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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盗墓笔记同人]玉岩石碗
　　作者：冰糖梓

　　第一章

　　这，这里是西沙群岛的海斗？
　　花了很长的时间我才确定了自己位置。有些惊讶，那斗不是那时被我们炸了么
　　不知怎么的，心里很急躁，一个念头不停得催促着我——
　　得快点，不然他们会发现的！
　　我开始往前跑，仔细地注意着地面和墙壁，生怕着了汪藏海的道。
　　这海斗不大，可老也走不到头，像迷宫一样！我停下了脚步，拉开腰上的隔水袋，那东西还在，我松了口气。
　　一定要带出去！！
　　四周的香味越来越浓，不是什么好现象……快点出去才行！
　　我顺着来的路往回走，从暗门挤了出去，回到四方形的大房间，一回头，惊呆了，“这，这是……”
　　“喂！喂！小三爷！到点儿了！！醒醒！”
　　我半梦半醒之间，挥开了潘子粗糙的大手。
　　“哟～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搅了咱小爷的美梦？”
　　血液流向了冰冷的四肢，缓和由恐惧带来的麻木感。没有接胖子的茬，“换班吧！”我操着枪爬起来，坐到了火堆旁。
　　“张起灵呢？”就胖子一个人进了山洞睡了，不见闷油瓶的影子。
　　“小哥到前面去探路了！”
　　“哦！”真神仙了，那个人连觉正经觉都不用睡的，敢情儿有地方换电池啊？
　　梦里的感觉挥之不去，最后那是什么样画面会让自己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显不是粽子、禁婆之类的，难道还有比这些更可怕的情景吗？？唉～真是被三叔和闷油瓶的故事害惨的！两个人虚一句实一句，都不知道该信谁！
　　我不愿去多想，盯着跳跃的火焰发起了呆……
　　没过多久闷油瓶回来了。
　　“探得怎么样？”我随口问到。
　　“嗯。”闷瓶子应了一声，走到我的身边坐下，闭目养神。
　　我看他的样子，一副傻楞楞地寻常相。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们这一群人深知，只要这闷油瓶没表情，就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只要他能合上眼，我们大可以放心的睡了。
　　明天，只是个汉代贵族的斗，没什么可怕的！早点拿到东西，早点带回去交给三叔，文锦也许就有救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找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死在他的面前，那个老小子也是活不成的！
　　一边的闷油瓶垂着头，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想起他那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话：
　　【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真没想到像他那样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三叔的故事、文锦每次看到我的表情、闷油瓶的欲言又止……一次两次可能是多想，可这样三番四次的真是快把我给逼疯了！
　　张起灵啊张起灵，其实咱俩是难兄难弟啊！
　　我苦笑着，拨了拨火堆里的枯叶让篝火烧得更旺些。
　　“吴邪！吴邪！天真无邪同志！！！！”
　　我睁开眼看到胖子那张大肥脸的特写，吓得跳了起来。
　　“我操！有你这么守夜的吗？太阳都出来了，你还睡得跟死人一样！！要是没有潘子和小哥，我胖爷早就被狼叼去了！”
　　抬头看了看四周，天已大亮，林子里罩着薄薄的雾气。
　　我睡着了？
　　“算了，小三爷一定是前一段时间太累了！欠觉！”潘子忙帮我打圆场。可这个憨厚的家伙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吴邪不是专业的，体力没办法和我们比。
　　话说回来，走神本身就是团队行动的大忌讳，“抱歉！”我伸了伸手向同伴们打招呼。不过也真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坐着也能睡着……最近真是犯困得厉害！
　　大家收拾了装备，一行人出发了。
　　昨夜闷油瓶探过路，很快领我们到了地点，他踏了踏地面示意：这里。
　　潘子从包里拿出地图摊开。
　　“碗应该在这里！”潘子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说。
　　闷油瓶说这里下总有他的道理，于是大家开始下铲子！然而地图上的位置到底离脚底下这块地方有多远？只有下去才知道了。
　　如我们先前所判断的，这座山是个家族墓葬群，各各墓的本身并不大，但修墓者有意将各各墓相互连通，犹如生前的院落那样，有门廊、厢房。潘子所说的「碗」就在其中一个厢房中！
　　「碗」的全名是——红玉岩山石碗。
　　它是战国时期的神医长桑君的东西，长桑君是一个医学奇才，他会很多被当时医学界称为禁术的治疗方法。他曾经用三十天让秦越人领略了禁术，使秦越人成了后来历史上著名的神医：“扁鹊”。 他的红玉岩山石碗“可治百病，无药自医”，被野史里传得神乎其神。
　　只是，略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古人喜欢夸大其词，杀了条蛇就嚷嚷着斩了龙了！说那碗可以无药自医我看够玄的！可想起鲁王墓的活俑，又不敢妄断！也许真的有用呢？管他呢！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文锦脑子的那个东西不是现代医学可以解决得了的！
　　也不知道三叔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是石碗陪在这个墓里了，好不容易看到了点希望，那老小子怎么会放过呢？潘子这个二十四孝手下一心为主，想都不想一口就应了下来，我想冲上去捂他的嘴都来不及！这么一来，我这个本家自然逃不掉了。至于闷油瓶，恐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看着文锦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些道不明的情愫……没等三叔开口，他就拎上行李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之后胖子一听说有神器，也不用人去请，就蹦蹦跳跳得跟着来了。
　　于是，我们一行人正在这里打盗洞。
　　“我说，天真无邪大哥！好歹也过来搭把手！你这个大少爷就这么站在一旁，边打哈欠边看着广大劳动人民受苦受难哪！”
　　被胖子这么一吼，闷油瓶也抬起头看着我，他一脸凝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站着似的。我紧张地扭过头，什么都没有！等我回过头时他继续在铲土……胖子鼓着一张脸，在他开口京骂之前，我操起洛阳铲加入了打洞的队伍。
　　忙活了一整天接近天黑的时候，洞打通了。潘子将火折子放在洞口探了探，确定空气没有问题，便一齐下了地。
　　着陆的地方是一个用砖石砌起的通道，可容二人并肩而行。
　　这闷油瓶真厉害，他选了最脆弱的地方下手！墓和地宫不同，直接挖到墓室上方肯定进不去的，人家几吨重的石封板盖了好几层呢！如果要从正面打开，不动用大型的推土机和起重机，根本连棺材的影子都见不着。
　　甬道的一头是一扇石门，另一头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潘子握了握手里的刀，跟上闷油瓶向石门走去。
　　之前去的斗见过玉门、青铜门 ，眼前的石门和它们相比太寒碜了……如果撇开现状不谈，真和走进地下防空洞没什么两样！
　　“小哥，这门能开吗？”
　　胖子说话的时候，闷油瓶和潘子已经贴上门听了又听。不一会，闷油瓶示意我们后退，伸出他那两根极长的手指，电光火石般地插进门扇之中，“咔”石门裂开了一条缝，缝从闷油瓶的指尖向上下迅速延伸，“哐”四分之一的石门硬生生地垮了下来……
　　一股石粉和灰尘扑面而来。
　　“操！”胖子捂着嘴嗷嗷地叫着，“下斗听说过吓死的，毒死的，还没听说过有谁是呛死的，托小哥的福差一点我们就能做首例反面教材了！”
　　我咳得说不出话来，眼见着胖子随着闷油瓶钻进了墓室，潘子也握着了刀进去了，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小跑几步追了上去，没想到才一拐弯就险些撞到潘子的身上！真他妈有病啊，都杵门口做什么！！！
　　我借着矿灯的光找到最前头的闷油瓶，只见他猫着腰，伸出一只手臂把我们挡到了他的身后，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乌金古剑上……
　　我高举矿工灯——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对面的墙壁上被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拖出这影子的东西立在这个墓室的角落里。
　　照理说，就算起尸也应该先躺着才对，怎么会一开门就这么直直的站着？
　　我习惯性的去看闷油瓶的反应，只见他已经放松了架势。
　　于是我越过了前面三个大个子，上前一探究竟。凑近一看，向身后的人招了招手，“没事了，都过来吧！”
　　“这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胖子好奇得挤到了我身前。
　　“这个是釉器！”
　　“噢……”胖子发出一声感叹“好漂亮的小姑娘！”
　　眼前的这个釉器是一个与常人等高的仕女像，双手交叉着摆在身前，它闭着眼神态温婉像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吴小爷，你说这个值多少钱？”
　　这个……我还真得好好算算！从以前出土的汉代明器来看，仕女像是最常见的，可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见。一般都是只有30厘米左右高。汉武帝在位时崇尚节俭，不允许王孙贵族用青铜器陪葬，于是有权势的贵族们纷纷改用了釉器，其实当时釉器的价值也不比青铜器的低，都是在打律法的擦边球而已！像如此巨大且神态逼真的釉器，出手恐怕可以在千万以上！
　　“多少钱？多少钱你也背不回去！这么大的东西，你当雷子都是瞎子啊？”
　　胖子听了我的话，看看我看看仕女，再看看我再看看仕女，“切！老子把妹关他什么事情！”嘴上虽这么说，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仕女像。难得让胖子灰头土脸一次，要不是在这种湿冷了环境下，我现在一定笑到地上去了。
　　从陈列上来看，这里应该象征的是起居室，主人生前用的的东西都一叠一叠整齐的摆放在地上。梳妆盒的后面是一面积满灰尘的铜镜，墓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地位极高的女性。
　　那份资料上说：
　　石碗乃刘杨氏家中祖传之物，其父与之，曰：‘此神器也。’
　　这里会不会就是刘杨氏的墓？
　　看到我东翻西找，潘子和闷油瓶也开始行动，一堆堆东西小心搜罗。
　　茶具、灯具、衣箱……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好几个像茧一样的黑色竹器，我小心打开了它，原来是食盒！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虽然碟子的中心只剩下的黑色物体已经无法分辨，但由此可以断定这女人生前的日子一定过得非常富裕！
　　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房间里除了釉器和竹器，没有发现类似于玉器的碗，正想招呼大家撤了。听见刚才还欢天喜地四处捣腾宝贝的胖子对着首饰盒里的夜明珠魔怔似的说，“喂！你们说，这里的东西每一样完好无损，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
　　胖子话像阴风一样刮进我的耳朵里！确实很奇怪，现在找到的汉墓数以千计。这个墓有史料文献记载，竟然还没有被人翻动过？！怎么可能？又不是霍格沃兹！
　　“咔——”角落里传来了蛋壳裂开的声音。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闻声寻去，不远处潘子的手正搭在那位“漂亮小姑娘”翘臀上！
　　那个釉器的釉面开始裂开，薄薄的漆一片一片的向下剥落！莫非，这个釉器是用真人做的？刚才被潘子这么一搭，碰到了阳气——
　　“起尸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让我们一下地就拿了东西走人，我吴邪下斗哪次不是下得惊心动魄！
　　那个漂亮的釉器完全剥落会是什么样子?眉清目秀的年轻仕女一下子变成搭拉皮肉的骷髅？呃！我不敢往下想……趁她没有变身完整以前，飞快地冲出了墓室！
　　“你他妈的，谁的屁股不好摸，去摸粽子的！！你嫌命长，胖爷还没活够呢！”胖子边跑边冲着潘子嚷嚷着。
　　奔跑中，矿工灯的白色光晕在甬道的界面上剧烈地晃动着。这墓道比想象中深很多，跑了很久周围的景物没变化过！
　　我回过头想确定是否已经安全，看见的是背后的墓道里无尽黑暗。
　　……闷油瓶呢？
　　小队的最前头是胖子，胖子后头是潘子，然后是我，我的后面……没有人！
　　在危险的情况下，闷油瓶殿后已经成为默认的行动模式。过了这么久他还没有追上来，是和我们走散了，还是……被缠住了？
　　我停下脚步。
　　前胖子和潘子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还是一个劲的向前跑。我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再一次望向背后的墓道，决定原路返回去刚才的墓室一探究竟！
　　接近那个墓室，我听见清晰的打斗声！他果然还在那里！
　　我靠在门边上，掏出了手枪。心里默数 一、二、三——，猛一转身，挺直了手臂的关节，将枪口指向房间里——
　　墓室里的情景与我想象的相反，闷油瓶从粽子身上拔出他的乌金古刀，那个“漂亮小姑娘”在他的脚边身首异处……
　　它身上的釉面还没有褪尽，看来闷油瓶是先下手为强了！
　　他看到了我没有走过来，而是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借着他的矿工灯我看到他的脸色白得惊人……刚刚的战斗远远没有鲁王墓的激烈，记得那时的他衣服全都破了，满身是血。和那个相比，这“小姑娘”只能算是闷油瓶的热身运动而已～可他怎么会看起来如此虚弱？
　　闷油瓶抬起头看着我，“有水囊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水囊在那女尸的身边洒了一地，一定是刚才打斗时被那粽子撤掉的！
　　“有！”我连忙解开我的递给了他。
　　他打开腰包拿出了一板药，扣了两颗吞下。
　　我惊讶的看着他：有没有搞错啊！闷油瓶在吃药？
　　这个入古墓就像窜门子的人；这个千年粽子见了都要下跪的人；这个青铜门都来去自如的人……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然在吃药？？？？
　　我的“常识”遭到了挑战……我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是不是闷油瓶！可不是他又会是谁？还有谁可以一刀把粽子断成两半个的？？
　　他仰头抵着墙壁，很久才缓过劲来，
　　“走吧。”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即使问了，这个惜字如金的家伙也不会说吧！
　　“嗯！”我随着他走出了墓室。
　　第二章
　　墓室很长，闷油瓶举着矿工灯走在前头。
　　不知道潘子和胖子怎么样了？一定是墓室里缺氧的关系！头脑昏沉沉的！
　　嘭——我一头撞到了闷油瓶的背上。
　　闷油瓶停了下来，我以为出了什么状况，紧张地越过他的肩膀向前张望着。
　　“很困？”
　　“嗯，有一点！”倒斗的时候都会犯困，我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看看我，从腰包里翻出一颗咖啡豆一样的东西，“吃了。”
　　倒斗还带咖啡豆？！他是不是准备倒斗倒累了可以和粽子煮个咖啡，拉个家常啥的？？？
　　我接过豆子说了一声谢谢。正想塞到口袋里继续走，前面的闷油瓶却没有动，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咖啡豆不放。
　　好吧……我了解了！
　　“这是什么？”我把豆子放进嘴里。
　　“蛹！”
　　“唔～”一阵反胃。
　　正想吐出来，闷油瓶抬手在我的下巴上一拍，“咕咚——”那东西顺着我的喉咙滑下食道……
　　我干呕了两下没有结果，恼怒地楸起闷油瓶的领子，“你他妈想干什么！！”
　　闷油瓶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背着矿工灯的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甬道里很静，静得我可以听到自己厚重的呼吸声。
　　他打掉了我的双手：“我以后会告诉你的！”说罢，继续向前走。
　　【你以后会知道的！】【我以后告诉你！】这已经成了闷油瓶敷衍我的惯用手段！认识他已经个把年头，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闷油瓶你和三叔，还有文锦到底有多少事不想让我知道？到底还要准备瞒我多久？！
　　我站在原地不动，很快被闷油瓶甩到了后头，一想到刚才吃了一个蛹我浑身不自在。
　　张起灵，我都给你记着！！
　　三岔路口——
　　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两条路，虽说这里不是陵墓，不用担心机关，走那条路都可以。只是选错了之后，走散的两队人就会越走越远。
　　我弯下腰，凑近地面照了照，左边墓道厚厚的尘土上留着浅浅的脚印！右边也有？！两者相较这下，右边得更清晰一些，应该是潘子他们留下的。那么另一边呢？会是谁的呢？除此之外，两条墓道的交叉口的墙根处有几个横着的脚印……真被胖子说中了，这里确实被人大摇大摆的光顾过！
　　我直起腰，刚想和闷油瓶探讨一下这一发现，一抬头，他的矿工灯已经在右边甬道的十米处闪烁着！
　　这么确定，毫不犹豫？他是靠鼻子判断的吗？？！！
　　看着越走越远的闷油瓶，我满心不甘地追了上去……
　　在一扇半启的石门口前，我追上了他。看到了三岔路口的脚印，再看到被开启的墓室也就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墓室中的陪葬品散落了一地，碎了的陶片上覆着薄薄的尘土，看来那些同行洗劫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走进墓室，鉴于前一个墓室的教训，第一眼瞄向了角落的，空的！我环视四周，没有那个大号釉器的踪影，是自己跑出去了？还是被「化」了？或许压根儿这个房间就没有？？这些不得而知……
　　一见没有那个釉器把守，我的胆子大了许多，避开地上破碎的明器找空隙落脚。
　　这里应该是个男子的墓室，陪葬品以书简为主。我打开了几卷书卷，大多是现有几部著名古籍的手抄本。在这种墓里经常有发现极其珍贵的孤本独本，如果能找到一本两本，我那小店基本三年都可以过得很滋润～ 于是我将矿工灯的位置调了调，展开了书卷细细阅读起来！发现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个土夫子了～
　　“唔！”
　　我的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捂住。想向对面的闷油瓶呼救，挣扎却没有太大的作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双手将我拖到角落里，“嘘，小三爷，是我！”
　　我操！现在都流行这么打招呼吗？！
　　看我不再挣扎，潘子的力道减小了些，他腾出了一只手，指了指石门。我摒住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我的胃里开始翻滚。
　　我熟悉这种味道，应该说闻过一次就终身难忘……这个地下墓葬群竟然有一只血尸？！
　　闷油瓶拧掉了矿工灯的开关。
　　黑暗中，腐臭味越来越重。我心里清楚，要是被那东西碰到就完了！冷汗阵阵渗出，衣服贴在背脊上。我的手按在枪上凝神听着周围一切细小的动静……时间没有了概念，仿佛在这个空间里停滞了。
　　那东西沉甸甸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潘子的手从捂变成了掐！我心想，不用这么用力吧！你还担心不按紧我，我会蹦起来和它打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味道渐渐淡去！
　　“走了么？”是胖子的声音。
　　“嘘～”潘子松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石门口探头张望，“安全了！”
　　胖子在不远处拧开矿工灯，“你们两个刚才去哪里了？一回头两个人都不在！我们正准备回去找你们竟碰到了这个东西！！！前头有‘宠物’’，现在又是‘警犬’！这个墓不简单！！”胖子顺了两卷书卷放进了包裹中。“赶紧的，把地图拿出来合计合计！”
　　潘子取出地图用双手展了展，“刚才下来的地方在这里！我们现在在这里！碗应该在这里！”他发挥着当兵时训练出来的敏锐方向感，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我目测了一下，看起来并不远，就是不知道路上还要碰到多少只宠物和警犬！我偷偷瞄了一眼闷油瓶，他正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前面，一定不好走！
　　从男子的墓室出来，除了胖子以外其他人没有收获，按地图的指示，平安无事的走过两个房间。
　　“这是什么？”最前头的潘子停住了。
　　我走到潘子身后，发现从身后的一米处开始，砖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板墙和壁画。
　　壁、壁画？！ 一阵晕眩！
　　什么家族墓群！这里明明就是一个地宫！……又被那老家伙忽悠了！
　　“吴邪，小心！”
　　听到胖子的叫声，我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
　　这只血尸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它挥起了血淋淋的双手向我扑过来，没有时间多想，抽出洛阳铲挡在身前，把心一横，闭上了双眼……
　　嗡——
　　那东西和金属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落下了!
　　落下了？
　　听到声音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地分量，怎么回事？？？
　　我眯着眼，只见闷油瓶架着他的乌金古刀硬是挡下了血尸的攻击！
　　“走开。”
　　闷油瓶吼叫着，一脚踹向了血尸，那血尸向后踉跄了几步。
　　我从他的身后钻出来，他快速得扫了我一眼，像是在确定我的安全。右腿向后一顿，摆了个直刺的姿势。那剑指着血尸的胸口刺了过去，古刀一瞬间没入血尸的胸口。
　　此刻闷油瓶和血尸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遥。
　　还没等闷油瓶抽出血尸胸口的刀，那血尸抬起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一把抓在闷油瓶的右肩上，衣服、皮肤、顺带着右边的腰包，像风干的纸片似的，被毫不费力的撕碎……
　　闷油瓶低吼了一声。
　　“小哥！”
　　“张起灵！”
　　砰砰—— 潘子和我几乎同时举起了抢，两声枪声响起，子弹一前一后地贯穿了血尸的头颅。
　　闷油瓶双手握住了剑把，翻转刀刃向上一挑——生生地砍下了那怪物的一只手臂；剑刃又是一扫，血尸的头颅离开身体飞出了老远，落在潘子的脚边！
　　垂下了手中的刀，闷油瓶的右边的衣服被血染成了褐色！
　　“小哥！”我们围了上去，“你怎么样啊！””
　　闷油瓶一言不发，捂着手臂站在血尸旁。他眉头紧锁看着散落在血尸身边的腰包，恐惧写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此刻的脸色和第一房间激战以后的一模一样！他在担心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血尸的身体下面拖出了半节腰包带子……难道是——那些药？！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呢？以前大家曾经赤裸相对，除了他那把乌金古刀，没见他依赖任何东西！
　　“你没事吧！”我侧身挤过潘子他们，凑到闷油瓶的面前。
　　闷油瓶看着我，额头上冒着细汗，眉头越拧越紧。他突然抓着我的肩膀，我反手托住了他的手肘，想要承受住他的重量却止不住他身体下滑的趋势。我一下失去了平衡，抱着闷油瓶跪坐了下来……
　　他垂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在发抖！
　　“小哥这是怎么了？”潘子连忙察看闷油瓶的伤口，取出了急救绷带就要往上缠。
　　“啊——”闷油瓶猛地推开了我和潘子，挣扎得站起，捧着头痛苦地大叫着。他的叫声嘶声裂肺，像雄狮是草原上的悲鸣，惊天地泣鬼神……
　　这样的情形我太熟悉了——
　　出发之前，我去向三叔道别。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窗，看到的文锦就是这样，由于疼痛而抓狂的哀嚎着。为了阻止她伤害自己，她被几个医生按在床上强行打镇定剂。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叔，站在我的身边老泪纵横得看着我……
　　按照三叔的说法，吃了那个卵可以让身体的时间滞留，甚至有可能返老还童，它也许就是传说中秦始皇和李世民所寻找的仙丹！
　　可为什么这个药没有在历史上被记载下来。三叔推测出是因为它可怕的后遗症——即是在一定年限以内，蟞王的繁殖会对大脑造成很大程度的创伤：初期会造成失忆，中期开始嗜睡头痛，后期整个大脑被破坏，人在痛不欲生地折磨中慢慢死去！
　　文锦和闷油瓶同样是下了西沙群岛海斗的人，同样为了保命吃了蟞王的卵！难道说继文锦以后闷油瓶也开始发病了？！
　　胖子见我们被甩开，立马冲了上去，将闷油瓶扑倒在墙根处，潘子也冲上去补位。闷油瓶被他们俩压制得死死的。
　　我跪在他身边，“头……很痛是吗？”
　　闷油瓶费力的喘着气看着我，在他被疼痛折磨的几近绝望的眼神里，我读到了答案！
　　猜对了！
　　一瞬间只听见脑子“嗡！”地一响，我两腿发软地瘫坐在地上……当时看到文锦发病是的情形，我只是同情，在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它的残酷！
　　救他！我一定要救他！！
　　我一脚踹翻尸体，闷油瓶的药片散落得一地，被那血尸的粘液染成了黄色，恶臭阵阵，已经没有办法利用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看着角落里被钳制住的闷油瓶，他右臂上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潘子的衣裳，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闷油瓶已经走不出这汉墓了！
　　闷油瓶，是我给他起的外号！从小陪着爷爷做家里的生意，虽没有阅人无数，也有阅人千百！自认看人很准！就连给张起灵的外号，也起得恰到好处！
　　说他是只冷酷的豹子，不如说他是一颗奇特的植物——只对特定环境有反应！平时里淡淡、冷冷的他，却会对着雪山虔诚的下跪，会在大风暴里奋不顾身的一次又一次的救援同伴。他总能最早感知危险的存在，然后握着他的乌金古刀挡在我们前头！他救过我，帮我胖子和潘子，之所以我们可以经历那么多的危险还能全身而退，全都是因为有他！
　　潘子的一击手刀落在闷油瓶的脖子上，他不在挣扎，一下子昏死在潘子的臂弯中。潘子扶着他靠在墙壁上，看向了我。
　　“小三爷，你知道些什么吧！可别瞒我们啊！小哥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潘子……
　　人真的要讲缘分，从第一下斗就是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上过雪山，下过怒海。享过富贵，历过生死，他们认识闷油瓶的时间和我一样长。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奶奶对爷爷说的话：【在危难中和你并肩的人，并不一定能和你共富贵，而在危难中背叛你的人，也并不一定不能相交，世事无常！】确实！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可以亘古不变的呢？无论将来会是怎样！只要此时此刻我们背靠着背，背负着彼此就已经足够了！
　　“是蟞王！”
　　“……”潘子和胖子顿时语塞。
　　经历过戈壁上的蟞王雾的人，已经不用我多做解释了！
　　“二十年前，三叔和文锦一起去海斗，最后只有三叔一个人回来！其他人都困在那海斗里，他们吃了蟞王卵保命。据三叔陈述，当时下海斗的一共是十个人，张起灵就是其中之一！”
　　“二十年前？！！”胖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件事确实很难理解，可目前的情形我没有精力去将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的事情串起来讲给胖子听，这事情本身还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对于他的疑问我只是嗯了一声。
　　“小三爷……你是说，小哥和文锦小姐的情况一样？”从鬼城回来，潘子一直陪着三叔，文锦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听我这么一说，特种部队出生的潘子脸色都变了。
　　我凝重点了点头。
　　他倆一齐看向昏睡的闷油瓶，像是确认他的存在似的……
　　墓室里静了下来!
　　那时阿宁不甘心的死在我的怀里，现在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闷油瓶死去。如果可以，我宁愿做个不挣钱的古董店小老板，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不再接触这种无可奈何的生死。
　　“不对”胖子啧着嘴，“你们还记得不？七星鲁王墓那一回，那个叫大奎的，被蟞王咬了，全身溃烂而死。小哥和文锦如果照你们说的，是吃了那个东西的卵，为什么只是头痛而已呢？也不见得那里红一块，烂一块的？难道是口服和外用的区别？？”
　　“你还记得鬼城的那些人头吧！”我没好气的说。胖子开玩笑也不分场合。
　　“……”那些坛子里密封着的祭品头颅，蟞王卵在它们的脑繁殖着，脑壳砸开，那些卵簇拥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占去了脑部三分之一的位置……当时真庆幸这些人已经被杀了，否则一定给活活的痛死不可。
　　“等一下！”胖子看向了我，“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死？”
　　“什么？”我有些恼了。
　　“大奎死的时候拉住你，一只手臂都红了，现在还不是好好活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被问懵了。
　　怎么做到的？后来有人说我吃了麒麟竭，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家里遗传的问题，爷爷他当时被血尸踩到都没事。到底是为什么，我没有头绪，只知道从那时起有些东西开始害怕我的血了……
　　我摊开手掌看着皮肤下的微红。
　　血？
　　一个念头窜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有没有可能呢？想试试看，哪怕是那么渺茫的希望……
　　第三章
　　我走到闷油瓶的身边蹲下，抽出匕首贴着手腕。冰凉的触觉从手腕处传来，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目光移向别处。
　　“小三爷！！！”
　　“吴小爷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儿，你别瞎扑腾！”，胖子挡住了要扑过来潘子。
　　我有点欣慰，别看胖子平日里财迷，到关键时刻还是很可靠的！
　　刀子离开了手腕。很快切口的殷红从一条头发丝的直径变成了楷体的“一”字。手腕贴上闷油瓶的唇，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腮帮子，看着血一点一点的流进他的口中！
　　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和解放前藏民要是有个头痛脑热的，就会上寺庙问喇嘛讨他们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当药吃，没什么两样！稍有点生理学常识的人就该知道，这种做法愚昧之至，伪科学得厉害！然而，现在科学把世界限制在常识里的这种做法本身就太过于霸道！！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几年前我还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粽子，现在见过的白毛黑毛都可以搓三桌麻将了，呵呵～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不知道闷油瓶情况怎么样了？
　　嗯？潘子是在叫我么？为什么听不清楚……叫我叫得这么急，也不知道过来搭把手！
　　我的脑袋重得抬不起来，眼皮像灌了铅一样缓缓地落下，身体不听使唤地向前栽去……
　　“你喜欢文锦吧？”
　　闷油瓶一脸诧异地看着我。难得啊，他竟然也会有这种表情，还以为他的脸部肌肉麻痹了呢！
　　“呵呵，喜欢就和哥们说，哥们帮你！那个姓吴的愣头青，啥都不懂，好对付得很！怎么样？”
　　“……”
　　我猜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欠抽，否则怎么会连那个木头的眼神里都充满了蔑视……
　　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角落里的血尸，还在那个墓室里吗？
　　“醒了？”我对上闷油瓶暗淡的眸子，他的眼神总是这样时常找不到焦距。
　　“嗯！”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挣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握着我的手腕举过了肩膀，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绑带。
　　“小三爷，你醒了啊？”潘子从屋子的另一边蹦过来，“你那一刀，知道有多深么？！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三爷交代啊！”
　　我笑了笑，心想，这刀是我自己划的，要是出事也怨不得谁。就算是三叔他也不会怪你的！
　　“我说，吴邪！”胖子也挤了过来，“你和小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俩真神了！他的血千年粽子都怕。你的血也不差，竟然可以制蟞王！”
　　我瞄向闷油瓶，他的嘴唇依旧很苍白，脸颊倒是有了几分血色。难道我的血真的有效？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害怕起来……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精神所能承受的范围。
　　“小三爷的血既然能克制那东西，我们还需要找那碗么？”
　　“开什么玩笑！”我直起身子吼了起来。
　　潘子说得这里理所当然的！！我的血什么？我又是什么？录像带里的那个人是谁！那些翻来覆去的梦有是怎么回事？文锦找到了，所有的人都三缄其口。二十五年的吴家小少爷，难道都是假的？我的存在就像闷油瓶所说的是个幻影么？？！
　　“对，无邪同志说得很对，都走到这里了不能就这么回去！”没有人感觉到我的异样，胖子接我的话茬，接得顺利成章。
　　“可以了。”闷油瓶放下我的手腕，伤口已经止血，绷带上的颜色变成了褐色。看来我睡了很长的时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真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等我回去杭州，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三叔他们把话给我说清楚！
　　“你们说，这地宫是谁的？”胖子提着矿工灯看着墙上的壁画，“……太奇怪了！”
　　画壁画是非常有讲究的。贵族有贵族的画法，平民有平民的画法，就像汪藏海画的是他修葺云顶天宫，万奴皇帝则是画了他们的信仰，这么一个小贵族的墓多半画得就是他做官的身平事迹和家族兴盛的场面。
　　胖子的感叹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画面中，一个圆脸娇小女童与一个中年男子高坐堂上，众人恭敬地叩拜……
　　果然很奇怪！
　　一个女童居于高位一定是她的身份极高，可和他并肩坐着的是中年男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不会是父女！古代女子三从四德，即使是再受宠爱的女儿也不能在众人面前这么放肆！也不会是妾氏！其实古时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是「一夫多妻制」，而是「一妻多妾制」！身为妾氏，是在丈夫房间里过夜的权利都没有，更不可能做出这么越矩的事情来！这幅壁画实在太让人费解了！
　　我环视四周，这里是一个正十字路口，这石板壁画就像是一个粗体的加号，将通道的墙壁围了起来。这个加号型的空间，除了一端我们走过来的通道以外，其他几个端点都是墙，走两步就到头了。
　　潘子拿着地图比了又比，“好像就是在这里！”
　　“这里？”十字的中间最宽的地方和甬道的差不多，仅三、四个平方左右，不像能藏东西的样子。除非，在其他的三个端口有机关……
　　还没等我把想法说出来，从一个端口传出了噼噼啪啪地敲击的声音。
　　嗯？闷油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闷油瓶的举动早就成了队伍的行动导向。这下不用多说了，胖子和潘子分头开始察看另外两个端口。
　　我靠在入口的墙壁上，视线里看不到其他人，三个端点传来各式各样的敲击声。既然已经到这里，不打开最后一道门是不可能的！三面墙估计只有一面可以到达目的地，还真不知道如果开错门的下场是怎样的。如果这里有地宫，那么有暗器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咱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但没有人畏惧！
　　我试着站起来，贫血引起了晕眩，眼前一黑，我慌张抓着墙壁上石块，让自己不至于又一头栽下去……
　　“咔——”金属碰击的声音。
　　我的心同时咯噔了一下，紧接着脚下一空，摔入了坑井之中……
　　还没等我猜测出自己的死法，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臀部的撞击从脊椎传到大脑，震得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才缓和了噎闷的感觉，我扶着地面爬起，手掌碰到了什么锋利的东西，痛得缩了手！
　　矿工灯留在上面，我擦亮打火机照明。
　　原来摔下来的时候震碎了几个陶罐子，罐子的碎片在我周围散了一圈。
　　我松了口气：真是命大，还以为这次一定会坐钉板了！
　　这里也是一间墓室，房间的正中间放着一个棺材。灰土的墙地上没有装饰品——更确切的说，除了被我坐碎的几个罐子几乎连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
　　那口棺材，深色的木材上用朱红色的釉漆画着姿态各异的飞鸟图案，鸟与祥云运用阳刻的方式极富立体感。盖板上画着一只巨大的凤凰，侧板上数以百计的飞鸟向着凤凰飞舞着！
　　我隐约的感觉到自己看到什么！为了验证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答案，我用匕首在棺材的边缘削去了一小块漆，露出棺材本身的颜色——这木材肌理细腻，有紫褐色深浅相间的蟹爪纹，细看酷似鸡的翅膀！ 如我所料，这个棺材的材料真的是……梓木。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凤凰和梓木，难道这里埋的是一位皇后？！
　　然而，这个简陋的环境又迫使我冷静下来。
　　不对！它位于整个家族墓地的下方，有皇后规格的棺柩，却没有皇后规格的陪葬品。看着这一地的陶土罐子，还不及第一个墓室的女人富裕！
　　“吴邪。”
　　是闷油瓶的声音，他跳下的坑井，单膝着地。
　　“我在，我没事……”
　　我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闷油瓶拉到了他的身后。他警惕地注视着凤凰梓木棺！
　　“小三爷，你怎么样了？”
　　“别下来！”闷油瓶警告潘子他们。
　　我找到闷油瓶的视线凝结的位置……深色的棺柩上竟然有个斜向下开的口子，口子的宽度可以容纳成年人的一只手！
　　这像极了三叔告诉我的哨子棺，莫非这是一口木质的哨子棺？
　　如果哨子棺成立，那么躺在里面的，就不是人，而是妖！这口凤凰梓木棺竟然是一口妖棺……
　　“小三爷，就是这里！这个墓的位置就是十字壁画的正下方，碗就在这里！快找找！”
　　找？怎么找？开人棺顶多开出个粽子，这可是妖棺！张盐城尚且只敢开一个口子，难不成要我上去揭盖子？
　　“这活我干不了，把我们拉上去吧！”我不是三叔，不会为了个劳什子连命都不要！“张起灵？”
　　只见那闷油瓶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着哨子口。
　　他想做什么？……该不会要开棺吧？！
　　“张起灵！我们来晚一步，张盐城已经来过了！”我担心现在不开口阻止，这位能人真的会伸手进去掏。
　　听我提到张盐城，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我继续往下说，“哨子口都开了，你还指望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吗？”
　　“不，东西还在。”他凝视着棺柩仿佛可以把它看穿。“吴邪，你拿了东西就走。”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已经抽出了乌金古刀，顺时针的方向把梓木棺的四个角一 一撬开。
　　他妈的，怎么说开就开啊！我真想冲上去抽他两巴掌。可是看到那松动的盖子，让我现在过去，我情愿吞天宫的蚰蜒 ！
　　眼睁睁的看着他撬完最后一个角……我知道吼也晚了！
　　他停下动作对我说：“站在井口下面，不要出声。”
　　我照做了。
　　潘子会意地放下绳子，随时准备着。
　　闷油瓶将古刀伸到了盖板下面，握着剑把一转，用刀的宽度将盖板撑开了一条缝！他趁机将手掌插进了缝隙里，双手一用力，承重的盖板被抬起了十公分有余！
　　闷油瓶右手的绷带上鲜红的面积越来越大……
　　我见状想去搭把手，被他的眼神拒绝了。想到他先前的叮嘱，决定还是老实地站着。
　　盖板被一点一点抬高，淡淡明黄色的光芒从棺柩中泛了出来，闷油瓶使了一下劲！ 轰——的一声，盖板被掀翻在地。
　　当棺柩被完全打开的那一刻，那光消失了，变成了普通棺材的死气沉沉的样子！
　　闷油瓶站在棺边，低头看着躺在里面的东西。
　　我的位置看不清棺柩里面的情况。
　　他弯下腰，从棺里捧出一件明器，远看着像一只棕红色的碗，碗里……漂着一朵盛开的莲花，那莲花的娇艳的模样就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上来的！
　　这这这……哪里像死人手里的陪葬品，真是奇了！
　　闷油瓶捧着它交到我的手里。原以为是一只釉碗，端到手里才知道，这——就是那只红玉岩山石碗。
　　它那丰满温润的白玉上，红色辰砂的部分色泽艳丽，像是刚吐上去的鲜血，条状的相互粘连着。这种质地的玉石本身就是上品，再加上又是整块雕成的，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快走！”
　　在闷油瓶的催促下，我从职业病里醒来，赶紧抱着碗往绳索上攀！
　　潘子感觉到了份量，开始收绳索。
　　我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还在原地站着！我正想叫出声来，只见一只青白色的手臂从棺柩里伸了出来……狠狠地抓在他受伤的那只右臂上！
　　闷油瓶吃痛地闷叫一声，跪在了地！
　　咔——
　　几乎是同时，金属声响起，距离头顶半米不到的石门合上了！挂着我的绳子瞬间被切断，我再一次摔到那堆碎陶罐上……
　　失去顶部矿工灯，仅靠着闷油瓶放在角落里的灯照明，墓室里光线变得很差。
　　闷油瓶被那只手牵制着！
　　知道出不去了，我壮着胆子向闷油瓶探过去！
　　“你怎么样？”
　　闷油瓶伸出手指按在没有血色的唇上。
　　我马上闭上嘴不再作声，悄悄地挪到棺柩旁。
　　棺内的情形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这种东西无论看多少都无法抑制那种悚到头皮发麻的感觉——
　　躺在里面的正是壁画中的女童，尸身完好，脸部的皮肤细腻红润，娇好的面容像是刚睡着了一样！尸身没有被几十层生前穿的衣裳裹着，只穿一件白色的单衣。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闷油瓶的手臂，另一只手摊开摆在腰间……我怀里的碗怕是原先就是摆在那里的！
　　和这尸体比起来，那马王堆的女尸完全失去研究价值了！
　　身边的闷油瓶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液浸湿，血还在从女妖尸的指尖渗出，顺着手臂淌下，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闷油瓶情况很不妙！原本就苍如白纸的脸色，现在越发灰白……生命迹象在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上流逝……
　　必须地做点什么……于是我反手操着匕首，咬牙切齿地向女妖尸的手臂扎了过去！
　　“不要！”闷油瓶惊叫了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刺到女妖尸的那一刻，那尸体噌——地坐了起，另一只摊开的手臂向我抓了过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被背后的力量撞到墙壁上！作为接触点的手臂撞得生疼，怀里的石碗险些脱手飞了出去！我紧紧地抓着，护住了碗，却没保住碗里的莲花，看着它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
　　一转身，一双眼睛睁着老大，在披散着一脸的头发后面看着我……吓得我贴在了墙上。
　　这妖棺里的正主儿正趴在闷油瓶的背上，露着妖异的笑容。它的手指的两个指节几乎都掐进闷油瓶的身体里！！
　　闷油瓶也不是省油的灯！乌金古刀在他手里握着，剑刃向上挑着，指着那妖尸的腹部！
　　就这样，场面僵持住了！
　　“吴邪，”闷油瓶的声音很镇定，“潘子他们会想办法打开上面的门，到那时你就带着碗走。”
　　闷油瓶平静的语气缓解了我高度紧张的神经，“那你呢？”
　　“……”
　　“你是说，你不准备走吗？”
　　“吴邪，我不清楚你知道多少……”
　　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打哑谜的说话方式，这次他又在暗示什么？？是他的病？还是二十年前在西沙群岛的事情？
　　他开始费力的喘气，那东西的攻击伤到了他的内脏！他咳了两声，继续说 ，“二十年……命是借来的，该还了。”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在这种血液如开了闸的龙头一般大量流失的情况下，还能站着坚持打斗，照理说他应该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
　　原来他压根就没准备活着出去！！
　　是什么样的执念支撑着他？那非做不可、孤注一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只是想让我们把石碗带出去？ 知道自己命不久，走这一趟只为了救文锦吗？
　　不，他不能这么认命！也不该这么认命的！这不是我认识的张起灵！
　　起码，有我在，我不允许！
　　第四章
　　我迅速地把手枪上了膛，枪口指着那女妖尸。
　　贫血带来的无力感，双臂不住的颤抖……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如今只能赌一赌了，我对准了那张狰狞的脸扣下扳机……
　　子弹按照我的期望的方向，朝着女妖尸的眉心飞了过去，眼见着就要打中它了！
　　听见 啪——地一响，下一秒子弹镶进了对面灰土的墙面上。
　　没打中？
　　定眼一看，闷油瓶的背上匍匐着的尸体没有了！
　　那女妖尸不见了？！
　　我神经质的转过身，背后，除了灰土墙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见了！
　　闷油瓶背上这一空，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虽然和料想的不同，却歪打正着地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我连忙扶着他靠坐在棺柩上。他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着，一口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你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出去了！”
　　我拿出包里的绷带要给他缠上，又被他推开了！
　　他总是这样，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先前如果不是潘子的那记手刀，闷油瓶的血估计早就流干了！
　　我有些生气！
　　自认相当了解自己的个性，平日里我轻易不动怒，因为某些话说出来会得罪人，那样做的话相处起来会很麻烦！可是这一次，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我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一定要和别人保持距离的话，别人怎么会注意到你？如果连注意都没有，又有谁可以证明你的存在?是那样的话，就真的验证了你自己话，和‘幻影’没什么区别了！……只要你自己不想消失，就一定不会消失！要好好活下去！”
　　闷油瓶他那暗淡的眼神掠过一丝颤动……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他大概以为戈壁上的话，我听过就忘了吧！
　　我抖开绷带，试探着在他面前撑开，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便放心胆子的为他疗伤。
　　闷油瓶身上穿的是探险专用的加厚紧身衣，这种材质可以在岩洞里爬行都不会刺穿。就是这样的衣服竟然被那女妖尸整整撕去一块！
　　失去衣服覆盖的皮肤血肉模糊的露在外面，鲜红的血液从四个孔洞里啵啵地往外流……任何一个有知觉的人哪个能受得了这个苦？！旁人单看着就已经是一背的汗！
　　我扒出了止血药粉——此时我很庆幸出发前分配行李的时候，药物都放在了我的挎包里！
　　“你忍一下！”
　　“唔——”药粉一撒在伤口上，闷油瓶痛得抓住了我的肩膀，垂着脑袋抵在我的肩窝！
　　这个鬼神见了都要让三分的张起灵，此刻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颤抖的蜷缩在我的怀里……
　　“张……”
　　语塞，我伸手抱住了他的头！该怎么做才能减少他的痛苦呢！
　　把准备好的止痛片塞进了闷油瓶的嘴里。
　　眼泪止不住的涌了出来，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睛！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的背脊，手掌磨着衣服火辣辣地疼，却不想停下，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在安抚闷油瓶还是在安抚我自己！
　　药终于物起了作用，怀里闷油瓶弓着的背慢慢地瘫软了下来！
　　抱着不在挣扎的闷油瓶，我长长的松了口气……
　　担心他这样爬着会压迫到心脏，于是慢慢得将他扶正了，靠坐在棺柩侧板上。
　　继续将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腰上……
　　四周静得可怕，连心跳声都响得像打鼓一样。
　　我时不时抬头环视一圈，担心那女妖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哪里冒出来！
　　不知道上面的情形怎么样了？潘子他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那两个在斗里精得像猴儿一样的家伙，打不过还不会跑啊？！轮不到自己这个半个外行人来替他们担心，该担心的是身边的这个人——
　　他合着眼靠坐在我的身边，距离我一臂只遥，腰上缠着整齐的绷带。
　　我虽然不只一次地告诉自己，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倒斗了！！
　　可如今呢？坐在灰土地，靠着棺材板，我哭笑不得！
　　从鬼城出来，很多事情我逼迫着自己一定要去学，例如，射击、急救！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闷油瓶那样拿着几十斤重的刀四处晃的，而且学剑法刀术没有十年的功夫根本入不了门……还是学现代枪法实际一点！急救也是，这种比龙潭虎穴还要险恶的地方，别指望别人来救你，能救你的只有自己！哪怕只是一些简单的处理也许就能拣回一条命！
　　也亏得自己做了那么许多言行不一的事情，才能从那妖尸手里救下闷油瓶……
　　“张起灵。”我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什么。
　　闷油瓶没有反应。
　　“张起灵，不要睡啊！”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有些心慌！我靠向了他，颤颤地伸出食指探他的鼻子下面……微弱的鼻息喷到了我的手指——还活着！ 只是睡着了么？
　　他端坐着，背后倚着棺材板，乌金古刀握在他的手里！
　　即使身体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都不曾依靠任何东西！我不禁皱起了眉，是什么样的生活把他逼迫的这种境地？
　　闷油瓶的身体微微一颤。
　　睡得不舒服么？
　　我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拉向自己！肩膀感受到的身体重量，绝不是一个一米八零的人该有的。由于失血过多他的体温很低，虽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摊开手掌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此刻我才真真实实地意识到：这个神一般存在的家伙，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也有家吧！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他也有父母兄弟吧！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否有过倾诉宣泄的时候；是否有过真心愉快的笑容；是否有过明亮清澈的眼神？他一直在找得究竟是什么？他希望得到的又是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唉～
　　他清醒地时候都不曾愿意告诉过我，现在我又如何能知道些什么？
　　侧着脑袋抵上他的头顶，闷油瓶均匀的呼吸传递过来，我的心不再害怕：“睡吧！等你醒来也许我们就能出去了！”
　　其实我很心里清楚，如果那二个家伙不来救我们的话，水和食物顶多支撑2天……
　　我捏紧了手里的石碗！有神器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和那妖尸做邻居的下场！
　　墓室就这么大，那个妖尸到哪里去了？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
　　它的棺木里空空的，棺底除了一块薄薄的石片，什么都没有！
　　这寒酸的……难怪张盐城开了个口子就走人了！
　　我身子挪了挪，连忙又低头看了看闷油瓶，还好没惊醒他！
　　手臂挂在棺柩侧板上，很困难去够到了那块石片。
　　石片上刻着细小的文字……真见鬼了！哪有把字放在棺柩里面的？难得是怕那妖尸无聊，给它解闷用的！
　　“刘杨氏，临安人士”写得是她的生平，这种东西不是应该立在棺木外面的吗？
　　我一目十行地阅读了起来，上面大致上是说：
　　“这位刘杨氏在十四岁的时候，以正室的身份，三拜九叩，大红花轿迎娶入王府。十五岁产下一子，后添三子三女，为人温顺娴熟，辅助婆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王府上上下下的喜爱！ 可是好景不长，十五年后，当她产下第7个孩子，全家开始害怕她!! 理由是：她——不会老！！”
　　这三个字触动了我的神经，不自觉地又皱起了眉！
　　“她一直维持着十四岁进府的摸样，和她的长子站在一起像兄妹一样！和他丈夫的差别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把她当做王爷的小公主，上门提亲。荒谬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时时刻刻提醒着王府里的人们她有多么的与众不同……从何时起有人传说她是妖精变的！家里人开始疏远她，不久就将她密谋杀害了！”
　　“为了镇住她的魂让她不得超生！家人偷偷的准备了皇后的灵柩！并将其埋在家族墓地的正下方，这是为了让祖先们来看住她！”
　　原来如此，凤凰梓木棺是这样解释的：因为古人相信用和自己社会地位不相符的东西是要折寿的！
　　我看完了石片，仰起了头，心中说不出的惆怅！
　　真是悲哀啊！想要害人真是什么办法都可以的！这种剧情8点档黄金剧场不知道同一时间要放多少个！只可怜她生在那个愚昧的年代，温柔贤惠也成了让她窒息的绳子，竟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目光触到地上干枯的莲花。
　　我忍不住捂住了怀里的石碗，难道就是因为它，让她的怨气聚集无处发泄，人变成了妖！
　　一阵唏嘘……这石板和石碗一定是她身边忠心的人冒死放进去的！说为了平息她的怨气，不如说是为了她泄愤的！却不知，正是这石碗害她不能长眠！
　　肩膀上的分量一轻，闷油瓶坐直了身体，
　　“你醒了？好些了吗？”
　　意识到自己搭他在肩膀的手，连忙缩了回来！那可是右手！要是被剁了，下半辈子怎么办……
　　“嗯。”闷油瓶的回答依旧很闷。
　　既然不用做靠垫了，我索性站了起来，想要验证一下先前的想法。
　　我拿出了水囊，将水倒在石碗里……没什么变化.
　　那莲花干的像纸似的躺在地上，真担心用手一碰就成粉末了.我只得改用洛阳铲，挑起它轻轻的放进碗里！
　　那干花在触到水的瞬间??——
　　从下到上，从褐色分不清哪是哪的东西，变成了绿色的茎叶、白色的花瓣、瓣尖儿还有淡淡的粉红，花心的蕾都饱满得可以招惹蜜蜂了！～
　　这啧啧称奇的画面，问世间有多少个人可以看到的！
　　我得意笑着想叫闷油瓶看，一回头他正侧着脸看着我，用他那一贯平静黯淡的眼神，嘴角上却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这表情要是摆在太阳底下，不知道能迷倒多少女性！搁墓里笑……您老给谁看啊?
　　还没等我回应他的表情，只见闷油瓶的脸扑克牌脸狰狞地扭曲了：
　　“吴邪！”
　　闷油瓶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停在我的身后，我扭过头——
　　那女妖尸白衣飘飘的站着，距离我仅三步之遥！
　　再一次看到她，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很想知道那一脸的碎发后面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唔……又是一阵晕眩？
　　还没等我弄清楚头晕的原因，来自颈部的力量，将我像一件行李一样扔到了墙角！被丢得七荤八素的，我吃痛地睁开眼，闷油瓶他背对着我，挡在我和女妖尸中间……
　　他怎么还能站起来的？先前明明连坐都坐不住！！
　　闷油瓶裸着上身，一半被绷带覆盖，另一半露出了黑色刺青！
　　是刺青么？我不确定，刚才给他包扎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
　　那个刺青的图案我倒是在鲁王墓的时候见过，是一只生猛的麒麟，它利爪獠牙，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闷油瓶的肩上走下来！
　　乌金古刀在他手里一转，刀尖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圆！杀气十足地向女妖挥去！
　　那女妖轻轻一晃，躲过了攻击。
　　思绪飘飘，我在心里暗笑：当年，那西周女祭司见到闷油瓶就 咚的跪下了，现在闷油瓶满身是血，这丫头还敢招你！这么不给你面子的MM，她还是第一个！
　　见女妖尸避过了，闷油瓶剑锋一转横扫了过去！
　　相同的招式，没有起到相同的效果，这女妖尸和血尸果然不是一个档次的！
　　嗖—— 女妖又不见了！
　　闷油瓶站在墓室的中央，保持着刚才进攻的架势，他猫着腰一尺一尺地移动，留意周围的一切细小的动静！
　　我贴着墙坐着摒住呼吸，突然眼前白衣一晃……
　　不得不认命，即使不呼吸我也是无法与背景同化的 ！
　　那白衣的主人此刻正攀在我的肩上！
　　以前听爷爷说过，血尸重得吓人，这女妖尸倒是没什么份量，如果没有那冰冷的触觉，它就像一尺白布搭在肩上！
　　它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我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王妃怎么连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不懂呢？！
　　脖子上一凉，我的喉咙被它掐着了！！
　　我连忙去扒着那只冰爪子，一点用都没用！它的身子轻归轻，手部的力量却极大！血液那爪子里有上无下堵在了喉咙口，脑袋胀得好像随时会爆掉！全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放开他！”
　　闷油瓶跳起一人多高，杀气腾腾地挥舞着乌金古刀。
　　那浴血重生没有破绽的身形像是从地狱归来的罗刹，汹汹气势逼得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只爪子一松，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极不新鲜地空气！
　　头，晕得更加厉害！
　　古刀被高高地挑起，女妖尸后退了几步！闷油瓶攻势越来越凌厉，连贯且优美的动作，迅速得我的眼睛都快更不上了！
　　那女妖尸左避右闪，几次想要消失，闷油瓶事先看出了破绽，硬是挡了下来。
　　就这样闷油瓶变被动为主动，扭转局势掌控了全局……终于女妖尸被逼到了墙角，闷油瓶毫不迟疑古刀一挥，准备最后一击！
　　闷油瓶一挥刀，女妖尸的长发被剑气吹开，那张脸和躺在棺柩中一样，娇小粉嫩，我见犹怜的脸上却写满了不甘心！
　　也是……
　　它躺着好好的，被我们强行开了棺；开棺不算，还捧走了她唯一的陪葬品；拿走唯一的陪葬品不算，还跟它大打出手！
　　到底谁才是恶人？
　　这就像……这就像……她全家要置他于死地，她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情愿的死了！
　　不情愿的埋在这里！
　　不情愿的得到永生……
　　现在呢？
　　死一次？再死一次吗？
　　心的波动想水中涟漪一样扩散开，我捏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不……我剧烈地摇着头……不该这样……
　　“住手啊！”
　　我的叫声让闷油瓶华丽的动作在空中定格，他目光投向了我。
　　女妖尸抓住了对手的空隙，一瞬间亮闪出了利爪，白袖一挥！
　　哐——
　　乌金古刀从闷油瓶的手上脱开，重重地落在地上，掀起了一阵粉尘。他的垂下了手捂住腰间。
　　女妖看了我一眼，再一次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闷油瓶退了几步捂着胸口靠着墙滑落到地上，他看着我。
　　我不知可否的走上前，看见他的腹部上，我原本缠得紧紧的绑带断了一半。
　　我硬是伸手扯开他挡在胸口的手掌，他的胸口四条血爪痕触目惊心地从左肩膀划到了右腰间，皮开肉绽的暴露在空气中……
　　是我的错！
　　因为我的那句话，让那女妖尸抓到了喘息的机会，明明已经治它于死地了！！！
　　为什么我会天真，去怜悯那种沉睡了千年早已磨灭了人性东西？！！
　　我恨那妖尸！更恨我自己！！
　　“对不起……”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我害了你！”
　　“不。”闷油瓶的呼吸声失去了正常的节奏，时粗时细地吞吐着气息，“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只有你，不用。”
　　“……”我糊涂了，一脸不解的望着他！
　　他却笑着，不似平时里懒懒的感觉，第一看到他的眼睛里透出笑意！明明是那么温柔的笑颜，为什么我会那么地害怕？闷油瓶这难道就是你给我的最后表情么？
　　“我……帮你包扎！”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脑袋一偏，用口型说了个“不”字。已经虚弱至此么？！
　　他胸口的麒麟越来越淡，慢慢地从他身上褪去……
　　“别！”我伸手捂住他胸口的麒麟！
　　真空的脑袋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什么意义，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这么做了！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呐喊：留住它，就能留住闷油瓶的命！！
　　闷油瓶的体温越来越低，当麒麟的最后一块颜色消失在我的掌心，它的主人闭上了眼睛，摇晃着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闷油瓶，抽泣着！记忆之中从来没哪次哭泣像现在这样懊恼！
　　这和我亲手杀死他有什么区别？！
　　晕眩再一次袭来，我恼怒的把用匕首插在右腿上！古人悬梁刺股的办法果然很有效，疼痛带来的冲击，头脑顿时清新了不少。
　　眼前的情况连悲伤的时间都不给我，逼我擦干眼泪，将怀里的闷油瓶抱得更紧！
　　因为那个女妖尸，再一次站在我的面前！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为什么她老是盯着我？难道她单靠鼻子就能判断我比较弱？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石碗上。是刚才扶住闷油瓶的时候搁在那里的，盛开的莲花稳稳地漂在碗里。
　　是了！是我从头到尾一直捧着它的！
　　它要的是这个吗？
　　第五章
　　我和闷油瓶掉下来的井口，那里还是黑漆漆的，石板纹丝不动地封着。照这个情形看来，打赢这女妖尸两个人一起出去已经不现实了。
　　那么，只有一条出路。
　　拿闷油瓶疗伤时撂在边上的外套铺在地上，把昏迷的闷油瓶平放在外套上，探了探他的脉搏，体温似乎比刚才更低了……我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的身上。
　　我捧起石碗，在女妖尸面前跪下， 恭敬地将石碗放在她的裙摆边上。
　　双膝着地，两只手掌撑在地上，头慢慢的低下去，直到额头触到了地面——非常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
　　说真的！除了小时候过年要压岁钱，我吴邪还没行过这么大的礼！
　　这么做是坏了规矩的。若是让爷爷知道我学北派伪君子那一套，他一定会气得在棺材里睁眼！可除了这，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补救的方法。恨只恨之前闷油瓶开棺的时候，没有在角上点蜡烛！
　　一连叩了三个响头后，跪直了身体.，看着女妖尸碎发后的眼睛：
　　“石碗在这里，我还给你！我这条命也给你！只求你放过他！”
　　我指着石碗，又指着我自己，最后指向躺着的闷油瓶，比划着，不知道她能看懂多少！
　　那女妖尸依旧垂着手站着，没有什么反应。
　　我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一直跪着仰视女妖尸。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对视这么久！
　　墓室里，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躺着……漠视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它伸出慎人的利爪！我合作得闭上眼睛！如果它下手准一点，应该不会太痛苦，就是不知道汉朝有没有普及过解剖学常识～？
　　闭上眼，听觉变的异常灵敏！
　　听到任何细小的声响都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满脑子都是，下一秒她就要动手了吧？
　　等待的本身就是种煎熬，等死的感觉更是让人到了万念俱灰的地步！
　　沙～沙～沙……
　　是裙边摩擦地面的声音，她走开了？
　　糟了！闷油瓶！
　　我睁开眼，转向闷油瓶的角落……
　　他，还是安稳的躺着。
　　另一边，那女妖尸在墙面站着，它的手里捧着那朵莲花!
　　我低下头，石碗还在我的膝前摆着。
　　它，哦不！她的头发整齐的理到耳朵后面，脸上已经没有了狰狞和无奈！她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那莲花配上她的表情，说不出的庄重典雅！这样的气质，绝不是现在那些小家碧玉所能拥有的！
　　多么单纯的想法，比起能让她长生不老的石碗，她只要那朵寄托着思念的莲花就满足了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薄薄的木棺材能捆住她千年之久！
　　她没有再看我，走进墙里消失了。
　　看着她消失，我瘫坐在地上，喃喃地说：
　　“幸好是妖！粽子，是没有心的……”
　　精神上的松懈带来了全身疼痛感复苏，我抱着肚子摔到地上。
　　闷油瓶！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角落里的男人。
　　我想站起来，身体却又不合作地摔回到地上。一摸大腿，满手都是血！是刚才悬梁刺股以后，又跪了这么久的关系吧。
　　我抓起石碗，一瘸一拐的移动着！
　　闷油瓶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出来，时有时无，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消失……我的心漏了一拍！
　　闷油瓶的消失定义，就应该是像在青铜门前一样：回头用唇语说‘再见’，几个月以后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别人面前！
　　我从来都相信，像闷油瓶这样人的命比蟑螂都坚韧，不到砍头剁脚的地步，是不会交待的！可这次——
　　“喂！张起灵，如果我这次把你扔在这里，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回来找我吗？”
　　他紧闭的双眼没有变化。
　　我握着拳头支在膝盖上，耸起的双肩颤抖得厉害。
　　“为什么，每次都要看你消失在我面前，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手腕上的刺痛阵阵，我低下头，绷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挣开了。褐色的疤下渗出鲜艳的血液。
　　看着血迹的面积在慢慢扩大，我没有任何感觉，任由着它顺着手腕流到腿上……
　　啪嗒——
　　水滴声响起，我闻声寻去。血液正沿着衣服的褶皱竟不偏不倚的滴在腿边石碗里！
　　我眼睛顿时一亮——
　　如果正如胖子说的，我的血可以治「病」。而这个石碗可以治「命」！那我可不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呢……？！
　　我立刻挑开了绷带，手腕架到了石碗上方——
　　一滴血滴进了水里，缓缓晕开，消失了踪影。
　　血液像断了线的玛瑙珠子，一滴、一滴又一滴……渐渐的石碗里的水不再清澈，呈现出淡淡红色！
　　不够！还差很远呢！
　　我握紧了拳头，血液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很快……那透明的清水变得暗红，黏稠得像浆液一般！
　　有点像样了！
　　我扶起闷油瓶，端着石碗送到了嘴边，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可明明已经送进口腔里的液体，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我放慢了速度，无论多少次结果还是一样！
　　已经喂不下东西了么？
　　满满的一碗液体眼看着浪费了一半，我心乱如麻！
　　……只能尝试最后一个办法了！
　　我端起碗倒进自己的嘴里，含着水，贴上了闷油瓶的唇……
　　闷油瓶的唇干涩涩的，扎得我的嘴唇生疼！我启开他的嘴唇，将水一点点漏进他的口腔。第一口返了一下，我托起他的后颈，慢慢的水顺利的流进他的喉咙，我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水顺着他的喉咙留进体内……太好了！
　　嗡——
　　兴奋之际，我的耳边像是几台电视机同时报告信号中断！
　　嘴里的水险些全都喷了出来！我连忙捂住嘴。
　　跟着视线模糊起来，时不时的还有金色的小虫子飞来飞去！
　　完！贫血的连锁反应么？头晕耳鸣都来了！
　　「吴邪，再撑一下！」
　　我抿着嘴，控制流量。
　　闷油瓶啊闷油瓶，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终于，最后一口送进了他的嘴里！
　　任务完成一宽心，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黑暗……
　　再也支撑不了越来越沉的脑袋，我跌在闷油瓶的胸口上！
　　靠得这么近，我却看不清他的脸，手掌顺着他的脖子往上，摸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双眼还是紧锁着……呵呵，我又天真了么？
　　算了～
　　要是醒不过来也没有关系！这次，有我陪你一起消失，起码可以做个伴吧！
　　我嘿嘿地笑着，落下了沉重眼皮……
　　一间、两间、三间……
　　已经数不清走过多少个石室，始终找不到出口。说也奇怪，这石室建得像自家客房似的，间间洞开着。我站在门口那么一瞥就能将整个房间一览无遗！看这墓修得，简直就是在蔑视我们土夫子的存在嘛！
　　黑洞洞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我跑累了停下来喘着大口大口粗气！失去倒斗时的紧张和刺激，这种地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想快点出去！
　　眼角白影一掠—— 有人？
　　我抓住了一线希望，追着白影跑了过去。
　　又是一间普通的石室，比起满地的棺材，眼前的情形更是吓人！
　　一个白衣女子正趴在石室中央的棺材边上……
　　我看不到她的脸，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深深地悲哀从心里泄了出来……是为了她吗？
　　我叹了口气，“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他们伤你伤得还不够吗？”
　　“……你不懂！”
　　我没想到她会回答。
　　她的声音是那么地空灵，好听得像一只画眉鸟在空中盘旋、歌唱着！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这二十五年的生命里还不曾有过记忆深刻的感情，更别说刻骨铭心了！这种超越了生死、空间、时间的爱情，全当是电影剧情，看过就算了！
　　切～！我这是操哪门子的闲心啊！她是妖！绝对比我有能耐！
　　随她吧！
　　“我要走了，你保重！”
　　“……你出不去的！”
　　“什么？”我已经迈了半步的身体，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
　　想上前问个究竟，她竟已经到我的面前了！没等我做出反应，她那纤细的手指在我的额头一点！
　　只是这么一点……我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浓重地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我的嗅觉！我吃力的睁开眼睛，一片漆黑……
　　“儿子？儿子啊！你醒了？？”
　　“妈？”
　　“你轻点，别弄痛孩子！”
　　“爸？”
　　这里是杭州？
　　“大洲，快去请大夫！……儿子，你爸找大夫去了，你再眯一会儿！”
　　“……”
　　可能是药物的作用，我又昏沉沉的睡去。
　　又是一个房间，不是墓室，也不是医院。
　　看这个房间的装饰，距离我的年代有一定的年头：
　　房间里放着几件简单的家具，墙上挂着毛主席的画像，老式的收音机里放着类似于《红太阳》那样的歌曲。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坐在地上翻弄着一本旧得发黄的书本，听到他扯动时的声音，我真担心那书会不会给他折腾散架了……
　　一个穿着劳动布做的衣服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孩子的动作，眼神变得惊恐：
　　“为什么又把它拿出来！你这孩子！这东西会要了我们的命！你到底懂不懂啊！”
　　女人歇斯底里地举起手掌就要向孩子打去！
　　我正要冲上去阻止，不知从哪个地方冲出来个大男孩，一把抱起了孩子，躲过了女人的巴掌！
　　“你！”女人显然更生气了！
　　男孩也不说话，不卑不亢看着女人。
　　那女人似乎有几分忌讳，不再多说什么，啧着嘴走开了！
　　走进了里屋，那女人却开骂：
　　“什么东西！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野种，要是真有能耐使出来看看呀！”
　　在堂屋的男孩脑袋越沉越低，他正在忍耐着什么吧！看他刚才的动作就知道他决非一般人！有些担心，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来！
　　“锅锅……”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男孩猛得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诧异！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我认出了那双眸子！
　　如今的那双眸子——它们总是波澜不惊的注视着地上地下发生的一切……
　　“儿子，醒醒！医生来了！”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仍然是无尽黑暗，
　　“妈，张起灵呢？”
　　“谁？儿子，你要找谁？”
　　“没……”我明知道母亲是答不上来的。
　　医生拨开我的眼皮，问我看不看得见。
　　我摇了摇头。
　　医生断言我的头部没有受到外伤，失明只是暂时的，调理一下就会好！
　　母亲越听越着急，气急败坏的嚷着医生要给她一个说法！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小辣椒，没理也能辩出三分！更何况现在——有哪个母亲可以接受自己的儿子健健康康地走着出门；昏迷不醒的抬着回来？
　　太了解她的我没有开口阻止，以至于场面一度失去控制！最后还是当教授的父亲把母亲按住了，才让那位实习医生得以全身而退。
　　医生走了，母亲一定要留下来陪我！我告诉她「有一点声音我睡不着的」，她也知道我的习惯，这才乖乖回家去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静得要命！可以清晰的听到秒针在嘀嗒嘀嗒地走，我却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可能是睡得太久的缘故，一点睡意都没有！平日里若是睡不着就会望天花板发呆，现在呢～连这个唯一可以消磨时间的方法也变得奢侈，真够惨的……
　　喀——
　　门把手被转开的声音。
　　是护士么？不，护士开门都很霸道，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感觉到来者走到床边，我睁开了眼睛——虽然和闭着没什么区别！
　　“吴邪。”
　　这声音是……闷油瓶？
　　娘的！他没死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在石室快死透了的人是他，我给那女妖是个下跪又是磕头的！现在倒好，我躺着动不了，他却大摇大摆的从外面走进来？？！！
　　闷油瓶伸手托起我的脖子——躺了这么多天，离开枕头脑袋就开始发晕！好在他很快用他的肩膀承受住我所有的重量，让我靠坐在他的怀里！
　　唇上冰凉的触觉，是什么器皿吧。
　　“喝了它。 ”
　　我张开嘴啄了一口……器皿里的液体有点涩口，典型廉价纯净水的味道。
　　水顺着口腔滑下喉咙的那一瞬间——
　　黑暗的世界闪过一个光斑，白色的光斑慢慢扩大，透过那白色的光晕，可以模糊的看到对面病床的金属栏杆。
　　视线越来越清晰，整个病房落入我的眼底！
　　再次见到光明的感觉真好——虽然大半夜的也没多少光明可言。我兴奋地向四周扫视。
　　走廊上的灯光从病房门上竖条玻璃窗射进没有照明的房间。借着那里的光，看到闷油瓶一只手环在我的胸前，手里端着那只红玉岩山石碗！
　　我侧着脑袋，只见闷油瓶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外面披着黑色外套，黑与白的搭配看起来简单干净。
　　我下意识想去查看他腹部上的伤势，被他条件反射地避开了。
　　石碗又凑近了我的嘴，“再喝一口。”
　　我顺从的又泯了一口。
　　是什么时候开始，闷油瓶的话变得不可抗拒？
　　这一口，疼痛顿时消失了，身体就像享受了一个充足的睡眠，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已经不需要支撑，我双腿垂下地，坐直了身体，“呵呵，你说，明天爸妈看到我会不会吓一跳？”
　　闷油瓶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
　　他泼掉了碗里的水，随后把石碗塞进了怀里。
　　我叹了口气，貌似和他在一起，语言交流就是多余的。
　　闷油瓶不再理睬我，捂进病房角落的沙发里，脑袋一歪，睡了。
　　我还是这么垂着腿坐着，望着窗外漆黑地夜！
　　角落里的闷油瓶，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也听不见他打呼，这家伙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一样没人气儿～
　　我抽了条毯子下床，盖在他身上。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病房里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只有沙发的位置依旧被黑暗笼罩着。
　　突然有一种错觉，貌似闷油瓶在的地方总是被光明所遗忘的……
　　第六章
　　我被小护士高分贝的尖叫声吵醒。我向她摆摆手，告诉她我没事！她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看着我。
　　也是哦！昨天还要靠插管子吃东西的人，今天竟然能伸着懒腰说早安，任谁都会下意识的去掐自己手臂，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毯子从我肩膀上滑到地上。这，不是我昨天给闷油瓶盖的么？转身，背后的沙发上没有人……唉～真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
　　当我用炯炯有神的眼神看着那位实习小医生的时候，他先是一愣，随后就是长长地一声叹息！我猜他一定在想，如果我能早一点康复，他昨天就不用受到母亲无理纠缠了！
　　母亲陪我作了一套全面的检查，被告知三天后出院便欢欢喜喜的回去了！
　　吃过午饭，我百无聊赖的躺着。
　　咔——门被推开。
　　“哟～吴小爷～”
　　全世界会这么叫我的只有一个人。
　　“哟～王小胖～””
　　胖子从门口提着大包小包的走进来！我定眼一看，左手是烟，右手是酒！
　　“我说……门口是怎么放你进来的？”这样来探病，真他妈的太有诚意了！
　　“甭看了！不是给你的！”
　　咳～他果然是来找茬的！
　　放下袋子，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人民币大小的纸包包，塞到我手里！
　　“给，补补！”
　　我打开一看，是一根人参，已经成人型了。这东西没有千年怕是不成的！这死胖子还算有点良心～
　　“怎么发财了？”
　　“嘿嘿！从那墓里顺出来的竹简，卖了这个数！”胖子伸手比了个七字。
　　这个数儿，估计收胖子货的人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不知道是哪只肥羊要被狠狠宰一刀了！
　　说起那个墓，我的记忆停留在女妖尸的石室里。那井口封上以后，胖子他们遇到了什么？最后我和闷油瓶又是怎么出来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我没作声，胖子紧张起来，“怎么？卖贱了？”
　　这摸金的财迷像还真都是一个样，要是告诉他们把明器卖贱了，铁定是要出人命的！
　　“不，这个价不算低了！”
　　听我这么一说胖子才踏实。
　　“你气色不错，可算是活过来了！你从石室出来的那会儿，脸色煞白煞白的，我以为这次你肯定要交待了！”
　　“我……从石室里出来？”困惑重重，“是自己走出来的？”
　　“哪儿能啊！当时小哥抱你出来的时候，你就和死了没两样！”
　　“你是说张起灵……？”就是那个只剩半条命的人？！“带我出来的？？”
　　“嗯呢！那会儿你和小哥被关在下面，我和潘子四处摸机关！可不管怎么摸，那口子就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们在里面乒乒乓乓的，我琢磨着下面定是个难缠的主儿！后来突然没了声响，这下我就急了！本来小哥那能人也在下面，我倒不担心，可这么一来，我不知道是你们摆平它了？还是它摆平你们了？”
　　摆平？呵呵，如果她真的想「摆」，我和闷油瓶早就躺「平」了！
　　“……我们坐在井口等着，如果你们活着一定会想办法给我们信号！可等了很久，等得我和潘子都失去耐性了！贴在井口听了有听，潘子那家伙的长工思想又来了，乌鸦嘴还嚷嚷着，他没办法和你三叔交代！我俩合计着，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炸药？”
　　“嗯！问题是，这墓室就这么点宽，用了炸药还不就等于活埋了啊？正当我们犯愁的时候，就听到喀得一声……”
　　“封口的机关开了？”
　　“不，不是机关开了。是封口整个儿碎了！”
　　“？！”
　　“有东西从封口里飞出来，撞碎了封口的石板直直得插在墓道顶上！我抬头那么一看，竟是小哥的那把乌金古刀！当时我就捏了把冷汗，你说，要是我那会儿还贴封口上听……估计我也跟着挂墙上了！”
　　胖子的逻辑还是不敢恭维，“后来呢？”
　　“知道有救了！我们赶紧把绳子放下去，不一会儿小哥就驮着你从墓室慢慢爬出来。潘子接过昏迷你，看到小哥满身是血地站着，整个一血人！！我真佩服他，都伤成这样了，他还一路打头阵领着我们跑出墓道，一出那汉墓他换身衣裳就带着你回了杭州！感情儿他身上的那些都是番茄酱啊？？？”
　　“……”是因为那石碗的缘故吧。它真的续了闷油瓶的命……当时病急乱投医的做法，没想到真的救了他！
　　“小哥真是神人！”胖子神往地喃喃自语。
　　从「能人」到「神人」，胖子对闷油瓶的崇拜又上了一个层次！
　　“话说，你也真够猛的！你刚出来的时候，我一摸你的脖子，没温度的！敢这么放血，您老人家不要命了啊！要不是一路上有小哥在，我真担心你到不到得了杭州！”
　　我低下头，垂在膝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唉～以后抬起手会不会吓到人？
　　“那石碗呢？知道不，小哥一路上什么都没给你吃，一直用石碗盛水喂你，你能活到今天得亏了那碗，那碗真是神器也不一定呢！”
　　“一直？”闷油瓶也知道那碗的作用了么？难怪昨夜他会摸黑来看我！
　　……又有些说不通。如果照胖子的说法，闷油瓶天天用石碗喂我的话，为什么昨夜才有效果呢？真是神器的话，我早就该醒了！
　　难道说——
　　我不自觉地摸上了眉心，梦里的触觉在一次传来！
　　……是她救了我么？
　　“吴小爷！你说，那碗值多少钱？”
　　唉～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个碗啊～价值连城！有了它你可以吃上三辈子！”
　　“真的？”
　　“真的！只要你有这个能耐，从那‘神人小哥’的手里把它抢过来就成！”
　　“好办！小哥连玉俑都敢摔，会在乎那个碗？”
　　“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因为……”因为那东西可以救文锦的命，“因为那东西对他很重要，你看他那么拼命就知道了！”
　　发财梦又一次被我戳破了，胖子丧气地垂下头去！
　　我将目光移向窗外：
　　不知道三叔和文锦现在怎么样了？那碗真是神器的话，大家都有救了！
　　……
　　胖子走后，我给三叔去了个电话，电话里三叔咒骂声五步之外都能听见：说闷油瓶竟然折筷子，拿了东西，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喏喏地听着，心想，那是人家拼着命拿回来的东西，难不成让你去英雄救美么？
　　又问了文锦的情况，三叔说她现在还是靠药物和仪器控制着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呢？
　　闷油瓶一定去看过她才是！为什么没有好转？
　　手机的报时 哔 地响了一下，我把视线移到了对门墙壁上的时钟上，不知不觉那时钟的时针从十一挪到了三。
　　如果不是胖子下午说的话，我还不知道闷油瓶他每天晚上都会来。昨天他看着我恢复，如果那就是他的目的的话，那么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今天他还会来吗？
　　闷油瓶永远都像是风一样的人物，没有人可以抓住他！下一次见面也许会是几个月以后？也许是几年以后？也许，昨天就是最后一面！
　　再也见不到他……也是件好事！比起在汉墓死在我面前，我更希望他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完整无缺地活着！
　　吱呀——
　　门像听到了我的愿望似的，被推开了……
　　我咧开嘴，不由自主！
　　那个受黑暗恩宠的家伙，探着头，一转身动作利索地溜进病房。
　　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模样，我歪着脑袋想：他是不是把哪里都当作是墓室呢？
　　闷油瓶看到我在看他，索性站定了对视着我，淡淡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起伏。
　　我盘着腿坐在床上，他插着裤兜站在床前，就这么对着。这让我想到小时候玩的「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
　　直到……我的脸部肌肉由于长时间的微笑开始抽搐！
　　我原以为他起码会发出个声音什么的！无论他说得是什么，我都可以开始我的话题。没想到我又一次估计错了……和闷油瓶比定力，简直自不量力！
　　“来啦～坐！”这个开场白完全无视了 凌晨3点 这个客观情况。
　　闷油瓶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该怎么开口呢？大多数的问题都涉及到他的私事，我和他顶多算是朋友吧～还是最普通的那种!用什么身份去干涉别人的感情问题呢？
　　“咳！”真不想牵扯进上一辈的恩怨，“回来这么多天了，我还没去看过三叔呢！不知道文锦的情况怎样了？你去看过她么？”
　　“嗯。”
　　“她好么？”
　　闷油瓶没有回答。看来情况真的很糟，难怪三叔会着急得乱骂人！
　　“张起灵”我走到他的面前，有些难以启齿，“那碗……可以给我用一下么？”
　　闷油瓶抬起头看着我，我有些心虚挪开视线：“其实吧～我要石碗是为了……是为了……”
　　说我自己用合适？还是说帮他救文锦比较合适？？
　　怎么样才可以让他相信我这么做不是在偏帮三叔呢？
　　闷油瓶没有理会我的结巴，伸手进怀里……
　　我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一件硬物被塞进了我的面前，我低头一看——正是那只石碗！！
　　闷油瓶的举动让我想了半天的说辞都咽回肚子里。
　　给我了？
　　这就给我了？……这么轻易地！
　　我看看碗，又看看他……
　　他过长的额发半挡着眼睛，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永远都无法知晓眼前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嗜睡成瘾的家伙，又窝进了沙发里！
　　没有任何嘱咐，这样的毫不在意，是因为不值得？还是因为不需要？
　　掂着手里的无价之宝……闷油瓶不会觉得它是「不值得 」在意的东西，他是觉得把他交给了「不需要」在意的人！
　　这么说，他是信任我么？
　　我只觉得手里的东西更沉了！
　　我拿出昨天的那条毯子，给他盖在身上，他顺势卷起了身子！
　　看着他的睡脸……
　　只要看他在那里，我就安心了！这份没来由的安心怕是已经养成习惯！
　　在墓里如是，在沙漠上如是；
　　现在如是，将来如是……
　　医院的早晨很热闹！
　　7点吃早饭，所以接近早餐时间说话声、脚步声吵得人无法再睡了。
　　我睁开眼向沙发上寻去，毯子半垂在地上，沙发上已经没有了人……预料之中！
　　感觉今天的精神比前一天还要好！以前天天在古董店呆着，精神也没这么饱满过，每天老觉得睡不醒……真是托了那石碗的福！
　　对了！石碗！
　　我向枕头底下探去，接触到硬物才松了口气。
　　把石碗捧到窗口的位置，迎着光举起，它薄得像鸡蛋壳的碗壁整个儿可以透出光来，红色辰砂的部分，乍一看，血丝仿佛在玉壁里流趟一般……
　　鸡血石我见过很多，假的只有表面上有，不会嵌入到玉石里面去，明显是后来做上去的。只有表面和玉石里都有血丝的才是真品！可像这只碗，表面是白玉，从白玉里面透出红色的血丝，血丝像被吸进石头里似的……要怎样的工艺才能雕凿出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中午母亲前脚离开，后脚我就借了件外套披在病号服外面出了医院。
　　反正两头都是医院，这样的穿着也不会太奇怪。
　　好在我和文锦的医院离得不远，仅有的十几个钢崩正好付了打车费！
　　我这副装束，进住院部大门也没人拦着。
　　身体难得的神清气爽，我放弃了电梯，摸着楼梯窜上了脑外科的楼层。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8楼！
　　我推开安全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他正抱着手倚靠在墙壁上。
　　“张起灵？”
　　原来他在这里！
　　看到他倒也不觉得奇怪，他应该每天都来看文锦吧？
　　“文锦还在套间么？”
　　闷油瓶脑袋点了一下。
　　“那我过去看她！”
　　我走过他的身边，他跟了上来，看他的意思是准备和我一起去。
　　所谓的套间就是一套一室二厅的病房，里面一切家具摆设都是家庭化的，有客厅和餐厅，如果你想做饭，厨房也随时可以用。住在这样的病房里就像住在家里，病人不会觉得太压抑。当然这样的套间的代价也是相当高的！三叔对文锦真是没话说，整个医院为市长级别以上准备的三个套间，就被他包下了一个。
　　我推开文锦病房的门，套间的客厅里没有人。
　　“……爸他老人家当初……是这么说的……”
　　套间的卧室里传出三叔说话的声，嗓门还不小！看来那老小子的状态没我想象得那么糟嘛！
　　“你知道就好！”
　　咦？爸怎么在这里？难怪今天早上是妈一个人过来。原来他是跑来见三叔了！这两个人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吵架……吵了这么多年了，还没够？
　　我不以为然地，拧开门把手。
　　“……２０年前的话依然奏效……如果你敢让吴邪……”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地去听下半句话，没想到就在这时，拧开的门把手竟从我的手中脱开！
　　整个门扇重重的撞在墙上，发出的声响惊吓到了门里门外的人们！！
　　闷油瓶的一只手撑在门扇上。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个过分低调的家伙很少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
　　如此闪亮登场，很难不让三叔注意到闷油瓶的存在。
　　果然还没等我开口，三叔嘴里已经把闷油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我又是抱、又是推的，好不容易才阻止着三叔的攻势。闷油瓶却向个没事儿人一样杵在我身后！
　　“好了！！”我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你们就不担心吵到文锦？！”
　　三叔这才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转向床上的人，之前睁得老大的眼皮半垂下来。
　　看到这样的三叔，我不由得心软了，“三叔，石碗在我这里，文锦不要紧的！”
　　三叔听了我的话，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又回复了光彩。
　　我从怀里拿出石碗，递到三叔手里。余光所及，爸刚才站的那个角落没有人？！
　　爸走了？
　　趁乱走了？？
　　为什么？有什么事情要躲到这个地步？！！
　　三叔抓了个空……已经碰到三叔手心的石碗，又被我转念抽了回来！
　　我看着三叔：“救文锦可以，你得告诉我，刚才你和爸的说话内容！”
　　“没、没有什么！”三叔的眼睛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都听到我的名字了，一定和我有关！”
　　“你听错了！”
　　“我不会听错的，如果和我没有关系为什么我一来，爸就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三叔不自然的瞟向我身后“就是让我下次不要再带你下斗了！你爷爷他，他……他当年说过，希望你这一代不要再接触这个生意，毕竟你是唯一的独苗嘛！”
　　假话！
　　爷爷当初要是真说过这些话，这几年我南倒北淘，爸为什么不说话！
　　当初说20年前西沙群岛的事情，有时间给你圆，还圆得破绽百出！现在给我撞个正着，还敢骗我！！
　　“三叔你……”
　　“吴邪。 ”
　　越窜越高地怒火，却被闷油瓶的幽幽的声音压制住了。
　　我看见他抬起手，指着仪表上的数字……
　　心跳 20 血压 180 130 体温 38
　　安静得躺在那里的文锦乍看之下睡得那么安稳，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她现在有多痛苦！
　　我了解闷油瓶的意思。
　　三叔欠我一个解释，文锦却是无辜的！我今天来这里，为的是文锦，三叔和爸到底想怎么样都和她无关！
　　我捧着石碗绕开三叔，径直走向文锦的床头。
　　玻璃杯里的半杯水到进石碗里，削了一半的苹果皮里缠着把锋利的水果刀。
　　真好，连找工具的时间都可以省了！
　　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厚厚的绷带，我叹了口气，又放下了袖口。换了一只手执刀，卷起了右手的袖子……
　　人家献血起码领个献血证，我这弄得左手右手都是伤，为得是甚么！
　　刀口贴近了皮肤……无论多少次，疼痛的感觉总是无法让人适应的！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可这种事情不要有第三次才好……
　　心一横，握着刀柄的左手加大了力气……却被更大的力量握住了左手！
　　耳边响起闷油瓶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我来——”
　　第七章
　　闷油瓶抽走水果刀，就着石碗，对着手腕就是一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怎么给忘了，闷油瓶的血才是真正的宝血，和我的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很快一碗清水染成了红色！
　　我端起石碗看了三叔一眼，此时的三叔攥着拳头，眼神复杂地站着一边！
　　唉～看来让他过来帮忙是不可能了！于是我扶着文锦坐起。
　　文锦的脸颊深深的凹陷了下去，没有神采眼睛呆滞得看着远方。之前看过三叔的相册，文锦的相貌和20年前没多大变化，只是这个病把她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文锦！”我小声唤着。
　　臂弯里的人，迟钝的微微一笑。她那抽搐的嘴角让人很怀疑她的精神状态！
　　看着这样的她，我有些迟疑了：
　　这碗……没事吧？充其量只是喝了一碗血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拉个肚子！不会有事的吧……？
　　我动摇地瞥向身后的闷油瓶。
　　他的一只手正握着他自己的手腕止血。他那大部分时间只用作装饰品的嘴唇，此时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
　　我试着读他的口型：
　　……连……华？
　　莲花？
　　莲花！
　　虽然到现在都在怀疑闷油瓶从墓室走出来是因为石碗的神助，还是他自己天赋异禀！可是那朵莲花复苏的奇观是我亲眼见证的！用肉眼见证那种违反了几百条物理定律的现象，不是自己脑子坏掉了，就是这个世界真的太奇妙了！
　　我冲着闷油瓶尴尬地一笑，眼下这个超现实的问题，也只能用超现实的方法去解决。
　　不愿再多想，端着石碗喂文锦慢慢喝下去。
　　陈文锦……
　　那会儿在鬼城和她会合，才算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我怀揣着第一次见三婶的心情和她打招呼，迎来的是一双警惕的眼睛……她在戒备我？！
　　好不容易从鬼城九死一生的回来，当我想找机会问个清楚，结果她发病了！
　　每天看她痛得死去活来，我实在不愿做让人怨恨的事情。
　　碗里的液体一滴不剩地灌进文锦的嘴里，我轻轻放她躺下。
　　我捧着石碗坐在床沿上：应该……很快的！
　　如我所料，只见文锦的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她惨叫出声！
　　我的心被她的声音揪住了：
　　碗，是我带回来的；水，是我亲自喂的，最基本的责任感逼迫着自己张大眼睛，注视着文锦每刻的变化！
　　文锦的变化以秒为单位……
　　她深陷下去的脸颊慢慢饱满起来；发灰的皮肤变得红润；没有血色的双唇瞬间丰盈诱人！
　　哀嚎声渐渐平息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对我而言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文锦的喘息声回复正常，她的目光注视落到了我的身上，那目光不再呆滞，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自信的光芒。我猜得到当年为什么三叔对她那么痴迷！因为她的眼神，温柔且不失睿智，是男人最欣赏的类型！
　　文锦的勾起嘴角向我微微颌首：
　　“谢谢你，齐羽！”
　　她叫我什么？
　　从文锦的嘴里说出那个谜一样的名字，牵动了我的神经！
　　我知道齐羽是二十年前和他们下海斗的队员之一。
　　她错当我是齐羽了么？
　　我呵呵得笑着，想告诉她我不是齐羽！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我的背后。
　　她在看三叔还是看闷油瓶呢？
　　我好奇的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镜子，镜子里的闷油瓶正皱着眉头向文锦摇头。
　　摇头？
　　闷油瓶在摇头？！
　　他这种连表情都觉得多余的人，竟然在用肢体语言！
　　他在暗示文锦什么？是让她不要说话？还是让她不要对我说？！
　　「齐羽」到底代表着什么？！
　　石碗的奇迹带来的喜悦，被闷油瓶的一个动作冲得烟消云散。
　　够了！
　　真是够了！
　　什么都不告诉我！
　　三叔知道，闷油瓶知道，文锦也知道！世界上人人都知道！只有我吴邪不知道！！
　　一句「以后会告诉你的！」就把我给打发了！！
　　我活着就像是个傻瓜！每天乐呵呵地，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再也抑制不住心里泄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出来！猛地转过身，楸住了闷油瓶的衣领：
　　“你他娘的，到底什么意思？！爸的话不让我听；三叔说话你转移话题；文锦的话不让她说！你该清楚吧，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有多痛苦！！”
　　“大侄子，别这样！”
　　三叔把我拉离了文锦的床边！
　　我蔑视的笑了一声，三叔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文锦？！
　　闷油瓶任由我扯着领子，半垂着眼看着我。没有任何变化的眼神，完全不屑得看着我的举动！
　　我知道……白搭！他还是不会告诉我！
　　三叔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文锦身边护住了她！
　　突然想到一句话，人只会重视对自己有用的人，那种没任何理由的、全心全意的爱恋一辈子又会有几个？
　　我松开了闷油瓶的领子，垂下双手。
　　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被熟悉的人包围着，有种从所未有的孤独感！
　　累了……
　　真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能从此醒不过来才好！
　　没有留恋，我向门口走去。
　　“大侄子，等等！”
　　“……”
　　“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我坐在套间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三叔最喜欢的铁观音。
　　闷油瓶倚在窗台边的墙壁上，窗台上摆着的杯茶具冒着热气。
　　文锦披着件外套坐在单人沙发上，二十岁的相貌，却又上一辈女性的温婉！
　　三叔沏了杯花茶给文锦，走到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
　　他啄了口茶水，眉毛一抬，“你想知道什么？”
　　那只老狐狸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我始料未及。“我想知道齐羽是谁？”
　　“他……是二十年前一起下斗的同伴！”说话的人目光一闪，我知道那个心思缜密的三叔回来了！
　　现在说齐羽是同伴了！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听他提起过？一直都说当初下海斗的时候是十个人，加上齐羽明明就是十一人了！
　　想抹干净的东西，现在又回答得这么干脆！真怀疑我到底可以问出多少真相！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三叔看了文锦一眼，“人很好！”
　　“是这样的吗？”我向文锦确认。
　　“嗯！”文锦点点头，“他很聪明，总是很帮着大家！”
　　“嗯！他挺‘专业’的！”
　　我悄悄地抬起头，瞥向窗口，闷油瓶的双眼依旧紧闭着，没有要加入对话的意思……
　　“他是原先的考古队成员？”
　　“不是，也是中途加入的！”
　　也就是说，那个队伍一个是阿宁公司的人，一个是北派的夫子，一个是南派的夫子，外加一个闷油瓶，现在再加上一个中途加入的齐羽！
　　“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文锦摇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过了几年才记起一些事情，后来遇到了霍玲他们，却始终没有再见过齐羽！”
　　“那么你刚才……我和他很像吗？”
　　“嗯！有八、九分的相似！……如果霍玲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文锦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下海斗？”
　　三叔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是和解连环一样！”
　　“也是为了汪藏海？”
　　那11个人到底有几个是在做正经事情的？！搞了半天都是冲着那海斗去的啊！还各各装得跟大学刚毕业的毛小子似的！
　　“嗯，我猜他知道的东西一定比我们多，否则，他就不会离开我们单独行动！”
　　那个海斗……
　　已经被我们炸了，二十年前的是什么样子，只有在三叔和闷油瓶的叙述里才能了解个大概！
　　三叔他们下斗和我们下斗最大的出入便是，少了一种香气！当初文锦他们之所以会失踪和那香气有很大的关系。
　　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回忆起来那味道有点像是桂花加茉莉，还有些脂粉气息。
　　咦？！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我猛得抬起头，看这对面的三叔，视线却像幕布落下，从上到下渐近得黑了！
　　又来了！这种晕沉沉的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着倒下……
　　白衣飘飘，她捧这莲花站在我的面前。
　　“又是你？”
　　她没有说话，纤纤玉手指向一个方向，我顺着那个方向往过去：
　　那里竟然有一只麒麟……
　　没有风，全身黑色的鳞毛却向四面八方起伏飘舞着！
　　它睁着眼睛，正注视我！
　　来自那眼神不寻常的压迫感。直视变成了亵渎，我缩回了视线，卑微地低下了头……
　　回头看着白衣的女妖，却见她的手依然举着，我避开那目光再一次的望过去——麒麟的怀里躺这一个女子。
　　看她的穿着……
　　是汉？
　　不对，是更久以前！
　　眼前一暗，麒麟和女子消失了。
　　女妖身子一软瘫跌在地。
　　“你没事吧！”我不知可否得扶起她。
　　“此乃神也！妾不能及～”
　　“不要勉强！”虽然不知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很明显她是在帮我！
　　我学着古人，作了一揖。
　　“敢问芳名！”
　　她愣愣地看着我，这种做法在古代这是不成体统的事，也许下一刻她感觉到被冒犯了，就亮爪子扑过来了也不一定……
　　“妾身闺名，稼禾二字！”
　　“大侄子！可算醒了！”
　　“三叔……”稼禾的声音仍在我的脑海中萦绕着。
　　还是在文锦套间病房的客厅里，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前后不过几分钟，只有我从坐着变成了躺着……
　　“怎么坐着好好得，就倒下去了！”
　　灌了铅一样有千斤重脑袋像几百根针插着，痛得厉害！！
　　我捂着脑袋坐起，“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大侄子，我们今天不说了！再说下去你爸该骂我了！走，叔送你回医院！”
　　“我没事！”
　　“是叔不好！忘了你还是个病人！改天再说！”
　　“不！”我挥掉了三叔的手，“今天我不问清楚是不会走的！”
　　我的性格家里人都知道，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长辈说话都应着。真的倔起来，天王老子都拉不回来！否则当初家里怎么会答应我攻读5年的建筑师不当，跑去经营古董铺子？
　　“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
　　和三叔对视着，我知道他憋着一口怨气呢！
　　说起来爷爷在世的时候，仗着爷爷那里得宠，家里的亲戚都要让我三分，只有三叔敢抽我后脑勺！三叔也是火爆脾气，当初爷爷的意思只让他管家里的铺子，没想让他接触“生意”，他还是一意孤行的做了，还混得有头有脸的！爷爷念在前两个儿子都很安分的份上，也就作罢了！
　　都到这个份儿上，错过今天恐怕这辈子都很难知道真相了！
　　我挣扎着站起，却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视线挡住了，我想挥开它，但无法抬起手臂……
　　“睡一下。”头顶上传来了不温不火的声音。
　　……闷油瓶，又是你！
　　为什么你总在最关键的时刻阻碍我……
　　“醒啦？”
　　“妈？！”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打毛衣“难得这么老实～午觉睡得好么？”
　　“……我！”妈不知道我离开过？谁送我回来的？那么神不知鬼不觉！
　　脑海里闪过那个像鬼魅一样的男人，我不禁攥紧了拳头。
　　母亲拿这毛衣在我身上比了比。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明天出院我们回家住！住铺子里没人照顾，我们不放心！”
　　“不！”
　　我的拒绝让母亲的手一颤。
　　“我是说，那铺子这么久没人打理，我得回去看看！要是有个什么……我会打电话回家！”
　　母亲沮丧得垂下了手里的毛衣！
　　我连忙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好嘛！我每天回家吃晚饭！”
　　“这可是你说的啊！”她一听来了精神。
　　“嗯！我说的！”接手铺子开始，一年回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一开始母亲往我总铺子里送东西，我老不呆在店里，她也就不再送了！几年了就这么过下来了。
　　“妈！”我借着坐在床上的高度，枕上了她的肩膀！
　　“什么？”
　　“我想吃蹄髈汤～”
　　“好！妈给你做！”
　　人呐！有个可以撒娇的地方就该知道满足了！
　　也许我真不该想那么多……
　　第八章
　　出院手续拖拖拉拉，到了下午才办完，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铺子里，架子上的灰尘用手一抹一层絮，都可以写字了……王盟那懒鬼，估计除了每天开门、关门就没干别的！他是不是以为这回子老子铁定是回不来了？！
　　我按着脑门上暴起的青筋往楼上走。打开二楼房门，橙色的黄昏泻进房间里。
　　还好这屋子一直锁着，不然下场和楼下铺子差不多……
　　踢掉了鞋子，倒在了床上。
　　床的位置在朝南的窗户下面，这种季节的杭州天气很好，被子给太阳晒得香喷喷的！
　　我缩进了被子里：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回来，真好！
　　<铃铃～迎接另一个晨曦，带来全新空气……>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家里的电话号码！
　　在一看角上的时间——19：47？！
　　坏了！我腾得一下坐起来，“喂喂！妈！我，我马上过来！”
　　母亲那头挂了电话，我握着电话坐着，刚才明明还是黄昏啊……
　　怎么一下睡着了都不知道！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从柜子里随手拎了一件外套，披上就往外走。
　　长此以往……会误事的！
　　今天第二次踏进家门，铺子里的挂钟正好敲了十下。
　　路过老式柜子上的铜镜，我照了照，184CM/63KG，这么标准的身材是怎么做到的……在医院那会儿，母亲念我是个病人，所以手下留情！刚才饭桌上才动了真格儿：可谓是软硬兼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差点连眼泪攻势都用上了，恨不得我把那桌子菜都塞进肚子里，最好连桌子腿儿都别留下……没有胖到卡门的地步，全靠祖宗保佑！
　　没有开灯，我在电脑面前坐下。
　　久违了的感觉，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上一刻，还在和古人的智慧博弈；这一刻，在最现代的发明里奔驰，古人的智慧我们不可及，我们的智慧又哪里是古人可以预想得到的！
　　从上一刻到这一刻，跨度岂止千年，然而可以亲身体验两者的智慧，又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我得意笑了一声：说不佩服自己，那是假的！
　　我随手打开所有的聊天工具，扫视了一眼，想找的人不在线，在线的人没话说……指尖在鼠标上轻敲着，没了方向。
　　索性打开搜索引擎，想了想，在空格里输入：qilin。
　　对于麒麟的了解，只停留在它是上古神兽，周开始的器皿上都有它的图案！它在神兽里的地位颇高，却不知为什么被人们忽略了它的存在，远不及龙凤那么招人喜欢。
　　网页上的信息和我了解的差不多，大多是说寓意的。再有就是传说里的记载了：
　　麒麟最早出现在西周末年，东周时期，被一樵夫打死，从此祥兽的行列里除名。祥兽从原先的五个变成了四个……
　　看来有时间还得去找二叔问问，他那里应该有一些有用的资料。
　　我指尖继续在键盘上移动着，这次输入的是：齐姓……
　　齐姓始祖为姜太公子牙，是炎帝之后，发源于山东省营丘。
　　罗列了很多齐姓的名人，我滚动着鼠标，滚也滚不完，有些失去耐性了。刚准备点右上角的叉叉，眼前跳出一首诗。
　　“名标龙虎；识辨麒麟。”
　　这是齐姓宗祠通用联。下联说的是北宋时有个姓齐的书生，少年时家贫而苦学，天圣年间进士，官著作佐郎，佥判南雄。当时，交趾进献麒麟，朝中无人能识，他引经据典，认为那不是麒麟，众人都佩服他学识渊博云云。
　　这麒麟和齐姓同时出现，隐约感觉到其中可能有某些联系，是我多心了么……
　　“你在找什么？”
　　漆黑的房间里，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跳起来去拍墙上的开关，那开关像在故意和我作对，拍了好几次都拍不亮吸顶灯……
　　终于灯光大亮，只见闷油瓶一身黑装——还戴着黑色兜帽，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的对面的沙发上！
　　“你，你，你坐那里怎么不出声啊！”不对！这不是问题关键。
　　“你是怎么进来的啊！”这才是！
　　他伸手一抛，一个物体在空中划了一个抛物线落在我的掌心。
　　我摊开掌心，是我去汉墓以前交给三叔的备用钥匙。这几年东奔西走，指不定哪次就回不来了，总得留点东西给我家两老。如果早知道我那一丁点孝心会害得我今天差点魂儿都丢了，我就应该选择完事了以后自己回来托梦好了……
　　我收起了钥匙，“你找我？”
　　他从兜里掏出个瓶子扔给了我，我接过瓶子，抬手一看，
　　一瓶大大小小的蛹……有的还在颤动，呃！
　　即使看《生化危机》都不曾皱过眉头的我，此刻有了作呕的感觉！这个反应和胆子大小无关，因为前者是不会在你手心里蠕动的！
　　“这是什么？”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头晕可以吃，平时可以泡茶……”
　　“啪！”瓶子在距离闷油瓶挺拔的鼻梁一厘米处，被他用右手挡下。
　　“拿走，谢谢！不送！”
　　我把门扇开得老大，那不速之客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又回到我的懒人沙发上坐下！
　　耗上了？
　　耗就耗！我一手支着门框，另一手插着腰！我倒要看看，这家伙不识趣到什么程度！
　　……
　　不出5分钟，坐在沙发上的闷油瓶的脑袋垂了下来，开始有韵律的一点～一点～
　　操!我有没有看错！主人在逐客，客人倒抱着胳膊睡着了？做主人做到我这个程度真是太有面子了！！
　　“喂！张起灵！”我气势汹汹的冲到他面前“你给我起来！”
　　被我一扯，他手里的瓶子滚落到了地上！
　　远远地看去，那些蛹就像是一瓶咖啡豆。
　　咖啡豆……？
　　这东西是不是他在汉墓时给我吃的那玩意儿？那会儿吃了以后，脑子确实清醒了很长时间，难道说……真的有用？
　　我拾起了瓶子，再次把它握在手心没那么恶心了！
　　我不懂！闷油瓶，你对我而言到底是敌是友？戈壁上，你说你站在我这边，那时我们有这共同的目标！那现在呢？你为何处处针对我，又时时惦记我的身体状况？
　　唉……张起灵，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闷油瓶像是听到我的叹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尴尬的挪开了视线，回到电脑桌前，“不走的话，随你！这屋子就这么大，你得在沙发上将就一宿了！”
　　“嗯——”他倒也不客气。
　　我在网上漫无目的得闲逛了一圈便下线了，关了电脑爬上床。
　　借着月光看到闷油瓶正望着窗外的夜空。
　　你说这人也真奇怪，人家醒着他睡，人家睡了他倒来精神了！属猫头鹰的啊？
　　“张起灵！”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嗯。”
　　“你和三叔，谁先遇到文锦的？”
　　“……是我。”
　　“噢～这样! ”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一定会不回答的，“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这人算是救过来了，难题才刚开始呢！个人觉得吧～闷油瓶和文锦比较般配，三叔往文锦边上一站，跟她爸似的……
　　“该做的，我都做了！”
　　闷油瓶的眼睛里折射出月亮那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种巨型的夜行动物的眼睛，有些瘆人，又有些似曾相识……
　　“张……呜～”
　　没有预兆的疼痛袭来，脑子里像是几百只蚂蚁在啮咬！我捧着脑袋蜷缩起身体。
　　持续了几秒钟，疼痛消失了！
　　还没等我喘一口气，又一次刺痛袭来！
　　“啊——”
　　比上一次痛得更钻心，床板被我撞到 邦！邦！作响。
　　“吴邪！”
　　额头撞上了一个柔然的物体——闷油瓶的掌心。
　　他阻止了我自残的行为！
　　“帮、帮帮我！橱里有、有止痛药！”
　　尽全身的力气用颤抖的嘴唇说全这句话。
　　闷油瓶没有理会我的话，他一把拉着我坐起，拿着一件东西塞到我的鼻子底下！
　　我定眼一眼，这分明就是装着满满的红色液体的玉岩石碗。
　　看到它我甚至忘记了疼痛！
　　呵呵……哈哈哈哈……
　　张起灵啊张起灵！
　　二十年的秘密就因为你一时心软……如果你不救我，这个秘密到我死都不会知道！
　　你，还是没办法像三叔那么狠心！！
　　“喝了它。”
　　“呵呵……”感觉的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张起灵，有什么大不了的病，要用上石碗？”
　　“……”
　　“不想说么？要不要让我来替你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口吻和人说话，应该用吼得更有气势一点，而不是说得有气无力的……
　　“戈壁上，文锦让你带话给你和我，为什么是你和我？为什么不是你和三叔？……当初下海斗明明就是11个人，为什么说只有10个，你们在藏着掖着谁？说是队里有一个长得很像的人 ，你们说那是解连环！长眼睛的人都知道，论相貌，解家那几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怎么和吴家的人比？……”
　　“三叔第一次七星鲁王墓就带着我，怕不是因为我是他任性的侄子那么简单吧！因为……”答案呼之欲出，我却胆怯了，“……我和你一样，是不是？……我的脑子里也长了那东西是吧！呵呵，你们想要瞒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吴邪。”
　　“你在叫谁？吴邪是谁？我又是谁？你告诉我！不要再隐瞒了！你们以为这样是在保护我么？我真的很痛苦啊！”内心的痛苦远远超出了身体疼痛给我带来的折磨，我的声音几乎成了一种悲鸣。
　　“……唉 ”闷油瓶带着妥协的叹息，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出他的情绪，“好吧……齐羽！”
　　猜到了！老早就猜到了！
　　只是闷油瓶的这一声“齐羽”才真正的把吴邪，这个吴大洲和林出云的独子，吴家的长房嫡孙，撕成片儿，碾成末儿，一阵风刮来，吹得干干净净！
　　摊开紧握的手掌，我低下头看这掌心，仿佛它会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失掉……
　　想哭，却哭不出来；想笑，又笑不起来……此时的我才了解什么是哭笑不得！
　　心被掏空了的感觉，剩下一具躯壳在宇宙中沉浮着，那样虚无、飘渺，挣扎在生与灭只间！
　　啊啊啊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打掉了闷油瓶手里的石碗！
　　碗从闷油瓶的手里飞出，他有些意外，却反应极快地飞身扑向的石碗……
　　他整个人箜得一声摔在地上，石碗落在他的掌心……碗里的液体摇晃了一下，一滴都没有撒出来，那水竟然稠到这种程度？！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我飞身跳下床，踩上我的鞋冲出门。
　　一出门，立刻把门的插销一插，将闷油瓶反锁在屋子里……
　　我跑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就跳了上去！靠坐在后座上，拧开出门是顺手抓起的虫蛹瓶子，闭上眼睛吞了两只！
　　张起灵，对不住了！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只是你们两个都在场，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对于我的深夜造访，三叔没有他吃惊，毕竟２３：００对于现代人来说，只能算是夜生活的开始。
　　我坐在三叔的沙发上。他问我要喝什么，我拜拜手，示意他坐下。
　　三叔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在茶几里寻找他的打火机，我的衣服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身上自然不会带这种东西，只能看着他找。
　　“三叔……！”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二十年前的西沙海斗……你是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打火机的火苗在三叔的手里一晃，三叔扔了打火机，含住被烧到的大拇指。
　　“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摇摇头，“三叔，不！吴三省，我都记起来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拿出那个装着蛹的瓶子，“小张给的，说是一直吃，有用！下午那次晕倒以后，脑子突然清醒了！”
　　三叔的眼神一怔，我知道他已经信了两、三分、。
　　“三省，当初我们进考古队每个人抱着不同的心思，谁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当初针对你是我不对！你不会还因为当时撮合小张和文锦的事情记恨我吧？其实那会儿我就想到个先来后到，没多想！真的！说起来，霍玲那丫头对我还真是没话说，我们要不是碰到那事儿，孩子……都、都快大学毕业了吧……”
　　我紧紧攥着拳头，手里都是汗！这是三叔的软肋，他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当年没把文锦带出来。我在车上反复推敲着，从梦里从闷油瓶和文锦的话里……脑子里可靠的信息只有这些！
　　这次，三叔要是认就认了，若不是，这辈子恐怕都得不到真相。
　　“我不知道……”
　　听见三叔的回答，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手指掐进了掌心，：还是失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清醒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倒在海斗的入口。当时你的身型只有3，4岁的样子，我当是那楠木棺材里的小粽子……看到你的潜水服才知道到，你是齐……”
　　“……”
　　“我找不到其他人，只能把你带出海斗。我本以为你只是身体发生变化，替你检查了才发现你的心智全部回到幼儿水平……我大哥一直没有孩子，我就把你交给他抚养……后面的时候你都知道了！我们家对你如何，我想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三叔之后说了很多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只觉得全身像是被冰水淋透了，从头顶冷到脚心！
　　终于知道为什么家族聚会的时候，亲戚们眼神总是那么地包含深意；
　　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时候三叔会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认，看着我一脸困惑的摇头，又失望的走开；
　　终于知道为什么爷爷对我这个长孙的态度忽冷忽热，很多家里的事到爸那里就打住了……
　　好像想回家——
　　可，回去哪里？家又在哪里？我的祖上到底是谁？
　　我正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凳上——这是大脑的运转崩溃以后，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答案」几乎是用「吴邪」的全部换来的！
　　我呵呵地笑着，已经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好奇心杀死猫，寻求真相的心杀死了吴邪！
　　树叶沙沙响起。
　　小道旁的树叶过分茂盛得长着，霸道得伸到小道上方，来者用手背挡一下，才不至于让枝杈划到脸。
　　人影从黑暗中走来，我一下子没有认出他，先认出了他手里的东西……早该知道那样的门栓子是困不住他的！
　　这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半夜，拿着个碗跑了大半个城市……也只有他办得到！
　　他走到我的面前，“喝了——”
　　原本我已经消极到极点，被他这么一闹，我彻底没了脾气，取而代之的是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是了，一切都变了！
　　我不是我；叔叔不是叔叔；家不是家！
　　只有这个眼前的人，他还是他！
　　我本来就和他不熟悉，对他而言我也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吧～反倒是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在这种时候让我比较自在！
　　我道一声谢谢，接下碗。
　　闷油瓶站着面前俯视着，我觉得别扭，往长凳边上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石碗捧放在膝盖上，深色的液体印着路灯的光芒，散发着水那柔媚得让人神往的特质……
　　“张起灵，当年的事情你都记起来了吧！”
　　“嗯……”
　　“给我说说吧～那会儿在海斗到底发生了什么！”
　　“……”闷油瓶沉默了片刻，“之前告诉过你了，你三叔在入口睡着，齐羽又不知道在哪里！我们走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当我意识到那香味有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最后我也没能坚持住。”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半圆型的房间，一群人横七竖八的倒在那里，真实又模糊！不知道那是记忆的一部分，还是梦里见到过的幻影。
　　“后来我被人拉起，周围没有一点光线，我听声音……是齐羽。当时我的情况很糟糕，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闷油瓶的叙述没有抑扬顿挫，惊悚的场面被他说得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
　　然而我已经非常欣慰了！
　　起码，闷油瓶的话不需要我挖空心思用套的！
　　“这种情况有人来救也是出不去的！齐羽他，不知把什么塞进我的嘴里，接着又去找了其他人，应该是做了同样的事情……之后，他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背出去，最后来背我。他喘着粗气把我送出水面，拖到海滩上。我趴在海岸上，发不出声音……他跃入海中的背影是我二十年前海斗记忆的最后一个画面。”闷油瓶的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又是如何出来的……”
　　闷油瓶他故意把回忆中的齐羽变成了“他”，他说着别扭，我听着倒很顺耳。我一直以为闷油瓶是一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不会在乎身边人和事的！……他的这份细心，不得不让人感动！
　　我细细地推敲起他的话：
　　照他这么说来，当年所有考古队队员都是因为齐羽而得以逃离海斗……而那个给队友吃下去的东西恐怕就是蟞王卵！这么一来齐羽的是与非就很难界定了！当初他把所有人拖出海斗到底是单纯的为了救他们，还是有他自己的目的呢？
　　“你知道齐羽当初下海斗是为了什么吗？”
　　“……”
　　“你知道，对吧！”
　　“为了汪藏海，”
　　听得出这句话只说了一半，我忙问，“还有呢！”
　　“……和他的麒麟城。”
　　“你是说，云南曲靖？”
　　闷油瓶点了点头。
　　“他找曲靖做什么？？”
　　我不明白了……倒斗倒斗，找的都是地底下的东西！找个城做什么？虽说麒麟城确实是汪藏海“著作陈列馆””！
　　第九章
　　闷油瓶伸出并拢的五指搁在我的嘴唇前，止住了我刨根究底。
　　“先喝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石碗还在手上捧着。
　　我看着石碗，下汉斗时可没想到，有那么一天它会用到自己身上……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
　　事到如今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无论是作为吴邪还是作为齐羽。
　　因此这条命，必须留着！
　　心里即使有千万个不愿意，这碗水还是一定得喝！
　　我端起了石碗，送到了嘴边——即使接下去发生的事情更加离奇、疯狂……我也决心走到最后！
　　“吴邪……”
　　“嗯？”闷油瓶也会吞吞吐吐？
　　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闷油瓶即使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那只会让他麻痹的脸部神经收紧一些而已！
　　他是在担心吧？
　　我冲他笑了笑，其实自己也不比他轻松。文锦喝水那会儿的场面，我记忆犹新，前后不出三日，我就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体验者……
　　那一刻的恐惧和绝望，又岂能是普通人受一次，再受一次的？
　　“你会在我身边？”
　　“嗯——”
　　说也奇怪，闷油瓶一个简单的鼻音，像一剂镇定剂打在我的心口上！
　　缓和了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张开嘴，石碗里的液体流进了口腔，鲜血腥甜异常的味道充斥着我的味觉，头皮发麻的同时起了一身白毛子汗！这个过程既然免不了了只能让它加速，我大口大口的吞下血水。喝下最后一滴，我很想豪放的一抹嘴把石碗扔给闷油瓶！可事与愿违，偏偏被那口水呛到，咳得前俯后仰……
　　“喂，你还好吧。”闷油瓶见状扶住我的肩膀，那深潭色的眼眸里微微一颤。
　　“没事！”
　　时间化作薄薄雾气，凝固在身边。承重且缓慢的一点点流逝。
　　我像被判了死刑。这种感觉像极了在汉墓那会儿跪在稼禾面前等处决！自从跟三叔第一次下斗就有了把性命拴在皮带儿上的觉悟，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从小跟班变成男一号……
　　说些什么吧～否则我紧绷着的神经随时会断掉！
　　“张起灵，是不是喝了它就能痊愈？”
　　“嗯——”闷油瓶站了起来，俯下身子，“……要做吴邪，还是齐羽，你来决定。”
　　我斟酌着他的话，感觉到他的双手加注在我肩膀上的力量，下一刻，他的双臂在我的背后交错将我圈在他的怀里，脸颊贴在我的头顶上。说这是亲昵的举动，更像一种保护的姿态。
　　“你这是……唔！……”心脏剧烈的收缩了一下，大脑像是被无数把小刀一刀刀切割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嚎叫着。
　　长啸声划破了深寂的夜空——
　　红色的太阳斜在一边，把西边的天空染一齐成了橙红色；归巢时分，一排飞鸟飞过天空；远处的灰瓦房的烟囱里炊烟冉冉升起。
　　好一幅枯藤老树昏鸦的画面～可是……这是哪里啊——
　　“大哥哥！你醒了？”一个活泼的孩子跳到我的面前。
　　“我这是在哪里！”定了定神，我环视四周，这是个半敞开的草棚，自己睡在一个草堆上。
　　“这里是青溪镇！哥哥你别慌，大姐姐马上就回来了！”
　　“大姐姐？？”
　　话音刚落，巷子里转进个女子，白衣白裙。天若是再暗一点，看她那一身打扮被吓昏过去——那算是轻的！
　　“大姐姐，拿到了么？”
　　“是，在此谢过小公子！”
　　这声音，这打扮，不用猜了！一定是那个杨稼禾！
　　“不打紧！你们在这里呆着，生产队里的人是找不到的。 ”
　　生、生产队？！我大致可以辨认出这孩子穿的是军绿色的衣裳，袖口卷了两卷，接口的针结虽然很细致，但很明显是人工缝制的，这应该是由大人的衣服改小的。
　　按着发痛的额头：我可能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稼禾把一盆果子放在我身边，“公子，好些了么？”
　　要是说“好”……
　　莫名奇妙的回到文革时期，还和曾经要掐死自己的千年女妖一起？
　　要是说“不好 ”……
　　起码自己活着，还是清醒的！
　　“我……”
　　“齐羽！”
　　我差点被自己的话噎到，条件反射的寻过去。棚子外，一个14，5岁的孩子逆光站着。
　　没想到在这里会有人用这个名字唤我，说实话，我还没有承认这个名字的心里准备。应，还是不应，是个问题。
　　“来了，哥！”身边的孩子应着站了起来。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哥不是坏人！晚上我再来看你们！”说完他便跑出了草棚。
　　我追着他的背影到了巷子中央，那孩子回过头，天真无邪地笑着向我摆手，借着邻家厨房的纸窗户透来的光，我看清了那孩子的眉目，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稼禾……这是你在作弄我么？”
　　“并非妾身所为。”她的语气缓慢且平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时公子自会明白……”
　　入夜了。
　　这里不是夏季，入夜倒也不觉得冷！我枕着手臂躺下，看这繁星点点，像钻石似的密密麻麻挂在黑色幕布上，这是我那个时代看不到的景色，在这里以天为盖地为庐，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稼禾跪坐在不远处的草堆上。那朵她所珍爱的莲花变成了图案绣在了她的胸前。说起来，这杨稼禾打马虎眼的功夫和闷油瓶有一拼！闷油瓶我还敢去楸他领子，这位姐姐……还是算了！
　　月牙子升到夜空的正当中，巷子口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灯笼。灯笼杆夹在来着的腋下，他的小手在杆子下托着，才不至于让灯笼底擦到地面。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大哥哥”，”齐羽从怀里拿出几颗花生放在我的手里。“你们是城里人么？”
　　“嗯……算是吧！”
　　“城里是不是有很多东西？”
　　“呵呵，确实有很多！”半个世纪以后的生活当然和现下是不一样的。
　　“那，大哥哥！你有没有看过这个？”
　　齐羽打开一本用线装订的旧册子。
　　“这个！”齐羽指着卷轴中的一个图案问我。
　　我捧起来，凑在灯笼前面看！这应该是近代的拓本！拓本上有字有图，文字围绕着图片，像是说明标注。齐羽指着的图案是一个盆子，毛笔勾出轮廓，轮廓里细细的碎纹。
　　看这文字的形状，应该比战国更早！想看懂这些图案，可能还要些线索，只是自己那点本事很难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摇摇头。
　　“这样啊……”他似乎抱了很大的希望，一下蔫儿了！
　　有些郁闷～这小家伙不会以为城里来的就是万宝全书吧！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
　　“齐羽！”
　　草棚前，悄无生息的多了一个人。
　　“哥？”
　　“你过来！”
　　齐羽赶忙爬起来跑到那人身边，那人没有回答抓了齐羽就往回走！
　　“怎么啦！哥！我还没说完！”齐羽不甘心的硬是赖在地上不让他拖走。
　　“还说……这两个都不是人！你不知道啊！”
　　我一惊，挺直了猫着的背！稼禾确实不是人，不过连我也被划分到这个行列就有些过分了！可……我低头一看，自己的穿着和稼禾隔了2000多年，太怪异的组合，难怪会被误会了？？！！
　　看我站起来，男孩警惕地把齐羽护到了背后。
　　“……我没有恶意！你的书没拿，哦，对了，还有灯笼！”
　　我走到半路，又折回到草棚里提了灯笼来。
　　担心惊吓到两个孩子，我站着五步之外，将书和灯笼放在了地上，“我不过去，你们过来拿吧！”
　　男孩跨步上前，垂这眼睛拾起东西就走。
　　对他的嘴里「不是人 」的东西所表现出的态度竟是如此地不屑！
　　这两个小鬼运气真好！为什么我每次这种东西，都把我欺负地走投无路、遍体鳞伤？
　　男孩提起灯笼，拽着齐羽就要走。灯笼的光芒照亮了男孩的侧脸……
　　“张起灵？”那看到那初显棱角侧脸的同时，我喃喃自语地吐出三个字。
　　我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男孩却回头了。
　　“你是张起灵？”我提高了嗓门。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的看着我。
　　“大哥哥，你认识我哥？”
　　哥？！……这，这是什么状况？？
　　“张起灵是齐羽的哥哥？”
　　“嗯！”齐羽刚想越出，又被张起灵拉了回去，拖着就往巷口走。
　　“喂，等一下！”我急了，“你、你的右肩是不是有一只黑色的麒麟纹身？……”
　　我的话成功的拴住了张起灵的脚步。
　　“你怎么知道？”
　　“那麒麟只有在凶险的时候才会出现对不？”
　　齐羽好奇的探出脑袋看向张起灵的肩膀，怕是连他都没有看见过那麒麟。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不会是坏人！”我摊摊手。
　　隔着十步远喊话实在是费劲，我招招手，让他们进草棚子。
　　齐羽从张起灵的腋下钻出跑到了我身边。“哥，快进来，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找到！”
　　“你们要找什么？”
　　齐羽重新展开了书页，这一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除了那盆子，还画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有城池、兵器和……一只麒麟。
　　“这个！”他又点在那只盆子上，“这是个神器。当年云南大旱，就是用了这个瓶子呼风唤雨救云南于劫难！”
　　齐羽说的麒麟仙子的故事我也听说过！曲靖就是用麒麟命名，也就是后来的麒麟城！
　　我大概有些头绪了，现在可以断定的是齐羽和张起灵原来自小就认识，所以张起灵才会陪着齐羽下海斗。
　　“你们是亲兄弟？不对！你姓齐，他姓张！”
　　齐羽摇摇头，“张家和齐家世代交好，子孙都是以兄弟相称！”
　　“这样啊！”
　　“你们为什么要找回这瓶子呢？”想起刚才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因为……找到这个，我就能回到天上去了！”
　　噗……我差点笑出声来。
　　可齐羽淡淡的口吻，不像是一般孩童对于神话的向往和迷恋的神情。
　　“吴邪！”
　　天空中的轰鸣，如春雷一般。
　　“公子，我们要走了！”稼禾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
　　“这就……要走了？”知道自己所处的情况，不是自己能掌控的，莫名其妙的来了，莫名其妙的走了～突然有些不舍。
　　我蹲下身子，握着齐羽的小手：
　　“很抱歉，这一次哥哥帮不了你的忙了！以后……你会遇到许多许多许多～的事情，你一定坚强！相信我，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真的么？”
　　“真的！因为……”我抬起头看着张起灵，“你有一个‘守护神’！ ”
　　“大哥哥！”张起灵适时地抓住了小齐羽楸着我袖子的手。
　　“公子！”
　　“嗯，就走！”
　　我回望着在张起灵怀里想要挣脱的孩子，看着他在我的眼前一点点模糊……
　　到最后还是不知道齐羽为何要寻找那盆子！
　　当年他们到了海斗之前应该没少做探访吧。
　　齐羽，如果让你知道40年以后会是这个光景……你还会继续寻找么？
　　抬起头，对上张起灵的那双深邃的眸子。怎么看，那眼睛都不像是一双孩童的眼眸！
　　「麻烦你了！」我没有出声，用口型清晰的传递了这四个字。
　　见他略略一点头，我放心的转过身去……
　　稼禾背对着我，举起手臂用力一挥，流云飞袖在空中散开！
　　瞬间，四周的草棚，灰色的矮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清代的雕花床栏，床的对面一对明代的圈椅。门边上的IKEA的伸缩写字台上的放着一台Apple的笔记本。
　　……我的房间？！
　　窗前闷油瓶握着他的乌金古道，月光从他的背后透进房间里，他的身型在地板的上拖成一个长长的影子。背光也可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眼睛里的杀气！
　　“张起……”
　　名字都还没叫全，闷油瓶的古刀已经挥了过来！
　　一道白光从眼角一闪而过，背后一空，我整个人失去的平衡，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墙上。
　　我揉着后脑勺坐起，房里多了一个人……
　　闷油瓶驾着刀站着，距离十步之遥的北欧风情的镜面衣柜前——
　　稼禾，垂着长袖立着。
　　闷油瓶身子越压越低，蓄势待发！
　　“住手！”我掀开被子跳下床。
　　还是，晚了！只见闷油瓶脚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
　　眼见着亮晃晃的古刀向着稼禾刺过去，我本以为她能发挥妖的本领嗖的一声消失，然而眼前的她安静的站着，一动不动……
　　现在让我张开双臂，挡在稼禾面前……就算有这个胆儿，也没这个速度！ 阻止不了了……
　　“障人。”是稼禾那空灵的声音。
　　闷油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整个人一颤！
　　他用尽全力猛地一踏地板，脚下的楠木地板嘎吱一声被踩得粉碎……
　　乌金古刀的刀尖完整地停在稼禾胸口莲花花心上……
　　“你是……”他喘着粗气的声音颤抖着。目光慢慢地从莲心移到了稼禾的脸上，“九、婀？”
　　稼禾摇摇头，“让公子失望了，妾身并非那九小姐！”
　　“小姐如何知晓……”闷油瓶一个动作收起了乌金古刀，同时也收起了脸上的那一抹期待的神情。
　　“无人告知，无处寻得！”稼禾别过头，往向窗外的明月 “怎奈何……久处于世矣！”
　　说实话，这个房间里除了那张懒人沙发，磕碰到任何一件东西都可以让我心疼上半年！看闷油瓶刚才那个架势，我已经做好了心疼的准备！没料到，他竟然就这么住了手！
　　仇人似的俩人，此时就差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章人”？是张起灵？那么“九娥”是谁？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房间里静得像没人一样！又是三个人，那会儿在汉墓的时候一样！时移世易，我们之间没有了血腥和杀戮。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唉～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多余心力去担心别人的事情！虽说这个「别人」是齐羽的世交兄弟……
　　我退出房间，悄悄得带上了门。
　　第十章
　　我第三次把抹布从浑浊不清的水盆里捞起来拧得半干，抹上大门正对着的那个博古架。
　　做生意靠的就是门面，最显眼的架子都脏成这样子，怪不得出去大半个月店里连片黄铜锁都没卖出去。难怪在汉墓里我的左眼不停地在跳……把店铺交给那个消极怠工的王盟，导致的结果便是，我这个当老板的半夜三更在这里扫地抹墙！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线费劲得照到屋子里。
　　我直起腰，把抹布重新扔进盆里，水溅得盆子外一地的……
　　那会儿从房里出来，都不知道外面是半夜，楼下铺子里的挂钟显示的是的凌晨3：18，我在那个恍如隔世的梦境待了才几个小时？时间虽短，却远不只“黄粱一梦”那么简单！
　　推开铺子木雕栏门，清晨的古董老街上没有人。我向外走了几步，在自家门前砌高的台阶上坐下。
　　街区不远处花坛里的小鸟唧唧咋咋地叫着，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注意到原来清晨是这么热闹的。
　　铺子里的老楼梯响起，脚步声停在我的背后。
　　“聊完了？”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花坛的方向。
　　“嗯。”
　　“真久！”
　　“嗯。”
　　“你失望么？”
　　“嗯？”
　　“你，希望我作回齐羽吧？毕竟你们从小就亲近！”
　　“……”
　　“说起来，怎么没人提起你和齐羽的关系？貌似连三叔都不知道！”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本来……连我都准备瞒过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阻止他。”闷油瓶在我的身边坐下。
　　“哦？”
　　“嗯，齐家的祖先和麒麟城的传说有一些渊源。齐冕他们之前的几代人还好，到了齐冕就是齐羽的爷爷那里一代，开始迷信自己家族真的有异于常人的血统。”
　　“异于常人的血统？”
　　“就是类似仙格。”
　　“你是说，他们觉得自己是神仙？”难怪小齐羽说什么「要回到天上去」。
　　“呵呵，这种说法好像有点……”其实这种事情在西方是比较普遍的，很多文学作品都带有非常浓郁的神话气息。西方的神是人格化的，经常以化身的身份出现在人世间；而东方的神就不一样，是把人神格化，封神以后，哪吒就是哪吒，二郎神就是二郎神，人存在神格这个说法在东方比较罕见。就像是延续了两千年的封建等级制度，神和人有着非常清晰的划分，人神通婚，是禁律！不像那些希腊的大神们那样，动不动就生出一堆一堆半神半人的家伙来！
　　“这样的事情，齐家的历史上也发生过几次。时代所迫，像汉末被夺了地的齐允；元末死了孙子的齐略……”闷油瓶喃喃自语。
　　“时代？”算起来齐羽爷爷那一辈正好是清末民初、齐羽爸爸那一辈应该是抗日战争时期、而齐羽则是……文化大革命？！
　　“嗯。那个，时期这是很严重的罪，齐尧被关在牛棚里面，齐冕卧床不起，每天批斗会一场场得开……”
　　“……”只有当人的命运自己无法掌控的时候才会想去依赖到神。
　　“可能就是小时候的经历改变了他，我试图阻止他，但是……”
　　“他还是去找汪藏海的海斗……等等，难道那盆子就在海斗里？”
　　闷油瓶摇摇头，“不，不在海斗里。那东西是被藏起来了。”
　　我越听越糊涂……我以为闷油瓶是在告诉我，齐羽是个因为小时候的打击而变成很偏执的人，可他刚才的口气明明又暗示了齐羽的执着是有成果的。“那个盆子到底存在么？”
　　“不知道。”他移开了目光投向了街口。
　　“……”也对，海斗是一个劫数。在那里齐羽失踪、闷油瓶失去记忆，线索就这么断了吧。
　　“你……对仙格的事情，怎么看？”
　　有些意外，闷油瓶会主动提问。我仔细想了想道，“ ‘齐羽’也许深信不疑；而‘吴邪’呢～即使是见了那么多黑毛白毛的今天，他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呵～”闷油瓶轻笑了一声，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捉摸不透。
　　“我觉得问题并不是我相不相信，而是你让不让我相信！”
　　“……不，‘这样’就挺好。”
　　“这样？”
　　闷油瓶没有回答，眼神迷离地陷入了思绪中……
　　又只说半句！
　　我的心被这半句话挠得痒痒的，但还是作罢了。因为我深知，闷油瓶不想说，就算你硬是把他的嘴撬开也是没有用的～
　　“我饿了，你呢？”
　　“有点。”
　　“街口那家豆腐脑很好吃，去尝尝？”
　　“嗯。”
　　“你说，要不要给稼禾也带一份？”
　　“……”
　　“不知道楼上那姐姐要什么‘饲养’……以后还要单独为她弄饭？”
　　“……”
　　自从王盟第一眼看到稼禾，那双眼就没有摆正过！
　　斜睨了一个上午，他都不嫌累？吃完午饭更是变本加厉了！
　　“看够了没有？！”实在是看不过去了，伸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那个，老板啊～他们两个人待楼上很久了唉～”
　　“那又怎么样？！”这才明白这小子话里有话，“……你他娘的，把我当拉皮条的啊！”
　　我把手里的抹布向那小子扔了过去，他倒也机灵，反手一接收进了柜台。
　　“下午你看铺子，我出去一趟！要是6点我还没回来，你记得买一盒饭给楼上呆头呆脑的家伙送去！”
　　“一盒？”
　　“嗯，一盒！”
　　“那杨小姐吃什么？”
　　我看着王盟，平时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人，今天积极地有些反常。只当是这家伙看到美女多瞧两眼，该不会……
　　“王盟，我可告诉你！那位杨小姐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看看就可以了，不要有其它想法。”
　　大家都是同龄人，我很少会摆老板的架子。像这样一脸正色的说话，王盟还挺当一回事，一本正经的噢了一声。
　　“前些天收的那只玛瑙扳指放哪里了？昨晚上理货的时候怎么没找见！”
　　“这里！”王盟跑进后屋，拿来一个灰土土的盒子。“你忘了？你那会儿说要给你二叔，让我收起来的。”
　　我打开盒子瞧了瞧，“就是这个，给我换个盒子！”
　　“老板，你啥时候变这么孝顺了？”
　　“这东西我那秦始皇痴二叔肯定感兴趣！现在……正好，顺便可以去换一些东西。”
　　“换什么？”
　　“没什么，我走了！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
　　……
　　果然不出我所料，二叔看到那扳指就兴奋地把玩起来。
　　“质地通透、无杂质无沙心无裂纹！分量也足，上品！上品啊！”
　　“二叔给断断，这是什么朝代的货？”我倚在藤椅上，捧着碧螺春啄了一口。
　　“这个质地，定是古物！应该是在汉以前。你看这个图案，菱角分明，你看这个蛟龙的型，难得的是它的神韵，战国！呣……秦！或者说是战国末年秦初……秦始皇时期的？！”最后推测出来的答案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小子，哪里弄来的？”
　　“收的！那人说是秦朝的东西，我自己给断的也差不多就收下来了～我还担心我断错了，刚才二叔这么一说我才放心！”
　　二叔突然合上了盖子，摘下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要二叔给你擦屁股？”
　　“嘿嘿！”论心思，二叔比三叔更细腻。
　　“你小子！从小就会哄我开心，然后帮你去领骂挨！”
　　“呵呵，我都这么大了，还能闯什么祸？～要是真闯了……也不是二叔去爸那里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的！”
　　“怎么了？”二叔听出我语气里的叹息，之前笑嘻嘻的脸一沉。
　　“没！我有分寸！……这次就是想让二叔帮我查查东西！”
　　“什么东西？”
　　“麒麟！”
　　“麒麟啊～我还以为你要找什么呢！我这里真家伙没有，资料倒有一大堆！我拿给你！”
　　“好！”
　　二叔的房子是底楼，楼高要比其他楼面的都要高，当初买下的时候他就计划好了，要绕着墙隔出几十公分的位置做阁楼专门放书。
　　他攀着木梯子钻进他的书阁，一阵翻动声过后，从头顶上递出几本书和几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一接书和灰尘一起落在了我的身上，连忙别过脸去，还是被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埋怨，我这个二叔啥时候才能找个贤惠的二婶啊！
　　今天以内，数不清第几次把抹布从水盆里捞起，绞干，那几本书终于可以看清名字！
　　“上古时期，先生得混沌天神，再有盘古，继而有后土娘娘。后土娘娘掌阴阳，育万物，被称为大地之母。是最早的地上之王。最早的动物分为飞禽和走兽两类，麒麟为兽中之王，而飞禽以凤凰为尊。据说一只麒麟能活几千年。它性情温和，不伤人畜，不践踏花草，被称为仁兽，而……”
　　“二叔！……我不要听神话故事啊！”
　　“那你要听什么？”
　　“证据！麒麟出现过的证据！”
　　“证据？……从西周开始，青铜器上大量的出现了麒麟的图案，说起来凤凰也是同一时期。传说，东周鲁哀公的时期，有人声称他杀死了一只麒麟，孔子闻讯后疼惜不已，连《春秋》都写不下去了，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孔子？你是说那只麒麟是出现在鲁国？！”
　　“这个不能肯定，孔子当时是周游列国……你这孩子的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也是！不会这么巧的……”
　　二叔又拿出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很杂，有照片、明信片、招贴什么的。
　　“我记得在这里的！”
　　“二叔要找什么？”
　　“找到了！给！”二叔拣出几张发黄的照片放在桌上。
　　我拿起了其中一张，照片里的是壁画——
　　壁画所在的山洞光线很差，靠着矿工灯之类的东西照明才能拍下它来。
　　昏黄的灯光，猩红的墙体，黑色的壁画，三者呈强烈的对比！即使照片再模糊，也能辨认出壁画的内容。
　　二叔把照片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下，我按着次序一张张看下去。
　　从第一张到第三张壁画的主角是一个长着犄角动物和一个女子，从第四张开始那动物和那女人都不见了，出现的是一个男子以及男子身边不断变化的人物。男子始终保持这站立的姿势，站在壁画的右上角。
　　“这是……”
　　“之前和你说的那些故事，你在典籍里面都可以查到，要多少个版本有多少个版本！这个不同，你看这个壁画，没有巫祈和神灵的象征，明显不是祭祀用的！应该是某些人在记录和传达某些他知道又不方便‘说’的事情，而且陈述得这么明了，真是罕见！”
　　“二叔的意思是……这个动物就是麒麟？”
　　“你看啊！第一张图，这个动物蹲着，这个女子蹲在他旁边，这里！你看它身上的这些横线，像是在疗伤什么的！第二张，女子高举这器皿，动物站着，这张就很明显，是在沐浴!……最值得称奇的是这第三张，动物背着女孩奔跑着，女孩手里还是拿着那个沐浴用的器皿，而这里……你看！很多人跪着膜拜！”二叔指着第三张图的中央，“他们在上方，那些人在下方，这样的构图应该很容易理解吧！”
　　“你的意思是，它在飞？”
　　“嗯！会飞的走兽，除了麒麟还有什么？！”
　　被二叔这么一说，我仔细看了那个动物的形体，它确实不及现代印刷出来那样“麋身，牛尾，马蹄，鱼鳞皮”漂亮清晰，倒也能辨认出它的鹿角和牛尾。
　　“确实！”
　　“但是从第四张开始，我就看不懂了！为什么主人公会突然换了，还没有丝毫的预示，女子动物都不见了！这个男子又是谁？为什么他在右上角是那么立体，反而画中央的人物要模糊虚化呢？”
　　我仔细看了一下，那女子手里的器皿也在第四幅画的时候不见了！就像是完全两个故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二叔看了这照片不下百次都琢磨不透里面的寓意，又岂是我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不想费这个精神去考虑后面几张图的问题，我的疑惑集中在了前三张图上。
　　“你说这个女孩到底是人是仙？这麒麟到底是她的坐骑，还是单纯的报恩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不过，你如果要麒麟存在过的证据，我想这就是了！”
　　“二叔，这照片在哪里拍到的？”
　　“不知道！”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以前帮你奶奶晒书的时候抖出来的，我看见便收起来了。”
　　“这是爷爷的东西咯？～”
　　“可能！”
　　难怪二叔很没有头绪，爷爷的东西就麻烦了！爷爷一生去过这么多地方，在哪里拍得都不足为奇！何况爷爷都已经不在了……如果不知道地方，单有这几张照片，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二叔，这些照片给我行不？”
　　二叔有些意外，没想到我会问他要东西。“你要是有用就拿去吧！”
　　照片我用牛皮信封包起来，小心的收在衬衣口袋里。
　　又翻看了二叔的其他资料，基本都是一些考古文章和报刊文摘，没看到更有价值的。
　　一抬头，窗外的天已经漆黑一片，来之前没想到会在这里呆这么久，便和二叔说要回去了！
　　二叔送我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着急忙活地往书房跑，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这个你拿回去！”
　　“别，这东西是我孝敬您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受不起！知道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必来这一套！你要帮忙，难道二叔还会吝啬不成？！谁让你是我们吴家唯一的命根子！平日里记得多来看看你二叔就成！”
　　二叔一句寻常的话，却把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扯痛了！
　　“二叔……我，我会的！这个您留着，一定得留着！”我颤抖的声音让二叔不明就里地执着盒子。
　　把盒子往他的怀里一推，我转身跑出了大门……
　　我到了家门口，却没有回家的感觉。站在铺子楼下仰望着二楼的窗户，没有灯光，死气沉沉的。
　　天亮的时候，无论人的心情多阴霾都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开朗起来；相反地，当夜变得深沉，人就不得不去面对隐藏在黑暗里那心灵深处的绝望！
　　还没到午夜，距离我知道真相仅二十小时，这二十个小时过得比我前二十年都要丰富！
　　“回来了？”
　　我木木地转过头，闷油瓶正站在我的身后。
　　“嗯。”如果一个人的五感都麻木了，自然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吓到。
　　“哭什么。”
　　“我没有。”
　　我愣愣地看着他，任由着他熟练的抹掉我脸颊上的泪痕。
　　“呵，早上还好好的，这真是……”本想说的轻松一点，可声音奇怪地连我自己都不认得。
　　“别一个人硬撑着。”
　　闷油瓶伸出手一揽，我的额头落在了他的肩上……
　　念大学那会儿，经常和同学鬼混，说起女人最烦人的事情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有事情，她们先哭给你看！总结下来，还是哥们好！有烦心事，喝酒嘛！哭啥！我从来就是不喜欢人哭，特别是男人哭！很窝囊！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而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出汉墓出来，
　　有人告诉我，我其实不姓吴，我接受；
　　有人告诉我，我其实已经四十几岁了，我接受；
　　有人告诉我，我有一个腐朽神秘的家族，我也接受……
　　我的记忆力一下子被添加了那么多的东西，我应接不暇，每天故作平静任由着他们继续往里塞……
　　有谁会关心过我到底能不能承受得起？！
　　之前闷油瓶顾及我的心情，称述的时候都用第三人称。用了「他」又能怎么样？那就真的变成别人的事情了么！！
　　我依旧马不停蹄，继续去找线索，找答案！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继续找，别停下来！
　　可找到了有怎样？！
　　抽刀断水水更流！
　　有些东西不是水，断了！破了！就再也不能复原了！
　　闷油瓶这句「别一个人硬撑着」捅破了心灵最后一层防护，哀伤、不甘、痛心、悲凉……忍耐了很久的情愫和泪水一起涌了出来！
　　不想忍，也不能再忍了！否则，我会疯的！
　　借着闷油瓶的肩膀，抓住他后背的衣服，终于放纵自己大声地哭了出来……
　　找别人的东西，会兴奋好奇，
　　这次轮到找自己的东西，却注定了每一步都是疼痛和创伤……
　　地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动，所以无论心情再怎么失落，日出还是会来临，不想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盛了一汤勺里的豆腐脑放在嘴边吹凉了，刚想送进嘴里，又扔回碗里，抬起头——
　　“我说，你们四只两双眼睛看着，让我怎么吃的下去啊！”
　　对面的闷油瓶和稼禾这才收回视线，各忙各地去了。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从睁眼开始，就没有安生过：
　　天没亮就被人推醒不算，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睁开，瞥见床边的白衣白裙往，把我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就冲到了楼下……
　　刚楼下，铺子门被推开，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闷油瓶走正巧进来，手上竟然拿着一锅早点？！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比撞鬼更可怕！
　　一惊，二惊，他们以为我的心脏是塑料做的？
　　“大侄子！”楼下传来了三叔的声音。
　　俗话说，事不过三。
　　豆腐脑还没吃完，这「第三惊」已经来了。
　　第十一章
　　“大侄子！”三叔站在楼下对着二楼喊着。
　　我没来由的局促起来。
　　这、下去迎不是，坐着不动也不是……就这么站起坐下站起，不下三次，最后连我自己都拿自己没有办法，只得嚷了一句，“门没锁！”
　　稼禾看了我一眼，逐渐与背景同化，消失在镜面柜前。
　　一会该叫「三叔」？还是「三省」呢？
　　前天晚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话说得那么明白！
　　虽然真相是被我连哄带骗的套出来了，可到头来石碗用了，血也喝了，脑子里除了我之前听来的和那个似梦非梦的接触，没有恢复任何关于齐羽的记忆。
　　榆木门被推开，我应声抬头——触上是闷油瓶的背脊。
　　草棚里，那个带着警惕眼神把幼弟毫不犹豫揽到背后的孩子跟着越现脑海中……闷油瓶他爱护齐羽的心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变过。
　　我伸手拉上他背后的衣衫。
　　你是「齐羽」的世交兄弟，他也是「吴邪」的三叔不是？谁拦谁都说不过去！
　　知道我的用意，闷油瓶还是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在三叔面前和闷油瓶讲道理怎么也不合适，只得作罢！
　　我向后退几步，直到三叔出现在视线里。
　　三叔站在门口，也不见他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闷油瓶。
　　想来，无论我的铺子还是三叔的铺子都是吴家自己的生意，从来窜铺子比窜门子要勤快，每次三叔来总是一路上楼，二话不说往明代的圈椅上一坐，我只得把IKEA的活动椅搬到他面前听他唠叨……有时候都搞不清到底谁才是这里的老板！这会儿三叔就这么站在门口，摆明了是让我请他进来……总算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了？
　　应该是很得意的事情，可为什么我的胸口像被抽空了似的，空荡荡的。
　　我深吸了口气，“三叔！”算是应他那句「大侄子」吧。
　　三叔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你也在啊！”他的这句是递给闷油瓶的。
　　“三叔找我什么事？”隔着桌子我看着他。
　　“你有什么打算？”
　　听完三叔这带强烈质问口吻的句子，我扬了扬眉毛。
　　现在摆出长辈的姿态，吴三省，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如果说，三叔他这么多年南倒北淘为的是找陈文锦。当初他之所以肯把我带出那海斗，是因为我是文锦行踪的唯一线索吧！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我会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想想我的名字一定也是他的杰作了！从小就纳闷了，谁家人会给孩子起这么邪门的名字！
　　看我不说话，三叔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立场来过问这些！”他把一只棕绿色的老式军用水壶放在桌子上。“这个是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我在海斗发现你的时候，你的手里牢牢抓着这个……”
　　我拿起水壶，就是解放军用的那种。现在有老人的家庭也许会留有一个这样的水壶。我记得爸爸有一个，二叔好像也有一个。
　　我拧开盖子，往洞里瞄，有东西？！
　　伸出手指往里面一掏，勾着东西往外抽……拉出的东西，让我自己都傻了眼——
　　竟然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细绢！
　　看到这东西第一眼想到的是那件素纱蝉衣，从头到脚带袖子的汉服重量只有50克不到。现代科技用了十三年复制出了一件，无奈还是超重了0.5克！
　　整块绢被轻轻的拉出水壶，在八仙桌上展开，是一块正方形的帕子！
　　相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三叔提过这个壶的事情，如果不是我骗他我都想起来，恐怕这老狐狸到死都不会把这个壶拿出来……
　　三叔找来几张白纸铺在帕子下面，背景变成了浅色，帕子上多出了许多墨线。起伏的浪线和平直的直线的表现手法像极了一幅引路的地图。
　　“这应该是在你晕倒之前找到的。你把它装在水壶里，是想能把它带出海斗吧？”
　　我在昏迷以前牢牢地抓着这个壶？难不成这张图就是齐羽要找的东西？！
　　我的视线向闷油瓶投去——是与不是问他最清楚了！
　　然，视线所及的却是一张铁青的脸孔。
　　闷油瓶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张帕子的右下角，那里是整张图出现的唯一一个文字：
　　一个娟秀的「玖」字……
　　在鲁王墓的时候，他正是用这个表情摔了玉俑。
　　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丝寒气，多了一抹忧伤。
　　“这里是哪里？”闷油瓶用指关节敲着图的正下方一个类似于动物的图案问道。
　　“……”看得出三叔有些惊讶发问的是闷油瓶而不是我。“云南。”
　　“去过？”
　　“嗯！前两年去过一次。地方是找到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冷笑了一声，难怪老狐狸会把东西还给我，原来是空手而回。
　　“……”闷油瓶直勾勾的盯着图出神。
　　“那里是墓？”「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概念？
　　“不是，只是个地洞。”
　　“是什么朝代的？”我看着帕子推算，“汉？”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汉，到了那里才发现更早，应该在战国之前。”
　　战国之前？这种纺织技术已经是到了汉才有的吧！
　　“我也想过！”三叔看出了我的困惑。“一直都以为这样的丝织品只有汉以后才能作出来，不过有人在东周的墓里找到过比这个还要轻的细绢。这事情说不清楚！所以老爷子在世的时候经常说，战国之前的墓里才有好东西。”
　　确实！秦始皇焚书坑儒，多少记录都断在他那一代！想来真是可惜！
　　古代不比现代！现代人做事情以前算得太清，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古代做个东西不及代价，十年二十年、一代二代照样做。他们的淳朴和信仰是现在人所没有的！他们就是用他们这种心性创造的奇迹又何止现在历史书上记载的这些？
　　闷油瓶依旧坐在那个位置发呆，三叔走了几个小时，他就坐了几个小时，别说站起来溜达，就连眼皮子都没眨巴过！
　　九……九……“九娥！”虽是个陌生名字，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她！因为她，才让我的小楼免遭池鱼之殃～
　　“你知道她？”没想到我的喃喃自语让那个木头有反应。
　　“我不知道，她是谁？”
　　“一位……故人。”
　　“那章人呢？”
　　又是一记惊愕的眼神！
　　闷油瓶这家伙该不会连他和稼禾说话的时我在场都忘记吧！
　　“你不用知道这么多。”
　　一个很霸道的理由，语气里透出的是「别问了」的无奈。
　　我适时的合上了嘴，不再追问。
　　看来闷油瓶的心里有些东西，即使是「齐羽」也是无法触及的……
　　子曰，君子远庖厨！
　　我对吃没特别要求。小的时候有妈妈照顾，独立了以后老街口的小炒店就成了吴家食堂！我的梦想就是将来能娶个上的厅堂，下的厨房的媳妇。反正只要不让我去菜场、下厨房做什么都好！
　　“老板，芋艿多少钱一斤？”
　　而我在遵循子的谆谆教诲二十五年之后的今天，正在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菜市摊位边——讨价还价。
　　拎着一袋芋艿举得老远，扔进了菜篮子里。这东西弄身上貌似会很痒！
　　“芋艿买好了！”我回过头嚷到。
　　身后的杨稼禾穿着波西米亚长裙，长发高高盘起在头顶束成了髻。这样的人搁在这儿，怎么看怎么像「罗马假日」。
　　“还要什么？”我连忙挤到她身边。
　　她伸出了白嫩嫩的藕臂向远处指去，我顺着望去……“柚子？买柚子？”
　　她点了点头。
　　革命的旗子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老板，柚子多少钱一斤……”
　　昨天晚上母亲来电话要我今天回老屋吃，我说有事不去了。母亲有些不高兴，「怎么说今天都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团圆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老屋里的奶奶！最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把问题推给了始作俑者三叔，就匆匆挂了电话……
　　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靠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天亮了，脑子里还是空空的。
　　稼禾跑来扯我的衣裳，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菜篮子交到我的手里，说了三个字：
　　中、秋、节。
　　我差点从栏杆滑到地上……什么？中秋节？？！！她从墓里跑出来就是为了过中秋的？？真不知道这人……这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看我只是一味的瞪着她，她索性夺了我手里的篮子，一个人下楼去了！
　　不一会楼下响起了开门声。
　　她她她她该不会准备自己去买菜吧？！！
　　要是有人碰到她那没有温度的身体……天哪……我可不想明天上新闻头条！！！
　　“老板！参茶。”王盟小跑到我跟前。
　　我从他手里接过盖杯，交到惊魂未定的稼禾手里。
　　“老板，杨小姐这是怎么了？”
　　“被吓到了！”
　　“啥？”
　　在菜场那会儿还好，人多归多，菜场就这么大。后来去超市买月饼那才够呛！人潮汹涌，摩肩接踵的。这个养尊处优的汉朝王妃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被她死死得抓着手臂才不至于走散了。出了超市我甩了甩稼禾抓着的胳膊，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
　　“好点了么？”
　　她略略的点了点头，“那个地方真恐怖！”
　　这些天和我、王盟相处多了，稼禾说话也逐渐白话了。
　　“谁让你非要今天出去？！”
　　“可今天是……”
　　“中秋节嘛！”我替她把话说完。
　　过去的人对于节日的重视，我算是领教了。现在已经淡化了这个概念，生活的忙碌和物质的多样化让节日失去它的特色。节日对我们而言就是多放几天假而已。
　　“这菜还做不做？”我拎着一篮子的菜。
　　“做！”稼禾的回答很坚决，提过篮子就往后屋走。
　　我笑着看着稼禾的背影，一把拽住抬腿就要跟去的王盟，“你，给我在前面乖乖看店！”
　　铺子后屋的厨房，托母亲的福油盐酱醋样样都有。母亲不来做饭的时候，我充其量就拿它烧个开水……
　　稼禾的体质，不吃东西也是没问题的。平日里我们吃饭她就陪坐着，下厨，这还是第一次。
　　我千辛万苦的把鸭子、芋艿毛豆洗干净了放在盘子里。
　　“这个是煤气，你可能不会用！一会这样，我来做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放什么东西就可以了！”
　　也只能是这样了！总不能贸贸然地把厨房交给一个连电灯都不会开的家伙吧！……有些后悔了，昨天答应母亲回老屋过节该有多好！
　　倒了点油，把鸭子，姜片，葱扔下了锅……很快香喷喷的味道冒了出来。突然很有成就感～原来做菜也不难嘛！
　　“盐！”
　　“好！”
　　我打开橱柜找到了联体调味盒，一打开，咦？？怎么会有2格白色的调味料呢？哪个才是盐啊？
　　我求助地看着稼禾，稼禾更是一脸的茫然。
　　“要焦了！！”
　　我扔了调味盒，去翻炒锅里的鸭子。
　　“下点酒！”
　　“酒……”柜子里放着四个棕色瓶子，四个一模一样的棕色瓶子，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瓶口的塞子的颜色。
　　别告诉我，母亲做饭的时候就靠塞子的颜色来区分的？？
　　我只得放下锅铲子，去一个个瓶子闻。
　　“吴邪！火太大了！”
　　“什么？！”
　　真是越慌乱越出错！我赶紧拧小了煤气，身子一扭，一个瓶子被我的袖口带到，从台面上落在地上摔得个粉碎。深红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你们在干什么。”
　　闷油瓶撑着门框出现在门口，无视着房间里火急火燎的场面淡淡地问。
　　“中秋，想过节就……”我没时间和他慢慢说。这锅里的东西要管，地上的碎片和液体也不能不管，这到底是先上面还是先下面……我抓着抹布狼狈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扫了一眼这屋子的狼藉，走进了厨房从我手里拿过了抹布。
　　“出去。”
　　“啊？……”
　　“出去。”
　　“啊？……”
　　“……”
　　等我明白闷油瓶说的「出去」的意思，是2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看着一桌的色香味俱全的菜，我惊讶得合不拢嘴。闷油瓶端着鸭汤从后屋出来，往桌上一放，“可以了。”
　　晕，什么叫可以了……怎么做个饭都和打盗洞似的。
　　我跑去厨房拿碗筷，地上的渍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剥了一个芋艿塞进嘴里，咸淡适中，香滑爽口。这次轮到我和稼禾的四只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扫向了闷油瓶！
　　闷油瓶这人气儿都没有的家伙竟然会轻轻松松地做一桌子热腾腾的菜……真是让人很意外！
　　和他相处就了，他总会一次又一次的推翻你对他的认识，从闷油瓶到张起灵到齐羽的哥哥，再到桌子对面剥着毛豆的人……一次比一次更生动更实在。
　　“杨小姐，你吃呀～一顿饭都没看你动筷子，你吃得真少！芋艿要吃么？我给剥！……要不，给你盛鸭汤？……啊！还有一个鸭腿！”
　　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这王盟是属「唐僧」的么？！这顿饭，他从开吃就说到现在。
　　我的那句「要么……留下随便吃一点？」是非常标准的客套话！那王盟竟毫不客气地收回了那一只脚已经迈出门的右脚，欢快地跑到稼禾身边坐下！！
　　我担心稼禾招架不住，特地搬了凳子做他两中间，本想能太平一点!没想到那小子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照样夹菜倒酒，汤汁就这么一路从我面前淋过来淋过去……
　　“谢谢——”我忍无可忍地把在面前晃悠的鸭腿夹下，放进自己的碗里。
　　“老板……”王盟一阵哀号。
　　稼禾看着王盟捂着嘴笑出声来。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她到底是何用意！
　　酒足饭饱以后，我满足的摸了摸嘴，不得不承认某人的手艺和奶奶的六十年练就的厨房功夫有一拼！奶奶煮个泡饭的味道都和别人的不一样，让你连碗都能吃下去。可惜奶奶年事已高早就不亲自做饭，本以为这辈子要和这样家常美食缘尽了！
　　我别过头，看着窗台边的闷油瓶，他正专心致志的捧着一只柚子。柚子瓤已经被他掏出来放在一边的盘子里，他正对着一只完整的柚子皮发呆。
　　闷油瓶果然与众不同，当人人都对柚子瓤感兴趣的时候，他偏偏在关心柚子皮！
　　良久，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从腰间抽出一把木柄小刀，刀尖刺进了柚子皮！
　　稼禾想到了什么，跑进了后屋，拿着2根细竹签和一根蜡烛跑回来。她正试图将2根竹签穿过蜡烛！
　　“啊！杨小姐，你要做什么！我来我来！”王盟见状，义不容辞的出手相助。
　　我觉得好笑，论指力在场的男人没一个能比得上杨稼禾的，连闷油瓶也不例外！
　　看～我说的吧！
　　王盟还没到跟前呢，那竹签已经成十字型固定在蜡烛的底部。
　　闷油瓶结束了手上的活儿，接过稼禾的十字架蜡烛，放进了他的柚子皮了。
　　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蜡烛被点燃了，稼禾找来线穿在闷油瓶事先钻的铜钱大小的孔洞里，线一收，散开的柚子皮完整的合拢在一起，蜡烛的光线从柚子侧面的芙蓉花图案里透出来。
　　细竹扁挑在线的另一头，闷油瓶提着竹扁站了起来。
　　没错！他们在做「剥碌灯」。
　　我不得不再一次的感叹，同样是节日，古代的远比现代的有趣得多：
　　其实中秋节在习惯上是，亲朋好友以月饼相馈送；出嫁女儿也买月饼、柚子等回娘家。晚上，合家团聚，在当空之处，摆上月饼、茗茶、蜜柚、花生、九爪芋等，焚香拜祭月神，叫赏月。小孩手拿各式花灯，游街串巷，嬉戏为乐。而这种把柚子挖空插上点燃的蜡烛，类似于万圣节的南瓜灯的做法，在这会儿叫做“剥碌灯”。
　　稼禾从闷油瓶的手上拿过剥碌灯，扫了我们一眼，最后把灯交到了王盟手上。
　　“杨杨杨小姐……”王盟受宠若惊。
　　看到王盟接下灯笼，稼禾高兴地拉着我们上街去了。
　　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元宵节才会有小孩子拉着兔子灯在路上跑，中秋节家家户户都都关着门团圆呢……老街上就我们四个人傻乎乎的走着。
　　“你为什么把灯笼给他啊？”看着那个远远走在前头的王盟，我忍不住问稼禾。
　　“他最小啊！”
　　我险些一头栽在地上……这也算理由？！估计那个二傻子肯定会错意了！
　　不过也对，虽然稼禾看起来像个刚进大学的女学生的模样，这要真算起来整个杭州成对她而言就是一个幼稚园，我们在她眼里就和五六岁的孩童没什么分别。
　　稼禾见我没回应，扳着手指和我算了起来，
　　“你看！鄣人、我、你、最小的是他没错吧？”
　　第十二章
　　鄣人……
　　第二次从稼禾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鄣人是谁？”我向后瞄了一眼。
　　寻访闷油瓶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不免有些心虚！
　　稼禾诧异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久久没有离开。“你想知道？”
　　“是！”我凝视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她垂下了目光。“至今都不知道在那个棺木里呆了多少久；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墓室的外面是个什么光景！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睁开眼再闭上眼，就这么消磨度日。我能做得就是回忆！我捧着玉碗回忆着我的孩子们、我的父母亲和所有生前快乐的时光！然而，我的记忆却始终停留在刘家祠堂，那个阴森森的房间、那群面目狰狞的族人和那条无情的白绫……”
　　稼禾退下了多日来的欢颜，眼神里尽是茫然。惆怅的神情再一次爬上了她的面庞。我以为可以让她遗忘过去种种自由的生活下去，现在看来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一开始只是身影，后来面目神情，甚至一颦一笑都清晰起来。他开始在我的面前重复着他从少年到老年的过程。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域，由生到灭，周而复始，他却始终是他！我身临其境，仿佛就站在他的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经历……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
　　最开始他的名字是‘鄣人’是一个女子为他取的，因为他是她从一个叫鄣的地方捡回来的！后来换过很多的名字，多得连我都记不清了！他一个人上山下海，到过许多的地方见过许多的人，可去过了见过了又回到他一个人……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直到有一天他来找到我……”
　　“他来找你？！”
　　“呵呵，想要那碗的！你们不是第一个！”稼禾悲哀的眼神掠过一丝蔑视。“那些人把我弄出棺木。等我清醒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我的双手全都是血……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那些不知死活的人一批又一批的寻去那里，我自然不会交给他们！从那以后我就在墓里等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我倒吸一口气，那墓室里的血尸就是稼禾的杰作！
　　“直到张盐城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稼禾的棺木被张盐城动过手，当从稼禾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还是狠狠得一颤！
　　“从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鄣人！他果然不像先前的那些人一样，见了我不是跑就是喊打喊杀！他对我说，他要用玉碗！我不肯，他说问我借！然后我们打了一个赌，他若赢了我便任他处置！”
　　“是，什么样的赌？”
　　“呵呵！”稼禾的笑声如银铃，眼里的寒意能冻死人，“我割开他的手腕，他若七天不死就算他赢！”
　　“怎么可能！”七天？！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血液凝结，另一种是血流干了，绝对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性。
　　“他的血足足流了七天！第七天他匍匐在地上，无力的手掌颤抖着伸到我的面前，眼神依然坚定！愿赌服输，我把玉碗借给他，并且听他的话乖乖的回到棺木里……他也算信守承诺，没过多久就把玉碗送了回来！他没有惊动我，只是开了个口子把碗放在我的手里！碗里放着清水，他仿佛知道我的裙子上的莲花本是在那玉碗中的……”
　　稼禾无意识的抚摸着上衣下缘的荷花刺绣，“自张盐城走了以后，我每次合上眼很久很久才会醒来！也不清楚他用了什么法术，我的梦变得美好沉寂，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清楚的记得，那时开稼禾棺木的时候有黄色的光泛出，后来细想起来，应该不是光是一种粉尘才对。就是那东西让稼禾一直沉睡着吧！
　　“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稼禾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我也不想再问，已经足够了……
　　张盐城在三叔嘴里，是一个带着三尺琵琶剪双指探洞发丘将军的后人。那句“盐城到，小鬼跳，阎王来了也改道”，一方面人为神话；一方面也可知道张盐城盗墓活动的猖獗。而在稼禾的故事里，这个人退去了神话的色彩，他的个性和行为模式像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在身后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路灯下，他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老长老长。在光线的虚实中，我恍惚了！
　　这个人是人？是鬼？
　　他到底是谁？是张起灵？张盐城？还是鄣人？
　　人的贪婪是源于他们对时间的恐怖，无欲无求并不是那些人不害怕，只是因为他们的心更麻木一些。
　　而闷油瓶仿佛就是这天地间蹦生出的纯粹，没有牵绊，没有依托。独来独往，不为时间和人左右；他不恋眷唾手可得的财富；处世淡然，恨不得与背景同化。
　　就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以身犯险，命悬一线？
　　“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我无法再沉默下去。
　　稼禾人影一晃消失了。她总是善解人意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什么时候该出现！
　　我定定地看着一步之遥的闷油瓶。
　　闷油瓶的眼睛像黑曜石，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这双眸子里藏着多少不能说，不想说的事情！
　　“刘杨氏和你说了什么。”
　　“你告诉我……”双手贴上了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温度散去了掌心的燥热。我扶正他的脸，这一次不想让他有机会挪开目光。
　　他看出了我的坚决，却依旧抿着嘴。
　　我知道有些连「齐羽」都不该知道的话，我不应该问。
　　以前的闷油瓶我可以当做一个陌生人，照他的个性天天呆一起不打招呼也不会被埋怨，这个人在与不在没有多大的区别；但今时今日，看着他形单影只竟会没来由的心痛起来……
　　后颈的力量袭来，我没有准备的跌进了他的怀。
　　隔着衣衫传来他凉凉的体温，我的焦躁情绪一点点褪去。
　　“我……什么都不要。”
　　头顶上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接近叹息的声音。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那么问是多么的残忍！
　　「鄣人、稼禾、我、王盟」
　　按找稼禾的排列顺序，闷油瓶的年纪怕是在稼禾之上……
　　如果之前闷油瓶在海斗的变故偏离了他原来的轨道。他当初陪着三叔上山下海，是为了把他零星的记忆变成整体，让自己不再像一个幻影似的活着。用过石碗以后，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自己是谁，我是谁，他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对他而言，从汉墓出来就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的震惊和彷徨不会比我少！
　　想来我自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我四十岁的年纪却只有二十年的记忆，用了石碗也没有用！「齐羽」对我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人一样，依然故我的作着「吴邪」。
　　而他呢？一下子承载着千年的悲、欢、离、合？
　　谁比谁更可悲……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张开嘴却什么都没有说，任由初秋的风掠过耳际……
　　半夜被屋顶上闹腾的猫吵醒，睡不着了。
　　晚饭的时候多喝了两杯酒，现在喉咙渴得发紧，轻咳了一声，摸着黑下楼喝水。
　　楼梯口侧面的房间里，门半掩着，光线从门缝透了出来。
　　这房间本来是个空的，没正经住过人，想不出该放哪里的东西就堆里面，时间久了没人打理灰大地根本进不去人，一直当仓库锁着。
　　前几天早上，起床准备下楼，看见这房间门大开着，先是吓了一跳，以为闹贼了。连忙跑进来一看：
　　地板从脚下的没有阻碍的延伸到窗台下；收来的摆不上台面的东西整齐的列在墙边架子上；仿明式的书桌擦得锃亮靠着鬃梆床放着……
　　我揉揉眼睛，这、这是我那个挤得弯不下腰的房间？！
　　“这房间，借用一下。”闷油瓶从背后冒出来。
　　“……哦，好！”
　　人家都把仓库打扫成总统套房了，我还能说「不」字？！
　　于是……我和闷油瓶就成了对门的邻居。
　　我推开门，闷油瓶在床上睡着了。
　　这个嗜睡如命的家伙，能睡觉自然不会醒着。
　　光源是闷油瓶床边的台灯，自己的电费被这么浪费，没有一个当家的会不心疼，我只得轻声走进房间。
　　灯光照在闷油瓶的脸上，他也许是觉得不舒服，半个脸埋进了枕头里。他蜷缩着身体抱着手臂，他好像很喜欢这么睡。风从窗户吹进了屋子里，早就过了秋分，夜里的风带着十足的凉意，闷油瓶挪了挪身子，蜷得更紧了。
　　我连忙把窗户关上，心想着，得准备一条薄被了！
　　摸上台灯的开光正准备按掉，看见书桌上装裱在玻璃屏风里的那块绢帕……
　　这才几天啊！他就裱好了？
　　那天三叔走后，这帕子闷油瓶折好收起。我不闻不问，虽是三叔还给我的，总觉得是闷油瓶的东西。他时时在看，有时候甚至连饭都不吃，在帕子前一看就是一整天。
　　说起来，我只知道这是一张地图，也没好好看过这帕子。
　　我在书桌前坐下瞧了很久，线还是线而已，和简易画没有区别！看地图的这种功夫，不是我这样半吊子的土夫子一时半会儿能随便瞧出名堂的。
　　这个右下角的大型动物究竟是什么？
　　鹿？马？
　　咦，它头上那比周围淡很多的痕迹是什么……与动物上面的山川走势没有关系。
　　难道是这动物身上的？
　　这痕迹明显是画完以后又被故意擦掉，如果不是把帕子竖起来放在灯光下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比划着，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这痕迹，应该是犄角！
　　我凑近了看这个静立着的动物，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什么我会觉得在哪里看到过呢？
　　古图、动物、犄角……我拍着脑袋试图想起点什么。
　　啊！那个！
　　我找出从二叔家带回的壁画照片，再次回到闷油瓶的房间。
　　幸好闷油瓶不像我睡得浅，他依旧均匀的吐息着。
　　悄声回到书桌前，从信封里抖出照片，按在玻璃屏上一一比对。
　　这同样的主题惊人地相似！
　　虽然壁画中的那只动物由于年代的关系，线条有些模糊，但从它们的细节处理上可以判断，应该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画的，但一定是照同一份参考临摹下来的。
　　我一下子瘫坐在扶手椅里——
　　刚刚还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现在看来这些事本就是顺理成章的！
　　二叔拿到的照片不是爷爷的，而是三叔的。
　　当年三叔从齐羽的手里得到地图以后，到藏宝地点走一趟，拍下了这些照片。
　　爷爷出于某些原因也很关心这些照片，所以他们最后都留在爷爷那里。
　　如果真像老狐狸说的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么这些照片又是从哪里来的？
　　看着玻璃屏，视线凝固了。
　　是光线的关系么？绢帕上的那个“玖”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垂下头，手肘抵在膝盖上，十指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
　　不知道自己坐了有多久，夜里的寒气让我混乱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我站了起来，在闷油瓶的床沿上坐下。
　　闷油瓶依旧埋在枕头里，几缕额发挂在鼻子上遮去了他半边脸。
　　我轻轻的理了理他乱蓬蓬的头发，露出了他那张冷俊的面庞。
　　以前觉得闷油瓶过长的额发下面的脸孔应该像藏民那样黝黑黝黑的。处久了细看才知道，他的脸是那么的干净，深刻的五官会让看到它们的人感叹造物主的偏心！
　　伸手想抚上他的脸孔，担心冰凉的手会冻醒熟睡的人又连忙缩了手：
　　起灵，有些话如果说出来会让你痛苦，那么我不会再逼你。
　　事到如今，你要我坐在铺子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做不到！
　　我想知道的事情，我自己去找答案！
　　第十三章
　　广场上的石雕，被鲜花和喷泉高高地簇拥在正中间——那是一个女子，她抱着宝瓶温婉地低着头，她的身下是一只卷尾伫立于祥云之上的麒麟。
　　这便是传说中的麒麟仙子了！
　　相传很久以前，曲靖连年干旱，田地龟裂，民不聊生。有一天，深居天宫的麒麟仙女俯瞰人间，见生活在曲靖的人们惨不忍睹，便乘着象征吉祥的麒麟飘然降临于城北一座无名山丘上，用手中的宝瓶遍洒甘露，一时间，绿了田里的禾苗、山上的树木，众生灵因此得以普渡，过着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的日子。
　　人们倍加思念麒麟仙女，便将她降临人间的山丘称作“麒麟山”，走过的小桥称作“麒麟桥”……而这作城市就是赫赫有名“麒麟城”！
　　“……吴邪？吴小爷？？天真无邪！！！”胖子的整张几乎贴了上来。
　　我惊叫了一声跳开，“我操！你他娘的想吓死我啊！”
　　“吓你？！天地良心！我从马路对面叫到行人岛、再从行人岛叫到这里！托您的福，你胖爷的回头率还头一回这么高！感情儿小同志，你十万火急地找我陪你来云南不会就是为了看这劳什子玩意儿吧？你喜欢那造型回头爷给你打几个24K纯金的成不？走啦走啦！那边的雷子……咳！我是说警察叔叔，人儿都瞄了我们好几回了……”
　　胖子是真动气了！从头到尾连一口起都没喘过，像机关枪似的不让我有开口的余地，反正拖走我就对了！
　　我被胖子塞进车里，不忘回头望一眼那座石雕。换做是以前这样的近代石雕作品根本提不起我半点观赏的兴趣，然而我现在看着它百感交集，无法移开目光……
　　中秋节的第二天，我去找了三叔。
　　三叔既然会把帕子给我，就料到我会去找他。老狐狸这次倒算坦诚，一五一十把知道的都说了。
　　当年他自己跑了很多地方，又托爷爷问了很多人，经过将近十年的寻访才确定地图上所标示的位置其实就在云南曲靖附近。
　　我从三叔家出来，第一时间联系了那个还在杭州的王胖子。虽说听三叔的口气这次不一定会很凶险，但让我这只三脚猫自己去闻土下凿子还是没这个自信。这次偏偏不能让闷油瓶知道，也不能找潘子帮忙，剩下的也只有那个爱财如命的摸金……
　　昨天下午跟闷油瓶和稼禾说，我要回父母家住一段时间，麻烦他们照顾店里和王盟，就出了门。
　　做戏要做的像！于是，我除了身份证和钱什么都没拿，「两袖清风」地到了火车站。把站台上背大包提小包挎腰包的胖子气地直翻白眼：
　　“哟～吴家小爷，铁道部没给您安排专列啊！！！……还‘嘿嘿’呢！帮忙提东西啊！”
　　我支着下巴，景色在窗外飞掠而过。
　　这一次，车子向所有谜团指向的方向飞奔着……
　　我们下了车。
　　一个站在村口的男人问了胖子的名字，胖子和他聊了几句话，便示意我跟上。
　　胖子边走边告诉我，原来他联系的那个人家里突然有老人走了，不适合接待客人，所以安排我们住在另一家。
　　我听着点点头，我们所处的是当地苗族人的地界，犯了少数民族的风俗，人家忌讳得很。到时候别说是进山里找东西，保不准会招出点什么事来！
　　我们被安排在一间民舍，民舍主人姓白，是个很热情中年人。他领我和胖子去各自的房间。
　　民舍里住的不只我和胖子还有其他人，看他们样子不像本地人。
　　“这些人是？”我问道。
　　“哦～和你们一样啊！”
　　“？！”老白随口的一句话把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也是来旅游啊！”胖子接过话茬子，斜睨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瞧你那做贼心虚的样儿！
　　“是啊！现在不是流行这个自助游、自驾游的！你们城里人啊！哪里荒就往哪里跑！”
　　“不是图你们这里景色好嘛！”我也跟着搭腔，“明天我们想去山里踏踏青，咱两个人进山不要紧吧?”
　　“四处转转没问题，别往深了进！想进山最好找人带个路！你们城里人金贵，要迷个路、被蛇咬啥的哪经得住哦！”
　　胖子和我 “呵呵”地应着。
　　房间挨在一起，打扫的很干净，老白说之后会有人送热水上来就关上门出去了。
　　老白前脚刚走，胖子立刻走到门边把门拴上。
　　拖了一张椅子在我的面前坐下，
　　“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那时在电话里对胖子说「带好装备，陪我去次云南！」
　　是的，只有这十个字！半夜三更接到这种比电报还短的电话，胖子竟然没有放我鸽子！想来，我吴邪的面子也算是够大了！
　　“我在找一件东西！”我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只信封交到胖子手里。
　　“这是……什么朝代的？”胖子一眼就认出了丝帕的彩照，两眼放光的盯着。
　　“推测下来应该是在周朝的样子。”
　　“东西呢？”
　　“在我铺子里。”
　　“好你个小子，得了好东西就藏着掖着，你胖爷会抢你的不成？……嘶，这是画的是什么啊？藏宝图？”
　　“嗯！他标的位置是这里！”我摊开放大版的云南地图和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指着上面的五角星说。
　　胖子看着地图的眼睛都发直了，半响才回过神来，跳起来一巴掌拍我背上。
　　“好兄弟，够意思！”
　　我捂着被震痛了的肺「死胖子，谋杀啊！」。
　　“……别高兴的太早了！咳，有人已经去探过了，这就是结果！”我把壁画的照片扔在他的面前。“说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看了这个结果会高兴，胖子也不例外。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蔫儿了。
　　胖子捧着照片一张张看了又看，捏着下巴深思了良久，猛一抬头把照片扔回桌上。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还画藏宝图？！还画在这种国宝级的东西上？？当爷是傻子啊！！”
　　我呵呵的笑了，要的就是这个反应。“所以啊～我这不是拖你一起过来了嘛！”
　　“嗯～天真无邪同志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的！要科学考证，事实求是嘛！”不知道胖子哪里学来的湖南腔，听着疙瘩掉一地。“你要找得是什么东西？”
　　“嗯……”想到了小齐羽给我看的那个拓本，“应该是个盆子样的器皿。”
　　“什么来历？”
　　我摇摇头。
　　“什么朝代的？”
　　我摇摇头。
　　“你确定在这里吗？”
　　我继续摇头。
　　胖子一脸无奈撑着桌子，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跟这种人夹喇嘛。”
　　“找到不就知道了嘛！”我憨憨地笑着，遭来一记杀人的眼光。
　　“怎么不找你三叔或者小哥帮忙！”
　　如果这里有一面镜子，我就能知道自己咧着嘴的表情冻结在脸上有多吓人！
　　胖子还不知道，他嘴里的两个人名对我而言早已物是人非……
　　说起来我和胖子上次分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对他而言也许只是普通的二十来天！而我却不知道用的是哪个宇宙历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二十年……现在让胖子叫我一声「邪叔」都不算占他便宜！
　　当初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文锦含情脉脉的看着相貌可以当她爹的三叔时，胖子见鬼似的「嗷嗷」叫了一路……现在告诉他实情,还不把他给吓疯了啊?!
　　“不……这一次，我想自己来！”
　　胖子看着我，眼神填满了欲言又止的情绪……
　　“算了，”他最终一垂手，“反正和你下斗从没有吃亏过！”
　　这话与其说是给我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说完，他打开包裹，拿上干净衣服冲凉去了。
　　我拿起桌上的照片，倒在铺着凉席的竹床上：
　　虽然出发点和目的各不相同，其实我正在延续齐羽做的事情吧！
　　如果张起灵不是那么简单，那么他所追随的齐家又会是个什么情形呢？
　　翌日——
　　天一亮，我和胖子就背上旅行包出发了。
　　按照三叔的地图，那个所谓的山洞就在这片山区里。
　　去过云顶以后，这里的山根本不能称之为山，矮得跟个绿色土丘似的一堆一堆地连着，没有太特别的地方。这样的土丘离陵、墓的规格差得太远。就风水而言，这样的位置也埋不了什么大人物，连普通的小贵族都不屑！不会真的像三叔说的什么都没有吧……
　　单靠三叔的粗略的手绘地图，我和胖子在山区边上瞎转了一天，最终无功而返。
　　一天没吃东西，当老白送上晚餐，胖子饿得端起汤就往嘴里倒。
　　“今天玩得累了吧？”
　　“还好，你们这里的山不算陡，爬起来不费力气的！”
　　“哦……你们要爬山啊！早几年来就好了！我们这里有座高山，前些年被开山的炸平了顶。”
　　噗——胖子嘴里的汤整个儿喷到了我的脸上！
　　“你说什么？！”某人完全无视我挂满汤水正在抽搐的眉毛，拍案而起。
　　“呃……”老白也被吓到了，不知可否的看着我。
　　“哎呀！你不知道……我这兄弟就喜欢爬山。前段日子才出院的，我弟媳妇让我带他出来走走！我说你这景色好吧～他还嫌这里没高山，我说明明听人说这里有山才来的！原来是被炸了啊！这可怨不得我！是吧，兄弟？”
　　哪里来的弟媳妇？！我一面抹着脸，一面听胖子在那里满嘴跑火车……
　　“也不是什么高山，就是比周围的要高一些。”
　　“哦？在哪里啊？”
　　“就是在那个位置！”老白指向窗外，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刚刚升起的月亮，四十五度斜在绿色环绕“秃顶土丘”上。
　　我目测了一下，等到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将会在秃顶的正上方！
　　——就是那里了！！
　　浅眠，始终不是件好事。
　　就像现在，隔壁的胖子呼声震天，窗户也跟着凑热闹，噼噼啪啪作响……不能放着不管，否则一会儿睡熟了还是会被吵醒！太了解自己的体质，只得认命地爬下床……
　　夜里的风贯穿了小楼，凉意阵阵，吹散了倦倦的睡意。
　　站在窗前，凝视着山林中央的“秃顶”，月光下那迥异的面貌使它特别得显眼。现在再看这个风水局，大有众星拱月、气吞山河的态势，八字轻的人埋在这种地方会影响到子孙的运势，所以如果有墓穴就一定是个王孙贵族。可惜，现在山顶被炸平了，聚了千百年的气就这么散了……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一次涌出这样的想法，明器对做古董生意的人而言就是货物；陵墓对于倒斗的人来说就是批发市场。关注点只在于货的好坏，对于拥有者的认识仅限于冷冰冰的碑文和书卷上的描述。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和我们无关！
　　应该说，要是有这样的觉悟和良知，也就做不成土夫子了，呵呵！
　　想到明天的行程，我的心竟然忐忑起来，就像是当年接到建筑系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夜。
　　甩了甩脑袋，还是得睡！进了山里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出来。
　　我合上窗户。
　　眼角瞥见逆光的通道上站着个人——
　　“谁在哪里！”
　　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月光随着他的移动从他的鞋面一点一点地照亮了他的全身。
　　“张起灵……”
　　即使看清了仅一臂之遥的人，心里的恐惧也没有减弱多少。
　　现在应该在杭州父母家中的我，被他在云南的竹楼里逮到，该如何解释……
　　“为什么要来——”他填满了叹息的质问，“你想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是么？”
　　“……”那种悲伤的神情从闷油瓶的眼睛里透出来，无疑变成了一柄柄利刃，把把得刺进我的心口里……
　　这算什么？哀求吗？！
　　“我回过头就可以看到它的位置，你让我现在放弃？！好，给我个理由先！”给我一个能把你张起灵逼到这个地步的理由！
　　他别过头去，不知是在躲避月光还是在回避我的目光。下一秒，一双结识的双臂将我环住，他那头柔软的短发埋进了我的颈窝……
　　“别去。别去。别去……”
　　“吴家大少爷！可以起床了！”
　　胖子的噪音在耳边响起，我清醒过来，一下子坐起环视四周。
　　闷油瓶呢？
　　黎明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摆脱夜的气息，昨夜分明关上的窗户，敞开着。
　　难道只是梦？！
　　我的思绪还是沉寂在洒满月光的窗前，不自觉的捂住了脖子。闷油瓶那绵薄的忧伤和肩膀上的触觉明明是那么的真实！
　　“大少爷，敬业一点啊……咱可干得是精细活！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我愣愣地“噢”了一声，接过胖子扔过来的长袖长裤穿上。
　　“把裤脚，领口，袖口扎紧了！这里是苗人的地方，大意不得！可别东西还没找到先中了蛊！”
　　胖子所说的蛊，我略有耳闻。
　　苗族地区的当地人叫做「草鬼」，相传它寄附于女子身上，危害他人。那些所谓有蛊的妇女，被称为「草鬼婆」，但是事实上在苗疆使蛊的并不只是女人。造蛊者可用法术遥控蛊虫给施术对象带来各种疾病甚至将其害死。
　　古人认为蛊具有神秘莫测的性质和巨大的毒性，所以又叫蛊毒，可以通过饮食进入人体引发疾病。患者如同被鬼魅迷惑，神智昏乱。现代科学已经把蛊划进了迷信的行列。
　　不过和我们这种成天和神鬼打交道「地下工作者」谈迷信，貌似完全没有说服力！
　　我用细绳把露肉的地方都紧紧得扎起来。
　　胖子会选择住在老白家里是因为他家竹楼离山林最近。
　　昨天站在窗口看着那山近在咫尺，然而今天我和胖子从早上走到下午没见那个秃顶山靠近多少，真是小看了这个山区！
　　现在才想到，虽然山并不高，但是进山的路却不多啊！就像开车的时候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结果一打弯就出现一个逆向单行道的标志，于是，你就绕吧……
　　沿着前人走出来的山路不一定是最近的，但一定是最安全的。直到听到胖子那句“他娘的，怎么还没到山口啊！”我彻底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眼看着太阳慢慢斜下去，胖子让我在原地呆着，他去往前探探。
　　林子里，蛊是没见着虫子还真不少，幸亏先前把装束都扎紧了不然身上铁定已经抓烂了……我抖了抖身子，拍掉了一些小虫子。
　　目测了来的距离，现在回去老白家岂不是要功亏一篑？看样子得在这里找地方过夜了。
　　沙——
　　我警觉的转身，一个身影匆忙地钻进草丛里。
　　对方有些笨拙的躲藏本领，一眼就看出是个背着竹篓上山采药的苗家孩子。
　　我站着，他躲着，莫名地陷入了对峙的局面。
　　“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毕竟自己是外来人，不想吓坏胆小的当地孩子，我摊开双手示好。
　　孩子犹豫得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是个小女孩，她抖抖地拿出一个竹筒递给我。
　　苗家有这个习俗，他们接待客人的第一步就是奉上一碗水，喝了便是显示了你的诚意，他们会十二分热情的招待你。
　　我接过竹筒喝了一口，递回给她，不忘说声谢谢！
　　她拿了竹筒就要走，我忙叫住她。
　　“我要到那里去怎么走？”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听懂汉语，指着秃顶山比划着。
　　孩子看看我，又看看秃顶山，拉着我的袖子往山坡边上走，手指指着坡下的小溪在空中一画。
　　“是……沿着小溪走么？”
　　看着我在空中划动的手，她像是听懂了点了点头。
　　我掏了掏口袋，拿出五、六个硬币交到孩子手里，“拿着，买糖吃！”
　　孩子定定地看着我，一甩手撒丫子跑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我有些郁闷地挠着头，难道被当成变态大叔了……？
　　胖子一无所获的回来，我告诉他沿溪的走法，他半信半疑地爬到坡顶去看溪水的走势，那溪水确实流向山区的中心地带，也就是秃顶山的附近。
　　“真有你的！”胖子毫不掩饰他兴奋的心情。
　　倒斗，如果没有之前的定位追踪的推算过程和最后一刻开棺带来的刺激与成就感，那么它就会像钻井挖地道一样索然无味！
　　为了提防山里的深地洞——就是人们常说的无底洞，胖子就地取材，削了两根粗树枝当拐杖，我们俩一人一根探着路往前走。
　　天黑前我们摸到了小溪边，趁着月光还算明亮，沿着溪水走了个把小时才找一个干燥的山洞休息。
　　胖子自言自语道，干燥的地方比较安全，「那些东西」不会来。
　　我笑他神经质。那种东西确实很厉害，现在稍有想法的人都跑到城里去打工了，能坚持留在这里学会它们的还有多少？！早就失传得差不多了！！
　　胖子啧着嘴说，你不要不信这个邪。
　　他靠着土墙合上了眼。我在这种情况下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只得闭上眼睛养养精神。
　　山里的夜晚比城市的早晨还要喧嚣，虫鸣声，蛙叫声、草丛被动物拨动的声音以及……人的低语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环视山洞。胖子在一边打着鼾，浅浅的山洞里什么都没有。
　　我又在做梦了吗？
　　第十四章
　　天刚蒙蒙亮，胖子就醒了。一直以为胖子们都很嗜睡，倒是从不见王胖子误过时辰，特别是有活儿的时候，天一亮他肯定会醒。他的职业素质确实很让人佩服！
　　我们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继续沿昨天的方向往前走。
　　途中胖子曾质疑过这条小溪是否真的能带我们走到秃顶山。
　　当太阳西下我们站在秃顶山脚下仰望这座山丘时，事实证明了胖子的质疑是多虑了。
　　“就是这里了——”胖子双手一叉腰。“很好！总算在「秃瓢山」会师了！”
　　我大笑起来，没想到胖子和我在称呼上会不谋而合。
　　“现在进，还是等天亮？”
　　“天真同志，你是第一天加入革命队伍吗？党教育我们，和敌人的战斗必须争分夺秒！”
　　“ ……是啊，毛主席也说过，摸金不到，明器不会自己跑掉！”
　　“你说啥？！”
　　“没什么！速度打包装备吧！”
　　胖子把我两个人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地上，“你要的自己拣吧！”
　　洛阳铲、火折子、绳子、矿工灯……我一件一件地按照顺手的位置重新放进了背包里。
　　“时间太紧，搞不到枪！你使这个吧！”
　　胖子塞给我一把短剑，我拿着死沉死沉的。
　　“上回子去广西带出来的。”
　　我一翻刀鞘，刻着「豪曹」二字。“这这……越王勾践的？”
　　“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能找到「纯钧」才发了呢！……这种饮过血的东西邪乎着呢，有状况它能挡一阵子。你最好别离身。哦，对了，回头记得还给我！”
　　本来感动得快要掉眼泪，被他最后一句话戳醒！我就说嘛！这个见了明器可以连亲娘都卖掉的摸金，啥时候会这么大方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胖子嘴上这么说，心里不一定这么想，看他的得瑟样就知道了，说白了也就是显摆。
　　「豪曹」和「纯钧」都是越王勾践的收藏品。当年他请秦国著名的相剑师薛烛为他相剑，薛烛看了「豪曹」一眼，边打哈欠边说：光华散淡，不能算宝剑。越王勾践觉得很没面子，就派了几百个铁甲武士请了另一把宝剑来，那把剑就是「纯钧」。薛烛单单听到「纯钧」的名字当场脸色大变，摔倒在地。越王告诉他有人要用千匹骏马三处富乡两座大城来换这把剑。薛烛说不能换，这把「纯钧」是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
　　「豪曹」本已得来不易，「纯钧」更是浮云一般的东西。
　　我收拾好了包裹背上肩膀，豪曹用皮带固定在了右腿外侧。
　　胖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拿出指南针在空中比了半天。他是在看风水！
　　好的风水可以为墓主人自己带来尸身不腐，也能是使他的家族和子孙后代繁荣昌盛！偏偏也正是风水，给盗墓者提供了寻穴定位的线索……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利与弊常常只有一线之隔！
　　“这里！”
　　“来了！”我颠了颠肩膀上的背包，跟上胖子的脚步。
　　山门被垂下的藤蔓挡了一半，我和胖子猫着腰钻进去。
　　这山洞远比外面看起来要深，胖子打开矿工灯提着。
　　“走吧！”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山洞的墙体和地面均匀的向前延伸着。
　　往前走，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只剩下前头胖子矿工灯的光。我回头望了望，入口变成了一个亮着的白点。
　　由此可以肯定，我们在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线。
　　这个洞穴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人工和天然的差别就在于，人太讲究工整和一致，做不出天然的那种无序的韵律感。我抚摸着光滑的墙面……这里人工雕凿的痕迹太过明显！
　　山林的气息渐渐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山体里散发出来的湿气和凉意。
　　突然胃里不舒服得干呕了一声。
　　一定是闻惯了阳光的味道，对涩涩的泥土味有些不适应！其实这里相比斗里的腐霉味已经是好太多了！
　　我抚着胸口平息胃部的剧烈反应，这种环境下，要求可不能太多了！
　　前头胖子止住了脚步，我跟着警觉了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原本矿工灯照在洞壁上的光散了！
　　矿工灯的光会散开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前面的狭小空间突然变得开阔——
　　我再次回望通道，白色的亮点已经消失……不知不觉走这么远了！
　　“吴邪！”
　　这次的活儿就我们两个人，胖子的话明显变少。被他这么一唤我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看着没有危险，身子一侧示意我过去。
　　我越到胖子的前头。这是一个半圆型的空间，如果要描述，这个空间像是一球体被相互垂直的两刀从中心切开，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在四、五米的样子！
　　胖子的灯光在我的右边闪烁着，我配合地从左边开始搜索——
　　墙体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红色，我用手指摸了摸，不是抹上去的，而是土层本身的颜色。
　　心脏在胸膛里跳得砰砰响……这个色彩与二叔照片里的背景色如出一辙！
　　颤抖的目光追随者的矿工灯的光飞快的在红土墙上移动着，直到捕捉到那些黑色的线条……
　　我屏住呼吸，把灯提得高高的，
　　这些壁画要比想象的大得多，一面墙从上到下气势恢宏的记录着作画者想要传递的事情：
　　那个麒麟，那个女子，那个右上角的男人……
　　碰——
　　我被撞得后退了两步。
　　定眼一看，胖子正抱着险些掉在地上的矿工灯站在我的对面。
　　我们两人所有的注意力被壁画吸引，面对面走来都没注意到，竟傻乎乎地撞在了一起！
　　“啥？”胖子放弃了壁画的勘察工作，沿着泥墙摸了一圈，然后惊叫道。“就这样？没有了？”
　　「前两年去过一次。地方是找到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日三叔的话回荡在耳边。
　　环视着除了壁画什么都没有的山洞……难道老狐狸的话是真的？
　　不可能！
　　选了一个风水宝地；花了足够的人力挖通半座山；把过道的泥墙修得跟大理石一样平整；再把这里的位置画在当时贵族用的丝绢上，并且一代代小心翼翼的传下去……
　　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点了吧!
　　两盏矿工灯一左一右地放置在壁画前。
　　我拿出照片，一张张比对。在这方面三叔是个极细心的人，壁画的内容全部都在照片上了。
　　也就是说，特地跑这一趟没有新的发现……
　　这些照片看了不下二十遍！如果说是神话，又显繁琐；生活叙事呢，又略微脱离了现实。这里不像敦煌壁画那样，用鲜艳的笔墨描绘浓烈的宗教色彩，它只是用朽子(木炭条)，随手勾描的画稿，显然逸笔草革，仍不失生动！
　　这壁画本身确实就是国宝一件，但……真的只有这些么？
　　闷油瓶看丝帕的眼神，还有出发前的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
　　我无力的靠在泥墙上，看着胖子趴在壁画上一寸寸摸索着。
　　“这块会不会是石门或者隔世壁什么的？”这是一个小时前胖子拍脑袋想出来的。
　　之后的一个小时都用来验证他的想法。
　　假设这是一扇石门，然而壁画上找不出一条缝隙，不符合起码的物理条件。
　　那么隔世壁呢？壁画四周红土的厚度和其他四个面完美的连接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后来按上去的……
　　陪着胖子上窜下跳，心情一分钟比一分钟低落。
　　“憋死胖爷了！”胖子放弃摸爬站到墙根去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胖子的黄汤已经放在了墙角。
　　这里的空间虽然不小，但是半密闭的状态，还不是自己熏自己？亏着死胖子想的出来！往外走两步都来不及吗？！
　　“吴邪你就这么坐下了？还不来帮忙？？！”胖子一提拉链，干劲依然十足的吆喝着。
　　“你以为每个斗都会在门口挂个牌儿写上‘欢迎光临’？” 胖子顿了顿，“这些个地方，合上了是永生永世都不想被打开的！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画了多少心思在这上面！”
　　胖子难得说正经话，再坐着是不行了，我挠着头站起。
　　机关，可以说是陵墓设计工匠除风水定位之后的最高的成就所在：如：秦始皇陵“伏弩”；辛追墓“伏火”；埃及金字塔内的“氡气”……随便哪一样都会让土夫子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走到角落去取我的矿工灯，一低头尿骚臭袭来，我在心里暗骂一句！光顾着想机关了，怎么几分钟前的事情就给忘记了！！
　　本想问候一下胖子全家，注意力却被角落里的凹凸的阴影吸引去了……
　　这是什么？
　　壁画正下方地面和墙壁呈弧形的土坍塌下去了一小块。
　　我从左边到右边扫视了一眼，笔直笔直的红土墙脚线在胖子放黄汤的地方不协调的瘪了下去。
　　“喂？蹲那儿做什么？口渴啊！”
　　没理睬那个缺德鬼，我拧开水囊往角落里倒……只见水迅速的印入泥土中，砌好造像的红土脚线瘪了下去。
　　难道是……
　　我接起折叠铲，蹲着开始凿那些红土脚线。
　　很明显的，湿的地方比干的地方软的多，红土被轻松的剥离墙面。
　　我一边浇水一边凿，铲子越凿越深，直到碰到坚硬的东西我才停了下来。
　　看着凿出来的洞，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壁画上的红土是后来糊上去的，也就是说，壁画是为了掩饰图层后面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胖子一眼，他立刻了解了我的意思，操着铲子过来帮忙。
　　其实也不难理解，山洞里的泥土是借着山体的湿气而保持着湿润。如果是附在载体上的泥土就不一样了，千百年来为背后大石面作掩饰，它们只是借着空气里的湿度苟延残喘保持原形而已，早就该风化了！表面上看起来很坚硬，一旦碰到水淹或者太阳曝晒马上就溃败得不成样子！
　　壁画底部的红土清除掉，果然露出是平整的灰色岩石，墙体的下方是一条三、四毫米的缝隙。
　　“这是什么？墙吗？”
　　“这是石门！”胖子蹲在那里，也不抬头，死死得盯着缝隙看。“我知道怎么打开了！”
　　“刚才你不是说，中间没有缝隙吗？”
　　“谁和你说石门只能从中间开的？”
　　胖子这么一吼，我还真说不上来。
　　“我们把下边缘的土全部都清除干净，然后随便选一面，沿着墙角的线把土剔干净！好了，小同志，可以动手了！”
　　能进去我当然高兴，就是被胖子的话搞得云里雾里的，噢了一声以后，对着壁画右边和红土墙的连接缝机械性的炮制。
　　“那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行了？”这句话真及时！我正仰视着土墙不知道该怎么办，铲掉下面的土倒不是难事，只是这墙有四五米高……姚明来了也没办法！
　　“对，你来这边！”
　　胖子让我凿的是右边，却招手让我去左边。
　　“好!一，二，三！推！”
　　胖子的右肩连带着右臂整个顶在石墙上，伸开的右脚抵在地上充当摩擦力。
　　我用同样的姿势，顶上了石墙。
　　原来如此——
　　“用力推！”
　　“好！”
　　我卯足了劲！大大小小的沙石滚落到身上……
　　沙石越滚越多，石门却没有移动的意思。
　　胖子放弃了顶的方式改用撞的。他退后两步，抱着肩膀撞过去，在后退，再撞过去……
　　他离开石门的瞬间，我依然顶在门上的肩膀清晰的感觉到石门的反作用力！
　　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不知道这块石壁有多大，也不知道轴承经过那么多年有没有僵死……
　　心里正犯嘀咕呢，不想肩膀一轻……石门移动了！
　　这一失去重心，胖子整个人摔到地上去了。
　　“哈哈！你胖爷这身膘可不是白长的！”他大笑着拍去身上的灰土。
　　承重的石门架不住我和胖子两个人的力量，向里打开了5度。
　　现在可以清楚的看到这石门的结构，这才明白胖子那句「谁和你说石门只能从中间开？」
　　原来这个四分之一个圆的山洞并不是巧合。如果把这石壁拿开，这个山洞应该会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
　　石壁在这半圆的中间，将空间对称得隔开。而石壁的轴承就在石壁的正当中，用旋转的方式，可以从石壁的这边到达石壁的后边去！就像酒店门口的旋转门一样！
　　“你是怎么发现！”我坐下来喝了口水，又把水囊丢给胖子。三叔过来都空手而归的地方，竟给这胖子打开了……
　　“从你凿开的那条缝隙……”
　　“缝隙？”
　　“你说，什么情况下石壁会离开地面呢？ ”
　　“嗯！”
　　“如果是隔世壁应该陷到土里去对不？底部悬空就表示它是靠其他的支点支撑。之前我也证实了，壁画的中间没有缝隙，说明它不是从中间打开。那就剩下最后一个可能性！”
　　“你是说，中轴旋转？……亏你想得出来！”
　　“祖宗的想法不是咱嘴上没毛的娃可以随便猜到的！不是走了那么多地方，我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出……好了！开工开工！”
　　我伸胳膊扭扭脖子，学着胖子后退了几步。这一次和胖子轮流撞击石门。
　　也许是轴承松动了，之前很费劲才开了5度，这次没撞几下石门边缘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
　　“再来！应该差不多了！”胖子憋着气，喉咙沙哑地说道。
　　“好！用力！”我的声音也不好不到哪里去。
　　“一、二、三……”
　　轰——
　　随着一声巨响，带来了「旋转门」的另一个特点：阻断空气对流——呛人的发霉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还没来得及高兴，胖子拽着我就往外跑。
　　直到跑到味道淡了才敢回头。
　　点上火折子往里扔，确定没有窒息的危险，我壮着胆子跟在胖子后面往回走。
　　旋转的石门挡住了半个入口，我们侧着身子挤进去。
　　对面，矿工灯的亮光所及，黑暗在甬道里延伸……
　　胖子又向那个洞穴扔了一个火折子，火苗在洞穴里一晃，继续燃烧着！
　　“哟～西～偷偷滴进村，打枪滴不要！”
　　我重新整理背包背上，随胖子钻进了甬道。
　　这个甬道设计很「人性化」……正好可以容纳一人成年男人。
　　以洞口为地界，界外是红土的泥地，界内是密实的石砖地。
　　不只地上，两侧的墙还有这个拱顶都是石砖砌起来的。这在当时绝对不是一个小工程。有些不可思议……虽然是费了一些力气，但石门一推这么就走进来，是不是太容易了？
　　洞外细小的声响在一点点消失，周围静得只能听到我和胖子擦过界面的声音。
　　铃——
　　“嗯？”
　　“怎么了？”胖子停下脚步。
　　铃——
　　“什么声音？”
　　“声音？”胖子屏住呼吸聆听着……“没有啊！”
　　铃——
　　“有！”听起来像是风吹过挂在屋檐下的铜质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是你耳鸣吧！”胖子继续往前走。
　　我甩了甩头，却甩不掉这个声音……胖子听不到吗？它是这么清晰的从耳膜传入大脑，怎么可能是幻觉？！
　　随着我们的前进，那个铃声越来越响，已经超过用「清脆」可以形容的范围。
　　不仅如此，它的频率越来越快！
　　我捂住了耳朵……起不了任何作用。
　　由于这声音对大脑的刺激，心跳加速，呼吸也跟着紊乱起来！
　　我捂着胸口，想要叫住前面的胖子，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感觉到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沉重的背包此时有了绝对的优势，它带着身体向后倾倒。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手掌上那冰冷的触感——
　　第十五章
　　“高烧不退啊！”
　　——妈妈？
　　“……明天我早上送儿子去考试吧！”
　　——爸爸？
　　“你明天学校不是有课？”
　　“……我找主任代一下！”
　　母亲的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也真是的！偏偏赶上这个节骨眼，要是平时就能请假了！”
　　“你放心吧！我在考场外等着，一结束我就接他回来。”
　　“……那你把这床小毯子带上，路上别让他受凉！”
　　一只冰凉的手掌贴上了脸颊，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性的轮廓。
　　“你醒啦！”
　　“妈？”
　　“……是我！”
　　面前的女子盘着头，穿着一件包袖外套，吊带衫在她的胸口画出一个性感的弧度。
　　“稼禾？”
　　四周还是黑漆漆的，角落里的矿工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弧形的墙上斑驳的痕迹是我和胖子敲凿出来的……回到壁画的房间了？
　　石壁之前被我和胖子翻转了接近90度，胖子坐在壁画前，而他的身边……我倒吸了一口气！
　　那里，一双漆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我！
　　看到稼禾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他其实早就到附近了吧！
　　见我醒了，闷油瓶走过来蹲下身子，视线和我的在一样的高度。
　　对上他的眼睛，竹楼梦境中的窘迫再次袭来，我像一个认错的孩子低下头去。
　　“怎么会中蛊的？”
　　“……嗯？”
　　中蛊？蛊……苗蛊？！
　　那不是胖子进了林子就开始一直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东西么？
　　我瞄向胖子，他正一脸沉重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闷油瓶抓起我的手掌，翻转过来……我的手心乌紫一片！
　　“怎么会！”
　　我惊叫起来，胖子骂娘地锤着石墙。
　　“跟我回去。”闷油瓶握着我的手。
　　他的举动让我忘了对于陌生危险的恐惧。
　　这是第几次了，张起灵？
　　为什么都这里了，你还要阻止我？！
　　“你真固执！”
　　我扶着墙壁站起，甩开闷油瓶的手，漠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吴邪……”胖子神色凝重。
　　神经粗得跟电线杆一样的胖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干咳了一声。“咱们速战速决，回头出去找老白想想办法……”
　　苗人下蛊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这样做，蛊会反噬主人。自己人不能害只能害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了。苗蛊之所以神秘就在于它的唯一性和多样性。主人以自身的血和精气养蛊，所以蛊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每个养蛊人养出来的蛊都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同族亲属也无法操控对方的蛊物。一旦有人中了蛊，必须找到下蛊的人才能解开。
　　下蛊的是那个小女孩吧！
　　她模样依稀记得，托村里的人帮忙应该不难！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背上包裹走进了甬道。
　　“操！”见阻止不了我，胖子硬是挤到我前头去了，“给我死到后面去！”
　　“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寂静的甬道里，我和胖子的距离，不需要太大声就能听见。
　　“……我把你弄出甬道以后，他们从对面的通道走进来，真被吓了一跳！”胖子顿了顿“……你说你想自己做买卖，看来你家三叔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来！”
　　三叔？呵呵，还是免了吧！不过胖子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这闷油瓶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丝毫不怀疑闷油瓶的敏锐的嗅觉和强大的执行力，只是……我和胖子到云南才三天，他竟然连山洞都找到了！就算他质疑我的去向，也不会这么快吧！等一下！难道……那天晚上他是装睡？！
　　“嘶——”他娘的！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全身两百零四根骨头根根都在痛！
　　突然膝盖的刺痛，让我再次失去了重心……
　　要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碰——
　　身体向后倾倒的趋势被阻止了，我的背后，一个结识的身体稳稳地站着。
　　一直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以为闷油瓶根本没有跟进来……
　　“到底固执的是谁。”他的气息吞吐在我的耳际。
　　闷油瓶的双手攀上我的肩膀，握住背包的肩带一松，背包从我的肩膀滑下。
　　他伸手一甩，把背包背上了自己的背脊……
　　他，让步了！
　　这是闷油瓶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闷油瓶的手掌抵上我的背心，他轻推了推。就像小时候每天到幼稚园门口父亲常做的那样，是催促……更是无声的鼓励！
　　隔着衣服，感觉这手的力道：闷油瓶就在我的身后！
　　我微笑着，迈开踏实的脚步。
　　胖子一个人在前头小心地探路，我在中间，闷油瓶拖在了后面……如果再加上打先锋的潘子，咱们「盗墓小分队」又能恢复了往日的强大阵容。
　　“那姑娘什么来历？”胖子突然冒出来一句。
　　“谁？”
　　“小哥后面那个！”
　　“她……”胖子不问，我还真不觉得她和这里有什么不搭调的地方。
　　“小哥把妹真有一套，带人姑娘来这种地方……就不怕回头红毛绿毛把人家给撕了！”
　　“呵呵，不劳您操心！”真到那时候谁撕谁还不一定的呢！
　　“哦？也是个淘沙的？”
　　“说起来，你们倒是有机会见面的。”那会儿，你和她就差了一层楼板…… “你可别招她啊！否则有你受的！”
　　“放心！你胖爷喜欢温……”
　　胖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胖子嘴皮子耍到一半打住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噎到了；另一种，如果不立刻停下来可能永远都开不了口……
　　眼见胖子手里的矿工灯眨巴了两下……灭了！
　　“吹灯？”
　　喂喂，这个结论下的太早了吧！这可是矿工灯，那鬼还能吹得电池短路？
　　“没电了吧！用我的……”
　　铃——
　　……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提着矿工灯僵硬的站着。
　　铃铃——
　　“吴邪……有鬼！”
　　“……”我吞口口水，这次连胖子也感觉到了。
　　铃铃铃——
　　刚才那种被关在铁盒子里外面有人疯狂击打的感觉复苏，恐惧感再次在我的心里渗透开来。额角上大滴的汗珠划过脸颊，化作一颗圆形的水珠从下巴的下缘摔落。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啊啊啊啊——”有几千个几万个铃铛在我的脑子里作响！
　　我捂着耳朵蜷缩到地上，前倾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停止它！停止它！！谁可以停止它！！！
　　“你是谁？”
　　我抬起头，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垂在眼前，两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精神上的恐惧超过了肉体，它掀起一个大浪把铃声的刺激盖了过去！
　　黑头发歪着脑袋「打量」。
　　这算是什么命啊！擦肩而过的美女都不见回头，女鬼各个投怀送抱！
　　“喂！你要不要紧？”胖子凑了过来。
　　这不凑还不要紧，一凑，胖子的脑袋和黑头发的挨在了一起。他还浑然不知道的继续靠过来！
　　黑头发注意到了胖子，湿漉漉的脑袋转向了他。
　　拜胖子所赐，脑子的那跟紧绷着的弦随时会断掉！
　　我伸出被麻木感充斥的双手，猛力的推开胖子，我们两重心不稳地向相反的方向倒去……
　　“我操！姓吴的，你干嘛！”胖子利索地爬起，气哼哼地对我嚷着。
　　“别过来！”
　　胖子终于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站在原地安静下来。
　　看到胖子被推开，黑头发的注意力回到了我的身上。
　　此时的我，整个人坐在地上，手肘向后支着地面，黑头发就在我的正上方慢慢逼近。
　　我的腿早就软了想爬都爬不动……这会儿只有听天由命了！
　　突然黑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它直起畸形的身体，向后方望去……
　　黑头发咯咯笑着，往我的身上轻轻一推，腾地一下飞出去老远。随着它的飘然远去，脑海那惊涛骇浪般的铜铃声响逐渐平息下来！
　　眼前，胖子提着我的矿工灯站着，稼禾蹲在身边扶着我的肩膀。
　　“张起灵呢？”
　　“小哥跑到前头去了！”
　　“前头？”
　　“你怎么样？能站起来么？”
　　稼禾一下就把我这个大男人拽了起来！
　　“这小哥真是的，又闹失踪！”胖子望着黑暗发愁。
　　胖子没看到那个黑头发？？他的感觉一向敏锐，照理说闷油瓶都追出去了！他没有理由会看不到的！
　　“你听不见？”我看着胖子。
　　“什么？”
　　“没什么……”看来胖子是当真不知！
　　铃——
　　铜铃声仍阵阵作响。一下比一下轻，在空间中构成了很好的距离感。
　　距离感？
　　隐约间，总觉得这铃声一定和黑头发有关。那么铃声的方向不就是闷油瓶的去向么？
　　“我知道了！跟我来！”
　　我抄起胖子手里的矿工灯，冲进了黑暗里……
　　我们走出了甬道，此时的空间呈了一个喇叭口，我提着灯四处照着，除了地面，墙面和天花远得几乎看不到，看来这里要比放壁画的房间大出好几倍。
　　铜铃声不像之前那么明显，间或一响，时有时无。好在人在光线差的地方耳朵要比眼睛好使很多。
　　事实上就算走错也不用担心，因为身边的稼禾会有意无意的修正我的方向。
　　其实依照她的本事这种地方是来去自如的！这个洞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有好几次想问稼禾，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上次交谈的情形还记忆犹新，她是比谁都讨厌干我们这种勾当的！之所以跟着闷油瓶来，陪在我的身边走着一路程，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吧！有她陪着已经是件不易的事，还是不要得寸进尺的好……
　　铃铃铃……
　　“吴邪，你听！”
　　“嗯？”
　　“你听，是铃声！”
　　“咦？！”胖子也听见了？？
　　“还没听见？？耳屎掏干净了没？”
　　“听见了！”真是得理不饶人的家伙！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铃声？……奇了！”
　　这铃声和前几次的有些不同，之前的是一个大铃铛在耳边剧烈的摇晃，而现在更像是绳子上挂满小铃铛，绳子一抖，所有的小铃铛都在作响。
　　这次不需要慢慢摸索，靠耳朵究竟清楚的判断声音的来源。胖子越到我的前头一路疾走。
　　我一直以为黑头发是声音的源头，看来这次不是，随着我们的前进，距离发声的源头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胖子压低嗓子。
　　是的！那声音清晰地从头顶上传来……
　　就像我站在一楼的天井，三楼有人趴在阳台上玩铃铛！
　　用灯四处照了照，灯光所及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这里到底有多大！
　　正寻思着，感觉到身边带着凉气的风扑到了我的脸上！
　　借着矿工灯的光稼禾手臂一挥，噗——地一声，背后二道闪光应声而至。
　　接着是5米处， 10米处，火光一直延伸得几超出了视野！……左右对称的巨型灯台被瞬间点亮！
　　“他娘的，啥玩意儿啊！”
　　胖子仰着脑袋，瞪圆了眼睛，一张脸跟撞了鬼似的煞白煞白。
　　看着胖子的样子已经在心理做好准备，我缓缓地抬起头……
　　头顶的东西，枝枝节节地交叉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盖着。一个个小得像黑疙瘩一样的铃铛缠在这些枝节上……
　　一直以为我的头顶上方就是拱顶，看了才知道拱顶真正的位置距离那里起码还有几丈高！黑暗的时候我已经感知到这个空间很大，没想到竟大到这个地步！！！
　　如果一个漆黑的墓室突然亮出个血尸、粽子什么的，那顶多叫惊悚。可头顶上攀着一片这样的东西，一旦失去了位置上的优势，这种压抑感让人想连滚带爬的逃出这里……
　　我举着矿工灯，灯光在枝节顶上一点点移动着，椭圆的光圈一路扫过去一点变化都没有！
　　……咦？！
　　以为那顶面不会再有变化，于是加快了光圈的移动速度，那个平面的光圈竟在z轴的方向翻折了！
　　……那里有东西！
　　非常的工整的四方的空间，庞大的空间感和强烈的压迫感，差点让我们忽视了那个几乎与背景同化的东西。
　　还没等我有所行动，胖子已经走到老远，眼见着距离那个“东西”只有几米！
　　胖子在阎王面前都敢数钱，这种小场面能吓到他！
　　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胖子，只见他整个人戒备的架势散了，直起身体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向我挥了挥示意我过去……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
　　这东西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石柱，瘦巴巴的纹路和凸起的空洞把他修饰的像棵参天大树！我伸手附上了它，凉凉的略带着潮湿的气息。
　　几只手指捻了捻在手上的湿度，又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
　　这个……真的是……“树！”
　　“嗯！”
　　呼～虚惊一场！
　　这个树的树干估计要十个人才能环抱得过来！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枝节只是这个巨树的枝杈而已。我努力地向后仰着头，透过枝杈的缝隙却依旧看不到树顶……
　　真是太神奇了，这里没有光，没有水！一棵竟可以生长得这么巨大茂盛！
　　铃铛挂在上树干上，如果再加上几根红绳子……好壮观的许愿树啊！
　　“吴邪，你看这个！”
　　胖子半虚的拳头伸到我的面前，我摊开掌心去接。
　　落在我手里的是一个冰凉的物件！
　　“铃铛？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需要‘弄’么？你没看到你脚边，一堆一堆的！”
　　我低下头，还真是的！
　　胖子这下乐了～这白拣的便宜他会不要？熊背一拱，拣得不亦乐乎！
　　盘弄着铃铛，我在巨树旁坐下！
　　凑这个矿工灯研究了起来，六角铜制密封的风铃，六个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当看清这一切，手里的不再是冰冷的铜铃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火！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撒手把它扔了出去！
　　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这里没有风，挂在树上的铜铃怎么会自己响……
　　第一次下斗的情形我终身难忘。那个猫着腰才能进的五坟岭尸洞、巨大的尸蟞和千年女粽子，以及引领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蛇眉铜鱼以及六角铜铃……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铃铛里面是一个又一个像蜂窝一样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的小铃铛，这些小铃铛都付在一个很精致的空心球上面，那球上面打满了孔洞……震动铜铃发出的的声响会像鬼魅一样空灵！
　　我半蹲着，拿着灯一个个得照过去……掉落在地上的铜铃看来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鲁王墓和海斗的铜铃都是从这里带出去的吧！
　　铃——
　　抛出去的那个铜铃在地上摇晃了起来。
　　果然有东西！
　　铜铃从简单的摇晃变成了跳跃，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蹦出来！
　　我的后背死死地贴在树干上，脑子里全是在尸洞潘子一脚下去踩碎铜铃飚出绿水的那一幕。
　　铃铃铃——
　　面前这个骄傲的独奏者引领着，整个空间悠扬的铃声突然变了节奏，像平静的海面上来了飓风，声音惊涛骇浪般起伏起来。头顶上，脚边上，四周围的铜铃集体颤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
　　啪——
　　一只铃铛从树枝上掉到进我的怀里，它晃了两下安静下来。
　　我战栗得看着它……
　　一排细小的触手从接缝处伸了出来，活像铜铃下面挂着一排流苏。
　　树枝承受不了这样的剧烈颤动铃铛一个个相继落下。
　　此时的我没精神去理会别的，因为怀里的铜铃正从裂缝里吐出摇摆着触须的枝节。
　　……蚰蜒？不！短脚的，应该是蜈蚣！
　　靠着树干，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像事先商量好的集体把矛头对准了我！
　　第十六章
　　“紧打鼓来慢打锣 ，停锣住鼓听唱歌……”胖子竟在不远处哼起了扬州小调。我们一个在火里，一个在水里。
　　他从地上捡起铃铛，拿着手里转着看，就像在水果摊挑水果一样。中意了，再放进臂弯里。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把铃铛扔掉！”
　　“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你说啥？”
　　“里面有东西！！”
　　“有啥？”光线有限，胖子位置看不到我面前的恐怖的情形。
　　“有东西？”看着他拿了一个摇了摇，铃铛闷闷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有啊！”
　　咦？奇怪了！
　　就是这么几步路，为什么胖子那边什么都没发生，我被群起而攻之？？
　　他娘的，难道看我是瘦子好欺负？！
　　撑在泥地上的手传来瘙痒的感觉，三四条钱串子横横竖竖地攀在手心里！
　　“啊哦——！”
　　想甩手已经晚了，我捂着刺痛的手心跳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我跑到胖子身边，看到我的样子终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闹了起来，它们果然在追赶我。
　　“是蜈蚣！……快跑！”
　　我拉着胖子就要往前跑。他的臂弯里抱着都是铜铃，只得去拽他的胳膊。
　　铃——
　　还没走两步我闻声回头，胖子怀里那些原本安分的铜铃此时也蠢蠢欲动地摇晃起来……
　　胖子见状立刻甩来我的手，臂弯里的铜铃也随之落下。
　　“吴邪，你身上有什么？”
　　“我……”被问懵了。
　　我身上有什么？
　　刚才我摸了铃铛，铃铛开始摇晃；之后，我坐在树下，四周的铃铛像是嗅到味道一样，开始骚动；我只是拉了一下胖子的手臂，连他臂弯里的那些要吵醒了……
　　究竟是什么？胖子抱了半天都没事，我一碰就出事？！
　　我摊开双手，看到的是两只手心的乌紫！这团乌紫上被蜈蚣咬到的地方冒出黑色的血液……
　　该不会是……
　　“蛊？”
　　“是蛊！”一口同声，我和胖子呼出了答案。
　　一直以为那丫头年纪小，不会下手太重……最毒妇人心，无论几岁都一样！
　　苗蛊中最常用的就是虫蛊。它们可能会在血管里游走，也可能在你的皮下游走，主要取决于下蛊的人和蛊虫的类型。不会是……那个小丫头给我下的蛊虫真好对上了这千年蜈蚣的胃口？！
　　悉悉悉悉索索索索————悉悉悉悉索索索索————
　　捕猎的队伍在壮大。看来他们真饿了……
　　胖子的脚边爬满了蜈蚣，有的正沿着「大象腿」往上爬……他一边甩着腿，一边踩，然而对方数量站了绝对优势！
　　似曾相识。云顶天空那个没有尽头房间，密密麻麻蚰蜒，和做了炮灰的郎风……
　　我甩甩头，胖子是我带来了，可不能让他步了郎风和大奎的后尘！
　　「稼禾！」
　　「公子？」
　　「我拜托你！无论如何请保住胖子，一定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
　　「……稼禾？」
　　「妾身如你所愿！」
　　「谢谢你！……」
　　跑！
　　我必须得跑！
　　一定得跑出这里！
　　到底是先摆脱它们，还是先遇上黑头发之类的东西，就看我「吴邪」的运气……摸出「豪曹」握在手心里，辨别了方向朝对面的甬道跑去。
　　全身上下只有「豪曹」和矿工灯，我在狭长的甬道奔跑着。
　　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身后，等回过神来已经跑出了甬道……又是一个大空间，来不及研究这空间的用途，瞄到对面的甬道就直接穿了过去！
　　从「许愿树」的空间跑出，只能用铃声判断跑出的距离，铃声离自己越来越远，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止过。这些家伙能追我多久，主要取决于他们的饥饿程度……鬼知道，它们有多久有吃过食物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哪里那么容易放弃！
　　咦？这是味道是？
　　我拼命的嗅了又嗅，是硫磺？
　　对，是硫磺！
　　如果没有猜错，这里附近一定有一个温泉。
　　这下有救了！
　　我用鼻子判断方向，往味道的源头寻去。只要硫磺的味道足够浓，就能甩掉身后那些东西。
　　地下生存不及地上，不动用起所有的感官是不行的！就像现在，完全依靠听觉和嗅觉在寻找生路……
　　前方的味道越来越浓，很明显悉索声在不断的减弱！
　　当跑到空间的中央，背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我这才放慢脚步回头望去，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下继续一步步后退着！
　　看来那些家伙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饿嘛～我得意地甩着「豪曹」，脚掌继续向后搓着。随着承受整个身体重量的脚跟落下，半只脚踩空，我全身一僵——貌似得意地太早了……
　　紧接着整个身体失去的平衡，直直地倒了下去！！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讲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吧！
　　唉！「吴邪」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差！
　　肩膀触及硬物带来了闷响我还没搞清楚平地怎么有个坑的，身体已经顺着它一路滚了下去。
　　大大小小的小石子随着身体的滚动跳跃着，割着皮肤生疼。滑落的趋势并没有因此而减缓下。没有时间为身上剌开的小口子嚎叫，只想知道我到底会滚到哪里去……
　　砰——
　　肩膀撞在障碍物上，总算阻止了身体的滚落，沙石由于惯性噼里啪啦地落在我的身上！
　　“咳咳咳咳——”我咳着坐起。
　　已经算是万幸了！如果再差个几公分，撞在障碍物上的就会是我的脑袋！
　　眼见着仍旧在滚动的矿工灯，在斜坡上弹了两下，落到下面一个平坦的界面上，灯光旋转着划了出去……
　　到底了。
　　我舒展四肢，没有伤筋动骨。于是一跃而下，在矿工灯的附近着了地。
　　捡起灯，往回望。
　　原来这里是距离四、五米高的两层面，之前我一直在上面跑着！可能由于地震？对了，老白说这里炸过山，也许就是这个原因造成坍方，上层塌下的泥石形成了一个斜坡，也正是幸亏有这个斜坡，否则这高度落下，现在我是死是活就倆说了……
　　这个坡度太陡，想要回去不太可能，只能另外找出路了……
　　走吧～吴邪！ 我这样对自己说。
　　好在这里是地宫。一般地宫的路只会通向两个地方，一个是墓室，另一个就是出口！
　　我的行李在闷油瓶那里，身上的两件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看来，无论想要干什么都得抓紧时间了！
　　我提着矿工灯往前走，这会儿没有铃声没有虫鸣，和上面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进来以前我完全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整个山打通了不算，还有上下两层。当初看到帕子上的地图，还以为只是在山洞里埋了个东西而已……跑到门口一看，这气势怎么也得是个「墓」吧～现在倒好，这规格都快赶上「陵」了！
　　黑暗里思绪散开，刚才没时间想的问题，现在都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如果以前看到的铃铛都是从这里带出去的，那么这里和那些斗又有什么样的联系？海斗不难解释，帕子是在那里找到的，那么汪藏海有铜铃也就没什么奇怪了！况且那老小子还造了麒麟城！
　　那么鲁王墓呢？推算起来，这里和鲁王墓的年代很近，说不定这两个主人不是单单用「联系」就能解释的！或许该问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才对……
　　蛇眉铜鱼引领我们找到了万奴皇帝，这六角铜铃指引的又是哪里？
　　走着走着，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亮点。
　　我兴奋了起来，是出口吗？
　　可……为什么是昏黄色的？无论是那个时段自然光下的颜色都不该是黄色的！
　　我一步步靠近，亮点越来越大，暖色调的光线溢到了甬道里！
　　不知道为什么前途凶险未卜我却一点都不害怕！这种感觉像极了奶奶在乡下老宅，太阳落山的时候，厨房里昏黄的光透到院子里……
　　随着我的接近，黄点放大到了一个一人高的门洞。我加快了脚步，到了门边，我没有停留秒毫不犹豫的跨进那个门洞里……
　　这里以门洞为分界线，阻断了甬道的砖石铺设的地面，一条条宽实的木条连接而成的地板从我的脚下向里延伸进去。之前跑过的两个空间，高大得感悟到自己的渺小，而这里，虽然空间也很大，但是两排对称的立柱立在地板上，它们上端悬空的顶部暗示了这个房间的高度，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普通的起居室。
　　视线所及的尽头，一张雕栏木榻上放着一个几公分高的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只精致的香炉。它们紧靠着一张单面木色屏风，而那个吸引我到这里的灯光就来自屏风的后面——
　　如果我想得没错，那里正是墓主人所在！躺在里面的到底是什么人？！
　　陪葬，其实就是将死者生前所喜所好的东西摆放在他的身边，好让他带到另一个世界享用。看这个房间的陈列，已经不是「摆放」那么简单了，分明就是把他的整个房间都搬到了这里！！
　　我吞了口口水，向着屏风靠了过去。
　　“兮兮……”
　　嗯？说话声？
　　我一怔！屏风后面怎么会有说话声？
　　娘的，可别告诉我又撞鬼了！
　　我忐忑不安站在屏风前面，对着屏风上珍贵的双首镇墓兽型纹视若无睹。
　　里面的那位兄弟（姐妹？）会不会有当初的稼禾那么「好」说话呢？有命进去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出来！理智告诉自己退回去比较好，只要唤一声，稼禾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可是……这层窗户纸不捅破，我一辈子都会被这些谜团纠结。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权衡间，已经拿定了主意。我靠着屏风默数了三下，数到一的时候逼迫着自己翻到屏风那边去！
　　眼睛一闭一睁，已是另一番光景。
　　竹帘含蓄的为房间里的事物做最后的屏障，我挑开了它——光源是房间里的长明灯，它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这里看起来像女子的闺房，房间不大，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我粗略得扫了一眼，青铜质和银质雕塑品、彩绘木雕、乐器、漆器……就像我之前所认为的，这个墓真是铺张得有些过了头！
　　眼角一扫，那盏长明灯下竟站了一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任谁的不会希望和那种鬼里鬼气的东西扯上什么关系，然而在他背上的确实我的背包没有错……
　　习惯了那个人无缘无故的消失，又无声无息了出现……闷油瓶追着黑头发先到了这里么？
　　确定了他的背影，心里莫名的冒出一丝轻松，我着实地松了口气！
　　刚想喊出他的名字，却见他的手臂正在有规律的起伏着，我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视野有限，于是向右边挪了挪，帘子被撑地更高了。
　　闷油瓶的前方是一面半人高的铜镜，低矮的石桌像女子用的妆台，现在再看他的动作……是在为谁梳头？
　　梳头？！
　　他拿惯了古刀的右手，现在正握着一把梳子。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闷油瓶身前的位置，顺着他的手移动的轨迹，一个黑黑的影子越来越深，仿佛随意泼洒的墨迹在我的视网膜上印出一个女人的侧影……
　　随着侧影越来越鲜活起来，连说话声都变得清晰。
　　“……那树，白花点枝头，极美的！心念着让鄣人瞧……不想，败了！”
　　那声音让我联想到「黑头发」的那句“你是谁？”可，看闷油瓶梳头的手势，又不像落在湿乎乎的头发上，分明是屡屡青丝顺滑得一梳到底……
　　“可似鲁宫那棵？”闷油瓶说得很慢，他的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比不得比不得！满枝满枝的……还有，鄣人予我的那玉尊，本是一对的，给兮女碰碎了一只，落了单了！还有还有，栗子的崽子可像它了，也是泥土色儿……”
　　如果撇开这个环境，我会以为是两个阔别的亲人在叙旧。
　　这种感觉真是很奇妙！
　　在墓里会吹灯的不一定是守财鬼。一个人灵魂若是徘徊在世界上一定有他的执念。也许为了想清楚什么事，也许为了等什么人……只是千年过去了，他们等的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因为那些人和他们一样早就化作黄土了……
　　“鄣人……”女子一改轻松的口气。
　　“嗯？”
　　“你可恨我？你本是神……却为我所困！……”
　　神……
　　第一次听到「张起灵」这个名字时我就臆想：这个家伙不是神，就是鬼！我没有太惊讶，仿佛在潜意识认定，闷油瓶的不同寻常只能用这个字来解释。
　　女子的话就是一条无形的线把散落的珠子穿到了一起，我的思绪间豁然开朗——
　　稼禾给我看的梦境、二叔的分析，特别是入口的那面壁画……
　　那壁画前几幅是女子与麒麟，女子就是眼前这位吧～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就是那个让闷油瓶谈之色变的「九婀」了！而那麒麟……便是闷油瓶本人。
　　后几副麒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我和二叔一直看不懂的这一段，应该就是麒麟化作人型的解释。
　　呵呵，原来是麒麟啊……
　　难怪他能和棺材里的粽子说话；
　　难怪千年女祭司都要向他下跪；
　　难怪他的血会吓退虫群；
　　难怪他能从青铜门里来去自如；
　　难怪他对人世间的一切那么的不屑，只有面对大自然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旁人难以理解的虔诚和恭敬……
　　只听啪——地一声，那千年前的细竹子被我一使劲扯断了线头，竹条噼啪地落下，稀稀拉拉的散落在地上……
　　一晃眼，闷油瓶的身前的人型没了踪影。
　　铃——
　　那熟悉且惊悚的铃声……
　　紧接着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我想要往后躲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头发在我的面前飘散着挡住了我的视野……恐怖片里的镜头再一次变成了现实！
　　那狰狞的表情，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完全无法与刚才慢声细语的人儿联系在一起。
　　那双冰冷的手握上了我的脖子……
　　“住手！他是齐羽——”
　　闷油瓶的咆哮在高大的空间里回响着！
　　第十七章
　　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双手一颤，“齐……羽……”九婀重复着我的另一个名字。 “此子是……”
　　“齐家第三十一代子孙。”闷油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清朗地声音响亮的传到了我和九婀耳朵里。
　　“不可能！”九婀的声音颤抖着。她张开手掌想要捧上我的脸颊，又不知可否的缩了手，只是理了理我的额发。搭上我肩膀的右手一直顺着胳膊抚到了我的手腕，握着我的双手。
　　借着火光，我看清了她样貌：鹅蛋脸，柳叶一般的弯眉下方双瞳剪水、清澈明亮却写满了惆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熟悉！很熟悉！然而，刚刚经历过真空状态的大脑怎么想不起来这张脸到底像谁……
　　“年方几何？”与先前和闷油瓶说话时的口吻不同，此刻的话语充满了慈爱。
　　“我……”我也不知道齐羽今年有多大。
　　“壬寅年三月，虚岁四十六。”说话的是闷油瓶。
　　九婀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又瞬间平复了，“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先前的石台前，要我一并坐下。
　　“先天卦象说得明白，齐家命脉断于四代后！三十一代……违逆了天命！”她整理着我的衣褶子。“那日从樵夫手里救下了你，乃一时善心。出嫁后，求你助父亲开陵掘墓已是不该……那句‘保我齐家千秋万代’本是戏言……却不想累你至此！”
　　“非也，皆吾所愿。”
　　“呵！汝乃大善也。”九婀轻笑了一声，她的眼眸流连在我的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厌似的，“也算是了了桩心事……那会儿我等啊等，鲁地来的消息，报你们未归！只怪我命薄，最后没能等到父亲，也没能等到你……”
　　“……”
　　“我父亲可好？”
　　“……当日铁面先生生得一计，要鲁公在王的面前假死，王以为他真的可以在阴阳两界来去自如，为了安抚他，以公卿之礼厚葬之，追封‘鲁殇王’。落葬之时，玉俑加身，手捧鬼玺！鬼神不侵！……”
　　“幸甚！”
　　九婀坐在我的右边，闷油瓶站在我的左边。我夹在他们中间，脑子里飞快的消化着他们相互传递的信息。
　　史料记载，东周有一个樵夫抓住了一只麒麟，看来是事实。只是麒麟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所救，救他的人就是鲁殇王的女儿鲁九婀。从此它便化作人形守护在她的左右……
　　鲁殇王的冥公殇王地书的内容我还记得大半，他当时得到两件东西，他自己为这两件东西赋予了神话色彩，说是巨蛇卧棺斩白蛇得了宝物，其实不外乎是盗墓的时候找到了传说中的「鬼玺」；之后又游说已经出嫁的女儿把无所不能的「鄣麒麟」供自己差遣！
　　当初闷油瓶在我们面前摔了玉俑，把冥公殇王地书说得想回忆录一样，我们就已经察觉到异样，他自己解释说是从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人反反复复地和他说着这个遥远的故事。然而他掐死玉俑以后，那种蔑视入骨的神情，又哪里是作一个梦就能作来的！！！闷油瓶其实早就知道玉俑里早就躺的不是九婀的父亲了，而是那个“忠心耿耿、献计献策”的铁面生，真正的鲁殇王是化了、还是变成了血尸不得而知……
　　这样的结局，我想他是不会告诉九婀的！
　　铃——
　　声音的来源九婀腰间的铜铃腰带，腰带上的铜铃正是尸洞里的六角铜铃缩小版，底部没有封闭，发出的声音没有树上的铜铃那么空灵，但很清脆！
　　知道女儿喜欢铜铃，所以挂了一树么？鲁殇王自己都鸠占鹊巢，给女儿做这么大的排场还真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九婀从我身边跑开，我依旧楞楞的对着铜镜。椭圆型的铜镜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再一次得偿所愿，有些人一辈子都不能知道究竟自己真正的身世是怎样的！而我呢？不仅仅知道了自己的，连祖宗十八代的面都见到了！！呵呵！
　　“有一事愧对于你，你那培元固本的玉岩石碗本陪我下葬，不料落葬之前有人偷梁换柱！你定要寻回它，早日返天界！”
　　“……诺！”
　　瞥过脑袋，看见闷油瓶拧紧眉头。我在心里轻叹着：原来闷油瓶也会说谎？
　　玉岩石碗——
　　那个我差点为它丢了性命，又救了很多人性命的东西。如果我没记错它现在应该在闷油瓶房间博古架的第二层好端端地放着。一直以为齐羽要找的会是一只盆子或者一个钵盂什么的！原来齐家人心心念念的东西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他们坚信有了它就能逃离真痛苦的世界，带自己回到天上去。这石碗确实是神器没错，可以像传说中的那样“无药自医”。也没见谁用了石碗以后就抱着兔子飞到天上了……
　　仔细想来，齐家人千百年来固执的相信石碗可以飞天，一切的始作俑者恐怕就是闷油瓶本人！而他之所以夸大石碗作用的原因，我想我已经猜到十之八九。
　　铃铃——
　　“鄣人，难忘九霄云天奔驰；难忘云之南降甘露……临了未能见你最后一面，乃我此生怨念。千方百计要你寻来，你来了……有千言万语，言之不尽，然，足矣！……齐羽！得见你，此世无憾！”
　　我回过神来，九婀的身体已经离开地面半人高，闷油瓶高举的双手向抓住她，挽救不了她逐渐透明、即将消散的魂魄……
　　“九婀——”听惯了厚重的鼻音，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由得一惊。
　　九婀用尽最后的力气俯下身子环住了闷油瓶脖子，透过九婀的身体闷油瓶的衣裳越来越清晰，她的周身出现一个个小小的亮点，像夏天里的萤火虫，带着闪光的尾巴飞散开来！
　　“嘻～谢谢你还我豆蔻年华！甚美！”
　　终于，九婀消失在闷油瓶的颈脖之间，银铃一般的笑声在空中萦绕着，很久才散去……
　　九婀就这么走了！
　　房间的尽头放着一只棺材，对着我的那一面清晰的刻着「齐门鲁氏 」四个清瘦的字。不用点灯了吧！这个棺木闷油瓶是不会让任何人打开的……
　　棺材的正上方好像放着什么东西！我靠了过去，是一只小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也是一只玉碗，
　　玉的质地不差，作为陪葬来说并不算突兀。只是它的位置放的实在是不合规矩。普通的东西陪在房间里，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哪有直接放在棺木上的道理？
　　「……玉岩石碗本陪我下葬，不料落葬之前有人偷梁换柱！……」
　　这个盒子原本放的是石碗……九婀过世之前当真想让闷油瓶找到她取走它！
　　玉岩石碗，对当时的闷油瓶而言，只是一件普通的器皿吧！
　　在稼禾的墓里，我亲手倒水用石碗喂闷油瓶喝了下去。之后的他除了想起了以前的事之外，身体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所谓的「培元固本」，只是在字面上的意思！
　　闷油瓶故意夸大石碗的作用，让九婀相信麒麟需要依赖石碗休养生息才能回到天上去，其实，只是单纯地想留在她的身边而已……
　　不料那个时代的人愚蠢得可以！真的以为石碗能让人成仙，于是在九婀死后有人就用这玉碗掉了包。玉岩石碗则留在地上的世界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后来经过了神医长桑君的手被记录了下来，再后来又到了稼禾的手里……
　　闷油瓶依旧在原地站着。
　　他紧闭着双眼，仰着头，仿佛在阻止什么东西沿着脸颊滚落……
　　我猛然觉悟，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慌张的撂下玉碗，跑到他身边。
　　在我而言，前后不过几分钟的事。
　　对于闷油瓶呢？
　　也许是一生的信仰瞬间消失了……
　　「我……什么都不要。」这才理解他中秋节这句话意思。
　　他什么都不要，他什么都无法要，因为他要的东西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男人哭的时候，是不希望别人被人看到的！我了解，但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伸开双臂抱住了闷油瓶，将他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就像他长久以来对我的保护，这一次换我来抚慰你！
　　颈脖间的抽泣声似有若无！闷油瓶的脸颊凉得像在冰水里泡过，我收拢了手臂，抱得更紧了……
　　一个人徘徊千年，为的只是一句承诺？！
　　为何会执拗如此！！
　　我迟疑着，松开了被自己咬出血腥味的嘴唇：
　　“如果……你不想出去，我不勉强你！”
　　这不是件难事。回头胖子问起，我就说没见着他，反正闷油瓶的行踪一向都是个谜！
　　闷油瓶推开我，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刚刚认识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很臭屁，拽得不和人说话！相处久了才知道他的个性就是这样！
　　他的眼睛很少会看着「人」，只有我是一个例外！就连失忆的时候单凭这零散的记忆也会护我护到最后，这几乎已经成了身体的记忆！
　　因为我是「齐羽」？是「九婀」的后人？！
　　就像现在——
　　张起灵，能不能告诉我印在你眼底的，到底是我，还是鲁九婀？！
　　你还不甘心么？
　　你真的要守护齐家到千秋万代么？！
　　只要是她的血脉就不能断么？！
　　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可以?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我是「吴邪」！我只是「吴邪」！！不是你为鲁九婀传宗接代的棋子！！！
　　我的心口早已经痛得喘不过气来，视野里布满了红点，像一只只红色的蚂蚁在爬！全身发麻的感觉不知道来自外界还是自身，我用力甩了甩头！
　　站在这里，我感觉到我的世界在慢慢崩溃……仿佛，脚底下是个无限的深渊，我的身体在一点点往下掉。
　　我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拥有父母亲人、家族铺子、朋友同学，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社会构架。成天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忙里忙外。梦想也很简单，就是能收到几件像样东西让我的铺子开张吃三年，满足一下渺小的成就感而已！
　　现在，这些最寻常的小事都成了奢望……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从这里出去，我能去哪里？！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快要溺死的自己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然而，他想救的那个却是不是我！
　　即使换一个人站在这里，他也会照样注视着、保护着……拥抱着！
　　该结束了，这一切！
　　张起灵，我改变不了你，但我可以亲手结束它，并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
　　结束你的宿命，结束我的厄运！
　　矿工灯在九婀扑过来的时候已经撒手飞了出去……「豪曹」一直反手握在我的手里！
　　我微笑着——忘记了其他表情，握着「豪曹」一点点提高，猛一收力，向着侧腰扎了下去……
　　这样挺好的！
　　起码将来在天地间你会想起我……哪怕是因为恨！
　　我闭上眼睛。
　　当带着温度的血液溅到我的手上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千百个画面……
　　人家说，人死之前整个人生都会像走马灯一样过一遍，看来是真的！
　　小时候的记忆，念书时的记忆，有些记忆是第一次看到——青砖黑瓦的小院子，两个孩子追逐着嬉戏，一个妇人温柔地冲他们微笑着！这应该是属于齐羽的吧！
　　我以为这么做是如愿以偿，现在有些许的后悔了：
　　母亲的的毛衣不知道打完没有，到头来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铺子也没安顿好，得让三叔接收来王盟才是，否则那小子一定得饿死……
　　青砖黑瓦的小镇是哪里呢？好想去看一看……
　　来不及了吗？
　　呵呵，算了……等下辈子吧！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我的脸颊上。
　　我睁开眼，站在数步之外的闷油瓶什么时候贴到我面前来的？
　　低下头，他的手正握在「豪曹」的刃上！刀尖距离我的贴着皮肤的衣衫仅两三张纸的厚度……
　　之前感觉到的皮肉那带弹性的阻力，是刀刃滤过他的掌心传来的！
　　他从我的手里夺过了「豪曹」，用力掷出去……刀子深深地?进插?远处的墙体里，晃动了几下。
　　闷油瓶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他的手早就被染成了红色，血珠子从他的指尖一滴滴滚落。我愤怒的低吼了一声，一把将他挥开！这一挥，他手掌里的鲜血不偏不移的打在我的脸颊上，带着体温的液体和着刚才那一巴掌，顿时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烫！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还是被你阻止了！难道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么？好吧……我跟你回去！去随便找个女人生孩子，留下血脉你就能放过我吗？！”
　　血迹沾在脸上，我睁圆了眼睛狠狠地瞪着闷油瓶——
　　闷油瓶深邃的眼睛那凝结在一起冰冷的东西，我看着它在一点点的融化着、剥落着……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来的理由——有些事一辈子都别知道得好。”
　　“你的意思是，我就该做一头无忧无虑的种猪吗？”
　　“想听实话吗？”他的声音柔和了，被我挥开的手再一次伸到我的面前，他那细长的手指仔细地抹去我脸上的血渍，“……那段时间，记忆一直很模糊，我想不起以前的事情，跟着吴三省出出进进，才多少踏实一点。在汉墓的时候，其实我的大限已至……是你用石碗给我续的命。之后，一直不敢给你用药引，是因为我怕你变回齐羽，那样的话吴邪就消失了……”
　　闷油瓶的话，让我回到了从三叔家走出来的那晚，他在街心花园找到了丢了魂的我，他石碗递到我面前，「……要做吴邪，还是齐羽，你来决定。」他平淡的语调，却没能掩饰住胸膛里狂乱的心跳。如果当时石碗的作用再推迟几秒，我一定会问：「张起灵，你在害怕什么？」
　　“……长久以来，在齐家人的观念里，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是病，是伤，是生、是死……从来没人关心过！神是无所不能的！……只有你，会把我挡在身后！就像当年的九婀……我不想再失去了！”闷油瓶捧着我的脸，揽进了他的肩窝。“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都随你，只是那种东西别再拿了！”
　　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唤国宝级的「豪曹」作「那种东西」……从小就不喜欢被人威胁，听到闷油瓶的祈使句竟然一点脾气都没有。很少听他说过自己的事，更没有听他表露过心迹。这时他的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坎上，我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张起灵，你所想要的只是这么些吗？
　　就是这淳朴的要求，千百年来无数人从你身边走过，都没有人满足过你吗？！
　　千年的时间，为九婀，为齐家！
　　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想过？又为了自己做过什么呢？
　　如果真的做了，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为万人所供奉膜拜的……
　　我双手环到了他的后背，抱住他骨骼清晰的背脊。
　　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中秋夜；是汉墓；亦或许更早……？
　　我只知道对闷油瓶的牵挂像是种子发了芽，一日盛过一日，纠结得缠着自己，只有在他身边我那没着没落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嗯！我答应你。”
　　听到我顺从的回应，闷油瓶有了动作——他的手划过我的眉角，捧起我的脸颊。
　　双唇的温柔地印在额头上——像长辈那样；
　　印在鼻尖上——像兄长那样；
　　印在唇上——像恋人那样……
　　他的唇干涩涩地，和那时在汉墓的时候一样！我微启嘴唇，他干涩的唇湿润柔软起来……想象中，闷油瓶的唇就该是这么有弹性的～湿热的气息在舌尖纠缠着，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喜欢吃的棉花糖，只要尝了就不想松开……
　　“咳咳——”
　　一阵气急随之而来是困难的呼吸声，之前就觉得内脏很不舒服，现在肺部的疼痛变得明显！
　　看来是蛊毒真的发作了……
　　念书的时候看侦探小说，说人最痛苦的死法就是肺部被切开，每呼吸一下都会痛彻心扉，直到气竭身亡……而且死相也相当的难看！
　　我恐惧的揪扯着闷油瓶的袖子，如果这是那样的死的话，我还不如刚才自行了断了呢！
　　“……还能看见东西吗？”
　　“能！”虽然视野没有问题，眼睛里的红点越来越密，最后布满了整个视野，就像戴了一副红色的隐形眼镜……
　　闷油瓶沉思了片刻，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睡一下！”
　　第十八章
　　我只觉得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再爬，体温高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必商纣时期的炮烙之刑也不过如此！
　　趴在闷油瓶的背上，周围的景物随着时不时的清醒事，不断的变换着，墓室、甬道、树林……昏睡的时候很沉，也没怎么做梦，感觉就像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前一个地方跳到后一个地方——很神奇的蒙太奇效果！
　　不自觉的低吟一声，闷油瓶的眸子追随而来，他腾出一只手扯着衣袖擦去我额头上的汗。
　　“就到了，忍忍。”
　　“嗯……”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清醒，我躺在一张竹床上。花了很久都没搞清楚自己这是在哪里，这里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苗家竹楼。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着不流利的普通话。
　　那是一个穿着苗族衣裳的老人，枯瘦的手、皱巴巴的皮肤，花白的头发，这模样没有九十也该八十出头了！
　　看着他乐呵呵地冲着我笑着，我躺在枕头上的脑袋侧了侧略略地点了点头。
　　门帘被揭开，走进来一个苗家小孩。
　　前后不过二、三天，近几日的记忆还没来得及被替代掉，那个喂蛊的小女孩她的模样还清晰得刻在大脑皮层上。
　　进来的不就是那小女孩吗？！
　　她低着头走到床前，端着碗就要往我嘴里灌。
　　第一次是因为我麻痹大意，第二次还让你得逞，真当我「天真无邪」呢？！
　　由于我的不合作碗里的液体倒在颈脖子、枕头上都是……
　　“吴邪。”一双大手捧住了摇晃的脑袋。
　　闷油瓶接过药碗送到我的嘴边，“喝了就没事了。”
　　解蛊毒不像治病，对症下药就行。蛊只有找到施毒的人才能解。苗人之所以会把蛊毒下在外乡人身上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来找自己解蛊毒，因为解蛊毒是非常损精气的事。一旦损耗了精气这蛊就白养了，主人虚弱之后被蛊反噬的情况屡见不鲜！能顺利的把药送到嘴边，看来闷油瓶在我昏睡的时候把找人寻蛊的事儿都做了……
　　闷油瓶倾倒着药碗，古怪的味道流进了口腔……至于这碗里到底是什么，不愿多想！唉……全当是可口可乐公司的新品好了！
　　碗里见底，闷油瓶离开了床榻。他把蚊帐放下，两片蚊帐合拢前不忘补上一句，“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了眼睛。
　　许久——才听到蚊帐上吊钩划过铅丝发出的声响。
　　帐子外说话声响起，一个是闷油瓶的，另一个是那个老人的，他们用一种我无法知晓的语言在对话，不知道对话内容，听他们的口气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听行里的人说，陈皮阿四的眼睛是被一个肩膀上有麒麟纹身的苗族首领刺瞎的……
　　原来是这样～呵呵，这闷油瓶还真是无所不能……
　　蛊毒来得快，去的也快！没过几天我就能偶尔下地走动了。
　　见到胖子，是我醒来的第四天，我耷拉着两条腿坐在床边。
　　胖子换了一套衬衫却依旧脏兮兮地来了，稼禾一脸淡然的跟在他的身后。
　　看见他两没事，我就放心了。其实当时要稼禾保胖子周全完全没时间考虑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现在想想都后怕！
　　稼禾不负所托，我对她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让我们好找啊！怎么躲到族长家里来了？”
　　“族长？”谁？那位总是笑嘻嘻的老人家，他是族长啊！
　　那老人家给人一种闲云野鹤的感觉。他和闷油瓶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一壶茶两个杯子就是说上大半天。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在说，闷油瓶在听……
　　“就是这里了！”只见胖子向身后喊了一嗓子。
　　还有谁要来么？我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着。
　　门帘一掀开，进来的人……好眼熟啊！这个不是……这个不是……三叔吗？！睡得太久了，脑子转了几十圈才把长相和名字对上号！
　　三叔沉着一张脸，也不和我说话，身子一侧，让出背后两个人来！
　　等我看清来着，我已经被她抱进了怀里。
　　“你吓死我们！”
　　我苦笑着，到底是谁吓谁啊！
　　我惊诧地挤出两个字，“妈、爸……”
　　“以前，怎么说有你三叔在你身边跟着，我们还放心点！现在到好了！招呼也不打，一个人跑得没影了！你要有个什么……我怎么和你奶奶交代啊！”
　　母亲激动地捏着我的肩膀摇晃着，见我疼得龇牙她连忙松开了，心疼地轻抚着我的臂膀。
　　“每次弄的一身的伤……那种地方不能去的，谁能保证下次能不能或者出来！听妈的话，我们回家！啊？”
　　母亲是雷厉风行的人，说着就要收拾东西。
　　“妈！”我扣住了她的手，停住了她的动作。
　　三叔拖着胖子他们出去了，房间里留下我和父母亲。
　　“……别对我这么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有些话真的很难说出口。
　　“唉～”母亲长长一声叹息，“真让你爸说中了！”
　　“嗯？”
　　“我和你爸就料想着，如果我们不来这一趟，也许就永远见不着你了！”
　　“妈……其实我不是……”
　　“我知道啊！”母亲打断了我的话，“这事儿我们可比你早知道二十几年呢！没有比我和你爸更清楚的了，对不？”
　　“……”
　　“前天你三叔来找我们，他还没开口，我就知道出事了！当年你爷爷要他赌咒，这辈子不会把你的身世说出来，一辈子也待你像亲侄儿一样！他自己毁了承诺不算，还差点害得我们永远失去了你！”
　　“……”
　　“……你中秋节不回家，你奶奶天天问，小牙什么时候回来？小牙什么时候回来？这次不是骗你奶奶说你爸单位旅游，我们还出不来呢！要是让她知道你不见了！没准现在已经见到你爷爷了！”
　　“……”
　　母亲见我一言不发，没有再说下去。她静静地看着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包裹里拿出只小盒子。
　　“这个……是你爷爷临走前给你爸爸的，说是等你成家了再给你！”
　　她打开盒子，递到我的面前。
　　那是块玉璧，颜色很深，黑色的底色上有着褐色的纹路。
　　“呜……”我再也控制不出自己的感情，哭出声来。
　　这块玉壁我见过一次，小的时候无意撞进爷爷的书房，他正在擦拭这块玉璧，他招手放我进去。
　　“小牙，你看这是什么？”爷爷指着玉璧上的纹路问我。
　　那是我刚刚学会认字，用手指描着纹路，上面是一个有棱角的圆，下面是四条互相交错的脉络！
　　我想了想，朗朗地说：“吴！”
　　“对了！这个可是爷爷的太爷爷找到的宝贝，一个生着‘吴’字的玉璧，你看多有意思！这个！是要传给吴家子孙的哦！呵呵”
　　“是给我的吗？”
　　爷爷没有说话。
　　我转过脸去，爷爷的眼睛似笑非笑得看着我。
　　这段记忆很短，却仿佛生了根似的，我时常在梦里想起……
　　“爷爷承认我了吗？”。
　　“什么话！”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安奈不住了。“你爷爷从来都是把你当亲孙子一样！你的名字，就是爷爷起着要给第一个孙子的！男孩就叫吴邪，女孩就叫吴瑕。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取好的！”
　　“爷爷……”
　　母亲把我抱进她的怀里，轻拍着我的臂膀，就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
　　“吴邪，回去吧！以后你要做什么都好，只要让爸妈知道你平安快乐就足够了！”
　　几天以内，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一度绝望地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将孤独地站在天地间。一转眼，所有失去的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如果再不知足地自怜自哀下去还算什么男人！
　　“我回去……我跟爸妈回去！”
　　一天没有看到闷油瓶，太阳快下山了我有些担心起来。于是让胖子搬了张条凳在院里坐着等。
　　眼见着太阳，从大饼变成量角器，最后留下一片晚霞潇洒得日落西山。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屋，只见一条长长的影子从屋后面自留地走出来。
　　闷油瓶的身型很远就能认出来，我迎了上去……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狭长的盒子。
　　“夜凉，进屋。”闷油瓶丢了一句电报内容，从我身边走过。
　　“那个……我爸妈来了！”
　　他的一只脚踩在竹制的台阶上，停住了。
　　“我想回杭州！”
　　“……嗯。”
　　“那你呢？”
　　闷油瓶没有回答。他调转了身子，走到了我的面前。伸出他的左手，搭上了我的右手，我第一反射地想要缩手，却被他牢牢的握在掌心里……
　　“随你。”
　　他走在我的前头，就这么牵着，一步一步走向台阶。
　　天色暗了下来，一天的热气慢慢的散去，虽然同样是夏季杭州这个月份要比这里要凉爽许多。捏着闷油瓶微凉的手，看来他的体质如此，我心里琢磨着，闷油瓶那个朝北的房间得让它暖起来才行！
　　第三天，用「要回家就吃罗宋汤」为名，我把爸妈和三叔送上了飞机。
　　胖子上次在杭州的买卖做到一半就被我拖到云南来了。于是他这次先和我们一起回杭州。正好三叔下月初要做四十五岁生日，顺带着吃了生日宴再回北京去。
　　来的时候二个人，回去的时候变成了四个。我、闷油瓶、胖子还有稼禾，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上了火车。
　　车程过半，人都乏了。闷油瓶早就窝在座位里睡着了！前座的胖子脑袋都歪到了过道上，时常有路过的人会蹭到他的脑袋，胖子会骂上几声，然后接着睡。
　　身子还是有些软，脑子倒是清醒得很，一点睡意都没有。这几天睡得太多了，七、八十个小时我起码睡了六十个……
　　我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狭小的空间里，脚一伸踢到胖子座位底下的东西，那只一路上他从不离手的包裹……来的时候没见他拿着！该不是在齐鲁墓那种情况下，这摸金还能带出东西来？
　　我悄悄地解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木盒子。这盒子有几分眼熟。
　　把盒子从包裹里抽出，我小心地把盒子放在自己的腿上保持平衡，努力不去碰到身边熟睡的闷油瓶。
　　盒子的年代很近，插口是新式的金属月牙插。这不是那天傍晚闷油瓶手上抱着的东西吗？
　　转开插口，托着金属口打开盒子。
　　里面——
　　裹着深蓝色丝绒的海绵上，压着一把钢口锃亮的古剑！
　　看这刀口，就像是刚打出来的。这古式的刀柄和刀刃上磨得很平的刻纹，绝不是近代的东西！
　　翻过了刀身，背后的刀刃上刻了两个字……
　　如果我没有认错，这两个字是古体的「纯」和「钧」字！
　　我的全身像过了电似的，越王的传说、胖子的话、「豪曹」从闷子手里被掷出的情景……我连忙合上了盒子塞进包裹里，放回原处。
　　「豪曹」换了「纯钧」，胖子这下发了！一路上没抱着流口水，心理素质真算不错了！
　　我就说嘛！！那次和胖子提那把「豪曹」弄丢的事情，一块钱看得比圆台面还大的铁公鸡竟然那么大方地说：算了！
　　原来闷油瓶已经代我交涉过了么？
　　想来，这种浮云一般的东西也只有身边熟睡的人可以拿得出手了。
　　曾经以为闷油瓶的嗜睡是因为蟞王卵造成的，后来毒解了，他还是没事就睡觉。我时常在想，他这么爱睡是不是因为这是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呢？
　　起灵，你的寂寞从来都没人懂过？
　　我伸手搭上他的脸颊，轻轻一揽，闷油瓶的脑袋落在我的肩膀上。他右手搭在两个座位中间的把手上，五根修长的手指垂着。
　　我摊开手掌，契合着他的手型指尖对着指尖，当触碰到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泛滥开了……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样的情愫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过。想和他在一起，分分秒秒在一起！这种感觉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到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见他没有反应，我放大了胆子，手掌一偏，手指划过他的指缝，成功的十指相扣～
　　目光从手掌移到了闷油瓶的脸上！对于他而言，我也许只是一个过客……除了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还能做什么呢？
　　纠缠的手臂，紧扣的双手。
　　我轻笑了一声，脸颊倚在了闷油瓶的头顶上……
　　如果能永远在一起该有多好？
　　尾声
　　三叔的生日在国庆长假里。这时候请客，没有人能推说有事不来。于是，那老狐狸收红包收得不亦乐乎～
　　我带着闷油瓶去给他拜寿，礼物是免不了！
　　这张董其昌的字画真迹可真花了我不少……功夫还算是小事，主要是钱啊！！！
　　齐鲁墓啥都没捞到，还搭了路费和医药费！身后那位仁兄，有好东西便宜胖子也不便宜我，想想就生气！！
　　“你们来了啊！”开门的是陈文锦。
　　从云南回来再次见到她，我手里的锦盒差点落到地上……
　　闷油瓶眼疾手快一把抄起从我手上滑落的盒子，递给了文锦。
　　我站在三叔家的阳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栏杆。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齐鲁墓里总觉得九婀的长相哪里见过……文锦的眉目简直就是九婀的翻版！！难怪闷油瓶会对文锦的事情那么紧张，原来不只是血缘，连皮囊他都无法释怀么？
　　一双手擦过了腰际，环到我的身前……
　　“起灵！”
　　“嗯。”
　　“我一直在想，你墓里和我说的话……你说，这千百年来，对你好的只有九婀和我！既然「九婀」不是唯一，那么我也不会是！等我百年之后还会有第二个「九婀」，第二个「吴邪」吧？”
　　说出来了……还是说出来了！我告诉过自己，本来我和他在时间长短的概念上就不是对等的，让他做出承诺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会的！”
　　“……人总有生老病死的！”我叹了口气。
　　“你不会！”
　　“什么意思……嗯？等一下！”自从云南回来，每天早上闷油瓶都会拿着玉岩石碗，盛着一碗黏糊糊成色类似于猪油的东西捏着我的鼻子灌下去！前几天我还反抗几下，直至充分地认识到任何反抗的行为在闷油瓶面前无效时，我开始自己拿着碗喝……
　　“难道是……”我挣脱了他的双手，猛地转过身。
　　闷油瓶在笑——
　　不同于他平时只是勾着嘴角的笑容，他咧着嘴，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头一次注意到他的牙齿也是那么的洁白整理！
　　“吴邪就只有一个……我等不了二千年，再去找下一个！”
　　闷油瓶自己一定不知道，在太阳底下他的笑容有多灿烂！
　　如果与九婀的相遇注定了你2000年阴霾的生活，那么和我吴邪在一起，我要让你正大光明的站在太阳底下无忧无虑的微笑着！
　　我拨开了他挡住眼睛的额发。
　　“如果回去得早，我们去理发吧！”
　　“嗯。”
　　“喏！那个人看到没？刚走过黑板报的……”
　　“嗯？”
　　“咳……其实，我一直在想哈……你理这种头，会是什么样子！”
　　“……”
　　“唉？……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不染色还不行么？喂……回来啊！！”
　　—全文完—

　　番外篇

　　《玉岩石碗》一《终点的起点》
　　战争打了停停了打，小城外早已外江山易主，也许是四面环山的缘故，这里平静得如室外桃园一般。
　　天空阴沉沉的，小城被蒙上了一层灰色。
　　才下过雨，青砖地还是湿的。
　　一个的男人在一条狭长的巷子里停下了脚步，黑色水貂皮做的披风从他的下颚覆盖到了脚面，他的皮靴在青砖地上一碾，身体旋转了90度。披风由于惯性旋出了一个潇洒的弧度。
　　男人停下的地方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府邸门口，那没有尽头的青色围墙围起了一个荣耀的家族，黑色的瓦片挑着精致的瓦当威严的眺望这远方，在它们的下方那狭窄的木门像一位沉默卫士监视着进出的人们。
　　男人从披风里伸出了带着手套的右手，那是一副定制的手套为的是配合他那两只极长的手指。他推着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便垂下手等着，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占了县城一半面积的宅子里能不能有人听见！
　　吱呀——
　　男人的手离开不到一分钟，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两鬓花白的头发暗示了他的年龄。
　　荣叔，这个宅子的大管家。在这宅子里的风雨四十年早就白了他的发，然后他眼睛里的东西却告诉看着他的人：他的睿智不减当年。
　　“张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在花厅等您！”向来稳重的荣叔这一次却丝毫不演示自己的焦急情绪，将男人迎进了宅子。
　　“老爷今天早上问过三回，大爷坐不住了，说是去码头接您，您遇着没有？……”荣叔跟在他后头穿梭在四方围廊里。“刘大夫刚走，说……”
　　“说什么？”男人突然停下脚步。
　　“说……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晚了。”
　　男人拧起了眉头，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过了垂花门，拐进了一个幽静的院落。
　　荣叔连忙跑到男人的前头，毕恭毕敬的前倾了身子。
　　“老爷，张爷回来了。”
　　荣叔刚想推开门，那镂花格子门自己开了，门里的人走了出来，那人看了一眼男人，便让进了门，“先进屋！”
　　开门的人便是荣叔嘴里的“老爷”，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值壮年的他拥有着敏捷的思维和处于顶峰的精力，即使已经数天没有合过眼，在人前依旧英姿飒爽、风度翩翩。
　　男人走进屋子，一扯领口的带子裘皮披风滑下了肩膀，伸手一提，披风交到了身后荣叔的手里。穿着披风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个那么清瘦的男人。原本埋在毛领里的脸整个儿露了出来，过长的额发依旧挡了半边脸。他摘掉了手套，径直走到堂上的正位坐下。
　　见男人坐下，屋子的主人才在他的右手边坐下，“张爷的房间打扫干净，告诉厨房晚上那顿照张爷的口味做……”
　　“别忙了。”男人打断了宅子主人的话，随即从怀里到处了一个器皿，“我这就去惠萍那里。”
　　宅子主人看了那器皿一眼。传说这只碗是神器。到底是不是，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儿媳妇和孙子的命就系在这个玉碗上了。其实自己很清楚只要是他出手，没有可能会落空。当年他不正是拿回那二十四香金葡萄救了尧儿的命么？
　　顺着碗向上望去，看到的东西触目惊心：“你受伤了！”
　　殷红色的血迹干涸在男人没有血色的手臂上，原本的白色衣袖被染成扎眼的深红色。
　　“不碍事。”男人挽下袖子就要走。
　　却被一把按住，宅子主人回头喊了一句，“去请刘大夫”
　　男人喝下了宁神的汤药，合衣在紫檀木榻上闭目养生。
　　刘大夫在外屋收起药箱，见宅子主人进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回子要是再割深一分，他就回不来了！”
　　刘大夫背起药箱，丫头正要接下他手里方子，只见那方子落在了老爷的怀里，吓得不敢出声。
　　“真不知道盐城到底欠了你们齐家什么！事事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怀安……”
　　“别叫得那么亲，齐冕大老爷！我才懒得管你们齐家的事！……若不是我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若不是……”刘怀安抬头向里屋望了望，“这药内服，一天三次。三碗水煮一个时辰，不得离火！”
　　说完，刘怀安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开了。
　　新来的丫头被刚才那一出吓的浑身冰冷。在齐府里哪有人敢这么和老爷说话，家里人平日里说错了话，不屑老爷开口荣管家定会杖责；登门造访的有求于齐家更是客客气气，随声附和！
　　刘大夫打过几次照面，印象里是很谦逊达理的人，实在不知，他竟会指着老爷的鼻子骂……
　　她偷偷得抬头看看了老爷，他正对荣管家交代事情完全没有生气的模样。
　　唉？是那句“三人自小一起长大”的缘故么？
　　刘大夫和老爷的年纪相仿，可……她向里屋看了又看，里面的那位爷不常见，看起来和少爷一样大顶多二十出头，实在无法相信他们三个人是同辈……
　　张盐城睁开眼睛，屋里漆黑一片，外屋亮着昏暗的灯光。
　　“什么时辰了？”
　　外屋的小丫头慌张得站起碰响了凳子。“张爷，您醒了？……棒子鼓响了三下！”
　　（注：古代棒子鼓响三下，就是三更，即晚上十一点。）
　　糟糕了！
　　张盐城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张、张爷，我给您通知老爷去！你这身子不能下床！”
　　不顾丫头的阻拦，张盐城毅然冲出了房间。
　　齐家大少爷的院子灯火通明，张盐城轻轻敲了一下院门，门就自己开了。他快步进了院子，正屋里丫鬟进进出出。齐尧站在门口焦急得向里张望着。
　　“怎么回事。”
　　“张爷”齐尧恭敬的作揖。“惠萍她……一定要生下孩子！”
　　“胡闹。”
　　齐尧从没见过张盐城的脸色那么难看。
　　“把你爹叫来。”
　　“是！”
　　“还有……把我带回来的东西拿来。”
　　丫头们正一盆盆水往里端，看来还来得及。
　　一切来得太突然，惠萍这一胎原本可以顺利降生的。却不想被偏房的生的四丫头一推，摔下台阶！女人流产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只是盐城知道，惠萍这一胎……不能掉！齐家三十代单传。无论生上多少个孩子，只会有一个男孩；无论齐家的老爷们如何日以继夜的努力……宿命如此，谁都改变不了！而这代的男丁，就在惠萍的肚子里……
　　这一夜，齐府上下无人入眠。
　　姨太太们合衣坐着院子的正厅，小姐们揉着眼睛问她们的娘亲，娘亲们哀怨的看着她们苦涩涩地笑着……
　　男人门站在门口，看这老妈子们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张盐城交给齐家少爷石碗已经半个时辰了！
　　这半个时辰前，惠萍的那声惨叫足以惊醒小城的每一个人！齐家的佣人们没有太多的惊慌，只是灰着脸进进出出。
　　——在齐家呆久了自然见怪不怪。
　　齐家的不可思议的事可谓是车载斗量。其他的事暂且不提，有一件事宅子里老人到现在还津津乐道，说是老爷出生的时候，天空有一道紫光落在院子里，刚巧路过的佣人看到了，起初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那光就在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他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太老爷，太老爷捻着胡须怔怔地说：“莫不是麒麟下凡？”……
　　而现在眼前的状况，在老人们看来，只要静下心神等结果便是了。
　　他们相信齐家世代仿佛都有着神的庇护，一切顺应天命便是！
　　“哇——”
　　终于，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驱走了众人心里数日来的阴霾。
　　产婆小跑着从房间里出来，向着当家的谄媚地笑着：“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这回子是个小少爷！”
　　齐冕笑了，眼角浮显出浅浅的折子，
　　齐家终于有后了！
　　“老爷！少爷！祠堂已经准备好了！”
　　荣叔喜怒不形于色，其实每回接生，他都会把祠堂那边准备妥当。可惜，尧少爷十八岁完婚，至今七年有余，小主子是来了五、六位，却没一位能用上祠堂的……这次，总算……呵呵！能在自己撒手以前为小东家上点一回香，也算是向齐家的列祖列宗有交代了！！
　　“好！尧儿，和爹去祠堂！”齐冕的视线向儿子寻去，见儿子的双手垂在两侧。“碗呢！”
　　“爹，儿子还给张爷了！”
　　齐冕回头望向人群，“……盐城呢？”
　　“老爷，张爷说他去去就回！”
　　“……”当然知道怀安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盐城失血过多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他可好！休息不到半天，又出去了。有什么事要急到这个份儿上？！
　　“老爷！”
　　“……祭祖的事情，等张爷回来再说。”齐冕重重地一甩袖子，刚得了孙子的喜悦被冲散了“都回房吧！”
　　“……是！”众人不解，只是低低地应着。
　　下雪了。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身处何处，仿佛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是下雪的关系么？只觉得身子重得迈不开步子。
　　快到了——
　　单纯凭着方向感挪动着脚步。花了多久回到小城，张盐城自己都不记得了！
　　凤凰梓木棺里的家伙真是老实的让人意外！
　　张盐城原以为再一次下那墓室不说恶斗，拳脚总要派上用处的！没想到竟只是让他开了个口子，把碗放进去就了事了！不得不对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妖尸刮目相看。
　　就这么走了张盐城总觉得欠了她什么。
　　他是不愿欠人情的。
　　他拿出水囊，用随身的细铅丝引水，一滴滴滴进了棺木碗里。
　　“那花，还是放水里好。”
　　脚一软，他整个人跌在了雪地里。黑色的水貂皮披风散开铺盖在雪地上，像一整块白色丝绸上独独绣了一只黑蝴蝶，美丽，却倍感凄凉！
　　张盐城的脸颊贴在雪地上，那冰冷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切。
　　要结束了？
　　心里列数着往日种种，
　　……都做完了么？
　　雪地里踩碾的脚步声渐近，张盐城发不出声音了，只得费劲的抬起眼皮……
　　那是一只白色的灯笼，灯笼的中央写着两字：“齐府”。
　　“张爷？……张爷！快来人啊！张爷在这里！”
　　身子被腾空抬起，张盐城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哦……还有一件事！
　　刘怀安转过身一言不发，结果已经清晰的写在了他的脸上。
　　榻上的人胸口的起伏失去了正常的韵律……大限将至。
　　齐尧抱着出生才三天儿子，匆匆忙忙的跑进屋里。
　　齐冕看看他，再看看他怀里的孩子，大手回挥屏退了屋里下人们。
　　等下人们走出了屋子，荣叔从屋里插上了门。
　　齐冕从儿子手里抱过孙子，走到张盐城的床榻边。一扯长衫，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板的地上。
　　“爹！”齐尧不明就里的惊呼了一声。
　　齐冕不理会儿子，将孙子高举过头，捧到了弥留之际的人手边。
　　榻上的人没有睁开眼，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抬起了手掌放在婴儿的额头上……
　　“……双……习，羽！”
　　“堂下齐家第三十一代子孙，拜谢张公赐名！”齐冕的声音如洪钟一般，清澈响亮。
　　他捧着孙子一拜、再拜。
　　那只在婴儿额头上了的手渐渐的瘫软下来，无声息的滑落床沿……
　　哇——手掌离开了，孩子却像是失去了庇护一般，无助的啼哭起来！
　　那一天，张盐城房间外候着的人，除了孩子的哭声，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仿佛张盐城离开的同时和在场人做着游戏，谁若是先动谁便是输了！
　　而他自己，赢到了最后！
　　其实很多人都说不准张盐城和齐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人过问，但是连齐家的人自己都搞不清楚。只知道他为齐家做了很多事，而这些事绝不是个外人会做的……他似乎就是为了齐家而生，最后确实为了齐家而死！
　　然而，他离开不满10年，这个逃过了战火的小城，却没有逃过文革的厄运……这个他想方设法保全的齐家成了时代的殉葬平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第二天夜里，齐府的有人看到几个汉子抬着张爷从他的院子出来。第二日落葬是不合规矩的，天亮了想小城里的人打听，昨个儿竟有没有一个棺材铺子接过齐家的亡人……
　　他心里发了毛，这张爷被抬去了哪里了呢？！
　　他和其他人说此事，但由于齐家的怪事太多，很快便被人淡忘了……
　　而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心里纠结，到死都没找到答案……
　　——第二年 初春——
　　一年前出生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摇摇学步了。
　　小小的身子一摆一摆的往娘亲走去，
　　噗通——
　　跌进娘亲的怀里。
　　长廊上的齐尧见着儿子的可模样，朗声大笑起来。
　　“少爷，老爷的马车已经到巷子口了”
　　“好！我这就出去！”
　　齐尧站在正厅敬候这父亲归来，院门开了，齐冕跨进了院子。
　　“父亲，一路可顺利？”
　　正要迎上去，却见齐冕的怀里抱着个5，6岁的孩子……
　　“这是……”
　　“这是……恩，你张爷的孩子！他叫张起灵！”
　　齐冕把孩子放下，齐尧低头看了看他，刘海贴在额头上，小脸圆圆的，大大眼睛乌黑乌黑的，简直和张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是那麒麟神兽的麒麟二字？”
　　“不是”齐冕轻咳了一下“是……起程的起，灵犀的灵。以后你要好生待他！”
　　“是！……来吧，孩子！”
　　齐尧领着孩子回到了惠萍的院子。
　　只说了是张爷的孩子，善良的惠萍便热络起来。那晚的事之后无人再提，惠萍心里却很清楚若不是有张爷的帮忙，自己哪里会好好的坐在这里，更不会有可人的羽儿！
　　“孩子，饿不饿？”惠萍把起灵拉到面前，拿了芙蓉糕送到了他的面前。
　　起灵似乎不像寻常的孩子，他似乎对零食没有什么兴趣，眼睛也不看人，只是直直的望着远方……
　　“啊～啊～”一边玩耍的孩子趴到娘亲的腿上张开嘴一副嗷嗷待哺状。
　　“羽儿，不可以这样！这个是给哥哥的！娘一会给你……”
　　惠萍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孩子接过芙蓉糕掰了一半，送到了齐羽的嘴里……
　　齐羽鼓着腮帮子嚼碎了糕点吞下，又张开了小嘴。
　　水汪汪的眼睛这次看的不是娘亲，而是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哥哥。
　　张起灵把另一半糕点也放进了他的小嘴里……
　　惠萍笑了，拉着齐羽和起灵小手握到一起：
　　“你们以后就是兄弟了，要好好相处哦～”
　　这一年，迎春花开的特别灿烂，小院里金灿灿的一片隆重地迎接着春天的来临……
　　—《终点的起点》完—
　　后记
　　当初想到写这篇文章是因为三叔的速度太慢了，等得忍无可忍之下，梓决定自己动笔。
　　没开始几章就发现，探险类的文章和梓以前写的生活言情比起来，在刻画和描写方面都是很大的考验！每写一章都要冥思苦想很久。写的时候最犯愁的是，如何让那个几乎与背景同化的闷油瓶说话，台词多不得、少不得……就连三叔都说，这个人物是有灵魂的，他自己都很难驾驭他。所以只能让他恰到好处的说一些话，做一些事。
　　很多亲说了石碗的感情线是非常隐晦的！梓一直非常尊重原著的文风和暧昧的路线……找了千百个理由，总算千里迢迢地把闷油瓶送到吴邪的身边！
　　对于原创人物，两个梓都觉得比较满意。
　　原创人物一，杨稼禾。她本是冤死的人，千年来她的脑海中只有仇恨和杀戮，闷油瓶和吴邪的出现，一个是旧相识，另一个是和她同样，珍视她心念所系的莲花的人。其实人有时候很简单，只要那么一丝的感动就会对那个给予自己感动的人推心置腹，妖也一样！所以她救了吴邪，一直呆在他的的身边帮助他，保护他。她对吴邪的感情和对自己孩子的感情别无二致！当时梓建立这个原创人物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吴邪的身边稼禾站左边，闷油瓶站右边，很工整的构图！她和闷油瓶一样都是吴邪的守护神。
　　而原创人物二 ——鲁九婀。对于她，众亲的争议最多。到底闷子爱九婀还是爱吴邪呢？梓又要借用一位亲说的话，“时间久了，感情会变质！”是的！一开始闷子对于九婀或许是感激，或许是留念，亦或许真的是爱情……为了这份情，他奔波劳碌了千年，到头来呢？一心一意对待的齐家人，连他的存在都要遮遮掩掩！面对这样的情形无论是怎么样的人都会寒心吧！
　　借此梓就要说说闷油瓶对吴邪的感情了。玉岩石碗中，闷油瓶遇到的吴邪，是一个……不能说是个无私的人，却是一个懂得为别人着想的人！他救了他——没有牵绊、没有承诺，非常单纯的念想让他毫不犹豫的救了他。这让闷子早已尘封的心有了一丝悸动！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要深究起来，闷子和吴邪都说不清楚！只能说，吴邪对于闷子而言是最特别的存在。九婀是拧松瓶盖的人，而吴邪则是真正打开它的人。正因为失去过，闷子更加懂得珍惜。他会护着吴邪永生永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这就是梓想表达的感情——淡淡的，却足够坚强的感情！
　　关于石碗的插图。在此感谢阎魔痴大人，她的图很漂亮！非常适合玉岩石碗里的人物。阎魔大人的工作很忙，当时梓只是对阎魔大人说，“有时间的话，帮我画插图吧!”没想到阎魔大人几天以后就交了图！拿到图的那一刻，梓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图都是阎魔大人8点到家以后每天画到凌晨1，2点赶出来的！在此想对阎魔大人说，虽然你一直说你的图还不够好，但是你知道么？对于梓而言，这是最强大的支持！
　　这是梓第一次做实体本子，曾经一度以为写完就没事了的某人着实地尝到了统稿的痛苦。统稿期间梓删掉了1万余字，说不心疼是骗人的。但是能让文章更整齐通畅，也算是值得的！经过写文的地狱和统稿的炼狱以后，算是给梓心目中的瓶邪一个交代！
　　谢谢大家喜欢玉岩石碗！也正是大家的陪伴才能让梓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
　　原作笔记……还得继续等！最近听说三叔有写一辈子的打算，梓一定要活得比三叔他老人家更长寿才行！
　　最后，祝大家，吃好睡好玩好～健康快乐的看到盗墓笔记的结局～
　　冰糖梓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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