狄颢天。在听到自个儿名字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心下一惊，暗怵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要杀的不是别人，正是隐居江南的一拳定江湖叶裘。柯胜会重视这笔生意也属正常，毕竟他们结怨已深。但是他却因此派出两名大将。莫说要向来无需搭档的狄颢天结伴而行，单是他竟一反常态地允许素炎与人同行，便足以说明里头除了要杀仇人外，还另有文章。
　　柯胜的命令是绝对的，所以两人即便心怀疑虑，也不得不领下命来，怀着满心忐忑出了庄。

　　炎无常

　　八、
　　人烟稀少的驿道上两道人影清晰可见。无论是高大的黑色身影，还是清瘦的红色身影都格外地引人注目。深沉的颜色映着雪，反衬得鲜明。远看便似两团火焰，一团黝黑，一团妖艳。近看才知，那是一对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男的俊俏中带着沉稳，女的艳丽中透着聪慧。许是性别有异，女子始终慢上两步，同男子错开身。瞧在旁人眼中，便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温顺相。只有同行的男子心里有数，这个跟在身后的混蛋是在存心拖时间，否则以他的脚程，恐怕追在身后累得气喘如牛的人是他。
　　眼看着天色渐晚，前头的村落尚不见踪影，狄颢天终于忍耐不住地开口：“素炎！”
　　跟在他身后的素炎却不睬他，那幅事不关己的模样瞧得狄颢天气结，
　　“你想以这个速度走到江南吗！”忍不住再吼，狄颢天不禁止了脚步。
　　“难得能出庄走走，师兄何必这般着急了结任务回去？担心木姑娘的话倒是不必了。一来嘛，为了不让重要的筹码死掉，师父这会儿怕是在帮她解毒吧。”素炎并未停下脚步，径直越过他，忽而回头一笑，又刻意道，“我下的。这二来嘛……你得感谢师父这般器重你。至少在我们了了任务回去前，他非但不会杀她，以后也会帮着你好好照顾她。”只不过他要你杀的对象是木红绯的爹。将最后那句话留在心里，素炎的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
　　出庄的时候，他已大约猜出了柯胜的目的。原以为他还会再查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了主谋。让不知情的狄颢天去杀叶裘，再告知真相以此威胁，柯胜是想借机灭了死对头，再拴住心存去意的狄颢天，顺便打消素炎欲借此反抗的念头。他此举充分说明他对狄颢天的器重。反过来，这正是素炎可利用之处。然而素炎却已打消了利用狄颢天的念头。他有预感，再同他相处下去，自己一定会乱了阵脚。所有这些，素炎当然不会告诉狄颢天。自己同他非亲非故，认真说起来还有仇恨在身，又何必多此一举假好心地提醒？何况他的话狄颢天也未必会听。因为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处处讨人厌的下贱之人。
　　“不要装女声说话！想说什么直说，别拐弯抹角！”狄颢天不耐的声音响起，换来素炎不出所料的自嘲。
　　“师兄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你要我穿着这身女装用男人的声音说话？这儿人来人往的，就算你不怕吓着别人，你这张面子也丢不起吧。”素炎驳得不温不火，狄颢天顿时没了话。想了片刻，他正待再开口，却倏地敛了眸，瞪向前方。素炎亦停了脚步，眯起了黑眸。四周不寻常得气息令他们暂时休兵，静立驿道上待那些隐藏四周的人现身。
　　行迹败露，蛰伏道旁的人尽数跳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蓄着小胡子，长着一对下垂眼的男人。上下大量狄颢天片刻，男人便不屑地将目光转向了素炎。瞧见他虽冷着一张脸，冰寒的神情却令他绝世的容貌平添风韵，再看他松松挽起的乌发垂了少许于脸颊两侧，与鲜红的连身长裙一同衬着他白净的肌肤更显晶莹剔透，那人顿时眯了眼，一脸的似笑非笑。
　　眼见那群人盯着素炎的眼神，狄颢天多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不错，若素炎不开口，那模样怎么看都是个难得一见的绝代佳人。有谁能想到，绝尘的美貌下是冷血辛辣的性子和货真价实的男儿身？狄颢天当初发现时，可着实吃惊不小。
　　“你们就是罗刹门的冷炎修罗和铁面修罗？你们视人命如草芥，杀人无数，今日我们鸿雁门要替天行道！”长得一副刻薄相的男人总算开了口，一双眯起的下垂眼依旧肆无忌惮地盯着素炎。
　　他眼里明显的色欲与贪婪，素炎怎会瞧不出？又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当下不怒反笑。盈盈一笑间，顿时融了冰封，那艳丽的模样叫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越发瞧傻了眼。与脸上笑意截然相反，微扬的唇中却慢慢吐出渗人的冰冷话语：“真巧，我也看你们不顺眼呢。”
　　瞥见他仿若无邪的笑容，深知他本性的狄颢天顿觉不妙，待要开口阻止，却仍迟了一步。绯红的身影已穿梭于人群中，快得叫人瞧不真切，绚得叫人迷了眼。
　　狄颢天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如果自己真的有心步入白道的话。可是双眼和思绪却不禁沉迷于他干练洒脱又不失飘逸的身影中。他是在做天底下最残忍的事，可那身形却似离尘仙子独自狂舞般。恍惚间，狄颢天将眼前身影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一处。同样绯红如枫叶，同样飞腾跳跃炫目摄人，而他也同样这般静立一旁听着耳边银铃轻响，瞧得迷醉。只不同的，舞动的人影一大一小，一个挽起的发已松脱，随着身形飘散；一个梳着两团发髻，只留了少许碎发凭风而动。深埋心底的某处震动着，开始跃跃欲试地想要破壳而出，绯红的身影却于此时止了身形，依旧落于他身前。
　　“大师兄。”
　　眼前看见的是脱俗的绯红身影，乌黑的长发随风微扬。耳边听见的却是怀着惊喜的稚嫩呼唤。狄颢天兀自陷在曾经的记忆中。
　　素炎却将他出神的模样当作不悦，冷笑不经意地浮上了唇角：“怎么，于心不忍？也对，你是想脱离黑道的人，当然想尽量少杀所谓的正义之士。”
　　暗讽的话语令狄颢天猛地回了神，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围住他们的那伙人皆已倒毙。素炎未出剑，亦不曾用绳镖，只五指成钩，凭着快绝的身形相袭，招招毙命。微微蹙额，狄颢天沉声道：“没必要赶尽杀绝。何况我们有任务在身，不要太过招摇。”他原意劝诫的话语，却引来素炎更露骨的嘲笑。
　　“师兄管得还真多！我想杀谁就杀谁，看不顺眼的我都想杀！我不是木红绯，没必要讨你的欢心顺从你。”冷眼眄他，素炎随手束了发欲走。
　　听得他这番言语，见得他不掩饰冷漠的神情，狄颢天心底却闪过另一张截然不同的亲切脸庞，响起心无芥蒂的信任呼唤。猛地攥拳，狄颢天挥去盘踞心头的莫名情愫，冲着素炎低吼：“我知道你不是木红绯！”
　　素炎原不想理会他，只是头一次听他这般连名带姓地唤木红绯，不禁有些惊讶，当下驻足，静候他下文。
　　“我爱木红绯！你说过吧，我是在利用她。那么我的回答是我爱她，我会娶她，同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狄颢天这番话与其说是道给素炎听的，不如说是道给他自己听的。那仿佛要证明什么，说服什么般的语气听来只觉他心浮气躁。
　　素炎却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怔忡，不禁愣了神。半晌，才冷笑道：“你喜不喜欢木红绯于我何干！这番话，你说错对象了吧。”
　　猛地醒悟自己的失态，狄颢天正待解释，却见素炎已离了驿道望林中而去，到口的话便顺势转了个弯，变了样：“你要去哪儿！”
　　“去找个地方洗去一身血污，我可不想带着满身的血进城。”素炎不耐地解释，对他的反常着实有些招架不住，顿了顿又道，“师兄连这也要管吗？”
　　“不……”狄颢天语塞，犹豫片刻后又唤住了他，“等等，接着！”
　　自怀中取了物事丢了给将不耐尽显无遗的素炎，狄颢天解释道：“权当我多事，但是这么重的伤丢着不管，还要碰冰水总是不好，多少上些药吧。”
　　素艳一怔，丢下句“多管闲事”后便转身而去，倒不曾拒绝他给的药。
　　目送他红色的身影没入林中，狄颢天无奈地爬梳着发。事到如今，为何还会忆起那些早该遗忘的东西？不是都将之尘封了吗？为何却在此时苏醒？莫名的烦躁挥之不去，狄颢天一啐下也展了身形尾随其后。
　　素炎凭着记忆寻到了林中水源。许是活水之故，此处竟不曾结冰。素炎略犹豫，终是褪了衣裳。方才杀人时，血不仅溅了在衣服上，亦不慎溅了入衣领，流至身上。华服褪去，素炎毫不吝惜地丢至一旁，开始动手除去贴身衣物。
　　月白的短衫上血迹斑斑，有方才染上的，亦有素炎自己的。背脊和手臂的伤口粘连着衣物，素炎却满不在乎地一把扯了下来，引得方凝了血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鲜红的血沿着手臂和背脊蜿蜒而下，素炎嫌烦地皱了皱眉便随手丢了短衫，褪去剩下的衣物步入水中。早知就该在出门前包扎好，这下全部都要换了。小小地后悔了一下，素炎便撩了短衫来打湿，清洗身上的血污。
　　“我还道你伤的只有手臂，没想到严重的却是背脊。”低沉的声音骤起，叫素炎不由一惊，暗怪自己大意。
　　转首，素炎戒备地退后两步，敛着黑眸瞪他：“你来作甚！”
　　“那些个尸首丢在驿道上总是不好，好歹也该丢入林中。”不接话，狄颢天自顾自说着，就势在池塘边蹲下，洗起手上血污，“这下连我都得换衣物了。”
　　素炎抿唇不语，戒备不减，甚至透着杀气。狄颢天却似同方才换了个人般，偏首瞧他半晌，忽而笑道：“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我不晓得你讨厌我之余，还会怕我。”
　　“嘿，假仁假义，厚颜无耻！”素炎总算叫他激得开了口，又退开两步，这才转身继续清洗着渗血不止的伤口。
　　狄颢天一笑，洗净了手，却并不着急换衣，只眯着鹰眸瞅他。不明意图的视线盯得素炎缚手缚脚，正待开口喝问他，却叫他先抢了白：“我帮你吧。”
　　素炎一怔，停了手打量他，片刻后才冷道：“你想干什么。”
　　“伤在背后，你自己料理不到，这样放着不管有碍伤势愈合，我帮你。”狄颢天却似不曾听出他话中威胁之意般，自顾自冲他伸了手。
　　素炎却被他这番反复无常镇住，竟有些不知所措。狄颢天却扬眉笑道：“你果然怕我。”
　　眉头一蹙，素炎猛地将手中短衫掷向他笑得得意的脸，冷着脸转回身去。狄颢天反手抓了，权当作他默许，也不褪去衣物，径直下了水行至他身后。
　　冰冷湿濡的触感抚上脊背，素炎随之一颤，绷着身子防他有过分之举。狄颢天却仅是重复着打湿布巾，小心擦拭伤口的动作。
　　身子应着彻骨的水，彻骨的风变得冰凉，身后却有一股暖意源源送来，素炎藏在水下的手不禁攥了起来。果然，只要同他扯上关系，自己便会乱了阵脚。没想到自己的预感这么早应验，素炎苦笑。
　　温热的手贴上了自己冰凉的脊背，素炎骤起战栗。不假思索地回身拍开他的手，素炎道得不稳：“别碰我！”
　　不料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未曾防备的狄颢天叫他拍麻了手。然而，他却顾不上发麻的手掌，只疑惑地瞅着素炎。方才相触的一瞬，倍感熟悉的触感便涌上心头，烧得异样。那亲昵的感觉令狄颢天错愕，半晌才勉强道：“我……帮你上药。”
　　“不用。”垂眼，素炎简短而不容反驳地拒绝。
　　“不行！这么重的伤不能置之不理。”毫无理由的，狄颢天对他冷淡的态度心生不悦。
　　“身子是我的，我说不管就不管！”素炎亦来了脾气，挑了下颚瞪他。身子依旧挥不去方才碰触下的战栗。转身欲上岸，却叫狄颢天拽住了手臂。
　　“素炎！”
　　一挣，素炎不发一语地上岸着衣。狄颢天正待再言，素炎却猛地掷了瓷瓶给他，复又取了不用的衣物来扯成布条。狄颢天接了，一怔后便以指蘸了药，抚上他伤痕累累的背脊。手指所到之处，清瘦的身子便泛起一阵阵战栗。狄颢天只道他痛得厉害。他知道素炎是倔强的人，若非真的伤得重了，他不会妥协允他相助。
　　收了瓷瓶，狄颢天接过他递来的布条小心包扎起来。素炎背上的伤怎么看都是鞭打的，如此重的手势，怕是除了柯胜不作第二人想。两条手臂各有一道伤痕，右臂较为严重，但已结了茧子。左臂尚渗着血，显是最近才受的伤。锋利的口子，是叫刀割的。
　　狄颢天想问，却问不出口。他没有理由过问素炎的事，认真说起来，他应该同他有仇，因为木红绯。可是如此伤重的模样，叫他如何装作视而不见？毕竟……
　　方包扎好，素炎便闪开身，厌恶之意流于表，毫不掩饰。依旧不言不语，素炎取了替换的衣物步入林中。狄颢天无奈一叹，看看天色已晚，再要赶路也太过勉强，干脆就近取了柴火生了火堆，打算露宿一宿。
　　狄颢天换去湿透的衣物，就着火堆坐下时，素炎也自林中转出，手上提着顺手打的猎物。互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为此刻的默契泛起苦笑。见他穿着嫩红的短袄，暗红的连衫长裙，狄颢天随口道：“你的衣物真是红色居多啊。”
　　将猎物分了一份丢给狄颢天，素炎不冷不热地回道：“没法子，老鬼只准我穿红的，庄子里有的只有红色的女装。要是碍着你的眼，就将就些吧，等到了镇子我再换。”
　　晓得他误解，狄颢天也无意解释。只默默烤起食物。素炎隔着火堆坐下，将山鸡以泥包了丢入火中，便撕了布条来包起右脚踝银铃。默默瞧着，狄颢天暗揣，他该是极厌恶柯胜套在他脚上的铃吧。
　　晚饭，两人皆吃得默不做声。沉闷也随之散了开来。许是累了，素炎在晚饭后便倚着树沉沉睡去。瞧着火光映照下，他睡得安稳的脸，狄颢天长长地吐了口气。合眼，他不得不整理现下心绪。什么是曾经有的，什么是当务之急的，什么是未来需要的，他必须想清楚。否则，一切都会因眼前人而打乱、前功尽弃。过去的，没必要再提起不是吗？他需要的是充满希望的未来，而非坎坷艰险的道路。所以……

　　暗流潮起

　　九、
　　翌日起，两人依旧那般一前一后地赶着路，即便途经小镇、大城，也不曾买马匹，因为以他们得脚程根本无需骑马。一路上，两人话说得极少，如非必要绝不搭话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然而自那日起，狄颢天对待素炎的态度却大有转变。除了每日帮他换药包扎外，平时不经意间的关怀也不胜枚举。那模样，瞧在旁人眼中十足一个疼爱媳妇的好小伙儿。
　　对于他的态度，素炎起初有些惊讶，过了两日便渐渐明了他的目的。反正自己也可加以利用，他乐得配合。最终的目的是一样的，眼下有人自愿嘘寒问暖，何必拒之门外？
　　怀着各自的目的，不觉间旅途已过半。素炎原说要换行头，但见狄颢天这般，他索性打消念头，依旧作女装打扮。狄颢天也未曾提起，亦不再催促行程，甚至因为他伤势不见好转而特意缓下脚步。
　　稍稍回暖的天气乍冷，素炎的伤口便痛得厉害。偏生天色已晚，尚不到村落。两人只得露宿林中。虽生着火堆，夜间的寒气却丝毫不减。素炎显是不适得紧，连晚饭都不曾吃，一直倚着树假寐，苍白得脸色不见生气。
　　思量片刻，狄颢天便转了过去坐于他身侧，硬拉下他枕着自个儿的腿。素炎原想婉拒，却叫他一句“受伤的人就别管那许多！反正也没人瞧见。”堵了回去。加之身子确也不适，便不再推托。垂眼瞧见他紧皱眉的侧脸，狄颢天的思绪不禁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云谷的林子里有一小片桃林，两个不爱呆在庄里的孩童便时常来此练武。说是练武，年长的那个却多是立于一旁看的。庄里的人都说这最小的师妹是妖魔投的胎，可在他眼中，那却是个纯真率直的女娃。她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傲人的武艺。无论是快绝的身法，还是犀利的剑势，都令人赞叹。一套剑法已毕，绯红的小小身影伴随着悦耳的银铃飞至他身侧坐下，笑盈盈的脸蛋白里透红。猛地倒下身，绯红的身影便拿他的腿当枕，他也乐得如此。不消片刻，两个半大的小娃便在那暖人的微风下沉沉睡去。
　　他原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下去，朝起练武，晚来诵读，闲时偷遛出庄，满山谷跑。他曾说过，要和小师妹永远在一起，要保护她。那是在师父严厉地责罚了小师妹之后。倔强的小娃原本一声不吭，即便挨得打痛得她咬破唇。此刻却叫他一句话道得号啕大哭。揽着她颤抖的身子，轻拍她的肩背。从不曾见过她的泪，从不曾见她痛哭，单纯的他只会笨拙地一遍遍说着永不分离的誓言。
　　真的，他真的曾以为自己能履行诺言。然而事实却狠狠地给了他当头一棒。依旧是那片桃林，依旧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他看到的却不再是悠扬飞舞的绯红身影。那日，遍寻不着师妹的他原想往桃林一探，不意却听见异样声响。他好奇钻了进去，却瞧见师父压着师妹，不，该说是师弟，因为他残破衣物下，有着货真价实的男儿身。白净而瘦小的身子叫年过半百的师父毫不留情地摧残着。小小的手攥着，五指深深地插入泥土中。平日梳理整齐的发髻散着，乌黑的发凌乱地贴着他紧咬着唇，冷汗淋漓的脸。
　　无法忘记鲜红的血印在他白净的肌肤上的扎眼刺目，他亦无法忘记他平日里清澈的黑眸此刻变得冰寒渗人。他没有跳出来阻止，也无力阻止。而他也在那之后失踪了半月多。再后来，回来的他变得越发叫庄里人厌恶，因为他同师父有染的事实。不知是谁有意疏远谁，他们不再有交集，直到多年后，他被他发现自己跟木红绯间的亲密。他有过一瞬的慌乱，然而那丝慌乱却被防备与担忧掩去。
　　曾经率直的孩子变成了眼前辛辣冷酷的人，狄颢天心头有着一丝沉闷。不自觉抬掌抚上他的发，他原以为他会厉声呵斥或拍开他的手，不想却听到了喃喃细语。
　　“以前也曾这样枕着师兄的腿。”始终含着沙哑的嗓音此刻听来倍感无力，“师兄还曾说过会永远保护我呢，呵呵。”
　　狄颢天不禁一怔，讶异于他想的竟同自己一样。不知是否该接口，狄颢天只得默不做声地听着。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我都是男人，永远在一起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可是听到时还是会觉得开心，因为自打进了罗刹门后，从来不曾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不曾有人正眼瞧我。”喃语嘎然而止，隔了半晌复咬牙切齿道，“我恨老鬼！”
　　虽能明白他的意思，却也听出些异样。总觉得此刻他有些意识不清，狄颢天怀疑地探手。一触他额头竟是滚烫一片，狄颢天心下不免一惊。眼下不着村，不着店，自不可能看大夫。狄颢天只得取了行囊中所有衣物将他裹个严实。不敢移动他，狄颢天稍犹豫又挽了他手掌渡送真气。这番折腾下来，待他热度稍褪时，天已蒙亮。见他皱起的眉头舒坦开来，额头也不似先前般滚烫，狄颢天便定了心。才合了眼，疲倦便袭上，这一睡就是半日。
　　吵，好吵！耳边尽是刺耳的喧闹声。有疾言厉色的怒骂，亦有夹枪带棒的讽刺。一大群子人将一间依山而建的小屋堵得水泄不通，将穿着一身红衣的女子团团围住。躲在屋里的小娃透过门板的缝隙瞧得清清楚楚。他们说那绝色女子是妖女，是魔教的女魔头。可那临危不乱，面露鄙夷的人是他娘亲。平日里温柔亲切，做得一手好菜的娘是妖女？不，在他看来，外头那些仗势欺人的才是魔头，是破坏他们安宁生活的坏蛋。
　　屋外头猛地动起手来，女子快绝的身法和狠辣的招式令对方毫无招架之力，火一般的身影顿时烧遍了屋外空地。小娃瞧得直叫好，心里头一片畅快。他的娘亲果然是最棒的！可惜优势却未保留多久。不晓得是哪个趁乱点了火，火势借着风顿时越烧越旺，直烧到了小屋。原本占着上风的女子不禁慌了神，叫人连砍了三刀，鲜血如注。不顾一切的，甚至不理会所有招呼上身的兵刃，她冲进了火势正旺的屋子。眼见小娃缩在火尚未烧及的屋角，她如释重负。紧紧地将小娃护在身下，她竟存了葬身火海的念头。
　　热，好热！周身都是灼人的火，炙人的热。隔着烈焰，小娃瞧见外头那群人或错愕，或得意，或不齿的神情。他亦瞧见了缩在众人身后的熟悉身影。那是虽不住在一处，却时常来望他们母子的爹。
　　爹为什么不帮娘？小娃不禁疑惑。
　　他不是你爹。护着他的娘道得虚弱，淡淡的话语里含着化不去的心灰意冷和伤心欲绝。
　　一场倾盆大雨浇熄了熊熊烈火，酿造了这场大火的人早已散尽，空留一地的残垣断壁。他们并不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小娃，也不知道他在娘舍命的保护下逃得一命，他们当然也不会知道，仅一把火就将原本生活得无忧无虑的小娃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劫后余生，这是幸或不幸？站在雨中，小娃知道了其实对于他和娘的存在，他唤作爹的人并不在乎，甚至希望他们消失。于是他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旅程。
　　小娃长得神似他那喜着红衣的娘，这又是幸，抑或不幸？
　　悠悠醒转，素炎依旧问着自己，娘拼死让他活下来，却又给了他一张如出一辙的脸，这于他究竟是幸运还是磨难？蓦地发现自己枕着狄颢天的腿，他惊跳而起，却叫裹在身上的衣物绊住了手脚。一阵头晕目眩，素炎断定自己昨夜里定然烧得不轻。身上得衣物想是他替自己盖上的。
　　大病之后，连触感都变得迟钝。素炎隔了半晌才发觉自个儿的手仍叫他握着。他不仅为他保暖，还渡送真气给他吗？素炎顿觉无语，心底却不由泛起暖意。真是个笨蛋！丢下他不管不就得了？何必浪费真气？他若死了，于谁都有好处，相信亦会有不少人抚掌称快，根本不用他多事！心里虽如此骂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生怕吵醒了他般轻轻抽出。看看天气不错，素炎展了长衫披在他身上，遍信步入了林子。拜高烧所赐，他忆起了离家流浪的理由，亦想起了对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深入骨髓的厌恶。无论如何，昨晚的狄颢天于他有恩，此刻的他不想迁怒。
　　素炎做了梦，狄颢天亦做了梦。只不同的，他是打梦中惊醒。他梦到了什么？他梦到了激情的温存。梦到与心上人翻云覆雨本该高兴才对，只可惜出现在他梦中的，并非木红绯，而是素炎。那双含着受辱与痛恨的黑眸深深地刺入狄颢天心底，斥责着他的不齿。然而更令狄颢天错愕惊讶的，是梦中那太过真实的触感。无论是指尖下布满大小伤痕的肌肤，还是热烈的吻，甚至两人间紧密的结合都是那般真实。
　　挫败地以掌盖脸，狄颢天暗斥自己的不中用，竟然会做这样的梦！屈起腿，狄颢天这才发觉素炎不在，既而发现了披盖在身的长衫。是他替自己披上的吗？狄颢天不禁苦笑。
　　素炎回来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垂眼，再抬起时，他已挂起了平日里惯用的神情。若说昨夜的事，素炎并非一点记忆也没有。虽只有模糊的片断，他也不愿承认自己曾将深埋心底的一点怀念与喜悦说给他停。他也会装作不曾听过吧。在明知他是男儿身的此刻，这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真实抱歉，害师兄一宿没睡好。”缓步至他身侧，素炎开始收拾起东西来，“应该不会再耽搁行程了，剩下的路赶一赶……”
　　“不要赶。”低沉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自顾自的话语，“剩下的路慢慢走无妨，先养养你的伤再说。”不知怎地，狄颢天竟有些懊恼于他只字不提昨夜之事的行为。
　　不晓得狄颢天这般心思，素炎不禁一怔，既而笑道：“劳师兄费心了。以前独自接任务时也常这样，无妨的。”
　　“不行！”一把夺了他手上物事，狄颢天蹙眉低喝，猛见素炎讶然的神情，他惊觉自己太过强势的态度，忙以轻咳掩过，“我是说与其这般带伤赶路，倒不如等你伤势愈合，不然反倒误了任务。”
　　沉吟片刻，素炎一笑道：“说得也是，要是不小心连累的师兄，那可就对不住了。”
　　听他误解了自个儿的意思，狄颢天原想解释，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同他解释？这些日子来刻意对他好，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博得他的好感，换去合作对抗柯胜的机会，令木红绯脱离他的毒手而已。自己何必急着辩解？这般想着，狄颢天终是放弃了解释。
　　素炎是聪明的，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他不会不设防。但是狄颢天相信，没有人抵挡得了不经意间流露的关怀，没有人会将窝心的暖意拒之门外。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或多或少都有些坎坷经历的人。独处的旅程尚去了三分之一，他还有充足的时间令素炎习惯，习惯他给予的关怀，进而舍弃不去。这就是他听他亲口道出对木红绯下的毒手，喝柯胜器重他的事实后下得决定。
　　为此，他可以处处替他设想，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就像真正的，情深意重的同门师兄弟一般。他也可以暂时放下木红绯，按下不忍地对她所受的苦视而不见。至于昨夜忆起的往事，他可以当作是计划中的小小错误，不会影响大局。相反的，这份幼年时的交情说不定还能善加利用。没错，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所设想的未来，是同木红绯成婚，从此过着平稳而正派的生活。他不再是什么杀手，而是武林中弃暗投明的侠士。而素炎，只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一颗棋子罢了。因为他是男人，即便有着一张绝世容颜，依然改变不了他是男儿身的事实。若他是女人……狄颢天猛地煞住。直觉告诉他，不可再想下去，否则一切都会错乱，都会走样。侧目瞧了跟在身后的素炎一眼，狄颢天再次确认了心中目的。
　　往后的行程果真如狄颢天所言，走得极慢，两人一天连20里都走不到。遇到天气不佳时，他们索性便歇下脚，寻一处避风雪的地方待天放晴。这般一路行来，最后三分之一的路反而不若先前行般快。
　　瞧着残破窗棂外绵绵不断的大雪，素炎蹙眉沉思。按理越往南行，这雪该越少才对，怎地也这般隔三茬五地降雪，甚至更冷上几分？一件御寒的斗篷围上了他的肩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微微灼烧着，引得素炎轻颤。
　　“冷吗？你才退了烧，别勉强。”含着关心的低沉嗓音立刻响起，一只手已绕过来探向他额头。
　　素炎默然无语地任他温热的手贴着自己的额头，带着些许渗人心脾的舒适。才退了烧的身子有些慵懒，他顺势靠进身后人的怀中。素炎晓得，会这般时常发烧，并非因为伤势之故，而是起于柯胜逼他吃的药。自己的身子已起了依赖性，这是最不妙的反应。不明就里，只以为他伤势疼痛难耐的狄颢天便扯了斗篷围住他，自然而然地将他拥在怀中。
　　这样的亲昵举动早已屡见不鲜，一个别有用心，一个乐意配合，只是他们谁也未曾发现，一股微妙的情愫已自流转开来。不，也许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知觉，只不愿亦不想说破罢了。毕竟，一点一滴深入心扉的温暖，有谁能狠心拒绝呢？
　　阴霾了数日的天总算放了晴，素炎多日不见好转的伤势也有了愈合的迹象。这一路行来，两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入了镇子，望见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就连素炎亦不禁扬起了浅笑。正待往街上寻些补给时，右侧边上小巷中却传来了喧闹。狄颢天侧首望去，只瞧见一伙儿人围住一个半大的小娃，拉扯着不知要做啥。
　　这般情形狄颢天早已见怪不怪，若一件件管下来，不知要管到何年何月去。一顿，狄颢天正欲离开，却失了素炎身影，再瞧时已见他行至小巷口，意要管这桩闲事。
　　狄颢天有些讶异，全然未曾料到他那般冷血的性子也会有路见不平的时候。正自错愕间，素炎已收拾了围住小娃的人，转了回来。那小娃顿上一顿，也出了小巷，亦步亦趋地跟着素炎。
　　“瞧你这小娃衣着光鲜，并非寻常人家小孩，以后莫贪玩自个儿偷遛出来，再遇上楼里的人，可没人救你。”冷冷地撂下此话，素炎便不再瞧他，同等候原地的狄颢天入了镇。
　　那小娃不言不语亦不离去，只远远地跟定他们。素炎和狄颢天是何等人物？岂有不查的理。一来素炎打定了不理他的主意，二来狄颢天有心看戏，两人便装作不知地径自采买、出镇。原以为这小娃只是一时好奇，不想他竟一路跟出了镇，一跟就是二十多里。一直叫他这般跟着，有任务在身的二人总是不便，素炎只得停了脚步，待他慢慢跟近，停在五步之遥。瞧了他半晌，素炎扬眉道：“你这小娃恁得有趣，既然救了你，就乖乖回家，跟着我们作甚！也不怕我们是歹人。”
　　那小娃抬着一双透亮的眸子望着素炎，稚嫩的声音毫无惧意：“小哥哥也有趣，明明是男的，却穿着女孩儿家的衣裳，定然不是歹人。”
　　小娃此话道得素炎、狄颢天为之面面相觑。素炎的女装扮相从不曾叫人识破过，不意今日竟叫眼前这小娃一语道破。素炎不禁挑了眉，心下起了兴趣。蹲下身，素炎笑得无邪地瞅他：“乱讲，姐姐哪儿长得像男人了？告诉我，是哪个同你讲姐姐是男人的？”
　　晓得他还不至于对个小娃出手，狄颢天虽知此刻的他危险之极，却也放心，况他亦想晓得是何人指使小娃说这番话。
　　那小娃偏着头，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道得天真：“没人告诉我呀。小哥哥虽身轻如燕，但是脚步沉稳，举手投足间又不失男孩儿洒脱，当然是哥哥，不是姐姐。”
　　闻言，素炎越发笑得灿烂，伸手拖了小娃右手，素炎不再装女声，只以本来声线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娃？这般聪明？”这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力，可见定非寻常富家孩童。狄颢天亦是这般猜臆，不禁小心提防四周，以防有人埋伏。
　　那小娃不知素炎拖他手要探他内息，只当他同他亲，便也抬了手来抓着素炎衣袖，开心地道：“我也不晓得我家在哪儿。只晓得睡了一觉起来，已在这儿了。我趁那些人不注意便遛了出来，却叫坏人堵在了巷子里，多亏了小哥哥救我。”
　　素炎一边听着话，一边探他内息，一探下却不禁锁了眉头，忍不住问道：“你可曾习过武？哪个教你的？”
　　小娃见素炎问及此，越发没了防备：“咦？小哥哥怎么晓得的？是爹爹教的，才习了三个月。莫非小哥哥认识我爹爹？可否带我回家？”
　　“不，我不晓得你是哪家的娃。”素炎放了手，不掩忧心地瞧着他欲言又止。
　　见状，狄颢天也免不了好奇，又见这小娃果是走失的，便俯下身悄声问素炎：“怎么了？”
　　素炎抬眼瞧他，无声地道了句“不好。”，心下已暗怪起自己的多事来，这下可当真惹了个麻烦上身。轻叹，素炎方起身，衣摆已叫小娃扯住。垂眼见他小脸扬着担忧和期待，素炎不禁又皱了眉。莫说他们有任务在身，即便无事，也不可能带着回庄，眼下却要如何是好？
　　“带他同行吧。说不准沿路能寻着他家。”眼见平日里无所畏惧、镇定自若的素炎也会有如此苦恼神情，狄颢天忍俊不禁，索性替他解围。
　　素炎顿时瞧向狄颢天，黑眸里丝毫不掩惊讶。
　　见他这般神情，狄颢天顿觉尴尬，只得又道：“你救了他不是？他方才也说了，是叫人掠了去的。说不准掠他的人还在附近，再叫人拐走了岂非浪费你救人的功夫？带着吧，又耽搁不了什么。”
　　眼见得狄颢天这般说，素炎忽而一笑，忍不住调侃起他来：“瞧不出师兄这般心怀恻隐，真教小弟刮目相看。”
　　“素炎！”
　　听得狄颢天不满低吼，素炎便不理睬他，复蹲下身来拖着小娃问：“我们想法子送你回去，你叫啥名？”
　　“江南。”小娃顿时眼眸一亮，道得迅速。
　　素炎和狄颢天却听得愕然。江南？哪个为人父母的取得这般名，岂非存心要这小娃叫人笑话。抓着他小手，感受着他体内隐隐泛起的内息，素炎颇感复杂地瞧着他。跟他一样，遇着这么个跟他一样的小娃，叫他怎么放得下手不管？罢罢罢，权当他多事吧，不晓得结伴而行的旅途中，自己能帮得了他多少。

　　释冰

　　十、
　　多了个小娃同行，行程却并未因此慢下来。莫看江南年纪小，又只练了个轻功底子，可他天生脚程快，一气跟着两人走，既不喊累，也不闹人，甚是省心。反倒是素炎时常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瞧他确实走累了，更二话不说地抱着他走。那模样瞧在狄颢天眼里竟有些不是滋味。平日里怎不见他对庄里兄弟这么好！转念一想，庄里头有哪个正眼瞧他的？尤其以老二佟硝、老八陆俊为最。默默地跟在有说有笑的一大一小两身影之后，狄颢天不禁暗笑。到底托这小鬼的福，叫他看到了平日里冷漠，对任何人、任何事皆不关心的素炎如此活泼的一面。此刻眼前的他才真正像个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会关心，会担忧，会生气，会欢笑。那双精亮的黑眸也不再冰冷无温度，糅合着多样情感的眸子瞧起来才更似晶莹剔透的黑曜石。
　　走在头里的素炎猛地停了脚步，回首望向狄颢天的眸中有着促狭：“干嘛默不做声？我疼小南，不关心你，生气了？”
　　一皱眉，狄颢天沉声道：“别胡说！我生什……”
　　他一语未尽，一旁满怀好奇的江南却先开了口：“小哥哥，你跟狄大哥到底啥关系呀？”
　　垂首瞧见他扯着自个儿的衣摆，小脸上竟是期待，素炎玩心大起，一边蹲下身，一边刻意一字一句地道得清楚明白：“小哥哥呀，是他的爱人，所以他在吃小南的醋。”
　　闻言，狄颢天险些叫自个儿的气噎着，忙一把拽起素炎，低吼：“乱说什么！他才四岁，哪懂得你在开玩笑！万一当了真怎么办！”
　　见他恼羞成怒，素炎越发无惧意，甚至故作伤心地轻叹：“师兄真是冷淡，你我都有肌肤之亲了，小弟不过说句实话，你就这般推三阻四急着辩驳，当真无情。”
　　“素炎！那是替你敷药疗伤！别混为一谈。”误以为他指的是每日换药一事，又见他玩上了瘾，狄颢天越发着慌，转眼瞥见江南傻傻地看着二人，他不禁眉头大皱：“看你干的好事！他都吓傻了。”
　　素炎尚不及接话，小江南已忽地认真道：“原来如此。那以后小南会注意，不跟狄大哥抢小哥哥，要不又要瞧见狄大哥凶小哥哥了。”
　　素炎一怔，既而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起来。狄颢天却只感头痛，忙蹲下身，拉着江南解释：“小南别听他的，他同你说笑呢。狄大哥跟他只是普通的师兄弟……”
　　“普通的师兄弟才不会有肌肤之亲呢。”笑到一半的素炎冷不丁插嘴，换来狄颢天一声怒喝。
　　“小南，你听大哥说。我跟他都是男人，所以不可能是爱人。他同你说笑的，作不得真。”狄颢天试图解释明白，暗自希望这小娃不会对素炎额话深信不疑。
　　江南用力地点着头。在狄颢天松了口气时，他又老气横秋地道：“没关系没关系，小南知道。听我爹说，他娶我娘前也是她师兄。我娘就爱穿男装，后来呀，就算换了女装，还时常叫人误会她是男人呢。所以，狄大哥不用怕，你们将来一定会跟我爹和我娘一样的。”末了，还人小鬼大地拍了拍狄颢天的肩以示安慰。
　　狄颢天却叫他这一番不着边际的歪理道得气结，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素炎复捧腹大笑，毫无相助之意。狄颢天一叹，正待再言，眼前那抓起三个鬏的小鬼却又语不惊人死不休：“狄大哥，你们啥时候生个小宝宝呀？我老叫人家哥哥，也想做一回哥哥瞧瞧。”
　　闻言，素炎已笑得透不过气来，狄颢天虽气得脸色发白，也只得在瞪了他一眼后，耐着性子同江南解释：“小南，男人跟男人是不能结婚生子的。”
　　“为什么呀！”江南却惊讶地瞪着一双眼来回瞧着他们。
　　“这……总之是不行的。小南，你能瞧出他是男人，怎么就想不到他在骗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轻易相信这个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的骗子。”狄颢天忍不住呻吟，心下已开始后悔之前暗喜素炎总算有了些人气。
　　狄颢天已无从下手，小江南却依旧倍感失望地嘟囔：“不能吗……”
　　笑够了，素炎总算好心地替招架不住的狄颢天解了围：“小南听我说。小哥哥同你说笑的，我不是他的爱人，因为我讨厌他。”
　　“哎……原来如此。娘也说过，以后等我长大了，绝对不可以跟讨厌的人生孩子，否则会后悔的。”江南恍然大悟地点头。狄颢天却因素炎的话心头一紧，讨厌吗……
　　眼角瞥见身后之人藏着一丝落寞的神情，素炎笑道：“你娘说得对，所以你千万不可以忘记。好啦，我们继续赶路吧。”
　　小江南开心地牵着素炎的手欲走，忽而又想起什么般望向不发一语的狄颢天，再瞧瞧装作没看见的素炎，鬼灵精的他便冲着狄颢天投以同情的目光。在此刻叫这小鬼同情，狄颢天只觉一颗心越发沉到谷底。无力反驳，他只得迈步跟了上去。虽依旧不言不语，他的心思却停留在了素炎说的话上。
　　讨厌这个词，素炎虽常用，但此刻听来却倍感刺耳。没有丝毫语气，平淡的口吻仿佛说笑般叫人听不出他的本意。狄颢天猜不透他这话道得究竟有心，还是无意，亦无法忽略其中虽刻意隐藏却仍然掩不去的一丝落寞。那就似一块巨石般压在狄颢天心头，带着些许自责与不舍。
　　只几天的功夫，江南已特别粘素炎。无论赶路、歇息、采买、吃饭、睡觉，甚至连沐浴净身，他都要同素炎一块儿。瞧他们和乐融融的模样，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始终盘踞在狄颢天心头，挥之不去。
　　鉴于他之前形同戏言的话语，这些天来狄颢天亦小心观察他的举动、神情，却瞧不出丝毫不妥。唯一不同的，仅是之后他每经过一座城镇都会入药堂，购些药材，偶尔在半路上也会采摘些新鲜药草，以及抽空传授些武艺于江南而已。不知他药作何用，狄颢天却已不自觉地替他留意、收集起来，甚至会忍不住一同指点江南习武。
　　说不在意他的那句讨厌，是骗人的。那总会令他产生他将他跟柯胜划为一类的错觉。说他不在意他将全副心思投在江南身上，那亦是谎言。每每见他二人亲密的身影，他的心头总会闪过失落。不想被他讨厌，不想被他忽视，不过短短十数日，素炎对他的态度在他眼中已变得如此举足轻重，竟能令他如此不安，甚至心生悔意。后悔当初一时心软，说要江南同行。
　　猛地煞住，狄颢天叫自个儿的心思吓得不轻。原来他后悔的是这个么？而非采用这个方法笼络素炎。“我对江南好，不关心你，生气了？”素炎的话陡然响起，那本是玩笑话，然此刻想来却丝毫不差。他是在生气，气会为此心神不宁的自己，气在一旁瞧得入神，暗自希望这样和睦平静的日子能持续下去的自己，气将所有设想的未来与木红绯统统抛至脑后的自己。这是怎么了？被牵着走的该是素炎才对，何时变成了他？
　　“她是媚人的妖精投的胎！”忆起陆俊恶毒的话语，狄颢天不禁苦笑。不，他不是妖精，他只是个聪明而单纯的人。他所有的冰冷、狠辣，不过是保护自己的盔甲。正因如此，他偶尔崭露的真面目才会格外吸引人，叫人舍不得移开眼，叫人不自觉想接近他瞧个清楚。这些，其实狄颢天比谁都清楚，只不过他将此连同多年前的记忆一起埋在了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转而去寻找更方便他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存在。只是不巧，在他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一步步实行计划时，突如其来的事件与难违的结伴旅程却将尘封的一切挖了出来，摆在他眼前，要他看个明白，既而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这是在责备他当初的视而不见吗？责备他当年的背信弃义？看来老天不喜欢轻易放过他呢。如是想着，狄颢天忍不住又是一阵苦笑。
　　天气时好时坏，三人也是走走停停。难得放了晴，小江南便拖着素炎要打雪仗，眼见小镇将至，两人索性便停下歇息，顺便陪难得吵个不停的江南玩雪。说是陪他玩，真正动手的却只有素炎，狄颢天仍旧未曾参与，只倚着树干瞧着。并非他不屑这种小孩子玩意，而是与其落场，他宁可这般瞧着素炎潇洒的身形，率直的笑容，清澈、时而闪过狡黠的黑眸。
　　暗红的衣裙随着他的动作飞舞，飘散的乌发飞扬在空中，偶尔响起的笑声虽沙哑却透着十足的欢愉。眼见躲不过，便展了轻功，在树上嘿嘿笑得得意，直惹得江南大叫他赖皮。所有这些，都吸引着狄颢天，瞧得他连自个儿扬着浅笑都不自觉。
　　猛地见他二人冲自己笑得狡黠，狄颢天一怔，江南的雪球已飞了过来。他忙侧首避过，却不及躲过素炎随后而至的雪球，正中眉心。怒视，却只瞧见两人得逞的笑脸，听见素炎道得调皮：“谁叫师兄总是站着看，也来玩玩如何？”
　　狄颢天抿唇，原不想搭话，谁想他二人雪球连发，打得他招架不住，不觉间已同他们闹在了一处，玩的不亦乐乎。玩够了，小江南这才跳着奔至素炎身边。素炎笑着俯下身，扯着衣袖替他抹去脸上的汗水。
　　“玩够了吧？瞧这一身脏。”一脸止不住的笑，素炎前后看着滚了一身泥，脏兮兮的江南。
　　“你不也是？”一旁的狄颢天笑道，顺手勾起他的乌发理到耳后。
　　亲昵的举动做得如此自然，素炎不禁一怔，黑眸不由转向了他，却在触及他眼中的笑意与宠溺后移不开眼去。那是最真实的情感流露，怕是连他本人都不曾发现的情意。素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征服和贪婪□，却不曾见过这样的眼神。他一直相信，狄颢天对他好是出于想要笼络、利用他的目的。可现下那双鹰眸中却没有半点阴谋和图谋不轨。也正因为此，那最诚实的眼神才更令他难以拒绝。长年冻结着黑眸的冰渐渐融去，水的灵动开始扩散，为那双精亮的眸子染上生气。
　　“瞧那一家子多乐和？你啥时候也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过路的小伙子冲着自个儿媳妇道得羡慕，他的话语陡然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猛地回神，两人皆是一阵尴尬。
　　“啊，糟糕！玩得这么脏，倒忘了这小鬼没有替换得衣物。”素炎叫道，借此掩过心底一点动摇。
　　“此去小镇不远，去那儿再买吧。”狄颢天亦轻咳，顺着他道。
　　“师兄先行，我带这小鬼洗洗再来。”素炎拖了江南欲走，大有要避他一阵的意思。
　　“那便不忙，你们洗好了仍旧在此等吧，我去买了回来。”同样尴尬，狄颢天忙展了身形望小镇而去。
　　小江南瞅瞅远去的狄颢天，再瞧瞧素炎，忽而嘿嘿笑道：“小哥哥脸红了！哦……你说讨厌狄大哥原来是骗人的！他还帮你顺头发呢。对了对了，还帮你换药，还不准我看。嘿嘿……”
　　素炎一僵，顿时眯了眼瞧他，笑得阴险：“人小鬼大！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江南却不怕他，一边扮着鬼脸，一边直嚷嚷：“我说对了我说对了，哈哈！我才不怕你呢！你要是敢打我呀，一会儿说给狄大哥听去。他听了，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闻言，素炎却敛了眸：“他真知道了才不会乐呢，怕是躲还来不及。”
　　“哎？为什……”小江南哪儿听得懂，才想问，却叫素炎掐着脸颊，顶住了额头。
　　“都是你这小鬼！害我想起了扔掉很久的东西。”蹲下身，素炎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再出口的话语已变得落寞，“为什么扔不掉呢？明明是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能想起的东西。”
　　江南听得糊涂，想问，素炎却已起了身，拉着他便走。抬首见他一脸若敢多话，就收拾他的表情，小江南只得乖乖闭上嘴跟着走。心下却窃笑不已，原来狄大哥还蒙在鼓里呢。嘿嘿，活该！谁叫他每次替小哥哥换药都赶开他，他才不会告诉他小哥哥不讨厌他的事呢。年纪尚小的江南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对于人情世故到底一知半解，他哪儿晓得男人同男人不能订终身，只一厢情愿地希望他喜欢的素炎和狄颢天能永远在一起。
　　素炎那头领着江南寻地方净身，狄颢天这边已一气奔至小镇。走在喧闹的街上，他不禁忆起方才素炎的率直，两人不约而同的慌乱。仿佛再见幼时的他，倍感怀念的感觉顿时令他心神激荡，暖暖地温热着他的心头。计划什么的，早不知抛在了何处。买了小童的衣物，狄颢天又赶了回去，虽说怕江南洗净了身子没衣物替换会冻着，可真正的念头却并非如此简单。
　　返至方才戏耍处，狄颢天远远瞧见素炎抱着江南坐于树杈间。想是打湿了头，两人皆散着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江南没了替换衣物，便用素炎的衣物裹着，只露了双白净的脚丫出来，不安分地晃着。素炎亦赤着足，藏在暗红的衣裙中若隐若现。
　　江南似乎玩累了，往素炎怀里一缩便没了动静。素炎笑看着，替他拢了衣裳，抱定他倚入树杈中。暖阳融去风中寒意，吹拂在脸上暇逸适人。
　　阵阵银铃轻响随风送入狄颢天耳中，越发令瞧得出神的他迷了心神。瞧见他漂亮的脸上忽而笑意更甚，柔和的黑眸迎上了自己，令他清楚地瞧见他眼中的笑意。狄颢天不觉惊讶。他在笑吗？他的眼睛竟然在笑！那双从不曾染上情感的黑眸何时变得如此丰富多彩？亦扬起笑，狄颢天缓步靠了过去。心中有着无法忽略的震动。
　　“大冬天的别赤着足，莫忘了你的旧疾。”自然而然的，他道着关心。
　　“没事，冻不着。”他亦自然而然地答着，同他相视而笑。
　　他跃上树，坐于他身侧，瞧着他怀中睡得香甜的小娃。他便瞧着他，黑眸里笑意不减。冻结在他们之间的冰一点点叫暖阳融了去，化作水流尽。这一刻，仿佛回到童年的错觉盘踞在他们心头。即便是短暂的梦境也好，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出声打破这难能可贵的平静。直到江南醒来，直到夜幕降临。
　　不错，那是梦。一个短暂而快乐的梦。如果素炎是女子，那么狄颢天一定会希望，甚至改变计划将他留在身边，令梦境变为现实。只可惜，现实却与梦境南辕北辙。所以，当梦境过去，清醒过来的狄颢天便开始反省。怎么会一时糊涂，竟将一切计划置之脑后，同他闹得如此欢跃？甚至一度迷失于他炫目的红色身影中。一定是因他更甚女子的绝色容貌，又穿着一身女装之故。狄颢天如此解释着，试图告诉自己，一时的迷失是因此错觉。他试图，不，他强迫自己将过错推至素炎身上。
　　紧闭的屋门被退开，伴着银铃轻响，还有江南兴奋的叫嚷。狄颢天抬首，瞧见素炎牵着江南立在门口，淡淡的话语有着一丝请求：“小镇今儿个似乎有夜市，小南没见过，我有些事脱不开身，可否请师兄带他去？”
　　见他已恢复至平日的素炎，狄颢天心下一震，便不发一语地接过江南。素炎笑着道谢，黑眸却波澜不惊。眼见于此，一股子冲动便涌上心头，狄颢天险些动手硬扯他同去。眉头微皱，他终是忍了下来。
　　领着江南来至街上，狄颢天不禁为眼前景象微怔。想不到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夜市却出乎意料地热闹。
　　小孩见着热闹总不免兴奋，江南等不及狄颢天回神，便拉着他挤进人群这儿看看，那儿瞧瞧，间或粘着他买东买西。带到将夜市逛了个遍，这才揉起眼睛。狄颢天一笑，便抱着他拣人少的小路回了住处。
　　进屋不见素炎，狄颢天便将江南安顿好，欲去寻他。说不关心，他到底还是在意。小江南却忽地拽住他，一双小眼睛笑弯地瞅他：“小哥哥其实不讨厌你。”
　　“咦？”狄颢天一怔，随即不当一回事地笑道：“小鬼，他要是不讨厌我，何必推说有事，将你丢给我，自个儿跑出去逍遥？”
　　“小哥哥要帮我和他自己做药，所以才出不了门。他听说有夜市的时候可开心了！我说晚上咱们好好玩上一玩。他却说药抽空赶着做药，要是因此耽搁了行程，你会生气的。他要是讨厌你呀，才不会管你会不会生气呢，更不会告诉你有夜市可玩。要是我呀，就会存心惹讨厌的人生气，气死他最好，也不会告诉他有啥好玩的。”江南一气说完，便翻了个身不理睬他，顿了顿又道，“是他自个儿说他不讨厌你的。还说若叫你晓得会生气。我可是看在你陪我玩的份上才告诉你，否则呀，活该你不晓得，自个儿闷着。”
　　听他小小年纪却装大人口气，狄颢天忍着好笑，一边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一边敷衍两句，便出门寻素炎去了。
　　寻了一圈，狄颢天总算在屋顶上寻着了那抹暗红的身影。见他瞧着地下夜市自倾自饮，狄颢天便悄悄靠了过去坐于他身侧。素炎也不搭理他，兀自饮着。稍顷，狄颢天只得自个儿找话题道：“听江南说你要做药？”
　　“是啊。托木红绯的福，不然这药还做不出来呢。”七分醒三分醉的人道得挑衅。
　　“素炎！我不想同你吵。”听他刻意提及木红绯，狄颢天不禁蹙眉，对于他敏锐的感觉颇感棘手。
　　“这可是实话，哪个同你吵来着。”素炎眄他，微醺的黑眸半眯着，“怎么，担心我制了药再害她？”
　　“你会拣这时候做药，怕是跟你自个儿练的功有关吧。”狄颢天不受他挑衅，沉吟道。
　　叫他道破，素炎不置可否地冷哼。
　　“为何也同江南有关？”忆起江南偶然透漏的话，狄颢天不禁又问。
　　“因为啊，这小鬼的爹叫他练的内功与我如出一辙。继续练下去，他也会同我这般。既然有缘，就一并送他些，将来怎样就要看他造化了。”素炎饮尽瓶中酒，道得叹息。
　　想不到还有此内情，狄颢天这才明白何以素炎这般疼江南，如此关心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他是在江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侧首见他黑眸闪动着隐约可见的痛恨与不平，狄颢天冲动再起，不及细想间已拖着他跃下屋顶，望夜市而去。
　　素炎一怔，便欲挣脱，耳边却已传来狄颢天的低笑：“江南说你听说有夜市时，可高兴了一阵。那小鬼玩累了在睡觉，咱们可能好好逛上一逛了。”
　　闻言，素炎顿时皱了眉头，心下暗骂起江南来。他手上挣着，脚却跟着走。不消片刻，素炎的心思已尽数投了在夜市上。
　　夜市的小贩子不晓得素炎身份，只把他二人当作一对年轻夫妇，兴奋地兜售货品，不住口地夸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眼见狄颢天满脸尴尬，素炎索性同他玩了起来，搅得他越发手忙脚乱。忙乱之余，狄颢天却也着迷于素炎如孩童般兴奋的黑眸，率直的笑容，沉浸于此刻奇妙的情愫。
　　一圈逛过，夜市也渐渐散去。素炎倚着河边木桥笑得恬静：“怎么办？忍不住就买了，平日里又用不着。”拈着一支不算精巧的银质发簪，素炎有些发愁。想起那小贩不住口地猛夸，赞美的话语连珠炮似的，他便止不住想笑。
　　狄颢天瞧着眼前隐去了锋芒，柔和平静的他，答得心不在焉：“有什么关系？挺适合你。”
　　“真的？”素炎侧首瞧他，又嘿笑道：“寒碜我。虽然那些个小贩都当咱们是夫妻，你也不用真的讨好我。我又不是女人，戴着怎会好看？倒不如带回去送了给木……”
　　素炎自顾自得话语止于勾住下颚得手指，堵上唇得微凉唇瓣。黑眸里荡起迷惘，他一时无法反应自个儿正叫人吻着，而吻他得正是前一刻还一脸心不在焉的狄颢天。
　　一吻方休，狄颢天轻啄着他微启的唇，熟悉的触感再度袭上心头，越发蛊惑着他的心神，含着挑逗的话语就这般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有何关系？反正你也玩得开心，不如干脆再陪我玩得深入些。”
　　猛地回了神，素炎怒不可遏地推开他，黑眸叫怒火烧得血红：“狄颢天，你可别得寸进尺！敢再碰我就叫你生不如死！”
　　“嘿，先玩的人可是你。怎么，玩不起了吗？还是说，你的身子只有师父碰得？”见他态度急转，狄颢天亦莫名来了火，况也气自个儿反常的举动，火气更是烧得旺。
　　“不错，你要这么想，那就是了。我迟早废了你！”素炎怒极反笑，冷冷的笑意刺着狄颢天。不想同他浪费口舌，素炎转身欲走。
　　眼见于此，狄颢天尚存的一些理智也叫怒火烧了去，一舔下唇，鹰眸里只剩下征服。毫无预警地，他袭向素炎，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曾料到他会突施杀手，素炎躲闪不及，叫他扯去了半截衣袖。回身将他眼中征服尽收眼底，素炎难掩心头刺痛，一边迎战，一边冷笑道：“喝了酒的人是我，咱那么醉的反倒是你？狄颢天，别把我当女人！别以为一次能得逞，还会有第二次！你要再敢妄动，嘿嘿……”
　　狄颢天却应着他的话停下了动作，曾经出现在梦中的激情片断倏地闪过脑海，令他惊诧。为何会在此时忆起这些？那不是梦吗？
　　见他收了杀气，眼中只剩愕然，素炎亦敛下杀意。懒得再理睬他，素炎展了身形而去。原本的好心情因此沉入谷底，和睦不再，两人就这般不欢而散。
　　他心情恶劣，狄颢天也未好到哪儿去。之前的沉迷他尚能安慰自己是一时错觉，可这次的越矩，他已无力辩驳。自己一定失心疯了，才会作出次等反常之事，才会心生欲念。狄颢天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绪，却怎也挥不去盘踞脑海的身影，他的音容笑貌，嗔怒冷笑，甚至憎恨鄙夷。一宿的无眠非但未能令他平心和气，反而愈加混乱。
　　待到日中，素炎才折返回来，却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将一头无法紧紧束在头顶。回至住所的他，既不拿正眼瞧狄颢天，亦不同他说话，只取了佩剑、碎银，牵着江南便走。
　　眼见他二人只隔一晚就变得形同路人，甚至一副心怀深仇大恨的模样，江南虽心有诧异，却不敢问。这般一路行来已至金陵。
　　才入了金陵城，小江南便一副熟悉的模样，东张西望地找了起来。素炎正待问，江南却猛地惊叫起来，指着远处一人兴奋地道：“那是我哥哥！小哥哥，这儿是我家！”
　　素炎望他手指处瞧去，却在瞧见他唤作哥哥的人后皱了眉头。自怀中取了装药的白瓷瓶，素炎蹲下身，将之塞入江南手中：“既然如此，你快回去吧，想必家中人早已急疯了。你若相信我，以后每隔一月服一粒此药。还有，回去后可要小心提防你的哥哥。”
　　“小哥哥不会害我，还传我功夫。我听你的。”将药收入袖中，江南忽地郑重其事地跪下身，正经八百地冲着素炎叩了三个头，又一本正经道，“一路上蒙小哥哥照顾，又教我习武，现下还送药于我。小哥哥就是我的师父，将来有机会，徒儿一定要报答师父。”
　　素炎叫他说愣了神，正待婉拒，江南却已跳起身，飞奔而去。
　　突然间少了江南，两人心中都有些失落。但是很快的，这份失落便叫凝重掩去。因为目的地已至，接下来的将会是场腥风血雨。

　　消融

　　十一、
　　夜，漆黑如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的夜空就连星星也见不着几颗，尽数躲在了云层中。那些个秀丽的亭台楼宇、曲桥屋宇此刻瞧来，宛如一个个形态怪异的妖魔，盘踞在这座繁华的城中。
　　叶府，就在这诸多楼宇之中。虽说叶裘退隐江湖多年，居所的门面却也不小。诺大的叶府占据着秦淮河边最佳的位置，每日里进出的武林侠士络绎不绝。他是有心重返江湖的。道上的人都说当年他是为了保护家小，躲避魔教之女的纠缠这才不得不隐居。如今，那魔女早葬生火海，这位人人敬重的大侠自然要东山再起，主持公道，叫那些猖獗的邪魔外道不敢再胡作非为，譬如罗刹门。
　　送走了今晚最后一批客人，叶府的仆人们总算能关门歇息了。由于最近死伤在罗刹门手上的人太多，以至于大伙儿不得不寻叶裘商议讨伐大事。眼见他虽隐居多年，依旧英姿焕发，胸有成竹，年轻一辈便似吃了定心丸，腰板也直了，胆也壮了。
　　叶府前院的最后一盏灯熄灭时，已敲了二更的鼓。忙活了一天的人们纷纷缩进暖和的被褥安眠。他们不会想到，也从不怀疑有人敢趁着夜色窥伺叶府，甚至敢毫不掩饰地打正门杀入。而此刻，正对着叶府大门的屋檐便立着两人。
　　一个一身月白长衫，在这魔般的夜色中甚是扎眼。另一个却一身漆黑，不动如山的身形险些融了入黑夜中。这两道身影如石像般，已在此处立了一更天，两双锐利的眼眸凝望着叶府的动静。
　　“你打算怎么动手？”低沉的声音出自黑衣人的口，这是数日来他头一次同他说话。
　　白衣人却不答话，一双黑眸中盈着嗜血的冰冷。眼见他舔着下唇的举动犹如凶性十足的野兽，黑衣人知道了答案。见他一蹬足已飞入叶府，他也只得跟了上去。毕竟柯胜的命令是灭了叶府，没人说他不能选择眼下这大开杀戒的方式完成任务。
　　究竟何时动起了手，又是因何引发这一场混战，狄颢天已无印象，只依稀记得是在前庭的回廊遇上了第一个叶府家丁。可怜那小厮尚不及呼叫，已被素炎抓破了喉。他的出现并未令他们停顿，相反的，越发加快了步伐，因为真正的战场在后院。
　　叶裘并未如预料般出来迎战，接住他们围攻的，是叶家长子叶刚，以及一些门人、家丁。对付他们并非难事，狄颢天根本无需出刀，单以一套掌法便足以应对，他甚至还有空暇注意素炎，欣赏他月白的身形翻腾跳跃，映着火光舞动，渐为鲜红晕染。
　　血，来自被他斩杀的人。亦有大半出于他自身。对于敌手的攻击，素炎丝毫未加防范。任刀剑招呼在身上，他也不曾慢下身形，冰冷的黑眸透着嗜杀的血红，唇角则扬着享受的愉悦。
　　狄颢天知道，他在享受杀戮，他在发泄这数日来的不快。为此，受伤与躲避他早已不放在心上。此刻的他一心想的，只有挥剑。偶尔的避让，也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若现下靠近他，即便是狄颢天自己，怕也没把握挡得下他致命的剑。
　　素炎就这般一路杀着，那浑然忘我般不自觉扬起笑的神情令叶府人胆寒，令狄颢天沉迷。即使他此刻浑身浴血，即使他此刻冷酷无情，那超脱凡人般的气质、身法依旧牢牢地套住了他的心，绑住了他的视线。令他不由自主地想抓住他飘逸的身形，更近、更清晰地端详他冷傲的脸，捕捉他孤高的冰冷眼神。
　　令他回神，惊觉自己荒谬念头的，是恼羞成怒的叶刚。他怒骂的话语叫狄颢天蹙眉不语：“好个狂妄的恶徒！竟敢跑到叶府撒野！敢当着小爷的面打情骂俏，今夜不废了你们，不叫你们领教领教叶家铁拳的厉害，小爷我就不姓叶！”
　　听他骂得不堪，狄颢天心下愠怒，又见素炎不知何时叫人削去了束发缎子，一头乌发披散着，衬得他苍白无血色得脸愈显动人，即便一身男装，叶未曾掩去韵色，难怪叶刚一心当他是女伴男装的妖女。误会归误会，那话听在狄颢天耳中，仍是刺耳。当下便拔了刀，同他交上了手。
　　叶刚到底继承了叶裘衣钵，一套铁拳使来有板有眼，毫不逊色。狄颢天一边战他，一边应付门人，稍感吃力。那边厢素炎却已一路杀了进去，直杀至卧房——叶裘屋内。
　　然而那里根本没有叶裘的踪影。这个江湖中人人称颂的大侠早已逃之夭夭，丢下整个叶府，在杀戮之初。他甚至舍弃了自个儿的亲生儿子、结发妻子，一个人逃出了叶府。
　　并非他真心想逃，而是心底深处强烈的预感迫使他放弃迎战，放弃一手建立的威信，如丧家犬般逃窜，仿佛此刻杀进府来的不是势单力薄的两名杀手，而是势不可挡的千军万马，不，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妖魔，吃人饮血的恶兽。
　　瞥了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叶夫人，素炎无甚兴趣地出了卧房，黑眸环视片刻，忽地纵身跃出高墙，往府外而去。叶夫人只是个文弱的大家闺秀，不懂舞蹈弄枪，亦不谙武林中事，今番场面已叫她吓破了胆、对于这样的人，素炎根本不屑动手。也为此，令她捡回了半条命，只可惜这侥幸存下的命始终活不过今夜。因为狄颢天的刀不曾存着半点不屑和同情。
　　也许是杀手的直觉，也许仅仅是身为捕猎者的一点本能，有或许是上天的安排。素炎奔出不久，便在城郊一处荒芜的屋舍前赶上了叶裘。终于见着今夜真正的目标，素炎反倒放慢了脚步，如蓄势待发的猛兽般步步逼近自己的猎物。
　　叶裘到底还有些侠士肝胆，虽了无战意，却也由不得小辈如此放肆。当下拳头一攥，先发制人。只可惜生死战场上，输了气势已形同败战，何况同样久经沙场的素炎已识破他的意图。灵活的身形根本无需费力，便躲过了他勉强算得上雷霆万钧的一拳。
　　叶裘的铁拳没有想象中的厉害，这令一心追赶至此的素炎倍感失望。黑眸不悦地眯起，他杀气陡增，手中剑如出洞银蛇般招招致命。
　　只一招，叶裘便明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罗刹门的人，他更不曾料到柯胜手下竟有此等厉害的人物在，就连自己也只能勉强接住。若战得久了，难保他不会中招，眼下怕是走为上。
　　叶裘一心想逃，毕竟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老天却要他亡，亡在今日，亡在此地。
　　遮蔽着明月的阴云散去一角，一缕月光便自缝隙中撒下，投在素炎身上，令他持剑飞舞的身形清晰可见。月白的长衫此刻已尽染作鲜红，滑腻的血浸满他的双手，濡湿了他随风飘散的乌发。苍白的脸亦粘着赤红的血，寒气逼人的黑眸锐利而目中无人，同样苍白的唇勾起优美的弧度，画着残酷而冷血的笑。这本该万分骇人的模样，此刻看来却倍显妖艳。红妖，这名安在他身上真是半点不差。
　　看清了他的容貌，叶裘更是大惊失色。这个经历过风雨的老英雄竟吓得手足失措，甚至乱了阵脚。生死战前哪容得半点分神？当下便叫素炎一剑斩在右手腕上，复踏上一步一剑肩头，一剑膝盖，一剑抵在喉间。
　　当年威震江湖的铁拳已废，叶裘却无心理会，跌坐在地的身子止不住颤抖，唯一支撑着身子的左手已将无力。眼见得此，素炎越发鄙夷，提剑便欲斩下。叶裘抖得语不成句的声音却于此时响起。
　　“素、素……绯……绯、绯儿……”勉强道完，叶裘再也找不着自个儿的声音。
　　闻言，素炎一怔，既而冷笑停手：“原来是你。”
　　听得眼前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分明是少年声线，叶裘越发瞪大了惊惧的眼：“阿、阿炎！你、你是阿炎！是、是你娘……要、要你来杀我的？”
　　眯眼，素炎道得不屑：“我娘？若她还活着，才不屑动手杀你这懦夫！”手起剑落，素炎贯了内劲的利刃顿时削下了叶裘被挑去筋脉的右手，换来他毫无形象可言的号叫。随后赶至的狄颢天瞧见的便是这一幕。少许听见了之前的对话，他决定罢手观望，毕竟这意外的巧合令他心存好奇，想看看这本该喜极而泣的父子重逢会有怎样的发展，听听有关素炎的过去。
　　“你一定以为我也死了吧。毕竟那样的大火中，能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又一剑刺中肩头，素炎的黑眸越发冰冷，“也对呢，若非娘拼死保护，我也早已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去了。”
　　挥剑挑瞎哀号不断的叶裘惧意倍增的眼，素炎继续嗤笑着，平静的口吻诉说的仿佛是别家的事：“我为什么要为了娘杀你？真是可笑！你不过是众多只会躲在别人背后的懦夫，只会为了自己光鲜的身份和未来落井下石的无耻之徒中的一个，即便娘还在世，也不会舍得污了自个儿的手杀你！”
　　一脚踏在努力挪动着身子的叶裘胸口，素炎居高临下的黑眸冷冷地盯着他，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透着疑惑：“奇怪啊！娘怎么会看上你呢？甚至不惜舍弃一教之主的身份，舍弃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名——红影素绯，甘愿作你口中的素红衣，甘愿隐居荒山，日日翘首盼着你的偶然到来。”
　　“阿、阿炎……放、放过我……我是……我是你爹啊……”睁着未瞎的左眼，早已吓破胆的叶裘哀求着，希望能因此换来素炎的半点怜悯。
　　“我爹？我爹早死了。就在那场大火中，随着娘死了。那个每次来，都会抱着我说一整日话的爹，那个总是心疼娘，抢着帮她做活的爹，早就死啦。呵呵……你说，他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我呢？偏叫我带着娘的容颜活在世间，入罗刹门，做杀手，任同是男人的人压在身下恣意妄为。所以呢，你该下黄泉去赔罪。一来呢，我爹和我娘是因你而死。二来嘛，老鬼要你死。”再举剑，素炎毫不犹豫地望他颈项而去，却在半路叫人拦了下。
　　擒住他持剑的手，狄颢天将他拉至身后：“他不值得你动手。”丢下解释，狄颢天手起刀落，了了这个道貌岸然之徒。曾经叱咤江湖的英雄侠士，就这般死得凄惨。
　　“用不着你多事！”甩脱他的手，素炎道得冷然。任务已了，此地无需久留，他转身便走。
　　狄颢天亦不多话，只瞧着他脚步虚浮的背影。落寞、伤痛、悲愤，所有这些都毫不掩饰地映在此刻的他身上。狄颢天知道，方才那平淡无奇的话，实则透着他多年来的辛酸、惨痛与不平。一夕间没了爹娘，四处流浪。虽得人收养，却又遭背叛、胁持。其实他真正需要的，只是一点关怀和安慰而已。还有……自由。不用看人眼色，不用受人压制，不用做所有自个儿讨厌的事。他要的并不多啊，却没人肯给予，没人肯倾听，没人肯拉住他，问问他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到手却如此之难？
　　一阵阵的刺痛扎着狄颢天的心，要他扪心自问，他何其忍心再继续假装亲近，再利用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他，再对着自己埋藏多年的真心视而不见，甚至欲丢弃。已经……无法再欺瞒了，无法再狠心丢下他不理。攥拳，狄颢天快步追上他，正欲开口间，一声怒喝却生生打断了他将脱口的决意。
　　“天杀的罗刹门！我要你们不得好死！”叶刚悲痛欲绝，一夜间他陡失双亲，虽已伤痕累累，却依旧执意报仇。
　　素炎敛眸，快绝的身形已飞至他身前，连招狠剑打得他连连败退。狄颢天晓得他不会下杀手，便立在原地看着，对于叶刚此番有勇无谋之举颇不赞同。
　　叶刚心神早乱，只几招的功夫，便叫素炎杀得毫无招架余地。陡然收剑，素炎一掌震开他，道得了无兴致：“我不想杀你，滚吧。留得青山在，这句话好好学着吧。”
　　撂下这个称得上是他哥哥的人，素炎转身便走。报仇不成，又叫对方如此轻视，叶刚怎咽得下这口气？发一声喊间，他已抽了怀中短刀扑上。
　　一来，素炎、狄颢天料他自负铁拳了得不屑带械在身。二来，量他毫无威胁可言。三来，距离太近，即便素炎身法了得也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当下叫他砍得踉跄跌出。
　　眼见一刀得手，叶刚发起狠来，抡着刀又上。狄颢天却已抢上前来，一边将素炎护在身后，一边拔刀相挡，暂且逼退了他。
　　身后的素炎不支跪倒，狄颢天即便不看也晓得那一刀不仅砍得深，怕是已令他伤上加伤。心下不免后悔方才在叶府时一时手下留情，他轻轻放开素炎飞身而上。
　　叶刚毕竟不是练刀的，怎敌得过刀中好手的狄颢天？一招间叫他震飞了短刀，不及挡得第二下，已被狄颢天横刀劈中，一条命归了黄泉。
　　了结了叶刚，狄颢天忙回身瞧素炎，却见他已摇晃着起了身。一皱眉，他收刀抢上前去欲扶。素炎毫不客气地甩手，踉跄着执意不要他相助。狄颢天心知他仍在同自个儿斗气，只得耐下性子再上前，搭住他已显虚弱的身子。
　　这般甩开，复上前反复数次后，素炎终因失血、伤重任他托着腰际而行。意识开始模糊，素炎不由自主地偎进狄颢天怀中。轻叹，狄颢天扶着他欲寻暂居之地，容他替他医治伤势。
　　雨，落得毫无预警，夹着雪打在两人身上，冷得彻骨。狄颢天不禁蹙眉。怎生如此不巧！怀中的人受着重伤，若在淋雨，难保不会恶化。眼下这荒郊野岭的，莫说天黑难寻，即便白日天光，一时间也难得。正自着急间，怀中人稍动，虽道得微弱却已足够狄颢天听清。
　　“前去不远……至山脚……有暂避的洞穴……”
　　顾不得许多，狄颢天只得依言而行，一展身形，扶着他奔了片刻，果见一不大不小的洞穴隐于草丛间。洞中存着许多干草，显是常有人在此躲雨。
　　放下素炎，狄颢天取了怀中火折子生上火，便小心撕开他衣物。狰狞的伤口暴露眼前，几可见骨，伤得颇重。狄颢天拧眉，忙探手腰际，摸出酒壶来，倒了些壶中酒于伤口之上。一来怕他伤口不净，二来也为防万一。心下不免庆幸自己常带着酒在身。
　　酒沾伤口，痛得素炎闷哼，身子轻颤起来。狄颢天却不停手，撒上金创药，撕了衣物作布条缚定。这才松了口气。见他背脊旧伤才愈又添新伤，狄颢天心下不忍，默默自怀中取了内服的伤药溶了在酒中，扶他坐起，轻拍他脸颊唤道：“素炎，醒醒，要睡待吃了药再睡。”
　　素炎勉强睁了眼，就着壶嘴饮下混着药的酒。饮罢，素炎略显迷茫的黑眸盯着狄颢天片刻，苍白的唇忽而动了动。当他要说什么，狄颢天便俯下身，却叫他猛地吻住了唇。鹰眸含着惊讶，望进了眼前盈着混乱、放纵、悲愤与请求的黑眸，神志亦醉了在他带着辛辣与苦涩的吻中。
　　——喝了酒的是我，怎么醉了的反倒是你？
　　——狄颢天，你不要得寸进尺！别把我当女人！
　　多日前，素炎的话陡然响起。狄颢天不禁眯起了鹰眸。醉就醉吧，又何妨？他没有当他是女人，亦从不曾这般想过。只是此刻，他们都需要疏解心中的沉闷、迷茫、伤痛。
　　吻着他的颈项，他轻颤不止的身子，狄颢天小心避开他的伤口，将自己埋入他体内。律动，既而听见他破碎的呜咽传入耳中，如迷药般蛊惑着精神。睁眸，瞧着他醉人的神情，如离尘美景般夺目，叫人失神。
　　他不能哭，所以他需要放纵。
　　他不能爱，所以他需要暂时的拥有。
　　雨，越下越大。却冲洗不去所有累积心头的苦闷，这一夜丢弃所有后的激情。

　　归途

　　十二、
　　男孩是个很老实的孩子，不多话，不爱闹，总是喜欢站在一旁瞧别家的孩子闹作一处。男孩的爹曾是走江湖的，虽师承名家，却因天生愚钝，不得真传。男孩的娘大小体弱多病，虽出身书香门第，却因家道中落，被迫流落风尘。幸她自幼读书习字，琴棋书画颇有心得，才不致破了身子，只守着一方香闺，做了个清倌。男孩的爹爱她的恬静优雅，体贴细心，终狠下心赎了她出来，八抬大轿迎进了门，从此不问江湖事。只可惜男孩的娘在生他的那个冬，终熬不过生产难关，香消玉陨。
　　打从男孩有记忆起，他便时常听木讷的爹耳提面命，以致到了现在，那些话仍深深烙在他的心坎上。“要本分，要刻苦，要出人头地，要作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成为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侠。”这些话，即使他后来跟了师父，也不曾忘记。他知道，师父是个相当有本事的人。他也知道，师父常夸他是块练武的料。所以，年幼的他始终相信，只要跟着师父，他一定能出人头地，完成爹的心愿。
　　然而这一切期望却在他接下第一个任务后彻底打破。那一天他知道了什么叫失望，什么叫屋漏偏遭连夜雨。因为从村人那儿，他隐约知道了当年入门的真相——在他随师父入谷的那天，他的爹曾追至谷中，却叫师父夺了性命。他也并非如师父所言，是由爹爹托付的。他曾一度憎恨师父，却也因此明白了一件事——他非创出个名号不可！
　　生在邪教，他身不由己，但是这并非定局，他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他开始策划脱离教派的计划，构想期望的未来。终于，那个符合理想的人出现了。尽管他知道，她装作武功不济，又遭人袭击，既而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但那又何妨？这世间的人不都在互相利用，互相欺骗吗？并不多他一人。况她的目的并非与自己背道而驰。
　　计划，是顺利的。按照他的预想一步步进行着。是的，一切本该如此，没有任何意外与不顺。可是这些却因他的存在而彻底混乱，甚至有分崩离析的趋势。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个曾一度给他懵懂情愫，却又毫无预警地告知他放错了情的人？他知道他是男人，打从晓得他的真实身份后便不再当他是女人，即便他在人前始终穿着女装。但是为何他那绯红的身影却总能叫他看迷了眼，看失了神？
　　越接近他，越了解他，便越令深埋心底的情愫苏醒，越难自拔，越难弃他于不顾。是因为他真是他人口中媚人狐妖投胎？不，他很清楚，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他知道不该如此的，即便他当真心怀爱怜也好，他也不该将之流于表，甚至与他发生关系。可是知道归知道，当他的身形出现眼前时，所有的坚持都会随水东流。是的，就如此刻，明明睁开眼前还告诫自己，昨晚的激情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与冲动，可在瞧见他披着残破的长衫，蜷着身子，斜靠洞口石壁的身影时，心中仍升起不忍与失落。
　　通常激情过后不都该相偎而眠的吗？他却宁可躲得他远远得。他还有伤在身啊，竟睡在风口上！他真正的心意昭然。如非事出有因，他一定不会希望发生关系的对象是自己，因为自己在他眼中是如此得招人嫌。
　　聪明如他，一定早已发现他不正常的心意吧。因为一直叫师父玩弄的他最恨被人当作女人对待，更惶论做那些男女间亲昵之事。
　　无奈地起身，他褪下长衫欲替他披上，却见他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心知不妙，一探他额头果真火热烫手，他不禁眉头大皱。小心地抱起几近昏迷的他安顿于洞中，他转身没入雨中，望就近的小镇而去。
　　匆忙买了伤药与退烧的药草，又思及他衣物叫血染污，且已撕破，便又购了干净的衣衫。听镇上人论及昨夜金陵出了大乱子，官府料是江湖人私斗，不意多管，但仍派了人手排查，算是平复百姓的不安。狄颢天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算算欲买之物已购齐，他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山洞。
　　见他仍好好地睡在洞中，狄颢天不禁松了口气。小心地解开他衣物，狄颢天不禁又揪紧了心。昨夜只顾着他背上刀上，不及细看他处，现下瞧来他身上大小伤口何止十处！都是他毫不避让硬挨的。一叹下，他便取了伤药欲一一治来，可受伤之人似乎并不打算好好配合。他才伸了手，那发着高烧，理应昏昏欲睡的人却猛地睁了眼，快如疾电的手一把擒住了他探向前的手。
　　含着敌意的黑眸盯着他片刻，才收了杀意。慢慢收了手，淡淡的拒绝也随之而起：“不用。”
　　“不行！”见他满不在乎地起身，狄颢天忙去拽他。
　　“我说不用就不用！”猛力甩脱，素炎的口气寒胜霜。医治好了又有何用？身上这些伤口总还要再一一挨上一刀。
　　微微一怔，狄颢天沉声道：“不行！你当你是铁打的身子吗！哪有受了伤不治的！”
　　侧首，素炎望向他的黑眸满是嘲弄：“我同你有关系吗？啊对了，我昨晚似乎勾引你的。不过别放在心上，你就当去了趟楼里吧。”
　　“素炎！”听他道得冷漠、不堪，狄颢天顿时火起，拽了他欲说个明白，一幕幕片断情景却疾电般闪过脑海，串成不可磨灭的事实。除夕之夜，他借酒意质问他，却丝毫未察那酒中早已落了毒。他们大打出手，他于心不忍替他解了毒。他却趁他动弹不得硬上了他，甚至错将他当作了木红绯。那双含着指责、愤然与不堪的黑眸便从此留在了他的梦中。所以他才会恨他入骨，才会时常夹枪带棍，才会拿木红绯试药。因为先坏了约定的是他啊！
　　“除夕……除夕之夜我是不是曾……”
　　原以为他早已忘记，不想竟在此刻提及，素炎不禁一怔，既而冷笑道：“除夕？有发生什么吗？不过是个小误会……”
　　“不对！若是小误会，我的那些记忆是什么！你又为何突然对木红绯下手！”心知他撒谎，狄颢天忍不住堵他话。
　　凝望他良久，素炎扬起一抹苦涩的笑，道：“我不会告诉你。”
　　“素炎！”
　　“是，你曾趁我动弹不得强上了我，一边释放你的欲望，一边唤了一夜的绯儿。”黑眸迎着愕然的鹰眸，素炎忽而道得干脆直接。
　　他的口气越平淡，狄颢天的心便越痛得厉害。他知道，他的平淡背后掩藏着的是波涛汹涌的怒火。正当他思量着该如何接口时，素炎又道：“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会怎么作答？告诉我你会负责？呵，不可能吧。因为你我都是男人，我又是叫师父玩惯了的，根本无需谈论贞洁名声。或是你想说那是意外，若是清醒的，你绝对不会作出这些事来。无论你想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那么又何必刨根问底，徒惹不快？”
　　素炎一番话道得狄颢天语塞，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他说得千真万确，即便他想许承诺，也如他所言般毫无理由，没有根据。这是他的错，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谁。是他先令他竖起防备，心存不信任，如今还有什么理由要他相信他的许诺，他的话？
　　见他默然不语，素炎只道他叫自己说中了心事，索性不再理会他，独个儿收拾心情。素炎明白，他此刻的沉默到底还是刺伤了自己。但是素炎也清楚，若他轻易将承诺说出口，自己断然会含讽带刺地驳回去。莫忘了啊素炎，他也是想利用你的人，即便这段结伴旅程唤醒了自己深埋心底的情感，眼前的也是爱不得的人。
　　不着痕迹地一叹，素炎便欲起身，却在屈起右腿的瞬间猛地察觉些许不对，探手脚踝，素炎不禁轻呼。
　　听得他惊呼，又见他抚着脚踝，狄颢天忙收拾心情靠了过去：“怎么了？”
　　“没事。”不去瞧他，素炎慢慢起了身。呵，这可不可以算是祸不单行？偏生拣这个时候丢了链子。看来此番回去受的罚可不止挨刀子这般简单。是什么时候掉的呢？在叶府厮杀时？跟叶裘交手时？抑或是加叶刚砍伤时？无奈轻叹，素炎撩了残破的长衫欲将就一穿，一件干净的月白长衫已被递到眼前，令他不解回首，却触及狄颢天略显尴尬的神情。
　　“穿这件吧。你的已叫血染污，又残破不堪。”似是怕他不接，低沉的嗓音道得有些急切。
　　微微一顿，素炎终接过，默默着上。明明该是冰冷的衣物却似带着狄颢天的热度般暖暖地裹着他。无需多想素炎也明白，这是他冒雨买的，瞧他一身湿透，这件长衫却丝毫不见水渍。或许他此举只是顺手，或许依旧带着什么目的，却也渗了进素炎心里，因为那是他渴求已久的东西，那看似普通寻常，却总被忽略的不经意间的关怀。
　　回程，走得急切。仿佛同自己赌气般，素炎丝毫不理会身上的伤势，每日都不要命地施展轻功狂奔。狄颢天虽曾试图阻止，却只换来他冷漠的一瞥。
　　这般奔走了数日，素炎到底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地泛着恶心，甚至整日整日不吃东西，只饮些酒镇痛。这条命怕是回去后就走到头了吧。如此想着，他干涩而苍白地唇便扬起了笑。也好呢。梦，终究是梦。而他，也有些累了。
　　一直默默跟着走的狄颢天不这么想。眼见他脚步虚浮，这些天又几乎滴水未进，终于忍耐不住地停了脚步唤住了他：“素炎，任务已了，没必要急着赶回去，还是先治一治你的伤吧。”
　　“不用。”素炎却不领情，更没有停下的意思。
　　“素炎！”忍无可忍地硬拽住他，狄颢天不想再看他如此糟蹋自己。
　　“我说不……”毫无预警地，月白的修长身影便倒了下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般就此失去了意识。
　　及时接住他的身子，狄颢天蹙眉轻叹，何必定要弄至如此地步才肯停下脚步？扶着他脊背的手上濡湿滑腻，不用看也知是他背上刀伤渗出的血。狄颢天打横抱起他，展了身形望就近的镇子而去。
　　雪，洋洋洒洒地下了一夜，厚厚地覆盖了大地，即便叫日头晒了一日也不见化去。两排小小的脚印就这般留了在皓白的雪地上。
　　幽静的林中，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那是两个趁夜溜出庄的小童，尽情地在这宛如人间仙境的雪景中嬉戏。
　　呵着冻得通红的小手，并排乐呵呵地瞧着月光下紧紧偎在一处的两个雪人，小上一些的孩童忍不住笑得欢快：“这个是师兄，这个是我。”
　　“嗯！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年长的孩童望着他道得认真。
　　“真的？”
　　“嗯，真的！”
　　那是单纯而幼稚的誓言，没有任何依据与保证，甚至连维护的行动都没有，却是那样难忘。雪人，在第二天便化作了雪水。那个月夜下的誓言也如相偎的雪人般化成了水，结成了冰，冻结在了湖底。
　　艰难地睁眼，素炎忍不住嘲笑起梦见这形同讽刺的过往的自己。越想不在意，却越抓得死紧。是因为知道一旦放开了手，就再也取不回来，所以才会如此难舍。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烧着，但不至痛得动弹不得，他稍稍撑起身。无力感顿时袭上，迫得他不得不放弃。身上得大小伤处都得到了医治，不仅上了药，还一一包扎妥当。不用看也晓得，此刻得自己定是满身绷带，况眼下漆黑一片也瞧不到什么。
　　稍稍适应了黑暗，素炎便开始打量起身处之地来。不大不小的屋子，瞧着该是客栈。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两个碗，屋内飘散着的药味与饭香该是出自此。目光再转，触及床脚后便不再移开。
　　倚着床柱小憩的身影虽模糊不清，但只需一眼便能辨出是狄颢天。
　　随后的记忆是在驿道上的小争执。自己昏迷了几日？他这般照顾了自己多久？真是个……笨蛋！这些伤回去后肯定还得挨老鬼的刀子，又何须他费心！暗暗骂着，素炎收回视线。勉强撑起身，他扯了长衫盖了在他身上，复又倒下身沉沉睡去。
　　狄颢天醒来时已是清晨。瞅瞅身上的长衫，不消多想也知道是谁替他披上的，他心下不免一喜。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三日夜，看来总算有了起色。侧首见他睡得安稳，狄颢天小心靠了过去，探他额头已不似前些天般火热，但仍有些热度。微微一笑，狄颢天将手中长衫披了在他被褥上，含着不自觉的宠溺的鹰眸凝望着那张苍白的睡颜。良久，他终忍不住俯下身，蜻蜓点水般轻啄他干涩的唇。
　　狄颢天明白，这样的举措决不会发生在他清醒时。莫说他会暴怒，就连他自己也不会允许。然而心中虽明白不能再越陷越深，却仍忍不住想要呵护他，心痛他所有的不幸，吻去他全部的伤痛。狄颢天很清楚，这就是爱恋，这就是他曾一度遗忘，不愿承认却又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的真实情感。
　　面对此，他是矛盾的。他不希望他醒来，因为这样一来他可以不用辛苦地隐藏那越来越藏不住的情感，可以放心大胆地拥着他，亲吻他。他又希望他尽快醒来，因为他不忍伤痛长久折磨他，相比病痛的他，他更愿看到朝气十足的他。即便是他无意之举也好，似这般为他披衣的举动也能动荡他的心，给予些许安慰。
　　轻叹，狄颢天顺了顺他凌乱的发，便转身出了门。三天前趁抓药的当口顺便去了趟宝器堂，算算时间，东西差不多该好了。
　　素炎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身子比之先前明显好了许多，虽仍有些乏力，但已不再动弹不得。慢慢坐起身，素炎环视屋子，独不见狄颢天。小小地松了口气，他便自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来。那是个通体雪白的瓷瓶，瓶身上绘着淡淡的云彩，只在不起眼处篆着颢天二字，可不是当日狄颢天连同伤药一起给了素炎的？
　　以指腹轻抚着瓶身，素炎不禁轻叹：“颢天……”
　　“什么事？”突兀的声音陡然响起。素炎一惊下回头，神情间有着不及掩藏的慌乱。
　　“你唤我，有什么事？”将他越发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狄颢天不动声色地掩上门靠了过去。天知道当他取了东西回来，却不意听见他那声似有若无的轻唤，心底难掩的喜悦有多吓人。他唤的是他的名呵，不是那一声声讽刺多过尊敬的师兄。
　　找不着词来应对，素炎索性闭口不语，默默将瓷瓶收了入怀，却隐不去他靠进自己时带来的压迫。
　　意外地，狄颢天并未为难他，只将一物搁了在他放平的腿上。看清了眼前之物，素炎的黑眸顿时不可置信地圆睁。那是他遗失的链子！不，细看下仍有些不同。悬于银链上的铃铛稍嫌粗糙了些，除此之外，可称得上一模一样。不解地侧首，素炎无言地询问着，希望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今日在小贩处偶然瞧见的。你的……不是丢了吗？那是师父给的吧，若丢了会很麻烦吧。这个……正好能暂时替一替，这般像应不会轻易瞧出不同来。”略嫌蹩脚的言辞，狄颢天道得有些艰难。他知道，若告诉他那是他找宝器堂的师傅赶制的，只为他因丢了链子而深锁眉头的神情，他断不会收。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片刻，素炎这才道：“多少。”
　　“什么？”
　　“这个值多少。”见他一脸茫然，素炎只得提了链子问他。
　　“不用。就当作我的赔礼吧。”狄颢天道得一语双关。原以为他会拒绝，不想素炎只轻轻道了谢便收起了链子。
　　沉默不经意地扩散开来，一时间两人都找不着话来。顿了一顿，狄颢天忽地探手素炎额头，稍顷才放心地道：“看来已无大碍，再将养个数日应能复原。伤口虽结了茧子，为防万一，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不行。”默默地听他道完，素炎淡淡地驳回。
　　“素炎！”见他一醒来便如此固执，狄颢天不禁大皱眉头。
　　“这一趟任务已耽搁得够久的了。再晚下去你就不怕回去挨老鬼的罚？我可不想在这当口招他怀疑。”攥起拳，素炎敛下了眸。
　　“若是因为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了。昨日可巧碰着了陆俊，我已托他带话回去。师父若晓得你受了重伤，应不会过多为难才是。”见他着急赶路的理由是这个，狄颢天到底松了口气。至少他可以暂时安慰自己，他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急着赶路。
　　素炎却为之一怔，略一沉吟，他的神情顿时凝重，竟不顾伤痛挣扎着起了身。
　　“你做什么！”不解他何以非但未放下心，反而越发着急，狄颢天忙抢上去扶住他脚步不稳的身子。
　　“呆子！”素炎忍不住骂道，“你说遇到了陆俊？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私底下有些什么阴谋！”
　　“废话！庄里头跟他有相同念头的多得是！总不见得一个个怀疑过来！”听他骂得毫不客气，狄颢天多少也来了气。
　　“那你知不知道他跟佟硝早有预谋，私底下勾结了不少庄中弟子，伺机谋反？无论真相如何，你我都是老鬼跟前的红人。如今我二人皆不在他身边，可不是大好机会？他说有任务，定是老鬼察觉他们企图，存心放他出来，打算试探他们的。如今他晓得你我一时半刻回不去，老鬼孤立无援，怕是已跟佟硝通了气，行动只在这几日了。”素炎一气道完，心下不免暗骂他迟钝。
　　“你说的我都知道。若果真如此，岂不是正好？由他们去收拾，就算收拾不了，也起码伤了师父的元气。除非你想救师父。”狄颢天仍旧不明白他究竟在急什么。脱离罗刹门是他们共同的目的，如今有人先行动有何不好？难道他非要手刃柯胜不成？
　　说了半天，眼前之人还是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素炎不禁气结，半晌才又道：“木红绯。”
　　“什么？”听他话说到一半冷不防提及木红绯，狄颢天有些诧异。
　　“知道师父为什么特别指定你杀叶裘吗？因为那是木红绯的爹！她原姓叶，怕被你猜出了身世，才取了叶中之木为姓。这些只消稍稍一查便知。况她一身独传的铁拳功夫，连猜都不用猜。”一叹下，素炎只得明说，“老鬼不会杀她，因为他还想借此要挟你。但是陆俊、佟硝可就说不来了。你不担心？”
　　意外于木红绯竟是叶家人，狄颢天愕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将他神情收入眼底，素炎虽心下堵得慌，口中却不动声色地道：“明白了？明白了就尽快启程吧。”
　　“不行。”狄颢天却又拽住了他，剑眉依旧蹙着，神情却多了份坚持。
　　“你……”
　　“你呢。你怎么想？”
　　“什……”自己费了这许多口舌，却只换来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素炎只觉火冒三丈。
　　“我杀的，也是你的爹，你的哥哥。你怎么想？”知道他定不明白，狄颢天再问。
　　素炎不禁怔忡，半晌才哼笑道：“哼，怎么想？需要想吗？失去娘的那日，我也没了爹。那个人不是我爹，只是只披了人皮的禽兽。我还想，老鬼何必要也跟着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想我恨你，或是放弃自己。”
　　“那么，你恨吗？”顺着他的话，狄颢天问出心中最在意的事。
　　“我恨不恨你很重要？”眯起眼，素炎的黑眸里藏着危险。
　　“是，很重要。”
　　“恨！我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素炎咬牙，道着骗他，亦骗己的话。
　　“是吗……”鹰眸一暗，狄颢天拽着他的手一紧，“那么更无需赶路了。若是一切如你所言，不是正好趁了你的心？”
　　闻言，素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木红绯死了也没关系？哈，之前是谁冲着我吼来着，说自己多爱她，要同她相守一世。”
　　“我反悔了。”剑眉一扬，狄颢天道得轻松，忽而又笑道，“莫非你在担心异母姐姐？所以才想着法催我赶路？”
　　他识破般的笑容叫素炎瞧得碍眼，恨恨地丢下句“不可理喻的疯子！”后，便转身躺了回去，将沉默的背影留了给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叹，素炎轻轻闭了眼，唇角不禁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就当作是他的一点私心吧，至少在这一刻，他可以暂时安慰自己，在他心中，自己比木红绯更重要。
　　在狄颢天的半强迫下，素炎又将养了五日。从不曾这般清闲过，素炎顿感难受。待到第六日，终熬不住的他只得自个儿开了方子给狄颢天。再不如实告知，恐怕他会一直拿他运不上劲当作不准他动的接口。虽然如此一来，自己被逼服药，导致身子不适的事也叫他晓得了，素炎却不讨厌他随之而起的咒骂与关心。
　　是的，他不讨厌这样。不讨厌他含着温柔的强迫，不讨厌他费尽心思的关怀，就连他说为了照顾方便而要同床而眠，他也悄然默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只到旅途结束，只在这几日而已吗？自己果然还是不想放手呵！
　　午夜梦回，素炎悄悄坐起身。窗外一轮狼牙月，透下些许朦胧月色，落在枕边人刚毅的侧脸上。素炎稍稍恢复了血色的脸上泛起苦涩神情。
　　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将关心与善意摆在他面前？像之前那样继续为利用他而摆出关怀不是更好？无论是他，还是他都能轻松以对。
　　素炎是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他这些天来的举动代表着什么？只是他了解的同时，也领悟这一切不可能持续。因为他知道，他决不会为此放弃一直以来的梦想，此刻的枕边人总有一日会选择通往光明的道路，选择此刻被关在庄中地牢的人，这不是他可以放下情感的人。但是，还是会舍不得放手呵！好不容易晓得了这一切，好不容易自己在意的人也将自己放在了心上。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将他当作女人看待，他投下心思的是他，是身为男儿的素炎。
　　俯下身，青涩的吻落在温热的脸颊上，一声轻喃流泻而出。颢天……这是个他决不会当着他面唤出的名。既然明知得不到，他又何必用这形同哀求的呼唤来束缚自己，恳求、责备他？他没有错不是？谁都会做梦，谁都会为了梦想不惜一切。错了的，是他。是投下情感，卸去防备的他。再躺下，素炎蜷起身，合起泄漏太多情感的黑眸。不能永远拥有，那就珍惜此刻吧，珍惜回程的最后三天。
　　他却不知，在他熟睡之后，那原本睡得深沉的人却忽地睁了眼。冰冷的触感犹在脸颊，轻喃仍在耳畔，枕边人却已离得遥远。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他在避自己。狄颢天明白，即便自己表现得再明显，他也会装作不知，分明不留任何余地。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还要给他希望？让他想彻底死心都不能。他是矛盾的。他不能为他放弃梦想，却也放不下他。他知道，现在的一切只能维持到回庄。一旦踏入庄内，所有的都会回到之前。能珍惜的，只有这最后的三天而已。
　　展臂将难掩寂寥的他揽入怀中，狄颢天埋首他发间沉沉睡去。至少现在，让他放纵自己的心意，暖去他孤独的寒冷吧。
　　三天，说长也短，不过弹指瞬间。当云谷近在眼前时，素炎已换回了一身绯红女装，脸上也随之换回了冷漠，甚至连话也少了起来。狄颢天虽在意，却也无奈，只得收拾心情结束这段难忘的旅程。毕竟摆在眼前的，不是欢迎的笑脸，而是另一片战场。

　　叛

　　十三、
　　仿佛深知对方心事般，入谷后两人便默契地沉默不语，只一门心思赶回庄内。说真的，庄里并不似他们想象般狼藉一片，或是气氛压抑。出乎他们意料的，陆俊等人并未展开任何行动，反倒确实将话带给了柯胜。
　　再次面对柯胜，素炎的神经禁不住绷了起来。柯胜却未曾责难他，至少在大厅上是这样。询问了素炎的伤势，又赞许了他二人此番功绩，柯胜这才慢悠悠道：“带伤赶路，辛苦你们了。炎儿随我来，让为师看看你的伤势。”
　　“是。”淡淡地应下，素炎虽心知逃不过这一天，身子仍禁不住轻颤。痛，毕竟是他永远无法习惯的东西。
　　即便是一瞬的小动作，也未曾逃过狄颢天的眼，他心下不免疑惑。不过是疗伤而已，他为何怕成这般？师父再怎么贪恋他的身子，也不致全然不顾他重伤未愈吧？正自疑惑间，柯胜高深莫测的声音又响起，就此转移了他的注意：“对了颢天，回房休息前先去一趟西厢吧。之前一场误会，冤枉了人家，你可要代为师好好陪个不是啊。”言罢，便带着素炎望□而去。
　　狄颢天一怔，既而明白了他言之何意。忆及素炎的话，狄颢天扬起一抹苦笑。果然叫他料中！眼下，却要他如何面对木红绯？不，该是叶红绯才对。犹豫片刻，他终是去了西厢。
　　轻扣门板，听见里头倍感熟悉，却平添了份忧愁的应声，狄颢天深吸口气推门而入。眼前人较之前憔悴许多，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水灵的眸子更失去了光彩，显得黯淡无光。
　　见得是他，屋内人一跳而起，急切地奔至他身前，颤着声急问：“我、我爹呢？”
　　沉默地望着她，狄颢天始终开不了口，开不了口告诉她，她的亲爹已死在他刀下。不，不仅她爹，还有她那不谙武功的娘和一心报仇的兄长。
　　他的沉默令她越发恐慌，迭声追问着：“我爹他怎么了？！还有我娘、我哥……他们都……怎么了……”
　　无论她如何追问，眼前人都不曾开口回答，只默然无语地望着她。乌黑眼眸慢慢睁大，盛在其中的泪水终落了下来，连成串，砸在狄颢天心头。
　　“爹他早已退隐，若非此番盛情难却，怎会搅这趟混水。娘她根本不通江湖事啊！只是个文弱女子……就这样……就这样……若不是因为我，他们也不会……都是我不好……”单薄的身子因悲痛的恸哭颤着，无助地道着自责与愧疚。
　　不忍再见她这般，狄颢天展臂将她拥入怀中，却换来她越发收势不住的哭泣。说互相利用，到底也有些感情，如今叶家只余她一人，叫他怎忍心任她独自悲伤？素炎，对不起了。无论为了什么，我现在都不能也不该离开她。于心底默默道了歉，狄颢天便收了心思一心陪着伤心欲绝的叶红绯。
　　狄颢天的道歉素炎听不到，此刻的他正叫柯胜反剪了手，跪在练药房内。左边的脸颊泛着红肿，那是方才叫柯胜打的。痛么？呵，这点痛跟接下来要挨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把玩着手中小刀，柯胜一双阴冷的眼眸直盯着素炎：“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你的身子是我的，能留下伤痕的也只有我。你倒是好呀，这就给我带了一身伤回来。嘿嘿，这么喜欢这把刀吗？那就成全你。”
　　冰冷的小刀利索地割开了素炎的衣物，锋利的刀刃抵在了臂上伤处。素炎不由一颤，既而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伤处的剧痛。一声痛呼后，他便咬着唇，强忍起那刺骨锥心的痛苦。刀子此起彼伏，没有放过他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当已叫血温热的刀刃抵上背脊时，素炎已支撑不住地蜷起了身，汗湿的额头抵着寒气逼人的石质地板，他深吸口气，等待着最后一刀。
　　许是不想令他昏厥，既而太早失去乐趣，这一刀柯胜割得快绝。满意地看着殷红得血染上他的脊背，柯胜收了刀，托着他下颚迫他仰首，半眯的黑眸迎上自己的。爱极他眼中的倔强，柯胜笑着掰开他咬得死紧的齿，吻去他咬破了唇的血。
　　默默任他吻着，素炎却难掩心头愈演愈烈的恶心。猛地甩头，他挣了柯胜的钳制，黑眸里毫不掩饰地透着厌恶。
　　意料外的抵抗顿时坏了柯胜的兴致，扬手间便将素炎甩了出去。
　　啐去口中鲜血，素炎踉跄着起身，左脸颊火辣辣地痛着，一样痛着的，还有起伏不定的心。暗骂自己的愚蠢，素炎不觉扬起自嘲的笑。明明忍受就好了，何必激怒他，平白招来酷刑？这下不知他又要想什么法子出来折磨他了。
　　素炎那抹笑意在柯胜看来却是如此刺眼，当即反手一掌震得他平空腾起，直撞在墙上，慢慢滑下。
　　“不准笑！”踏上前揪起他的发，柯胜怒意更甚，只为他即便咳着血，也不曾减去的笑意，以及黑眸里的嘲讽不断。
　　危险地眯起眼，柯胜自怀中取了药丸，硬塞入素炎口中迫他吞下，这才放开了手。素炎却反而嘿笑起来：“师父……只会用这法子压制我吗？呵呵……”
　　“嘿！我倒要看你这硬骨头能撑到几时！”他挑衅般的话语令柯胜怒极，一边撂下话，一边甩袖而去。
　　倚着墙滑躺下去，素炎侧卧于冰冷的地上，感受着一波波袭上的药性，苦笑着合眼。撑到几时？他也想知道呵。不甘心的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心？才会不再奢望那遥不可及的自由？
　　狼牙月，月入钩，犀利的月光透亮着深沉的夜。伴着轻风阵阵，夜的清冷悄悄扩散开来。月白的修长身影便倚着窗棂，享受着寒风拂面的冰凉，就着月色，一口一口地饮着壶中酒。
　　“啊！我的酒……”低沉的嗓音起得突兀，含着失落。
　　“呵，要不要来一口？”侧首，盛着月色得黑眸微醺，亦笑得灵动。
　　“素炎，适度的饮酒可暖身、镇痛，但是似你这般饮，可只有伤身的份。”无奈轻叹，高大的黑色身影便踏上前来，劈手夺了他手中酒壶。
　　“呵，说到底还不是心疼你的酒。”月白的身影嘿嘿笑着，靠坐于窗台的身子微微颤着。
　　“不知好歹！我是担心……”猛地煞口，黑色的身影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担心什么？”偷偷一笑，月白身影坏心地追问，黑眸闪着促狭。
　　回首见他一脸调侃，黑色身影无奈一叹：“你啊……”展臂将他拥入怀中，黑色身影挫败地任他夺回酒壶，继续小口小口地饮着。
　　那是副温暖的臂膀，暖得他宁愿忘记一切，只想窝在其间。
　　缓缓睁眼，素炎的思绪依旧混沌。这是第几次醒来，又是第几次昏迷？汹涌的药性依旧不曾放过他，咆哮着吞噬着他的理智。已经……五天了吧？被硬灌下药，忍耐着磨人的药性，却每每在想要放弃，想要将求饶道出口时忆起狄颢天，忆起他暖人心的温柔。
　　“不过一句话，说出口很简单。还是说为了一个狄颢天你宁可丢了命，也不肯开口求我？值吗？他根本不会记得你，也不会在乎你。他心里只有叶红绯，那个已怀了他骨肉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有你的存在……很好！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吗！”四天前，当他已起了自行了断的念头时，柯胜阴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强硬地挺入他体内。于是这样纯粹发泄欲望的玩弄便整整持续了五天。
　　为了令自己玩起来更愉悦，柯胜依旧强灌他吃药，因为他要听他强忍下的呜咽，看他抵受不住□的神情。
　　“想为了他守身？真该让他看看现在□的你。不，他早该知道了吧。他不就是为了疏解才找上你这个再怎么搞也不会留下种的男人。爽快吗？很享受吧？放心，要不了多久，还会有更享受的。等你爱上了这封药，等你离不开这封药，你就会开口求我。我等着。”贴着耳际送来的话语令素炎半眯的眼猛地圆睁。想要挣扎，却叫他加速了挺身而动弹不得。
　　咬着唇的嘴被他撬开，一颗微苦的药丸滑入口中。想吐，却被紧紧地捂住了嘴，只得眼睁睁地任药丸化了在口中，顺着咽喉溜入体内。
　　痛苦地闭上眼，素炎扣着桌沿的手越发扣得紧。似这般服药，总有一天他会沉溺于药中……是吗？总有一天，他会为了他手上得药像狗一样哀求赏赐，不知廉耻地恳求他的侵犯。而这，正是他的目的。
　　折磨着自己的东西终于满足地滑出他的身体，扣着他嘴的手也还了他呼吸。素炎再也支撑不住地跌坐下去。而充分享受过后的人却不会来顾及他的感受，只整了衣衫出了屋。在药性彻底发作前他不会回来，因为他笃定素炎逃脱不了。单是抵抗药性已耗尽他浑身力气，又哪儿来的气力离开此地？
　　吐纳数次，素炎渐渐平复了气息。猛地撑起身，他扯过丢于角落的衣物披上，翻身自窗口跃了出去。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他窒息的地方。如果屈服是他的未来，那么他需要改变它的勇气和决心。
　　轻吐气，狄颢天停下疾走的脚步，瞧着回廊边的池塘倒影。这些天来，他一直陪伴着叶红绯，总算稍稍平复了她的悲恸。而他，也知道了自己即将为人父的事实。为了照顾她，他已甚少回自己的房间。
　　从今后，她便是孤苦一人，而这正是他造成的。每每看着神色黯淡的她，都令他不忍抛下她母子不管。虽然这样做并不违背他的初衷，但他心中却也揣着不安，心底深处总有个声音告诫着他，这样是不对的，他该选择的不是这条路，总有一天他会为了他的抉择后悔。
　　攥拳，狄颢天默默否定。选择叶红绯就意味着他能从此踏足光明，距离父亲的心愿也只差一步而已。有什么不对？有何不妥？
　　那么素炎呢？素炎怎么办？陡然忆及素炎，狄颢天顿时黯然。是啊，他该放弃他吗？该告诉他他最终选择了叶红绯吗？不，他是坚强的，即便没有他在身边，也能活下去，或者没有他，他才会更自由。
　　轻叹，他为抓不着头绪而苦恼。决定暂且不考虑这些，他快步赶至许久不曾回的房间。然而推开屋门的那刻，他却为眼前所见讶异，既而无奈：“你怎会在此？寻不着你，师父正在前厅大发雷霆呢。”反手插上门，他有些挫败地靠近蜷在屋角的红色身影。才想着该如何面对，他的人便出现眼前，丝毫不给他考虑的余地。
　　黑眸闪过惊讶，无力地倚靠墙角的人道得虚弱：“你怎会在此……”
　　“这儿是我的屋。”叫他问得莫名，狄颢天怀疑地瞅着他，丝毫不察他的不适。
　　“抱歉，没想到你这时候回来。打扰了，我这就走。”勉强起身，素炎的态度冷得形同路人。
　　虽然自己确已下了决心，但眼见他如此冷淡，狄颢天仍是起了不快，一把拽住他，他难掩怒气：“等等，把话说清楚再走！你怎会在这儿！”
　　素炎却浑身一震，如遭电殛般甩脱，沙哑的嗓音愈加冰冷：“说什么？这些天你不都在西厢照料叶红绯吗？以为你不会回来擅闯进来是我不对，若担心短了什么东西，尽管搜。”不想说这些天来，他都趁着柯胜离开后来此暂避。在意他的态度吗？在意他的抉择吗？当然在意！同时也伴着不甘心。他有什么资格责备他？他有什么资本责备他？打从一开始，他想要的不就是个完整而正常的家吗？所有他想要的，自己都给不了。
　　瞪着空空如也的手半晌，狄颢天为他形同划清界限般的举动，为他急转的态度怒火中烧，当下口不择言地反唇相讥：“嘿，你是师父跟前的红人，会瞧得上我的东西？怎么，一回来就如此冷淡。说什么恨极师父，你只是想在师父不在时顺手找个伴吧。”
　　“你！”黑眸怒睁，素炎火气亦不打一处去，“哼，说得好！我就算随便找伴也不会找你！嘿嘿，我真是烧坏了脑袋，怎么会为了你反……”猛地噤口，素炎险些咬了自个儿的舌头。
　　“为了我什么！”狄颢天却抓住话头不放，剑眉蹙起，鹰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少废话！什么都没有，滚开！”暗怪自己一时气急的多口，素炎恼羞成怒地吼着，却因而疏忽了压制，一阵药性袭上，迫得他一个踉跄，险些倒下身去。
　　眼见于此，狄颢天这才发现他的异样，欲搭个扶手，却叫他迅速闪了开去，当下又是一阵不快。怎么，连这点碰触都嫌了吗？
　　“不用……你多事！让开！”蹙眉强忍着因他的些微碰触翻涌而上的药性，素炎一心想着尽快远离他。再待下去，他的理智定会败下阵来。即使已到了明知他的选择的地步，还是不愿将最难堪的一面呈现在他眼前啊！为什么自己会蠢得如此无可救药？
　　“你这样能走到哪儿去！”瞧出他忍耐痛苦的硬撑，狄颢天顿时没了火气。明明已经摇摇欲坠了，为何还要如此逞强？上前扶住他不稳的身子，狄颢天探着他脉搏，欲查查引起他不适的缘由。这一探下却令他倍加错愕。他体内乱窜的真气分明因□高涨。如此不正常的反应怕是人为。
　　素炎却因他的碰触彻底失了气力，黑眸挣扎着抓住最后一点理智，干涩的唇微微喘着气，道得虚弱：“滚开！别……碰我……”
　　“师父干的？”狄颢天皱眉，不理会他的抗拒径直问着。见他无语地闭上了眼，狄颢天晓得自己猜对了。略一犹豫，他又道，“我帮你。”
　　黑眸猛睁，素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不……”拒绝的话语道了一半，剩下的叫狄颢天尽数吻入了口中。含着挑逗的吻险些令素炎沉沦。不愿在此情况下与他发生关系，素炎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点理智。
　　轻啄着他半启的唇，狄颢天扬手抽去他发间银簪，沉醉地瞧着那一头乌发旋舞着披散下来。素炎却因此冷了眼，费力推开他，他道得怒极：“不要做跟老鬼一样的事！”
　　默然瞧着他半晌，狄颢天扣着他颈项再度吻下。热烈、激情、挑逗，撩拨得素炎那原就汹涌得□越发猖狂。黑眸渐渐眯起，坚守的理智慢慢消去，终为迷离的□取代。
　　有别于柯胜无节制的索取，狄颢天的温柔令素炎难以自拔，压抑许久的呜咽溢出口，释放着堆积心头的苦涩。
　　激情难抑的不止他一人。说是帮人的人也难掩□。正因为对象是他，才会如此轻易被撩拨。放得开手吗？他真的放得开手吗？这样困锁于一方牢笼的他，这样脆弱无助的他，他真的放得开手吗？
　　平复了彼此的□，狄颢天将虚脱的素炎安置于床铺上，转而取了清水、布巾、伤药和绷带来，默默擦净他身上的污秽、血渍，默默上药，一一缠上绷带。伤上加伤，统统都是刀割的，就连背上那道重伤都不曾放过。不消说，这些定是柯胜下的手。而他，竟还不加思索地说出那般伤人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轻声道歉，狄颢天满心愧疚。
　　“没关系，你说得没错。”答得平淡，素炎始终不曾瞧他一眼。
　　“素炎，我是说真的！”晓得他怒意未消，狄颢天急道。
　　“我也是说真的！我们交情不深，你大可不用为此道歉。何况……”挣开他包扎中的手，素炎起身，黑眸盯着自个儿的手，道得淡然，“何况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永不着放在心上。”
　　“素炎……”
　　“叶红绯。”陡然抬出叶红绯打断狄颢天的话，素炎总算抬起了头，黑眸里却没了丁点情感，“今晚老鬼不会有机会离开练药房，届时相信也不会有人顾及庄内，是救她走的好机会。你也不希望她们母子一直困在这儿吧？”
　　“你……”不意他已晓得这些，狄颢天讶异。甚至因他的话起了不好的预感。
　　“需要犹豫吗？你不是已下定决心选择她，从此步入正道吗？切莫错失了良机。咱们后会有期。”不给他丝毫说话的机会，素炎一气说完，亦不等他答话便自窗户翻身跃出，展了身形而去。
　　拦不下他，狄颢天挫败。猛地攥拳，他暗定主意。什么是当务之急的，什么是可暂缓的，什么是优先的，什么是次要的，他心中有谱，却不知这一步踏出却是几番周转波折。
　　猩红的月高悬于空，仿佛昭告着这多事之夜般。
　　素炎默默拆去狄颢天辛苦缠上的绷带，默默步入练药房，面对柯胜的怒气。
　　“哼哼，有胆！跑去偷情？爽够了吗？”阴冷的嗓音来自漆黑屋子的深处。
　　素炎不语，只缓缓靠了过去。
　　啪！清脆的声响响彻屋内。素炎侧着首，脸颊上的火辣灼烧着，却烧不到他的心里。转回首，他继续向前，径直吻上了柯胜的唇。
　　身前的人明显一怔，他却继续吻着，青涩而稚嫩的挑逗。一吻罢，柯胜忽而冷笑：“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师父……一切都是徒儿的错……是徒儿一时昏了头……”暗自攥着拳，素炎艰难地道着违心的话，却因他紧扣下颚的举措噤了口。
　　“耍什么花招！你以为是谁养大你，是谁在调教你！”柯胜阴狠地道着，压根不信白日里还死命抵抗，宁死不肯将求饶说出口的人，这会儿会转意。
　　“不……徒儿不敢……是我错了……所以……请师父不要断了药……”素炎敛下眸，迎向红月的黑眸中有着哀求与迷离。
　　熟知药性的柯胜观察他良久，这才得意地笑道：“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会再挨个数日呢。怎么，现在就投降了？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脱衣服！”
　　素炎一顿，当即动手除去了身上的衣物，眼神里又多了一份讨好。
　　眼看着这样的素炎，柯胜骤起不快，一把将他摁倒在地，既而覆了上去，挺身而入。耳听着他难掩的呜咽，看着他沉醉的神情，感受着他配合的吻，柯胜渐渐迷了心神。
　　“绯儿……”一声陶醉的呼唤自柯胜口中漏出，却不曾逃过素炎的耳。
　　“师父？”试探地唤他，素炎继续着挑逗的吻。
　　“素绯……绯儿……”听得一声声迷醉的呼唤接踵而至，素炎紧抿的唇忽而扬起，右手一翻间，一支长针已刺入柯胜颈项。
　　痛呼夺口而出，柯胜万料不到自己会看漏了眼，会瞧不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做戏。不及动手，他已叫素炎推掌震开。
　　不意驶了万年船，今日竟会翻在此，柯胜恼羞成怒，才欲提气收拾他，却发现一口气提不上来，浑身更是疼痛难耐。
　　慢慢起身，素炎平静地着衣、束发，冰冷的黑眸看着颓然倒地的柯胜，冷笑越发明显：“师父真是不小心，怎么会没发现这些天来我的口中都含着药呢？不过没发现也是正常的。那药几乎无味，又是慢性的，无毒，顶多会迷了你的意识。”
　　“你、你早盘算好的！就连、就连反抗也是……”柯胜怒目，料不到他竟会有此心计。
　　“是早盘算好的。要不是师父叫我去杀叶裘，我怕是还下不定决心动手。不过……反抗却不是作假的呢。”蹲下身，素炎把玩着绳标，笑看着他，“素绯……是我娘吧？原来师父心里头的人是我娘。那么……我算是娘的替代品吗？”
　　柯胜咳着血，一张瞬间苍老的脸上透着阴狠的笑：“嘿嘿不错！是我那又爱又恨的小师妹！都是她不好！她为什么要看上那个懦夫！要背叛全教，背叛我！嘿嘿，老天有眼，叫我拣到了你！嘿，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个贱人！敢背叛我！”猛挣，柯胜意欲起身，却又颓然倒下，只能不甘心地喘着粗气，怨毒地瞪着素炎。
　　“即便娘不曾爱上那个懦夫，她也不会看上你。我没有背叛你，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曾信任你，我恨你！对了，方才那支针上不小心沾了毒，见血封喉的。不愧是师父，竟能撑到此刻。不过……你也快听不到我的话了吧。”扬手，绳标不偏不倚地正中柯胜胸口，一招毙命。
　　瞧着月光下柯胜死不瞑目的脸，素炎淡淡而笑：“只有两件事我该谢你。传了我武艺和……遇到颢天。再见了老鬼，虽然不久后我也许亦会下黄泉。”
　　收了绳标，素炎气定神闲地出了屋，立定于□空旷院中，黑眸迎着红月，道得悠然：“各位师兄深夜至此有何贵干？找老鬼的话就在里面，不过他怕是已听不到你们的话了。”
　　人影应声而显，霍然便是陆俊、佟硝一伙。
　　“姓素的，你干了什么！”装模作样地斥责，佟硝已拔了刀。
　　“呵，干了什么？干了你们今晚欲干的事。怎么，叫人抢了先，心有不甘？”素炎嘲笑，那丝毫不将这群人放在眼中的态度，令佟硝等人怒火中烧。
　　“好个胆大妄为的叛徒！竟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陆俊怒喝，一副欲为柯胜报仇的架势。
　　“大逆不道？过奖过奖。跟两位为攀高位，卖儿卖女的行径比较起来，这点离经叛道算得了什么？两位真是高抬我了！”素炎不动声色地道出他们暗地里干的勾当，顿时令他二人语塞，素炎却又道，“是叫陆轩、佟倪吧？真是可怜了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饱受摧残，还都是男娃呢。”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面面相觑，陆俊、佟硝二人恼羞成怒。
　　眼见众人有所动摇，陆俊忙喝道：“大家莫听他胡言乱语！这为虎作伥的贱人是在存心挑拨！老鬼已死，只要再杀了他，这功劳就是我们的！”
　　素炎越发笑得冰冷，又见那群利欲熏心的家伙再度蠢蠢欲动，他便收了调侃，取了怀中绳标准备一战。
　　如同叶府一战般，素炎对于袭向自己的刀剑不加抵挡，只一心进招，那不要命的打法令围攻者胆寒。一注香的功夫，双方都暂且罢了手。素炎虽伤势颇重，围攻者也叫他杀得只余下佟硝、陆俊二人。
　　见他呼吸紊乱，脚步虚浮，佟硝、陆俊不免心头一喜，晓得他支持不了多久。一顿下，那二人又再袭上，招式间愈加狠毒。素炎勉强抵挡着，却是顾得了一个，防不着另一个。他在一心求死，因为他累了。当这一切即将落幕的此刻，他累了，累得只想就此长睡不起。
　　佟硝的刀砍在肩头，他下意识地一避，险险让过，陆俊的剑却已照面而来。一笑合眸，素炎晓得自己的命今日走到了尽头。
　　一声怒喝不意而起，一颗碎石阻断了陆俊的剑式。
　　“阿炎！”疾呼令素炎睁眼，却瞧见一抹怀念的高大身影呈现眼前。错愕顿时浮上黑眸。他怎么来了？应该带着叶红绯远走高飞的人，怎么在此？
　　“阿炎！”急切的呼唤再起，素炎却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呆子！哪个允许他唤他的名了？竟还唤得这般顺口。
　　举刀拦下佟硝、陆俊的攻势，狄颢天忧心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素炎，心痛于他求死的心意。不愿久战，他一番急攻下逼退了那二人，携着素炎速退。
　　一气奔出云谷，奔至密林中，狄颢天这才将几近昏厥的素炎安置树旁，斯了衣物替他包扎。看着他再添伤势的身子，狄颢天剑眉紧蹙。
　　悠悠醒转，入眼的便是那双含着担忧的鹰眸，素炎嘿笑：“你来作甚？真是多管闲事！”
　　“我就知道你那番话有问题！老鬼已死，你何必再寻死路！”狄颢天恼怒，故意重手引来他一阵痛呼。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黑眸牢牢抓着鹰眸，素炎道得危险，“你希望我活着？你不怕吗？我随时都会下手杀叶红绯，杀光跟你有关系的人。”
　　“你！她是你姐姐！”狄颢天怒喝，为他这番冷血的话。
　　“她不是！我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素炎亦吼着，带着失去一切的绝望。
　　“阿炎！不要这样，你还有……”
　　“还有什么？你想说什么？你希望我说什么？哀求你不要走？或是恳求你带我一起走？抑或祝福你？祝福你们从此夫妻恩爱？”素炎冷笑，看着他逐渐变冷的脸色冷笑，“我说对了？要动手杀我就来吧，反正我现在定不是你的对手。”
　　踉跄着起身，素炎脚步虚浮地背对他一步步离开，丝毫不怕他当真动手。
　　温暖的臂膀猛地圈上，阻住了他的脚步，素炎笑得苦涩：“为什么不下手？到头来，你也不过是个没胆的懦夫……”
　　“对不起素炎对不起……”低声道着歉，狄颢天紧紧拥着他，难掩心头剧痛，“不要死！无论为了什么，你都不该放弃生命。我知道我无法为你做什么，但是……”
　　身后的胸膛火热，素炎却只觉得冷。即便只有一瞬，他想杀他的念头依旧刺伤了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忽视他的话语：“……卑鄙的懦夫！”
　　咬牙道着，素炎挣脱他的臂膀，踉跄着离去。
　　望着他孤寂的背影，狄颢天知道了自己的残酷，知道了伤害一个人有多轻易，知道了眼前这个渐行渐远的人其实也怀着与己相同的心意。
　　错了素炎，我们都错了。这样的心意不该投注在同是男人的人身上。所以我们都错了。我选择了叶红绯，你也会找到你的选择，所以……不要死，不要再寻死。默默念着，狄颢天亦离了密林。他的未来才开始，他现在该关心的不是不堪回首的过去，而是前途似锦的未来。

　　别离

　　十四、
　　那之后，狄颢天便不曾再见素炎，亦因烦杂事务渐渐将之抛至脑后。三天后，罗刹门已灭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整个江湖，有人称快，有人不屑。一个月后，狄颢天伴着叶红绯回至金陵。叶家早已散尽，所幸江湖上仰仗叶裘的侠士们相助，总算收拾变卖了宅邸，另购一地居住。
　　不知有心无意，叶红绯向前来相助的侠士们透漏灭了罗刹门的正是她的准夫婿狄颢天。于是他顿时成了江湖人关注的对象。他虽曾想过解释，说明真正灭了罗刹门的是素炎，但他终放弃，因为这样的发展于他而言真可谓一帆风顺。他不仅暗自庆幸当初执行任务时总是小心避免叫不在名单内的人看到自己的脸。否则即便有叶红绯说话，也难掩盖他曾是铁面修罗的事实。
　　择了良辰吉日，狄颢天与叶红绯结成连理。成婚那日他心怀忐忑。他怕素炎忽然而至，因为现下的他不知道该拿怎样的神情与态度面对他。他又希望他来，这样他可以知道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然而直至婚宴结束，素炎都不曾出现过，甚至在之后的一年内都悄无声息，就这样仿佛已逝去般消声匿迹。
　　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狄颢天不知堆积心头的时安心还是不安，抑或是愧疚、自责。那个时候若是多伴他一会儿，多婉转些别离，会否好一些？会否他不会像现在这般夜夜梦见他绯红的身影，他含着质问与苦涩的黑眸？
　　步入正道后的日子一天天过着，起初狄颢天还会留意有关罗刹门余党，或是冷炎修罗的消息。日子久了，他也就不再关心，彻底投身于眼前忙碌而光彩的生活。
　　他并不知道，其实大婚那日素炎曾来过。只不过他只见了叶红绯一人，趁着婚宴的间隙，在无人的小巷内。
　　“为什么不去见他？你来，他一定会很高兴。”望着坐于树杈间的月白身影，叶红绯黯然。她知道，之所以今日披上嫁衣的是她，不过因为她怀了他的骨肉。
　　“有必要吗？他见到我只会坏了大好心情，才不会高兴呢。”月白的身影道得淡然，苍白的脸上虽挂着笑容，可笑意却不曾抵达双眼，“我来只为见你，与他无关。”
　　他的话令她讶异，不禁泛起疑惑。他倒是未令她等候太久：“我是来问你，下嫁于他可是出自真心？你不恨吗？灭了叶家的人可能就是他。”
　　神色一黯，她隔了半晌才道：“我怀着他的骨肉，你说可是真心？至于恨……他也是受制于人，该恨的，是那下令的人！”
　　黑眸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她良久，略显沙哑的声音又道：“那么……连最后那点恨也抛弃吧。当日动手的人是我，与他无关。他虽跟着，却只会碍手碍脚。”
　　他的话令她错愕，举首望去，他已起了身准备离去：“好好待他吧，不然我定不会放过你！”
　　“等一下，炎儿妹子！”她急唤，止住了他的身形，“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里也有他。如果……如果你孤苦伶仃的话，可以留下来。我……我不会介意的。相信……相信他也不会……”
　　他却因她的话错愕，既而笑了起来：“怎么，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吗？呵呵，也好。我不会留下，因为我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说不定哪天会动手杀了你和你的孩子。叶姐姐，你……还是不要太相信我的好。”
　　“炎儿妹子！”她再唤，仍旧存着留下她的心。
　　“我跟你不同，我不像你能为他生儿育女，留下了又有何用？”他忽而一笑，满怀不甘，“你真好，他想要的，你都有，都能给他……”
　　他的落寞令她再难开口，虽不明他话中意义，却也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离去，消失于黑幕中。她没有告诉狄颢天曾与他见面，她的直觉告诉她，一旦说出了口，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去，追逐那抹月白，不，绯红而去。她是自私的，她要重振叶家，狄颢天是不二人选。尽管自己的家人有可能命丧其手，但是这跟家族的威望相比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他曾亲口承诺不离不弃，亦不曾动手杀过叶家的人。这样便够了，虽有些对不起素炎。
　　别了叶红绯，素炎望城郊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而去。既然已暂且放弃死，既然已身在金陵，他当然要见一见另一个令他挂心的人。
　　立于屋檐上观察片刻，素炎已大致晓得自己要找的人居于何处。一展身形，他几个起落越过错综复杂的前院，入了后院。
　　后院不大，但排列巧妙，竟是按着五行八卦走势，踏错一步可就要陷在此中迷失方向。素炎一笑，心下佩服起建造这宅邸的人来。佩服归佩服，能不能不陷入阵中可就是另一码事。素炎当下收起心神，小心地算着步子而行。许是信极了此阵无人可破，他这般边行边找，一路上竟不曾遇着半个人。
　　看看这诺大的宅子静悄悄的，连盏灯火都不曾点，若非白日里已稍稍观察过，素炎还真要怀疑自个儿走错了地儿。举首望见前方亮着一点火光，素炎一定心神再行。说是在眼前，真正走起来却也要一注香的工夫。悄无声息地行至窗下，素炎往内一探，黑眸便笑了起来。
　　“江南。”一声轻唤令屋子里蜷在床角的小小身影跳了起来，直蹦至窗边。
　　“师父！”惊喜交加，小小的身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窗台。
　　怕吵醒了庄内人，素炎忙比着噤声的手势，那一脸兴奋的小鬼却道得理所当然：“没关系，庄里没人。”
　　素炎一怔，黑眸里掠过一丝讶异。没人？他们就这样把个四岁的小娃独个丢在此？即便外头的阵多么难破，总不安全。
　　似是瞧出素炎的疑虑，小娃笑道：“没关系，反正没人进得来。像师父这么厉害得可不多见呢。再说了，大家都住在外庄，几乎没人晓得这儿还有个里庄。”
　　“我一点儿也不厉害……”低吟，素炎猛地抬头笑道，“要不要出去？”
　　“嗯！”用力点头，小娃一双眼都亮了。
　　晓得他定然闷坏了，素炎展臂抱定他，一展身形已跃至屋檐上，一路飞腾而去，直至城外密林，这才停了脚步。抱着他坐于树杈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倚着树赏起月来。
　　“师父，我好想你……”往素炎怀中缩了缩，江南稚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多久未曾出庄了？”该不会打回来后就不曾踏出半步吧？那八卦阵，进出都难，想这小鬼再聪明，也难记住这些繁琐的变化。
　　“打从别了师父就不曾出来过……”闷闷的声音来自胸口，那小鬼将自个儿的脸埋入素炎怀中，小小地磨蹭着。
　　素炎蹙眉，为自己的不幸言中：“你爹娘呢？”
　　“爹娘，还有玄哥今儿个去了什么人的婚宴。平日里都在外庄，极少会来里庄。里庄有阵挡着，就连下人也甚少进来呢。”总算平复了心情，小江南甩着脚，开心地瞧着素炎。
　　他这番话道得理所当然，素炎却听得皱眉，心下起了就此带他离去的念头。转念又想，带着他走到底不便，他年纪尚小，自己现下又居无定所，此处家人虽待他冷淡，到底有吃、有穿、有住，不愁冷暖无人知，饥渴无人晓。素炎尝过流浪的苦，又颇喜欢江南，自不希望他吃这些苦头。
　　见他沉默不语，小江南也跟着担忧起来：“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笑着揉乱他一头齐肩短发，素炎忙转了话题，“你爹娘怎不带你同去？还是你不乖，被罚在家？”
　　“我才不希罕去呢！”赌气般，江南嘟了嘴，气鼓鼓地道着，“师父送我回来的前一天，娘就死了。爹说那是想我想的。现在的娘，也就是玄哥的娘说我晦气，都是我害的，就叫我呆在里庄，哪儿也不准去。还说我是妖精变的，否则怎会凭空从里庄消失，又突然回来。现在每日里出了练功就是读书，再不然就是……”
　　听他停了口，不禁垂首看去，却正瞧见他脸上一片阴影，忙转了他小脸就着月光细看，霍然竟是一大块淤青。有些儿肿，显是叫人打的。
　　“谁干的？”素炎敛眸，自怀中取了伤药来，江南却将脸藏了入他怀中，闷闷地道：“还能有谁？玄哥呗。他不准我唤他哥哥，现在的娘又不准我坏了礼节。白日里娘也在，我只唤了一声，稍晚些时候，他便又来里庄找麻烦。我挣不过他，只得硬挨了。”
　　“啧。”素炎听得火起，啐道，“这小鬼，恁得嚣张！”
　　“不说这个啦！师父这回来，会待多久？”江南倏地抬头，一双眼眸里闪动着期待。
　　“尚未定，或许会久些。你希望我待多久？”无奈一笑，素炎沾了药轻轻搽在他伤处。
　　“太好啦！这下可有人晚上带我出去玩了！最好师父永远都不走了！”小江南顿时雀跃，全然不顾脸上的药，直窝在素炎怀中磨蹭。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小脸倏地再抬，无心的话正问在素炎伤处，“咦？高兴得都忘了，怎地未见狄大哥？他人呢？”
　　素炎一僵，半晌才道：“他不会来的。”
　　“哎？为什么呀！”
　　“他以后都不会来了……今儿个是他大婚。”素炎敛眸，神色淡然。
　　“哎？那你怎的还能出来找我？怎的没穿大红衣裳？他娶的不是师父你吗？”江南嚷着，一脸的失望。
　　“那是不可能的，傻孩子，那是永远不可能的……”将他拥入怀中，素炎合眸，忍下席卷全身的冰冷，“话说回来，你这小鬼要叫我师父叫到什么时候？”
　　“嘿嘿，一辈子！”小鬼不知他苦涩，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在心里暗骂着，笨蛋狄大哥！下次见着他，一定不会再帮他！也不会睬他，当然更不会理睬那个一同欺负师父的新娘子。
　　为了江南，素炎就近寻了处居所暂住。那一晚，他曾试探了江南气息。冰寒较之前又涨了许多，许是因按时服了他所给之药的缘故，还不致拔升得泰国肆无忌惮，但长此以往，积累起来总是个祸害。不明白他爹娘何故要他练如此阴柔的内功，素炎只得传他疏导的法子，再练些药性缓和的药来辅助。
　　江南倒也丝毫不知危机，每夜里见着他都兴奋难抑。即便偶尔带着伤也全然无所谓。不忍见他这般，素炎时常带着他乱逛，偶尔搞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乐上一乐，日子倒也开心。
　　素炎暂居处的隔壁，住着一家三口。说是三口之家，也有些儿不同。素炎甚少见那家的女儿出门，多是叫她爹娘关在家中，偶尔躲在门口张望，不消片刻便叫她娘扯着发拽乐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打骂。素炎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总有这许多任意对待儿女的父母。孩子该是爹娘的宝，却叫那些个没良心的爹娘尽情糟蹋。弃之荒野，卖入勾栏，战乱已过的此刻，这样的行为依旧屡见不鲜。
　　这些天江南的爹看得他紧，晚间多要读书习字，不便带他出来。素炎忽然间空了许多时间出来。倚坐窗台，素炎望着夜空星光点点，下意识地抚着右脚踝。曾经渴望着早日除去它，如今脚踝空空如也，他反而深感失落。是因为那是他给的东西吧，却被他大意丢失。他曾一度返回庄内搜寻，甚至连他们诀别之地也找了又找，仍是不见踪影。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牵绊已到此为止？也对，他已结婚生子，已踏入正道，已得到他最想得到的。而他，依旧浑噩，不明了自己该何去何从。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最想要的，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得到。那么他活着还有何意义？如今他活着只为了他一句话。他要他活着，要已失去了一切，心灰意懒的他继续活着，所以，即便再茫然，再痛苦，他也要继续活着，直到他亲口叫他死。
　　一墙之隔的彼端传来小女孩稚嫩的歌声。几乎不成调的哼唱透着女孩的压抑，透着她忍耐不平的痛苦与想要自由的渴望，透着她小小的一点自得其乐。是吗？她也活得辛苦，想要跳脱的力量和勇气。
　　歌声嘎然而止，既而传来口气恶劣的咒骂与满口龌龊的评估。素炎皱眉，心想着他们再怎么讨厌她也不至做出此等事来吧，她瞧着不过六、七岁模样。略一犹豫，他终起身。
　　才行至门口，便瞧见女娃一边默默哭泣，一边挣扎着试图逃离那硬拖着她走的精瘦男人。
　　皱眉，素炎一边踏上前去，一边冷冷地道：“住手！这是在干什么！”
　　那精瘦的男人吊起一双小眼瞪着素炎，嚣张的模样叫人瞧着恶心：“哪儿来的娘们，敢管春艳楼的事！”
　　单听他自报家门，素炎已晓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一双黑眸瞟向因听见声响探出头来的黑心夫妇，凌厉目光吓得他们又缩了回去。
　　晓得他们不敢也不会出头，素炎当下决定这趟子事管定了。当即故意抱胸打量起小女娃来：“这么点小娃能做什么？要胸没胸，要臀没臀的。”
　　“咱妈妈花钱买的，你管她有啥没啥。十两银子买回去的，养到十四就开苞接客。这小娃水嫩，将来保准捞银子！”男人眯起一双鼠眼，笑得□地伸了手直摸那女娃，吓得她一劲儿哭。
　　眼见与此，素炎懒得再同他废话，一扬手抛了个钱袋过去。那男人接了来看，顿时一双小眼瞪得铜铃般，一张嘴张得再难合拢。
　　“二十两，这是给你的。算是慰劳你白跑这一趟。”素炎慢条斯理地道着，扬手间又抛了另一个钱袋过去，“五十两，这是给你家妈妈的。这丫头我中意，买下了。”
　　“这……这是……哎哟喂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姑奶奶陪不是了！”那男人见钱眼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顿时挂满陪笑。
　　“滚吧。”蹙眉，素炎撂下话，便转身欲回屋。
　　那女娃一时愣了，见那男人揣着钱心满意足而去，素炎又不搭理她径直回屋，她怔了片刻，便追了上去。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素炎一顿后合上了门，丝毫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取了酒壶饮着，他望着星空出神。砸下大把银子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娃，若是从前的他，怕不会做出这些来吧。是什么时候起，他改变了呢？
　　酒，饮至深夜。懒得上床睡，或者说根本不愿上床睡，他倚着窗棂睡至清晨日出。叫刺眼的阳光扰了睡意，他提了空酒壶准备赶早打些酒回来。才开了门，却见那女娃跪在门口，一张小脸已冻得发白。素炎一怔道：“你怎的还在此？你自由了，快走吧。”
　　女娃抿着唇，一脸认真地猛摇头。
　　“难不成你还想回去|”比着隔壁，素炎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买了个麻烦。
　　又是一阵摇头，女娃越发沉默地望着他。
　　无声一叹，素炎只得道：“用不着担心钱的事，反正也是顺手摸来的。”
　　女娃不答，只望着他，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里有着坚持。
　　“呵，你以为救了你的就是好人？指不准我日后也会开个楼，跟着我你一样免不了进楼里的命运。”素炎挑眉冷笑道。这话说来不全是威胁。青楼口杂，消息广又便于隐藏，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小娃依旧摇着头，眼眸里的坚持始终不变。
　　瞧着她半晌，素炎才叹道：“好吧，我投降。你叫什么？”
　　“小丫。”女孩儿总算开了口，却是个平淡无奇的名，甚至连姓都没有。
　　“今日起，你叫蓝衣吧。”沉吟片刻，素炎替她改了名，“我叫素炎，进来吧。”
　　那日起，蓝衣便成了素炎的弟子，随着江南一同唤他作师父。她的爹娘隔天便搬离，从此不知所踪，所幸她早已伤透了心，倒不曾伤心流泪。
　　白日里，无需素炎吩咐，蓝衣便会收拾屋子、沏茶、造饭，甚至替素炎打酒。心思缜密的她甚是省心。晚上待素炎接了江南来后，她便一同随素炎习武。蓝衣资质颇佳，人又轻巧，素炎便要他苦练轻功，准备待她有些根基后传她绳镖。江南本就有根底，素炎只教他如何疏解阴寒之气，念他天资聪颖，便将些药方于他死记，日后再慢慢领会。有了个人唤他师兄，小江南格外开心，也似模似样地照顾起师妹来。有小江南陪着，蓝衣多少开朗了许多。
　　日子，就这般平淡地一天天流逝，直至一年后。那一天，蓝衣才结束了修习，正收拾物事，准备趁午前入城采买些食材。透过敞开的大门，瞧见素炎如往常般倚着窗棂饮着酒，她不禁轻叹。打从起来，他便开始喝，看来待会儿还得顺道往酒荘一趟。每日里单是打酒就要跑上许多回，酒荘的小厮已认得她了。
　　如此想着，她收起晾晒的衣物准备进屋，一阵铃声却陡然响起，时响时轻，时近时远，时急时缓。蓝衣听得铃声古怪，忙丢下衣物，取了绳镖来严阵以待。屋子里的素炎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催命魔铃，你这阎罗殿的催命小鬼来这儿做什么？”他未动，甚至连眼也未曾抬，一支钢针已自飞出，直望门外树丛而去。
　　一道人影应针现身，蹲坐在林前卧石上，格格地笑着：“哎呀，你这手问候老朋友的方式还真独特！说真的，要找你真不容易。”
　　“哦？催命鬼会找不着人，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急不缓，素炎兀自饮着酒，道得随意。
　　说者漫不经心，听者却知他语带讽刺。尴尬地轻咳，催命鬼贺岁笑得抽搐：“我说，好歹咱们也一年多没见，你这冷炎修罗怎地越发冷得异常了？”
　　“你来做啥。”不理会他意欲反唇相讥的话，素炎径直问道。
　　“嘿嘿，来见一见老相好嘛……”
　　“蓝衣，轰他走。”懒得同他废话，素炎直接下了命令。
　　蓝衣得令，绳镖一甩便袭上前去。贺岁原不将她这小女娃放在眼里，怎料她身法竟如此快绝，绳镖虽耍的有些幼稚，却也似模似样。到底是素炎教出来的，不消片刻已将这江湖上号称身法神出鬼没的名角逼得手忙脚乱，大呼饶命。
　　“我……我投降，我……我说还不成吗！”
　　“蓝衣。”眼见他狼狈，素炎一笑唤住了蓝衣。
　　小女娃立刻收手，俏生生地立于门边。
　　“不、不请我坐？”喘着气，贺岁直拿眼瞪蓝衣。
　　“有话快说，否则就滚。”
　　“行行行，我算开眼了。言归正传，有桩买卖，看你可有兴趣？”贺岁抓着头，算是告饶。
　　“哼，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你手边没人了？想着来找我。”素炎嘿笑，对于他此行目的，心里多少有个谱。催命鬼贺岁，天生小心眼，有仇必报，无论他想找的人藏于何处，都能叫他找出来。“天下没有他找不到的人。”这话半点不假。他武功平平，但身法诡异，随身总挂着个个儿不大，响起来却倍感刺耳的铃，加上他怪异身法，那铃听起来便似催命般，因此得了个催命鬼的名号。贺岁专接杀人的活，却从不自己动手，多假手于人，事后分报酬。三年前，素炎偶然遇着他叫人赶着逃，顺手救了下。打那后，贺岁便时常找他接活。看在报酬丰厚的份上，素炎便陆续做至一年多前。原以为还能再清闲个几日，不想这催命鬼就寻上门来了。
　　“嘿嘿，这不是老交情吗？专留了给你的。如何？久未动手，是不是怕手生？”贺岁干笑，一张谈不上英俊的脸堆满调侃。
　　冷冷一笑，素炎不置可否，只问道：“多少？”
　　见他有意，贺岁忙张着五指翻了五翻，道：“这个数。”
　　素炎挑眉，漠不关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什么人，值这个价。这要杀人的可真不怕你狮子大开口。”
　　“不不，这可是对方开的。”贺岁笑得得意。素炎晓得，贺岁开价向来以千计，得来的钱财与杀手平分。五万两银子，真不知那人要杀谁。见他不语，贺岁忙道，“怎样？可有兴趣？五十万两白银，事成后咱们各得二十五万，这可不是天天有的大买卖。”
　　眉头一震，素炎未曾料到竟是这个价。略一犹豫，便应了下来：“好，接了。事成后老规矩。”
　　“不愧是素炎，爽快！”贺岁复格格笑了起来，扬手将记下细则的字条掷给素炎，便纵身没入林中。
　　别了依依不舍，又一脸想同去的江南，素炎便带着蓝衣上京。贺岁的字条上未曾些对象名姓，只写了地点、时间。算来这一去一个月回不来，素炎到底不放心蓝衣一人在此。蓝衣这丫头也是个有眼色的娃，晓得素炎此行有时限，一路上不声不响地跟着，不声不响地打点好衣食，倒省了素炎费心。
　　不觉四日，两人已至京城。寻着贺岁安排下的住所，素炎安顿好蓝衣，便只身前往暗杀之地。狩猎场，那是皇亲国戚才有资格踏入的地方。国事方定，此地冷清了不少。望着才染上翠绿的林子，素炎浅笑。不晓得届时是哪个位高权重的人要命丧他手。说实话，若不是为了那些日后定有重用的银子，他才不会在心绪乱极的此刻接下这份生意。摸熟了路，素炎便回了住所静候动手之日。
　　虽说一年不曾杀人，素炎的功夫可没落下。装好绳镖、钢针，素炎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以银簪绾着。接过蓝衣递来的长剑佩好，素炎暗笑自己的慎重。不过杀一个人，他竟带齐了所有武器。然而打从接下活起，他便难以平复心绪，不安与烦躁始终萦绕心头。还是谨慎些好。如此想着，他一展身形望之前选好的埋伏地而去。
　　静静候在林中，素炎听着狩猎场中渐起的吆喝，一群人马渐渐进入他视线，中间着黄衫的正是素炎的目标。略一思量，他打怀中取了钢针扣于指间，瞄准他眉心疾射。针上涂的，是见血封喉的毒。针内灌的，是淳正的内劲。这一针，素炎笃定会中。然而，事实却令他瞠目。
　　针，被人截下。截下钢针的是一把虎头刀。刀，寻常无奇。使刀的人，却是素炎再熟悉不过的人。狄颢天，那个夜夜入他梦，以至于他不得不整夜整夜地饮酒，只为了不要再见他，不要再忆起自己的狼狈的人。
　　为何他会在此？这是他的疑问。对了，他已是正道上为人称颂的大侠，当然亦会同朝中有威望的人攀交情。这是他的答案。既然他在此，自己不得不放弃那二十五万两银子。无论是不想见他也好，打不过他也好，素炎都告诉自己，此地不宜久留。
　　他欲退，他却已直冲他而来，一双鹰眼凌厉而杀气十足。即便晓得他并不知道发针的人是他，只是单纯为暗杀者来，他依然会因他眼中的杀意心头刺痛。曾经，在他最易击溃的时刻，他没有动手杀他。那么此刻，他是否会动手？为了他辛苦经营的名望。边退，他边笑着。心头暗暗升起希望。再见面，他会说什么？惊讶的质问，抑或叫他死？
　　紧追不放的黑色身影却不知他此番心思，只一门心思的赶他，直追至林中空地，才算截下他快绝的身形，却也因看清面容而愕然。
　　“素……怎么会是你！”惊呼，他顿时蹙眉。
　　“怎么，为何不能是我。倒是你，人人敬重的大侠怎地还穿一身黑衣？”薄唇牵起冷笑，黑眸亦藏起情愫，武装起冰寒。已经……连名也不愿唤出口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要杀的是谁！那是当今圣上！”急喝，他为他的不明事理怒上心头。
　　“杀手需要知道他暗杀的对象是何身份吗？只要有钱拿，管他是谁都得杀。”抱胸，素炎挑眉，暗暗压下心头刺痛。
　　“你！”狄颢天气结。原以为离了罗刹门，他会过得逍遥，不想他竟仍做杀手，仍旧执迷不悟。微微一顿，他又怒道，“你为什么不走正道！却要……”
　　“正道？什么是正道？像你这样做个道貌岸然得伪君子，娶个各怀鬼胎的妻，整日周旋于一群小人中？嘿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又想以何身份呵斥我？哈，恕我愚钝，难从命！”素炎嗤笑。黑眸闪过失望，为自己竟因为这样一个人心绪紊乱，竟还希望他说一句许久不见。
　　狄颢天正待再言，一道绯红身影已掠上前来，手中利刀照素炎面门劈下。
　　“颢天，我助你！”清脆的声音疾呼，带着些许已为人母者的风韵。她在林中瞧了许久。她怕，她怕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切，会因为素炎的不期而至崩溃、毁坏。所以她要先下手，她要逼狄颢天动手。
　　素炎闪身避过，唇边嗤笑更甚。叶红绯，江湖上又一对神仙眷侣，果然焦不离孟。看她使刀，想来该是狄颢天传她的，耍起来倒是顺手呀！素炎难抑心头酸楚，当下不愿与她久战，只取了绳镖虚应两招，便要伺机而退。
　　叶红绯却以为他不敌，心下一喜，手下更是不留情。
　　眼见于此，素炎微蹙眉，甩起绳镖逼退她，转身欲走。不想她竟硬阻下退势，发一声喊，一刀直砍而下。素炎侧首避过，却听得铛地一声，发间银簪叫她削去了头，乌发顿时披散下来。急忙接住剩余银簪，素炎大怒。一甩绳镖卷了叶红绯，他右掌疾推，运足了十分劲。
　　见状，狄颢天暗叫不好，待要抢救，终是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接住叶红绯如断线风筝般飞出的身子。见她满口鲜血，已自伤得不轻，他顿然震怒于他毫不留情的一掌，当下抽刀而上。
　　晓得他厉害，素炎疾退，不敢硬接他的招。狄颢天哪管那么多，招招都是狠的，逼得他勉强支持。认真打起来，素炎断不是狄颢天的对手。况且他欲退，狄颢天却一心急攻，更是立见分晓。抽剑抵挡，不过数招，素炎身上已多处挂彩，月白的衫子晕着血红，如同片片晚霞。
　　看出他已招架不住，狄颢天陡然变招，迫得他门户大开后，亦一掌击出，同样不曾留手。
　　素炎只觉胸口一闷，身子已叫他震飞出去。一口鲜血含在口中，他勉强一笑，借着这势头强行转身疾行。眼见他竟不顾重伤也要逃，狄颢天盛怒，展了身形又追了上去。
　　强忍着不适，素炎不择路，只顾奔走，待到眼前没了路，只余万丈悬崖，这才停了脚，转身面对紧追而来的狄颢天，笑得苦涩。
　　追至五步之遥立定，狄颢天怒意未消：“为什么要下重手打绯儿！”
　　“她毁了我的簪子。你不也下了重手打我？”咳去口中血，素炎道得平淡。紧攥着簪子的手早已因锋利的削口一片血红。
　　“你！那是因为你先动的手！怎么，在你眼中，一根银簪比人命还重要？”听得他道得冷血，狄颢天怒极。
　　“不错。这支簪子当然比她的命重要。呵呵……原来你不记得了……”嘿嘿而笑，素炎的黑眸里盈满失望。
　　狄颢天一怔，复喝道：“素炎，不要再错下去了！跟我回去！”
　　“再见面，你所说的就是这些？”侧首，素炎道得冷然，“跟你回去做什么？问个罪名拖出去砍头？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何不就此一刀杀了我？也省得你费心扮好人。嘿，刚才真该赶上去补一掌！现在却要在此听你惺惺作态地废话！”
　　“你！无可救药！”狄颢天盛怒，复提刀而上，已是杀红了眼。
　　素炎蹙眉，只得勉强举剑相挡。刀剑相触，一阵阵内劲激荡而来，打得他内息紊乱，顿时失了气力。脚下踉跄，他虽支撑着不倒，却已拿捏不住长剑，甚至无力躲闪。狄颢天的刀却不曾停顿，正劈在他身上。
　　削肉切骨的痛丝毫及不上他心头之痛，素炎万料不到他真的下此杀手。黑眸盈满愕然、失落、刺痛。挥手打落他欲拉他的手，他顺着那一刀的冲力仰身倒下，滑出崖去。
　　连拉数次，都叫他挥开，狄颢天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他坠下万丈高崖，看着殷红的血自他胸口那颇重的刀口中飘出，飞舞空中。
　　瞪着发麻的左手，他渐渐恢复了理智。他敢了什么？明明看出他的不适，他竟仍劈下那一刀，他是真的想杀他吗？杀这个夜夜入梦的人。忆起他染着血的苍白脸庞，他隐隐闪着喜悦与指责的黑眸，他月白的身影，他陡然清醒。
　　“再见面，你所说的就是这些？”
　　不对！他该说的不是质问，不是怒骂，不是责难，而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许久不见，过得可好？”
　　现在发现已经晚了，已经连道歉都传达不到了。是他，是他亲手毁了过去，那永远无法割舍的过去。没有了那些，即便未来再如何闪亮，于他都已不再耀眼。他想要的，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人人羡慕的身份，而是与他共存于世，即便各在一方也无所谓。而如今，他却因眼前的生活将之遗忘，为了他耻笑的虚伪天地亲手毁了一切。
　　跪于崖边，狄颢天如石像般瞪着深不见底的山崖。失去了最不愿失去的，他哭不出，亦喊不出。整颗心空荡荡的，未留下任何情感。都随他而去了啊，所有的所有都已随他而去，为什么这具没用的身躯却连一跃而下的勇气也没有？为什么？悲鸣夺口而出，为了逝去的人，为了懦弱而追悔莫及的自己。他希望下雨，希望老天能给他暂时逃避的空间。然而万里的晴空却似嘲笑他的愚蠢般不曾飘过一丝阴云。

　　红妖

　　十五、
　　过往历历在目，一幕幕形同走马灯般闪过，快乐的、痛苦的、正确的、错误的、可挽救的、无法回头的……看戏中人演得投入，戏外人却看得麻木，即便那一段段戏码述说得是自己的故事也同样无动于衷。为什么呢？因为已心灰意懒，因为已没有什么可输的了。活着已成负担，那么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自己很可笑。他的压抑有谁知？他的痛苦有谁知？他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有谁知？
　　悠悠醒转，发现梦见了那个伤透心的自个儿依旧带着笑，带着对自己的耻笑。很可笑呵，为什么明明想着不要醒转，就这样长睡下去，眼睛却还是会睁开？意识还是会清醒？不是已经不再拥有什么，不是已经尽数失去，不是已得到了那人要他死的讯号，为什么还不死心，还在期待什么？期待亲耳听到他将死说出口马？哈哈，为什么他会执迷到这个地步。
　　“你总算醒了！”低沉的嗓音不期而至，虽透着岁月打磨的痕迹，却是那般熟悉，熟悉到令他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别乱动！你伤得不轻，好不容易结了茧子，可别又扯开了！”温热的手按上他企图坐起的身子，火辣辣地灼烧着他，令他如遭电殛般颤着，甚至慌恐地退离他的碰触。
　　怎么了？他是睁着眼的，他该是睁着眼的啊！为什么眼前却仍旧漆黑一片。是因为现下是夜晚吗？不，不可能！他明明听见了窗外的喧闹……
　　“别慌。大夫说因为刀伤伤及左眼，又因未得及时救治，暂时危及右眼，将养些时日，右眼因能恢复。”低沉的嗓音再起，含着安抚，却止不住他紊乱的思绪。
　　挥开再度触及自己的手，他听着清脆的拍打声响彻屋内，感受着陡然而至的沉默。只片刻，透着无奈的声音悠悠道着歉意：“是我不好，你才醒来而已，我不该打扰你。再躺一下吧，我去取药。”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随着关门声消失于屋外。他这才蜷起身，品着这一屋的寂静，开始慢慢整理混乱的思绪。
　　自悬崖上坠落时，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丧命。然而老天爷却似乎不愿他如此轻易解脱，硬是要崖下参天巨树接住了他，要他活下来。留得一命，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动弹不得，他只勉强止了血，便在古树上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拖着伤重的身子寻路回了住所。
　　蓝衣没事，这多少令他安了心，当下便带着她另寻隐蔽之处养伤。后来，他从贺岁那儿得知这是有人设计好的套，就连江湖上号称消息通的催命鬼贺岁与讨债鬼贺喜都不曾识破。看在贺岁也险些丧命的份上，他暂且饶了他，况这识时务的小子也给了他十万两银子作为赔罪。
　　养伤的日子里，他思量着日后出路，终决定开青楼。一来青楼人多口杂，便于隐藏，二来也方便办事。于是一间属于他的，不起眼的小楼便悄悄地在京城一角开了张，这一做就是十五年。
　　他威胁贺岁、贺喜不得泄漏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威胁的筹码很简单，谁叫他是为数不多的晓得他们弱点的人呢？从此他改了名，素红衣，这个听上去无甚特点的名借自他那带着满心绝望逝去的娘。
　　某个因缘巧合下，他见到了佟倪、陆轩——佟硝、陆俊的儿子。一个被卖了给京城中颇有些本事的年轻王爷，一个正叫他爹盘算着献给某王的远亲，好换取入朝为官的机会。他原不想管的，但想日后定有用得着的地方，便插了一手。
　　年少的赵姓王爷倒是乐意将那个清清冷冷的少年寄放他处，他知道那王爷到底也要顾全面子与名声。另一个，他直接闯入府抢了来。那小鬼冷傲，倒是有些儿对他的胃口。
　　后来，他陆续收了些弟子，算起来也有了九个徒儿，若是不算那个硬要唤他师父的小鬼的话。这些弟子里，有天资过人的，有身世坎坷的，亦有叫爹娘硬卖入楼的，多是些无亲无故的流浪儿。他不曾在弟子们面前崭露过真面目，唯蓝衣一人晓得他是男儿身，晓得他出自罗刹门，曾是江湖人谈虎色变的冷炎修罗。
　　手下佟倪的一年后，那赵姓的小王爷终于出了手。他并没有太大感触。他原就与佟倪之父有仇，何况这孩子本就是那王爷的，现下不过是服侍他自个儿的主子，有何不对？至少……与他那时不同。
　　十五年后，他带着弟子们与积蓄搬至江南，在秦淮河畔开了间日后红极一时的楼——九坊楼。离开京城，因为那儿已没了他继续留下的理由，因为十五年前崛起的商家之首狄家的当家主狄颢天客死他乡。
　　二十年的岁月不短，他却毫无感觉。生意越做越大，他也不见喜悦。是因为一切于他早已乏味吗？不，他还有事要办，他还要兑现当年的承诺——杀了她和她的孩子，因为她违约在先，她没有遵守她的诺言，在十年前的那个冬夜挥刀砍了他，如同他当年崖边一刀般。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这些不再具意义的誓言？因为不找些事来作，他会感觉不到自己尚在人间的证明。因为他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啊！
　　之所以伤愈后他不曾动手暗杀，是因为他要看，看他铁了心选择的路会走向何方。于是他看到了，看到他们反目，他挨刀子，重伤难愈，而她愤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还不够，他还要看狄家继续崩溃、分崩离析。还爱他吗？应该是不爱了吧，还嫌伤得不够深吗？非得要遍体鳞伤的心变得体无完肤才甘心吗？那么恨他吗？恨！恨得刻骨铭心，恨得夜夜重复着那痛彻心扉的一刀。所以，他要报仇，他要亲手毁了狄家，毁了他一手建起的基业。
　　机会来得突然，无论是他的推算也好，贺喜的证实也罢，他都清楚地知道那是个骗局，但是他依然假装不知，依然铤而走险望套里钻。为什么？因为他忽然发现，所谓的报仇不过是借口，他只是在寻找着假手他人，送自己上路的机会罢了。
　　于是他派出了自己最喜爱的弟子与最不适合做杀手的弟子，然而他却算不到他最欣赏的弟子竟会步他后尘。事情按着最坏的戏本发展着，他在想，这也许是老天爷决定放弃他的征兆，那么他不介意再表现得坏些，再更像个冷血的师父。这样，在他走的时候，才能无所顾忌，才能了无牵挂。
　　所以，当金陵城中那个纨绔子弟威胁他说不交出陆轩，就动用京城皇叔的力量毁了九坊楼，灭了楼中中人时，他并未拒绝，甚至为此废了陆轩的武功。他知道，那个性烈的孩子定然不会甘心，定然会反抗。所以，当奄奄一息的他被丢在他眼前时，他并不惊讶，只一剑给了他解脱。
　　那是作给人看的，否则那一事无成的败家子如何肯放过陆轩？其实，只要蓝衣和佟倪替陆轩善后时，就会发现那一剑只擦着心口而过。他刺得巧妙，就连跟随他至今的蓝衣都不曾发现他在故意留手，甚至不曾料到他早已为陆轩准备了去处——他那无人知晓的徒儿会伺机带走陆轩，将他安置于自家宅中。
　　自称陆轩朋友的年轻人出现，亦是他史料未及的。不错，原来他们就跟当年的他一样，有了各自的想法、朋友和打算。那么，也不枉他恶人一场。
　　九坊楼终是未保住。大火，烧着那看似光鲜的楼宇，如同多年前烧着他唯一的家一般。他倚着半壁矮墙，轻咳着喉中淤血，因毒发运不起劲。毒，是他做的。下毒的，却是他的儿子，比他更有谋略的儿子。真是辛苦他了，如此煞费苦心，只为了杀他。呵呵，颢天啊颢天，你说说冷血的究竟是谁？他不禁要问，在遭他背叛了这许多次喉。不，那姓狄的混蛋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投过真心，在他来说根本谈不上背叛。
　　他再一次侥幸未死，却入了天牢，以反叛之名。说起来，二十年前他确曾接过暗杀当今圣上的活儿呢。
　　天牢的刑罚跟他曾经遭受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在等待，等待这具满目疮痍的身子走到尽头。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他仅剩的右眼开始变得模糊，他笑了。差不多……是时候了吧？然而此时，却有人闯入了天牢。听着短兵相接的声响，他想着，是什么人有此胆量，敢硬闯天牢。这牢里的，于他这般重要？
　　来者且战且走，一路行至他牢房前停下。是来救他的？是谁？他以为以他那般恶人相，定不会有人想着来救他，那么来的是谁？莫非是追至天牢也要手刃他的？他扬了笑，不及看清来人已自昏厥。
　　理清了所有，他埋入臂中的脸上扬起了苦笑。原来，是他救了他吗？那个应该已死去多年的人。想不到他也会玩这一手诈死的把戏，而自己竟就叫他骗进。他想干什么？事到如今他还要做什么？救他，得不到任何好处，亦不会为他的前途带来什么帮助。那么，是为了再一次杀他吗？手刃他这个毁了一切，总是阻碍着他的罪魁祸首？闷闷地笑了起来，他听着自己沙哑的笑声仰身躺下。他是不会哭的，打从第一场大火夺去了他的家后，他便不曾再落过泪。所以，他不会再哭，更惶论在这个已被自己恨入骨髓的人面前掉泪了。
　　严重的伤势令他时常陷入昏迷，到底岁月不饶人，如今的他已不似多年前般耐得住伤痛。他知道他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也知道他片刻不停地照料着他。但是那又如何？有能说明什么？
　　只要醒着，他一定拒绝他的碰触，拒绝他递来的食物、饮水、汤药。他的右眼稍稍有了影像，他却宁肯盯着空无一物的墙，也不愿多看他一眼。惺惺作态！他恨现在虚情假意的他。
　　他知道他恨着他，二十年来始终不曾中断过。他也知道他的固执，他宁死也不愿接受他的救助的固执。不曾改变啊，二十年不曾改变，他依然二十年前的那个他。无论别人如何说他阴险、冷血，他依旧故我地白得如雪，红得纯净。他知道他是单纯的，他一直知道的。然而，却也是他伤得他最深。浮华俗世迷人眼，他现在终于信了。
　　后悔、自责，二十年来不曾放过他，不曾停止过啃噬他的心，让他每每自看着他坠崖的恶梦中惊醒。他为那一刀后悔，为一度迷失的自己自责。
　　曾经，他为了眼前所谓的荣耀、名望不愿想起他，甚至厌恶夜夜扰他清梦的黑色眼眸。他曾想过杀他，因为他害怕，怕他突然出现，夺走他已拥有了的一切。他是他的过去，黑暗的过去，他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过去就好，不该出现，不该时常掠过他的脑海。
　　因缘巧合下，他救了赵老王爷，进而有了频繁接触皇亲的机会。无论是他，还是叶红绯都认为这是继续发展的好机会。他们暗喜老天的不薄。
　　获准入狩猎场陪猎，那是关键，左右着他们日后的命运，毕竟陪猎的对象是当今圣上，可丝毫马虎不得。
　　事情，却还是发生了。有人意图谋杀！急于邀功的他忙追赶而上，却不意来者竟是他！他惊惶，因为利欲熏心的他以为他是来毁了他的前途的，他的出现就如同对他黑暗过去的讽刺。不，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否则他将前功尽弃。
　　他急于赶他走，却只得到他一针见血的嘲笑。他的冷言冷语句句扎进他心里，令他格外愤怒，却丝毫未察那是叫他直击痛处的狼狈。
　　他犹豫，叶红绯却先动了手。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暗示、质问着他，要过去，还是要未来。
　　他不曾料到他会为了一支银簪将叶红绯打至重伤，他终于动了怒，与他动起手来。他知道若不灭他的口，即便将他活捉回去，他也会反咬他，将他一同拖下水。于是他再一次的，动了想杀他的心。这是第几次？应是第三次吧。为了叶红绯，为了他自己，他找遍各种理由，将伤害他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那一掌，他未留情，存了杀他的心。他硬受了，却又勉强支持着转身而逃。于是他复追了上去……追上去赶尽杀绝。他竟能做出此等事来！
　　那一刀，是意料外的。他以为他受得了那一掌，自然也会躲得开他的刀。因为在他眼前的他始终是那般厉害，厉害得叫人生惧。他一厢情愿地认为着，却将他身负顽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他中刀的身子滑出崖去。他未及反应，他自个儿的手却已先一步伸出，欲止住他的坠势。多么可笑啊，竟是他自己的手先意识到他将失去最不能失去的。
　　他是起了寻死之心的。每当那一幕重演梦中，惊醒的他都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决然地一次又一次拍开他的手，是的，他拒绝得对！似他这般得小人，根本没有救他、碰他的资格。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崖边的，也不记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得知圣上龙心大悦，当日就密封了他王爷头衔，已是三日之后。接旨谢恩，奉命起家从商，所有的一切他都做得浑噩。他试图用繁忙的劳作麻痹自己，却无法遏止日渐沉重的责难。
　　他曾以为自己不爱他，或是爱得不深，却不知那份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植，不，是他根本不愿去正视那份情感，甚至为了莫须有的荣耀故意忘却自己有多爱他。人，总要在失去之后，才会醒悟那不为自己珍惜的东西有多重要，重要的即使要他拿所有来交换再次拥有的机会都在所不惜。
　　想透了这些，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虚伪，叶红绯的爱慕虚荣，自己所处之世假得有多可笑。到头来，什么正道，什么武林名望，都是些浮夸的东西。到头来，只有他独自跳脱了尘世，而他却错得离谱。
　　为何要厌恶他入梦得绯红身影？正因为思念，才会夜夜追逐啊！为何要痛恨他时常掠过脑海的笑容？正因为割舍不下，才会时时想着再见啊！他却要在无法挽回后，才看清这一切。执迷不悟的人，是他啊！真正无可救药的人是他才对！深陷虚荣的泥潭无法自拔，活该他失去真正所爱！
　　日子百无聊赖地过着，他却无法再忍受与叶红绯共处。于是在那个寒冬的夜，他告诉了她所有，告诉了她杀她全家的人是他，而非那个看透了一切，纯净如水的人。于是那个总是温柔贤淑的女人顿时变了脸，歇斯底里地怒骂，甚至出其不意地挥刀。那一刀他挨得结实，却也令他越发看清了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
　　两败俱伤，是他们的结局。重伤的她愤然离去。而他，则无奈地留了下来。
　　曾经千恩万谢，光宗耀祖的家业如今却成了负担，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想去寻他，因为直觉告诉他，他定然还好好地活着。他知道，即便寻着了他，也不可能获得原谅，他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好，只要亲口道出歉意和悔意，即便他听完后依然要杀他也无妨，这是他欠他的。爱？他已亲手毁灭了一切将之说出口的机会，他还想奢望什么？
　　于是他以行商为由跑遍大江南北，疯了般遍寻着他，却毫无建树。于是在他的儿能独当一面的那年，他将家业尽数交了给他，令自己，令狄颢天这个名从此消失于世，只为了能集中精神寻他。
　　用尽一切手段无果，他终于想起那对活宝兄弟来，忆起他似乎与那对兄弟关系菲薄。然而贺岁、贺喜却似商量好的般守口如瓶，直到他威胁要毁去爱玉如命的他们最爱的宝玉，他们这才透漏了他的所在。
　　他万料不到他会积蓄男扮女装，他会开青楼，定会重操旧业。他万料不到当年一时错念下制下的专门对付他用的毒药会叫他的儿拿来用，他明明已将之丢弃，为何会转至云儿手上？他拼命地赶至金陵，却仍未赶及阻止，他追悔莫及。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闯天牢，不顾一切地救他。当他伤重的身子呈现眼前时，他无法再遏制自己的泪。这都是他造成的啊！不是他的懦弱，不是他的执迷不悟，不是他的一次次背叛，他又怎会弄至此！而当他发现他藏在身边二十余年的东西时，他更是无法原谅自己，更是无法原谅伤他如此之深的自己。
　　拭去他额头冷汗，狄颢天抚着他紧锁的眉头。这些天来他不吃不喝，亦不肯吃药，苍白的脸色始终不曾恢复血色。这样下去，莫说伤势不得好转，恐怕身子骨也会撑不住。他忧心，却也束手无策。
　　轻叹下，他含了药入口，俯身吻入他口中，待药汁入喉，这才起身，复含下药。如此反复，总算喂着他吃了退烧、镇痛的汤药。
　　擦去唇边药渍，他苦笑。时隔二十年的吻，他尝到了满口苦涩。再望沉沉睡颜，他长叹。他这样日夜照顾他，令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唯一平和的相处时光。他曾经一心一意地遵照自己的心意待他，而他也曾收起了防备、戒心与剑拔弩张。如今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只有他绝尘的容貌与始终紧皱眉头的睡颜。
　　密长的眼睫轻颤，紧闭的眼慢慢睁开，露出一双光彩不复的眼眸。眼瞳一滞转向了狄颢天，只一瞥便迅速移开，停了在前方纱帐上。
　　见他倍感沉重的身子挣扎着坐起，狄颢天忙伸了手来扶，他清瘦的手便搭着他的手臂使力，助己起身。数日来他头一次未拒绝他的相助，这令狄颢天顿感意外，却也忐忑。如此平静的他反而令他更不安，因为他知道他的平静背后往往藏着波涛汹涌。
　　“你……高烧方退，还是再躺一阵吧。”试探着开口，狄颢天难掩不安。手臂仍叫他抓着，这样的碰触竟令他浑身僵硬。
　　半晌，叫乌发遮去大半张脸的人才轻轻摇了头。
　　狄颢天心头稍定，又道：“那么……可要吃些什么？”
　　又是一阵磨人的等待，静静而坐的人缓缓点头。
　　数日来他总算肯吃东西，狄颢天欣喜：“我去取些方便入口的食物来！”急急抽手出屋，他生怕他又改主意。
　　手中一空，素炎一怔，便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发怔，毫无血色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来。
　　准备食物并未花费多长时间，只片刻，狄颢天便端着温热的流食返回。望着他慢慢吃下粥，他安心不少。他不希望他只为赌一口气不吃不喝地糟蹋自己，更不愿见他一次又一次地勉强。
　　素炎虽仍不说话，但已平静了不少，不似前些天那般激烈。他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加之又叫毒药废去了内劲，恢复起来甚是缓慢，一日里总是睡睡醒醒，时常醒不到片刻便又感疲倦。
　　狄颢天则几乎不离他左右。他睡了，他便趁机替他上药、换衣，每见他伤痕累累的身子，心便要痛上一回。他醒了，他便静静地坐于一旁，偶尔问些需求，多是想吃什么，渴不渴之类。尽管素炎不会回应，他也能瞧出他想要什么来。
　　不觉又是数日。掌了灯，瞧见烛火映照下素炎稍稍恢复了些许红润的睡颜，狄颢天再叹。这些天来，他过得不安，因为他不知道素炎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亦不晓得他何时会爆发，做出些无法预测的事来。他最怕的，不是死于他之手，而是他再一次消失于他眼前，无影无踪，遍寻不着。他害怕合眼，因为这些天来他夜夜梦见寻不着他，无论他如何拼命地找，都毫无结果，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便开始包围他，将他困锁其中动弹不得，只余满心焦急。
　　习惯性地按着怀中暗袋，狄颢天难解紧锁的眉头。怀中藏着的，是一条断了的银链子，链子上虽坠着铃儿，却因少了铃中撞珠而发不得声。当他翻箱倒柜地寻着这根链子时，他万分庆幸自己不曾将之丢弃。是的，这是他埋藏心底的人遗落的链子。曾经迷惘的自己险些将之丢弃，险些再酿无法原谅的大错。后来，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他便拿它当作他的化身，念着那时常随着他灵动的身形响起的银铃阵阵。
　　夜，已深。照顾人的人也已熬不住睡意，趴在桌上浅眠，甚至不及收起轻捏手中的物事。被照顾的人却于此时睁眼，悄无声息地行至他身侧。凝望他片刻，安静了数日的人便自怀中取了支形似银簪额物事来，攥在手中高高举起，瞄准着他的天灵。眼眸一凝，他便要动手，却为他手中之物止了动作。片刻的矛盾涌上心头，他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怒。自己苦苦找寻的，如今却在他手上。不是已不再爱他，不是已恨他入骨吗？为何却又会因此物乱了心神？
　　犹豫令他停了手，浅眠中的人却已醒来。惊觉身旁有人怀着杀意，狄颢天忙闪身。未曾动手，是因为他对那杀气了如指掌，亦明了他杀意何起。
　　他亦因此回神，顿施杀手。毕竟是重伤未愈的身子，他虽身手犹在，却少了内劲辅佐，威力锐减。若非狄颢天顾忌他伤势，不敢反击，只避让，他早已败下阵来。狼狈至此，他只余满心怅然苦笑。
　　眼见他脚步虚浮，狄颢天担心下便要上前来扶，他却毫不客气地一针刺下。
　　银针穿掌，狄颢天吃痛，闷哼下却不放手，趁机反手夺下银针，顺势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我就想这两日你怎地想开了。”轻叹，他按住他挣扎的身子又道，“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是眼下不行。你该好好养伤，待你养好了伤，恢复了内息，随便你要杀我也好，要怎样也好，全都听凭你处置。”拔去掌间的银针，狄颢天这才发现那是支断头银簪。
　　“哼，假仁假义。”开口，是沙哑的声音，是满心的不屑与指责，“伤是你亲儿子打的，内息是你毁去的。想杀人的那个是你，不是我。杀你？嘿，我还怕脏了我的剑。”
　　他停了挣扎，他却无言以对。狄云与他交锋，是他史料未及。但是，未彻底处理掉那残留的毒药，是他的错。不，当初制药便已是错，如今不过错上加错。如今，无论他如何解释，他都不会信吧。因为他说的话，已无法传达给他了。
　　素炎却将他的沉默当作默认，稍稍暖了些许的心又冷了下来：“嘿嘿，好一招借刀杀人！说说看，冷血无情的那个是谁？”
　　挣脱他的臂膀，素炎指着他左肩浅笑：“痛吗？被她砍的这一刀很痛吧？”微颤的手回指自个儿胸口，唇边笑意渐深，“可有这一刀痛？”
　　狄颢天讶然，却也叫他笑得心痛。他清楚地知道他胸口刀伤有多狰狞，也明白那一刀不仅砍在了他身上，亦在他心上留下了疤痕。他不曾料到他竟对他的事了如指掌，清楚得仿佛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他身边般。借着月光，他望进他黯淡得眼眸。曾经，那是一双多么灵动得黑眸，如今却失去了光彩。攥拳，他缓缓开口，承受着他积存下得怒气，道得歉然：“这二十年苦了你了。因为我的自私、懦弱、执迷不悟，苦了你了。我为了自己的轻松，却要你活得痛苦……”
　　话未尽，剩下的全含了在口中道不出，只为眼前所见。晶莹的泪渗出灰黑的眼瞳，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下，镇住了狄颢天，亦镇住了落泪的人自己。无论曾怎样残暴的对待，受过怎样的中伤，遭到怎样的背叛都不曾掉落的泪，此刻却因他的两句话落了下来，这叫他如何相信？
　　他的泪落得毫无预警。从不曾见他哭过，狄颢天顿时慌了神，不知所措间，只想到手忙脚乱地替他拭着不停滑下的泪。擦不尽，他只得拥他入怀，闷闷得不知该如何抹去他的悲，他的痛。
　　“苦？你懂什么叫苦？”气恼自个儿的不争气，素炎道得不顾一切，“我不在乎被你利用，不在乎你选择了叶红绯，不在乎你恶言相向，不在乎你传她刀法。但是那一刀，还是会痛啊！你若要我死，为何不直接了当说出来？挥刀，却又伸手来救……你这懦夫，你可知想死，却又必须活着的痛？！”
　　陡然明白早已心存死念的他活着只为他当年离别时的一句“不要死”，狄颢天越发追悔莫及。他却继续道着，句句逼得他无言以对。
　　“你怕我威胁你，怕我将我们曾有过关系的事，你身在罗刹门的事抖出来，令你失了立足之地。你怕我？哈，我根本不在乎你，为什么要威胁你！”
　　他摇头，却道不出半句否定的话来，因为这些，过去的他确曾想过、坚持过。如今想来，那是的自己多么愚蠢！愚蠢到置真正的心意于不顾，以致到了今日已无力再挽回这段本该能够拥有的情愫。
　　“不对！你不是狄颢天！颢天他不会照顾我，不会关心我，不会信我的话，他只会冲着我怒骂、挥刀。你不是颢天，你是谁！”语气陡变，他形同语无伦次的话令狄颢天慌了神，乱了心。
　　“素炎，不要这样！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愚蠢造成的。你要骂、要打、要杀都冲着我来，不要……这样折磨自己。”紧紧拥着他，他想不到任何唤醒他的方法，只一遍又一遍诉说着歉意，说着笨拙而迟了太久的情意。
　　安静，用来形容之后的素炎毫不为过。面对这样的素炎，狄颢天不知所措。他原以为他会继续不择手段地杀他，然而他却只是静静地倚坐窗侧，灰黑的眼眸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出神。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依旧不同他说话。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他不曾哭过，不曾怒骂过，不曾放任自己躲在他怀中放纵过，那夜的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般。只有狄颢天清楚，他曾经不顾一切地道出了所有的苦痛，他曾经狠狠地刺了他，让他明白了他的痛究竟有多深。
　　右掌心隐隐作痛，那是叫他的银簪刺穿的伤。多年后的现在，他才恍然当日他何以应着簪折勃然大怒。那是他们一起买的簪子啊，那是他们最平和、快乐的时光。他小心地藏着珍惜，他却弃之不顾。
　　怀中暗袋里的物事又多一件，如今才晓得珍惜又有何用？还指望能挽回什么？不，那一夜他已说得清楚明白，什么挽回不了，他已经失去了，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本该细心呵护的爱恋。如今的他只剩最后一个奢望。奢望能这样留在他身边。被讨厌也好，被无视也罢，他只希望能在余生中留在他身边，弥补自己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为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自己，又怎会容忍自己一直不离他左右？即便如此，他依旧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将汤药搁在桌上，他叮咛他务必饮下，便收拾了空碗欲离去。心下多少对他未曾剩下晚饭不吃感到欣慰。他却猛地唤住他：“你的手……”
　　未尽的话令他不由自主地泛起期待。无论他想说什么，至少他开口说话了，主动与他交谈，而非他单方面说个不停。
　　“你的手……给我看看。”将手中瓷瓶搁在桌上，他径直拉了他右手来瞧。
　　手叫他冰凉的手抓着，狄颢天僵硬着不敢动，只能看着他拆去绷带，检视着伤口。
　　“伤得不轻。”他低吟，冰凉的手指抚上暗红的伤口，引来他一阵轻颤。
　　“无妨。”忍过痛，他不敢抽回手。
　　“未曾换药？”他问得随意。
　　“尚……来不及。”不明他用意，他只得如实回答。他却道着令他倍感意外得话。
　　“我来吧。”淡淡的话语令狄颢天错愕，甚至无法拒绝。
　　药，撒了在伤口上，被他细细地涂匀。这一幕似曾相识，狄颢天才忆起当年他在他伤口下毒之事，右掌心便传来火烧般的剧痛，亦伴着愈演愈烈的麻痒，整治得他整条手臂都颤了起来。
　　素炎却依旧抓着他的手不放，灰黑的眼眸瞧着他冷汗淋漓的脸，瞧着他忍耐痛楚的神情。轻轻一叹，他幽幽地道：“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似那时候般勃然大怒？你果然不是狄颢天。”
　　咬牙强忍着，狄颢天猛摇头。想告诉他他已不同，无论他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全部承受。却又怕一开口只有难抑的痛呼。
　　素炎再叹，取了水来洗净他伤口毒药，这才上了金疮药慢慢包扎：“对不住，下次记得莫太信我。”
　　“不行。”开口便是拒绝，狄颢天看着他，他知道若是现在不说清楚，他将失去最后的机会，“我信你。不管是你曾说过的，还是以后说的，我都信！”
　　素艳一怔，灰黑的眼眸迎上他坚定的鹰眸，忽而笑道：“这算什么？安慰？赎罪？需要做到这一步吗？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杀不了你儿子，也杀不了你，你可以不用再作戏给我看，也可以安心还我清静了吧？”
　　晓得他压根不愿信他，狄颢天急道：“素炎，我没有骗你，你药怎样才肯信我！”
　　“我能信你吗？”素炎反问，笑得百味交杂。他还能信他吗？不能了啊！
　　他语塞，道不出能让他相信、接受自己的理由。
　　“好吧。”他却倏地让步，自怀中取了两个小瓶来，“这儿有两瓶药。一瓶是见血封喉的毒，一瓶是无害的解药，你选一瓶吧。若吃下无事，我就信你。若挑中了毒药，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你放心上路，我保证不会再追杀你的两个儿子。如何，要不要赌赌看？”
　　凝望他良久，狄颢天敛眸，再抬时已下定决心：“我明白了。若我饮下后安然无恙，你不能反悔。”
　　素炎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径直取了他右手瓷瓶，一口饮尽瓶中微苦药汁，狄颢天毫不犹豫地赌上了性命。这条命本就是欠他的，即便丧于此刻也无任何怨言。
　　灿烂的笑浮现，素炎收了瓷瓶道得畅快：“抱歉，你输了。”
　　晕眩瞬间袭上，狄颢天已不支倒地。然而那双鹰眸却片刻不离素炎。再见笑得如此欢快的他，他怎舍得移开眼去？他果然叫他恨到骨子里了啊！也罢，就当还他一命吧。叹息未止，他已意识不再。
　　素炎却忽然收了笑意，望着一动不动的他道得幽然：“早说了不要信我，你又何苦如此？恩怨两断，再也不见了，颢天。”
　　俯身，吻上他冰冷的唇，素炎起身而去，没有一丝留恋。是的，一刀两断，无论曾爱过他也好，恨过他也罢，在眼见他明知有毒还一口饮尽的决心后，他决定一笔勾销。俗世烦心，不若退隐深山的好。
　　黑暗层层笼罩，源自心灵深处。内心挣扎，却不得不醒来，眼皮沉重，却不得不睁开。因为还有事待办，有情未了。
　　昏暗的屋内只余他一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本该死去的他却又醒来，他知道这是他的手下留情。打从他说要赌一把起，他就知道他手上的两瓶药无一不毒。若非他留了情面，他又如何有的命在？
　　猛地想起不见他踪影，他急忙跳起。欲出外找寻，却一眼瞥见桌上白瓷瓶压着一方绢纸。
　　永不再见。
　　龙飞凤舞的四字书得潦草，却透着留字之人得决意。望着这一方述着他伤心欲绝与心灰意懒得绢纸，他黯然。再看那镇纸得瓷瓶——白净的瓶身上绘着淡淡的云彩，角落处篆着颢天二字，正是他当年送了于他的。二十年，他藏在身边不离，如今却还了给他，决然之心明见。恍然下，他一摸胸口暗袋，果然没了簪子、银链，他颓然垂手。
　　没有希望了，连最后一点机会也没了。不！他怎能就此放弃？若是在此退缩，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真的爱他？连努力都不曾，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偷生？苦苦寻了他十余年，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机会，他怎能败于此！攥拳，他将那一方纸连同瓷瓶一起收入怀中。
　　他连银链一同带走了不是？按说那链子是他买的，他该厌弃才是。也许，只是也许，他还能安慰自己，下一次，下一次寻着他，就能好好地守在他身边不再离开。
　　两年后，某座终年积雪的雪山起了有妖怪盘踞的传说。常有人见一身绯红的妖出没山中，或妖艳、或俊美。
　　曾叫那妖救了一命的小伙儿说，那是个有着一双忧伤的灰黑眼眸的狐妖。他的左眼虽盲却丝毫不影响他救人。那妖虽救了他，却不曾同他说上半句话，只将他丢了在安全处便飘了去，伴着幽幽银铃。那小伙儿逢人便说，那妖定是叫人伤了心，否则何以一身孤寂、忧伤难消？
　　然而妖毕竟是妖，无论他是否曾救过人，对于住在山脚下的村人来说，那就是又敬又怕的存在。于是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有存着好奇的，亦有应村人所邀来降妖除魔的，却个个趁兴而来，败兴而归。有些个不听劝闯上山的，多连个影都见不得，运气好些的，也只瞧见抹绯红。
　　后来，不知是巧合，还是妖怪作祟，但凡入山搜妖的不是叫雪埋了，就是坠下山崖。打那后，造访此地的人渐渐少了许多。
　　静静地坐在茶馆角落，听着避风雪的人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一身沧桑的中年人扬起一抹欣喜的笑。起身付了酒钱，他问了方向便不顾店家劝阻，不顾屋外风雪，只身望雪山而去。
　　寻了两年，他原以为还要寻得更久，却不意在此听到了有关他得蛛丝马迹，这叫他如何耐得住？然而风雪却不似他想象般好应付。仿佛为了阻止他入山般，愈刮愈利的风，愈下愈大的雪渐渐迷了他的眼，冻结了他的脚。
　　不行，马上就要找到他了，他怎能被阻在此？怎能停在此？勉强再行，他却已迷了方向，失了道路，只凭着一股子劲继续走着。
　　风雪是无情的，饶你再如何武功盖世，都抵受不了如此猛烈的暴风雪。中年人行至山腰，终支持不住跌倒雪中。身子重如铅，精神也已开始涣散。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吗？要方有了希望的他命丧于此，注定见不到他。苦笑，泛上冻得发紫的唇，他在合眼前瞧见一抹绯红，一抹在这茫茫雪地格外耀眼的绯红。
　　没有人知道那中年人后来怎样，或许和那些欲搜妖的人一样葬身山中了吧。只不过在那中年人入山的半月后，有个面似老翁，却身手矫健的人搬了至山脚下，于山道旁建一方茅庐，守着上山的路不叫那些心怀不轨，或自命不凡的人入山寻妖，这一守就是一年多。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守在此，要如此护着一个妖。只得一次，好奇的村人偶然问起，他便望着皓白雪山，神情愧疚、苦涩，良久才道：“因为这是我欠他的，他不计前嫌救我，我怎能叫那些凡尘俗世扰他？”
　　打那以后村人们便传，说那定是场孽缘，那老头定是负了那不害人的妖，才糟了报应，一夜苍老。传得玄了，村人们便对那居于雪山的红妖肃然起敬，甚至为他建了祠庙，望他保佑此地百姓。
　　偶尔，那老人会往祠庙一行，瞧着庙中画像，一瞧就是一整夜。
　　他是妖吗？不，他不是。只有他最清楚他是人，一个单纯、孤独的人，一个他再也见不着，却能守一世的人，一个他错失、错伤的人。
　　提笔，他在画像上书了素炎二字。让我守你一世吧，素炎，即便永不再见也无妨。他默念着，思着他绯红的身影，只见风尘，不见沧桑的容颜。
　　遥遥的，一抹绯红隐于林中，瞧着灯火不灭的祠庙，瞧着立于庙中的青灰身影。明明说了永不再见的啊，他却仍是寻了来，甚至险些丧了性命。为什么在他决定放手之后，他却开始紧追不舍，开始了执着？他老了，不过三载，于他却似三十载。他要守，便守着吧。总有一日，他会离去，他也会离去，魂归地府，下辈子为人，做个平平凡凡的人，不会武，不识字，老老实实地守着一方田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那时候，他的身边可还能有个他？
　　浅笑，思着他偶尔的温柔，最后的关心与爱意。他亦默默念着，颢天，咱们来世再见吧，若你尚未厌，若你还记得我，若我已不再介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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