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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行书事
　　作者：春纷

　　刑阳

　　近午时分，九月的太阳仍是无力，微弱的温度打在城墙上。城门上的字已经破损不堪，仔细看，方猜出是城三个字。
　　两名衣着破旧的兵士正在盘查往来客商。进出刑阳城的人不多，这时只得主从二人，携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包裹。兵士没精打采地打开包裹慢慢翻弄，虽是没什么违禁物品，或许是因为无聊的缘故，许久也没看完。
　　那主人也不着急，负了手四处闲看。他身量颇高，无论与谁站在一处，都有鹤立鸡群之感。面容算不得出色，却自带了一股威严肃穆，叫人见之不敢轻慢。但不过三十来岁年纪，鬓边却微微见白了，显得颇为憔悴。他看了一阵，忽开口道：“说是幸大奎反了，占了刑阳自立为王。如今朝廷派兵来剿，怎么还竟开着城门任人进出，他有什么本事，就不怕被人拿？”
　　那兵士本来呵欠也快打出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来了精神，把包裹一推，手里的枪往地上一顿。那枪本是木棍削尖了绑上枪头，实是简陋不堪，被他一顿，竟然歪了，他也不顾，只两眼放光地道：“朝廷的兵，怕他个鸟。一群孬货，能放在咱刑阳王眼里？您怕是不知道，上回那个什么傅都尉，两千人！还不是被咱们砍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傅全的头盔也跑得掉了，现在还挂在刑阳王府前的旗杆上呢，亏他跑得快，不然挂着的就不是头盔，而是他娘的狗头了！”似是追忆起杀敌致胜的荣光，兵士开心地大笑起来。
　　那人并未置评，随从模样的年青人却在旁插了一句，“这次可是朝廷禁军，与傅全的厢军哪能相提并论？”他长相清秀，只是一张脸晒得黝黑，颇有精悍之色，一双眼转动时如有电光慑人。若是单看，实在不象是可屈为仆役之人。
　　兵士不以为然，“管他哪来的兵，来一百咱灭他一百，来一千咱灭他一千，管叫他有来无回！”
　　随从不由失笑：“难道幸大奎有三头六臂，十万天兵？”
　　“十万天兵是没有的，可咱们刑阳王手下三万精兵，难道是吃素的？别说这个刑阳城了，过几日咱还要打到随州去，揪下尹申那贪官的狗头，解救那里的百姓。这随州，这灞里道，这天下的百姓都盼着咱刑阳王呢！要说刑阳王这个人，那是没话说！跟咱们一样的苦出身，现在当了王，还是待咱们兄弟似的。跟了他那才有好日子过！”
　　随从似是故意找碴，又道，“说他人好我信，可要是没本事，却不把大家的脑袋都赔进去？”
　　兵士涨红了脸，“你是外乡人，我也不怪你胡说八道。刑阳王的本事，你要是亲眼见了，没个不服的。你去衙门门口看看，刑阳王天天摆着擂台，每天中午和人比试三场，这快一个月了，还没哪个在他手下走得过三十招的！”
　　随从还待再说，见主人已前头走了，忙拎了包裹，急趋几步跟上，在堕后一步的位置，笑道：“爷可是要去看看?"
　　那人略一点头算是回答，走得几步，问，“李思坚的兵，也快到了吧？”
　　随从应了声“是”，走得几步，叹道：“他也真是浪费，哪用得了两万，来一小半也足足有余了，白白浪费粮草饷银。”说到此处，随从脸现愁苦之色。
　　主人倒笑了，“怪不得人都叫你铁算盘，这才几个银子，也看得天大。况且这一笔又不是你出，要你替人操心。”
　　随从索性拉长了一张脸，“在小的眼里，天下的事，顶数银子最大了。年初说好的二百万，凭我死缠活磨，也只弄来一百零三万，到现在日子才过了一多半，却已花了一百八十多万出去。如今讨债的每天冤魂似的在我门里转。前些日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出了那等下作手段，才从丁尚书那里弄来十五万，要不是这一笔，如今就该喝西北风了。眼看冬天又快到了，兄弟们的柴火冬衣还不知着落在哪里呢。”
　　主人知他说的是实情，原本这事也是日夜悬心，听他提起话头，一时陷入沉思，低着头往前直走。随从见他步履有些拖沓，侧面看上去更加地显老，心里后悔，不该这时又提这个茬。心念一转，噗嗤笑道：“可惜您没看见给我捉奸在床时，丁尚书那张老脸红成什么体统，平时那样崖岸高峻的一个人，急起来也和市井无赖没什么分别，光着腿便往床底下钻，钻完了还得四脚着地当着人面爬出来……”
　　主人听他说到此处，撑不住也笑了，森森云雾一扫而净，竟也是一张生动含情的脸。随从见他如此，愈发眉花眼笑，抢前两步，又道：“衙门便在前面了，跟着爷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从来也没打过擂台。今天有空，爷不如上去夺个擂主来当当，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主人斥道，“净胡闹！”虽是骂他，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他成日所忧过多，此时虽亦有事在身，难得并未紧紧相逼，好似从深不见底的水里冒出头来喘上一口气，也有片刻松快，他心思活动，竟有些跃跃欲试。随从如何看不出来，更打起了十分精神凑趣，“爷，看那台上贴的什么？‘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好威风啊！唷，您看您看，下面还有字呢：若是哪位好汉打败了刑阳王，赠白银三百两，封为护国大将军。乖乖，这彩头可不得了！”
　　主人微微一笑，不再接他话茬，只留神看那府衙。这处原是刑阳县的府衙，幸大奎揭竿称王，杀了县令，县衙便被他改称王府了。原来的牌匾被取了下来，挂了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地写了“王府”两个大字。左首又斜插了一杆旗帜，写的乃是“替天行道”，说不出地不伦不类。正门前搭了一个大台子便是那擂台了，乱哄哄一群人围着，还有人不停地往这边来。看来每日正午时分的打擂台，便和看戏一般是难得的热闹事。
　　这时日头也已转到了头顶，府衙的两扇黑漆大门从里打开，一群绑着头巾的乡兵拥着个黑壮汉子出来，想便是那幸大奎了。走近了看一张四方国字脸，眉目开阔，几步跨上台去，步履甚是矫健。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语，只对着台下一抱拳，大声道：“兄弟们请了！今天有哪位好汉愿意上来和我过过招？”台下却是欢声雷动，不断叫着“刑阳王”，竟是极受爱戴。
　　便有一人跳上台去，也不通报姓名，冲着幸大奎便是几拳。幸大奎也不避他，等他打了十来记，才一把箍住他双手，提小鸡一般轻轻放下台去，笑骂：“苟老三！你被婆娘打了，也不用跑到老子这儿来撒气！赶明儿我收你做徒弟，教你怎么治你婆娘！”众人一阵哄笑，那人也笑将起来，指着鼻子不知骂了几句什么。此时又有人上台去挑战，都是些乡里把式，几个回合就被幸大奎摔下台来。
　　那主人看了一阵，知道幸大奎是练过几天的，加之身体壮硕，力气极大，动作又天生灵活，倒是不可轻视。
　　这时幸大奎又摔了一个人下台，顿足骂道：“来过的都不许来了！这是擂台，又不是把式场。你几个王八羔子，当老子是陪练的？再上来个认识的，老子踹你屁股开花！”众人又是一场大笑。幸大奎站在台上，大声问道：“有没有外乡来的兄弟，上来指教！”
　　主人对着随从一笑：“想看我打擂？我便听你吩咐，可瞧好了。”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子忽地拔地而起，平平飘到台上。他这“凌虚步”的轻功当世独步，平时又不轻易肯用，这时料定没人识货，忍不住在亲信面前小小炫耀一番。随从自是知道妙处，仰着头看得目眩神驰。却听不远处有人轻轻咦了一声，眼角余光一扫，见一名青年文士坐在茶摊的凳子上，目不转瞬地望着这边。心头微觉诧异，这小地方竟也藏龙卧虎。
　　幸大奎好容易见到个面生的，本来甚喜，却见他打扮斯文，不象个练家子，不由皱眉道：“先生也来打擂？我这拳脚有些重，伤了先生就不好了。”他识不了几个字，素来敬重读书人，对他便不如其他人随便。
　　那人笑道：“上了这擂台，便是签了生死状。你有什么本事，不妨都招呼过来。”
　　幸大奎也不喜罗嗦，道声：“得罪了。”上来便是一拳。他还有几分顾忌，并没用了全力，那人轻轻一侧身，这拳便落了空。幸大奎一楞，喝道：“有点门道！”挥拳再上。
　　幸大奎将拳使得虎虎生风，那人也不接招，不知怎么弄的，身子似乎也不见动，这拳就是打不着人。幸大奎在上面又是奇怪又是焦躁，那随从却在下面捂着脸，肚里笑得直抽气，这门移形换影的功夫江湖上会的也不少，但练到他这般造诣的不过几人而已，多少人求见一次而不得，却被他拿来同乡村武师戏耍了。笑了一阵，又有些伤感，心道他这几年也真是憋闷得狠了。
　　幸大奎大喝一声，拳脚齐用，狂风暴雨般攻了过来。那人仍是不紧不慢地躲闪，闲庭信步一般，随口问他：“你想称王吗？为什么造反？”
　　幸大奎一愣，终于觉得此人来路有些不对。但他仍是未放在心上，一边打出一拳，一边道：“哪个龟儿子才想称王！老子练了这一身武艺，原是想卖给国家，去西北杀蛮子的。”
　　“为什么不去？”
　　“妈巴羔子的官府，欺人太甚，税也交得人喘不过气来了，还要逼人卖田，硬是不让人活！老子看不过去，就带着兄弟们反了。”
　　那人来时也听到些风声，料想多半如此，却是微微一笑，“说的倒是好听，这刑阳王的名号也叫出去了，旗子也扯起来了，还敢说你不想称王？”
　　幸大奎打了半天，连他一片衣角也没沾到，又听他这么问，心里发急，道：“什么王不王的，都是兄弟们起哄，图个热闹罢了！”
　　那人听了暗自叹息一声。这时却听城门方向轰然乱了起来，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大叫：“官兵来了，关城门，抄家伙！”台下便也乱成一团。
　　幸大奎抛下那人，冲到台前大叫：“兄弟们，跟我走！”跳下台去，那些年青壮的有兵刃的带上兵刃，没兵刃的随手抄起木棍铁锨甚至长凳等物，簇拥他着往城门方向去了。其余老弱病残亦匆匆回家关门插锁，一时间风卷残云般走了个干净。
　　府衙门前，便剩了主从二人和那名文士。那文士左手一壶茶，右手一个茶杯立着发呆。适才乱哄哄一团中，有人劈手夺了他坐着的条凳。他正站着倒茶，摊主却又飞快地收了摊子一溜烟跑了，却把这茶壶茶杯留了给他。
　　文士呆了片刻，忽自嘲地一笑，向着擂台方向朗声道：“可惜可惜，难得看到如此精妙的武功，却给人生生打断了，好不过瘾。今晚回去只怕要牵肠挂肚，睡不好觉了。”
　　台上人掸了掸衣角，道，“世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些许小事，哪值得阁下介怀？”
　　“如此说来，是在下缘浅了。”文士说到此处，忽尔侧头一笑，“缘深缘浅皆是缘，既是有缘相逢，何不共饮一杯？嗯，酒铺子都关了，现下只好以茶代之。”他生得容颜俊雅，气度清闲，笑起来一张雕琢无瑕的脸便如美玉生辉，叫人忍不住心生叹慕。说了这几句话，几根玉铸似的手指轻轻一挥，茶壶茶杯便向着台上飞去，去势既缓且稳，便似一双无形的手举着茶盘托上去一般。
　　那人行若无事接在手中，道：“多谢阁下盛情，只是在下的肠胃饮不得茶，他日有缘相逢，再邀阁下饮酒罢。”言毕轻轻一拍，两件茶具也如刚才一般原路返回。
　　那茶壶到了文士手里，却滴溜溜转了几转，方停稳了。他心知这番试探，自己显已落在下风，反而哈哈一笑：“如此一来，在下更要天天地牵肠挂肚了。”顺手斟了一倾茶，果然似饮酒般仰头而尽，语带双关地赞道：“‘白玉盏内素尘飞’，此处虽无白玉盏，这茶倒也清新宜人。‘天下茶园灞里道’，果真名不虚传，没想到乡野路边的茶摊，也有如此上品。在下自诩见多识广，如今看来，却是井底之蛙了。”
　　那人见他如此气度，暗暗纳罕，道：“听兄台的口音，可是东边来的？”心中起了交接之意，便不以阁下相称了。
　　这时城关方向一声巨响，似是城门倒塌之声。随即一片震耳欲聋的撕杀哭喊之声。那文士仍是神色不动，答道：“诚如兄台所言。在下芳陵人士，闲来四处游历，古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果真增长见识。”芳陵乃是越国的国都，原来他却不是本国人。
　　说话间，官兵攻破了城墙，一队溃兵边打边退，往这边散了过来。那文士摇头叹道：“刑阳城弹丸之地，又无险可依，哪能据守。幸大奎原不成气侯，但当今朝廷甚是宽容，造反的十有九个倒是招安了，他偏急着称王，可是自寻死路了。”
　　那人并不接他这几句话，缓缓从台上步下，问道：“敢问兄台姓字？”
　　文士笑道：“萍水相逢，若是今后不再相见，知道姓字又有何益？若是今后有缘再见，定和兄台把酒倾谈，那时再叙也还不迟。此处乱得很，兄台还不走么？”
　　那人立在原处不动，“兄台请便，我且再看一阵。”
　　文士便拱手道了声告辞，信步往城西而去。那随从这时才趋上前来，主人对他低语几句，他点头答应了，却是往城东方向去。
　　此时局面完全一边倒，义军一方溃不成军，被朝廷官兵拆散了打，全无抵抗之力，大半散入街巷中各自为战。朝廷的兵不但训练有素，数量也多出许多。刑阳号称三万精兵，其实加上老弱妇孺也不够此数，青壮男子总不过五千，以两万官兵围而击之，能不势如破竹。这时街面上已躺了不少义兵的尸体，这些人都是刑阳子弟，城内一时哭喊震天。那些妻儿老小见亲人殒命，也抄起菜刀火剪等物哭叫着加入战团。
　　那人看了一阵，见李思坚部果然军纪森严，对着老弱妇孺始终有所克制，尽量避免杀伤，于是微微点头，跨过横在地上的几具尸首，推开府衙大门，漫步走了进去。

　　随州

　　，州府正堂。
　　高照的烛台下，太守尹申焦躁地来回快步行走。背上大汗淋漓——却不是走热了的。他走了一阵，停下来问垂手立在一旁的长史：“看清了真的是他？他不是在西北领着军么？这个时节，来随州作什么？”
　　长史低着头一声不吭。尹申见他一副死样活气的样子，恨恨骂了声“饭桶”。骂完这句，才觉得脑子稍稍退了凉。这些消息，他不知道，长史又从哪里知道。
　　尹申停下脚步望着堂外黑沉沉的天发呆。他感到自己走上了一座独木桥，四周是万丈深渊，偏偏前面又是云雾缭绕，看不清方向，这一步踏出去，就是立判生死的事。
　　烦乱到了极处，突然平静下来。
　　前面是虎，后面是狼，当初来这个任上，便知道看守这块肥肉是提着脑袋玩命的事。如今既已逼到跟前，欲求全身而退可不是痴心妄想？当此之际，唯有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赌这一把。
　　一念及此，转头问那长史：“看清了是两个人？没有带兵？”他想若是有军队随行，从西北一路过来定然惊动州县，不可能探不到消息。果然长史答道：“确是只有韦参赞随行。”
　　尹申长出了一口气，“去找伍总兵，让他别的事一概不用管，立马护送东西上路，要他亲自跟着。越快越好，去！”
　　长史一愣：“货可还没齐……”抬头看到尹申的眼色，立刻转口应了声“是！”一溜小跑地往偏门拐了出去。
　　尹申一手撑着桌案，另一手拭了拭额头的汗，慢慢踱回案后坐下，揭开茶盅呷了一口。
　　他已想得通透。穆行归权倾朝野，若是单要整治自己这个小小的州太守，又何必亲自跑一趟？他不辞奔波悄没声息地来到此处，表面云山雾罩，其实仔细想想便知，若不是为了那百来万两银子，又怎请得动他这尊大神？嗯，只怕不只是为这笔银子，灞里道这只能生金蛋的鸡，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但盯着这只鸡的，可不止他穆行归一人，又哪是那么好独吞的？两年前，自己不也是被他亲手安插在此处的么？刚来的时候，自己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终归还是被人下了套子，把柄拿得死死的，不得已认了两个主子，两边都要讨好，两边都要服侍，薄了哪一个都是要命的事。可地盘只有这么大，东西只有这么多，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凭空变出一根草来。这些年自己也早想明白了，这便是一潭浑水，既然人进来了，哪有不湿身的。紧要关头也顾不得这许多，该撕破脸的，还得撕破脸。
　　僖王那边，可是拿实了要命的把柄，行事又心狠手辣，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只要把那批银子送到，让僖王知道自己能办事，也能为他办事，自然不会为难自己。穆行归拿住了自己什么错处还不知道，但想也知道，这几年自己所做的，无外是压榨百姓酷烈了些，可那些钱全是明路过给了朝廷，自己并没往口袋里落上一分，论起来也是为朝廷办事。加之穆向来行事留有余地，丢官是免不了的，好歹留条性命还有七分把握。只要逃得此难，今后再慢慢想法不迟，说不定过了这阵风头，僖王又会找个由头启用自己。
　　他慢慢地把这些利害关系由头至尾细细又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料得不错，心情顿时舒畅，呷在口里的茶水，也渐渐有了味道。
　　尹申又喝了一口茶，站起身来。在此呆坐也是无宜，小儿今年刚刚起蒙，却甚是聪明，现在已学到百家姓了，每天考教的功课都是自己来做，可不能落下一天。
　　正打算转到后堂，前门影影绰绰跑来一个人。他心中一紧，奔到堂前去看。那长史去而复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到尹申，叫道：“大，大人，不知哪里来了一队禁军，将伍总兵拦住，东西全，全都给劫走了！”
　　“哐当”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砸得粉碎。尹申跌坐在台阶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禁军，难道不该是僖王的人吗？”
　　城郊，一座白墙青瓦的庄园点起了灯火。
　　穆行归在园中边行边看，夜色昏暗，景物模糊不清，他走得也就很慢。凉风里一股糖醋鲫鱼的味道袅袅飘来，他微微皱了下眉头，顺着香气的来路往几间矮房走去。
　　伙房里，韦佛官挽着袖子，将切好的姜葱等物往油里一倒，嗤地一声，火苗从锅里冒了出来。右手铲子下去翻炒几下，左手一箕土豆丝也跟着下了锅。
　　“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韦佛官转过头来笑道：“我和爷不同，从小家里穷，五六岁时就围着灶台转了，到了七八岁，家里十来个人的饭菜都是我的事。味道不敢说，总算能吃就是了。”
　　穆行归也笑，“不过会做几个菜，就敢在我面前卖弄！我小时什么不会？挑柴担水，锄花种菜，你却不知道，连这间伙房门上的漆，也是我刷出来的。”
　　韦佛官将炒好的土豆丝盛到盘子里，略有些讶异，“听说这间庄园，是爷的故居？太爷这么大家当，也舍得叫您做事？”
　　穆行归点点头，指着对门一间矮房，“不错，从七岁到十二岁，我便住在这间屋里。”听他如此一说，韦佛官便不敢接口，只听他继续道，“我是穆家的长工，穆延贵穆老太爷，那时对咱们下人还是很不错的，可惜那一年突厥人打到了随州，乱军之中，穆老太爷一家人都被杀了，后来朝廷的军队夺回了随州，我便跟随先帝从了军。”
　　韦佛官自是知道当年的战事，他自己的往事倒是从未听他说过，听他提到先帝，更是不敢插言，只站着静静听他说。
　　穆行归却不再说话，慢慢走到对面矮房前，轻轻摸挲门上已经生锈的铁环。
　　算来是十八年前，可在记忆中仿佛已是上一辈子，又好象就在昨天。
　　十二岁的少年双手捉紧了他的砍柴刀，狠狠瞪着模糊视野中走过来的几个人。
　　人来了一拔又一拔，突厥兵，朝廷的兵，强盗，流民。每来一拔，庄里的人就会再一次减少。到这时，已只剩下他一个。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加入茫茫的流亡人群，靠着老天爷的眼色，或许可以活命。但死去的人还没有下葬，他力气不够大，一天只能挖三五个坑。
　　粮食早就被抢光，野菜也很难再挖到，连老鼠也不容易见到一只。好在还有树皮和无处不在的蟑螂。
　　脚下好象踩着棉花，四周的房屋东倒西歪，空气在急促的呼吸中变得滚烫。
　　他抬头看看正午耀眼的太阳，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清晰，令人眩晕的清晰。
　　为首一人昂首阔步，征衣上有鲜血的痕迹和尘土的味道。他至今记得他漆黑的鬓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眼里也有同样的光芒，是生机勃勃的光芒。
　　他捉住他的手，连着柴刀一起。
　　“会用刀？那就跟我走。”
　　他握着柴刀跟了上去，紧紧地，生怕掉下一步。这一走，便是十八年，直到现在。那个人已经死去，可他的幽魂还在前面，所以他也只能跟着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灶台上爆起一个灯花，伙房内陡然一亮。往外望去，穆行归一身暗色衣衫，似乎下一刻便会淹没在夜色中。韦佛官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觉心上一块石头，压得人难受。
　　扣门声随着寂静的夜风远远传来。穆行归抬起头，“李思坚办事倒快。我在偏厅等他。”
　　一进偏厅，李思坚便见到一张微微含笑的脸。他立时单手扶地，行了个半跪礼。
　　“参见穆将军。将军交待的事已办好了，现下东西在末将军营中，那姓伍的总兵我带过来了，请将军吩咐。”他一派武人作风，说话行事皆爽快利落，绝无多言。
　　“辛苦你了。”穆行归作势一扶，李思坚顺势站了起来。那边韦佛官将饭菜一样样摆上桌去，然后静静立在一边。
　　“点过数了没有？”
　　“末将亲自督着人翻点过了，一共九十三万四千八百五十两。”
　　“溪山办事素来稳重，我是信得过的。”穆行归点头意示嘉许，“现下还要再辛苦你一趟，你连夜起程，护着这批银子去怀晋，袁磊在那里等你，你将银子交与他，也不必回离都了，把你的兵都带着，直接便去北落等我吧。”
　　李思坚大喜。他做十夫长的时候，是在穆行归账下，之后进了禁军，一路升迁，凭的全是自己的能力。如今禁军早已成了僖王的地盘，却是人人都记得他是穆行归的旧部，日子过得分外艰难，每日里所思便是重归穆行归的麾下，便是再做个十夫长也痛快。在刑阳时穆行归提了一提，没想到他说办就办，更连自己的兵也能一起带过去，如何不喜出望外。只是将两万禁军私自调去西北军，此事闻所未闻，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穆行归看出他的犹豫，笑着拍拍他肩膀道：“皇上那边，我自去说，你不用操心这个。”
　　李思坚对他素来服膺，他既说不用操心，那就一定不用操心，立时大声答应了。
　　“你这便去吧。”穆行归说了这句，忽又想起一事，“那个伍总兵，出去放了就是。”
　　李思坚一愣，“放了？尹申替僖王搜刮了这许多民脂民膏，不用留着他作个人证？”
　　“嗯？你想到哪里去了？倒是你这禁军统领私自挑了厢军的大营，难道还想留个人证不成？”穆行归说到此处，忽然对他眨了眨眼。
　　韦佛官在一旁看见，低声地笑了。李思坚似懂非懂，也云里雾里地跟着笑了起来。
　　待李思坚走了，韦佛官推着穆行归坐到桌边。“天凉，菜冷得快。”
　　“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坐下一起吃。”
　　韦佛官便在下首坐了。吃了两筷，忽道：“李统领想的也有几分道理，籍着这机会，就算扳不倒僖王，也够叫他收敛一阵的了。”
　　穆行归摇头，“你不知道皇上的性子。若是闹到他面前，他必说这事是他的旨意，动不了僖王什么。”韦佛官听他公然非议皇上，自是不敢接口。又见他用筷子敲敲碗沿，“况且，这百来万两银子如今真是比天还大，我不想在这个上头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韦佛官心道一声惭愧，与僖王相斗的心太急切，却叫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上个月突厥传来的消息，今年塞外天旱，牛羊的头数减到往年的五六成。这一阵子，边境的侵扰比往年尤为猛烈，灌城至虎关一线屡屡告急。眼瞅着库房里的钱又快见了底，等不到这笔银子补给，西北的防务那便危如累卵。他带着自己从北落马不停蹄地急驰十天赶到灞里，便是为了此事。如今虽是银子落了袋，但若是闹到皇上面前，就算能叫僖王吃个大亏，难免横生枝节，不如悄悄劫走了事，即便皇上心里清楚，也难再向他开口要钱。
　　这时穆行归已推了碗筷起身，站在窗边向外看。李思坚走的时候留下了一队兵，如今花前柳下插满了岗哨，看上去便少了几分冷清。
　　韦佛官一愣，“爷就吃这么点？”
　　穆行归看他一眼，“还说做的菜能吃，什么味道。”
　　韦佛官不信，他平时从不挑食，哪里就嫌这嫌那起来了。心中担忧，走上去握住了他的手。穆行归没防到他会如此，呆了一呆，缓缓抽出手来，道：“我没事，你不用想那么多。”
　　韦佛官低了头道：“我出去一趟。”
　　穆行归挥挥手，由他去了。
　　韦佛官向校尉要了一匹马，一路扬尘地往城里去了。天色已晚，随州城里虽是繁华，这时候还开着门的也只青楼酒肆而已。转过几条街，见一座大店檐下挂着“济仁堂”的金字招牌，铜锁链把着门。他跳下马来，几步跨上台阶，也不喊门，使内力拧断了锁链，径自跨了进去。片刻工夫，店堂里的灯都燃了起来。
　　这边有人看见，忙跑去报知掌柜。等到几个伙计抄着棍棒赶到，就见一名面带剽悍之色的青年正将分了堆的药打包，见几人进来头也不抬，劈面扔过来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为首的伙计慌忙接住，掂了一掂，怕不有五两重，那是百多两银子了，顿时笑花了眼，点头哈腰地嘘长问短起来。
　　韦佛官哪里与他罗嗦，沉着脸飞也似地绑好了药，上马提缰便行。
　　三丈宽的青石板路那一头也过来一匹马，与韦佛官错身而过。马上的人看到韦佛官，“咦”了一声，掉转马头跟了上来，道：“想不到这么快便又碰面了，倒真是有缘。”
　　韦佛官回头匆匆一瞥，原来是刑阳城见过一面的文士。此刻他眼里全是笑意，不紧不慢地随在后面，问道：“贵主人可在近处？在下有心上门打扰，不知是否方便？”
　　韦佛官冷冷应了声：“你遇见的是我，不是我家主人，说什么有缘？”狠鞭了坐骑一记，远远将那文士抛下。
　　文士一呆，慢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道：“怎地如此冷淡？”
　　刑阳一见，韦佛官对这文士就莫明其妙地有些戒备之意，此刻心中烦闷，说话更不留情面。他纵马急驰，片刻便回了穆庄。冲进书斋，见穆行归好端端地坐着看书，这才透了一口气，又匆匆叫了两个兵士去伙房，吩咐了半天。
　　这一晚，韦佛官在穆行归门外不合眼地站了一夜。
　　尹申迈出穆庄的大门口，身子一歪，长史忙抢上来架住他，用袖口替他擦去满额的汗，问道：“大人，怎样？”
　　尹申两眼发直。昨天晚上他就来过一趟，却见李思坚的兵堵在门口，吓得他躲到杂树从中，被不知什么虫子咬了一头一脸的包。好容易熬到李思坚走了，顾不得狼狈叩门求见，里面却传出话来说穆相已睡了，请他回去安歇，明早再来。
　　可他又哪里睡得着？绷着神经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一大早又挣命似地爬起来往这边赶，换来的却是穆行归轻描淡写的几句斥责。
　　他瞪着前方，元神出窍似地道：“说我罔顾朝廷严令，私增赋税，至激民变，让我自己告罪请辞。”
　　长史喜道：“大人，这是好事，可算把这劫给躲过去了。”
　　尹申呆呆站着，心中殊无一丝喜意。这一头是唬过去了，可那一头呢？丢了银子，僖王能不恼了自己？更有甚者，现在银子在穆行归手中，以僖王的性子，指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反栽在他的身上，自己当初又是穆行归举荐的，牵丝扳藤分外容易。那两尊大神就是上下两层磨盘，自己这颗小谷粒，总归只有粉身碎骨的份。
　　相对呆立了半晌，尹申长叹一声：“回去吧，上辞呈，交印信。”
　　韦佛官望着尹申摇摇晃晃走出去的背影，摇头道：“尹太守也有几分可怜。”
　　穆行归将几粒米饭撒进池塘，塘底的鱼围了上来，他索性将手里的全扔了下去，搓搓手走下小桥，拍拍桥边站得笔直的一个黑壮兵士的肩膀，“别再攥着拳头了，再攥也不能让你打他。这个官不好，我替你换一个。可你得体谅我的难处，明白吗？”
　　幸大奎红了眼睛，大声道：“是！”
　　穆行归绕着池塘踱了两步，又道：“这个官原不好当！可他当得如此艰难，便是因为不能信我。但话也说回来了，敢把命全交到我手上的，又有几个？这个位子，还得找个这样的人才是。嗯，佛官你算一个。”
　　韦佛官吓了一跳，转过来瞪牢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行归也看住他，“这可是天底下最大的肥缺，多少人盯着我还不给呢，你倒不愿？”
　　韦佛官也红了眼圈，连嗓子也有些哑了，“不愿！”
　　穆行归讶异地往后一仰，“怎么今日犯红眼瘟么？一个个眼红得兔子似的。”忽然噗嗤一笑，“你想去，我也不许你去，我这里可也离不了你。”
　　韦佛官被他一搡一扯地激得狠了，竟刷地掉下泪来，忙用袖子擦拭干净。穆行归别过脸去，顿时生了几分后悔。
　　这时一个兵士走上来呈上一张拜贴，穆行归看过，咳了一声，转头问韦佛官，“猜一猜，来的是谁？”
　　韦佛官心里还没平复，顺口道：“没头没脑地，怎么猜？”
　　“你不猜，好，我念给你听，这上面写着：晚生江希年拜上。”
　　这名字让韦佛官小小动容，“越国新晋的那位同平章事？”
　　穆行归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位江平章，只怕是早就见过面的了。佛官你去酒窖瞧瞧，把最好的酒挑一坛过来。”
　　***
　　江希年一见穆行归，竟执弟子礼，穆行归慌忙搀住了。
　　“那日我便诧异，贵国何时出了这等青年才俊，居然没想到江平章身上，也是糊涂得很了。”
　　“糊涂的是学生，见了穆相海内无双的凌虚步，竟也没认出来。”
　　二人对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
　　这时韦佛官将酒送了过来。穆行归挽着江希年坐下，面带春风，“我长你几岁，托老便叫你希年了。那日欠了你一顿酒，我这人心眼浅，竟弄得牵肠挂肚的，来来来，今日正好将这账了结。”
　　二人又是一场笑。轻言笑语中，转眼酒便过了三巡。韦佛官见穆行归双颊微微染了红晕，顾盼间眼底流波，颇有逸兴横飞之致，忍不住担心地上前，俯身贴着他耳朵道：“这两天还是小心些好。”
　　他话声虽轻，但座上都是什么耳力。穆行归也不掩饰，向着江希年笑道：“我这个部下管我，比皇上管我还厉害些。难得有机会喝个痛快，也不让人耳根清静。”
　　“早听说韦参赞是穆相的左膀右臂，如今一见，果然是忠心耿耿。”
　　闲聊一阵，慢慢入了正题。
　　“希年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事端？”
　　听他提起话头，江希年放下酒杯，正襟危坐了道：“奉敝上之意，仍是为了边赋而来。”
　　穆行归仍是斜斜倚着椅背，笑道：“若是为了这事，那可找错人了。征赋课税历来便是户部的事，你又不是不知。”
　　江希年似有意似无意地向幸大奎的方向扫了一眼，“穆相何必过谦？贵国朝廷上下无论大事小事，还不都是穆相说了算。这几年贵国的边赋，实在是征得重了些，如今两边的客商都难做生意了。若是能够减得几成，于两国的民生都有大利。何况赋税虽是减了，生意必会多起来，如此一进一出，只怕收上去的税，不减反增。敝上说了，若是贵国肯减赋，贵国减多少，我们如数奉陪一倍。”
　　穆行归听了更是笑：“你也不用藏头露尾地跟我打机锋，我也实话讲给你听。你们从我这里进的全是盐铁茶米等紧要物事，别说现在这几个税，就是再加两成，只怕你们也不得不进。我们同你买的那些丝绸瓷器古玩之类，你也只管加赋，看还有几个人买你们的货？不过你既开了口，这事也不是不可商量，我回头同户部说一声，你找人和他们谈去。”
　　江希年听他口气松动，大喜之下，赶紧谢过了。
　　这时一名校尉上来，向着穆行归行了一礼，却不说话。江希年见了忙站起身来告辞。
　　穆行归点点头，道：“佛官，你代我送送江平章。”
　　***
　　穆行归引着校尉转入内堂。那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札奉上，道：“皇上的密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穆行归点头接过，打发那校尉走了，拆开信札一看，只写了“着平章军国事穆行归即回京议事”几个字。
　　他揣了密旨往书斋慢慢踱去，脑子里走马灯似地转个不停。这样的旨意已经收到不下十次了，起初是明谕，后来变成密旨，一概被他压着不理，如今离京也有半年，本也该回去看看了。何况随州太守的委任需得亲自去办，否则僖王定会横插一杠。越国的事更是马虎不得。
　　念头转到越国，心中更是一滞。淮山以东，越国这几年崛起得好快。新君段广手段了得，他原是皇室宗亲，于内乱之中斫平一切对手，坐上了皇帝的龙椅，短短几年之间，平余孽，起沉苛，将个越国整治得好生兴旺，已隐然为淮东五国之首。段广不过二十七岁，风华正茂，手下一班青年臣子，个个锋芒毕露。如今厉兵秣马，虽尚未能与大燕比肩，竟颇有雄视天下之意。他早就隐隐担心，适才一见江希年，觉得自己这几年拔擢的官员，竟没一个及得上他的，更觉得自己的担心已成了现实。
　　而这个大燕，虽然据了中原的半壁河山，突厥进犯之心一向未死，西北便如一道老迈的堤防，承受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随时可能一溃千里。朝内，皇帝行事无定，僖王与自己争个不休，官员欺上罔下，贪墨成风，时生民变。如今若越国真有什么动作，这个日薄西山的大燕，不知要用什么去承担？
　　减征边赋，哼，这意图也实在太过明显。越国少铁，一向从大燕输入，如今他要添置兵器，这十成二的边赋可要了他们的命了。这几年边赋征得多了些，也是该稍稍与民休息，不妨便乘势与他减些，但这禁铁令，回去便要颁了下来。
　　主意已定，他一边细想奏章的措辞，一边从笔挂上摘下笔来，蘸了墨，往摊开的书简上写下去。岂知这第一笔怎么也落不下来，他又试了试，啪嗒一声，笔掉了下去，蜡黄的笺纸上顿时污了好大一团。
　　***
　　韦佛官陪着江希年往庄门方向走，一路闭口不言。走到半路，江希年笑起来，“韦参赞对我好象有点成见，不知下官可有什么行事不周之处？还望赐教。”
　　韦佛官冷着一张脸，“岂敢。”
　　“哦？下官可有些诚惶诚恐。”江希年仍是笑盈盈，故意放缓步子左右踱了两步，“嗯，庄子里有谁病了么？好浓的药香。”
　　韦佛官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几个兵士受了风寒而已，倒有劳江平章动问了。”
　　“哦？”
　　二人又再无言。一片沉寂中，身后隐隐传来器物碎裂的声音，江希年眼见韦佛官脸色乍变，朝着自己匆匆一拱手，疾如流星般朝庄子深处掠去，竟是使上了轻功。
　　他转身出庄，身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掌心。这庄子里有股秘密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他得小心压抑自己的兴奋。
　　***
　　韦佛官闯入书斋，就见一个笔洗在地上摔得粉碎，几本书散落在地，被水浸透了书页。
　　穆行归蜷伏在地，大汗淋漓。他一只手死死抓住前胸的衣襟，挣命似地抽气，唇色已是一片乌紫，衬着全无血色的脸庞，尤为触目惊心。
　　韦佛官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两步抢上去跪在他身后，将他折起来靠着自己半坐，一只手从他胁下穿过，以“六合指”的指法从他喉间往胸腹抚下去。四五次后，穆行归猛地呛咳起来，胸腔起伏仍是剧烈，却是能吸进气了。
　　这时兵士在外敲门：“韦参赞，都准备妥了。”
　　韦佛官提声让他们退下，将穆行归打横抱起，伸脚勾开书斋的门，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偏房。
　　窗户闭得严严实实，屋内雾气蒸腾，一只敞口的大锅架在火炉上，药液翻滚。屋正中一只长形的大木盆，也是装满了深棕色的药水。
　　韦佛官替穆行归除去外衣与鞋袜，和着中衣将他浸在木盆内。木盆的一头垫高了，将他的头脸托出水面。
　　穆行归进了这屋子，呼吸便慢慢平缓，片刻之间，眼中重新有了神光。他享受着微烫的水温，失去了力气的四肢百骸一动也不想动弹。
　　韦佛官提了张矮凳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看。穆行归心中感动，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道：“佛官，多亏有你在。”
　　韦佛官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他将目光收回，贯注至他那依旧冰冷无力的手指上。片刻，他将脸缓缓地别到一边。
　　穆行归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睡梦中，他见到多年来不曾梦到的先帝的样子。
　　他躺在营账染满血污的残破皮毡上，头发和眼睛都失去了他所熟悉的光芒。替我守着这个江山。他说。
　　二十二岁的穆行归跪下，深深亲吻他没有温度的手。我会的，用我的全部生命。他答。

　　离都

　　九月十九，霜降日。清晨还是大雾弥漫，到了巳时，金箔似的阳光穿破重重纱裹，洒在长乐宫汉白玉铺砌的宫墙上。
　　一名秀罗宽衫的宫女伸脚轻挑，皮球高高地飘上竿头，稳稳地过了两竿间的风流眼。“叮咚”一声，清越的金钟声响起，尖叫与欢笑瞬间飞上云霄。
　　柴珧从景春台上探出身子格格地笑，秀美的手掌拍得发红，如同沾染了胭脂的白玉。
　　刚刚射中了的宫女奔到台下笑盈盈拜倒，半撒娇地道：“皇上，奴婢踢得好不好？”
　　柴珧连蹦带跳地下了高台，笑着将宫女拉起，搂着她的腰道：“秦姊姊真棒！今天起你就教我踢球。嗯，我封你作贵妃好不好？”
　　宫女喜不自胜，立时又再拜倒谢恩，拜了几下却不见皇上叫她起来，便偷偷地抬起眼来瞧。只见皇上早已不在眼前，再往远处一探，少年纤细的身影跳跃着往东门方向去了，门的另一侧，一名内侍迎面匆匆走来。
　　“可是老师到了？”
　　“回皇上，穆平章刚刚赶回，现下在嘉德殿侯驾。”
　　柴珧双掌一击，精致的小脸上顿时眉目舒展，笑意似要飞了出来。他推开内待急步而行。内待手中原本捧了一套冕服，见状忙叫：“皇上，且换了衣衫再去。”
　　柴珧不听，摆摆手仍是往前，走得两步忽又停下来，跺脚招手地唤那内待，“快点快点！”
　　内待急忙趋前几步，手忙脚乱地为他换装。柴珧身子又不肯老实，嘴里又不停催促，急了那内待一身的汗。
　　好容易结束停当，内待退后两步一打量，玄衣金冠裹着一张雪白的脸蛋，便是錾金的黑丝绒盒子里装了个玲珑剔透的玉娃娃，饶是时时看见，也还是呆了一呆。
　　这一闪神，柴珧又已跑了老远。内待也只得跟着他跑起来。
　　跨进嘉德殿，柴珧看到殿内肃立着一个高高的人影，更是加快了速度，到了他跟前丈许处，却猛然止住脚步，轻轻喘气，“老师”。
　　穆行归立时拜伏在地，“皇上”。
　　少年并不叫他起来，只站在那处定定地看他，脸上容光焕发。象是要把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描一遍似地，看了许久。最后他轻轻地上前，从背后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背上，柔顺的黑发绸缎般顺着他的背部轻轻滑下。
　　穆行归缓缓起身，将少年的手小心地从脖颈上摘下，归拢到身前放好，再退后一步，也细细打量着他，目光柔和，却又带了几分疏远，似有意似无意。
　　“皇上，你长高了。”
　　“嗯。老师半年都没有回来，我自然长高了。”他退一步，少年便踏上一步，贴着他对面站了，举起手在自己头顶一比，再划到穆行归身上，还不到他肩头。他仰起头，眉眼弯弯，“还是不及老师。”
　　穆行归又小退一步，单膝缓缓跪下，执了少年的手，仰视他的眼睛，“皇上今年才十四，再长两年，就高过臣下了。”
　　少年爱极了他这套动作，捉住他的手不肯放开，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半晌道：“我每天定时吃饭，没有挑食。”
　　这句话触动了穆行归心中某个柔软的部分。不知不觉间他站起来，扶着少年的肩膀，如同当年一样。柴珧年幼时的脸清晰可见，粉妆玉琢的一个小雪团，他有片刻的恍惚。
　　“老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三岁那年，这个长乐宫还在扩建，你和一群内待捉迷藏，墙后面有个洞没人看见。结果你从洞里钻过去，跑到墙外的木材堆里躲起来了，一群人寻不见，闹得整个宫里天翻地覆的。”
　　柴珧格格地笑，“后来是老师找到了我？”
　　“嗯。那时天也黑了，我顺着宫墙一路找过去，转过了半个园子，山墙下面有一大堆木材。我听到里面有小猫一样细细的呼吸声，揭开几根木头一看，你在里面睡得正香，满头满脸都是木屑。”
　　“后来呢？”
　　“一直把你抱回寝宫，你也没有醒过一下。”
　　柴珧便望着他笑，一只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腰部。穆行归身子陡然僵住，他轻轻挣脱他的手臂，往后又退了一步。“皇上，臣此次来，还有些事情要请皇上示下。”
　　柴珧蹲到地上，托腮望着他叹了口气：“后面是门槛，老师要再退，可就摔下去了。”
　　“每次见我都先说事。”
　　柴珧仍是蹲在地上，脸色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幽怨。还没待穆行归说什么，突然又绽放容色，跳起来拖住他手臂往书案边扯，“咱们去那边坐着说。”穆行归不敢强挣，又要顾着他的步伐，不免有几分狼狈。
　　等柴珧坐稳了，穆行归拿出写好的奏章呈上，待要转到对面去候着，柴珧把他衣角一扯，点漆似的眸子睁大了望着他看，他又只得在原处站好。一时觉得额上汗也出来了，真比指挥千军万马杀敌还要劳心劳力。若不是实在有事要办，真有几分想转身便走。
　　柴珧漫不经心地翻着奏章，只顾歪着头看着他笑，穆行归只得自己开口道：“臣所奏的第一件事，乃是请皇上治罪。臣在路上遇到禁军右统领李思坚，因采购军需缺人去办，便擅自调他去了西北……”
　　正说到此处，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动静不小，看来行路人在此处并没忌惮。到了近处，问守在门外的内侍，“皇上和谁在一起？”那内侍小声道：“穆平章今天回来。”门外便没了声响。
　　柴珧在里面听到，随口问：“七叔吗？怎么不进来？”
　　柴昆只得抬脚进来，请了安，立在一旁不语。
　　柴珧也不理他，仍是笑嘻嘻地看着穆行归，“老师接着说。”
　　穆行归便把随州太守补缺，刑阳反判招安，禁铁令等事一一道来，柴珧拉着他的手不断问长问短，心思又不在正事上，只是东拉西扯，问他一路上做了什么，有什么趣事，牵牵扯扯一直问到北落大营去。穆行归一头要讲故事，一头又惦着事情不住往回引话头，自己都觉得缠七夹八。好容易估摸着讲得差不多了，问：“臣奏的这些事，皇上可准么？”
　　柴珧笑咪咪地道：“准，老师奏的事情，当然要准。”提起朱笔，往奏章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准”字。忽又想到什么，转头问柴昆：“七叔你说是不是？”
　　柴昆只得木着脸应了一声“是。”
　　柴珧便拍着手笑：“好了好了，这下事情也办完了。老师你肚子饿不饿？”也不待穆行归回答，径自叫了内侍吩咐道：“你去传膳，叫他们快点。嗯，要有老师喜欢的莲香脱骨鸡与八宝酿香瓜。快快快！”
　　内侍得了皇上一迭声的催促，自是脚不沾地地去了。片刻间菜上齐了，柴珧拉着穆行归坐下，又不肯坐自己的椅子，却叫人另搬了张圆凳，挨着穆行归亲亲热热地坐了。
　　穆行归见柴昆还站着，多少有些尴尬，轻轻碰了碰柴珧，往柴昆的方向递了递下巴。柴珧这才想起，笑嘻嘻地朝柴昆招手，“七叔也来坐。”
　　这一顿饭，便只听得柴珧对着穆行归咭咭咕咕说笑不停，一时伏在桌上，一时蜷一条腿在凳子上，一时站起一时坐下，饭也没好好吃几口。穆行归和柴昆嘴里噙了饭菜，都没嚼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柴昆脸上终于挂不住，告辞了要走，柴珧也由他。
　　***
　　这一日穆行归却将到亥时才回。
　　韦佛官见他眼神有些呆滞，很是担心，小心地问：“今日见皇上不顺么？”
　　穆行归摇摇头，仍是直着眼在屋里转，转了两圈，忽问：“佛官你十四岁时是在做什么？”
　　韦佛官有些诧异，“爷怎么突然问这个？您不是知道的么？十四岁那年我在富昌隆的账房里帮手，您见我做事有几分明白，把我要过去的。”
　　穆行归敲敲额头，“是，一下忘了。你比我出息得早，不过我十四时，也能领着一小队人独自上阵了。”
　　韦佛官越发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待要问他，他却把脸一抹，“困得很，我去睡了。”
　　***
　　第二天早上，韦佛官突然悟了。他走到穆行归身后，小声道：“皇上金枝玉叶，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哪能和咱们这些草堆里爬出来的相提并论？再过几年，也就慢慢好了。”
　　穆行归正在用茶漱口，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呛住。他定下神，叹口气转过身来道，“佛官你说，我这个老师当得，是不是糟糕之极？”
　　韦佛官从未听他认真议论过皇上，平日里零零碎碎虽知道一些，并不太真。可这两年但凡在离都，便常见他这副愁死人的表情。他接过穆行归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我只知道这几年您操心最多的，便是皇上。皇上平时用度是大了些，行事也有些随心所欲，但只要是您说的事，他从来没有驳回过一件的。可见他只是年轻不定性，有您在旁边慢慢疏导着，终归会明白起来的。”
　　穆行归走到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台面，默然不语。他想事时总爱这样。
　　年轻不定性么？没见过柴珧的人，大致会这样想。
　　当着自己的面，柴珧总是显得极为听话。说什么事情，他都飞快地答应；叫他做什么，他马上就做什么；即使拿出老师的架子教训人，他也笑咪咪地听着，倒仿佛很喜欢他这样。
　　可是一转身，说的做的，全都变了样。
　　偏生又做得那样自然，仿佛三岁的幼童，一面急急地讨好大人，一面又理所当然地放纵欲望。
　　也并不是愚钝。柴珧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这几年间，他已经学会如何拔动这架庞大官僚机构上的每一个机括，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象懂得用火石点着火头的小孩，却总学不会忧虑行为的后果。
　　柴珧十四岁了。十四岁，本来已经不小，可他感到他仍然还是个孩子，仿佛无法独立生存，必得寻求一种依靠。自己在的时候，是自己，自己不在的时候，就换了柴昆。这些年他放任柴昆一天天坐大，便是因为知道，一个无人管束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孩子，比起用心不良的大人，更要可怕得多。
　　他想起昨晚临去之时，柴珧拉着自己的手，央自己陪他入睡，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渴望。他蜷伏在被子里，侧脸轻轻枕住自己的手掌，很快便进入梦乡。那样的一种安心和满足，竟和七八年前一模一样。
　　穆行归站起身来，心里渐渐生出恐慌。
　　什么地方出了错，柴珧体内的某个部分，长久以来停止了生长。
　　***
　　栖凤街的街口上，尹申瞥眼见到同科进士，如今已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何作飞。他和尹申目光一对，顿时蜂蜇一般地偏过头去，假作没有看见，提腿便住回走。
　　尹申气上心头，提高了声音远远地唤道：“年兄去哪里？好久不见，小弟正想邀兄一叙。”
　　何作飞只得略歪过头来拱一拱手，含糊应了声：“改日，改日。”脚步不停地去了。
　　尹申冷笑一声，抬眼望天。
　　他那日写了辞呈，交待了一应公务，又把自己这几年为官所得的财物，不过小小一辆驴车，连同夫人孩子一起遣回老家去了。自己孑然一身，上了京城。因穆行归生病耽搁了，他到得倒比穆行归还早几天。
　　而风声的传播，比他的行程更快。等他住进离都的官驿，嗅觉灵敏的京城大小官吏们似乎个个都已知道他正处于一场风暴的中心，周围一片平静，但却无人敢于接近。
　　尹申冷笑，象是嘲笑他人，又象自嘲。
　　他在等待，等着风暴乍起将他撕成碎片。而他意料中的风暴，竟然始终也没有来到。
　　***
　　僖王府。
　　画堂内燃起数十盏琉璃灯，将厅内照得如同白昼。
　　柴昆懒洋洋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颚，无精打采地道：“抬头。”
　　两名十三四岁，一般高矮的少年仰起脸来，皆是莹白如玉的肤色，玲珑纤巧的脸孔，双瞳漆黑，发柔如丝。他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毫无兴致的脸上略有了点活气。
　　“王爷今天兴致不佳？想是这两个孩子姿色平庸，不中王爷的意了。等下官回去，再物色几个好的。”
　　柴昆斜眼过去，“谢过江平章了。越国山清水秀，一向出得好人物，这两个孩子也算绝色了。只是本王没福，消受不了你这份大礼。”
　　“哦？”江希年在座上微微一笑，“天下的物事，有什么是王爷受不得的？若是王爷也不能受，那他人岂不是更没福分了。”
　　柴昆懒懒端起金杯饮了一口，“你我认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不同你客套。这次你说的事，我确是办不了，这是实话，再没别的法可想。你也不用去找别的门路，都没用。”
　　“王爷说到哪里去了？这些不过是小小一点心意，王爷肯收，就是赏脸，什么办事不办事的。”江希年仍是笑得不以为意。“不过，”他突然转了话头，“什么人在里头阻碍？莫非……是穆行归？”
　　柴昆仍是一副懒懒的神色，瞳孔却不由得收缩了。江希年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一边摇着头道：“王爷也真能容人。外面的风言风语，都说朝内穆行归只手遮天。私调禁军，天大的事，那是等同谋逆了，竟然听不到一丝动静。至于私自赦免反叛重犯，随手任免朝廷要员，更是视如等闲了。那禁铁令，想来也是出自他的授意。王爷难道就由得他为所欲为……”
　　“砰”地一声，金杯重重搁在桌上，水花四溅。
　　柴昆直起身子，目不转瞬地盯着他看。这一位越国新晋的同平章事，近两年来频频同自己接触。隔着山高水远，价值不菲的礼物送了一批又是一批。虽然每次总是有事相求，但总让人觉得，他所图的不止如此。
　　此刻他竟然明目张胆地挑拔自己与穆行归的矛盾，莫非他的真正意图，竟是要挑起大燕国内纷争，好让越国能够分一杯羹？
　　但只消瞬间，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越国？那个小小的地方，比起郑国尚远有不如，如今安定了也才几年，说起要打大燕的主意，未免有点异想天开。
　　他瞪视着江希年，只见对方神色自若，始终一副微微带笑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名堂。
　　终于他轻哼了一声，慢慢倒回榻上，“怎么？江平章想管咱们燕国的事来了？这倒不难，明年要开恩科，你不妨去报名应试，等点了状元，做到监察御史，大约也可管得了。”
　　江希年就势哈哈一笑：“王爷取笑了。”
　　当柴昆打量他时，他也细细琢磨了一下面前这位僖王。
　　柴昆生了一张容易让人亲近的脸，不见棱角的轮廓，白净肤色，一双眼向下弯着，便是不笑时，也象在笑。只是也正因如此，眼中偶尔有狠辣之色一闪而过时，就显得更为诡异。
　　他是皇室近支，从小只爱斗鸡走狗，闹酒狎妓，学的是纨绔子弟那一套，很不得武宗柴昶的喜爱。到了封爵的时候，竟随便给了个“僖王”的封号，着实调笑。自那以后，更没人将这位不受重视的王爷放在眼里。他自己也不以为意，仍是自做自的富贵闲王。
　　岂料就在这三四年间，这位王爷突然与小皇帝走得亲近，迅速成为朝内炙手可热之人，渐渐从一手把持朝纲的穆行归手中，抢下半壁江山来，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江希年费尽心机，与他着实结纳。然而试探了这许久，总觉得柴昆才干是有的，却与他所获取的这一切难以相称。
　　他的念头慢慢转向了金銮殿上，那位传说中的稚龄皇帝。
　　柴珧，传言中奢糜无度，行事荒唐的少年天子。难道是他故意扶持柴昆势力壮大，以与穆行归相抗衡，从而维持这种平衡局势，以使自己掌控全局？
　　江希年用折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
　　江希年走后，柴昆在榻上一动不动地歪了很久。
　　这几天，他觉得自己象阳春里的一棵老槐树，明明日胜一日地枝繁叶茂，突然就遭了霜打。
　　穆行归这一手敲山震虎事前毫无预兆，办得委实漂亮。如今竟连别国的人都知道，这朝里还是他穆行归说了算。自己的兵，他想调就调；自己的官，他说撤就撤；就连明抢了手里的银子，自己也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以为自己渐渐嗅到了权势的味道，可这几天的事态让他感到，他仍然不过是穆行归手中的一枚棋子，由他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任平时看着滔天权势，他说收回去，就能收回去。
　　针扎一样，他猛地弹跳起来，将一个果碟扔了出去。厚厚的地毯上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四周的侍从都吓住了，半晌才有个小鬟上来收拾。
　　反击，必须要反击。若输了这一仗，威信扫地，只怕今后再没翻本的机会了。
　　可是，他颓然坐倒。
　　凭什么去反击？
　　漫说他手握重兵，在西北军中的地位无可动摇。单论皇上对他的态度，自己也不知多少次亲眼看见了。自己原来一直自大可笑，以为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不过只是皇帝的宠幸，可惜就连这一点宠幸，也如窗纱般应手可破。
　　这几日穆行归回来，他竟见不着柴珧的面了。
　　好容易见缝插针地捉到他，向他痛陈厉害：“别的也都罢了，再让他随意安插人手，便是宫里想添床被子，也得问他拿钱了！”
　　柴珧只是笑笑，黑玛瑙似的双眸望着他，“老师想做什么，我是绝不会拦的。”
　　噎得自己呆了半天，却始终猜不透那一双黑瞳之后的真意。这些年他早已发觉，这个年纪幼小的皇帝，心思却是最为难测。
　　皇上……
　　柴珧皎如珠玉的脸浮现，墨色的柔发拂着纤长的脖颈。他咽了口水，口干舌燥。
　　“过来。”他向着适才江希年送来的两个小僮中，眉眼更细的一个招了招手。小僮听话地上前，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上滑了一下，“生得不错。”
　　其余人知趣地退了下去。
　　小僮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惹人怜爱。
　　柴昆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揉搓。小僮顺从地配合着，侧头的姿势与柴珧真有几分相似。柴昆心中欲望更盛，手指用力，扯断他束腰的淡绿色丝带，衣衫脱落，细嫩的肌肤裸呈在眼前。柴昆张口在他肩头上轻轻咬了一下，舌头顺着脊柱滑了下来，一只手伸进他两腿之间不轻不重地摩挲。小僮浑身一颤，低头轻喘，忽又转回头斜看一记，媚眼如丝。
　　这动作让柴昆心生不快。柴珧并不会如此看人，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总是笑得一派天真烂漫，内里的淫糜掩盖在纯洁表象之下，看在柴昆眼中，反而是无可比拟的诱惑。
　　他于是粗暴地顶了进去，痛楚让小僮真的浑身发起抖来。
　　“他奈何不了我。”
　　“是……”
　　“我是为皇上办事。”
　　“是……”
　　“别人说我搜刮了多少银子，他们哪里知道，一大半都到皇上那里去了。”
　　“是……”
　　“他要在他面前装乖学生，什么烂事都得要我去办，你说，他离不离得了我？”
　　“……”
　　柴昆看着小僮在自己身下慢慢晕过去，加力抽送了几下，兴味索然地释放了。
　　他略整整衣冠，踱到前厅。
　　府内的牟詹事一直候着，见他出来，用托盘呈上一张纸。
　　柴昆瞟了一眼银票的数目，“又是郑国的那个沈南山？”
　　“是。”
　　“老规矩，照例办就是了。”

　　慈云寺

　　院中搁了条躺椅，穆行归躺在上面用手不住地揉着额头。头并不痛，但他觉得不揉两下，眉头就要皱到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韦佛官在一旁抱怨：“这么凉的天了，又是晚上，风大露又重，躺在院子里做什么？”
　　穆行归不理他，“茶。”
　　韦佛官重重地叹口气，回屋倒了一杯滚烫的茶出来，递到他手上，“病才好了几天，又这么不管不顾的，再要闹起来我可不管……”
　　穆行归咽了一口热茶下肚，活过来似地，“佛官你不会不管我的。”一面睁大了眼看他。韦佛官气结，走到墙角处，有张石凳，他坐下来不理他。
　　穆行归闭上眼睛，巴不得就这么一睡不醒了。
　　这几天白日黑夜，柴珧总要叫人来传他，缠着他整天不肯放手。略微得点空，又有些不得不办的事，不得不见的人，几天下来，竟觉得满脑子浆糊架在火上，咕噜咕噜煮开了锅。今天也是如此，辰时入宫酉时出宫，刚回府又有一堆官吏等着他见，一直折腾到此时方休。
　　韦佛官见他竟要就这么睡了，没奈何，只得返身进屋，抱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出来。正要往他身上搭，猛地见穆行归睁大了双眼，神色甚是惊恐：“佛官你听……”
　　韦佛官也听见了，不由脸色一变，把被子扔到他身上，匆匆跑到墙角，施展壁虎功爬上去，探出墙头张了一张，回头做个“是”的口型。
　　穆行归大惊失色，将凌虚步使到最高一层，一缕轻烟似地贴到了院子的另一头，回头朝韦佛官招招手，佛官也跟了过去，霎眼之间，两道身影消失无踪。
　　这一边，一名黄门内侍从月洞门穿过，见院子里一张躺椅一床棉被。他提着嗓子叫了几声：“皇上宣穆平章进宫见驾”，只是没人应。
　　***
　　离都官邸甲第连城的高墙上，两条人影飘忽而行。
　　冰轮般的圆月悬在半空，似伸手可及。
　　韦佛官轻轻咕哝：“给人看见，成何体统。”
　　穆行归负手走在前面，摇头叹气，“你便是专会煞风景！这个时辰了，何人看见？”
　　话音未落，迎面转过来一群巡夜兵士，雪亮的枪尖在月光下寒光闪耀。
　　吓得二人立即翻身落下，隐身于墙的另一端。
　　直起腰，穆行归微笑，“以我二人的功夫，便是碰见了，又有谁看得到？”
　　韦佛官不语，伸出一根指头点着他身后。
　　一名文士悠然立在暗处，月白的衣襟随风轻扬。
　　“希年。”穆行归笑着迎上去，对着他眨眨眼，“你方才看到什么？”
　　江希年一笑，故意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今晚月色清幽，学生不由得看入了迷，竟没看到穆相过来，实在该死。”
　　他有几分意外，穆行归今晚的样子和以往不同。在刑阳时他有些落寞，显得心事重重。在穆庄，却又是表面轻松内里紧绷。
　　但在今晚，月色下的穆行归显得如此轻快，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俏皮，这让他看起来更接近自己的实际年龄。三十岁的人，原本便不该有深秋般的肃杀与凝重。
　　“月色是好。”穆行归也抬头望望，对着他展颜一笑，“趁着这月色，咱们不如出城走走？”
　　江希年看看他的眼睛，再次诧异。或许是柔和的月光让他产生了错觉，这一刻，他觉得穆行归的眼睛是清澈通透的，全不似平时那般深不可测。倒真象偶逢老友，相邀出去喝一杯茶那样单纯而毫无机心。
　　“求之不得。”
　　“记得城东有座慈云寺，风景甚是不错。”
　　“咦？”江希年左右望望，“这里可是城西，过去少说也有三十里地。”
　　“比比脚程？”语带三分挑衅。
　　江希年剑眉一轩，“自当奉陪。”
　　韦佛官赶到时，远远见二人呆立在残破的山门前，周围残垣断壁，门上连个牌匾都没有，哪里来的好风景。
　　穆行归望着门梁大惑不解，“这里明明以前香火鼎盛。”
　　“多久以前？”
　　穆行归点点指头，“七，八……大约也有十四五年了。”
　　“原来如此。”江希年拾级而上，推开摇摇欲坠的两扇门，回头一笑，“这里不错，我猜不会住着和尚，没人会跟咱们讨布施。”
　　虽然破落了，看得出这寺庙从前规制不小。只是野草荒藤肆无忌惮地盘据了每寸可供生长的缝隙，月光下影影绰绰，有些瘆人。
　　正殿的顶梁塌了一半，月光没遮拦地打进来，倒刚好照见佛坛上供着的只余了半边身子的泥菩萨。
　　穆行归指着那菩萨道，“试过的，这菩萨很灵。”
　　江希年走上前去仔细看了一遍，满脸疑惑，“这可是送子观音。”
　　穆行归大笑，拍拍额头，“记性不行了。”
　　记性是不行了，他几乎已完全不记得那日柴昶对他说了些甚么。更进一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对的，连道理也说不通。他去求菩萨给燕国赐下一个继承人，干嘛要带上自己？
　　可是恍惚间他还记得柴昶嘴唇的温度，手指扳着肩头的压感，皮肤的贴合与压抑的喘息。禅房内交媾的气息与香火味混合，远处有钟声敲响，梵音低唱。
　　天花乱坠。
　　第二年刘贵人诞下柴珧的事情倒是真真切切。柴昶抱着他出来，一尺长的一个包裹托在手内，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掉。他特地伸过头去看了一眼，柴珧刚好睁开眼睛笑了一笑。当下他便有种不安的预感，自己的一生将会和这团物事牵扯不清。
　　“在想什么？”
　　“哦？”穆行归收回思绪，左手抚住肋下，皱眉，“今晚还没吃饭，饿了。”
　　天下的事便有这么巧，才说了这一句，一只野兔顺着墙根溜过。穆行归伸足轻点，一枚石子弹射过去，野兔翻了个筋斗晕死在地。他走上去提起兔子看了看，“阿弥佗佛，佛门清静之地。”顺手抛给韦佛官。
　　韦佛官无语问青天，拎着兔子走到一边。
　　没过多久，一堆旺旺的篝火燃起在殿内残旧的水磨青石地面上。野兔洗剥干净了烤得焦黄，香味诱人。
　　“韦参赞好手段。”
　　“他是不错，还会做糖醋鲫鱼。”看看差不多了，穆行归掏出一把小刀切割。六寸长的小刀打造精致，轻薄锋利。
　　“好刀。”
　　穆行归将一方肉连着小刀一起递了过去。“送你。”
　　江希年不客气地接过。“越国铁少，也出不了什么好工匠，连把象样的刀也打不出来。”他将肉取在手中，再为穆韦二人分好了剩下的野兔，掏出块丝巾将刀擦拭干净，郑而重之地收进怀中。
　　“如今穆相又颁了禁铁令，再这么下去，往后咱们切菜也要用木刀喽。”
　　“嘘——”穆行归将手指放在唇边，表情凝重，“难得今晚这么清闲，勿谈国是，勿谈国是。”江希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促狭的光，不由微笑。
　　事情渐渐显露出眉目，这个人所走的每一步，他所想的每一件事。
　　他一直在拼命地追赶。
　　他想赶在越国的前头，他必须赶在越国的前头。所以在这之前，是西北的突厥。要赶在突厥的前面，他就必须确保对朝廷的控制。突然敲打柴昆，并不是随意的选择，一切都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这一刻的轻松，只是踏出下一步之前短暂的休息。
　　任何一个步骤出了错，全盘计划都会化为泡影。而他苦心经营的这一切，亦仅仅只为维持一个夕日的强国不致土崩瓦解。
　　大燕早已风雨飘摇，外表看似强大，内里支离破碎。
　　正如穆行归自己。
　　江希年吸一口气。他想起那日他在穆庄去而复返，倒挂在房檐上往里偷看。
　　屋内一片黑暗，蒸腾的雾气中，隐约可见穆行归苍白的脸。象是漆黑海面上飘浮着的将要溺毙之人，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凄凉。
　　江希年深深震动。
　　他抬起头，直视着穆行归的眼睛。
　　“穆相，务必自己保重。”

　　长乐宫

　　中笑语一片。
　　数十只风筝在湛蓝的天幕下浮沉。彩翼的粉蝶，金眼的大雕，拖尾的金鱼，长身的蜈蚣，宫灯，美人，团扇，蟠桃，莺，燕，鲽，鳒，福，禄，寿，喜，五色绚烂，挤在秋日难得的睛空下，分外热闹。
　　柴珧手里执着线辘，将一只五彩描金的孔雀放到半空，只是人小力弱，又不懂得其中门道，风筝巍巍颤颤地总也升不高。内待见他微微嘟起了嘴，忙递过放得最高的一只金麟大龙，“皇上，用这个。”
　　柴珧伸脚将他踹在一边，再狠狠扯了两记手中的线，却是逆了气流的方向，孔雀晃两晃，反而看着要往下栽。
　　“皇上，我来帮你。”
　　一只劲长的手臂越过他肩头，握住线缆，斜斜向上轻抖。两三下之后，孔雀乘上了气流，稳稳地高飞。
　　柴珧转头笑，“老师来了。”紧紧贴到身边。
　　秋天风乱，几名宫女稍没留意，手里的风筝便搅成了一摞，四下里分解不开，却也无人在意，用金剪绞断了线缆，任它们纠纠缠缠地坠向不知何方。
　　不消多时，几只更花俏的风筝重新升起。
　　穆行归捻了捻手中的线。线是特制的，以牛皮蚕丝混杂了少许极细的金丝织成，轻滑细韧。材料虽是普通，做工却极繁复。仅这一卷线所费，大约便可抵得中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不过是件普通玩物，糜费至此。
　　穆行归犹记得去年初夏时，柴珧突然想看冰灯，宫里宫外一阵忙乱，花了偌大心力，从极北的鸿隙湖凿运巨冰至离都。那一趟，竟花了三十万。自己在北落收到消息时，韦佛官的脸色就同发丧一样难看。
　　“老师又在出神了，想什么？”柴珧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面色这么差。”
　　穆行归犹豫一记，终于忍住了没说，转口道：“我在想，许多年没有自己做风筝了。”
　　柴珧一双眼顿时晶晶亮，“老师还会做风筝？”
　　穆行归微笑，“简单得很。皇上想不想要？”
　　竹篾，片刀，纱纸，绸缎。
　　浸了水的青竹条在他略见筋骨的修长手指间有节律地跳跃着，听话地分成窄窄几股。柴珧托着腮，看得入了神。
　　削蔑条，绑纱纸，糊绸面，调曲度。
　　说是简单，步骤其实真不少。
　　这个时节离都的阳光依然很好，坐在草地上也并不觉得凉。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刀刮竹面的低响与绸纸的沙沙声如同耳语，光线在青草与蔑条的香味间缓缓流转。
　　柴珧甚至在地上懒懒地打了个滚。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午时。中间传膳的内侍来过一趟，被柴珧不耐烦地挥手打发掉。
　　穆行归终于绑好了一只风筝。老老实实的样子，两只大翅，圆头双尾，似一只燕的模样，通身只用芸色的绢纱蒙了，并没花纹。
　　穆行归笑，“我不会画画，你叫宫里的画师添一下，也就成了。”
　　柴珧拍手，“放起来放起来！”
　　穆行归牵着风筝快走几步，将它高高放起。柴珧眼热，踮起脚将线辘抢了过来。岂知把戏过不得手，风筝在穆行归手中好端端的，到了柴珧这边，很快便翻起筋斗来，横冲直撞了一阵子，终于一头栽下来。
　　柴珧抢上去捡起，嘟了嘴道：“老师也不教我。”
　　“再来？”
　　手把手地教了几次，累得柴珧额头见汗，始终不得要领。最后穆行归道：“秋天本也不是放这个的时候，这阵子半空有好几股风在窜，别说皇上，便是专干这行的老师傅也不易把握。皇上不如先搁一搁，等到明年春天，就易学了。”
　　柴珧便停了手，慢慢将线收回来，提起风筝放在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咬。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落在穆行归眼里，令他禁不住微笑起来。柴珧从幼时起便爱如此，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了，总会忍不住用牙试探一番，似觅食的小兽，定要尝了味道才能安心。
　　一霎眼，光阴倒泅而过。穆行归手指微动，他真想摸摸柴珧的头。然而终于是忍住了，这举动自八年前起便不能再有，那一年柴珧登基为帝，从此他是君，他是臣。
　　“老师。”
　　“嗯？”
　　“这是第三次。”
　　“？”
　　“老师给我做的东西。”
　　穆行归有些记不真了，他努力回想，“皇上五岁时，臣送了一只木头老虎？”
　　“哎呀哎呀，是只木偶，它叫小山。”
　　“对，对……那么八岁时，臣送的是一柄木剑？”
　　柴珧拍掌格格而笑，“这回对了。”
　　穆行归也笑起来，“原来我是个木工师傅，尽送你这些东西。”
　　柴珧慢慢敛了笑容，风筝重新凑到唇边轻轻撕咬，黛色双瞳里光影变幻。穆行归有些心惊，一时踌躇着不敢开言。
　　“老师又要走了么？”
　　又有片刻的沉默。
　　“是，皇上最明白臣的心思。”
　　柴珧弃了风筝，靠上来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若是我不许呢？”
　　这一次穆行归僵住了身子却并没有退开。他思忖着如何向他开口。
　　他必须获得柴珧最大限度的支持。柴昆无足轻重，真正紧要的是朝廷这副架构庞杂的机关，就连他也无法完全控制。这两年，半是纵容半是无奈，这副机关的一半操纵权，早已悄悄滑落到柴珧手里。柴昆，不过是他拨动机关的一把钥匙。柴珧就象有种本能，凭借直觉便可知道应该同谁索取，索取什么东西。假以时日，便连自己也终会归于他的控制。
　　这原本也是他的期望，然而柴珧本身的不安定，让他越来越感到恐惧。
　　必须确保柴珧——但在此刻，这想法只是让他觉得卑劣。
　　这一回明里动柴昆，暗里触动的却是柴珧。做得这么肆无忌惮，不过因为料定了柴珧不会反击。
　　利用这孩子的依恋逼他让步——而这件事，他现下还要继续做。
　　环着自己的双臂收得很紧，少年使出了他全部的力气。
　　穆行归踌躇良久，最后他轻吸一口气，抚上柴珧的背，“臣不得不去。”
　　“谁说的？不许不许不许！”
　　这口气终于让穆行归重新笑出来，他找到了感觉，好象还是五六年前，柴珧还是那个好哄的孩子。“皇上听我说，此次突厥遭遇天灾，必然孤注一掷。臣已谋划妥当，趁此时机予以重击，若是此事办得好，边境至少也有四五年的安宁，那时臣也不必在外奔波了。您倒当我还想呆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听突厥蛮子弹那吵死人的烧火琵琶么？”
　　柴珧把脸抬起来“噗嗤”一笑，“什么叫做烧火琵琶？”
　　穆行归趁势脱身，回身倒自然而然地牵了柴珧的手，边走边说，“那是突厥人弹的乐器，叫做‘火不思’，个头比咱们的琵琶小一些，音色又没什么变化，十分难听。边关的士兵便给起了个名字叫烧火琵琶。这次去给皇上捎一个回来，皇上看了就知道了。”
　　柴珧听得有趣，“你可一定记得。”
　　穆行归答应了，又道，“皇上可知，在外带兵打仗，最要紧的是什么？”
　　柴珧摇头。
　　“实则不在兵，是在后方的粮草饷银。若是这些供给不上，前方断了粮，那便一切休谈。所以，”他停步转身，俯身微笑，“臣斗胆向皇上哭个穷，这一阵子要讨皇上不少银子花，皇上自己的用度可就得省一些了，不知成不成？”
　　柴珧握着他的手，并没笑，“我知道了，老师放心。”
　　这日穆行归回到府邸，已是日头西沉。
　　韦佛官站在院子里等侯。他看到穆行归步履缓慢地走进大门，几乎是一步一挪，仿佛负了什么重物。早上入宫时他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这阵子走近了看，面上暗沉沉的瞧不出什么表情。
　　韦佛官想问，却又不知问什么。穆行归低着头沉思，也没说话。
　　一阵马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面上终于露出笑意。
　　“踏云。”
　　一头高大骏马立在槐树下，马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因为怕显眼，从北落去灞里时并未带它，此刻与主人久别重逢，让它兴奋不已。
　　穆行归走上去用力抚摸它的脖颈，暗黄的皮毛在微弱的天光下犹如塞外万年风沙。他翻身上马。
　　“走吧。”
　　暮色中，两骑人马向着西北疾驰而去，衣袂迎着秋风烈烈翻飞。

　　北落

　　十月初三。
　　距北落大营三十余里处，一片灿灿的金黄。
　　一名屯田乡兵在小麦地里浑汗如雨。三千河原与它的名字并不相符，见不到纵横的河道，反而是燕国境内最为干旱的地区。这样天候下生长出来的小麦，株矮，穗稀，收割起来分外吃力。
　　抬手擦汗的间隙，他见到麦地里有两个人影，一人弯下身子，正折了一茎麦穗在手里，身后还跟着两匹马。他吃了一惊，提着镰刀跑过去喝问，“干什么？”
　　折穗的人直起身来，高高的身形有如云松。乡兵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喜笑颜开，镰刀一扔跪倒在地，“穆将军，您回来了。”
　　穆行归笑着将他扶起，“收割得如何了？”
　　“有五六成了，再出三四个大日头，也就差不多了。”
　　“这地方，要它不出三四个大日头，倒也难。”
　　乡兵呵呵地笑起来，“穆将军说得是，这地方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日头多。”
　　“再加把劲，过得几日，只怕有事。”
　　乡兵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凛，“是！”
　　穆行归伸手捻了捻他的衣袖，“新置的？”
　　“是，三天前袁将军发下来的，除了这件，还有一身冬衣，一双棉鞋，簇新的白蜡杆枪也有一支。”他吐吐舌头，“听说大营里的兄弟们还要多些。”忽又觉得不妥，忙加了一句，“不过能有这些咱们就很知足啦。”
　　穆行归尚未说什么，一阵如急雨般的蹄声自远而近呼啸而来，老远便见到一股烟尘扬至半天，好大阵势。
　　穆行归与韦佛官都禁不住笑起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匹鲜烈如火的骏马腾云驾雾地驰到，马上人白衣轻甲，剑眉星目，远远望见便觉一股英气逼人而来。到了丈许开外，手在鞍子上一撑，马未停，人先落，单膝点地，将个军礼行得漂亮已极。
　　“屯骑左校尉袁磊参见抚远大将军！”语速又快又急，却是吐字利落，字字清晰。
　　“起来吧，”穆行归笑，“每次都这么拿张作势的，当是唱戏还是对切口？”
　　袁磊一跃而起，跳上来照着韦佛官当胸便是一拳，脸上神色喜不自胜。“好小子！”韦佛官亦是笑逐颜开，毫不客气地回了一拳。
　　“你消息倒灵通，怎么就知道我们到了？”
　　“回大将军，将军去了快一个月，我寻思这几天也该回来了，从五天前便派出探马，每天三轮，不停打探。”
　　韦佛官一脚踹过去，“你胆子不小，监视起咱们来了。”
　　袁磊笑嘻嘻往旁一跳，躲开了这一脚，“我打探的是大将军，你还没这资格。”韦佛官作势又踢，袁磊这回不闪不避，伸脚回踢，砰地一响，各自退开一步。
　　穆行归见他们打得热闹，微笑摇头，自上马缓缓而行。二人也忙跟在后面，人骑在马上，兀自不停地拳来脚往。
　　“东西置备得样了？”
　　“有八成了！将军走时交待的，一样不落。另还有些紧要物事，属下自己斟酌着，也添了些。约有四五成的货都是将军走前便订下的，银子一到他们赶得飞快，如今只余二成不到的东西还未收上来，再过五六天估计也便齐了。”
　　韦佛官听他如此说，忙问：“银子花了多少？”
　　“都花光了，一个子儿不剩。”
　　韦佛官倒吸一口气，“你厉害！咱们辛辛苦苦跑这一趟，这才不过十多天功夫，九十三万四千八百五十两！”
　　“我把你个抠门耗子精！你倒自己算算。单是三十几万人的衣裳鞋袜，便去了快八万两。偃月刀、眉尖刀、凤嘴刀、戟刀共十万柄，陌刀三万柄，又去了八万；长枪钉枪置得最多，二十二万支，这一笔是十一万；三万张两石的强弓，一百二十万支铁箭，这是六万；连弩五千只，床子弩二千台，弩箭二十万发，这也是六万；藤牌五万，铁盾两万，共用了两万五千两；铁甲三万，皮甲三万，纸甲十万，这一笔去了十一万。战马添了五万匹，将军走时一再嘱咐的，腿短跑得慢耐力不够的一概不要，这个数目收起来着实困难，总花了也不过三十四万。你自己说，这省不省？还剩了十来万便都花在城防工事上，哪里还来的钱？”
　　二人听他连珠炮似地报了这一大通，又是口齿清脆，数目明白，真个是铜子儿铁算盘，憋不住都笑了。韦佛官盘算着日子还长，总要截下两笔尾款来先拖着不给，以备不时之需。袁磊一马鞭搭在他背上，“发什么呆？”
　　韦佛官叹气，“你比我还大两岁，怎么还这么猴儿似地不稳重。是该娶房媳妇管起来了。”
　　“屁话！”
　　“哎，别乱骂，这话可是太夫人说的。太夫人说，已经给你下了定，兵部文侍郎家的二小姐，一等你回去便给你完婚。”
　　袁磊一听，敷粉似的脸上红了一片，马便堕了后。片刻他提马赶了上去，悄声问，“生得好不好？”
　　“这话奇怪，我从哪里看见？”
　　穆行归在前面听见，似想起来什么，“这位文二小姐，我倒是见过一面。”
　　袁磊急急跟上，“长什么样？”
　　穆行归慢条斯理地伸手一比，“这么高，”双掌收拢，“这么窄，”想了一想又道，“没生头发，嘴角还流口水。”
　　袁磊大惊，勒住了马，脸上刷地煞白。
　　穆行归摇摇头，“都快十五年了，如今也就记得这些了。”
　　韦佛官轰然大笑，袁磊挥鞭便抽，二人追赶着一阵飞驰，倒把穆行归远远丢在后面。
　　袁磊快嘴快舌，一路过去虽是和韦佛官打闹不休，要紧的事情却也给他讲得七七八八。
　　穆行归去的这一个月，突厥骑兵一直不停地在边境骚扰，小冲突不计其数，略具规模的战事也有五六场了。对方来去如风，其意并不在攻城掠地，每次都在周围烧杀掠劫一番，抢得粮草便走，且无论有无斩获，决不恋战。
　　此举穆行归自也了然，“有这么些日子，现下也该集结得差不多了罢？”
　　袁磊甩了个清脆的响鞭，“属下带人过去打探了，关外百余里地，约二十三四万人马，阿史那休都的王账便在虎关以西。只是为了将就水草，蛮子兵们每队少则五千，多则上万，全都散着。窜得又快，现下要说主力在什么位置，却是说不准的。”
　　韦佛官吃了一惊，“你自己去过？”
　　袁磊笑声朗朗，“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个细作无用，罗罗嗦嗦讲不清事，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听得我心头火起。索性不同他废话，自带三百轻骑，跑这么几趟便有了。我又不去惹人，远远地点了人头便撤，便是给蛮子兵看见，也追不上。”他俯身拍拍红马的脖子，“我的葱花跑得才快。”极漂亮的一匹马，却让他取了个顶不相称的名字。
　　韦佛官姆指一竖，“有你的！”
　　穆行归也道，“干得不错。”
　　袁磊大喜。穆行归极少夸人，这已是难得的赞誉了。他兜转马头，几步并到穆行归身边，一脸都是笑，“属下向将军讨赏！”
　　穆行归皱眉，“说。”
　　“给我三千精骑！”
　　“准了。”
　　韦佛官微一思索，也明白了。袁磊官至屯骑左校尉，归他直管的兵已三万有余，这时可不是要兵，是要允他便宜行事。他抽一口气，向着袁磊郑而重之地道，“你可千万自己小心。”
　　袁磊扬眉斜睨他一眼，“佛官做事便是太过紧绷。”
　　“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袁磊大笑，快走几步撵上他，从马上伸过手来勾肩搭背。韦佛官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无奈摇头。
　　路短话长，北落大营很快遥遥在望。
　　旌旗招展，数千营账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白光，兵器的撞击声与战马嘶鸣远远传来。
　　穆行归精神一振，双腿轻夹，踏云驽箭离弦般射了出去。一晃眼，已越过袁韦二人。二人对望一眼，挥鞭急赶，却始终落后老大一截，看着前面黄马青衣疾行如风，倏忽之间便已近了营门。
　　营前一大队人马正在操练。带队的正是李思坚，远远望见穆行归，便催马迎了过来。几名手下仍是督着兵士练习，丝毫不停。
　　到了近处李思坚下马行礼，穆行归也翻身下马，见李思坚一张国字脸比以往颜色更深，笑道，“你晒黑了。”
　　李思坚站起来也笑，“在京城闷久了，回这边晒晒大日头，倒觉得浑身爽利。”
　　穆行归凝目细看，兵士们分成两队，用包了头的长枪互刺。马上来去，进退之间已颇有章法，道，“这才十多天，就练得有点样子了。”
　　“回大将军，我的兵都是步兵，马上工夫原是不行。到了北落这才开始练，前几日也没几匹马，我叫他们分了几队轮着练，人歇马不歇。将军看到的这些，是我从八千人里一个个挑出来的，这几日马匹陆续到了，都是新马，训起来更是艰难。属下只让它们习个大略，能听令进退，不被刀枪喊杀声吓着就行，精细招数一概不学。如今我这已有两千来骑勉强可用，但与突厥精骑相较，实是……”
　　穆行归点头，“这一带我们原占着地利，只因骑兵太弱，这才次次吃亏。中原马少且劣，但平原交战，没有骑兵万万不行。事在人为，不可松懈。”
　　李思坚应了声是。这时袁韦二人也已赶到。
　　袁磊并不下马，对着穆行归一抱拳，“将军，属下告罪先走了。”一扬鞭，折向营门飞驰。
　　韦佛官叹气，“什么时候都这么性急。”
　　穆行归笑道，“这次他倒不是性急，此时动身，天黑刚好便可出关。”
　　此言一出，李思坚也吃了一惊，“夜袭？”
　　“正是。咱们也不能总让蛮子兵牵着鼻子走，由他什么时候想起来没饭吃了，就从咱碗里抢一口。也得给他们添点儿乱子。”
　　说话间，袁磊已点齐了人马，三千骑簇拥着从营门鱼贯而出。这三千骑却是久经战阵，人人身手矫健，体格剽悍，胯下战马也是精神抖擞，看得李思坚羡慕不已。
　　穆行归看出他心思，“你也无需着急，好兵都是打出来的，打得几仗，你的兵也就出息了。”
　　“是！”
　　袁磊离开队列过来兜了个圈子，向穆行归挥手致意，告辞而去。眼看走得远了，忽又回过头来朝着韦佛官喊道：“佛官，替我叫他们亥时造饭，不出子时，一准回来！”
　　听得韦佛官热血沸腾，一时恨不得纵马也跟了过去。
　　当晚亥时刚过，袁磊果然领着人马回了大营。
　　韦佛官在营门外翘首仰望，见月光下一队黑影如流沙般泻来，却是悄然无声。应是怕吵着了已经入睡的人，人缄口马衔枚，皆是屏声静气。
　　袁磊在营门下马，压低了声音问，“将军睡了？”
　　韦佛官拍他一掌，“哪里肯睡，在大账等你。”借着月光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原本白色的衣衫早已辨不出颜色，一双眼却是神采斐然，心知必是染了敌人的血，仍是不放心，问了一句，“没受伤罢？”
　　袁磊轻哂，“怎么可能？”
　　大账内灯火通明，穆行归见袁磊进来，原本三分紧绷的神色顿时松懈，笑着指指桌上饭菜，“还是热的，快吃快吃。”
　　“将军也还没吃吧？”
　　“一起吃。”
　　袁磊狼吞虎咽地扒光了一碗饭，才见那二人没动筷子，都笑着盯着自己看，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就属下一人在吃？”
　　“我在奇怪，咱们这位快嘴将军，刚办了这么件漂亮事，竟然一声不吭。”
　　袁磊作个大笑的姿势，一手轻轻捶在桌面，“恭喜将军，属下这次小胜一场，歼了伏脱黑部下万余人，给将军祭旗！”
　　穆行归动容起身，“好！”
　　韦佛官咋舌，“怎的如此厉害？”
　　袁磊轻轻一笑，甚是得意，“咱们一直挨打不还手，突厥蛮子确是没料到这时候会有人偷袭。我从虎关出去，向西行了不到二十里，就见到一大队人马在河滩歇息。几个守夜的岗哨都没留意，给咱们轻轻松松拔掉了，然后再这么一冲，蛮子们就炸了营。”
　　于带兵者来说，炸营实是件极其恐怖之事。上万人从睡梦中突然惊醒，头脑还是一团混乱，见有人打杀过来，只会拿起刀枪乱砍乱杀，所有指令都失了效，便似一群没头的苍蝇，只有给人砍杀的份儿。
　　起了话头，袁磊眉飞色舞，将整件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最后道，“我料他防不到咱们再去，明日我从七里岩出关，再杀他个兔子炸窝，准叫他们人心惶惶，晚上觉也睡不安稳！”
　　穆行归沉吟，“从七里岩出去？还是绕着大风峪？这路可远了一点。”
　　袁磊知道他的意思，换了一副苦脸，“您也知道陈将军那副臭脾气，我是懒得和他交涉。”
　　韦佛官听到这里便偷偷瞧了穆行归一眼，见他脸色果然阴了三分。
　　袁磊索性站起来，“将军恕属下直言。陈狩自恃年资，素来倚老卖老不服将军，更加不把咱们这些后辈瞧在眼里。大战在即，若他到时自行其是，属下这背后可不放心！”
　　这一抬头，正好和穆行归的目光对上。袁磊仍是直视着他，毫不退缩。
　　倒是穆行归先移开视线，转到他身边按了按他肩膀，“打过几年仗的，谁又没个脾气？你只知他平时言语行事多有不逊，可认真打起仗来，又有哪一次见他乱来误了事的？况且你背后是他，他背后也是你，若是相互信不过，如何了得？我和他相交多年，便由我给他作个保，你看如何？”
　　袁磊仍是不服气，也只得应道，“是。”告退了出去。
　　等他走到门口，穆行归忽又叫住他，“这两日陈将军必来，我会再和他说。”
　　袁磊又应了声“是”，退下了。
　　佛官跟着他一起出去，看看离大账远了，埋怨，“你又提这些做什么？将军又不是不知，他自会处置，这时去逼他，不过惹人烦心罢了。”
　　“佛官，”袁磊转身看着他，笑容里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我知道我知道，将军便是你的神。”
　　韦佛官愣住。
　　袁磊拍拍他心口，大踏步地去了。
　　韦佛官呆立良久。三千河原深夜的风贯透衣襟，有些锥心刺骨的味道。

　　芳陵

　　，九月三十，如丝的细雨已缠绵了十余日。
　　暗绿色的苔衣渐渐漫上苍梧宫厚重的青石墙，整片宫殿如沉于水底的城池。略嫌低矮的建筑内部，在微弱的天光下更显得幽暗。
　　在这样的天侯里，宫殿的主人竟极为难得地生出一丝伤感来。
　　段广的目光穿过薜荔殿挑廊的长檐，落在被雨水清洗得不见杂色的台阶上。
　　“有五年了吧？这五年造了多少杀业，不知有人算过没有？”
　　程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段广登基那年，河间王的鲜血与脑浆涂满这台阶的样子犹似就在眼前。借着连日的霪雨，在那一年的血雨腥风中丧生的幽魂们仿佛重新从地底升起，就在这远近徘徊。
　　“皇上不是造杀业，是在修功德。”
　　段广斜睨过来，高耸的眉弓更衬得眼光锐利如鹰。越国的国君并未生得副好皮相，骨骼险峻有如猿猴，嗓音沙哑，一开口，便是说笑也带几分威压，“哦？说这话的若不是你程锦，便要等着挨朕的板子了。”
　　这压力却并不能加诸于程锦，他抱着手臂，“皇上岂不闻‘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七王之乱时，皇上拍案而起，说道‘若让段贤那昏蛋得了帝位，我越国便永无宁日了！’便是为众生离苦发大愿心。泰景元年，国中因战乱流离，人口减至天顺十三年的六成，耕种之田减至四成。至泰景五年，已尽复旧观。在臣看来，天下的功德未有大过于此者。”
　　段广大笑，“是我矫情了。不提此事，来，陪我试剑。”
　　内待捧上两柄剑来。段广将两柄都取了，看了一眼，将其中一柄丢给程锦。
　　昏暗的大殿内激起一连串火花，铮铮的金属撞击声一连响了十几下。段广停下手微微喘气，“看看？”
　　他手里的那柄剑的刃口处添了十数道白痕。再看程锦手中的，深深浅浅十余道缺口，最长的将近半寸。
　　程锦笑，“我用了六成力道，刚好和陛下持平。”
　　段广白他一眼，“不说明白会憋死你？”
　　一阵马蹄踏水的轻响自远而近，在左近一道宫墙处止住。然后是悉悉索索摘雨披的声音和与内待的低低交谈声。
　　“这人总算是回来了，倒是正好。走，过去瞧瞧。”
　　段广和程锦这边刚走了两步，那边江希年也迎了上来，略微松散的头发上挂着细细的雨珠，身上的便服亦有些揉皱。未待他施礼，段广提起两柄剑掷了过去，“没回家便来了？”
　　“空屋一座，回去做什么？”江希年接了剑略跪一跪便站了起来，凝目一看，喜道，“果真不错！”
　　“便是数量少了一些，新铸的这批品质最好，可惜才有百来柄罢了。”
　　“这个陛下倒是无需担心，近日内还有大批铁矿运到，连同手艺精湛的师傅，也有百来位。”
　　段广喜动颜色，“那边才下了禁铁令，你倒做的好手脚。嗯，此事要紧，需要花钱只管向郭良章去要，便是把朕这苍梧宫拆了零卖，也要叫他凑出银子来。”
　　江希年微笑，“此事倒不用花太多银子，只是臣有位朋友……”
　　“哦？他想做什么官？”
　　“我那位朋友是生意人，他不愿做官，只对盐铁专运的生意感兴趣。”
　　“这更好办，朕便画个圈圈给他。”段广抛下此事，“燕国那边形势如何？”
　　苍梧宫年代久远，段广不喜殿内阴暗，叫内待搬了桌椅出来，三人坐在廊下边看雨边谈。江希年将此去所见所闻细细讲来，最后道，“柴昆虚有其表，穆行归独力难撑，倒是柴珧很有些古怪。我始终想不透，他已经立稳了脚跟，穆行归此时再来夺权，他竟全无一丝反应。便是忌惮着西北的大军，也不至如此吧？”
　　段广骨节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几下，若有所思，“这么说，我倒想起许久前的一些传闻来。”他两只大姆指一对，“十来年前我曾听人说过，武宗柴昶和他，是这样。”
　　江希年顿时呆住。段广大笑着拍拍他的肩，笑声中带着两分轻蔑之意，“此事常有，江卿怎么迂腐起来了？以我猜测，穆行归不但是两代重臣，更加是两代宠臣。只是燕帝如今年岁尚小，他倒真是下得去手。但若不是小孩子，这招只怕也管不了什么用。嗯？”段广指着江希年，对程锦笑道，“这倒稀奇了，他竟也会脸红？你说当年领着头闹醉红楼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他？”
　　***
　　出了苍梧宫，江希年谢绝了程锦的相邀，独自往城南缓缓驰去。
　　雨幕中分不清一天一地，冰凉的水雾时时扫上面颊。身上的雨披散放出一股簇新的油布味，夹裹着越地雨水独有的咸腥，说不上好闻不好闻，总觉得有些寂廖。
　　这一刻江希年愿意藏身于漫无边际的雨幔中，仿佛听凭某些突如其来的回想将他裹紧。
　　那晚穆行归踏着月色而来，溶溶笑意似春水融冰，冷峭中一股暖意沛然难挡。隔了些日子，那颜色越发鲜明起来。
　　他有几分沉溺。
　　他轻声叫他“希年”，尾音拖慢半拍，带着丝天然的亲近。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江希年依稀记得，自己接过小刀时，手背正和他的指尖轻碰，略低于常人的体温借着这一触传导过来，久久地盘桓不去。
　　柴草发出轻微的爆响，篝火的热浪扑上人脸，明亮的光炎在他眼中跳动，如同道道流星划过深夜寒潭的水面。江希年这才发觉，那样子分明是种不动声色的盅惑！
　　贴身收藏的小巧金属物件开始发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灼烫着胸口。
　　江希年手控缰绳不再放松，马慢慢地停下脚步。
　　前方隐隐有琵琶婉转，一人曼声呤唱：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雨渐渐地稀了。几缕阳光透过云层，在漫了水的暗青地面上勾出道道金线，晃花人的眼。
　　江希年抬头看了看天，自嘲地一笑，翻身下马，摘下雨披挂在马上，踏着水花慢步行去。
　　前方是一座清雅的园子，他叩门进去。
　　花厅内二人正在对弈。其中一人柳腰云鬓，风姿绰约，见江希年进来，皱眉而笑，“这么快便来了？这人果然是个不归家的。”
　　“三娘好无情，一月未见，竟还嫌我来得早了。我可是惦着三娘，生怕来晚一步。”
　　“江郎的话，向来只好信一半。”阮三娘浅笑，弃了楸枰立起来迎他。见他湿了半身，忙唤小鬟去取衣衫鞋袜来同他换过，自己扯了张绢帕沾去他发上的水滴。
　　江希年捉住她的手指轻吻一下，缩到榻上，“沈兄又输了？”
　　对面的人只看着面前黑白厮杀，充耳不闻。
　　江希年伸展四肢，懒洋洋地道，“想吃三娘亲手蒸的鲈鱼了……”
　　阮三娘喜看他这副模样，笑道，“也罢，你替我看着棋。”转身往后院去了。
　　江希年拈了一枚棋子敲击台面。
　　“沈兄，输了，沈兄。”
　　沈南山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犹豫半晌，仍是不甘心地放了一子在棋盘上。江希年跟着落下一子， 白棋一条大龙已成合围之势。沈南山长长地叹了口气，推开棋枰。
　　他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轮椅光滑的辐辏，一时还未能从适才的挫败中回过神来。江希年还来雪上加霜，“以沈兄的棋力，对名满天下的醉红楼主人，只负四目半，也算难得了。”
　　沈南山斗意仍盛，“我和江兄再战一盘。”
　　江希年歪到个靠枕上，“改天罢，我得留着精神吃三娘的清蒸鲈鱼。”
　　“这算什么借口，”沈南山有些无语，“你欠我的银子呢？”
　　“空披了张风雅的皮，到头来还是三句话离不了铜臭。”
　　“我是生意人，”沈南山摸摸颔下修剪整齐的胡须，“自然是生意人本色。”
　　江希年丢过一张盖着户部红印的官银大票，沈南山接过一看，失声道：“二十万？我光是塞给柴昆的，前前后后也不止这个数！”
　　“你急什么？”江希年又掏出一张纸扔给他，“这里还有百来万。”
　　沈南山打开看了，脸上微微有点变色。泛黄的绢纸上盖着段广的玉玺，上书“授沈南山东明，准安，枕霞三道盐铁督外买办。”细看日期，署的竟是一月之后。
　　“真要对南诏动兵了？”
　　“我去南诏，程锦去泽阳，”江希年撑起身子，双眼熠熠生光，“这两国虽人少兵弱，可地方着实富裕。这阵子燕国正和突厥纠缠得不可开交，不趁这时动手，又等什么时候？”
　　“这等军国秘事，何必透露给我？”
　　“无妨，如今这也不是秘事了，吃了这顿饭，军队便要开拔。”
　　沈南山看着眼前的青年，他整个人散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彩，如同将要振翅高飞的苍鹰。沈南山头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沈兄愣着做什么？你的事我给你办妥了，我托你的事呢？”
　　沈南山回过神来，叹口气，转动轮椅到书架旁，取了一大叠贴子，转回来堆到几上。
　　“吓，我只要一个，你弄了这么大一堆。”
　　“容貌端正，无有疾病，家世清白，父母双全……这样的条件开出去，我这门也快被人挤爆了。你自己挑一个去。”
　　江希年随手取了一张扔过去，“你替我同人家下个聘，从南诏回我便娶她。”他抚掌微笑，“也总算是有个家了。”
　　沈南山微微摇头，“真不知是何苦如此，国君于此事上向来放得甚宽，”他朝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可惜了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沈爷错了，”阮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进来，窄袖束腰，头上扎了道蓝巾，清爽利落。她倚着门框，语气里却有几分幽幽的，“求什么便得什么，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譬如段广，要的是天下；沈爷你要的是这天下之财；希年他想的是辅佐段广成不世之功。除了这些，其余全不要紧。
　　“至于我，要的不过是不寂寞罢了。”几乎是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谁知这却是最难得的。

　　北落·2

　　陈狩来北落时单人独骑，未带一名随员。
　　到了营门也不下马，旁若无人地纵马径自穿了过去。守营的小校远远看到来人脸上斜拉的一道疤痕就有些心惊肉跳，不但没有上前拦人，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他撩起大帐的帘门，却无人在。见帐外空地上二人正在试招，冷声问，“穆行归在哪里？”
　　袁磊早见他过来，本来只作没见，此时见他如此嚣张，再也难忍，挽个枪花收了式，“哪来的不知礼数的东西，就敢直呼将军的名号！”
　　陈狩打量他一眼，点头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侥幸偷袭得手的袁将军。怕这几日也是得意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韦佛官见不是事，忙推了袁磊一把，隔在二人中间，“将军在马场，我随您去罢。”
　　陈狩对他更是不喜，哼了一声，眼角也不瞅他，径自上马甩鞭走了。
　　袁磊怒极反笑，“这老东西……”
　　陈狩与穆行归不和，西北军中无人不知。只是用到“不和”二字，现下已未免不大合适。
　　先帝时，二人同为戍边大将，论起来陈狩的资历还更老些。但先帝去时将辅政大权交与了穆行归一人，自此陈狩便倍受打压。如今领着不足四万的兵守着大风峪一处关口，虽还挂着个“左鹰扬大将军”的名号，手上的实权比起袁磊这班后进心腹，尚远有不如。
　　许是为这缘故，见人从无好脸色，时时作怪。袁磊不解：“真不知将军留着他作甚，趁早打发回去养老是正经。”
　　韦佛官瞪他一眼，终是有些挂心，“我去看看。”
　　袁磊拉了他一把，却给他运起“滑”字决轻轻卸掉，瞬间去得远了。袁磊说不出的憋闷，提起枪来搠进地里半尺。
　　韦佛官绕着马场行了半圈，隐隐听到说话声，犹豫一记没有上前，只伏到土丘下偷听。
　　空气中都是陈狩声音的硝火味，“你再削我的兵也罢了，为何倒叫肖让守左翼，还让我待在原地？”
　　穆行归仍是波澜不惊，“左翼乃是袁磊统领，肖让做得他标下，你也做得？”
　　陈狩更怒，“袁磊才打过几仗，为什么不用我？”
　　一时没了声音。半晌，穆行归缓缓道，“叫我如何信你？”
　　“都康永三年的事了，你到如今还揪住不放？”
　　“只怕是你自己不放罢？否则又何必这时候来争这个统领做？”
　　“是，我没放下，是你放下了！”陈狩的声音犹如惊雷，震得韦佛官心中一颤，“你早忘了先帝是怎么死的了！”
　　零零碎碎串起来，韦佛官大约知道事情的始末。
　　先帝战死一役，并非与突厥本部交锋，而是为突厥辖下九姓铁勒部围攻。
　　至此陈狩深恨铁勒。康永三年，突厥挟持九姓铁勒，三十姓鞑靼，契丹，奚等部犯边，陈狩置军令于不顾，贸然出击铁勒，打乱全盘部署，险致燕军大败。此事被穆行归压了下来，诲莫如深。但之后几年陈狩的兵权被一削再削，如今大战在即，穆行归又将他部下肖让连同近两万精兵调归袁磊标下，看来对陈狩忌惮仍深。
　　陈狩念念不忘要灭了铁勒，穆行归却是一心盘算要收伏铁勒。
　　突厥与中原接壤之处，西起大燕，东至驳山。但东段有雾岭横亘，绝难通行，唯燕国西北一带地形破碎，易攻难守，自灌城至虎关，防线拉得极长。过了这一线，又是三千河原的一马平川，更利突厥骑兵突进。历来突厥进犯中原，必经此路，便是这一盘烂账拖得燕国举步维艰。穆行归在北落经营多年，不过勉强取个守势，思来想去，唯有臣服了九姓铁勒，边境才得安宁。
　　这想法也不是自他而起了，武宗当年亦有此意。关外这一片本是九姓铁勒的地界，突厥还在铁勒以西。铁勒人少兵弱，又有水草丰美的念空河滩，原本并不好战，却是屡受突厥搔扰。自从该部归附了突厥，燕国的日子便不好过。嘉显九年，突厥以倾国之力进攻中原，竟然直下蔚城，逼得武宗弃了离都，一直退过随州才止了败势，险险便有灭顶之灾。
　　韦佛官听到穆行归的声音中亦渐渐挟带怒意，暗自心惊。
　　“我同你解说过多少次了，为何你总是不听？”
　　“是极！是极！你现下权柄在握，哪还记得旧主？”
　　韦佛官埋下头去，将拳头凑在牙边狠狠咬了一口。
　　上方又是一阵静默。
　　良久，穆行归语气冰冷，“你不必回营了，这便回老家济州呆着吧。我差几个人送你。”
　　陈狩笑起来，笑声中全是激愤，“好，好！我早便知道，你一贯就是这么绝情！”
　　韦佛官头一回听到穆行归语带讥刺，“说的不错。你竟不知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我，便是因为我一贯绝情么？”
　　陈狩离去之后，土丘周围空气凝结，胶冻一般，韦佛官站起来也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
　　却听穆行归在上面喝道，“听够了没有？出来！”
　　韦佛官只得拍拍身上尘土，跃了上去。
　　心中惶惑。穆行归脸色铁青，手指亦微微有些颤抖，他从未见他如此怒形于色。
　　穆行归指着陈狩远去的背影，“知道他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么？”
　　韦佛官不知，穆行归也不要他答。
　　“身上还有。十七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总共落下二十三道伤口。”他手一甩，大步往前走，“搞成这样！”
　　韦佛官跟在后面，渐渐地越堕越远。
　　无力感如风卷浮沙般慢慢铺开，心上哪一处地方都硌。
　　自来他便知道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如今连劝解两句，竟也不知从何开口了！

　　三千河原.1

　　十月初八，酝酿已久的这一仗，终于是打了起来。
　　突厥兵分三路，取虎关、繁城、盘玉关三处关口。
　　阿史那休都亲帅主力六万猛攻虎关。不知是否错觉，遭遇的抵抗并无想像中激烈。他登上虎关城墙，看到弃城而逃的燕军如潮水般溃退，心头涌上少许不安。
　　“大可汗”，长子莫贺和他同样想法，“汉人狡猾，我看有诈。”
　　两班探马带回来的消息，繁城与盘玉二关战事却是陷入胶着，一时难以攻克。
　　如今该抄后路增援与其余两路人马合兵，抑或直插北落？
　　略一思忖，阿史那休都选择了后者。燕军退得有些蹊跷，只怕远近便有大军侯着。若折转头去增援繁城，路程太长，中途易被燕军从侧翼冲击，颇为不利。不若中宫直进，与燕军正面交锋。这却是没有任何花俏可取的，平原之上骑兵对阵，放眼天下，又有谁是突厥铁骑的对手？
　　莫贺却是心中犹疑。
　　若是单论人数，燕军历来多于已方，只因骑兵不济，才不得己取了守势，如此一来兵力分散，更是处处被动。然而燕军亦并非全无长处，其弓强努硬，矛锋剑利，却远胜于已，若能配合得当，当可弥补骑兵之弱。这几年的对阵中，他亦隐隐觉得汉人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前几日遭遇夜袭，头一次尚可说吃了疏于防范的亏，接下去两天已方有了防备，却仍让那几千人来了又去，如入无人之境。此事自南狩以来，从未有过，足见汉人的骑兵现下已不可小觑。
　　如今轻易弃城而逃，竟似敞开了门户等人过去一般，必然不会无所依恃。
　　他踏前一步，“大可汗，还是小心些的好。不如在此稍作休整，等勃颉叔父打下繁城，一起行动。”
　　阿史那休都转头微笑，“乌索草原的苍鹰！怎么今天也胆怯起来了？吃了汉人的白米饭，不要让翅膀也变得软弱！”
　　莫贺不再说话，脸色变得阴沉。
　　阿史那休都并未在意，氂鞭东指，六万铁蹄踏上三千河原平坦干燥的土地。
　　遵大可汗令，军队以中速前进。王帐之下，个个皆是突厥骑兵中的矫矫者，骁勇无匹。长年的征战加深了他们嗜血的本性，即将到来的拼杀不能让他们稍有害怕，仅仅刺激着神经，兴奋中反而沉默一片，唯有阵阵蹄声如同闷雷般向前滚动，大地震颤，尘烟滚滚。
　　一路行军并未遇到任何阻拦。日头堪堪越过头顶，撒出去的哨队飞速来报，大队燕军正在前方。
　　面前的旷野一望无际，再行几里，地平线上一带黑影暴露在眼前。似是有种默契，燕军摆开的阵势表明，接下来的将是一场硬碰硬的血战。
　　人头越来越近，压抑着的杀意终于汹涌而出。鸣镝尖锐地呼啸，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一道黑色洪流向着燕军奔涌而去。
　　五百丈，四百丈，三百丈。蓦地，破空声急作，当先的人马翻倒无数。
　　床子弩！
　　威力无匹的武器并未吓倒悍勇的突厥人，他们深知在这挡无可挡的利器之前，唯有迅速推进，才可减少伤亡。攻势并不稍阻，倒地的尸首马匹被抛在后面，大队人马继续往前直冲。
　　但这一次，远距离的攻击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两轮弩射之间，间隔极短。
　　莫贺冲在前阵，挥刀劈开迎面迎面激射而来的弩箭。对面情形清晰可见。燕军一轮放射之后，张弩，进弩，发弩各有所司，转承间配合得一丝不乱。
　　狡猾的汉人总是会想办法！
　　伤亡比预料中惨重，但仍是一往无前！
　　两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床子弩的攻击不再有效，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箭雨。突厥的硬弓张起，马上骑射，天下无敌，燕军顿时也倒了一片。
　　两侧忽然起了一阵波澜，燕军的骑兵从侧翼袭来。短短的一波混乱之后，突军调整阵形，短兵相接！
　　刀剑相交，人马嘶鸣，飞溅的血光与此起彼伏的哀嚎，将这一片旷野变作个巨大的修罗场。
　　阿史那休都指挥突军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然而哪一处的冲击猛了，燕军只是稍退避其锋芒，很快又再围了上来。
　　突厥的骑兵仍然是天下无敌，但燕军的实力却是一天一天在长！
　　日头渐渐滑向身后，时间拖得越长，燕军人数的优势便愈发显现出来。在许多地方，都有几人围住一名突兵，刀矛齐下，立时便是一声惨叫。
　　莫贺领着一队精锐冲杀在阵前，心中渐感焦躁。
　　大可汗最近变得愚蠢了，他早应该听自己的话！
　　随手砍劈，一刀下去，便有一名燕兵丧生。挥刀的间隙他抬起头来仔细探看。
　　广大战场上，有探马旗兵不停往复，来路皆指着同一方向。
　　敌军主帅便在附近！
　　他呼哨一声，率队往那个方向冲去。
　　****
　　战事炽烈，穆行归将可调之兵全数遣了出去，身边只留了千余人护卫。
　　这一处地形较高，大半个战场尽在视野之内。千余人的队伍缓缓移动，尽量避免与敌相接。偶尔与小股敌军遭遇，也是稍一接触，便调左近兵力补上，自己则悄悄退开。
　　却有一队人马劈开重重人浪，极快地朝这边扑来。
　　穆行归远远望去，当先一人长刀在手，横挑竖劈，每出一刀便有一人滚落，当真是当者披糜。来人二十出头年纪，体格壮伟，面目峻丽，左肩上一簇红色的鹰羽醒目。
　　大可汗长子，莫贺。
　　这位突厥王子的经历颇有几分传奇。传言莫贺七岁时，已能和成人角力，极得阿史那休都的喜爱。普通突厥男子要到十四岁行过成人礼后，才可加入军队，阿史那休都却每次出征都将他带在身边，小小年纪，手下已是亡魂无数。
　　到九岁那年，莫贺在一次同燕军的交战中失落，人人都道他已在战乱中丧生，不料过了七八年，他却自己回来了。据他所言，乃是为一名汉人所救，并教了他汉人的武功。
　　一番比试，族中竟没一个勇士是他的对手。阿史那休都大喜，将其重归王账麾下，渐渐地委以重权，传位之意甚是明显。
　　莫贺作战勇悍，行事以狠厉著称。手下将领若有兵败者，必亲取其首级，绝不稍贷。是以其麾下将士上了战场，人人皆是奋不顾身。
　　这一队人来得好快，途中几个战团上前拦阻，竟然都没拦住。转眼之间，已有百余人插入了帅营之中。
　　莫贺冲在最前，长刀所指，直向穆行归袭去，无人可以阻挡。
　　穆行归以前也和他打过照面，虽然只是远远相望，却知他招式中揉合了突厥骑兵战法的凌厉直接和中原武功的精细变化，观其进刀手势，竟似以强劲内力推动，委实未可小觑。
　　平日里并无机会遭遇这等敌手，此时心头涌上少许兴奋。他伸手阻住正待上前的韦佛官，催动踏云迎了上去。
　　莫贺低叱一声，五尺长刀挟带风雷，向穆行归腰部横扫。
　　破虏刀出鞘，铿地一声闷响，两刀刀身平贴。莫贺感到一股强大粘力顺着对方佩刀的细窄刀身传来，长刀再也进不得半寸。
　　心头微微一凛，手腕抖处，便想运力挣开。
　　对方的刀却顺着他刀背一滑，借势先收了力，赞道，“不错！”
　　心念电转，撒手弃了长刀，拔出腰间砍刀。他想得明白，长刀势大力沉的优势在对方深厚内力之前荡然无存，不若径换短兵器，取其轻灵。
　　大喝一声，人跃离马背，居高临下直扑过去。莫贺决断极快，察觉对方实力在已之上，更不缠斗，竟是行险斗快。人随刀走，迅若奔雷，全然不留后手。
　　“当”地一声，砍刀划个大大的圆弧荡了开去，前方空门大开。心头一凉，破虏刀已从右肩斜穿而过。
　　紧急关头激起求生本能，堕地的一刹那左足一点，人如鹞鹰般向后翻折，紧跟着缠上来的一刀堪堪从脚底擦过。身上负伤，前有强敌，莫贺辨位仍是极准，稳稳地落回马背。
　　掉转马头向后疾驰。此时两名黑鹰武士已杀到近前，一左一右向穆行归攻去。刀光闪处，二人坠落马下，但阻得这么一阻，莫贺已退到十数丈外，聚上来护卫的人马已众。
　　穆行归佩刀还鞘，摘下鞍旁弓箭，连珠发了几箭。莫贺在前面听得弦响，急扯过一人挡在背后，惨叫声中，一箭一箭尽数插在那人身上。箭身贯穿那人身子，劲道仍是不衰，直将莫贺身上皮甲钉穿了才止。莫贺骇然。
　　这群人来去如风，转眼之间又再退出战团。
　　穆行归并不追赶。这个时候，突军的大溃退已经开始了。

　　三千河原.2

　　一场原以为旷日持久的战斗，由于阿史那休都的轻敌冒进，加速了进程。
　　在三千河原中部的旷野上，燕军以主力十五万人正面迎击突军六万人，逼得阿史那休都向西退出虎关，退过凤鸣滩，直至突厥本部境内才罢。
　　星月黯淡，阿史那休都僵立在乱石堆上，有几分失神。
　　沙石满布的滩涂上，突军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连续几天的奔逃让他们疲惫不堪，好容易得了喘息，再没什么能令他们从睡梦中起身，唯有伤者低低的呻吟，随着夜风起伏。
　　万余人的伤亡，在历年来与燕军的交手中并非没有先例。但这一次，却是在平原上被对手正面击溃，突厥骑兵不败的神话至此打破，信心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他们是否还能再战？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过来。阿史那休都没有回头，仅伸手揽住来人肩背，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回去吧孩子，回我们的乌索草原去。”
　　手肘下莫贺的身子硬得象块石头，“回去？去从女人和小孩们嘴里抢夺羊奶吗？乌索草原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阿史那休都的声音无比苍老，“熬到明年春天，春天过了，总会……”
　　一句话冻在中途。阿史那休都感到嘴里咸得发苦，好象刮下普普他科湖畔凝结的盐霜品尝，搁太多硌到牙，酸酸涩涩，一直浸到胃里。
　　天空的星辰突然明亮起来，晶莹可爱，正如遥远的故乡，乌索草原秋夜的晴空那样。
　　莫贺的声音响彻整个海鲁戈壁，“大可汗去世了。从现在开始，我莫贺，就是你们的可汗。”
　　没有人应答，士兵们仍在沉睡。只有莫贺部下几名将领默默地围拢过来。纵横整个漠北平原三十年，突厥大可汗阿史那休都，离去的时候悄无声息。
　　莫贺登高远望，东南一带，雾岭苍茫。
　　穆行归率部追击突军至海鲁戈壁边缘，地形生疏，补给困难，大军不再西进，掉头增援繁城，盘玉二关。
　　左路袁磊部，中路薜敬之部与突军连日苦战，本已渐渐占得上风。如今大军一到，成合围之势，顿将对方击得溃不成军。
　　繁城战场上，休都之弟，达头部叶护勃颉阵亡。盘玉关，拔塞叶护率众仓皇出逃，部下折损过半。
　　这一役，歼突厥本部人马四万余，其余鞑靼、契丹、奚、骨利干等部亦伤亡惨重。铁勒伊纥干王被俘，率部归降大燕，愿受大燕封爵，设都护府并驻军等事。
　　自与突厥交手以来，未尝有此大胜。多年筹谋，一朝功成。
　　入夜，篝火繁星般地撒在念空河滩。
　　一群群士兵聚起来，欢声笑语，猜拳打闹，有人载歌载舞。战斗终于结束，他们享受着自己的胜利。肉和面饼管够，只有酒是限量的——在陌生的土地上，任何时候也没有完全松懈的自由。
　　大账内，却有些酒是非喝不可的。
　　西北军的重要将领们几乎都在席上。席的另一边是九姓铁勒的贵族们，这片土地的主人，此刻反倒坐在客位。
　　韦佛官立在穆行归身侧，将伊纥干王的话一句句朗声传译。
　　“尊贵贤明的大将军，您的强大好比战神沙钵略脱，您的士兵如同狮群一样勇猛善战，您的美名传到最远的阿尼河畔。我们，九姓铁勒，射摩神的后裔，一直遭受残暴的突厥人的欺凌。是您驱走突厥人，解救了我们。铁勒愿世世代代为大燕天国之臣邦。大燕国祚永延，大燕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大将军福寿绵长！”
　　面前的老人发色花白，谦恭地说着祝辞，神情中再也见不到半点当年的剽悍。他的长子阿塞宽死于燕军的刀下，次子叶敏便是当年袭击武宗的祸首，却在一次反叛突厥的战斗中被杀。这个处在突厥与大燕夹缝中的民族，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早已丧失了斗志，随波逐流，艰难地求生。
　　“ 伊纥干王福寿安康。铁勒原与我大燕世代交好，如今既已弃暗投明，归附我大燕，铁勒的子民，便也如我大燕的子民一样。大燕必将助铁勒守护疆土，西拒蛮邦，共享安宁。”
　　译这几句话的途中，韦佛官不住偷眼打量穆行归。他的面上祥和一片，看不出任何波澜。
　　冗长难耐的礼节终于走到了尽头，片刻冷场之后，座上开始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袁磊拉了韦佛官一把，“出去走走。”
　　天色清朗，河滩的夜风湿润，因而显得有些温柔。
　　袁磊拔去酒袋的塞子，仰头喝了几口。他今天有些沉默，不似往日那般快语夺人。
　　不过几日的工夫，他身上逼人的锋芒隐隐敛褪，却多了一种磐石般的沉稳。韦佛官看着，有点失落，又有点欣喜。
　　“将军同你也说过了？”
　　“嗯。”
　　他接过袁磊递过来的酒袋，也喝了几口。
　　蓦地袁磊扑上来将他推倒在地，拳来脚往，翻翻滚滚，在斜坡上滑出去老远。
　　草屑纷扬。
　　二人终于停在一处洼地，仰面朝天，喘息着大笑，眼角都有泪光。
　　“就数你小子出息！多大岁数，北庭都护，也就独霸一方了！”
　　“呸！少揣着便宜扮委屈！这么块除了沙子就是石头的破地方，你倒是和我换——你跟着将军，朝中哪个有你威风？”
　　一阵大笑。
　　又一阵沉默。
　　“这次回京，还是替我去看看阿母。”
　　“嗯，我知道。”
　　气氛真有些伤感，韦佛官不惯这样。他笑。
　　“你那位文二小姐，要不要我找人替你送来？”
　　袁磊看着他，眼神明亮。他头枕着手，一只脚跷起，懒洋洋似笑非笑。
　　“知道吗？我这里缺人手。我倒真是想过，跟将军要你过来。”
　　许久以来刻意铺设的薄薄伪装，仿佛被这句话撞得七零八散。韦佛官嗓子发酸，“磊官，我……”
　　袁磊却了然一笑，在地上翻了两周，靠过来扯扯他胸前的衣襟，“我是知道你的。”
　　韦佛官怔怔看着他，不说话。
　　袁磊又笑，把他轻轻一推，自己也借力往后一倒，“可我啊，没你那般想不开。”
　　近处的黑暗中传来马蹄声，声响不大，去得却很快。韦佛官看了一眼，禁不住站起身来，又回头看看袁磊，有些犹豫。
　　“去吧。”袁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象座安静沉睡的火山。
　　韦佛官走到帐边，上了马，打几个转。
　　“佛官，我其实真羡慕你。”
　　这句话，韦佛官象是懂了，又象是没懂。
　　但他拨转马头不再回望，终于渐渐去得远了。
　　蹄声北去，行了约四五十里。
　　韦佛官一路追赶，但总拉后了长长一段距离。跟从者不出声，被跟者也不过问。仿佛是种默许，可以尾随，可以窥探，却不可靠得太近——多行一步，连这仅余可供接近的通道也将关闭。
　　有种预感，他知道他要去到哪里。
　　地势渐行渐低，进了一段干涸的河谷。
　　是这里了。
　　韦佛官在谷口勒住马。他并未到过这个地方，但这个方位，不会有错。
　　“嘉显十九年秋，帝伐铁勒，三月而克，归之治下。伊纥干王二子叶敏，性暴烈，多反复，伏兵五千于凝霜河，伺帝过，则暴起击之。帝重伤，日落而薨。”
　　前方的蹄声止歇，穆行归下马，静静伫立。
　　天幕低垂，四野无声。
　　远远的，高耸的河岸投下巨大的黑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韦佛官乍生错觉，黑影锐利的边缘将要割断阴阳，将他挡在现世的另一边。
　　心脏凶猛跳动。他想要上前，却是一步也踏不出去！
　　不是时候……
　　总不是时候……
　　无数次，无数次他在这当口，都被些无形无质的过往死死拦住，半步也近不得身。
　　那些太多的，不属于他的过往。
　　星月缓慢位移。
　　东方微白，露水沾湿衣角。穆行归牵了马，从变得稀薄的黑影中缓缓步出。
　　他径自向前走，越过韦佛官的那一瞬间，韦佛官看他的眼睛。
　　清醒，稳定，没半丝恍惚的眼神，正和平时一样。
　　那上面可曾有过任何湿润的痕迹？
　　他猜不透。
　　韦佛官机伶伶打个寒战。
　　仿似一脚踏空。他突然觉得，自己苦苦等待的某些时机，不会再来。

　　云门关

　　星月无光。城头，一名兵士提着个热气腾腾的大壶快步走过，一手不断拍打着飘落在肩头的雪花。
　　“这鬼天气，十一月还没到……”
　　棉帘掀起，他闪了进去，冷风夹着雪片跟着往里灌。屋内一人脱得只剩单衣，顿时大骂：“关门关门，想冻死老子吗？”
　　兵士噗嗤一笑，“您老也太没用了，才这么会工夫，又输了几把？”
　　那人啐了一口，一边不停跺脚搓手，一边悻悻道：“老子今天手气背。快快快，赶紧倒一杯。”
　　那人便是云门关守备张成。此处地势高，冬天来得早，夜长无聊，便和几名兵士掷骰子打发时间，也不赌银子，输一把便脱一件衣服。
　　兵士找个杯子倒了热酒递上去，张成刚喝了一口，门帘又被掀起。他大骂：“又是哪个兔崽子……”
　　几人默默地走了进来。炉火映照下，当先一人体格壮伟，面目峻丽，左肩上一簇红色的鹰羽醒目，却不是中原服色。
　　张成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蟠龙鎏金银炉内，苏合香早已成灰，仅余的几支蜡烛跳动着微弱的光。内侍已被尽数摒退，吵嚷的群臣被禁军拦在崇玉门外。
　　玉熙宫的大殿内只余二人，木雕泥塑般，久久地不言不动。
　　刘芹目光呆滞地对着壁上的一幅山水。虽已四十六岁年纪，由于保养良好，平时望之不过三十许。此刻清瘦面庞上浸出一段浓重的青色，却似行将就木一般。
　　宫墙外，三更的漏声顺着凛洌的寒风透进来，声声直刺人心。
　　眼帘微动，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飞动流转，浑灏自然。唯裴卿的笔墨，当得这几个字。可惜卿画得联的好江山，联却留不住它。”
　　裴士桢浑身一颤。
　　“清流物议，士桢以书画小道惑主，致皇上玩物丧志，荒疏政务，臣每嗤之以鼻。如今看来，却当真是臣的罪过。”
　　他原垂手侍立在刘芹身后，此时几步转到前面，伸手便去扯那幅图。
　　一只冰凉手搭上他手腕。刘芹苦笑，神情凄然，“卿若有罪，朕便与卿同罪。”侧头又看那画，“笔墨无知，又有何辜？若毁了它，那才真是罪过。”
　　泪珠滑落，裴士桢颤抖的手从后面搂住刘芹，将他揽在怀内。刘芹微微后仰，软弱地倚在他身上。两具彼此熟悉的肉体，在这刻并没有过多的欲望，只需相互贴合着，仿佛便能寻找到慰籍。
　　“裴卿，朕认得你有二十三年了吧？”
　　“是。”
　　“呵，一半的日子有卿陪着……足够了。”
　　没有回应，只一缕呜咽声，压抑地，低低盘旋。
　　犹如置身恶梦。
　　突如其来地，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在这个安静，与世无争的小国。
　　云门关破了。
　　连绵高峻的雾岭，把整个驳山国北部边界遮得严严实实。仅有的一处缺口，也被建造坚固的云门关牢牢堵住。突厥人，再早些时候的蒙古人，已有近百年时候没人打过驳山的主意了。
　　谁曾想在这个时候，云门关破了。
　　十五万突军在莫贺大可汗的带领下，长驱直入。
　　十月二十八日，飞卢失守。
　　十一月初七日，突军下洛土，青冈，夏野三城。青冈惨遭屠城，近十万人丧生。
　　十一月十三日，突军已兵临京都未央城下。
　　此刻虽是深夜，敌军亦在歇息，但白日里擂木滚石，人嘶马喊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隐隐作响。
　　“他们叫联去南边避一避，你说联能不能走？”
　　“能不能走？”裴士桢茫然望着他，他一向没什么主见。
　　从来亦是优柔寡断的君主，这时眼内却是有了两星亮光。不大，亦不耀眼，但那的确是他从未见过的神光。
　　刘芹走到案边，提笔写字，字迹圆润昳丽，气韵不让裴士桢。裴士桢看他写到“但求将军救黎庶于蛮夷刀下，则芹死无憾也。至此世上已无驳山，驳山之民为大燕之民，驳山之臣为大燕之臣”不由放声大哭。
　　刘芹缓缓捉了玉玺，仔仔细细盖在信末，“裴卿，你替我送这封信去。”
　　裴士桢拜伏在地，涕泪满面，“臣不去，臣要陪着皇上……”
　　“裴卿，裴卿，”刘芹站在原地叹息，并不象平时一样扶他起来，“这么些年，我从未强你做什么事情。这一回，你且当我是君，领我的旨意吧。”
　　裴士桢勉力咽下哭声，跪爬几步去接那信，手抖得如同风雨中的秋叶，哪里接得稳。刘芹握着他的手腕扶他起身，脸上竟有笑意。
　　“裴卿，为朕再抚一曲。”
　　裴士桢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跌坐琴后。琴声杂乱地响了一阵，终于渐渐成了曲调。
　　刘芹转到屏风后面，悉悉索索的声响，伴着他轻柔的和歌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他再转出来，望着裴士桢一笑，走向殿外长长的走廊。
　　身上换了戎装，只是青年时量造的衣衫，如今已显得有些宽大。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有之。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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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士桢在府南郡地界见到了穆行归。
　　几十个待卫护着他从未央逃出，向东南方向日夜兼程，悄悄潜入燕国境内。他心急如焚，原以为要一直行往离都甚或北落才见得到人，没想到入境之后才走了二三百里，就听说穆行归在府南。
　　这一下又喜又忧，喜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忧的是人家未必肯蹚这趟浑水。
　　忐忑不安地登门求见，打定了主意，万不得已便要以死相求。岂知没费什么周折，对方轻轻易易便答应了，还说了几句同仇敌忾的话，令他感奋不已。
　　连日急行，又是心内忧苦，本已疲惫不堪，这时办成了一件大事，却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个侥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这一来路上花的时日远比预计为少，未央若能坚守，只怕还可救得主公的性命。
　　一念及此心头狂跳，便想向天祝祷，却见待卫头领朱敬匆匆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大人，我看这事不对。”
　　裴士桢一怔，“有何不对？”
　　“适才大人去见将军时，我偷偷听了几个兵士交谈，从言语中推测，他们大军早便从北落开来，驻扎于此了。”
　　裴士桢又是一怔，“那便如何？”
　　朱敬只想跌脚，耐着性子道：“只怕燕国早在打咱们的主意，咱们这一趟跑与不跑，都是一样。”
　　裴士桢听了这话，反倒笑了，“哪有此事，一派胡言。”
　　朱敬忍不住翻翻白眼，接下来几句话便没再说。这院子周围也不太对劲，一群执枪的兵士将院子密密围住，不许人进出，言语中虽是客气，但总觉得有股杀气。可现在是在人家地头上，也只好见机行事了。领头这位是个不晓事的，跟他说没用。
　　他看着裴士桢正了衣冠，向着天上明月拜祝，肚里冷笑一声，慢步踱开，似是漫不经心观赏景致，却是留心察看地形。
　　裴士桢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朱敬的话他并非不信，只是若然如此，却更好了。大军既已到了府南，这过去却不是更快了么？天可怜见，只要救得主公性命，管他这江山与谁！
　　念头转到此处，禁不住微笑，两行清泪却从颊边凄然滑落。
　　朱敬一夜不敢合眼，却是什么事也没有，等到早上有人送饭过来，也是并无异状。他稍稍松了口气，心道只怕是多疑了。岂知却真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
　　那晚裴士桢走后，穆行归看着刘芹的书信发了一回怔，最后道，“刘芹文弱，却有几分气度。”
　　韦佛官在旁扁嘴，“气度不气度的我不知道，我看这人就是个麻烦鬼。”
　　穆行归笑，“听听这话，天大一份人情送上来，你倒嫌人麻烦。”
　　“什么人情，他自己守不住的东西，便假意送人，倒真是会讨便宜！”
　　穆行归憋不住又乐，“算账我算不过你。”
　　韦佛官一咬牙，瞪着穆行归，“我有句话，早便想对爷说。”
　　“嗳？不会又没银子了吧？这个别找我，你自己想办法……”
　　“您在皇上面前，可不能再那样了。”
　　空气顿时沉淀。
　　穆行归不说话。韦佛官一番话似骨鲠在喉已然多时，他心头酸楚，缓缓跪倒在地，仰视穆行归。
　　“我知道皇上看重将军，将军也是一心向着皇上。只是将军行事没个顾忌，如今皇上的年纪一天天大了，难道将军就不怕皇上猜忌么？前次调禁军，皇上没说什么，这一次发兵去驳山，也是不等折子批下来，军队就开到府南了。属下大胆，说一句将军独断专行，难道将军当不得？驳山国君昏庸，竟也知道出兵的大事不问皇上问将军。只是他这封信写得轻巧，落在旁人耳内，日子久了，却终是个祸患。将军若再不知收敛，只怕将来引火自焚！”
　　说到此处，喉头哽咽，无法再言。
　　穆行归仍是不说话，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慢慢转到韦佛官背后。
　　他勾着他衣领提了一下，“起来。”
　　韦佛官只得站起。扭头过去，见穆行归正侧头看着他微笑，心头便有几分懊恼，这番话却是白说了。但这副满不在乎的调笑神色又叫他砰然心动，不知不觉间，满腔的忧惧却给他搅淡了。
　　穆行归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放心，现下还不到这地步。”
　　说到此处，突然一弹额头，“坏了，忘了件要紧的事……佛官你见我那只‘烧火琵琶’放哪儿了么？快快快，帮我找找。”
　　韦佛官记得是在只黑色木箱里，忙去翻了出来。他早就有些奇怪，前阵子穆行归巴巴地去俘虏营中寻了这只火不思回来，珍而重之地收在箱子里。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他自己又不通音律，要这只蛮子的乐器做甚？
　　穆行归接过火不思，拿势叮叮咚咚拨了几下，“如何？”
　　韦佛官捂耳，“难听。”
　　穆行归照他后脑一个爆栗，走到案边，运笔如飞地写起字来。片刻之间写好了，装入信封盖上火漆。又叫韦佛官去传了一名待卫出身的副将，叫闵文忠的，令他将信连同那只火不思，八百里加急送往长乐宫。韦佛官这才有些恍然。
　　待闵文忠走了，穆行归见韦佛官仍皱着眉，敲敲桌子，“佛官？”
　　韦佛官低声咕哝，“您还把皇上当小孩子……”
　　穆行归缓步走到窗前向外看，终于换回了正经口气，“事情找上身来，难道放着不管？突厥人虽在西北吃了亏，实力还在。如今出了雾岭，中原处处皆危。若还等着皇上的旨意下来，突厥人只怕已打下驳山，那时更难治他了，这是一层。前几日东南的消息，越国已将南诏泽阳二国拿下，锐气正盛，现下驳山成了一锅粥，他难道不来分这杯羹？咱们动作慢了，被他抢先，今后便得吃他的亏。”
　　韦佛官更是红了眼圈，“您倒事事想得周全，就是不想想自个儿。”
　　“佛官！”穆行归低声喝斥，“你今天话太多了。”
　　他指着窗外，“你调郑其昌的小队去裴中书那边做什么？当我是瞎子么？”
　　韦佛官仍是梗着脖子，“这些人留不得！”
　　“胡闹！叫他们回来！”穆行归想一想，又换了副和悦颜色，“有裴中书跟着，咱们去驳山便省事得多。”
　　他踱回案边，执了刘芹的书信轻拍桌面，微笑，“谁说这不是份大礼？别的不说，给段广和咱们希年小友找点麻烦，还是办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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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传海伸出指头往桌面上轻敲两下，隔了片刻，平躺的一只如意云纹紫陶葫芦内才发出两声短促有力的鸣叫。他脸露得色，轻轻提起葫芦揭开玉塞，小心地将鸣虫倾入斗盆。柴昆看了，麻头金翅的一只大蟋蟀，极是雄壮威武，便道了声好，一面却打了个呵欠。
　　魏传海有些尴尬，忙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别看它模样及不上先头那只红英大将军，真斗起来却未必就差，您一试就知。”
　　柴昆百无聊赖地叹口气，“这天底下但凡好一点的虫子都在我这里了，斗来斗去都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试的？去和皇上斗罢，又不敢赢他。”指指魏传海，“现下就连你老魏也不敢大声跟我说话了，有什么意思？我倒真是惦念从前光着膀子跟兄弟们吆喝的光景……可惜啊，看你们如今这副熊样！”
　　魏传海陪笑，“小的们先前不晓事，才跟王爷没大没小的，如今都恨不得掌自个儿的嘴呢。”这位王爷可并不象他说的那么随和，兴之所至发两句感慨，那是正月十五的花灯——过了这节就没了，谁敢接招。
　　柴昆又叹口气，唤两个小僮上来替他更了衣，便要出门进宫。
　　一脚踏出门槛，忽又回头笑道，“这只虫儿，便叫它抚远大将军吧。”一路大笑着走了。
　　还真的不是不遗憾的。当初搭上柴珧，纯粹是色胆包天的一时兴起，却没想过随之而来的这一场权势富贵，如今胃口和欲望越来越大，兴致却是越来越少了。到底是好是坏，他也说不上来。
　　只不过权势这玩艺就象云雨，尝过了一次便再难放下。这阵子他便很有些郁闷难伸。
　　自从上次穆行归回京一趟，他干什么都缚手缚脚，有些事看似从自己手上过，却又不是真按着自己意思来，根本便是为人作嫁为人忙。
　　柴珧也象是突然转了性，做事中规中矩，竟然有点勤政爱民的样子了。每次想到这个他便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到底还是个孩子，他那点子心思，久了终究瞒不了人。
　　柴昆甚至觉得有趣。
　　和自己纠缠的时候，他很尽兴很满足。柴昆有种奇怪直觉，他并不想和穆行归做同样的事情。这很好笑：他对那一位抱持的是究竟种什么样的感情？孺慕师尊的伦常天性吗？伦常，哈，不要再笑死人了。
　　但是不管哪种都好，终归是南辕北辙。柴珧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他忍耐的限度到底在哪里呢？他也很想知道。出于某种说不明白的想法，他对这结局本身的兴趣，简直要超过这事能给他带来的好处了。
　　前阵子似有些迹象。北落的奏章过来，柴珧便开始烦躁，有点故态复荫的味道。昨日又收到眼线从府南递过来的消息，这可是时候去探探口风了。
　　未进仁泽宫，就听到些断断续续，毫无节律的弦音。
　　柴珧专心拨弄着一只形状陌生的乐器，意外地象是情绪很好。待到柴昆跪下请安，他才看到，小心将乐器收进箱子里，走过去拉住柴昆的手臂笑，“七叔起来。”柴昆就势捉住他的手轻轻一捏，柴珧便转头吩咐内侍：“你们都退下。”
　　内侍们见得惯了，从容退下，掩了门。
　　柴昆俯下身子去解他的衣带，柴珧由他去做，只用手指不紧不慢把玩他耳垂，低低地笑。深秋的衣物实在有些繁复，柴昆有些急不可耐。衣衫褪开，少年人的清淡体香和柔韧触感刺激着他的情欲。
　　丝般的黑发在锦缎上铺散，柴珧闭上眼睛，将右手几根指头含在嘴里，发出舒服的呻吟。秀美的唇线有些变形，皮肤薄嫩处泛出粉艳桃红。
　　柴昆最见不得这景象，但却不能随心所欲。柴珧从来不主动亦不配合，他只要人配合他。要温和，要细致，看似交由对方主导，其实不可越雷池一步——就象大多数少年人喜欢的那样。柴昆只得控制节奏。
　　服侍人的感觉有点贱，除了对象一切都正常的交欢有些压抑，这些平时尝不到的东西混在一起，反倒给他种异样的欢愉，几乎把握不住。
　　柴珧忽然弓起身子抓住他的背，声音颤抖而含混，“七叔，七叔……”
　　终于到时候了，他早等得心急火燎。
　　看得出柴珧今天相当满足，他懒在榻上久久不愿动一下。
　　柴昆搂着他腰身，闲闲扯开话头，“刚刚得了只顶好的蟋蟀，可惜忘了带来。皇上要不要去臣那里看看？也好顺便散个心。”
　　柴珧“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在为穆平章的折子烦心？我看干脆准了他得了，一来省得孔知退那班人天天来缠，二来就算皇上不准，穆平章也定然是要去的，您忘了前次宣他多少次他都不回来？听说这次刘芹白纸黑字把整个驳山国都送给皇上了，皇上难道不要？”
　　细看柴珧的表情，仍是懒洋洋的似乎倦得要睡着，忽然睁开眼一笑，“七叔说得对，我刚刚也正这么想，折子也都批下去啦，现下没什么事了，正好去七叔家看虫儿去。”一个翻身从榻上爬起，三裹两裹笼上了衣衫，反过来倒催柴昆，一下子又是精神头十足。
　　原来他也知道了，却不知那边使了什么法子哄他。
　　柴昆也笑，话到此处便不能再说。柴珧对穆行归的底线在哪他不知道，对自己的底线他却清楚得很。
　　也没什么可失望的。
　　时候没到么，慢慢等就是了。他不着急。

　　翠屏

　　闵文忠赶回营中时，军队已离了燕国，驻于驳山丰源县境内。
　　除了带回一封信，还有一个巨大的包袱。
　　穆行归打开信一看便笑起来，他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再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韦佛官在旁提心吊胆地看着，见他这个表情，才有点松了口气。前几日任他怎么苦苦相劝，大军还是出了境。这些年他觉得穆行归就象临渊探路，明知前面不远必有断崖，偏他走了一步又是一步，不肯停下。看如今这情景，莫非真是担心过头了？
　　接着便拆那包袱，锦缎袱皮内严严实实地裹着只大木箱。开了锁，连穆行归都有些吃惊。
　　箱里装的是件墨里藏针的紫貂皮大氅。中原不产紫貂，即便在突厥以西的罗刹国境内，也是稀罕物品。朝内高官显贵，偶尔得一皮帽披肩已是炫耀之资，要凑成一件大氅真是谈何容易。更难得这件大氅毛深逾寸，又是根根长短相若，银白色针毛分布均匀，除此更无半分杂色。
　　穆行归摸挲着皮毛，怔了好一会，眼角隐有泪光。最后提起来缓缓披在身上，尺寸正好。
　　系带子的时候又是一怔，继而笑意止不住地从唇边漾开。
　　两条颈带的顶端各有一只大大的绒球，配着这件华贵端庄的袍子，本就有点不称，如今穿在穆行归身上，更有几分滑稽——怕是只有少年人才喜爱这样的配饰。
　　转头开心地问韦佛官，“好看么？”
　　没人答，韦佛官看呆了。
　　原来他适合华贵装扮。他悔得吐血，不该在这上头太省钱了！
　　“那边天冷，老师身子不好，记得穿暖和些。”
　　军队缓缓向北，前锋部队和突厥小股兵力不大不小地交锋几次，到了翠屏境内，遍地都是白雪。
　　清晨有兵士来报，有位越国人一路寻来，未通姓名，只说奉国君之命有事找大将军相商，片刻便到。
　　“果然差不多时候他便来了，”穆行归转头向韦佛官笑，“走，出去迎迎老朋友。”
　　驳山国如其名，处处皆是山。顺着起伏的峦线上了一座山头，便看到一骑人马踏碎琼瑶翩然而上。
　　“将军别来无恙？”清朗的问候声远远响起，陡峭寒风吹不散的暖意。
　　穆行归记起那日在慈云寺。
　　“穆相，务必自己保重。”
　　口是心非的话听多了，知道什么是真情意。
　　催马迎上去，“希年一向可好？”隔着段距离细看他的脸，“黑了瘦了，多了些英武之气。”
　　仰头望去，苍茫天色下穆行归身影修长。再近些，裘袍细密的毫尖在他颈边拂动，令略嫌清冷的脸庞有了种雍容姿态，连那两只不合时宜的绒球在他身上，也实在是……好看极了。
　　火苗又在心头微微跳动， 原来竟是，无法不想。
　　跳下马，穆行归伸手过来，二人携手而行。
　　“听说南诏那边日头毒得厉害？”
　　“日头也罢了，潮气重，蚊虫又多，入夜更了不得，竟睡不了个安稳觉。”
　　“哦，没闹疫病么？”
　　“芦根，蔗梢，赤豆熬汤，每天一大碗，当地土著那里弄来的方子，解渴又防病”江希年一笑，“那边风物迥异，物产着实丰裕，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果品，味道却是很好。”他伸手比划，“有种叫凤梨的，皮硬，全是刺，切开了是黄瓤，用盐水一泡，极是香甜。可惜路太远，不然真想带两只给将军尝尝。”
　　“嗯，我这里倒有些上好的马奶酒，也是南边没有的，希年等下可以一试。”
　　闲话着家常缓步而行，雪地上浅浅两对足印，霜风卷得衣袂飘飞，真象一幅好风景。
　　韦佛官牵着三匹马走在后面，胸口发闷。他想他果然是讨厌这个人的！
　　有翠屏县便有翠屏山，翠屏山的山顶便是这一带最高的所在，望出去河流村寨一览无余。
　　山顶风大，将大氅掀得半开，江希年看到穆行归腰间刀柄，不由注目。
　　“破虏刀？”
　　穆行归故意倒抽口气，“希年又看上这个？我这几个家底，可经不起一送再送的。”
　　江希年没理他玩笑，正色道，“听闻此刀原是大行皇帝佩刀，临去时交与将军，言道见刀如见人，不遵即斩，如此重器，希年哪敢窥视。只是慕名已久，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穆行归一笑，解下佩刀连鞘递过去。
　　入手微微一沉，刀比想像中要重。刀鞘古朴，仅挨着吞口处两联兽纹与篆体“破虏”二字，别无装饰。抽出刀身，平直狭长，通体暗沉无光，伸指平抚刀刃处，才觉一股凛冽寒意竟似要奔涌而出，实是锐不可当！
　　他凝视着那刀，默然无语。
　　见刀如见人。
　　持着这刀的穆行归平时究竟作何想法呢？这于他是否是一种捆绑？
　　“如何？”
　　“好刀。”他将刀归鞘，“但唯有将军，才称得上燕国之刀。”
　　语气中倾慕赞赏直截了当。穆行归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微笑，不露痕迹闪避一旁，“谬赞了。”伸手接过刀来，“希年此次来意如何？”
　　江希年亦是微微一笑，换了公事口吻，“此次将军率军抗击突厥，实是中原之幸。越国虽小，亦不能置身事外，当尽力襄助将军，共拒蛮夷。只是如今越军在华清昌和二县遇到些小麻烦，还望得将军首肯。”
　　未央城破，刘芹殉国，驳山群龙无首，本已乱作一团。越军进入驳山境内，言道是来打突厥人的，竟几乎没人拦阻，顺顺当当开到了华清。岂料这几日却和驳山的几支军队打了起来，奇怪之余细细打探，才知刘芹遗旨将驳山交给了燕国，穆行归借了裴士桢之手重揽大局，此举必是穆行归的授意无疑。
　　穆行归也不推脱，“好说。不知越国能出多少兵，要多少好处？”
　　形势明了，两国如在此时相争，皆大有不利。越国名为襄助，实则是要共分驳山这一杯羹。燕国若是一意不许，虽可假驳山之手阻拦，却要忌他索性弃了驳山径攻燕国本土，此时国内空虚，却是难挡。如此一来燕军首尾不能相顾，必定大乱，等突厥人得了驳山，地势所限，多半直插正南，第一个遭殃的却又是越国了。
　　当下二人商议良久，一番讨价还价，又细细敲定了细节，天色已经晚了。
　　二人皆是作得主的人，无需笔墨记录，记了也不顶用。等到事情谈完，江希年便告辞了要走。
　　穆行归有些意外，“天快黑了，希年不如去我营中尝尝马奶酒，明日再走不迟？”
　　江希年接过韦佛官手中缰绳，“不了，那边还有些事务缠身。”他翻身上马，走得几步，回头笑道：“早些回去，才可早些回来见将军。”纵马急驰，再不回顾。
　　穆行归立在当地，目送他身影转过几道山峦，直至消失于视野，这才回转。

　　雾岭.上

　　苦战近一个月，至十二月中旬，突军大势已去，开始仓皇向关外撤离。
　　在云门关附近的飞卢城，燕军主帅穆行归部与越军左路主将江希年部会合。
　　穆行归先到半日，江希年到时，他正坐在大账中对著一盆炉火，有些无所事事。见江希年进来，眼睛微微眯起，似在仔细打量琢磨。
　　江希年心头迭荡，一时竟有几分不自在，“将军在看什麽？”
　　“希年著了戎装，倒象是换了个人。”
　　“是麽？”江希年在火盆旁蹲下，炉火将他脸庞及双眼照亮，“哪个更好？”
　　“哪一个，也都是希年。”
　　两人相视一笑，对望片刻，各自移开视线。
　　营帐外干冷的北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呼啸著，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只有木炭偶尔发出小小的劈啪声，温暖的沈默。
　　棉帘掀起，韦佛官走进来，看到江希年，便是一怔。
　　江希年站起来，轻拍衣衫下摆，忽瞥到外面雪地上一角淡淡的金色。
　　“呀，竟然天晴了。左右无事，不如出去看看雪景？”
　　穆行归支著下巴不答，忽然一笑，“单看雪景也没意思。雾岭上野物甚多，虽然天冷了，怕还有些雪狼，！子之类，咱们带齐弓箭去猎些野物回来，也可换换口味。”
　　此时突厥人已退得差不多了，雾岭周围正在搜剿残余的小股突兵，不过是零星战事，阻不了游兴。
　　点了四五十名兵士，蜿蜒上了雾岭。
　　雪深及膝，马匹走动困难，山上参天的大树都已掉光了树叶，光秃秃的枝干遮不住阳光，视线甚好，野物却不知藏去了哪里。行了半日，只打到两三只松鸡。
　　各人都有些扫兴。江希年道：“看来这雪地狩猎倒是另一桩工夫，下次上来，需得找几个老道的猎户带路。”
　　却见穆行归似没听到，凝视著远方某处。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前方一座山头有个人影晃动，身形高大，看服色却是突厥人。想是未及撤离的突军士兵与队伍失散，被困在这大山之中。
　　穆行归转头而笑，“今日运气好，这里却有只大大的猎物。”
　　江希年再细看那人，平日里听来的描述在脑中迅速转过一遍，有些吃惊，“莫贺？”
　　穆行归点头，“不知怎地我一见他便有些手痒，希年让给我如何？”
　　不待他答，黄影一闪，踏云已冲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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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贺心中懊恼。
　　撤出云门关时他执意留下来断後，又托大去接应一支陷入燕军包围的队伍，岂知後面又上来一支燕军，队伍被冲散，且战且退上了雾岭，好容易摆脱了追击，部下却全都失散，马匹也已失落，又在大雪中迷失了方向。
　　等雪住了，正自慢慢探寻路途，就见雪地上远远追来一骑人马，看清马上乘客，不由脸上变色。
　　穆行归！
　　那迅如鬼魅，挡无可挡的一刀，至今思之犹有余悸！
　　立时展开轻功，全力奔逃。
　　雪太深，踏云虽是神骏，却也走不快。穆行归飞身下马，连身上大氅亦弃了，全速向莫贺掠去。看著虽是稳稳的不紧不慢，不消片刻，二人相距已不过数十丈。
　　莫贺见逃不过，定下心神，拔出腰刀横在胸前，静待来人。
　　转眼穆行归便已掠到近前，笑道：“老友，请了！”
　　一抱拳，竟是依了江湖规矩，摆个起手势。莫贺见他全身上下并无半分破绽，便向後微微退了半步。岂知这一退竟是停不下来，穆行归上来全是进手招式，一刀紧似一刀，绵绵密密，逼得莫贺透气不得。
　　顷刻之间一进一退，已在雪地上行出十余丈。
　　莫贺倾尽毕生所学，开始尚能见招拆招，迎著穆行归刀路架格，到後来眼中所见全是刀影，凭直觉挥刀挡了四五下，“叮”地一声，腰刀脱手飞出。
　　心头一片冰冷，已知无幸，睁大了眼直视，要将这毙命的一刀看个清楚！
　　却见那一刀斜斜垂向地面，竟似冻住了一般。
　　不及细想，全力挥出一掌。
　　“砰”地一声闷响，穆行归在雪地上平平滑出数丈，面朝下伏地不动。
　　不想一击得手，莫贺无暇欣喜，常年刀头舔血的历练绝不容他错过这时机，一个纵跃上前取刀。
　　背後风响，有人和身扑上。
　　莫贺拾刀在手，不回头便是一刀上撩，来人一个翻滚闪过，隔在二人之间。
　　莫贺挥刀再砍，韦佛官手中没有兵刃，伸脚铲起一从雪打过去。白茫茫一片中清光闪动，刀划了个半圆挡开劈向面门的雪，跟著又是一刀，血花飞溅，韦佛官单膝跪地，左腿上伤已及骨。
　　不愿与之缠斗，莫贺向左侧冲了两步，想避开他直取穆行归。身形才动，韦佛官又已如影随形跟到，擒拿手缠上来，竟是要空手夺刀。
　　原就功夫不如，这可不是找死！莫贺脸上浮起狞笑，稍稍侧转身子，反手刀挥出。闪避间“嗤”地一声，手臂亦被洞穿。见对方仍是不退，莫贺燃起怒意，索性倒退一步，正面全速一刀。刀刺进胸腹间，韦佛官身子一沈，双手一并捉住刀身，莫贺使力拔刀，竟然一时撼之不动。
　　血顺著刀锋滴落，莫贺冷笑一声，转力往後一搠，弃了那刀空手奔穆行归而去。
　　韦佛官软倒，再也无力撑起，一时心胆俱裂。
　　“将军！”
　　一口血从喉头涌出，将他这声呼叫冲得模糊。
　　掌刀如风，袭向穆行归後颈。
　　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啵”，一柄小刀钉穿莫贺手腕，刀上附著的一股大力带得他整条手臂向後荡开。
　　一人从雪地上飞速掠近。
　　莫贺心头一沈，来人亦是强手，救兵如此源源不绝，纠缠下去只怕反而要糟。此时此地自然是自己的命更要紧，再不迟疑，连腕上的刀也不及拔下，转身急逃。
　　江希年先前看莫贺身法，知他武功不是对手，又见了穆行归见猎心喜的模样，莞尔一笑，便未如韦佛官一般紧跟，慢悠悠随兵士们过来。谁知竟有这等意外。
　　抢前去扳过他肩头，抹开脸上冰碴，嘴唇及眼周青紫色浓重，呼吸止住了应是有一阵子。
　　那边韦佛官手脚并用没命往这边爬，血混在雪中扬起一层粉雾。
　　江希年见他惊恐的眼神对著自己，顿时明白，厉声道：“我若有心，适才何必出手？”
　　韦佛官一怔，才省起关心则乱，心神一松委顿在地，哑著嗓子迸出几字：“俞府至步廊，六合指。”
　　一团雪激射过来，封住他伤口几处穴道。
　　眩晕袭来，昏黑中听到近处几声呛咳，韦佛官努力睁大双眼，忽明忽暗的视野中，江希年抱起穆行归，身形越来越小，影像闪动几下，终於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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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行归无端端梦到不知多少年前的景致。
　　依稀是在一个春天，草是嫩绿的，河水是透明的青，坡上有浅色的花，连凉凉贴上脸的风也湿润得真切。
　　山脚下有栋小屋，土墙，瓦屋顶。浅浅的竹篱笆围起来，爬满了翠藤，鸦黄的小花一簇接一簇地冒。
　　脚底的泥土松软，用小铲子翻一翻，肉乎乎的蚯蚓扭动著身躯往土里钻，多足的虫子迅速爬过。菜园里有轻微的声响，仿佛是菜心迎著风在一节节拔高。
　　米饭蒸熟的香气飘来，老人的声音在催促吃饭。他知道这是一个梦，没有回应但也不打算离开。坐在刺槐树下的感觉很好，白色的花瓣有一片没一片地坠下来。远处有小孩在奔跑追逐，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笑。
　　胸口有些发闷。睁开眼，头顶缀著流苏的精致帐幔很是陌生。
　　床前坐著一个人，他看了好一会，雪地，刀光，敌人，以及更远的那些现世才在脑中影影绰绰拉回。
　　“希年？”嗓音干涩得不象自己。
　　“不要动，气息还有些乱。”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上来，真气顺著手臂上行，一样的暖和。胸口的烦闷消了些。
　　梦中那些温存的味道似乎还残留著，气氛舒服得让他不想动，亦不想开口。
　　背褥垫高得恰到好处，气促感降到最低，他斜倚在上面，目光因放松而显得有些迟滞。
　　想起一个人来，“佛官呢？”
　　“他也受了伤，在隔壁休养，不碍事。”
　　明显松一口气的感觉，眼帘缓缓垂低到一半，不言不动亦不思考什麽。
　　江希年忽然觉得他呆钝的样子也挺好，甚至更动人。
　　手还握在他手腕处，从雪地里抱他回来时就探过，冰冷，现在依然暖得不够。江希年五根手指沿著他手掌上滑，逐一卡住他每根手指，贴上自己的脸，摩挲。
　　掌中极轻微地颤动一下，随即僵硬感消失，变得绵软柔和。
　　交握手指顺著脸颊下移，最终贴在唇上，久久不动。
　　雪又纷纷扬扬下起来，仿佛听得到雪花一片片温柔覆上房顶的声音。
　　江希年将身子缓缓倾近，穆行归口唇微动。
　　“嘘。”
　　一根指头轻轻抵在他唇上，对方眼底有笑意一闪，继而没入沈静深海。近些再近些，看到凑过来的秀长睫毛无规律跳动，一下，两下。
　　江希年小心地吻他，怕破坏掉什麽似的但又不舍得离开，轻柔而不间断，一分一毫，从嘴角到唇心。
　　浅浅的颤栗漾开，感觉真是美好，甚至让他有一丝怀念。
　　距上一次这样已经有多久了呢？
　　不知不觉间手臂轻抬，抚住对方头颈。习惯性闭上眼，细微官感只有藏身黑暗才变得活跃，那些暧昧气息，头顶上方跃动的烛光，以及沿相贴肌肤传过来的渴望。
　　密密实实封严了隐藏起的希冀，原来并未消失。
　　他回应，带著些急切。
　　胸口的气闷感很好，眩晕，谁知道呢？也许极限的感觉更值得期待。
　　眼前陡然一亮，身体变得轻松。
　　有人在耳边低语，切切地。
　　“睡吧，你该休息。”
　　就这样迷迷糊糊沈入梦乡，朦胧中感到有个暖和的怀抱围著自己，不轻也不重。隔一阵，便有缓慢的吻落在发间，他贪恋这感觉，因而睡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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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冬日的黑夜漫长。
　　东方破晓时，屋内反倒一片沈寂。
　　门缓缓张开一道缝，门外一个原本不住摇晃的人影突然凝住不动，跟著有些急促的呼吸和磕碰到的声响。
　　穆行归惊醒，“佛官？”
　　没人回答，离开的脚步声很有些忙乱。
　　穆行归往後靠，他仍是很倦。感觉到依靠著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他笑，“怕人看见？”
　　江希年重新放松了，也笑，“谁怕？”
　　他脸上思索的神情穆行归没有看见。
　　不是怕人看见，但还真有些怕被“某人”看见。

　　雾岭.下

　　穆行归不过是吸了冷风喘症发作，莫贺那一掌虽重，有深湛内力护体，并未伤得怎样，在榻上卧了三四日，已可起来行走。倒是听说韦佛官受的伤还重些，便转过隔壁去看他。
　　为著将养方便，江希年并未将二人送回营中，而是安置在早已空无一人的飞卢县衙内。此地天候苦寒，墙修得厚重结实，窗户也开得甚小，屋内光线颇为昏暗。
　　推开门，适应了一阵子，才看到韦佛官呆呆靠在榻边，一动不动象件死物。
　　他吃了一惊，快走几步上去探他脉门。岂料刚触到他手腕，韦佛官陡地一震，整条手臂弹了开去。
　　穆行归看他脸色，煞白。
　　“伤得如何？”
　　没有回应。
　　穆行归再次伸手握住他手腕，探了探脉，又小心扳个曲度，“痛得怎样？”
　　还是不说话，只轻微摇了下头算是回答。
　　再俯身看他腿上的伤，靠近膝盖老长一段，包裹得倒很妥贴。又一手抚住关节处，另一手握著他足颈屈动两下，“这里呢？”
　　仍是只有摇头。
　　直起身子去掀他衣襟，这次倒有不同。韦佛官象是突然伤好了一般，往榻上一缩，钻进被子裹紧了面朝里背朝外。
　　穆行归侧头看了一阵。
　　捉住被子边缘扯两下，“喂？”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沈得象块石头。
　　忍不住照他後脑轻敲一记。想了想，又使指尖拍了两下。
　　“算了，先休息罢。”
　　穆行归转身出门。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榻上茧一般裹紧的被子方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
　　穆行归在屋内托著下巴踱来踱去，见江希年进来，皱起眉，“他好象真看见了。”
　　“谁？”随即明白，“韦佛官？”
　　於是望著他，眼睁得顶大，“如何呢？”
　　穆行归又转半圈，沈思，摊手，“又没有强抢民男，能如何？”
　　後面两条手臂揽住了腰，温热的气息擦著耳际，“这麽说，全是自愿？”
　　前面的人轻笑，“你觉得？”
　　“试试便知。”
　　“唔？”模棱两可的一个哼声，也许是邀请。
　　手卡得更紧了些，脸贴著他头颈蹭上去，含住耳垂轻轻吸吮，明显感到对方呼吸变得急促。
　　手扣上衣襟轻扯，对方顺他一拉之势侧转身子，低头，吻上去，唇舌紧凑纠缠。手再抵住胸前缓缓推进，後退一步，两步，突然间重心偏倒，後背贴上背褥，象陷落在轻软的云间。
　　江希年俯身下去，一下下吻他。
　　喉头颤动，“行归……”
　　手指滑进衣带，应手而断，锁骨形状清晰暴露在寒冷空气中。
　　再次低下头亲吻。
　　肌肤渴望紧贴的感觉，要肢体相缠，以至更紧密的接触。
　　繁复衣衫又耐心褪去一层。
　　他想他等这一天有很久了，所以不在乎过程拉得再长一点。
　　*****
　　江希年从屋子里出来，小心掩好门，看看天色，不到傍晚已黑得差不多了，又象是要下雪的样子。
　　他自己的居处安在後院，穿过一个小小园子，在园门附近停下，站了一会。
　　一柄刀抵住後颈，江希年笑起来，“来得这麽快啊，锦官。”
　　程锦从背後转到前方，“四郎。”刀仍架在原处没撤下来，树从中还有几个黑影静静候著。
　　程锦面沈如水，执刀的手稳如磐石。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忘记了什麽。”
　　江希年低下头，一阵沈默。
　　“原本你只需要等待，原本根本不需你出手，可为什麽？”一贯沈稳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些失望与恼怒。
　　天赐良机。
　　莫贺杀了穆行归，乱的就是燕国。越国只需置身事外，眼睁睁看著便有绝大利益。
　　他倒去帮这个最大的对手，和通敌叛国也不差什麽了。
　　程锦看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十年前，童生模样的江希年，稚嫩的嗓音气冲斗牛，“天下之势，久分必合。当今燕蹇郑弱，至於驳山南诏泽阳之流，更不足道。我越国何不能取之？ ”
　　五年前，他拄著滴血的长剑，於冷雨中抬起眼来，“至此江希年有国无家，愿一生追随殿下，助殿下成不世之功业。”
　　不久前，他还微笑著，自信满满，“我去替陛下看看燕国。”
　　现在他低著头，冲天豪情消散，换上了别的什麽柔软但同样一往无前的东西。
　　“你知道的，锦官，你知道的。”他抬起头来，程锦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笃定， “我什麽也没忘，什麽也记得，但我没别的选择。”
　　刀锋缓缓下沈，在将要割破皮肤的刹那，程锦收刀。
　　“我等你。”程锦的声音恢复了沈静，“我程锦还要再看看你。”
　　江希年默默掏出怀中印信递过去，程锦接过，掉头便走。
　　身後传来轻轻的一声，“多谢。”
　　********
　　睡到半夜，江希年听到房顶有轻微的响动，他悄没声息地从侧窗翻出，掠上房顶。
　　雪不知什麽时候下起来的，扑簌扑簌，象极幼时年关，福伯在院子里用顶大的簸箕筛炒米的声音。
　　一人蹲在房顶，头肩堆了雪，手指划著瓦片。见他来，一捧雪迎面泼过。
　　江希年看清来人，张口扑地吹回去，粘了那人满脸。
　　那人抿嘴，皱眉瞪眼。
　　他也蹲下来，笑嘻嘻回望，隔了片刻，伸手去擦。
　　天上没有星月，二人眼中映著白雪，便似星光。
　　“哎……真想喝酒。”
　　“哪里有？”
　　“酒当然是在酒窖。”
　　“酒窖呢？”
　　“去找找？”
　　绕了大半个县衙，终於找到个小小木门通往地下。摸下去一看还真是酒窖，三四十个坛子，一个个晃过去，全是空的。
　　穆行归搓手顿足，“个破地方，都没存粮。”
　　“前任县令是谁？定然是个酒鬼。”
　　“回头查查去，若还没死，治他的罪。”
　　突然一声惊呼，“这里还有！”
　　二十斤酒坛底部，巴掌大的一汪酒晃动，发出诱人的酒香。
　　穆行归举起坛子便往口里倒，江希年伸手，“云龙三现”，坛子到了他手里。
　　“出去喝。这里破破烂烂，认真无趣。”
　　“咦？叫你喝酒，管什麽酒窖？”
　　“懂不懂风雅二字怎写？”
　　“哈，我不懂，”穆行归气结，“有没有人教过你敬老？”
　　见江希年已抄著坛子走在前面，忙跟上去。
　　*******
　　屋顶风光好，可惜雪太大，呆不久。
　　屋檐底下蹲著喝酒，实在也没什麽风雅可言，况且没壶没杯，只有老大一个酒坛。
　　江希年喝了一口，穆行归抢过去，这一口喝得有点大，看看坛里已不剩多少，他还要再喝，江希年急忙又抢。
　　小巧擒拿手法，拆，再拆，最後四只手搭在酒坛边上抓紧了不放，没半点高手风范。
　　动手没结果，转而动口。
　　“我年纪大，你该让我。”
　　“你病刚好，不宜饮酒。”
　　“我这病又不碍饮酒。”
　　“骗谁，你忘了在穆庄那回。”
　　“咦？”穆行归一惊，坛子给江希年抢去，“你怎麽知道？”
　　趁机将酒一倾而尽，轻拍一掌，酒坛缓缓飞起，划了条好看的弧线，老实蹲到院角。
　　坦白，“那天我回来偷看了。”
　　穆行归拿不准要不要发作，趁他犹豫，江希年握住他的手，飞快转移话题。
　　“这病是自小就有？”
　　“不是。”穆行归收回手，用拳头支著下巴，“有一年也是下雪，我们在一条山沟里埋伏，等了好几天，从下雪等到雪化，後来就这样了。”
　　江希年看他一眼，“那是什麽时候？”
　　“嗯，十三，四岁时吧？我很小就从军，跟著先帝打突厥。”
　　先帝。
　　“武宗皇帝，是什麽样的人？”一句话，自然而然问出了口。
　　在他心里，是什麽样的人。
　　穆行归望著前方，目光中看不到伤痛或是黯然，有种温柔，象是故人就在眼前。
　　“怎麽说？我不能形容。那麽长的时间，说我整个人由他造就，也不为过。”
　　他明白自己在问什麽。
　　那一瞬江希年明白，在那人生前，和死後的漫长时光每一天都留下印记，早已将他们合而为一，不需要刻意想起但也永不会忘记，因为人不可能忘记自己。
　　也许他的爱细密绵长，要许多的日子来慢慢汇集。等时日久了，自己会不会也一样呢？但已没有机会去验证了。
　　“知道吗？连我这名字，也是他起的。”
　　“唔？你以前叫什麽？”
　　“没有名字。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七岁起一直住在穆老太爷家，所以先帝让我跟著姓穆，他说行得再远，也要记得归途，所以就叫行归。”
　　可是没有家，归往何处呢？
　　江希年沈默地看他，在这个飘雪的漆黑冬夜陷入回忆。
　　“但我怎麽记得，很久以前好象是有一个家的。山脚下，土墙的房子，瓦屋顶，一个小院子，屋里有人……”
　　他站起来，弹落衣摆上的雪象弹落过於久远的记忆。
　　“程锦的军队也到了？”
　　********
　　卡碰。
　　远处的深雪里似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他什麽也知道，怎麽可能不知道。
　　“做臣子的，最怕是君王疑忌。”穆行归低头，用一种静静等待答复的目光，“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
　　江希年放懒了身子，手枕在脑後，他突然讲起自己的家世。
　　“我在家排行老四，先父江孝存，二伯父……江孝定。”
　　呵。
　　穆行归了然。
　　江孝定，越天顺三年任平章政事。天顺十三年，七王之乱，那是一段混乱嗜血的日子。江孝定力扶太子，为河间王段贤构陷，诛灭九族，满门二百三十余口问斩。
　　“我从刑场逃出，受了伤，得程锦相助，避往长沙王府。”
　　当年的长沙王，便是现下的越帝段广。
　　“追兵过来要人，为主公尽数诛杀。从此我发誓效忠，一生追随。”
　　他收起懒懒身形，站起来一笑。
　　“我要走了，程锦还在等我。”
　　穆行归伸出手去，二人指尖轻轻一碰，随即滑开，象抓不牢的缘分。
　　穆行归没再说什麽。
　　心头微微有些酸楚的感觉，是否有一点点失望呢？江希年不愿去想。求什麽便得什麽，自己选的，便不该怨。
　　他转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
　　第二日大军起拔，返回本土。
　　韦佛官坐在马上，左右张望一阵，终於忍不住发问，“那边的旗号，怎麽换了‘程’字？”
　　穆行归在前面，不答。
　　不对的事还不止一桩，“薜将军呢？怎没和咱们一道？”
　　穆行归又沈默片刻，终於开口，“佛官，你帐算得明白，看看我这颗头，值不值得十二州县？”
　　愕然。
　　那日的情景电光般划过，和这许多事一碰，串起来。
　　江希年在雪地中，神色冷厉。
　　“我若有心，适才何必出手？”
　　心脏猛地抽紧，缰绳从手中滑落。
　　原来如此。
　　千般滋味在心头翻搅，熬成好一味苦汤药。
　　但最终心痛感压倒其余，他恍惚听到自己应答，“值得的，便用整个大燕去换，也都值得。”

　　临涵

　　段广立于丹樨之上，瞪视玉阶下跪着的人有好一阵，面上隐隐一层铁青彰示着他尚未发作的盛怒。
　　五年，一段维持了五年的誓言，被这个人轻易地一夕毁弃。
　　经历过无数欺骗与背叛，但从未有一次让他如此怒不可遏。
　　败突厥，归铁勒，收驳山，从前困顿积弱的那个大燕已渐渐显露出一丝起死回生的契机，让他感到一统中原的大计只怕不得不无限期推迟。但就如将灭的火堆中刚刚焐燃的新火，失了看护便难敌风雨。这时没了穆行归对燕国越国意义何在，他绝不会蠢到看不清！
　　愤怒还不止于此。
　　五年前他骤然发难，在时机尚未完全成熟之际，向气焰正盛的段贤不宣而战，为的不仅仅是当年那个名噪芳陵的少年英杰感恩报效，更为了他心中的鸿图大志与自己不谋而合。
　　少年意气，君臣同心，到头竟变作一场玩笑！
　　君王的恩义与信任，自己一生追求的抱负。那些可笑的情爱，看他竟用了些什么去换！
　　袍袖一拂，硬封烫金的书简飞出去，砸在江希年额头，一缕鲜血挂下来。
　　段广的声音因震怒而更显暗哑，“你求仁得仁了！有人用驳山十二州来换你！干得不坏！”
　　他掉头便走。
　　“可他也太小看我段广！”
　　江希年默默跪在原地不动，良久，伸手轻轻抚摸摊开书简上的字迹。
　　*******
　　行十余日，大军又回府南境内。
　　伤病初愈，穆行归不再宿于营中。韦佛官去军营安置检视完毕，回来时绕墙而行，想起那日裴士桢前来求助，也是宿于此院中，如今驳山国破，裴士桢自杀殉主，真有些物事人非之感。
　　走进院中，却见槐树下多了一匹马，认得正是薜敬之的坐骑。他心中一紧，便不进屋，立在院中等候。
　　不一时薜敬之出来，忙跟上去低声问，“薜将军，事情如何？”
　　薜敬之摇头，“段广不许。如今江平章下在天牢，暂时未有处置。听说程锦力保，或许不至有性命之忧。”
　　韦佛官犹豫一阵，还是跨进房内。
　　穆行归坐在椅上，身子前倾，脸埋在掌中，看上去说不出的疲惫乏力。
　　心中绞痛，韦佛官走到他身前半跪，“属下愿带一队人，去劫江平章出来。”
　　穆行归一动不动。
　　韦佛官站起来要走，身后传来个软弱的声音，他从不知他也会显得如此无助。
　　“别去。他若愿走，当初便不必回去。”
　　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来，他恨！
　　*******
　　西归途中，穆行归愈见沉默。韦佛官看在眼内，时时揪心，却也无法可想。
　　这日夜宿临涵，距离都不过一日路程，穆行归呆在房内一直没有出门。韦佛官进去几次，都见他伏在案上，执笔思索一阵，便写几个字，甚是专心，精神象是比平时好些。却不知他在做什么，又不便发问。
　　直过了近两个时辰，穆行归方搁下笔，提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对着案上烛光细看一阵，转头道：“佛官，你来看看这个。”
　　韦佛官接过来一看，是张长长的官员任免名单。袁磊薜敬之赫然列在最前，分别加左、右鹰扬大将军衔，以此次战功而论，原是应有之义。然涉及人员之广，拔擢力度之大，却有些不同寻常。武官之后，又有文官。孔知退原已领平章政事衔，此次在他名后加了“掌政事堂印”的实职，竟有尊为首辅之意。再往后看，穆行归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却是免去平章军国事之职。韦佛官愈看愈惊，如此人事变动，实足震动朝纲。
　　他看了半晌，满心疑惑，怔怔问，“难道……难道将军为了江平章之事，这便萌生退意了？”
　　穆行归哑然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黯然神色一闪而逝，“他的事再慢慢等机会吧。眼下这事我已想了好几年，只是一直时机未到，如今看来，该是差不多了。”
　　他双手无意识把玩着一只乌木镇纸，慢慢梳理思路。
　　“皇上年纪渐长，我这辅国之责，总有交待出去的一日。这回突厥连吃了两次大亏，该有一阵子老实，咱们缓过这口气，再过四五年，便不必怕他。现下军中有袁磊和薜敬之，朝内僖王虽贪酷些，能耐还是不错的，有孔知退和他相互牵制，皇上便揽得住大局。我再从旁看着，有个几年，便可全退下来了。”
　　他看一眼韦佛官，笑一笑。
　　“再者，你前些日子说的话也是正理。我这些年专权得也够了，若还一直不知进退，只怕真是不得善终，我也得替自己想想。”
　　他用镇纸拍拍掌心，皱眉，“可我想来想去，还有一个人不知如何安置，叫人好生为难。”
　　韦佛官思绪纷乱，顺口问，“谁？”
　　穆行归用镇纸轻轻敲他一记，“佛官，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前途？”
　　韦佛官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几年你跟着我，事情干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一摞，官职品秩却都还低。现下别人知道你是替我办事，倒也无妨，等我不在位了，你这参赞也就不值钱了，需得乘早谋个正经出身才是。你自己说，想做什么？”
　　韦佛官从未想过真有这么一天，心乱如麻，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穆行归见他没反应，边想边自顾自往下说。
　　“以你才干资历，做个户部尚书再好不过，但这是个几头受气的位子，怕你嫌烦，还是先问问你的意思。袁磊那边也可去得，你和他交情好，做起事来舒心省力，二人也可有个商量，可地方又太偏僻。又或外放州县？……”
　　却听韦佛官猛地打断自己话头，“难道将军这里，现下就不要人了么？”
　　穆行归从椅上抬起头来，看他一会。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一年查办巨贪赵瑞纶，到他名下一间钱庄富昌隆，姓姚的掌柜自杀，代他交帐上来的是名十四岁的少年，神色平静，帐目明白，不多言不多语，老成得象个大人。
　　问他知不知道铺子路数不正，主犯从犯都有重罪，他只答掌柜对他好，他就替掌柜办事。
　　这实是该死了。
　　然而心中忽起怜意，多大年纪，在这世上又能依靠谁？便从案子里抹去，叫他跟了自己。这些年下来，下属亲信虽多，真正一心一意为自己的，也只有他了。
　　“佛官啊，才发觉那年我拣到个宝了。”
　　？
　　回过来个不解的眼神。
　　穆行归笑笑。但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必将一生都耗在自己这里。
　　“我这里要不要人你不用管，只管你自己。现下不走，以后怕再没这么好机会了。”
　　韦佛官声调平板，“您不是说还有几年么？那过几年再说。”
　　忍住狠敲他一记的冲动，穆行归把镇纸扔回案上。
　　其实……也真舍不得他走。
　　“也罢，那就过阵子再说吧。”
　　韦佛官低头出去，似乎有许多不对，理不出个头绪，以至穆行归要他走的事，反倒没怎么在意。他一直盼望穆行归能够及早抽身，可真到了这一步，不知为何，不安的感觉反而浓到化散不开。

　　第 16 章

　　行至离都城郊三十里处，前面有人来报，皇上亲自于城门迎接凯旋大军。如此天寒地冻，天子竟然不辞辛苦，众人皆怀感奋。
　　穆行归便领着位阶较高的一班将官走在最前，疾行一阵，至离城门约三里处，下马步行。
　　远远便见巍峨的天子仪仗，皂纛庄严，金吾肃列，兵部、龙墀、六军齐备，当是动用了最高规制的黄麾大仗。
　　至步辇前，穆行归率众拜伏，行礼如仪。
　　一片肃静中，有人从步辇跳下，轻快急切的脚步声，然后是少年人的清脆声线。
　　“老师快起来，地上凉，冻着怎么办？”
　　衣袂带风之声渐远，柴珧携穆行归离去，竟是全不顾地上跪着的一众将官。众皆愕然。
　　最后是僖王出来替皇上迎接众人，引去宫中宴饮。
　　韦佛官站起来时忍不住偷偷张望一眼，瞥见辇内无人，披白狐裘的小小身影伴着穆行归步行。
　　突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分明是一片拳拳赤子之心。比起极至的荣宠来，这要让人安心得多了。
　　**************
　　年关将近，城内远远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下了多天的雪，这两日终于放晴。
　　“老师总算是回来了。”淡薄阳光下，柴珧脸上笑意深浓，仿佛春日提早来临。
　　化雪的天气比平时更冷，柴珧将手搁在嘴边呵口气，搓一搓，眯眼望着穆行归一笑，双手往他胁下插去，身子自然贴近。这动作原是做惯的，再早些时候，穆行归会将他双手拢在怀中焐暖，后来大了，改成现在这样。
　　穆行归看看柴珧，三个月不见，似乎又长高一截，眉目间稚气更淡，隐隐有了点大人的感觉。
　　某些总在心头缠绕的不安再次铺延开，冲淡了重逢的喜悦。
　　贴这么近，早已不合适了。
　　他轻轻松开臂膀，不露形迹地滑开，甚至略略堕后半步。
　　柴珧似未察觉他有意的疏离，又扯住他手臂。
　　“听说老师受伤，伤在哪里？现在还疼吗？”头微微仰起，皱着眉，眼角有些发红。
　　心中暖意升起，穆行归没再挣脱。
　　按了下心口位置，微笑，“早不痛了。给人拍了一掌而已，那人功夫太差，歇两天就好啦。”
　　柴珧转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指过的地方，跟着身子前倾，脸想要靠上去。
　　一双手扶住他肩头，将二人隔开一段距离。
　　柴珧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穆行归欲言又止。
　　要说吗？是否不必说他也能够慢慢明白呢？
　　这些年大半的精力花在西北那边，如今边境初定，另一桩日日悬心的事，也该着手去了结。
　　刚刚的一刹那，他差点又如往常一般，随他贴上来厮磨。
　　然而超出应有限度的亲密，过于强烈的依恋，随着年龄的增长，将会一日比一日更危险。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独自前行，没有谁会陪谁到永远，哪一方面也是。他必须学会放下依赖，他得习惯孤独一人。
　　且况他是大燕的天子。天子，本就是孤家寡人。
　　心中有阵难受。但已经放任得太久，已经不能再拖。
　　硬起心肠开口，一些思量过千百次却从未出口的说辞，“皇上……”
　　手腕微微一沉，少年牵住自己的袖口往下扯，“老师，”眼中泪光莹莹，“瘦了好多。”
　　不觉又收回话头，再次微笑，“哪有？臣在外面走动得勤，又打了胜仗，心头高兴，每餐饭也多吃半碗。前日还在笑，腰带也紧了半寸了，再这样下去，怕这锦带上面，还要再加层肉腰带。”
　　柴珧“噗”地一笑，伸手擦了擦眼睛，“老师骗我，我才不信。让我看看。”按向他腰间。
　　真的……不能再拖。
　　手刚动，被对方架回，动作轻柔，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皇上不要如此。”
　　笑容凝固在脸上，二人对视一阵。
　　步辇停在身后丈许处，长长的队伍安静等候。
　　穆行归退后一步，伏地。
　　“皇上请回步辇。”
　　好一阵静默，最后柴珧转身上了步辇，起驾，穆行归步行跟在后面。
　　一路，竟是无话。
　　************
　　步辇停在嘉德殿外，柴珧下来，立了一会，方道，“老师进来。”
　　一前一后进了殿门，一群内待备了热水锦帕等物正自等候。柴珧只扯下狐裘扔过去，有些烦躁地打发人都走。
　　殿内有些空落。柴珧对着铜炉内烧得正旺的火发了阵呆，这个长乐宫，处处都藏着些往昔的记印。
　　他向后招招手，穆行归趋前两步，站到他身侧。
　　“老师还记得这只炉子么？”
　　“记得。”
　　一人多高的铜炉，宫里有好几百只，他不记得是哪一只。但确有一只炉子有个故事。
　　那一回也是快过年，宫里张灯结彩，有些忙乱，不防就被柴珧看到架在梁上的长梯。
　　六岁的小皇帝头一回见到梯子，兴奋之极，一个闪神，就被他爬到一半。见一群内待惊惶失措的样子，更是开心大笑。有人大着胆子跟上来，他就愈爬愈高，到头了见下面手伸过来，抬腿便踢。脚一滑，小小身子往下坠落，眼见要撞上下方的铜炉。
　　一片惊呼声中，穆行归及时赶到，飞身迎上，手往铜炉上一按，稳稳接下肇事者。
　　真正惊险刺激好玩过瘾，柴珧乐得拍手顿足。
　　穆行归狠狠瞪他一眼，在脑中拟了遍笋条炒肉。回头却觉得手掌痛，摊开一看，燎了一串泡，原来那炉子是烧着的。
　　“给我看看你的手。”
　　打开手掌递过去，还留着些淡淡的白色瘢痕。
　　“那时候你都让我吹。”
　　坐在膝盖上，一下一下仔细吹。温暖有力的手臂揽在腰间，身后是熟悉的气息。
　　又安心又满足，一辈子下去最好，为什么非要改变呢？
　　************
　　究竟是，为了什么？
　　柴珧手肘支在案上承住上身重量，托着腮，睫毛一闪一闪。
　　“知道了，老师又要先说事，对不对？”
　　穆行归反倒有些难以开口，被他这么一说，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讲起。
　　倒是柴珧先提起话头，他手指掀动案上一叠奏章，“这里有份参老师的折子，老师要不要看看？”
　　一份。是那边在试探上意。
　　穆行归接过来一看，果然首当其冲便是用驳山十二州换人的事，有“以圣上之天下为穆氏天下”等语。
　　立时后退两步拜伏在地，“此事属实，请皇上治臣的罪。”
　　柴珧走过去蹲到他身边，“老师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父亲在乎的天下，老师在乎的天下，但不是自己在乎的天下。
　　“那个监察御史宣缪，我已叫人廷杖三十。”
　　“谢皇上恕臣死罪。”
　　“怎么会？”柴珧捉住他手臂轻轻摇晃，“我怎么会治老师的罪。”他扯着他起来，恢复惯常仰视姿态。
　　“我什么都听老师的。”
　　一切顺他的意愿，一切都可以让步，如果是这样，是否还能继续？
　　“还有什么要说的事吗？”
　　************
　　名单在柴珧手中缓缓卷动，目光扫到纸张末端，他抬起头，眼中全是喜色。
　　“老师真打算歇下来了？”
　　穆行归略有些意外，“臣是这么想的。不知皇上是否准臣躲这个懒？”
　　“西北那边，你也不去了？”
　　“正要和皇上说这个事。恭喜皇上，这次我燕军大败了突厥，又收伏了铁勒，如无意外，我大燕便可有几年安宁了！”
　　“也不做大将军了吗？”
　　“臣这领军之职，眼下还不能一并交卸，但也不必总往外面跑……”
　　话头被打断，柴珧扔了名单，一把抓住他的手不住蹦跳。
　　“真的？那你现下可以常常陪着我了？”
　　“是。”穆行归微笑。
　　一声欢呼，柴珧踮起脚去搂他的脖子。
　　指尖没碰到人，他搂了个空。
　　柴珧愣愣看着穆行归，他仍是往后退。从什么时候开始，始终不住地往后退。
　　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臣还有事要对皇上说。”
　　“……”
　　“皇上现下已成人了，臣看在心里，实在欢喜。臣以前有些举止甚是不当，今后不敢对皇上再行僭越。”
　　“……什么不当？哪里僭越？”
　　“皇上对臣亲厚，臣心中感激。然而君臣之间自有分际，皇上是九五至尊，行止当具天子威仪，不可对臣下过于近昵。”
　　“老师！”
　　柴珧胸口起伏，在地上狠狠跺一脚。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个！”
　　“臣教训有失，是臣的过错。”
　　“臣臣臣！”柴珧狂怒，将案上物件扫落一地。他执拗地逼近前去，揪住他胸前衣襟，“要象父皇那样，就没有不当，没有僭越了吗？要那样是不是？我也可以！”
　　穆行归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他站起来，将柴珧抓得紧紧的指头一根根扳开，推回去。
　　“皇上今日累了，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臣先告退。”
　　*******
　　身后器物碎裂的巨响此起彼伏，夹着含混不清的哭喊。穆行归只当没听到，径自离开。
　　止不住地发抖。
　　震惊，失望，挫败，羞辱，夹带着恐慌与愤怒劈头盖脸砸过来。一点点，再多一点点便会失控。他低头急走。
　　穿过几道宫门，有人在后面连跑带喊：“穆平章请留步！”
　　阮福年纪大了，适才一阵急奔几乎要了他的命，见穆行归终于站住，双手撑住膝盖不停喘气。
　　“皇、皇上请穆平章别走，等、等下还要去仁恕宫庆功。”
　　穆行归静默一阵，心内慢慢平复。
　　毕竟他也才十四岁，自己或许太急切了？
　　日子还长。西北那边花了八年，这里再花上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
　　再回嘉德殿，地上的狼藉仍未清扫，柴珧却已更好了衣，脸上泪痕也已洗净，只剩眼中的微红尚未褪尽。
　　“老师别走，我以后再不说那样的话了。”咬着嘴唇，眼内水气又渐渐漫上。
　　心中顿时柔软，放低了声音，“都是臣的不是，皇上不要生气。”
　　柴珧展颜而笑，“我才不会生老师的气。”
　　穆行归亦开始微笑，对望一阵，殿内气温回暖。
　　内待送上两份参汤，柴珧端起一碗，“老师也喝吧，等一下要饮酒，参汤养胃。”
　　二人饮毕参汤，柴珧领头走在前面，这一次，没再拉着穆行归。
　　穆行归跟在后面，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化开。
　　忍不住轻轻吁出一口气，笑自己刚刚把事情想得太糟。真不是个称职的老师，耐心信心全都不够。
　　步出殿门时头有点晕，向空中望了一眼，阳光亮得出奇。他闭上眼。
　　地面扭曲下陷。
　　似有一条极细的铁线自骶骨向上倏然贯穿脊柱，直达颈椎。身子弯折下去，铺天盖地的眩晕中，感觉两条细弱的手臂支承着自己的重量。挡不住，一齐倾向地面。
　　铁线开始游走于全身经络，途经每一处穴道，都在意识里迸出硝石遇火般的爆响。想要撑起身子，却连根手指也难动弹。不消片刻汗透衣背，整个人如在水中过了一遍。
　　柴珧蹲到身边，不住用袖子擦拭他额角滴淌的汗水，另一只手僵硬地抠着地缝，留下道道血痕。
　　“老师，很快就好了。”他喃喃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穆行归什么也没有听到。
　　无法思想，无法动弹，亦不能发声。
　　只有巨大的疼痛，抽髓剔骨地，一轮紧似一轮。
　　想要呕吐。似在大风暴的天侯被抛进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五脏六腑颠得翻了过来头顶一阵阵惊雷滚过，冰凉的海水不断兜头泼来，无休无止。
　　不知过了多久，黑沉沉的洋面终于整个倒覆，将他吞了进去。

　　第 17 章

　　“后面是门槛。老师要再退，可就摔下去了。”
　　****************
　　柴珧将穆行归冰凉瘫软的一条手臂抱在怀内，一动不动蹲了很久。
　　终究是没有躲过。
　　他一直盼望，不必有这一天。
　　如他所愿，学着做一个皇帝。
　　如他所愿，任他长年征战不归。
　　如他所愿，放弃自己想要的事物。
　　做到怎样的地步也无所谓，为何还是一天比一天离得更远？
　　一切顺他的意愿，一切都可以让步。
　　只除了这一件事，除了这一件。
　　绝不可以。
　　****************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些，不到二月，拂上面颊的风已经变得温暖柔和。
　　一只燕型风筝高高扬起。老老实实的样子，芸色绢纱糊面，没有花纹，映着色泽浅淡的天空，有些寂寥。
　　身着淡紫衣衫的少年兴致却很高，他牵动线缆，将风筝再升高一截，转头笑。
　　“真象老师说的，一到春天风筝就好放了。”
　　身后是张铺了厚厚毛皮的宽大躺椅。椅中的人抬起眼来可有可无看了一看，目光转回地面，不发一言。
　　柴珧走过去。紧挨着躺椅搁了张锦墩，他坐下，托起穆行归一只手，将线辘的木柄放他手里，再将自己的手把在外面，握紧。
　　“老师也来试试。”
　　手掌下有虚弱的动静，柴珧试着一点点放松双手，最后完全撤开。木柄短暂地竖立，然后滑落。
　　连忙拣起线辘，站起来迎风扯两下，风筝重又升起。
　　脸上满是喜色，“老师，你今天又好了很多。”
　　一名内待提着食盒过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大盅热腾腾的汤药，他盛出一碗。柴珧将线辘交给阮福，端起碗舀了一匙凑到嘴边吹几下，尝尝不烫了，再放到穆行归唇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饮尽了，又舀一匙。
　　吞咽有些困难，穆行归饮得很慢。柴珧并不着急，一匙一匙慢慢喂，过一阵子汤药被风吹凉，他泼掉碗中剩余的药液，重新再盛一碗。
　　时间就这么无远弗宙，他喜欢。
　　估计有了一碗的量，柴珧放下药，取锦帕在他唇上仔细沾了一遍，取过线辘。
　　“老师，再来。”
　　风筝固执地滞留在高空，久久寂寥地飘荡。
　　****************
　　袁磊狠狠一鞭劈向案桌，桌面从中破开，哐啷啷一阵巨响。门外的兵士吓得一个哆嗦。
　　“魏传海这狗娘养的，到底想要怎样？”
　　卫戍右校尉车松脾性火爆，一脚踢飞滚落在地的一只铜壶，“他魏传海算个屁！老子今晚就带人去怀晋取了他首级，看他娘的还怎么嚣张！”
　　袁磊抱紧双臂，脸上阴晴不定。
　　肖让素来寡言少语，又非穆行归嫡系，到了这边说话行事愈加谨慎。此时见袁磊竟似有些意动，忙道：“车将军不可如此。杀个魏传海不值什么，可现下僖王正等着寻袁将军的错处，却不是白白落了他口实？”
　　车松冷笑，“那你说该当怎地？如今柴昆那厮摆明了要拔掉袁将军这根刺，难道咱们处处退让，他就能放过咱们不成？照我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这便杀上离都，砍了他直娘贼的狗头，这才一了百了。”
　　肖让脸色发白，“噤声，将军休要胡说！”
　　袁磊听得二人争吵，心头愈加烦闷，一摔房门走了出去。
　　塞外四月的阳光已有些炽烈的味道，河滩的圆石反射着光线，白花花一片。站在这个地方往回望，袁磊骤然发现仓促建成的北庭都护府在这片空旷原野上突兀地矗立着，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他迎着太阳仰起头，捂上双眼。
　　仿佛陷落在无边无际的流沙之中，无处着力。向哪个方向迈步都只会陷得更深，只能眼睁睁看着灭亡的到来。
　　灾难发端于四个月前。
　　抚远大将军穆行归入宫宴饮，就此一去不返。明发的上谕说是大将军突发急病，天子感师生之情，留于宫内静养，外面纷纷扬扬的猜测，却都道穆行归跋扈擅权，已被暗中赐死。
　　力量的天平瞬间倾斜。
　　薜敬之身在离都，首当其冲。以战功加封右鹰扬大将军，一等侯的同时，兵权被捋，如今困居府内，等同软禁。其所部连同穆行归直属共约二十万人被拆得七零八散，不令再回西北，分驻在十余州县。
　　孔知退亦被架空，原穆行归门下，或被清洗，或自行走避，或转投僖王门下。不过一二月间，朝内已是一人独大。
　　如今剩下来的，也就袁磊一人在西北苦苦支撑，明里各式头衔封号加个不停，暗中使尽手段，分兵分权。穆行归在时，兵粮饷银向来是直拨到北落大营，如今却转了一次手，先要经洛北路太守采办。自从将魏传海安插在怀晋，愈发克扣得厉害，弄得西北十几万人有上顿没下顿，若非袁磊治军严谨，只怕早生兵变。为了口粮，与铁勒诸部已不断有小小摩擦，夕日的和睦局面已绷紧如一根弦。
　　好权谋！好手段！
　　可这蠢货只管弄权，竟忘了西北是个引线还没熄尽的火药桶！
　　十几万燕军，十几万吃不饱饭的燕军，丢在这片大得出奇的土地上，被人吞了，连个泡也不会冒！
　　接二连三的条陈递上去，能用的关系都用尽了，全都石沉大海。
　　该怎么办？
　　还有些不敢想的事……
　　阿母在离都，已成人质。
　　佛官呢？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讯息。
　　引三千铁骑踏平强敌如入无人之境，那些豪情壮志早已消逝无踪。在这样的阳光下，竟觉得遍体生寒。
　　一骑人马扬尘而来，肖让在马上脸色惶急，远远便大声喊：“将军，出大事了！方廷安那混、混帐，竟然纵下洗了必纶部，铁勒、铁勒就要乱了！”
　　****************
　　柴昆从塌上撑起身子，额上有层薄薄水气，眼神亦有些散乱无光。
　　柴珧摸摸他的脸，“七叔今天精神不好？”
　　柴昆不答，只把被子拢得更紧了些。
　　刚刚差一点就不能成事。费了好大心神，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体。
　　局势的发展超出预计。
　　边境又乱了。不是刚刚才打了两个大胜仗吗？那个伊纥干王，不是刚刚才上表称臣吗？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天翻地覆起来？
　　铁勒反了，突厥人阴魂不散，也跟着卷土重来。
　　他甚至开始恼恨自己：说什么元气大伤，说什么短期无法再战，薜敬之是穆行归的人，怎么就信了他的话呢！
　　到如今，不得不对袁磊作些让步。杀魏传海平他的怒气，粮草饷银如数补发，军需足量供给，甚至北落大营也交还了给他。他袁磊不是很会打仗么，这些总该够了吧？
　　可他还要召回拆散在各地的西北军，如何能给？
　　目光下移，柴珧仰躺在塌上啃指甲，啃几下，对着光瞧一瞧，相当悠闲。
　　连刚才的性事也是他先提起。
　　他倒是不操心。
　　柴昆忽然就有些嫉妒。
　　前些日子是从未有过的春风得意。穆行归倒了，天大的馅饼掉到眼前，他迅速地排斥异已，迅速地抓紧权力，柴珧失去了依恃，再也不能辖制自己。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他便爬到了权力的巅峰，那是真正的巅峰，无需仰仗任何人的恩赐。
　　谁知道没来得及细品登顶的滋味，它就已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烦恼。
　　柴珧一双眼漆黑晶亮，伸指弹了下他胸口，“七叔烦什么？放薜敬之回去，不就完了？”
　　心头格登一下，咳一声，“他和袁磊都是那边的人，放了回去，皇上不担心么？”
　　柴珧“噗嗤”一笑，“我只随便说说，七叔自己拿主意吧。”
　　他跳起来穿好衣衫往外走，走到门边，掉头一笑，“七叔不要想得太多，伤身子的。”
　　柴昆望着门口发了阵呆，有些张口结舌。
　　他比自己一直看到的还要聪慧敏悟。
　　他琢磨了很久柴珧当初那么干是无知冲动还是想清了后果，现在是彻底确信了。他还明白了自己要在这里烦心个没完，他却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是因为自己少了那份全不在乎的狠劲。
　　****************
　　回到寝宫，远远望见阮福，忙做了个“嘘”的手势。
　　阮福噤声。柴珧轻轻迈入宫门，贴到里殿门边，屏住声息细听。
　　里间除了鞋底擦到地面轻微迟缓的响动和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别无声响。柴珧朝阮福努努嘴，阮福会意走进去。
　　阮福的声音轻绵柔润，“穆平章可要歇一歇？可要喝点水？先擦把汗再走罢？……”
　　连问了十来句，才有个带着些嘶哑的嗓音道：“有劳。”
　　柴珧低头站了一会。
　　这些天他已经能说话了，但只是不对自己说。
　　他想念那把声线。语调不急不缓，音色略显暗沉，若是语带调侃，会在顷刻间变得轻快明亮。就算现在变了，他也想听。
　　他走进去，摒退扶着穆行归的内待，替代了他的位置。
　　穆行归似没看见一般，如前搭着他肩膀慢慢挪动步子。
　　从年前一动不能动，到现在已可借力行走，花了四个月时间。最近几天恢复得特别快，再过一阵子，行动或许能如常人了。
　　柴珧抬头微笑，“老师不要急，慢慢来。”
　　没有回答，连视线也不曾移动半分。
　　要怎样才能和他说话，就如从前一样？
　　****************
　　这天他体力也不错，走了快一盏茶时分，才停下来歇一歇。
　　柴珧替他擦去汗渍，挨着他坐下，头靠上去，也歇一会。
　　头顶一个干涩的声音。
　　“西北，开打了么？”
　　柴珧怔了一会，才明白这句话真是对自己说。他双眼发亮，慢慢直起身子。他终于对自己开口。
　　也对，他怎会猜不到？
　　那么便明明白白往下走吧。
　　于是一点点弯起眼睛，把脚缩到塌上，拉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抵住下巴，就如无事闲聊，想到哪说到哪。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
　　穆行归有时会发问，因为吐字有些吃力，语速很慢，他便笑盈盈停下来，耐心等他说完。
　　角色象是倒转了过来， 这样的感觉他同样很喜欢。
　　只是穆行归的脸色愈来愈是苍白，他有些不安，“老师累了，先歇一歇，明天再讲吧？”
　　穆行归低头一阵，花了点力气才重新抬起头来。
　　“皇上能否，放薜敬之回去？”
　　哀恳的语气，柴珧有些不适应。他摇头，“老师知道，七叔不会愿意。”
　　牵住他的手，“老师别想这个了，先休息……”
　　掌下的手突然翻过来，反握住他手腕，不知哪来的力气，柴珧甚至觉得有点疼。
　　“那让我出去，趁现在，还有得救。”
　　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不住颤抖，望向自己的一双眼内，象有两团火在挣扎。
　　柴珧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他最清楚他的性子，表面谦和容让，内里刚烈孤傲。他给他重大折辱，他却反过来向自己哀告。除了那一样，再没什么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天下，父皇的天下。
　　再次缓缓摇头，“老师知道，我不愿意。”
　　一个耳光甩上来，柴珧没躲，也没觉得痛。
　　耗费了太多力气，穆行归伏在榻上不住喘气。柴珧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拍背。
　　在固执这一点上，他和他都是一样的。
　　将脸轻轻贴到他背上，声音轻柔。
　　“我会陪着老师的。”

　　第 18 章

　　放，不放；放，不放；放，不放。
　　柴昆在殿内踱步，越走越急。
　　这些日子他没回自己的府邸，一直宿于宫内。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似地飞来，北庭早已无法再守，燕军撤入境内，竟尔一退再退，三千河原已失，防线支离破碎。朝内吵成一片，荒诞不经的提议每天都有一箩筐，没一个能用。
　　柴珧越发不理事，问他什么都淡淡回句，“七叔自己拿主意。” 幸灾乐祸似的。
　　原本也只假意问问，结果却让心头烦闷更甚。
　　不少人已经开始大着胆子捋虎须，放薜敬之出山，重召各地西北军的呼声越来越高。
　　可他不甘心。
　　好容易抓到手里的权柄，还没捂热，就这么交出去？
　　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传司天监……”
　　内待答应了正要走，又被他唤回。
　　什么时候信起命来了？
　　狠狠按了下额头，逼自己冷静下来。
　　也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三天前的急报，防线再退百余里，分守三处关口，袁磊引主力困守蔚城，手下兵马已不足两万。
　　蔚城。他打了个寒战。
　　嘉显九年的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骤然回首，发现竟还记忆犹新。
　　那一年，便是蔚城失守，跟着很快便丢了离都。武宗撤离时未携宗室亲眷，他那年十五岁，家人被冲散，裹在流亡人群中混混噩噩四处漂荡，饥饿，寒冷，病痛，欺凌，几次差点丢命。
　　那样的日子，不堪再想。
　　一跺脚，再也顾不得那许多。
　　“去请薜将军进宫来！赶快！”
　　待卫统领答应了，匆匆离去。那一边，迎头急急跑过来一人。
　　“报——”
　　心惊肉跳。
　　抖抖索索扯开红漆封印的信札，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
　　一步迈得急了些，穆行归一个趔趄，阮福连忙扶住。
　　柴珧默默跟在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只是看着。
　　从那天起他不再说话，亦不许自己靠近。功课却做得更勤，没日没夜，拼了命地，眼底有股近乎绝望的狂热。
　　柴珧不拦也不劝，只静静看着。
　　快了，就这么走到底吧。
　　他总归会陪着。
　　心中平静，无忧亦无惧。
　　一从花木旁无声无息站了个人，没点活气，他细看了看才认出。
　　“七叔，站在这里做什么？”
　　柴昆眼神呆滞。
　　“蔚城，丢了……”
　　哦。
　　柴珧转头去看穆行归。
　　面色一片死灰。
　　“袁磊呢？”声音抖得厉害。
　　“阵亡……”
　　柴珧看看不对，“阮福！”
　　阮福本也听呆了，一惊，忙用肩头架住。靠近耳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
　　柴昆斜眼看过去。
　　这个一直以来假想中的对手，从未真正面对面交锋。他以为他输了，可自己最后也没赢。满心的恐惧与绝望突然转化为尖刻愤怒，仿似找到个出口，让他好受得多。
　　“看看你带的好部下，无能误国！”
　　“无能？”穆行归抓着阮福肩头撑起身子，原本失神的眼中换上锋锐的讥诮。恶意是根稻草，在这一刻他和柴昆一样，本能地抓紧了以求解脱。
　　“不知是谁无能。”他笑，用尽了所有的轻蔑。“三岁小儿逞能操刀。你想要大燕，但你管不了！”
　　怒意冲上头顶带来奇妙快感，柴昆大笑。
　　他走上去揪着穆行归将他掼在地上，重重一脚踹上去。
　　没头没脸又是一脚。
　　阮福上前阻拦，被他伸脚踢到一边。
　　柴珧往四下看，值守的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这长乐宫中，早已全都是柴昆的人。
　　“姜喜添！”
　　被叫到名字的侍卫面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他胆小，不敢听命但也不敢反抗，这便够了。柴珧抢过去抽出他腰间佩剑。
　　柴昆听不到周围动静，他只是不住抬脚，胸口渐渐发热，背后开始见汗，畅快。
　　猛地里腰间剧烈刺痛，年少时习武的自然反应，身子一侧，闪开。
　　伸手摸去，全是血，他大怒。
　　柴珧执剑冷冰冰地望着他，眼中全是恨意和杀机。
　　不知怎么就开始泄气，他转身，摇摇晃晃走开。
　　手开始发抖，柴珧撤了剑，蹲到穆行归身边。
　　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青紫渗血，他怔怔掉下泪来。什么也料到了什么也可以承受，只有这个不是。
　　“老师，恨我吗？”
　　手撑住地面困难地折转身子，穆行归突然笑起来，“想做的都做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抬起手指，在柴珧胸口点了一点，“你快活么?”
　　********************
　　阮福端药上去，试了试，正要往穆行归嘴边送，对方手臂一扬，整碗药打翻在地。
　　他有些无措，平时他从不这样。
　　皇上今日也很反常，不看亦不过问，就这么蹲在榻边，不知想什么。
　　他叹口气，出去唤太医。
　　当晚酉时，穆行归开始发烧，热度很快燎上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听到太医禁不住倒抽的一口凉气，柴珧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许是蹲久了血脉不通，步子颤得厉害。一名内侍抢上去扶，却被他狠狠推开。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双颊滚烫。
　　手象是钉住了似的，柴珧一动不动。太医极是惶恐，小心翼翼地说了几句什么，见他全无反应，偷偷地退开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内侍们连呼吸也唯恐透出半丝声响。
　　有阵子，穆行归突然半睁双目，茫然地叫了声“太子”，朦胧中见到一张脸凑过来，想要伸手触碰，只是抬不起手来，口齿含糊地道了声，“不要乱跑。”
　　阮福用金盆端了水上来，将锦帕拧到半干，正要往他额头上搭，被柴珧猛地挥手打掉。
　　他慌忙退下，转身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柴珧的脸也是一片通红。
　　阮福一个哆嗦，水盆咣当摔到地上。
　　那是一种极为夺目的艳红，象是血被点燃了，无声无息地焚烧。一寸一寸，直烧进眼睛里去，绽放出明亮得让人害怕火光。
　　水溅起来，将柴珧的裤腿打湿了一片。阮福惶恐得手足无措，不知是另找一条来同他换过，还是用帕子沾干了的好。
　　柴珧转过身来，“出去。”他手一挥，“都走。”
　　感受到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所有人逃跑似地一拥而出。
　　柴珧慢慢走过去，将门一扇一扇合起来，仔仔细细地挂上门闩。不放心，又从东头踱到西头，逐个逐个检查一遍。
　　他一个人的足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沙沙作响，如同冷风在墓穴中穿行。
　　最后他转回榻边，贪恋地注视。
　　从这刻起他终于完全属于他。
　　没有千秋万世，没有家国天下，完完全全，只是他一个人。
　　俯低了身子，吻上去。
　　火烫触感沿两唇相触处漫开，如道暗赤色水流汹涌而来，渐渐包覆全身。灼热浪潮充塞天地间，一点点挤压掉胸中空气，恍惚间有些不该有的记忆。
　　是谁家的幼童，手短腿短，软趴趴伏在地面，好奇打量这新鲜世界。一双劲长手臂伸过来，手指骨节分明。忽然整个空间颠倒，光影旋转，一周，两周，他感到自己变成个铊螺不停转圈，大笑。陡然间旋转停住，眩晕，一个亲吻印上小小嘴唇，短暂而温暖。
　　于是纠缠如藤蔓般生长，每一日都有新的枝条生出，蜿蜒着，将人紧紧缚住，迈不开步子也脱不开身。
　　窒息感夹着眩晕再次收紧，开始有些站立不稳。
　　他爬到榻上，挨着穆行归躺好，一侧手脚搭到他身上，如同习惯的那样。他捉住他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啃咬掌缘。
　　“老师。”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他说，“我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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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您去看看皇上，他……”跨进泽仁宫的殿门之前，阮福在廊上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这个皇宫开始变得不对劲，许多人不见了，有一些不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他们窃窃私语，神色惊恐，如同嗅到地震前兆而骚动的鼠群。
　　最后他还是一跺脚走了进去。他是个老黄门了，在这个宫里二十多年，服侍过两朝天子。
　　屋内一片狼籍，酒打翻在地，衣饰四处散落。
　　榻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小僮。柴昆从两条白生生的腿间抬起头来，笑得接不上气，“我去看他，谁来看我？”

　　第 19 章

　　夜深，天黑得如同一滩浓墨，只有檐角的宫灯投下小簇昏黄光线，什么也照不清。
　　暗处似乎有黑影一闪。值守侍卫眨了眨眼睛，犹豫片刻，握紧刀柄往前探了两步。颈后似乎有寒风吹拂，他一个激灵转头去看，头转到一半，咽喉处一片冰凉。
　　竟然并不觉得恐惧，只睁大了眼努力看。身后，他的弟兄们正一茬接一茬倒下，如同收割稻麦，分外整齐。最后一刹那他看清了，十几名黑衣人劲装结束，若不是腰间偶尔有寒光闪动，便要和这夜色溶为一体。
　　顷刻间岗哨全数清拔干净。一人抽出腰间狭长佩刀轻轻挑断门闩，无声无息闪进殿内。
　　一半蜡烛已经熄灭，残余烛光照在他脸上，黝黑清秀的面孔，却因久未修面，满是胡茬，显出几分凶悍和憔悴。鬓边也已微微见白。
　　按捺住剧烈心跳，他一步步靠近榻边。
　　执刀的手突然死命握紧，刀尖的寒光在烛影中紊乱跳动。
　　静躺于榻上的少年面色潮红，他睁开眼，安然注视扬起的刀锋，不惊恐也不发喊。片刻，慢慢撑起身子，脸上有丝微笑浮起，漆黑双瞳中波光闪动，似有所期待。唯有双手牢牢握住身旁人的手，一直不放开。
　　刀光银练般一闪，绞向他细弱的脖颈。
　　眼角余光扫过，卧榻上方悬着的一只形状怪异的乐器突然抢入视野。刀在那刻失了准头，仅斜斜划过少年面颊，鲜红血珠溅落。
　　来人记得这只火不思。电光火石间他也记起了那人抚着这乐器时眼神温柔，提笔写信中时不时的微笑，以及回礼到来时眼角的泪光。
　　他必定是不愿的。
　　刀回鞘。他将榻上人连着薄被一齐揽在怀内，大步往外走。
　　“要带老师去哪里？”
　　柴珧张张嘴，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他痛苦地摸摸喉咙。
　　翻滚几次，脚终于触到地面，全身一直抖，身周灼热，空气象点着了，每吸一口气都烧得胸口发疼。四下竖立的墙壁鬼影一样晃荡。
　　朝着那人的方向追去。
　　前方人影越来越小，他心中惶急。
　　“快停下！”
　　仍是寂静无声。
　　上方的天轱辘辘打几个转，再颠颠簸簸荡回原位。柴珧手撑地面试了几次，每次都跌回来。头疼得快裂开，伸手四下摸索，旁边有冰凉的石栏杆，他用力攀住，终于直起身子。
　　人呢？在什么地方？
　　黑漆漆一片，他恐慌地捉紧栏杆，混沌仿佛吞没掉所有，一个松手，也会将自己吸进。
　　靠住栏杆侧转半圈，眼前突然渐次明亮。
　　大片青绿草地铺向天的尽头，天空的颜色干净可爱，阳光在草底金灿灿发光。
　　周围是浓密的绿荫，他藏身其间，双脚一晃一晃，树底的影子也不老实地一晃一晃。
　　一个高高的人影越走越近，他看清那人的脸，开始微笑。
　　那人仰起头，面上神情三分责备七分纵容。
　　他向着他张开双臂。
　　“下来。”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就来，老师。”

　　第 20 章

　　夜行人群在禁宫内快速潜行。惶惑不安的气氛从昨日起就笼罩整个离都，值夜守卫变得松懈不堪，来者又是久经历练的好手，直至回到宫城外墙，亦未遭遇阻拦。
　　勾索搭上宫墙，人影轻捷地越墙而过。转过两道街角，有马匹在此等候。
　　幸大奎守着马等得焦急，见众人回转本是欣喜，走近了却没见期待中的人影，只有韦佛官手中抱着一人，手足软软垂下，不知生死。心悬起来，忙上前两步，忍不住晃亮了火折。
　　“将军怎样了？”
　　心急之下，火折正对着自己眼睛，晃得他一时眼花，只隐约瞥到韦佛官低头查看。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火折偏到一旁再看，手一抖，火折掉到地上灭了。
　　残余影像中，韦佛官抬头那时双目赤红，全身杀气腾腾。
　　他以为自己看错，再上前一步，“韦参赞，将军……”
　　蓦地里迎面劈来一道刀光，他大骇，向后急退。
　　刀锋贴着面门划过，等他惊魂甫定，韦佛官已抱着人跨上马背，踏云轻嘶一声迈开步子，向着深深的夜色驰去。众人惊愕之下都未追赶——便是追，也追不上了。
　　幸大奎跺脚，“娘的，韦参赞这发的是什么病？”
　　过得片刻，又一拍大腿，“这可怎么跟李将军交待！”
　　事情乱得象团麻绳，穆将军怎样，外面的兄弟怎样，突厥人怎样，这个大燕又怎样……没一个头理得清。
　　他发现自己竟学会了叹气。
　　***********************
　　管这鸟大燕怎样！
　　韦佛官一刀搠进泥地，手按住胸口，有股气乱冲乱撞，只想杀人。
　　适才在宫中无暇细看，火折晃亮时他掀开薄被瞧了一眼，看到穆行归肩颈处的青肿瘀痕。
　　那小畜牲竟然打他！
　　早知便一刀砍了，留着这皇帝做甚，留着这江山做甚！
　　再用力按按胸口，仿似按捺下暴怒与心酸，他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日穆行归入宫未返，他察觉不妙，便悄悄隐藏起来。躲过几波暗中追杀，慢慢刺探消息，再去寻了人手相助。
　　李思坚驻地最近，原打算劫了人去他营中，自可重召西北军。但如今，他不愿！
　　一辈子卖命给这大燕，这么个结果，早便够了！
　　这便寻个地方躲藏起来，管他外面洪水滔天！
　　***********************
　　眼前朦胧有些影子，似乎是在一间窄小房屋内，不太明亮的光线收成窄窄带状，显示门窗形状。
　　一只手搭上额头，轻轻探了探便收回去。
　　“您醒了？总算是退凉了。”声音中喜悦无限。
　　穆行归看不清人脸，但认得这声音。
　　怔怔地听着，太没真实感。
　　仿佛已隔足了一世，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能让他真正觉得活着的世界，真的又回来了吗？
　　艰难地开口，“佛官？”
　　没有回答，耳边传来低低抽泣声。
　　真是他。
　　心中一宽，又再沉沉睡去。
　　***********************
　　再次醒来，视线已然清晰，甚至可以靠着垫好的被子半坐起来。
　　象是一间乡村小屋，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齐辍。
　　韦佛官熬了一碗粥搁在桌上等它凉，自己搬把凳子坐到榻边，只笑不说话。有许多事情想知道，这些日子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愿回想，所以便不问。
　　“您回来就好了。”
　　是的，只要回来就好了。
　　熟悉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对方脸上。
　　“多谢。”
　　韦佛官端起碗，“我这条命都是爷的，说什么谢。”他笑，“只要您不嫌我做的饭难吃，就行了。”
　　心头忽有些异样，适才的言语在脑中自动转换含义，倒象是种承诺和邀请。心脏不期然砰砰作响，如果真的可以，也许真的可以……
　　对方脸上却并无异状。
　　“外面怎么样了？”
　　心跳陡然一个抢拍，韦佛官煞白了脸。
　　漏掉了最要紧的东西。
　　他这几天想了许多将来，想得太过美好，竟然忘了他一定会问！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穆行归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可以不知道？
　　“佛官？”
　　“您现在还没大好，那些事情就别管了。”
　　“什么话？这什么时候了，还顾得着……”
　　语句被粗暴地打断，韦佛官提高了声音，“管他什么时候？突厥人来了又怎样？大燕国灭了又怎样？看看你这一身的伤，你怎么对大燕，大燕又怎么对你……”
　　“佛官。”穆行归脸上看不出什么动静，“过来。”
　　韦佛官一怔，靠拢过去。
　　啪地一响，穆行归的手刮上脸颊。不怎么痛，但也不是温情脉脉的抚摸，韦佛官费了点神才明白过来，这是一记耳光。
　　“袁磊已经战死，你在做什么？”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心中有利刃毫不留情地洞穿。
　　模糊视线中，穆行归亦是满脸泪痕。韦佛官第一次见他流泪。
　　竟然可以硬起心肠不为所动，“我就陪您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
　　紧接着的两天在难挨的沉默中度过。
　　第三日，缸内的水尽了，韦佛官便去井边担水。附近只有一处水源可用，来去花了不少时候，等他挑着两桶水回来，却看不见踏云的踪影。水桶打翻在地，他闯进屋去，屋内果已空无一人，搁在桌边的破虏刀也不见了。
　　好在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沿着羊肠小道盘旋下山，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见穆行归坐在路边喘气，踏云静静地守在旁边。走近了见他头脸都沾了尘土，定是从马上跌了下来。
　　韦佛官默默走上前将他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手扣在他腰间助他坐稳。
　　一抖缰绳，马朝着下山的方向行走。
　　他已经彻底明白。
　　这个人的灵魂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完完全全，一分一毫都不剩地卖给这个大燕国了。
　　前面传来低低的一句，“累了你了。”
　　无所谓了。
　　他自己这一份，随时也可陪他一起卖个干净。

　　第 21 章

　　向西行了半日，掉转马头往东。
　　无法探知确切军情，零碎打听来的消息，却是比预想中更不妙。
　　离都已被攻陷，皇帝下落不明，人心溃如决堤，一半的河山，似已都在敌军手中。
　　沿途不断遇见流民，还需小心绕开突厥士兵。
　　听说东部还有抵抗，这便往东疾行，当务之急，得先找到一支军队。
　　到得平地，穆行归已可勉力独自骑马。韦佛官便寻机会另偷了一匹马，脚力虽然差些，总算赶路方便多了。倒是寻吃食很成问题，一路过去十室九空，又急着赶路，只得有一顿没一顿。
　　这天夜宿于一间无人的田舍，又是没米下锅。韦佛官四下转了一圈，只挖到半只残留的地瓜，返回的途中见两只田鼠窜过，眼一亮，掷土块打晕了拎回去。
　　怕穆行归嫌恶，用小刀细细剔了肉送过去。穆行归不敢用太多肉食，挑两片吃了，赞道，“好味道。这地方田鼠肉头厚，油多，倒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
　　韦佛官差点呛住，“这都吃得出？”
　　“又小看我。只要过我的口，燕国一半的田鼠都能说出产地。”
　　韦佛官笑得打跌，“行，您只管吹。”
　　局势糟到无法再糟，这几日二人反倒如常说笑起来。
　　若是注定无法挽救，左右不过将这条命送去便是。
　　“当年我还吃过蟑螂呢，火候拿好了其实挺香。”竟是一脸神往。
　　韦佛官把剩下的肉扒拉下肚，做个恶心表情，“您就别没事话当年了，老人家。”
　　手边没东西掷他，只得一个瞪眼，“越来越没大没小。”
　　*************************
　　行至随州附近，终于察觉蛮夷大军集结的痕迹。
　　随州是东部重镇，双方于此地争夺的机会甚大。小心地打探，附近还未逃走的乡民虽然说得不确，但确有重兵在此守了十数天了。
　　只是整个随州城已被突厥团团围住，却要如何进去？
　　穆行归轻轻吹声口哨，“随我来。”
　　西面有座陡峭山峰，穆行归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全无犹疑地引着韦佛官在密林间穿行。行至半山，坡势几如直立，又兼藤葛遍地，马匹已无法通行。
　　穆行归下了马，抱着踏云的脖子重重摩挲一番。
　　“去吧。路上小心，记得避开人。”
　　这一次分开，只怕再没重见的机会了。
　　韦佛官牵着他的手往上爬，越行越高，偶尔往回望，黄色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还在原地徘徊。
　　路途愈来愈是逼窄，到后来仅容一人通行。穆行归少年时和同伴探得这山中隐密通道，时常偷空经此路出城游玩。如今虽然路途记忆无误，体力却是撑不住了。勉力爬了十数丈，一跤跌在地上喘气不止。韦佛官便将他负在背上，一手执破虏刀砍去挡在面前的藤蔓开路。
　　越过山林约花了大半日时间，由于一直颠簸不停，及至脚履平地，穆行归已是疲累不堪，韦佛官便仍负着他行走。
　　随州城已见不到往日的繁华。店铺关门，粉壁脱落，街面满是灰尘杂物，四下里尽是损坏的痕迹。行在路上，时见衣衫染血，手足残坏之人，哀嚎之声处处可闻。
　　几人推着两车石块奋力前进，其中二人穿着随州厢军服色，其余却是平民。
　　韦佛官上前发问：“谁在此处领军？”
　　几人抬头来看，并不认得二人。但见来人虽是衣衫褴褛，却有种久居人上的威压之势，于是恭敬答道：“小人们原是由伍总兵统领，前些日子朝廷的鹰扬大将军带着队伍进驻随州，如今便是听他的号令。”
　　穆韦二人对望一眼，“薜敬之？”
　　那二名士兵却是答不上来。于是问了大致方位，自行寻去。
　　南门处攻得正紧，箭矢密雨般织在上空，兵力薄弱之处已有不少敌军攀上城头。一人浑身是血，大声呼喝着敦促士兵杀敌，一手摁在腹部，魁伟的身形已是摇摇欲坠。
　　穆行归看清那人，大笑不止。
　　“佛官，快些背我上去！”
　　登上城头，那人偶然间转过头来，脸上斜拉的一道疤痕顿时笑得张狂。
　　他斜眼指着穆行归，“你也有今天！看你那副熊样！”
　　穆行归挣扎下地，“呸！你又好到哪去！”
　　二人相对行了几步，陈狩一拳挥向穆行归肩头，穆行归也不甘示弱反击回去，都有些挨不住，拉拉扯扯滚到地上。
　　陈狩大笑着爬起来，嘶哑着嗓子大吼，“儿郎们听着，抚远大将军回来了！给我好好地打！”
　　城头顿时欢呼声一片，士气振奋，很快将一轮猛攻拦了回去。
　　*************************
　　陈狩腹部一刀伤得极深，待傍晚敌军收兵，他已是脸色灰败，靠在椅子上不住往下滑，兀自对着穆行归指指点点，笑个不停。
　　穆行归走过去推韦佛官，“去去去，我们说会儿话，不要偷听。”掩上了门。
　　韦佛官往旁边行了几步，靠在廊下发呆。屋内隐隐传来笑声与骂声。
　　多年的隔阂一朝冰释，却又是在生离死别的关头。
　　陈狩的伤势已是不治，时间拖得太久，缺医少药，又一直奔波未曾消停。
　　他被穆行归遣回济州看管起来，心内虽是郁怒难伸，却也无法可想。岂知朝内大乱，蛮夷犯境，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敌军打到离都，匆忙间僖王重新启用薜敬之，却已为时过晚。很快离都沦陷，薜敬之阵亡，皇帝亦不知所踪，煌煌大燕失了首脑，局势顿如一盘散沙。
　　分驻各地的西北军虽还有不少兵力，但因无人可领全局，只得各自为阵，为敌军逐个蚕食。
　　陈狩不甘坐视，看守他的兵士也早没了主意，被他说服，随他一同出了济州。就近寻得几支队伍，原是他老部下，便都听了他号令。仓促间未能联络到其余各部，被敌军拦住了狠打，且战且退进了随州。
　　这十数日内亦派出线报四处打探，下谷，南川，宁州，鄱州等地仍有兵力，却与随州如出一辙，皆是困守孤城。
　　大势已去。
　　悔恨如虫豸般咬啮他的心，把事情弄到如今这地步的，也有他韦佛官一份。
　　当日若去了李思坚营中，有机会是另一番光景。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但偏就忘了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心心念念全在这上头。
　　他自己十几年的心血，所爱的人的生命，生死相托的兄弟们的鲜血，全浇铸在这上头，无法可以收回。
　　比性命还更要紧万倍的，这个江山。
　　铸下大错，粉身碎骨也补不回来。
　　*************************
　　白日里体力消耗过巨，任是内心煎熬，身子还是顺着墙壁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抱足而眠。只是睡不安稳，每次才刚进入梦乡，又在一惊中醒来，一背冷汗。
　　夜如同永远那样长。
　　再一次醒来，天地间终于有了微光。
　　前方不远处静静立着个人影，韦佛官抬头，视线凝住。
　　隐现的曦色打在他发际，已是一片灰白。
　　一夜白头。
　　他向着韦佛官伸手，破虏刀，一方写满了字的布。
　　“佛官，替我去芳陵走一趟。”
　　韦佛官跪下，眼泪不住滴在地上，半个不字也说不出。
　　接过东西，转身便走。
　　身后有人自嘲地笑。
　　“竟要学刘芹。嘿，卖国将军！”
　　比性命还要紧万倍的江山，如今要亲手让出去。

　　第 22 章

　　江希年往枰上落了一子，见对方抱着膝盖良久不应，抬头看了一眼。
　　“扳。”出声提醒。
　　在牢里呆得久了，闲来无事，和狱官玩起了“格五”。今日当值的是许尤，棋力不俗，一着必挡的三连星，不知为何想了甚久。
　　“三娘……”
　　闲闲把玩着棋子的手停下，心提起来几分。
　　近些日子的消息不妙，大燕行将崩散，那人却仍是不知所踪。
　　“三娘说，这次探得确切，人还活着，是在随州。”
　　只松了半口气，重军围困的随州？
　　许尤掏出拴在腰间的大串钥匙，搁到桌上，目光望着别处。
　　“三娘说，情义难两全，叫你不要迂腐，致成终生之憾。前些日子瞒了你，甚是过意不去，只望你今后怨她时，也能想得起她的好处。”
　　江希年手指轻抚桌面，默然半晌，“同三娘说，无以为报。”
　　他指指钥匙，“你又怎么办？”怪不得他今日有些魂不守舍。
　　许尤抱起双臂，仍是望着别处，“沈公早有安排。”
　　钱能通神。
　　江希年禁不住轻笑一声。
　　他把钥匙推回去。“这倒是不必了。你去想办法通报陛下，说江希年求见，这办得到罢？”
　　**************************
　　段广踞坐榻上，看看跪下施礼的江希年。几个月不见，仍有些余怒未消。
　　“你还敢来见我。又待怎地？”
　　江希年低声，“希年有负陛下厚望，不敢求陛下宽恕。如今陛下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愿供陛下驱驰。”
　　段广倒笑了，“怎见得我就少不了你？”
　　江希年抬头，“陛下身边自然不缺希年一个。只是此次机会千载难逢，陛下定然不容有失。”
　　段广大笑，怒气顿然烟消云散。
　　“江卿，我便是爱你这份胆色。”
　　手下能臣不少，如这般见识手段的，不过一掌之数。说到领军打仗，最放得心的，也就他和程锦。
　　前阵子趁着燕国朝内纷争无暇东顾之机，已将郑国收入囊中。如今淮东五国已成一统，西边的大燕又是兵荒马乱，短短时间内，天下竟似唾手可得，若说不是天佑大越，都叫人有些不相信。
　　只是燕国太大，比不得其余诸国，突厥人如今又是气焰正盛，新收的诸国也离不得人看管，人手紧缺，若能由他二人带兵过去，那是最好不过了。况且程锦刚打下了郑国，军威一时煊赫无匹，虽尚不至相疑，还是有点压制的好。
　　那日他自愿同程锦回来伏罪，早便不疑他有二心。只是有些事情还需探问明白。
　　“你替我去打燕国，就不怕和穆行归反目成仇？”
　　江希年并无犹豫，“此时去攻燕国，反是帮了燕国子民。他就算怪我，也该明白这个道理。”说到后来，语句中禁不住有些黯然。
　　段广从榻上下来，侧头看他一眼。
　　“你起来罢。”
　　心头忽有些怪异的感觉。他向来不知情爱为何物，如今仿佛倒有一点点明白。
　　“你二人倒是想法一般。”段广指指案上一物，“穆行归已归降于我，如今也算和你同朝为臣了。”
　　江希年抬眼，看见破虏刀。
　　心中酸楚，那日在翠屏山顶穆行归说的几句话在耳边飘摇。
　　“我这几个家当，可经不起一送再送的。”
　　谁知一语成谶。
　　**************************
　　出了宫便去驿馆寻韦佛官。
　　见到人时有些吃惊，韦佛官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神情呆滞，不知多久未曾修面更衣，比先前瘦了好几圈，整个人有些脱形，说不出的憔悴。
　　见来的是江希年，他瞪大了眼直视，只是说不出话来。
　　眼内全是血丝。
　　江希年苦笑，心愈发往下沉。
　　他这副模样，那边是怎生一番光景，不问可知。
　　走到韦佛官身边，也坐下，“这次也是我和程锦过去，我先走。”
　　情势与前次何等相似，只是才过了几个月，角色却全然颠倒了过来。
　　韦佛官低头半天，仍是无话。
　　“有件事要托韦参赞去办。”
　　“请讲。”终于开了口。
　　“请韦参赞先行回去，守护将军平安。余下的事情，交与我便是了。”
　　韦佛官又呆片刻，猛地起身，往外行两步，转头。
　　“江平章从哪条路入境？”
　　“灞里水道。”
　　韦佛官点头，“我顺路过去，知会宽州水军。”
　　“有劳。”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将军果然没看错人。”
　　不象自己，帮不了忙，只会不停做错事。
　　“他见你来，一定开心。”讲到后来韦佛官放低了声音，“如今他别的什么都没了。”
　　待他人影消失，江希年再次苦笑。
　　开心吗？
　　道理想得再明白，怕也抵不过心上那一个结。

　　第 23 章

　　辩不出颜色的木质招牌淹没在厚厚的灰尘中。韦佛官伸脚擦了两下，将手中的火把凑近，“济仁堂”几个字露出模糊的金底。
　　火光摇曳，空无一人的店堂更似鬼屋般阴森。
　　药材早被取空，连药柜也被人劈碎了当柴烧。地面上只残留下尘土，杂物和生火遗留下的焦黑痕迹。没人看管的屋子，迅速显露出破败气象。
　　他退后两步，仰靠在墙壁上歇一歇。灰粉从他头顶籁籁地往下掉。
　　闭上眼，记忆中那满格满格的药香，仿佛还飘散在空气中。他简直有些怕睁开眼。
　　早知道是徒劳，偏就是不能死心。
　　吸一口气，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地，掉头往外走。
　　脚步有些虚浮，有七八天了，每天只有半两的口粮。
　　街面静得反常，空气中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无处不在。
　　一座垂死的城池。
　　被困一月有余，粮草已将告罄。
　　前几日一处重要水源又被敌军挖断，饮水也变得困难。
　　近来敌军反而攻得不紧了，他们是在等待，等着饥渴与恐慌代他们收拾掉对手。
　　静静囤于城外的数万敌军每一刻都施放巨大压力，令绝望情绪在城中日甚一日地蔓延。
　　还能坚持多久？
　　令他们奇迹般撑到现在的，是对穆行归的盲目信任。他是镇守西北多年的抚远大将军。陈狩故去后，是他领着城内军民打退了敌军一波又一波的凶猛攻击。他说会有援军。
　　他们相信他，也必须相信。
　　但韦佛官知道这信任有多不可靠。
　　会有援军，那是得救唯一的希望。
　　“请将军一定坚守，等着我来。”离开芳陵时，江希年这么说。
　　然而能撑到什么时候？
　　饥饿疲累交征，穆行归喘症再度发作。可这随州城内，已搜不出什么药来了。
　　半弯月悬在空中，冷眼相看。
　　偏门外搭了个火炉，韦佛官提起瓦罐晃了一晃，倒出半碗寡淡药水。一点点半夏柴胡，勉强算是对症。
　　端着药推开门，屋内是持续的喘息声。
　　无法平卧，穆行归只能靠在椅上。一名大夫站在身旁不停推拿，见韦佛官进来，露出松口气的神色。
　　韦佛官心中苦笑，点头示意他离去。
　　穆行归咽下两口药，不出意料地开始呛咳，韦佛官手抚脊背助他顺气。
　　半碗药许久才喝完，一时无法开口说话，穆行归递上个感激眼神。韦佛官将脸转到一旁，避开。
　　夜很深，木质的坐椅既冷且硬。
　　韦佛官俯身将穆行归抱起，屋内有榻，韦佛官并不将他放在榻上，自己翻上去靠墙坐，两只手环在他腰间扣稳，形成个舒服的软垫。
　　灰白的发丝擦着他脸颊，慢慢地温热液体从眼中滑落，一滴滴渗入发间。
　　穆行归一震。
　　胸口似被铁板紧紧压着，眼前景物恍惚，本已无法思索，却在这一刻，陡然明白。
　　从不离弃，从不违逆，一直跟在身边，一直被自己视作理所当然。
　　然而还要如何明白？
　　手哆嗦着往下移，捉住对方的手。
　　韦佛官的手颤抖了一下，随他握住了不动。
　　是感激还是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他不想去探究。
　　在这个说不清明天会不会来的日子，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
　　响箭尖锐的啸声划过刁斗，黑压压的人头越逼越近，敌军似觉得时机已到，再次攻城。
　　穆行归令兵士将坐椅绑上两根竹竿，做成简易敞轿抬了自己在城楼督战。韦佛官则被遣去分守东门。
　　箭支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耗尽，无法远距离还击，只得隐蔽起来，待敌军攻近。
　　临车竖起，箭矢如雨般泼向城头。城内架起炮车回击，石块不够，以拆掉房屋的砖石补充。
　　撞车与棚车逼近城门，许多地方已有云梯架上城头。进入中原，突厥人迅速学会了制作简单的攻城器械。
　　飞钩低投，叉竿横扫，浸了水的擂木，大梁以及收集得到的各式重物不住往下倾泻。伤病，饥渴，疲惫，燕军原本早该是不堪一击，但在这生死相博的紧要关头，竟都奇迹般地生出力量，与敌军死斗。
　　刀剑斫进骨肉卷起刃口，棍棒在劈砍中折断，失掉了兵刃便用手、脚和牙齿，人人眼中血红。
　　尸体渐渐堆积起来。
　　不断有敌人爬上城墙，又不断被打退。
　　生死，胜败，都已经无暇考虑，只是不住地拼杀。
　　午时，日头如火，一枚松脂弹落在城楼，水袋中的水早便用光了，火势顺着风烈烈地延烧。几名兵士护着穆行归避开，滚滚浓烟中，他看见远处突军队伍的末端，有些不寻常的骚动。
　　凝目细看片刻，拍拍抬轿兵士的手，对方凑过耳来，他尽力提高声量说了几句。
　　兵士随即放下椅轿，跳上垛口，拔下一杆已碎成布条的大旗迎风挥舞。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因激动而嘶哑的嗓音在城头久久回荡。

　　第 24 章

　　被困月余，随州城终于解围。
　　后路突然有越军包抄而至，突厥大军猝不及防，出现混乱。城中燕军趁势杀出，激战半日，至酉时，敌军开始撤离。
　　江希年令副手率大队追击，自引了余下的小部人马，进入随州。
　　“越”字军旗与“江”字帅旗穿越城门，周围响起的竟是一片欢呼声。
　　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们无暇再计较其余。
　　江希年往城头看，尘烟还未消散，椅轿中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快步登上城头。
　　残阳如血，映得城头一片猩红。
　　心脏重重抽紧，泪水禁不住漫上来。
　　他几乎已认不出穆行归了。
　　眼前的人裹在一片浓重的深红中，如临血池。风缓慢撩动鬓边白发，拂上他苍老的面颊，象随时都能逝去。
　　在他身后，一面已烧掉了大半的旗帜缓缓从杆头滑落，焦黑的边缘露出“燕”字一角，依稀可辩。
　　穆行归挣扎着起身，从兵士手中接过那块残破布片，困难地上前两步，向着江希年跪下。
　　“降将穆行归，迎接将军。”
　　勉力提高的声线依然微弱，伴着剧烈的喘息。
　　江希年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立即上前将他扶起。他接过呈上来的半幅残旗，依足了规矩回礼。
　　终是没用越国的封号叫他，只简单道，“将军请起。”
　　穆行归额上细细上了一层汗，撑在地上的手抖个不住。江希年急伸手托住他胁下，带着他站起来。
　　“希年。”
　　江希年看过去，穆行归脸色柔和。
　　“还以为，再没机会见你了。”
　　但亦不知，会是这样的情形。
　　甜腥味涌上喉头，他硬咽了回去。
　　侧头，红日在堕入黑暗之前最后一刻拼命绽放出耀眼光芒，将城外广袤的平原映照得格外清晰。这片土地，即使经过战火的侵袭，依旧如此美好。
　　穆行归近乎贪婪地再看一眼。
　　明日起，再看不到“燕”字大旗沐浴晨光。
　　“替我守着这个江山。”
　　“我会的，用我的全部生命。”
　　誓言看守的没有守住，这条命，为何依然还在。
　　***********************************
　　东门收了兵，韦佛官并不急着回转，细细交待了一应事务，再慢慢踱回穆行归住处。待他走到，月影已升上了树梢。
　　廊下，江希年靠墙静静地坐着，见他来，微微抬了抬眼。
　　“将军睡了？”
　　江希年点点头，“服了药，才刚睡着。”
　　韦佛官看了房门一眼，并未推门进去，仍站在当地不动。江希年有些意外。
　　“有句话想问江平章。”
　　“请讲。”
　　“这一次，你还会不会走？”
　　江希年抬头正面望过去，黑暗中见他双眼有光芒热切闪动，仿佛那答案系着他的命。
　　“走又怎样，不走又怎样？”
　　“这一次不同。”韦佛官仍直视着他，但声音渐渐低下来，“他失去的已经太多，我不想他一无所有。”
　　同上次差不多的说辞，江希年却分明听出了些临别托付的味道。
　　他交叉起十指放在颌下，认真思索。
　　“不会。”沉默片刻后他郑重回答，如同说出一个誓言，“终此一生，不离不弃。”
　　韦佛官点点头，黯淡光线下仍看得到他脸上神情变得轻松，似放下重负。
　　“我走了。等将军醒来，你替我说一声。”
　　向着房门再看一眼，返身出去。
　　江希年叫住他。
　　一直以来对他都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是感激，怜悯还有些讲不清的抱歉。如今他觉得他离去的背影格外孤单。
　　真正一无所有的那个，也许是他。
　　“韦参赞要去什么地方？”
　　对方神色平静。
　　“我去离都看看。袁磊的阿母，或许还在。”
　　江希年点点头，再也无话。
　　***********************************
　　韦佛官到营中要了一匹马，从北门出城。
　　夜色苍茫，将周遭一切覆盖起来，看不清景物，却不能同时模糊了记忆。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在去年秋天，白日，天很高很蓝，阳光有种透亮的感觉，象能直照到人心里，再浓的心事也化开。
　　路旁几方青石，记得是有个小小茶摊，二人在此歇脚。还记得随意搁着的几条小凳，淡淡的茶香和暖洋洋的风，投到到地上的影子轮廓清晰，象是隔得很近很近。
　　心被什么东西牵住，再往前一步便会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他停下来。
　　就地缓缓躺倒，石板冰凉地磁在脊背上，韦佛官将手腕贴上脸颊，那晚被他握过的地方逐渐变得火烫。
　　但是早已经错过时机了，在随州城头那个难眠的长夜。
　　或许应该追溯得更早些，从那时那一记耳光开始，再早，从劫了人出宫那时。但无论再重来多少次，这结局仍然不会改变，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有别的选择。
　　所以江希年很好，他们总是想得一样。
　　脸颊湿润躁热，他将半侧脸孔贴压上地面吸取凉气。
　　四周漆黑，夜晚总是如此相似。有一次也是在晚上，穆行归靠着躺椅，语气漫不经心。
　　“佛官你不会不管我的。”
　　说得好象天生就该如此。
　　他有些气恼，走到一旁去坐，气的是被他说中了。
　　那是多久以前呢？竟然有些记不起来了。
　　但那时候还真以为，会是一辈子。
　　***********************************
　　江希年坐在榻边拧干锦帕，换过穆行归额上原来那张，浸了水又拧一把，顺着颈部往下轻拍。
　　热度很高，夜里吐了两次，水样的液体中混着稀薄的血丝。
　　身子半折起来仰靠在被褥上，胸腔无力地起伏，伴着微弱却急促的鸣音。唇色乌紫，时常受惊般抬起手来又颓然滑落。
　　问过军医，他只是摇头，“穆将军这症侯，二分看我，二分看他自己，还有六分却要看老天爷了。”
　　这些日子伤病忧劳没一刻放松地纠缠，全凭一股执念强行压制，如今终于可以放下，他象是巴不得地松开手，顺从地等候死亡来拯救。
　　手又再无规则地抽搐一次。
　　江希年放低身子，捉住他的手搁在唇边。他的手一向都瘦，但江希年还记得上次握着它时那些弹性和光泽，全不似现在这般了无生气。
　　试过渡真气过去，筋络毁损，无法通行。
　　有人在外面敲门，“都准备好了，请将军示下。”
　　“先退下。”
　　江希年并未回头，目光一刻不曾离开榻上。他将手指逐一卡过去和对方十指交握，再叠上另一只手。
　　向着穆行归轻轻诉说，“我要走了。”
　　意料中地没有回应，他再凑近些，仿佛这样便可将想法传递。
　　“我也想在这里，可军队在前面等，还有许多仗要打。等赶走了突厥人，才能回来。”
　　把声音再放低些，越发显得温柔。
　　“你交出来的江山，我得去把它收回来，但你要等着我，就象这次一样。”
　　他站起来笑一笑。
　　“我知道你会的，对不对？”
　　放开手的刹那心头割裂般痛，但他干脆地转头。
　　出了门，贴身待卫田宁笔挺地站着等候。
　　“田宁！”
　　“在！”
　　“好好看着穆将军。”
　　“是！”
　　“他的命就是你的命。”
　　“是！”
　　田宁不假思索地答了，这才想起语句中的肃杀之意，心中一凛。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待卫向来心思活泼，他想说句什么玩笑话来冲淡这压抑气氛，还没想好，江希年已去得远了。
　　田宁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似道命令般斩钉截铁。
　　“也是我的命。”

　　大结局

　　日头拔高，罩着整个穆庄的薄雾一点点化开。
　　穆行归仔仔细细地打一个包裹，昨夜还未收尽的桂花香气从窗口飘进来，他停下手，想起八月已去了快一半了。
　　自己在穆庄也休养了近两个月。
　　他将袱皮的两角拉拢了打一个结，手指灵活，并不觉得费力。脸上浮起丝自嘲的微笑，竟然这样也还是活过来了，而且恢复得比在离都那时还要好。
　　仗还在打。前几日传过来的消息，突厥已退出了离都，如今在蔚城一带争夺。
　　而这随州城，他昨日专程去看了一看，竟然已差不多复了旧观。这才多久，街面上已是人头攘攘，酒旗在檐角招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食物和胭脂水粉的香气充斥在空中。墙面髹了白粉，朱漆掩盖了门上的焦痕，新添补的石阶开始被光阴打磨，也许再过一阵子，和原来的部分再看不出差别。
　　同人一样，没心没肺，一股劲地活着。
　　门“呀”地一声开了，有人探了半边身子进来，是田宁。
　　他见到桌上的包袱，露出吃惊的神色。
　　“您要走？”
　　穆行归搁下包袱，探询地看着他，“可是有什么不便？”
　　在这里，他如今的身份是降将。他并不想强人所难。
　　田宁搔搔头，“没有没有。”他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您不等江将军了吗？”
　　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
　　“不等了。你代我同希年说，有些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什么时候想好？”田宁锲而不舍。
　　穆行归望着窗外出了会神。
　　“不知道。”
　　“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
　　田宁再次搔头。
　　********************
　　田宁送穆行归出庄，到岔路口，穆行归接过包袱，“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吧。”
　　田宁点点头站住，看着穆行归一步步走远了，突然追上去，跑得气喘吁吁。
　　“差点便忘了，江将军着人送来的密函。”
　　穆行归接过信函，迟疑了片刻才拆开。这两个月象是有种默契，江希年并无只言片语传回来。
　　信上只写了个地名，“临涵西南，千嶂湖，藕香村。”
　　看田宁，正有些好奇地瞧着自己，自然也不知道什么。
　　他将信揣到怀里，再次转身离去。
　　******************************
　　从随州到离都的这条路，十八年里不知走过了多少遍。之前的每一次都是行色匆匆，只有这次是慢慢地走，好似有怎么用也用不完的时间，足够他回忆起每一张故人的脸。
　　记忆的线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放大无数倍，清楚而巨细靡遗。那些逝去的日子正一点一滴地流回来，他在恍惚中冷静地觉得，由于过去占据了太多的空间，因而未来就剩不下什么了。
　　临涵西南，千嶂湖，藕香村。
　　走到这里时，已快立冬了。
　　地方很偏，在山里转了很久，走错许多次，才终于找到地方。
　　山坳中，一大片明净的湖水映着澄澄的山色。近岸处是藕塘，荷叶早已调零，残茎败叶随水波起伏。岸边杂草一人多高，有秋虫鸣叫。
　　几户人家散落在湖的四周，他沿着湖岸缓步行走。
　　在一棵一抱粗的枣树下，他停步。
　　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不停在长，但纤细的体形仍是没变，墨色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布带绑好，身上是干净的布衣。
　　手上的竹笠编了一半，听到背后的响动，少年停下来往后看。
　　是他认得的那张脸孔，只是颊上有道淡淡的血痕从左拉到右，再不是从前无瑕的秀美。
　　看到来人，少年露出微笑，眼神清澈。
　　“客官是来找阿爹的吗？”
　　咽喉有些哽住，穆行归怔着没有答话。
　　少年扬声唤人，一个略显矮胖的身影从屋内匆匆走出来。
　　阮福的样子也没怎么变。他看到穆行归，张着口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行归向他摆摆手，对着少年微笑。
　　“不，我只是路过。”
　　******************************
　　惊蛰一过，便到了农忙的时节。
　　几场雨将田里的泥土浸得湿透，正适合播种。穆行归将点锄搁在地里，直起腰来歇一歇。天刚亮的时候便出来了，现下已快到午时，该回去做饭。
　　踩着湿滑的田埂往回走，雨后的风清凉润泽。
　　不远处是平缓的山坡，草色青绿，有星星点点浅色的野花。
　　坡上有间屋子，青灰的瓦，平整的土墙。小小的院子用竹篱笆围起来，牵满了翠绿的藤，鸦黄的小花从叶片间冒出头来。推开院门，脚边就是菜畦，刺槐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地里。
　　俯下身摘了一把菜叶，清香味染了满手，米饭蒸熟的味道顺风飘来。
　　他怔住，屋里有人。
　　低下头，已经知道是谁。
　　一直以来没有刻意去想，但做一个决定，其实不需要太多时间。
　　无数他想过的没有想过的，愿意的不愿意的，都已经一样不少地经历过了，所以为什么不再试试？
　　也许这一辈子还并未结束。
　　他推门进去。
　　“希年。”
　　江希年从灶膛边抬起头来，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愉快而明亮。
　　“我回来了。”
　　仿佛只是去隔壁拜访，到了时候一定回家，家里一定会有人等。
　　但仍是久久地相互打量，一寸一寸仔细看，生怕漏掉任何讯息。
　　江希年慢慢地弯起眼睛，笑意荡漾。
　　在他头顶，一片灰白色中，几缕黑发已经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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