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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重楼》BY 云灭

一、九坊楼 
江南，向来是文人墨客心中执爱。到了江南，自然不能不一访画舫。画舫的姑娘们不比那阁里的。阁里的姑娘整日介浓妆艳抹，一身的俗气和脂粉味，虽为花，却毫无那芳香宜人之处。画舫的姑娘却不同，她们个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通晓琴棋书画的她们好比那庭院中的鲜花，恬静而幽香。 
来江南的男人们都知道，阁，是那些个财大气粗的商贾盘踞之所。画舫，则是孕育诗情画意的人间佳境。可是，这不变的法则却于三年前被彻底打破，阁，不再是有钱人的专属，而画舫，也日渐冷清。只因三年前杭州城近河处的旺地上头开了家名唤九坊楼的阁。 
九坊楼的妈妈名唤素红衣，是个岁月老去，却容颜不改的风韵女子，她那一身独特的韵味丝毫不输阁里头风华正茂的姑娘们。没人知道她打哪儿来，何时筹备，又是如何叫那刻扣的衙门松了口同意她在此建阁。总之，待人们发现时，九坊楼已座落于河畔。 
素雅的亭台，别具一格的楼宇，幽静的庭院，若非那夜夜笙歌，恐怕无人相信这看似书香门第的楼竟会是青楼。 
来九坊楼的都知道，九坊楼里没有头牌，因为九坊楼里有九位齐名的姑娘。她们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绝技，只叫见着的人看花了眼，还如何辨得了高下？而她们，正是素红衣手中的王牌，是为她挣来大把大把银子的摇钱树。 
当年九坊楼才开张时，素红衣为了招揽生意，特地叫九位姑娘以九日为一循环，夜夜献技。不到一月的时间，九坊楼的名声便传了开来，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甚至差点踩垮了九坊楼的门槛。为此，素红衣一改规矩，九位姑娘分作三组，按旬献技。要一睹芳容的，便要准备好够量的银子，否则即便挨到了献技之日，恐怕也只有在楼外头干瞪眼的份。 
蓝衣的舞，佟倪的筝，三妹的琴，姒姒的棋，舞烟的书，陆轩的画，阿七的剑，辛未的笛，阿九的箫。伴随着这句概括九位姑娘技艺的话，九坊楼的名气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常来九坊楼的人都晓得，蓝衣的绳上舞堪比那身轻如燕的赵飞燕，佟倪的筝悠扬如行云流水，三妹的琴别有一番意境，姒姒的棋管教你甘拜下风，舞烟的书千金难求，陆轩的画只赠知己，阿七的醉剑赏心悦目，辛未的笛婉转活泼，阿九的箫如幽谷神曲。 
有钱人赏的，是她们或展露无遗的绝代风华，或若隐若现的神秘，文人们赏的，是她们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新，那比之大家闺秀更胜一筹的才艺。 
素红衣至今未曾替她们挂牌，一来青官总是更令人垂涎，二来这九位才貌并备的姑娘还有另一个身份，另一个能替素红衣赚更多钱的身份，现下还不到她们没了利用价值，沦落风尘的时候。而最重要的，却是任谁都猜不到。没有人会想到，青楼的红牌里头，会有货真价实的男娃。别人不敢做这偷天换日的活儿，素红衣却不吃这一套。瞧瞧，那些瞪直了眼，一脸馋相的肥猪有哪个瞧出端倪来了？那些自命清高的墨客又有哪个辨出了真假？何况，叫他们男扮女装，却还有另一个好处——方便他们做暗中的买卖。 
不错，九坊楼可不仅仅是青楼这般简单。素红衣，这个平日里见钱眼开，见风使舵的青楼老鸨，二十五年前却是个叱咤江湖、冷血无情的杀手。若非一场暗杀的失败，她恐怕早已是黑道第一杀手。如今的她，叱咤早已不在，可冷血却依旧。她隐姓埋名，忍气吞声地将九个孤儿抚养长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操旧业。二十五年的时间并不算短，素红衣却丝毫不在乎岁月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她一心只想着如何利用这九个一手栽培的手下将失去的一切统统赚回来，如何报二十五年害自己沦落至此的仇。是的，她一定要再度拥有举世的荣华，她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素红衣毕竟是个老手，她不仅有杀手的无情，更有商人的奸诈狡猾。无论她有怎样的野心，在蓝衣等人面前的她永远是个心怀苦衷的好母亲，是个时而严厉，时而温柔的良母。她有的是法子叫他们永远对她忠心不二，对她言听计从。身为一个有组织的杀手，还有什么比服从命令更为重要？这些，全都是她的师父教她的，而她不过是比她那冷冰冰的师父更懂得如何利用人世情感罢了。 
瞧着恭敬地半跪在下位的六个部下，素红衣无不得意。他们是她的杰作，无论是专长还是杀人的技巧，甚至是心中的情感，无一不是百里挑一。他们不若她的师兄弟般冰冷，他们有感情，却又不似她般多情。他们有的，仅是她施舍的，允许他们拥有的感情，只对她一人的养育之情。素红衣相信，他们有这些便够了，这样的他们才会更忠实地跟随她，不会似她般背叛她的师父。这样的他们才会更严格地遵守她下达的每一道命令，做任何她希望他们做的事，杀死任何一个她希望他们杀的人。 
瞧现在，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赞叹蓝衣的手艺越来越好，而那六个被她招来的人则必恭必敬地半跪着，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她的命令。 
“又有新的生意。这次不用你们杀人，只需盗一件东西。”搁下茶杯，素红衣以手托着腮，道出了唤他们来的原因，“东西在京城一户姓狄的人家中，三月为限，无论用何手法，必要时可下杀手。此事……便交由阿七、阿九来办。” 
“是。”一道清澄、一道清脆的声音即刻接令。 
“你二人今夜起程，不得耽误。除此，可还有疑问？” 
“不知妈妈要我二人盗的是何物。”稍年长的阿七谨慎而问，那出口的声音分明是男儿。 
“到了京城速与我联系，届时自会告知。”素红衣俯视他高高束着发的头顶，放柔了声音，“此去恐危险重重，你二人务必小心。” 
“妈妈放心，管叫东西平安到得妈妈手上。”互望一眼，两人齐声应道。 
素红衣不再多话。众人知她已无命令，行礼后依序退出了书房。待他们退得一干二净，待书房内只剩她一人，素红衣这才放任阴冷的笑爬上唇角，浸满双眼。阿七、阿九，是她最得意之作。两人搭档，自出道来从不曾失手。此次任务至关重大，若不是他二人，恐无人能胜任。也正因为是他二人，她才能如此笃定。嘿嘿，盼了二十五年，复仇的时刻终于将至。只要东西到手，还愁杀不了他？ 
轻抚着脸颊，素红衣眼中的阴冷更甚。等着吧，再过不久，她素红衣的名又将传遍天下，将会比二十五年前更令人闻风丧胆！ 
二、阿七 

说到九坊楼的阿七，那真可谓众说纷纭。有说她身世坎坷，是素红衣见他她可怜，便收留了她，传她一技之长，那些砸下银子捧场的都是可怜她的身世。有说她本是名门之后，父亲蒙怨被诛了九族，若非贴身丫鬟拼死相救，她早已香消云散，失魂落魄的她无处可去，只得卖身青楼。而见过她醉剑的人却说，阿七的身段比之其他姐妹稍嫌平板，舞起剑来非但没有女娃儿家的阴柔，反倒多了份阳刚，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但她的醉剑就是含着股子韵味，管叫你欲罢不能。对了，若是再配上阿九的箫，那真是天上的仙乐，下凡的仙子。 
到过九坊楼，见过阿七献技的都知道，阿七从未摘下过面纱。每逢有客人问起，那素红衣都会拿帕子掩着嘴直笑，说她毕竟曾是个大家闺秀，到底有些儿怕生，这般儿抛头露面的，女娃儿家脸上总有些挂不住。要不，怎叫醉剑呢？那一番话直说得客人大笑，连声说要赎她回去好好怜惜。那素红衣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七拐八抹地带过话去。而每逢此刻，高台上的阿七总会敛下眼，将眼中那份冰冷藏于眼底。 
九坊楼里的阿七，是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哑巴孤女，有着催人泪下的凄惨身世，总是毫无怨言地服从着素红衣。蓝衣她们知道阿七不是哑巴，他也没有什么过分凄惨的身世，顶多同她们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们也知道，阿七是九个人里头最不懂得反抗素红衣的，他对素红衣的言听计从，他的乖顺令大伙儿瞧得难受。身为大姐的蓝衣甚至觉得他窝囊，连她这个女儿家都比不上。只有长年跟阿七搭档的阿九知道，阿七其实一点都不窝囊，一点都不乖顺，他的顺从不过是为了换取素红衣的信任。 
阿九一直认为阿七是他们九个人中最聪明的，他其实非常厌恶在人前舞剑，但当素红衣要他当众表演醉剑时，他却二话不说地持剑上场。一个月后，素红衣将最大的生意交给了阿七和她。那可是佟二哥想了很久的生意呢，因为可以借此离开九坊楼，暂时脱离素红衣的控制。 
阿九知道阿七是他们中最冰冷的，虽然素红衣常说最无情的是陆轩。阿九却不以为然，她会这般肯定，那是因为她总是跟阿七同台。剑醉人不醉啊，阿七舞的是醉剑，可他的神，他的眼却丝毫未醉。阿九看着他清澈的眼变得越来越冰冷，看着他微笑不再，看着他那双露在面纱外的，冰冷冷的眼将底下的假颜欢笑、逢场作戏尽收。阿九从此知道，那个打小最照顾她的阿七哥哥已经不在了，眼前的，不过是九坊楼的红牌，另一个也叫阿七的人。 
认识到这点时，阿九的心里凉凉的，竟有些隐隐地恨起素红衣来。毕竟，是她夺走了她最亲近的人。 
阿九知道阿七为何抵死不愿取下面纱，为何不肯开口说话，任素红衣如何威逼利诱。阿七抵死不从，是因为他不想像陆轩般整日里都得掐着嗓子说话，必须天天往脸上擦那令人作呕的白粉。开口的不是自己的声音，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面容，那么活着的还会是自己吗？当阿七这般告诉阿九时，阿九已说不出话来。她是女儿家，她不懂男娃儿的心思，何况楼里头能同她说上话的男娃儿，也只有佟倪、陆轩、阿七三人。她知道陆轩扮女人，是因为素红衣听信了江湖术师的话，说他天生是练武奇才，但若不以女儿家养之，恐难活过总角。素红衣舍不得他一身的奇骨，便打小拿他当女娃养。他许是也习惯了吧。佟二哥向来不用抛头露面的，应是无此烦恼。男娃儿在青楼献艺真的这般难堪？阿九想不明白，但看到阿七紧咬着唇的模样，她便信了。 
可随后，她便又犯了疑惑。既然那是不堪的，可为何到了楼外头，阿七反倒扮起女人来了？她拿这话问阿七。阿七冰冷冷的眼笑了。 
“傻瓜，做成了生意，妈妈能给咱们几个钱？我要攒足够的钱，足够我离开九坊楼，远走高飞的钱。楼外头的有钱人都是傻子，扮女人好骗，待做完了生意，这连挣，带偷，带骗的，可有不少。我要早些离开九坊楼，我要早些游遍天下。阿九，我要自由，我要不受束缚的翅膀。” 
说这话时的阿七，望着高高的天，那双漆黑的眼已不再冰冷。静立一旁的阿九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阿七，这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阿七。阿九笑了，原来，原来那般聪明的阿七早有打算，原来那般聪明的阿七也有想做梦的时候。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便他们赚够了钱，素红衣又怎会轻易放了他们？要想离开九坊楼，除非死。可是，她却不自禁地想要陪他一起作这个梦。 
自那日起，阿九同阿七的搭档越来越密切，做起事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不久后，如两人所愿的，素红衣彻底放心地将跑外地的生意交给他们。 
钱，越攒越多。而外头的阔少富商们也真如阿七所言般愚蠢至极，竟连他们如此简单的骗术都瞧不穿。年少单纯的阿九难免胆大起来，阿七却越来越谨慎，因为他知道船行多了，总会翻。 
阿九却总是不以为然，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九坊楼的阿七、阿九。改了装，自然也要改了名。阿九为自己取了九馨的名字。而阿七，阿七原本另有个名，既然到得外头，哪有不用的理？这般改头换面的他们，还有哪个认得出来？ 
阿七却不作这般想。怎奈阿九却是说不听。说得多了，阿七便不再提及。那丫头是不撞南墙心不死，说得再多也没用，不如自己多费些心。钱，只差一点而已。只要做完了这一笔，他便能带着这个令人放心不下的妹妹离开，不用再受素红衣的摆布。对，到了那时，他便不再是阿七，他便能做回自己，他便能抛开阿七这个名。他，有自己的名，不属于九坊楼，不属于素红衣的名，他不是阿七，他叫重楼。 

三、狄 

狄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除却那些王爷、公侯，挨下来的便是狄家。狄家世代从商，不知从哪一代开始，狄家结束了四处漂流的生活，定居于京城。从此，狄家从小小的货郎做到了掌握全国七成货源的商界大户。如今，狄家的产业已扩展至全国，就连皇宫都仰仗狄家的货源进货。 
五年前，狄老爷为撑起这个诺大的家业而过分操劳，不幸客死他乡。那一年起，狄家在长公子的安排下分了家。丝绸交给了江南的分家，药材交给了云南的分家，而牛羊、马匹的生意则分给了漠北的分家，只余下一些杂货的生意仍旧由京城的本家掌握。长公子此举倒是大出众人所料，各地的分家虽欣然受了，不过每年依旧会将一年收入的三成托人稍至京城，长公子也不推托，但也会将本家一年所得的一成交于来人带回。日子久了，倒成了习惯。五年后的现在，除了漠北的分家外，其余两家依旧保持着这般来往。 
狄家长公子的做法，在他人眼中看来只觉傻，好端端的生意做啥要分出去？这不是平白削弱狄家的实力吗？可这一做法在狄家二公子看来，却是最为明智的做法。丝绸、药材、牛羊、马匹，这些本就不是狄家所长。硬要将权捏在手上，要各地的分家听本家吩咐，反倒不利经营。说白了，外行人管内行人，哪有管得好的理？狄老爷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弄得自己心力憔悴。如今，狄家长公子只需管理杂货的买卖，尽管仍旧要各地跑，但毕竟轻松了许多。 
狄家本家的两位公子一个从武，一个从文，莫看他们所学天差地别，可管起家业来却丝毫不比狄老爷差。平日，由长公子主管一切事务，二公子为辅，一旦长公子需察看各地分店时，便由二公子主权。这般配合下来，五年的时间，本家的产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这不，十五日前才自北方回来的狄家长公子又去了江南，准备商讨这开分店的事。 
狄家二公子一边担心自家的兄长身子不晓得吃不吃得消，一边振作精神挑起本店的担子。说起来，本店的生意早已有序，不若分店般仍有许多调整，自然也就少了份忙碌，巡视起来也轻松不少。 
看了一圈，见无甚差池，狄家二公子便跳上回府的货车。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定，二公子便掏出随身的书册瞧了起来。说实在的，若非狄家长公子逼迫，这个生性恬静的二公子恐怕会钻在书堆里一辈子。 
往日里，二公子可以这般一路看到家，如果赶车的大叔不唤他，他便会一直坐在车上看下去。可今日却有了些不同，二公子才翻了两页，货车却猛地一震，震得二公子手上的书直跌了出去。心知有些不妙，二公子忙掀了帘子。 
“丁叔，怎么啦？” 
“二公子，这、这……”这个在狄家赶了二十多年车的大叔正蹲在车前，一脸的忧色。 
二公子微敛眉，跳下了车。绕过高大的马匹，二公子这才瞧清究竟出了何事——丁叔撞了人了。 
瞧着那坐在地上痛皱了一张脸的青衫女子，二公子一时到没了主意。 
“姑娘，你没事吧？”二公子不敢造次，眼神只匆匆扫了下便不再盯着人家身子瞧，但这匆匆一扫又瞧不出什么端倪来，二公子只得等那姑娘开口，可等了半晌，也不见那姑娘说话。 
“姑娘？”二公子越发没了主意，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丁叔将人家撞厉害了，这会儿痛得连话也说不出。 
“二公子，还、还是带这位姑娘去瞧瞧大夫吧？”还是丁叔老道，在一旁提着醒。 
“是是。姑娘，狄某造次了。”说着，二公子便要伸手来扶，才要触上人家胳膊的当口，前头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姐姐！姐姐你怎么啦？” 
二公子一怔，一道红色的身影已奔至跟前，直跪在那姑娘身边。 
“姐姐，你怎么了？”那一身红衣的姑娘焦急地嚷着，末了，猛地转头瞧向狄二公子，“这位公子，我姐姐她怎么了？” 
瞧见她眼中闪动的焦急、担忧之色，狄二公子愣愣地有些开不了口：“这、这个……”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没瞧见，不小心撞着这位姑娘了。”丁叔忙不迭地道着歉。 
“什么！”那红衫女子惊叫起来。 
狄二公子这才回过神，忙道：“姑娘莫急，咱们正要带令姐去瞧大夫，若有任何闪失，狄某一定会负责的。” 
“但是……”那红衫女子还待说什么，却被那青衫女子拽住了衣袖。见她摇首，红衫女子不再开口，同狄二公子一起将青衫女子扶上了车。 
丁叔不敢怠慢，忙使出浑身解数赶往最近的狄家药铺。 

今日，狄家的药铺可热闹了，不，该说是狄家药铺的后堂可热闹了。那蓄着花白胡子的老郎中一边颇有些无奈地瞧着一旁焦急连连的红衫女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替一声不吭地坐在椅上任他诊治的青衫女子覆着药草。 
“我姐姐她没事吧？”红衫女子第九次开口问着，一双手紧紧攥着青衫女子的衣袖。 
“是啊孟大夫，这位姑娘没事吧？”见老郎中始终未开口解惑，连狄二公子都跟着焦急起来，心下直叫。坏了坏了，丁叔这次怕是真将人家撞坏了。 
“没事，这位姑娘只是崴了脚，又受了些惊吓，没大碍。”结束了手上的工作，那孟大夫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除了所有人的焦虑。 
听他这般说，那红衫女子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她动了筋骨，这些时日最好莫要走动。”孟大夫收拾了东西，一边开着药方，一边吩咐着。 
“那几日方可行动自如？”红衫女子又担心起来。 
“最少十日。”思量了下，孟大夫这才道，“我开了个活血的方子，一日三顿，兴许能好得快些。” 
“多谢大夫。”红衫女子接过方子，转首瞧向自个儿的姐姐，脸上忧色依旧未褪，“要十日啊……” 
女子喃喃的低语并未逃过狄二公子的耳朵，心想这些可都是自家惹起的，人家若有什么麻烦，又怎能置之不理，当下忙凑了上去。 
“姑娘可是有何烦恼？若有用得着狄某的地方但说无妨。” 
红衫女子有些为难地瞧自个儿的姐姐，见她点首，这才开了口：“不瞒公子说，我和姐姐自江南而来，原是打算投奔亲戚的，不想数年未联系，他们竟已搬了家。我和姐姐商量，本想再回江南，可现下姐姐又受了伤，身上的盘缠本就不多，这下却要住到何处去才好？”说着，那红衫女子掉下泪来。 
狄二公子于心不忍，虽知自个儿的兄长不喜他这般带陌生人回府，可眼下这情形又怎能不管？想来兄长也能谅解他此举。这般料定，狄二公子忙道：“如此，若两位姑娘不嫌弃，不如到狄某府上小住几日，待脚伤痊愈再走不迟。” 
见他这般说，那红衫女子顿时戒备地瞅着狄二公子。狄二公子不免苦笑，想来自己此举实属莽撞，怎能叫人家未出阁的姑娘住到两个大男人的家里去？这传出去如何对得起人家姑娘的名声？可若叫她们去住客栈，自己又于心不忍，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孟大夫却开口了。 
“姑娘，你们初来乍到的许是不知，这位是狄府的狄二公子，为人最是正直，决不会趁人之危。两位姑娘住客栈总有不便，不如受了狄二公子这番美意，何况这位姑娘的伤势虽不重，却也不便耽搁，更不宜多动，若不慎加重了伤势却要如何是好？” 
“可是商家之首的狄家？”红衫女子略思量，问道。 
“正是在下和兄长管理。”狄二公子抱拳微谦。 
见他答得干脆，红衫女子却仍旧面有难色，她回身冲着青衫女子比划起来。那青衫女子凝神瞧她手势，微一考量，也比划了起来。 
那狄二公子瞧得稀奇，正自揣测间，那红衫女子已冲着他福下身：“狄公子事务繁忙，原是不该叨扰的，可姐姐伤势不便，狄公子又宅心仁厚。如此，我姐妹二人也不好再推托，可要劳烦狄公子数日了。” 
狄二公子忙扶起她，直道着：“不不不，这是应该的，毕竟令姐受伤都是狄府之过。在下狄少杰，姑娘若不嫌弃，直接唤我少杰便可。不知姑娘和令姐芳名如何称呼？” 
“这万万不可，姐姐名唤方重楼，奴家名唤方九馨，狄公子唤我阿九即可。”红衫女子又福了福，半垂首道。 
“方姑娘，阿九姑娘。”狄二公子一一见过礼。 
青衫女子抬手比划两下，阿九笑着解释道：“姐姐说公子是恩人，唤她重楼即可，无需多礼。” 
狄少杰一笑，微犹豫，又开了口：“恕在下冒昧，重楼姑娘可是开不了口？若是因病之故，孟大夫或可医治。” 
阿九惊讶道：“公子怎知姐姐她开不了口？姐姐打小便不会说话，可不是得病之故，该是医不好的，叫公子费心了。” 
“不不，狄某也是随口一问，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府如何？也好叫重楼姑娘早些安歇。”得到两位姑娘首肯，狄少杰道了声得罪，抬手抱起方重楼，阿九取了包裹，谢了孟大夫，跟了出去。 
孟大夫笑眯眯地捻着须，瞧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老孟，你好端端的笑啥？”一旁的丁叔反倒瞧愣了眼。 
“老丁啊，咱家两位公子的婚事有着落喽！”瞧二公子看阿九姑娘的眼神，准没差。 
“有着落？在哪儿？”丁叔依旧傻愣愣地愁着他，心想着这老孟可不是失心疯了，无端端地也不知在说些啥。 
孟大夫也不理他，径直问道：“二公子都走远啦，你还不走？” 
“糟糕！都叫你笑糊涂了！”丁叔忙赶了上去。 
孟大夫料得没错，狄少杰心底确已对阿九有些好感，只不过他自个儿还没知觉。孟大夫不是天上的神仙，他料得到这些，却料不到更多，他料不到他这番促成美事的好意却为狄府带来一场难免的风波。不过，即便重楼、阿九不入狄府，这场风波怕是也躲不过吧。 
四、月夜 
说实话，能如此顺利地进入狄家，是阿七和阿九始料未及的。尽管，他们确实打算混入狄家，毕竟要找的东西在那儿，身在其中才好放开手找。 
阿七、阿九在狄府待了三日，第四日上头，素红衣才传来了话，叫他们偷一封黄封的信。素红衣没说信的内容，自然也不准他们看，只说信封背面的右下角绘着一朵水墨画的云彩。 
这令二人倍感意外，素红衣从未有过这般要求，看来这封信相当重要，重要到连他们都不能知晓内容。不过这些于阿七根本不重要，他所考虑的仅是尽快完成工作，顺便盗走狄家的钱财，素红衣的一切他无心了解。 
待到夜半，所有人皆睡熟后，阿七开始了他的行动。换好夜行服，阿七踮了踮那本该受伤不能动的脚，推开了窗。阿九的声音却于此刻响起。 
“阿七哥哥，还是我去吧。”阿九仍有些担心。 
阿七扯下覆面的布巾，回首而笑：“阿九，你在明，我在暗，平日里，咱们二人能开口说话的是你，若你不慎被发现有何可疑之处，只会给任务增添难度。我就不同，即便被俘，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届时，你只需看准时机，言明姐姐被虏即可。这都是事先说好的，不是吗？还是说，你怀疑我的本事？” 
接触到他略含威胁的眼神，阿九心中一怔，只得勉为其难地退了回去。见她不再阻拦，阿七复又带上蒙面布巾，跃出窗去。 
阿九掩上窗，两手按在窗框上暗自埋怨着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以往不都信心十足吗？阿七的本事自己还会不知？他甚至连经验老道的大夫都能骗过，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担心他的脚未愈？至于阿七暗杀的本事，那更是没道理怀疑。这样的阿七，怎会失手？那狄家不过是一届商人，又怎敌得过阿七？可是，为何今夜的自己竟会心悸不已？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阿九的忧心忡忡并未顺利地传达给阿七，因为此刻的他正全神贯注地游走于狄府内，寻找着那封于素红衣相当重要的信。可是诺大的狄府被他翻了个遍，依旧找不到丝毫可疑之处。阿七藏在布巾下的唇扬起一抹浅笑。看来这封信于狄家也相当重要啊，否则，他们何必藏得如此隐秘？看来自己有必要考虑先找密室，再找信。 
抬首瞧了眼半空那轮明亮的圆月，阿七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很充裕。而寻找密室的活，通常也难不到哪儿去。但凡有钱人家中的密室，不是建在假山耸立的后院内，便是建在书房或卧室之中。只需从这三处落手，那封神秘的信件还不是垂手可得？这般料定，阿七放开身形直望后院而去。 
不知该说阿七运气不错，还是那狄府的人太过轻忽，待阿七借着月光检查到第三座假山时，一块与周遭山石略有不同的石块便跃入阿七眼帘。阿七那映着月光的双眸现露了些许笑意，他伸手轻轻推下石块，一声石门移动的轻响便自假山的背面响起。 
阿七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顺手将事先捏在手上的石子抛了进去。这般容易便寻着的密室，阿七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石子滚落的轻响后，密室中便不再传出声响，阿七又隔了片刻，这才贴着石壁慢慢摸了进去。 
密室，比阿七想象中来的小。才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便到了头。月光虽能照入，却无法将整间密室照得清晰可见。阿七犹豫片刻，只得探手入怀，取了火折子。 
随着火折子跳动的亮光，密室的一切豁然明朗。阿七环视四周，心中不免有些怀疑。这儿与其说是间密室，倒不如说是间布置淡雅的书房。两丈见方的室内，不仅有书桌、书架，甚至还有供小憩的软榻。 
这间屋子显是常有人使用，屋子的正中央搁着符合时宜的火盆，书桌上摆着翻阅至一半的书籍，就连书架上也完全没有沉积的灰尘。 
狄家的后院内为何会藏着这样一间书房？是何人在使用这间密室？又是出于何目的修建？ 
这些问题虽盘踞心头，但却引不起阿七的兴趣，因为那封要寻找的信已成功地转移了他所有的心思。 
瞧着书桌上垒起的书籍中露出的一角黄封，阿七小心地靠了过去将之抽出。一张寻常的黄封就这般落入阿七手掌，而这看似普通的黄封唯一的不同之处，只有背面右下角那寥寥数笔勾勒而出的水墨云彩。阿七复笑，毫不迟疑地收入怀中。 
灭了火折子，阿七顺原路出了密室。小心地将之恢复原貌，阿七纵身跃上屋顶。 
尽管在这宁静的夜半，只有天上的明月照耀着这座装点着辉煌和庄严的京城，尽管隆冬的夜晚寒意更甚，阿七却毫无归意。 
他静静地坐在屋顶上，仰望头顶明月。如此晴朗的夜，在连日落雪的时节相当难得。而月光下的阿七则散发着平日的他所没有的恬静，那仿佛融化于月光中的身形令人瞧不真切，真有些怀疑他是否是存在于这世上的凡人。 
阿七深深地吸了口带着冻意的空气，任那股子寒意渗透全身。那是，风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是自己渴望已久的味道。 
伸出手虚抓一记，却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捏不住。就如同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自由。自己，何时才能得到？自己，何时才能带着毫不知情的妹妹远行？自己，何时才能脱离那为了生存不得不定下的契约？ 
“偷了东西的小偷竟然大大咧咧地坐在人家的屋顶上赏月，我该称赞你艺高人胆大呢，还是该耻笑你有勇无谋？”低沉的声音突然自阿七身后响起，来得那般无声无息。 
阿七一惊，忙翻身跃起，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映着月光跃入阿七眼帘。瞪着他负手而立的身形，阿七暗自心惊。他是何人？竟能如此轻易地靠近自己的背后？若非他出声，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阿七一边暗骂自己大意，一边小心戒备着，谨防他突施杀手。 
对于阿七的戒备，那人却丝毫未放在眼内，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的确，如此皎洁的月色，任谁都想驻足欣赏。不过……是不是府中护卫太过疏怠了？怎的我十日不在，就有偷儿摸进来了？” 
阿七冷冷一笑。他所谓的府中护卫该不会是自己一路遇着的巡查之人吧？若是，那也太好对付了。即便今夜来的是寻常小偷，恐怕也能来去自如。 
仿佛知晓阿七心中所想，那人又开了口。 
“不过话说回来，我出门前曾留下话，若是来盗信的，护卫不得插手，因为我要亲自陪他玩玩。那么……你是来盗信的？” 
随着那慢条斯理的问话，撼人的杀气瞬间爆发。逼得阿七不得不全神贯注，严阵以待。这个人相当棘手，若他是阿七的暗杀目标，阿七决不会选择同他正面交锋，因为以自己的实力，绝非他的对手。但是此刻，阿七却已别无选择。 
难怪，难怪自己今夜的行动如此顺利，难怪那本该重重看护的信这般简单便能到手，难怪那素红衣会派他和阿九前来。原来，她早已知晓，狄家有个如此厉害的角色。还道此处不过是寻常商家，不想却是藏龙卧虎。 
阿七不敢怠慢，缠绕腰间的软剑飞舞而出。若配合阿九的箫，今夜或许尚存半分胜算，但独身一人的此刻，阿七连自己能否活着离开都毫无把握。 
死，对于杀手来说并不可怕。但是阿七却不甘心死在此刻，死在愿望即将实现的此刻。 
他的剑，带着搏命的凶狠，如一条出洞的银蛇，不置敌手于死地，誓不罢休。 
面对阿七如此凌厉的剑招，那人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余力调侃，这令拼尽全力的阿七越发心惊。 
“哟，瞧不出你到有两下子。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寻常小偷。真不枉我先行赶回。不过，玩得太久恐怕会吵着少杰，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那人映着月光的双眸陡然敛起，透射出骇人杀气，刺得阿七面颊生疼。常听素红衣说，高手的杀气能置人于死地，今夜看来倒是不假。 
阿七苦笑，看来自己死期难逃。未摸清对方的实力便贸然出手，是自己的疏忽，只望自己死后，阿九能幸免于难，否则自己有何面目见九泉之下的爹娘？ 
那人的招快得令阿七无法防备，只觉眼前一花，右脚踝已传来钻心的剧痛，痛得阿七直跪下身去。 
未及起身，那人快绝的身形已至阿七身前，持剑的手，胸前的衣领已落入他手中。 
“放心，我暂时还不会杀你。说吧，谁派你来的？” 
阿七瞪视着他，紧抿着唇。杀手是不会背叛自己的组织，虽然自己已有脱离之心，但是此刻的他依旧是效命于素红衣的杀手。 
见他眼中透露的倔强，那人冷冷一笑。 
“你倒有骨气。那我就小小地陪你玩一下吧。”话音方落，他捏着阿七右手的手陡然加劲。 
阿七只觉右手腕传来仿佛折断般的剧痛。他知道那人想以此逼他开口，倔强的他硬是将痛呼压在喉间。 
眼见于此，那人眼中杀气更甚。 
“你倒是个训练有素的人，瞧你的身手，该不会不是寻常小偷，而是某个组织的杀手吧？” 
阿七微敛的双眸随着他的话语猛睁。好敏锐的人！单是这两下交手，已隐约察觉自己的身份。阿七忍着痛，探手腰际，趁他加劲之际，扬手撒出。 
一把带着甜香的粉末随着阿七的左手迎风飞扬，生怕有毒的那人忙放开抓着阿七右腕的手掩住口鼻。而这，也正是阿七意欲创造的机会。 
右手的软剑再挥，虽因疼痛无法使上力，但却成功地逼退了那威胁着自己的人。重获自由，阿七不敢稍怠，几个起落已拉开彼此的距离。 
那人忌惮阿七毒粉，也不追上，仅是向后跃开，避过那尚未散尽的粉末。扬着手上的布巾，戏谑而笑：“想不到布巾之下，竟是如此清秀的一张脸。” 
阿七一惊，这才发觉脸上布巾不知何时已落入他手中。阿七敛下双眸，面色因疼痛和失手而苍白。即便不查看，阿七也知道，怀中信件也已落入那人手中。 
果不其然，那人随即冲阿七扬起手中黄封，依旧那般目中无人，语带调侃：“抱歉得很，尽管你很努力，不过这封信还是还给我吧。说实在的，就连你的人，我都想一并留下。” 
见他做势靠近，阿七不敢托大，手中毒粉挥洒而出，同时转身飞跃，身法之快，全然不似脚踝受伤之人。 
那人倒也不追出，仅将手中布巾凑至唇边，一抹带着玩味的笑扩散开来。受了这般的伤，竟还能有如此矫健的身手，当真不能小看。素红衣啊素红衣，你倒是送了个有趣的人来，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不会过得乏味、无聊。说起来，自己有多久未曾如此开心过？ 
将布巾和黄封收入怀中，那人跃下屋顶，望城门而去。既已打定了主意，那就暂且抛开一切，好好玩上一玩吧。 

五、云 

云，总是随兴而自由的，无拘无束地变化无常。没有什么能束缚云，能绑住它任性的脚步。可狄家的云，却自愿舍去自由，留在那战机暗藏的商界。若说舍去的是自由，那么留下的便是无常。没有人有胆惹狄家的云不快，因为那只会令自己落得凄惨。也没有人敢欺骗狄家的云，因为那只会令自己体会什么叫绝境。 
没错，狄家的云，便是狄家长公子狄云。 
那是阿七头一次同狄云交锋，如果可能的话，阿七希望永远不要再同他交手。强弱之差在瞬间定位。无论是杀手的直觉，还是危机时刻的本能反应，都清晰地告诉阿七，那不是他所能对付的人，那是他苦练一辈子也敌不过的人。尽速离开狄家，这是阿七认为最稳妥的选择。 
阿七毕竟是素红衣一手调教出的杀手，一旦明白无法正面交锋时，便会选择隐身于黑暗。 
当狄云认为阿七已逃离，既而转身出城时，阿七正隐去自己的气息，藏身于阴暗，观察着他的举措。 
见他毫不迟疑，且悄无声息地纵身跃出警备森严的城墙，阿七小小地松了口气。暂时，至少明日之前他不会再出现。 
这般料定，阿七草草处理了伤势，便潜回狄府。那里已是危险之地，不宜久留。信，只能令想办法盗取。反正还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不是吗？ 

见到带伤回来的阿七时，阿九着实吃惊。阿七向来谨慎，能令他受伤的，定是高手。却不知这狄府之内究竟何人有此本事。 
阿七却不及多言，匆匆换了衣物，便吩咐阿九尽速离开。天已蒙亮，再不走，恐难脱身。到得此刻，阿九也不敢枉自托大，取了不曾打开的包袱，紧随阿七身后。 
然而，两人却未曾料到，那狄家二公子狄少杰，竟会这般早起，竟会挑这个时候出来溜达。 
见到阿七、阿九，狄少杰同样讶异。待瞧见她二人身上的包袱时，狄少杰更多了份不解。 
“九姑娘，毕方姑娘，你们这是……” 
猛然想起阿七现下不能言，阿九忙答道：“打扰狄公子数日，我姐妹二人实感过意不去，姐姐的伤势已好泰半，不如早些离去……” 
“不不，此事乃因狄某而起，狄某只望能为两位姑娘进些绵薄之力，莫非是狄某招待不周？”听得阿九言明，狄少杰顿时着慌，忙不迭地挽留。 
“狄公子大恩，我姐妹没齿难忘，只是这京城毕竟非我姐妹久留之地，访亲未成，我姐妹自该早些返回江南才是。”不好失了礼节，阿九只得婉转拒绝，可那狄少杰却似吃了秤砣般。 
“可是毕方姑娘的伤势未痊愈，况孟大夫也说不可妄动。这万一路上再有个磕碰，又伤及脉络，却要如何是好？” 
“托孟大夫的福，姐姐的伤势已无大碍，应是不妨碍赶路。”阿九不动声色地回望阿七，心下不免焦急起来。这狄二公子怎说不听，再耽搁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出得门去。 
眼见两人去意已决，狄少杰只得让步，可心底却仍不死心：“既然两位姑娘执意要走，狄某也不好再留。不过此去江南，毕竟路途遥远，待狄某为两位姑娘备好马车，再走不迟。” 
“狄公子肯收留我姐妹，叫我们免受风餐露宿之苦，我姐妹二人已感激不尽，如何还敢再要公子的马车？”阿九扶着阿七手臂的手已不自觉加了劲，一心强忍着上前揍他的冲动，阿九只差没破口大骂了。真是个呆子！姑奶奶我是图谋你家中财物！若非任务的目标是狄家，若非狄家富可敌国，姑奶奶我才不会陪你在这儿咬文嚼字！ 
无需看，阿七也知道此刻的阿九已是怒火冲天。若是换了平日，他只会一笑了之，毕竟阿九暴躁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可今日，就连一向沉稳的阿七，也不禁微微担忧。 
丝毫未察觉两人的心情，狄少杰兀自说着：“不不，这是狄某一点心意。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我相识一场，如今两位要走，狄某又怎能不尽地主之宜？这点小事，两位就别再跟狄某计较了。” 
阿九正待再言，一道深沉的嗓音却横插了进来。 
“是谁要走？” 
闻声，阿七只觉一盆凉水从头灌到脚，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叫嚣着危险的逼近。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即便只听过一遍，也会深深刻在脑海中的声音。因为声音的主人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强劲，如同站在制高点，握着绝对优势的霸主。因为声音的主人半个时辰前才重创了阿七。 
阿七的异样，阿九如何不知？她立刻明白来人便是令阿七负伤之人，也瞬间明白他的危险之处。而这，不仅仅是源自阿七因感受威胁而绷紧的身躯，还因为那人遥遥传来的，刺得人生疼的气势。 
后院中，唯一无知无觉的，恐怕只有那不曾习武的狄少杰。未察觉阿七、阿九瞬间改变的神情，狄少杰兀自兴奋地打起招呼。 
“大哥？！你回来啦！何时到的？怎未先行通知，小弟我也好去接您。” 
“用不着，随行的人尚在十里之外，我等不及，先回来了。”踏着沉稳的步子，他一步步接近，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才回来就听见你大呼小叫，究竟是谁要走？” 
见自家大哥问起，狄少杰顿时腼腆起来：“不，是……这两日借住在此的两位姑娘。嗯……我来引见。” 
说着，后知后觉的狄少杰便径自介绍起来：“这位是陆九馨姑娘，这位是她的姐姐陆毕方姑娘。九姑娘、毕方姑娘，这位便是我大哥，主掌整个狄家的人，狄云。” 
眼见于此，阿七、阿九只得行了礼。可那一福，却含着万分戒备，看似寻常，却也无懈可击。 
对此，狄云竟视而不见，只抱拳寒暄。那一身从容，一脸笑意，仿佛全然不知二人的暗藏杀机。 
阿七虽低垂着头，却也明了他摄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改装时，阿七多少会使些易容之术。况且昨夜虽明月高照，但毕竟不比白昼，那般匆忙一瞥，想来也瞧不清什么。他应是认不得自己。阿七暗自揣测，虽知此番想法不过自我安慰，难免自欺欺人，却又禁不住这般希望。 
阿九虽猜不到阿七的心思，却也察觉他以往平静的气息已开始紊乱，心下自是一番忧心，可那狄少杰却偏偏说个不停，叫她好不着急。 
“事情就是这般，大哥，你也帮着劝上一劝吧。”阿七、阿九各怀心事的当口，那狄少杰已将来龙去脉道与狄云听，末了还指望自家大哥能帮上自己一把。 
而狄云的回答却大出三人意料：“既然两位姑娘执意要走，咱们也不能强留。少杰，赶早替两位姑娘备车，好让她们早些上路，别耽搁了时辰。” 
听得他这番话，最为惊讶的，莫过狄少杰，未曾料到自家大哥竟不帮自己，狄少杰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七只觉讶异。原以为一旦他回来，他们便难踏出狄府半步，不想竟能离得如此简单。不对，这其中定有不妥！ 
阿九却顾不得这许多，只要先离了狄府，这以后的事，还不都任凭他二人？当下忙道了谢。 
“应该的，陆姑娘无需多礼。时候尚早，两位姑娘不如用了早饭，再走不迟。”狄云不失礼数地回了礼。 
阿九回看阿七，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当下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便不再推脱，口中只说感激不尽，便搀着阿七望前厅而去。 
这一切，看似如此寻常。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交谈，再普通不过的擦身而过。可就在擦身的瞬间，阿七受伤的右脚踝却传来锥心剧痛，痛得他不自禁跪下身去。膝盖尚未及触地，身子已被人稳稳托住，含着紧张的低沉声音随之响起：“陆姑娘，你怎么了！” 
不明阿七何以在这节骨眼上倒下，阿九亦心焦地扶住他。就连兀自发愣的狄少杰也紧张地靠了过来。 
阿七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攥着狄云的衣袖，紧紧拧起的眉显示着他极度的不适。 
见他这般咬唇强忍，阿九明白他定然伤得不轻。心下不免又是一阵着慌。 
“我就说伤势未愈，不可任意走动，孟大夫所言不会有差，毕方姑娘，您觉得如何？可是痛得厉害？还是着孟大夫再瞧瞧吧。”一心认定阿七伤势未愈的狄少杰兀自说着。 
“陆姑娘，你若是痛得厉害，便喊出来，这般强忍着总是不好。”狄云皱着眉，口气里满是关心。 
可这番话语听在阿七耳中，却是另一番感受。那隐藏其中的咄咄逼人何来关心可言？阿七咬着唇，拽着他衣袖的手做势要推，却被狄云不动声色地扣住腰际。这般姿势顿时叫阿七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大哥，毕方姑娘不会说话。”狄少杰小声解释着，总算替阿七稍稍解了围。 
“如此，狄某失礼了。少杰，两位姑娘现居何处？”狄云也不多话，就势转了话题。 
“西厢小居。”狄少杰话音方落，狄云已抱起阿七，道了声失礼便展开了身形。 
未曾料到他竟会当面施展轻功，阿九不免一怔，随即担心起落了单的阿七，可碍于狄少杰在场，不便紧随而去，只得匆匆而行。那狄少杰不知阿九心思，亦步亦趋地跟着，还一面不住口地安慰她，直听得阿九想揍人。 
阿七同样未料到他会有此举措，右手已悄然摸至腰际。那狄云却也同时道出威胁：“劝你不要妄动，我的手下可都跟在左右。只要我有任何不妥，你那同伴便会身首易处。” 
阿七顿时停了动作，紧抿着唇不再妄动，只绷紧了身子。他果然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想来也是，如此敏锐之人，又怎会察觉不出？何况自打他出现，自己和阿九便不自觉散发出杀气护身，强悍如他者，岂有不察的道理。 
见威胁奏效，狄云嘿笑：“你倒重义气。说来，你果然胆大妄为！我左思右想，倒不曾料到你会这般正大光明地混进狄府。那个陆九馨该是跟你同门吧？” 
阿七敛眸，依旧沉默。无论是九坊楼的阿七，还是楼外的毕方“姑娘”，都是不会言语之人，装了这许多年的哑巴，阿七又怎会在此刻开口？况且，又是这个眼下最大的敌人面前。 
“看来你果真不会言语。”狄云沉吟，显是终信了这一事实。可垂着头的阿七却不曾看见他眼中的一丝戏谑和残酷。 
西厢小居片刻便至，狄云抬脚顶开屋门，径直闯了进去。 
“恕我直言，你太轻，也太瘦，这样抱起来会不舒服。姑娘家生着这副身板，可不讨好。长相也太过清秀，多少差着点味儿。”将阿七平稳地抱至软榻上，狄云冷不丁丢出这么一句。 
阿七警惕地盯着他，不明他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究竟有何意图。 
狄云正待再言，阿九焦急的声音已自西厢院门处传来。狄云微敛眸，有些兴致被打扰的不悦。阿七正待起身，狄云却猛然凑了上去，附耳低语道：“今晚屋顶见。” 
阿七一怔，抬眼瞧见他别有深意的笑，心下不免暗怵。他意义不明的话，变化无常的举措，所有这些都令阿七琢磨不透。这般毫无把握的仗，却要如何打？ 
“姐姐，你没事吧？”阿九适时的闯入，总算缓和了屋内压抑的气氛，阿七勉强一笑，算是安慰。 
“陆姑娘莫急，狄某这就着人找孟大夫前来，定不会耽搁了令姐的伤。”狄云好声安慰，当真转身出门，走至门口时，却又回过身来，“陆姑娘切记莫要妄动，若再伤上加伤，狄某兄弟定会愧疚于心。”语毕，匆匆而去。 
待他出了西厢院，阿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今夜之约不得不赴，他那状似关心的话语不过是威胁，他那敛起的眸中闪动着不容抵抗。若来的是自己一人，根本无需在意他的威胁，自是任务优先。可现下还有阿九在，自己不能不忌惮他的手段。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唯独阿九，唯独她不能受任何伤害。约，他会赴。无论他有何企图，自己都会一肩承担，尽快盗得信，离开这危险之地。 

六、赌 
孟大夫行医多年，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可像今日的这般看诊，却看得经验老道的孟大夫心惊胆战。并非今日的病人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也非看诊的是何皇亲国戚。令孟大夫如此紧张的，是狄家长公子狄云。 
说实在的，若非必要，孟大夫多是避开狄云的，因为他生着一双杀人者的眼，那般冷酷的眼神与孟大夫所习医德向背，无论自己是否心怀感激，孟大夫都不太情愿面对一个杀人者，即便这个杀人者于己有恩。 
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阿七的右脚踝，孟大夫的心底起了份诧异。这明明该要十天半月才能好的伤势，怎的说好就好了。明明该是崴伤的，怎的又变成了刀伤？才抬眼欲言，便对上狄家长公子略带威胁的眼神。犹豫片刻，这到了嘴边的话就变了样。 
“陆……姑娘的脚怕是已伤着了筋脉，最快也需静养上月余……” 
“伤得不轻啊。这月余内，若能不走动，陆姑娘还是尽量莫走动的好。是不是，孟大夫？”孟大夫话未尽，狄云低沉的嗓音已插了进来。 
“是是。”孟大夫忙不迭地连声称是，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惹火了狄家长公子。 
“少杰，你带孟大夫去开些方子吧，需要什么药尽管抓，没的就跟云南分家买。”狄云吩咐着，不由分说地将狄少杰和孟大夫推出了屋。转身，狄云带笑的眼再度锁于阿七身上，“陆姑娘的伤势非但未愈，反而加重，这都是狄府招待不周。养伤期间，就请两位姑娘安心住在这西厢小居。陆姑娘若需什么，尽管跟下人们说。狄某就不打扰了。” 
待狄云掩上门，阿九这才稍稍放松了警戒，正待开口，却瞧见阿七比着静声的手势。阿九忙跃至窗前，小心查看后，才朝着阿七摇了摇头。 
阿七仍不言，只俯身解了包扎齐整的布条，露出底下刀伤。阿九顿时掩口。伤口不大，却很深。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那分明是伤上加伤。难怪阿七会在紧要当口倒下，那狄云的刀法竟如此之快！ 
复扎上布条，阿七冲着阿九比道：“今夜，我去会他。若我两个时辰内未归，你尽速离开。先行与妈妈联络，再议盗信之事。” 
阿九一惊，已知他打算，正待再言却对上阿七含着威胁的眼，知他心意已绝，当下闭了口。攥着腰间长箫，阿九紧抿起唇。她不想阿七死，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去送死。他们马上就能存够钱了不是？马上就能远走高飞了不是？怎能死在此时？ 
夜，来得快。当阿九仍为此心事重重时，皓洁、明亮的圆月已爬上枝梢。白天还是大雪纷飞，此刻却晴朗得瞧不见一丝云彩。洁白无暇的雪映着银月，漂亮得仿佛打磨精致的美玉。 
阿七藏身于阴暗处，不动声色地紧盯着负手立于屋顶之人。阿七早已放倒了伏于四周的守卫。对付他，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半点分心。 
狄云负着手，有些出神地瞧着头顶圆月，看似轻松写意，却也毫无破绽。片刻后，他忽而开了口，道出口的话语竟似晓得阿七已藏身附近般。 
“传说毕方乃老父神，如乌，两足而一翼。你叫毕方，这是真名还是假名？其实昨夜，府内护卫并未刻意放松警惕，却无一人发现你的踪迹。我仔细查看过，如此厚实的雪地，你竟能不留痕迹，轻功当真了得。难怪我猜不到你竟会正大光明地躲在我府上。我为之前的轻视向你道歉。”低沉的嗓音道得不轻不重，仿佛只是在同好友闲聊般。 
阿七却不去听他说话，只打量着月光映照下的他，估算着那封信该是被他贴身而藏，自己该如何盗得。才这般想着，狄云已突然探手入怀，取了那黄封亮于阿七看。 
“这是你要的吧？怎么，这会儿才胆小了？”挑衅的话语道得戏谑，阿七却不上当，仍旧不现身。 
“嘿，你这般谨慎，我可不好办啊！”低笑连连，狄云猛地一拔身形，毫不迟疑地望阿七藏身之处而去。阿七一惊，忙闪了开去，总算勉强避过他快绝的身形，凌厉的刀势。 
阿七也不回身，右手凭空一拉，狄云身旁石柱猛地炸了开来，带着甜香的粉末顿时四下飞散。未曾料到他留有这手，狄云一拧眉，忙掩了口鼻飞跃开去，直逼阿七身后。 
仿佛料定他会追上，阿七回身扬手，手中毒粉直扑狄云脸颊，迫得狄云不得不退开身去。只这一耽搁，阿七已跃至三丈之外。狄云依旧掩着口鼻，盯着阿七的双眸已染上一丝杀意。顿了顿，狄云再袭。阿七却不抵挡，回身便走，却每每待狄云将至时以毒粉逼他退离。这般追追逃逃，屋顶之上已尽是毒粉飞扬。雪白毒粉映着月光，竟泛着七色光晕，瞧上去煞是好看。阿七，却于此时停了手，立于三丈之遥瞧着狄云。 
眼见他不曾面戴布巾，也不曾掩着口鼻，狄云亦放下手，冷笑不已：“不逃了？还是早些放弃的好。你该知道，仅靠这个可杀不了我。” 
阿七也不接话，清秀的脸上微微一笑，笑得狄云顿觉不妙。才踏出一步，便觉内息一滞，直蹲下身去。静静地看着他倒下，阿七脸上笑意更甚。这些毒粉确是不能取人性命，但若习武之人不甚吸入，却会暂时失了内力。为令他们将之运用自如，素红衣打小便叫他们每日吃上少许。这毒粉，于他们可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见他已动弹不得，阿七这才小心接近。即便他已中了毒粉，仍旧大意不得。软剑抵上他颈项，阿七方探手入他怀中取了黄封，退至三丈之遥。阿七借月色确认背面，一瞧下却敛了眸。只因那黄封背面干干净净，别说水墨的云彩，就连一丝污浊都无。心知上当，阿七忙抬头去看，却见狄云一改方才痛苦之色，正写意地曲膝而坐，冰冷的眼透着戏谑，紧盯着自己。 
慢慢起身，狄云道得随意，却听得阿七心惊：“不怕这毒粉的，可不止你一人。这东西，我打小吃到大，前些日子才停了不吃。今日尝来，倒还有些怀念。你说，我该如何感谢你的款待？” 
这毒粉是素红衣独门密术，狄云却是从何得来？这看似平凡的商家之首，竟藏了这许多不寻常。素红衣可知晓？又是为何要他们盗这黄封？疑惑渐渐泛起，阿七拧着眉，稍稍后退一步。若是连这都不成的话，那么今夜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 
见他摆开了架势，狄云冷冷一笑，颇有兴味地舔着下唇。他喜欢慢慢品尝猎物，所以他不会杀了阿七，难得遇上这么有趣的人，怎能不好好享受一番？不知他强忍不甘，屈居身下时，会有怎样的神情。这般想着，狄云动了手。快绝的刀法逼得阿七节节败退，终是连招架的余地都失了。冰冷刀刃架在他颈项，狄云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半蹲在地的他眼中的不屈。 
颈项传来隐隐刺痛，阿七知道，他的刀刃已划破了自己的颈项。左手藏于身后，他悄悄取了小瓷瓶。那里头是封喉的剧毒，只一滴便可置人于死地。阿七料定自己死期已至，只望临死之际搏上一搏，即便取不了他性命，多少也能伤了他。这样，阿九或可安然逃脱。 
“奉劝一句，不要想两败俱伤。你死，或反抗，你那同伴都别想踏出狄府半步。如果不信，你但试无妨。”狄云冰冷的话语顿时止住了阿七的动作。 
抬眼瞧他，阿七眯了眼。阿九虽莽撞，本事可不含糊。量狄府那些护卫还拦不住她。两个时辰将尽，自己只需拖过两个时辰，阿九岂有逃不掉的理？ 
“你在想府内那些护卫拦不住她吧？”狄云一语道中阿七心事，眼见他目光一敛，狄云顿觉快意，“不是我要小瞧她，只不过届时我会以你要挟她，正如此刻我想以她要挟你般。” 
阿七瞠目，未曾料到他竟会如此打算。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我给你三次机会盗信，若你成功盗得了信，我放你们离去，不会为难。但若不成功，你的身子就是我的了。”狄云蹲下身，平视着阿七越发怒睁的双眸，笑得暧昧，“说实在的，你太瘦，长相又太过清秀，不过谁叫你挑了我的欲望呢？当然，若你有本事在床上取悦我，或可考虑收你做妾。” 
闻言，阿七怒睁的双眸眯了起来。嘿嘿，原来他认定了自己是女儿身。也好，这样反倒多了份周转的余地。打赌么？且先应了他，只要自己安排妥当，保了阿九安全。即便盗不得信，输了赌局，他也不会当真想抱同为男儿身的自己吧。要死，死自己一个就够了。 
见他眯了眼，狄云只当他是默许，当下笑道：“那就这么订了，不过口说无凭，我得讨些凭证。”说着，一把扣住阿七下颚，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唇上冰凉的触感，潜入自己口中的舌，令阿七顿时没了反应。隔了半晌，迷离的眼才猛睁。右手不假思索地挥出，软剑直劈向狄云。 
大笑着退开身，狄云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调侃着：“哟，瞧不出你原来还待字闺中。信就在密室中，我等着你来盗。你最好不要失手，否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届时抵受不住，别指望我会心存怜惜。”跃下屋顶，狄云仍旧大笑不止。 
抹着唇，阿七紧锁着双眉。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这场赌局，说不准会输。 
七、明枪暗箭 

阿七回到西厢小居时，却不见阿九身影。生怕她出了事，阿七不及进屋又提了气欲去寻她，不想才回身便瞧见阿九的身影转过回廊，正望西厢小居而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狄少云。 
见她毫发无伤，阿七顿时松了口气，忙闪身至梁上，隐了气息。要说素红衣为何如此器重阿七，除了他几乎绝对的服从外，更因为他过人的天赋，做杀手的天赋。阿七善于隐藏，除非他故意泄漏踪迹，否则即便你武功盖世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阿七的剑没有杀气，使起来似轻风，如流水，却也快如电。这就是为何他杀得了比他高强之人。 
阿九当然未发现，更惶论不曾习武的狄少杰。两人就这般一路行至西厢小居。扶着门，阿九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身去瞧还打算继续跟下去的狄少杰。说实话，若非为了瞒过他阿七不在房内的事实，阿九才不愿扯谎说天寒地坼，欲取些炭火，哄着他一同离了西厢小居。不想这书呆子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枉费她明示暗示不断，他却愣是无知无觉。真不晓得他这么晚了，为何还会来西厢小居。 
“屋里未掌灯，姐姐想是已熟睡，剩下的阿九一人即可。隆冬之夜冷得紧，却要麻烦公子，阿九当真过意不去。”阿九刻意压低了嗓音，道得感激涕零，心底却将他骂了个痛快。 
“不不，这是狄某疏忽之处，怎还好叫九姑娘言谢？若非狄某一时了无睡意，信步赏月，今夜岂不是要九姑娘独自一人取炭火？时候不早了，九姑娘也早些歇息吧。明日狄某定会派些丫头来此照顾。”狄少杰亦压低了嗓音，傻呵呵地道着歉意。这才恋恋不舍地离了西厢小居。 
目送他转过回廊，阿九这才无奈一叹。推门进屋，这才发现阿七早已回来，正坐于独坐上，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阿九被他瞧得发窘，掩上了门，口气里带着些许不自在。 
“阿……姐，你做啥这般瞧着我？” 
阿七但笑，只比划着调侃她：“回来不见你人影，还道你等不及先行离去了呢，不想……”见她毫发无伤，阿七安心不少，比划的话语也透着轻松。 
“姐姐！要不是他半夜跑来后院闲晃，我怕姐姐回来时撞见，这才寻了借口引他出院，你倒调侃我！”阿九越发窘迫，急得跳起脚来。 
“当真如此？”阿七挑了单边眉，映着月光的脸上有着不相信。 
“似他这般的穷酸书生，可从来入不了我的眼。要我看上他？还早个千百年。”阿九倚着门，一脸的不齿。情急之下倒忘记了狄家乃商家之首，岂有穷的道理？ 
阿七瞧在眼里，笑在心里。死丫头嘴硬，向来抵死不承认自己心中所想。也罢，这狄家本就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若她真做此番想法倒也好。当下不再逗她，说起正经事来。 
“明日起，你在府里多走动走动，故意打听些当家之主的行程，走动的范围大些，做得仔细些。多探探，但莫让下人们瞧出端倪来。待时机成熟，咱们就动手。”阿七吩咐着，故意将打赌之事瞒住不说。阿九毕竟不擅作戏，若事先晓得东西所在，怕她做不来假，终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理会的。”阿九也不见疑，满口应了下来。阿七比她机警，正经事，阿九向来都听阿七吩咐。 
“如此，我先睡了，明日起个早，先从那穷酸书生入手。”说到狄少杰，阿九不自禁带着笑意。 
阿七但笑，瞧着她颇没形象地爬上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翻身上了屋梁，阿七倚靠在柱上，右脚踝的伤这会儿才开始痛起来，痛得阿七整条腿直颤。许是方才过度用力，伤口又撕裂。痛，无法习惯，但可以忽略。忍着痛，阿七侧首去瞧那隔着窗棂的月。他的刀，凌厉。他的身法，快绝。今夜，若非他起了玩兴，自己打从一开始便是斗不过他的。连最后倚仗的毒粉都奈他不得，还有什么能对付他？狄少杰会于半夜跑来西厢小居绝非偶然，定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言明信所在，便是有十足的把握他们盗不走。既是如此，何不干脆闹得明目张胆些？断要叫他分不清他们究竟打算何时动手。如此料定，阿七不再理会阵阵抽痛的伤口，合了眼睡去。 

次日起，阿九果真寻了狄少云，每日里找些托词，哄着他陪着满京城逛。若遇着狄少杰不在时，阿九便在府里探路，若遇着下人问起，或说迷路，或说取物，找些理由搪塞过去。阿九活泼，又擅言辞，不出数日，狄府上下都对她颇有好感，加之狄少杰又殷勤，底下人岂有不配合的理？即便遇着搪塞不过的时候，也都装作不知。瞧二当家的态度，说不准这位就是未来的少夫人，何必多有得罪，日后自己讨不得好？ 
阿九这边厢忙得没个消停，阿七却装起乖来，整日足不出户，果真一副弱不禁风的病西施模样。为此，狄少杰多次提及要配些丫头照应，都叫阿九回了去。没奈何，狄少杰便去同狄云商议，不想狄云却丢下一句“既然两位姑娘不喜下人服侍，还是顺着两位姑娘的意为好，许是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为外人道。”后，不再理会。 
当家之主发话，狄少杰自是不得不放弃，心底却泛着嘀咕。狄云向来不喜外人入住，此番破例已出他意料，而今又如此千依百顺，莫非他倾慕于毕方姑娘？难怪那日眼见毕方姑娘伤痛，他会那般着慌，还十万火急地找来孟大夫诊治，这些时日又常去西厢小居探视。看来大哥那颗不为所动的心总算有了方向。这般一厢情愿地料定，狄少杰竟打起了撮合的主意，殊不知毕方乃男儿身，莫说狄云并未倾心，即便当真心怀爱慕，也是撮合不得的。 
阿七当然知道狄云日日来访，也知他不曾踏入房内半步。因为阿九会寻些托词将他拦在门外。即便阿九不在时，房门多也紧闭，碍着白日里人多口杂，狄云到底收敛许多，不曾硬闯。 
狄云既然见不到阿七，便也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偶尔打打无法预料的仗，也是不错的消遣，乘着自己兴致不减时，陪他玩玩又何妨？何况结局既定，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最终走向的都是同一终点。那么何不让过程有趣些，他也好尽个兴。正因抱着如此想法，狄云才未曾动手，也未曾勘探，仅是静候阿七行动，静候他按捺不住，静候他自投罗网。当他不得不对自己奉献身体时，那张清秀的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那双倔强的黑亮眸子会染上何种色彩？这样的静候令狄云倍感期待。 
狄云有何打算，阿七不想知道。因为他并不想同他扯上过多的关系，那只会令自己陷入不利。但是阿七却又不得不暗中观察狄云，毕竟要成功盗得信，只有正确掌握狄云的行动。而这，正是阿七足不出户的原因。如果不能在白日休养生息，他要如何夜夜监视狄云？ 
然而，监视的时间越长，阿七越是心惊。不仅仅因为他谨慎得从不露破绽，更因为他不分昼夜的工作。这究竟是什么怪物？为何从未见他休息，即便是片刻的小憩都不曾见！隐身在书房的窗外，阿七不仅心生疑惑。那是何等的繁重致使他不得不如此拼命？原来，商家之首的名号不是随便就能得来，首富的财物也非一日堆积。原来，要支撑诺大家业也需赌上自己的命。因为他，阿七开始改变对富贾的看法，也不由地佩服起他来。直觉的，阿七认为不能杀他。说不上理由，只觉得若是杀了他，自己或许就犯了天理不容的错。 
看得越久，阿七越有这样的错觉，他冷酷外表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藏着或许同自己一样的东西。渐渐的，监视的目的开始改变，就连阿七自己都不曾发觉。何时开始，监视他的目的已不再仅是探知他的行程、作息。想看清他隐藏之物，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高悬的月由圆变弯，渐渐展现那优美迷人的弧度，而阿七也日复一日地持续着监视的工作。期间有过数次下手盗信的机会，阿七却故意漏了过去。阿九问起时，阿七便说那是为了麻痹狄云，叫他摸不清他们究竟何时动手。这话有一半是假的，其实就连阿七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自己会不想离去，想要暂时留于此地，明明这里是危险之地，明明多留一日，便多了一份危险。许是还不想返回那名为九坊楼的牢笼吧，这儿再怎么危险，也尚存一丝自由，即便是如此微弱的自由，自己也想牢牢抓住。寻不着原因，阿七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隐身在黑暗处，阿七凝神听着书房内的动静，右脚踝却于此时传来阵阵刺痛。阿七不仅自嘲一笑。似这般夜夜监视，即便上了药，也无助于伤势好转，这伤怕是要等回了九坊楼才能好吧？ 
“大哥，这是今日云南分家送来的帐目，东西比往年少了许多，送货来的管事直说今年收成不佳，年中又因水涝折损了不少作物。”屋内忽而传来狄少杰颇为担忧的话语。 
“早说独立的分家无需再交货给本家，他们怎就说不听？明日你亲见那管事，叫他把货原分不动地带回去，若是执意不肯，就原价买下，交给孟大夫。”低沉的声音有着一丝不悦。 
“理会的。” 
“此外，年关将近，明日顺便将今年的份叫他带去，多加一成，顺便去本铺提些干货一同带去，若是人手不够，就派两个苍头跟着。”思量片刻，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竟是有意襄助。 
“晓得了。”想是料到狄云会这般吩咐，狄少杰没有半点意外。书房内再度恢复了宁静，只余书页翻动之声。 
隔了半晌，狄少杰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带着些许犹豫，而问出口的话却叫躲在屋外的阿七诧异：“大哥……你觉得陆姑娘怎样？” 
“陆姑娘？不错，人漂亮，又聪慧，平日里也没架子，底下人都颇喜欢她。常听下人议论，若未来的少夫人是她就好了之类。”稍怔，狄云道出口的话带着笑意。 
“谁……谁说九姑娘了！大哥，我说的是毕方姑娘！”见他调侃，狄少杰顿时面红耳赤。 
“怎么，我还道你心仪的是九姑娘。难不成是我看走了眼？”狄云索性搁下笔，交叠着手盯着狄少杰。心底竟起了份莫名的紧张。 
“大哥，你就莫再调侃小弟了！小弟只是觉得毕方姑娘虽不能言语，但性子沉稳又贤淑，这些时日来大哥又对她照顾有加。大哥一心为狄家操劳，从不思婚娶之事，如今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若是大哥有意，不如就娶了毕方姑娘吧。”狄少杰一气将心中所想道了出来，只盼着狄云能给他个爽快的回答。 
狄云未曾出声，窗外的阿七已险些笑出声来。这书呆子，在想些什么？莫说他是男儿身，即便不是，他同狄云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何况自己足不出户，他究竟打哪儿瞧出沉稳贤淑来了？阿七未及笑够，房内的狄云却给了令他愕然的答案。 
“毕方姑娘之伤因你而起，咱们收留人家本是出于善意，若此刻提及婚娶之事，难免存着些趁人之危。不若待她伤势痊愈，回了江南后，再议婚娶。” 
“这么说，大哥你……”狄云一番话听得狄少杰欣喜万分，直感慨自己果然未曾料错。 
“届时，可不能落了你和九姑娘的婚事。”狄云冷不丁接了一句，直把毫无防备的狄少杰说得张口结舌。 
“啊、这、这……再议再议……” 
“眼下首要便是过好年，两位姑娘客居他乡，咱们可不能亏待了她们，务必要让她们过得自在。”眼见狄少杰窘迫，狄云当下不再逗他，道起了正事。 
眼见狄云正色，狄少杰也收敛心神，当下商议起过年之事。这一谈又是大半夜。待狄少杰离了书房时，已是三更天。 
阿七不曾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一时竟走了神。阿七向来讨厌过年。打从跟了素红衣，即便是欢庆的日子也只是在持续不断地苦练，或是叫鲜红的血染红自己的剑。过年，于阿七来说只是个依稀的影子，唯一印象深刻的，仅有雪白的剑刃上鲜红刺眼的血红。有时，阿七甚至认为自己的眼是血红的，否则何以映入眼帘的只有那鲜艳的红？ 
狄少杰何时离去的，阿七竟不知晓，当他发觉时，书房内只剩狄云一人。阿七微微一惊，暗骂起自己的不谨慎，忙稳了心神，小心看去，却瞧见意料外的景象。 
书房之内，狄云竟支着下颚小憩，冷酷的脸上显现着不曾见过的疲惫。阿七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头一次看到不设防的他，头一次看到显露倦意的他，阿七沉稳的心神有一瞬间乱了起来。犹豫片刻，阿七闪身离了书房，硬生生错过这绝佳的刺杀机会。 
微风自窗缝吹入，摇曳了烛光，也吹醒了狄云。睁了眼，狄云扬起一抹笑。真是小看不得，若非他瞬间乱了心神，自己恐怕永远发现不了他的存在。他在窗外待了多久？或是，他夜夜都在窗外？那么……方才的话他可曾听见？他许是不知吧，这些时日来，如若阿九不在时，他都会悄然入屋，欣赏他毫无戒备的睡颜。狄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迷恋他的睡颜。明明是平凡得只能用清秀来形容的脸，明明是过度清瘦的身子，为何自己竟会如此想要？想要这份恬静永远留在身边，永远圈在自己怀中。 
因为第一眼所见的超凡？因为他醒着时散发的拒人于千里，拼命用生命叫喊着的压抑？因为他熟睡后的沉静？他明明是个杀手，却会如此毫无警觉。他明明该是冷酷无情，却是如此顾忌同伴。也许，他并不该做杀手，不该跟着素红衣。因为狄云只从他的剑中感受到压抑，感受到求死，感受到他渴望自由的心。从未想过，会遇着跟自己如此相似的人。他用隐藏掩盖自己的真实，而他用的，则是凌厉。如此得相似声声道着，这是该属于他的人，是他该把握的人。 
推了门，狄云信步而出，直望西厢小居而去。目的，早已不再是最初的玩乐，依旧想看他倔强的眼染上别的色彩，依旧想将他强留身边，并非片刻的兴趣，已存着些许长久。即便他百般不愿，他也要留下他的人。素红衣啊素红衣，你果然送来了个不错的人，既是如此，那就别指望我会还给你。赌局，他一定要胜，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胜。 

阿七施展轻功返回西厢小居，却在方至后院时停了脚步，因为愈痛愈烈的伤口。蹲下身，阿七随手抓了把雪覆在上头，借着那渗人的冰凉稍稍缓和。痛应着凉意开始麻木，试着动了动，已不至影响行动，阿七便起了身，正待再行，身后却传来低沉而不悦的声音。 
“你就是这样对待伤势的？难怪孟大夫说你伤势非但未曾愈合，反而有恶化的趋势。” 
阿七一惊，不及细想便纵身跃上一旁假山石，戒备地盯着狄云，暗怵着他究竟是何时跟在自己身后的？莫非叫他察觉了自己在监视他？ 
眼见他不顾忌伤势的行为，狄云顿时敛了眸，出口的话语越发不悦：“下来！” 
阿七却不动，依旧严阵以待，以防他突施杀手。狄云反倒笑了开去，那抹笑意在阿七看来却是危险十足。 
“不下来么？”狄云一笑下已纵身跃起，翻手间护身短刀已袭向阿七。 
阿七不敢怠慢，忙取了软剑来挡。阿七到底是受伤之人，加之狄云未曾手下留情，不消十招，阿七已败下阵来。方险险躲开一招，已自避不开狄云踢向他手腕的脚。 
手腕一麻，软剑已拿捏不住。阿七一惊下飞身后跃，却叫狄云看透了心思，闪身挡在身后，一把擒住了右手。阿七只得回转左臂抽向狄云脸颊。狄云也不慌张，将护身短刀叼在口中，腾了右手来抓，脚下顺势一绊，就着倒地之势，将阿七压在身下。 
单手抓了阿七双腕，狄云解了束袍腰带绑了他手。眼见阿七挣扎不断，狄云丢了护身短刀，一把摁着他颈项，凑着他耳际道着威胁：“你要是再敢乱动，小心我不顾赌约现在就要了你！” 
阿七一惊，才想着不能在此刻叫他看出自己是男儿身，狄云却已退开身。不明他究竟有何目的，阿七只得暂时按兵不动。正自揣测间，右脚的夜行靴已叫狄云褪去，阿七一惊下缩脚，又叫狄云一把擒住。 
“不要乱动！”不耐的低吓后，狄云取了怀中药膏小心涂抹在伤处。 
药触着伤口，杀得阿七刺痛难耐，痛得他心头揪起，不自觉蜷起了身子。 
“你要是伤得太厉害，玩起来可就没劲了。”狄云道得戏谑，抬眼瞧去，却瞧不清阿七为乱发遮起的神情。狄云一笑了之，遂收了药膏，替他着了靴。 
一边解了束着他的带子，一边撩起他的发吻上唇，狄云依旧低笑连连：“好好爱惜身子吧，我可不想届时抱在怀中的身子不但清瘦，还伤痕累累。” 
阿七兀自垂着头，不去瞧他，遮在发下的脸上却有着自嘲的笑。爱惜？这具身子早已伤痕累累，还要如何爱惜？看来若自己不幸输了赌局，叫他失望的又多了一项。 
待他离去，阿七才慢慢起身，展了身形回了西厢小居。不能再久留了，这样的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若再不离去，怕是要在得手前便泄漏了身份。 
八、一盗密信
年关将近，狄府里也渐渐忙碌起来，喜庆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不消说，身为一家之主的狄云自是越发忙碌，就连狄少云也因相助之故不常探访西厢小居。
阿九虽嘴上说落得轻松，偶尔也会禁不住流露些落寞。阿七瞧在眼里，一时也无从劝慰，只得装不知。
狄云不在府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整日泡在本铺对帐。阿七依旧夜夜外出监视，即便狄云离了府，阿七也会跟着，直呆到狄云回府，这才先一步赶回。阿九早已同众人打成一片，也摸熟了京城路况，这些时日来跟着采买的大娘跑动跑西，专探那些个小路秘道，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以往外出，阿九多是装乖的，似这般毫无芥蒂倒是头一遭。阿七瞧得欣慰，若是离了九坊楼，想必她能过得更自在吧。只要再一下，只要再一下就好，只要能看到唯一的妹妹崭露真心笑颜，要他做什么都行。狠心的爹娘抛弃了他们，将他们卖于素红衣，那么能照顾阿九的，能保护阿九的，只剩他而已。希望阿九幸福，希望阿九快乐，希望阿九自由。其实阿七一心想的，只是这些。
想要的自由，是给阿九的。拼命积攒的钱财，是除了赎身外，留作阿九的嫁妆的。楼是不干净的，杀手也是肮脏的。为了不让阿九弄脏双手，阿七不惜用尽手段争取同阿九合作的机会，不惜让自己的双手和剑染满鲜血，不惜对素红衣言听计从。总有一天，他会带着阿九离开，为她寻一户好人家，给她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家。
若说阿七的心中只有阿九，那可一点都不为过。因为阿七几乎所有的行动都以阿九为中心，所有的考量都以阿九为优先。似这般夜夜紧盯阿九之外的人的情况，还未曾发生过，即便对方是任务的对象，阿七也不曾盯得如此紧迫过。这意味着什么，阿七并未深究。他只当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只当是为了尽快筹集钱款，而未作他想。
又是一夜的彻夜未眠，连续数日的奔波劳顿，就连阿七也已感不支。二更天下起了雪，骤降的温度，叫穿得单薄的阿七冻得难耐，竟有些抵受不住。挨至天明，眼看着狄云收拾了帐目准备返回狄府，阿七便悄悄退离，往狄府而去。一路上，阿七只感头晕目眩，待回到西厢小居时，更是晕得厉害。
见阿九不在房内，心想着许是又跟着采买的大娘上街去了，阿七便和衣倒在床铺上。原想同往日般等她回来，晕眩却渐渐吞噬意识。不消片刻，阿七便已沉沉睡去。睡梦中，阿七只觉火烧般炙热，烧得他大汗淋漓。
——说过多少次，莫忘了你杀手的身份，竟又如此大意！似你这般毫无防备，早晚送了性命！
呵斥的话语陡然响起，那是素红衣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脊背上火辣辣的痛。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对了，是跟随素红衣一年后的事。为了练就他们的警觉，素红衣常于半夜偷袭。尽管素红衣耳提面命过多次，可自己就是提不起警惕来，就是会睡得死沉。为此，没少挨素红衣的鞭子。如今脊背之上仍残留着淡红的鞭痕，都是那时受的惩罚。晓得即便睡觉时也得睁一只眼睛，是在跟随素红衣两年后。不知怎的，只这一样，他总也学不来。
热，不曾褪去，反而越发厉害。阿七不禁苦笑，多久前的伤了，怎还会觉得辣痛？竟痛得自己抬不起手来。才这般想着，火烧的脸颊上便传来一股子清凉，带着些许担忧的气息。是阿九么？这丫头，就晓得瞎操心。阿七兀自叹着，却又感受到些许异样。这掩不去凌厉的感觉，绝非阿九的气息！一惊之下，阿七陡然睁了眼，映入他眼帘的，是狄云锁着眉，含着不悦的脸。贴着自己脸颊的，正是他的手。
这一瞧非同小可，直把阿七震得不轻。待要避开，却叫狄云擒住了双手。阿七欲挣扎，这才发现自己竟提不起劲来。一怔下，不禁疑惑满心。他是何时进来的？来了多久？为何自己竟未察觉？多年的磨练明明早已练就敏锐的警觉，为何竟恁是发现不了他的存在？说来，打从一开始，自己似乎就无法感受他的气息，若非他开口或碰触，即便他早已立于身后，自己也是毫无知觉，却是为何？
“别乱动，你烧得厉害！”低沉的嗓音打断了阿七的思绪，将他拉回了现实。
阿七一怔，这才觉着晕眩，兼之浑身发冷。莫非自己受了风寒？
“昨夜骤降大雪，你又穿得单薄，许是受了风寒。”见他不再挣扎，狄云遂放了手，兀自道着，“不是有火盆吗？为何白日里总不生上火？本就睡不好，再受些凉，不生病才怪！”
耳听得他道得如此理所当然，阿七顿时瞠目。他怎知西厢小居白日里从不生火盆？他怎知他睡不好？莫非他已不止一次进西厢小居？莫非他已知晓自己夜夜监视？
单看阿七神情，狄云便晓得他定已猜出自己并非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当下也不戳破，只替他掩了被子，又转身去生火盆。
火红的炭火跳跃着，渐渐暖了冰冷的屋子。狄云依旧半蹲于火盆旁，目不转睛地瞅着时而闪耀的炭火。屋内静得只听得到灼烧木炭的噼啪声。
阿七紧盯着狄云的背影，不敢有丝毫懈怠，即便此刻自己因温暖而昏昏欲睡。狄云低沉的嗓音却于此刻响起。
“身子不舒服便不要勉强，我还不至想强抱现在的你。”不紧不慢的话语道得阿七直眯起眼，有些不适应他如此直接了当的方式。狄云却暗笑于心。若要强抱，他有的是机会。如若真有此心，之前数度闯入时都能下手。从未见过如此不设防的杀手，竟能在他这个敌人面前睡得如此香甜。还是说，其实他只有对他特别？也许，他也已发现，身世不同的他们在本质上却是相同的。他们是同类，有着一般的心思，一般的想法，用近似的方式活着。这样的猜测令狄云愉悦。
打从那夜发现他监视自己后，狄云便料到他会夜夜前来。然而知道归知道，他却依旧感受不到丝毫他的存在。单这一点，狄云便不由地佩服素红衣的调教。即便是他，也无法彻底掩藏气息。也因此，狄云不禁感叹，他的童年定不好过。拥有高人一等的本事的同时，也意味着曾付出过惨痛的代价。与他年纪相若的闺秀尚待字闺中，懵懵懂懂地过着平凡而宁静的生活，他却必须过那刀口上的日子，随时承受着丧命的危险。说不上同情，狄云只觉得这样的他，跟自己很像，像到他甚至以为那就是另一个他，是他在这俗世幻镜上的投影。
早先落雪时，他便有些挂心于窗外穿得单薄的他。挂心之余，不禁赶来探视，果见他双颊绯红得异常，探手间竟是烫得吓人，显是烧得不轻。看来又得麻烦孟大夫跑一趟了。
这般想着，狄云回首去瞧阿七，却见他紧闭着双眸，竟已睡得深沉。挑了单边眉，一抹笑意顿时浮上唇角。起身移步至床边，狄云俯身轻啄阿七因不适微抿的唇。心底暗暗道着。看来了结此事后，自己要从素红衣那儿抢来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狄云何时离开的，阿七并不知晓。他会醒来，是因为有人接近西厢小居。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被狄云“请”来的孟大夫，以及半途遇着的阿九。
一手揪着领口，阿七别过头，不去瞧等候一旁的狄云，甚至连忧心忡忡的阿九都不瞧上一眼，任凭孟大夫拧着眉，捻着须，皱着一张老脸地替他把脉。
大意！为何会如此大意！即便身子再如何不适，自己也不该在他面前睡去，甚至睡得如此沉。若不甚泄漏了身份，莫说任务，恐怕还会害了阿九！暗自责怪着自己，阿七不敢肯定自己熟睡时他是否发现了什么。为何会如此？如今的自己，就连阿九靠近都会立刻警觉，为何却会在他面前失了防备？
“少主，可否借一步说话？”阿七依旧心思混乱之际，孟大夫却已看完了诊，一脸忧心地拖着狄云出了屋。
一边盯着门外，阿九一边挨至床前，拽了拽阿七的衣袖后，比划起来。
“阿七哥哥，你脸色难看得紧，没事吧？莫太勉强啊！若实在下不了手，咱们暂离了此地再议也无妨！”
阿七勉强一笑，算是给了安慰，正待举手比划，狄云却已进了屋。
“孟大夫方才说，毕方姑娘的病情不容乐观，故特地嘱咐狄某务必每日照看毕方姑娘按时吃药。”狄云边走至桌前，边道着。心下倒是感谢起孟大夫来。自己正愁没有盯着他的机会，可巧就送上门来了。
“年关将近，狄府事务繁忙，照顾姐姐的事不敢劳烦狄公子，交给阿九便成。这些时日是阿九疏忽了，不该丢下姐姐一人……”
“这些小事，以狄某之力尚游刃有余。毕方姑娘受了风寒，到底是狄某招待不周之故。狄某亲自照看也在情理之中。九姑娘就莫再跟狄某客气。孟大夫还在外头候着，九姑娘快些随他去取药吧，咱们可不好再耽搁了令姐的病。”狄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阿九的话。一头说着，一头不着痕迹地将她请出了屋。
掩上门，狄云回看阿七的眼神已多了份指责。
“孟大夫说，你发烧并非全因风寒而起，脚上的伤势久久不愈也是原因。若你还爱惜性命，这些时日就莫再乱跑，正经待着养伤。”狄云道得不容辩驳，鹰一般的眼直瞪着阿七。
阿七却冷笑于心，伤是他砍的，这会儿却在此叫嚣，好没道理！当下垂了眼，抿了唇不去睬他。这般听来，他该是未曾发现自己的身份。看来在盗得信之前，要越发小心才是。
见他摆明了态度，狄云也不介意，只回身开了门欲走：“这些天，我会盯着你的，赌暂停，待你养好了伤再说。”
阿七一怔，抬眼去瞧，却正对上狄云颇具兴味的笑眼。当下心中一沉，棋走到这一步，自己该要如何继续？
次日起，狄云果真日日来西厢小居。见状，阿九也不敢轻离，时刻守在阿七身边。狄云倒也守礼，只看着阿七喝了药，便不作逗留。每日里着下人送来进补的食物，又叫管事送了厚实的锦被来。搅得阿七越发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般提着心过了数日，待到第五日上头，阿七的风寒已好了泰半。
那日里，眼见到了时辰仍未见狄云人影，偏生每日里送药的小厮也不见踪影，阿九心想着反正来回不过片刻，这般干等着，不如自己跑一趟，早些让阿七吃了药，即便狄云来了，也好有借口挡他在门外。瞧瞧阿七尚自昏睡，阿九便打定主意，起身出了屋。
阿九方起身，阿七便醒了，却未曾开口唤她。阿七只当她呆得闷了，也不多理会。待她出了门，方自起了身。被迫睡了数日，阿七着实不习惯，只觉浑身僵硬。才想着起身活动活动，门外便传来狄云掩不住的凌厉气息。
稍犹豫，阿七便纵身上了屋梁。
片刻，紧闭的屋门叫人轻轻退开，随之踏入的，正是狄云。
眼见空空如也的床铺，狄云一怔，随即笑了开去。又是这种感觉，明知他在屋内，却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所在。微一沉吟，狄云沉声道：“下来！不想我用绳子绑你的话，就给我下来！你想刚有好转的伤口再撕扯开吗？”
阿七暗怵，却不应声现身。揣测着他许是虚张声势，自己没必要自投罗网。
“你就这么怕我吗？”见他毫无动静，狄云又道，话语中已带着些挑衅和笑意。
闻言，阿七敛眸。怕？当然怕。这样的对手，这辈子不希望再遇到第二次。猜不透他的意图，打不过他，又杀不得他。这样的对手叫阿七如何不怕？杀手必须清楚心中惧怕的是什么，这样才不会莽撞行事，才能彻底而有效地解决对手。这些，是素红衣教的，然而阿七却丝毫找不出对付他的办法。
激将不成，狄云也不介意，只反手掩了门，慢条斯理地道着：“九姑娘暂时是回不来的，因为少云正拖着她一同煎药。你要这般同我耗着也无妨，反正傍晚之前咱们有的是时间。”
听出他话中有话，又见他分明端着药，阿七立刻明白，这是他安排好的。
不待他细想，狄云已道：“下来，我不想同你干耗。你也不希望耗到九姑娘回来时，没法子交待吧？我说了不动你，便不会对你怎样，这几日还不够证明吗？”
知他断是不会轻易离去的，阿七只得飞身跃下，却不靠近，只倚着独坐直盯着他。
狄云一笑，随手将药搁在矮几上，复退了两步才道：“快喝了吧，凉了伤身子。”
稍犹豫，阿七踏上两步，方伸了手便觉不对，暗叫不妙，忙掩了口鼻退开身去。方才在屋梁之上未曾察觉，这会儿才察觉，屋内不知何时已飘散着一股子甜香，香得腻人。
抬眼间，便瞧见狄云得逞的笑。狄云将一直藏于身后的左手现了出来。两指间捏着的，是一支燃了一半的香。
“这是此次云南分家送来的，据说能安定心神。看来效果不错。毒药、甜香之类，向来对我无效，毕竟打小吃到大的。不过看来，对你有些用处。”狄云说话间，阿七已觉四肢发软，意识也模糊起来。一边暗骂自己不谨慎，阿七一边强自撑着，却已支撑不住地跪下身去。
狄云一手扶住他虚软的身子，一手端了矮几上的药碗笑道：“你莫怪我。今夜圣上宴请各行之首，我可不希望我不在府上的时候，你又不顾伤势四处乱走，若是不慎叫你盗走了信，且不输得冤枉？只好出此下策。”语毕，一口饮进药，抬了阿七下颚便吻了下去。
阿七倚着他臂膀，勉强听进了他的话语，却已没了力道推开他，只得任他以口渡药。渡到第三口时，阿七索性闭了眼，不去瞧他得胜般的笑。意识，也因此彻底弃械投降。
渡完了药，狄云肆无忌惮地品尝着阿七微启的唇，昏迷的他无从抵抗，这般尝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一吻方休，狄云这才意犹未尽地抱起他，小心安置在床上。掩好了被褥，狄云瞧着他紧锁眉头的睡颜，心下暗道：莫怪我。要想留下你，自是得不择手段。好不容易遇着同我如此相似的你，我怎可能轻易放手？如此想着，狄云回身又添了些炭火，这才放心离了西厢小居。
阿七到底是素红衣调教出的，不到傍晚已自醒来。才睁眼便瞧见阿九紧张的脸，阿七微蹙眉，正待抬手比划，阿九已压着嗓子道：“听府上的人说，每年的今夜圣上都会大宴各行之首，狄家两位当家的都得去。阿七哥哥，机会难得，咱们是否要……”
阿七比了个静声的手势，便比划道：“的确机会难得，入夜后，你先行到城外等我，我盗得了信便去寻你。”
“不行！你身子欠佳，还是我同你一起……”眼见他又要孤身犯险，阿九急道，却叫阿七截断了话。
“这点小病还难不倒我！你在狄府混得熟了，行动不便。盗信之事，有我一人足矣。记着，何事都以任务为先，无论遇着什么情况，都必须以任务为重，都必须将信送至妈妈手上。若是你因一时感情之故误了任务，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阿七神色凝重，比得疾言厉色。阿七非常清楚，若任务失败，素红衣会如何对待他们。对付狄云，不比之前任何敌手，一个不谨慎便会像今日般着了他的道。他不希望遇着万一时，阿九会不顾任务挺身而出。因为他不敢相信狄云会坚守赌约，也不敢保证届时不会大打出手。
头一次见阿七这般凶她，阿九到底尚幼，当下便应了下来。
是夜，当忙碌一日的众人稍稍放松了精神，小憩片刻时，西厢小居悄悄闪出两道人影。一道，跃出高墙直奔城外。另一道，辗转至假山石后，入了密室。
信，找起来依旧不难。因为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本就藏不了什么东西。阿七很快便找到了密室的暗箱，找到了那封绘着水墨云彩的信。小心收入怀中，阿七隐了火折子，悄悄退出密室，毫不犹豫地望城外而去。
虽然是自己大意在先，不过这一次却也轮着狄云失算。虽说自己不似他般抗毒，却也打小被素红衣灌了不少药，这点迷香虽会暂时夺了意志，却维持不到一个时辰。圣上设宴，想来没人胆敢擅自离席，这不闹至半夜，怕是没个完。信已到手，以自己和阿九的脚程还怕逃脱不得？想至此，阿七却忽感心神不宁。不想再出什么差池，阿七忙加快步伐，腾身而行。越快越好，必须尽快离了这是非之地！只要回了九坊楼，便不用再同他较量，不会再见面，不会再担心身份暴露。

九、骤变 

同等候城外的阿九汇合后，阿七便将怀中密信交了给她。两人不做停顿，便一前一后飞掠而出，专拣那隐秘小道而行。为了尽速离了此地，他们弃了负赘之物，只留着些细软、兵刃。如此，到底轻松许多。眼看着已至城郊，只需转过了弯，出了林子便是驿道。走在头里的阿九不禁松了口气，不想才转了弯，便瞧见林子口缓缓走来一人。阿九不禁一怔，正想着此人怎的半夜于此闲晃，紧随其后的阿七已抢上一步，挡在她面前。眼见阿七剑拔弩张，阿九顿感不妙。那照面而来之人亦停了步，立于一丈之遥。 
云散，皓洁月光穿过树梢透了下来，照亮了林间小道，也照清了那人的脸。俊朗的脸上含着浅笑，鹰一般的眼紧锁着阿七微敛的眸子。 
没有人动，因为不能叫对手抓着破绽。没有人开口，因为此刻不需要任何话语。然而，他却开口了，道得不轻不重，却也含着浓浓笑意：“该说我运气好吗？钩心斗角的宴席乏味难耐，为了以防万一，特地绕了个圈，走得慢了些，可就叫我碰上了。该说我运气好，还是你我的确有缘呢，毕方姑娘？” 
阿七闻言蹙额，手中长剑已出了鞘。身后阿九亦不发一语地取了箫，同他摆开了阵势。 
见他们严阵以待，一副要动手的架势，狄云浅浅一笑，依旧负手而立。圣上设的宴，自是不准私带兵刃的，故而他不曾带着刀。阿七的本事，他早已领教过，想来阿九也相去不远。即便没有兵刃在手，自己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狄云愈是镇定自若，阿七愈是不敢妄动。他就像天上的云，探不着底，也琢磨不透。这般僵持片刻，狄云已不耐烦，率先动了手。 
眼见得他赤手空拳便袭了过来，阿七、阿九不敢托大，忙纵身跃开，稍顿后才持刃而上。两下里交上了手，阿七心中才稍定。 
狄云空手，加之此番阿七用的是惯手的长剑，又有阿九相助，十招下来，竟是阿七、阿九占了上风。然而狄云到底难缠，即便两人稍占优势，却也奈何不得他。阿七才想着要如何摆脱了他，那边厢狄云却冷冷一笑。 
“不玩了！”一语未尽，他撼人气势暴涨，提气间已至阿九身前，招招狠拳直逼她周身要害。阿九顿时招架不住。 
阿七心惊之余，忙提剑来救。才挡去一招，侧目间便瞧见狄云得逞的笑。阿七心知不妙，却已来不及收势。持剑的右手直磕上狄云等候前方的拳。 
手腕一麻，长剑已叫狄云夺了去。阿七一咬牙，猛地提气后跃，拖着阿九直退至一丈之遥。 
这一番骤变，直把阿九唬得心惊胆战。了不得的人，恁得厉害！难怪连阿七也动不得他。这般想着，阿九正待开口，却惊觉阿七捏着她手腕的手直颤，心下顿时大惊，不及细想，担忧的话语已脱口而出：“阿……姐，你怎……” 
阿七却未叫她说完，手上加了劲，阻了她的话头。 
狄云夺了剑，便未再有所行动。仅是眯着一双眼，瞧着阿七。眼见与此，阿七心下已定了主意。不再多想，阿七翻手按上阿九腰际，提劲一气将她托了出去。这一下，竟将阿九送至林子口。不待她着地，阿七已抽了腰间软剑直袭向狄云。搏命般的招式只为阻住他，保阿九安然离去。 
这一下只在瞬息之间，待阿九反应过来时，阿七早已同狄云动上了手。阿九欲上前相助，却正对上阿七威胁的眼神，顿时忆起早先阿七威吓之语。狠了狠心，阿九扭头望驿道疾行。 
见她走得迅速，转眼间已没了身影，阿七心下稍定，剑势顿时弱了下来。狄云本就未曾使力，只同他见招拆招，当下转守为攻，凌厉的剑势带着刀招的霸气，口中更是不忘调侃：“嘿，瞧不出你这么护着她。怎么，不是要同我拼命吗？她尚未去得远呢，你就没劲了？还是说，那迷香到底还存着些效力？” 
新产的迷香到底厉害，即便阿七耐药，仍是受了影响。此刻发作起来，直逼得他气喘连连，接不上两招，已叫狄云挑去了软剑，欲待纵身避让，却只觉脚下虚乏，一个踉跄便倒下身去。 
阿七未及起身，狄云已眼明手快地擒了他双手，摁倒在地。盯着他月光下瞧不真切的脸，狄云心底顿起一丝异样。谈不上理由，狄云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虽说心底怪异难除，狄云却也未作细想。 
“这么急着走？你伤势未愈，若路上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担当不起。何况，你们并未盗得信，我如何能放你走呢？”得逞一笑，狄云不紧不慢地道着。阿七却因此瞠目。未盗得？那黄封背面明明有水墨的云彩，怎会错？ 
眼见得阿七面露疑惑，狄云更是笑得得意：“你寻着信时未曾瞧里面吗？真是不谨慎啊！那黄封里头什么都没有，如何能算你盗得了信？” 
闻言，阿七顿时敛了眸。素红衣只叫他们盗信，也不准他们查看内容。寻着那黄封时，阿七自不会去瞧内里，只确认了标记，便收了入怀，又怎知那究竟是真是假？抬眼瞧见狄云戏谑的眼，阿七不禁起了怀疑。不能确认内容，于自己的确不利。即便到手的是真货，也能叫他说成假的。这般说来，这场赌局岂非必输无疑？所幸信在阿九处，自己有言在先，她该是不会再折回。这般想着，阿七反倒放了心。才这般想着，狄云又开了口。 
“还有两次机会。你可以慢慢来无妨。不过既然输了一次，那是否该给我些奖赏？”含着挑逗的话语道得暧昧，直把阿七说得瞪起了眼。 
见他果真俯下身来，阿七忙挣着手，试图摆脱他的钳制，怎奈狄云抓得技巧，任凭阿七如何挣扎，恁是使不上劲来。眼看得已将避不过，阿七忙侧首。第一次的突如其来，第二次的无奈，自己无法避免。至少这一次，不能被他吻，不想再被他吻，被同是男人的他吻。身在青楼，是由不得他的错误。那么至少，他不要像楼里其他的小倌们那般屈就于男人之下，跟男人做那亲昵之事。 
阿七费力避让，狄云倒也不甚在意。未吻着唇，便轻吮着他的脸颊，继而一路吻至耳垂，刻意用牙磨着，引得阿七一阵战栗。稍退离，狄云笑得邪魅。真是稚嫩的身子，逗起来颇为容易，看来他果真未经人事。舔着唇，狄云正待再俯下身，却惊觉有人正自驿道处飞速而来。大约猜出来者何人，狄云便起了身，依旧擒着阿七双手。药效未退，阿七挣扎不过，又被他抓得死紧，拿剑抵着颈项，当下更是动弹不得。 
放弃了挣扎，阿七亦察觉来人，眉头顿时蹙了起来。心下暗骂，她回来作甚！即便盗得的信件是假货，也能带回去交差，她又何必行这不智之举！ 
不消片刻，来人已至两人身前半丈之遥，正是去而复返的阿九。眼见阿七叫狄云擒着，阿九急道：“放了我姐姐！” 
挑起单边眉，狄云笑道：“放了她？嘿嘿，你凭什么要我放了她？”不懂事的丫头，真是枉费她一番苦心！似她这般也能做杀手？也能做素红衣的手下？ 
“我用信来换！”阿九避开阿七责怪的眼神，取了信于狄云看。 
狄云顿时大笑：“用信来换？你们盗去的是假货，你说我会用假货来换到手的猎物吗？嘿，枉费你姐姐舍命保你，大好的机会都叫你浪费了。” 
闻言，阿九顿时没了主张。会半路折回，仅是不想看阿七独自送死，她倒是未曾料到手中信件会是假的。 
“如此重义气的杀手倒不多见。看在你这份情义上，咱们打个赌如何？”狄云阴险一笑，心下已有了主意。 
心知他话中定有阴谋，阿七急得只向阿九打眼色，偏生阿九不理会，兀自应下了话头。 
“到正月十五为止，任凭你用何手段，只要盗得信，我便放你们走。但是如若盗不得，那么毕方姑娘可就是我的了。信，只得你一人来盗。所以这期间，可就得委屈毕方姑娘与我同住一处了。”狄云也不推让，直接开了条件。这一番话却把阿七、阿九说得瞠目。 
“不行！我姐姐她……她尚未婚嫁，怎能同你住在一处！”阿九急道。阿七乃男儿身，同他住在一处，难免要露了破绽。 
“不行？那就是说，我现在就能杀了她？”仗着他二人间情义，狄云刻意道着要挟。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根本不可能下手杀阿七。 
“不要！”阿九果然着了忙，略一思量便应了下来，“我同意。但是你也要保证，正月十五之前不会碰我姐姐分毫！”耳听得阿九不疑有他地应了下来，阿七更是着急，却苦于开不得口阻止。现下暴露身份，定会惹来杀身之祸。自己死倒是无妨，却要连累了阿九。两下里进退两难，阿七只有干着急的份。 
“放心，在那之前我不会伤她分毫。”狄云答得狡猾。这话里的意思，只阿七听得明白，阿九依旧浑浑噩噩。稍顿，狄云又道：“既是如此，九姑娘先行回府吧？毕方姑娘到底脚伤未愈，方才那番争斗，怕是又牵着伤口，还是慢些走较为妥当。” 
“不行！”生怕再出些差池，阿九毫不犹豫地回绝。不想狄云却冷笑着激将：“嘿，怎么，信不过我狄某？那还打这赌作甚！” 
见他杀气陡起，生怕他当真一剑下去，阿九只得勉强道了句“希望你能信守赌约。”，便展开身形望京城而去。 
目送她离去，狄云这才凑至阿七耳边，低声道着威胁：“瞧出不妥了？若你当真为了她好，便不要通风报信。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阿七目光一敛，心下紧了一紧。被看透的感觉令他倍觉不适。 
收了剑，放开擒着他的手，狄云复又笑道：“咱们的赌照旧。要不要试试看？看是你先得手，还是她先得手。或是……你乖乖地愿赌服输？” 
听他道得戏谑，阿七直抿了唇。明白这一场较量，又是自己输了局。当下不再理会狄云，径自摇晃着望京城而去。狄云也不搭手，任凭他一人慢行。晓得他倔强，晓得自己即便上前搀扶，也只会换来他奋力的挣扎，徒惹得自己不快。既是如此，何不尾随其后，好好欣赏他倔强的模样？ 

那夜起，阿七便被迫搬入了狄云的屋内。狄云倒也守礼，未曾强要他同床而眠，只安排他睡在内室，自己则将就在一帘之隔的外堂软榻上。 
这一番变动，直把不明就里的狄少杰瞧得欣喜不已，感叹他那日夜操劳的大哥总算有了一桩好姻缘。 
阿七却明白，狄云虽未锁起房门，现下的他也形同遭软禁。此处也不比西厢小居，丝毫大意不得。回来后，便不曾见着阿九，阿七心里到底牵挂。 
不能露了破绽，不能给阿九添了麻烦。这般想着，阿七选择了放弃休息。实在熬不住时，便跃上屋梁，倚着柱子小憩。狄云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几乎不回屋休息，只在书房将就。偶尔回来时，也已近三更时分，依旧点着灯，查看些帐目之类。 
狄云何时回来的，回来了几次，阿七都晓得，他也晓得狄云即便回来也不曾踏进这一帘之隔的内室。对于狄云的反复无常，阿七依旧捉摸不透，只得小心应付。每每他踏进外堂，阿七便藏身于帘后，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狄云当然也晓得这些时日来，阿七不曾睡上好觉。一来，派来照顾他的丫头不止一次地汇报说，毕方姑娘脸色极差，显是睡得不好，许是换了屋子，换了床，睡不深，易惊醒。二来，自己亲眼所见，自是假不了。想至此，狄云便探手入怀，取了一截短香，凑着烛火点燃。轻烟缭绕间，却嗅不到丝毫气味。那是狄云特意问孟大夫讨的，只为阿七过度地勉强自己。若这般闹下去，怕他撑不到正月十五，便要倒下。 
为了不叫他察觉，狄云特地讨了这无味的香。云南分家做的，自是差不到哪儿去。按理，先睡去的该是他才对。谁叫狄家上代当家打小便强逼着狄云尝尽百毒，练就了他这一身抗毒的特质呢。这点迷香，尚不至夺了他心神。待内室传来阿七的气息，狄云便收了香，晓得他已睡熟。 
起身，悄悄靠了过去，狄云小心地掀起帘子，俯视着倚门而睡的阿七。自那夜起，狄云便始终难消心头怪异，却又偏生找不着缘由。 
睡梦中的阿七稍稍动了动，这般睡姿到底不适。狄云微微一笑，收了心思。俯下身，轻吻上他额头，狄云便放下帘子退了出去。若能这般关他一辈子也不错，至少自己疲累时，能有些慰藉。在他跟前，自己丝毫不用掩藏，可以放心地显露本性。即便同他接触的时刻争斗居多，却也好过费心伪装，起码心境上轻松不少。 

到底是云南送来的迷香，果真了得。不明就里的阿七只道是自己倦怠疏忽，又不慎睡去，却不知是狄云使的手段。既然不晓叫他晓得，狄云自不会夜夜都点香，只隔个数日燃上一回。这般下来，直搅得阿七心情沉重。那伺候的丫头瞧在眼里，偶尔也会问上两句，却也只当他是因整日见不着狄云，独自伤神。 
阿七没架子，又随意，多不要她伺候的。那丫头本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直把他当少夫人看待。小丫头知道阿七不能言语，便时常自顾自地道于阿七听，又一心以为阿七同自家少主两情相悦，谈及狄云的话题又多了几分。数日下来，阿七倒是打她那儿听来不少关于狄云的事。 
原来狄云的功夫都是狄家上代之主传授的。狄老爷说他是块练武的料，又打小心思沉稳，足以担起整个狄府的担子。便日日亲授他武艺，严格得直把下人们看得胆战。听到这儿时，阿七不禁惊讶不已。他还道他的功夫是狄老爷请了武师来教，或是送他到何处去拜师的，不想竟是狄老爷亲传。这般说来，这狄老爷真是非同小可，却不知是何身份，竟能教出如此厉害的人来。 
小丫头来狄府的日头并不长，因此上并不晓得狄夫人何时没的。只听说，狄少杰尚在襁褓中时，狄夫人便去了，走得恁得突然。夫人走后，狄老爷便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直瞧得下人们心酸。狄少杰神似狄夫人，因此上，狄老爷不曾传授武艺于他，只叫他从文，安心读书。待狄云也越发严厉。狄云长至十四岁上，狄老爷便将狄府生意陆续交了给他，要他挑起这繁重大梁。狄云也不多话，只默默接了下来。 
末了，那丫头又叹道：“少主确是了得，这诺大的家业全靠他一人撑着，二公子也只是帮个手。平日里已是忙碌，这逢年过节的更是没个休息。为了狄家，少主推掉了多少门亲事，放弃了多少段良缘。陆姑娘，您莫怪婢子多嘴，咱们少主是个好人，您千万莫离开他。有您相伴，咱府里上下可都放心不少。说真的，这许多年可真没人瞧见过少主休息，更别提在他人身边睡得如此香甜。俗话说良缘难求，您可千万莫因咱少主过分的忙碌，而放弃这段姻缘啊！” 
瞧那丫头着慌的样，阿七只得一笑带过，心下却惊诧万分。他何时在自己身边睡下？又是何时睡得香甜？为何自己竟不知？ 
眼见他笑，那丫头只当他已默许，心下更是欣喜，这有关狄云的事儿越发道得勤了。 
日子，就这般看似平静的度过，转眼已将至小年。年关的事儿显是已忙得差不多，狄云回来的时间明显多了不少。偶尔，也会隔着帘子同阿七说会子话，尽管阿七不会回应，狄云却也不甚在意。 
小年夜那天，狄云却又不见了踪影。阿七虽松了口气，心下却也不禁惦念些许，以为狄府本铺又出了啥漏子。小丫头傍晚来送饭时，瞧见他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当即笑说，每年今日，都会有一位姓黄的公子来拜见狄云，一谈便是一宿。末了，还叫他莫担忧，今年或许不会谈至天明，因为今年有他在，狄云定不会再毫无顾忌。 
瞧那丫头一脸贼笑，阿七顿觉无奈，也只有随她闹去。但是她的话，阿七却也留意了起来。直觉的，阿七认为这姓黄的公子定与素红衣着他们盗的信有关。这般料定，阿七决定犯一犯险。待小丫头收拾了碗筷，阿七便趁着夜色潜至书房。 
书房内，果真隐约传来狄云和另一陌生人的声音。零碎地听见人手、信件之词，阿七便凝神细听，不想这一听却听得阿七惊愕不已。 
“真想不到，一心只为狄家的你也会干这金屋藏娇之事。你就是为了她逃了圣上设下的宴席？哈哈哈……狄兄，看来我要对你改观了。” 
“不，中途离席，只是因为太过乏味，不全是因为她。” 
“不全是？嘿嘿……叫你这般一说，我倒真想见她一见。是哪家的大家闺秀，竟能让咱们雷打不动的狄少当家的如此神魂颠倒。”浑厚的声音道着调侃，显是对此极感兴趣。 
“不，她不是大家闺秀，至少现在还不是。”狄云低沉的声音冷静地道着。 
“哦？难不成是她的手下？嘿嘿，越发有劲了。打她那儿来的人，也会有你瞧得上眼的？那不都是些……” 
“她不同。即便她已破了身子，骨子里也有着不屈。何况她还是个姑娘。我看上的，可不是她的皮相。若论长相，那当真没看头。” 
“这倒奇了，素红衣那儿还会有不出彩的女人？”浑厚的声音惊讶道。听那口气，竟似对素红衣了如指掌。 
“你可曾听过‘阿七的剑，辛未的笛，阿九的箫’这句话？”狄云不紧不慢的话语道得阿七心头狂跳。听这口气，他已知道了？ 
“怎会未听过？莫非她正是其中一人？”那人越发惊讶。 
“不错！嘿，阿七的剑，果真如行云，似流水，来得无影，走得无踪。如若遇上的是你，就算再多十个脑袋，也不够她砍的。女流之辈有如此本事，随素红衣做杀手太可惜了。”狄云的话已道得分明，他早已知晓阿七身份，也知他是素红衣派来的。 
“你怎看出来的？你怎知她一定是阿七，而非别人？”听他道得如此笃定，那人不禁语带怀疑。 
“就算没去过九坊楼也该晓得，阿七、阿九向来同台献技。何况，虽未瞧得真切，却也曾匆匆瞥见一眼。那模样，当真与外头所传般叫你过目不忘。”也正因如此，打一照面他便知道是他，待到交上了手，他越发确。原就对他存了兴趣，可巧素红衣就将他送了来。 
“那么另一个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人冷不丁问起。听得他提及此，阿七忙收敛心神，心下竟忐忑起来。不想狄云却于此时闭口不语。见他沉默，那人又道，“你也晓得，素红衣毕竟难逃一死，她二十年前逃得了一次，二十年后可逃不过第二次。上头那位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斩草要除根。九坊楼的人一个也逃不得。你能保得了一个，怕也保不了第二个。不，若依着上头那位的脾性，连一个恐怕都保不住。何况你要知道，素红衣身边养着的，可不会是温顺的狗。那个个都是凶性的狼，杀人不眨眼的鬼。你会这般关着她，定是尚未叫她死心塌地随你。反正一样要死，晚一日动手，不如早一日动手。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杀了另一个，也好叫她早些断了回去的心。如此或可保住她的命。如何？” 
又沉默片刻，狄云才开了口：“怕是行不通，她二人情同手足。杀了阿九，我还能留住她吗？” 
“狄云，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妈？要驯服狼，便要叫她看你的手段。即便你现在不动手，日后还不是一样要开杀戒？就算要恨，她早晚也是要恨你的。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我来杀。我替你杀了那个阿九。” 
“黄爷，此事急不得。”见他道得如此急切，狄云只得劝道，不想那人却愈加急切。 
“急不得？你晓得上头那位催了几次？再拖下去，连我都要被他问罪！你说怎会不急？狄云，这事可不能再拖了。九坊楼是上头那位的心头刺，再不除去，你我都得跟着遭殃！” 
闻言，狄云只嘿嘿而笑，不再接话。屋内二人开始转了话题。窗外的阿七却已心乱如麻。他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除去九坊楼？按理说素红衣的仇家该找素红衣寻仇才对，没道理要灭了整个九坊楼。那封密信又是何物？素红衣为何要盗它？此事是否又与那密信有关？ 
头绪混乱难理，阿七遂放弃了思考。当务之急该是立刻带阿九离开此地。狄云尚且不说，那姓黄之人却一心要杀阿九。即便狄云反对，那人杀意之盛，怕已阻止不了。 
拿定了主意，阿七悄悄离了书房，飞掠至西厢小居。 
“阿九。”推门而入，阿七已顾不上掩饰，直唤着。 
不曾料到他会出现，更不曾料到他会在狄府开口，阿九惊讶万分。正待问他出了何事，阿七却已拖着她直往外走。 
“阿七哥哥，出了何事？” 
“不要多说，咱们即刻返回九坊楼。”阿七压着声音，领着她一路出了狄府。 
“可是，咱们尚未盗得信，却要……”不明阿七何以不顾任务，便要走，阿九急道。 
“先离了京城再说。此地不宜久留。”瞒过那人要杀阿九之事，阿七将听到之事大约说于阿九听。 
听得有人要灭了九坊楼，阿九亦感心焦。即便他们心存去意，但九坊楼中毕竟还有他们视为亲人的人在，不能眼看着他们被杀。晓得缘由后，阿九不再言语，紧随着阿七疾行，直望能尽快赶回九坊楼，能赶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十、错乱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变得阴云密布，黑压压地翻滚着，压迫着。阴冷的风随之而起，席卷着覆盖大地的积雪，刺骨的冰冷冻结了干枯的树木。 
骤变的天气同样感染着驿道上疾行的二人。那异常的转变叫两人不约而同地心情沉重，仿佛即将有事发生般。隐约瞧见前方道路有了岔道，阿七略一思量，便领着阿九转向了林间小路。不知何时会被发现，不知何时会被追上，所以驿道断是不能走的，唯有拣小路而行，或有逃脱的可能。 
阿七料得不错，正因他们择小路而行，才稍稍拖延了时间。然而，追兵却也如阿七预料般很快到来。 
感受到身后浓浓的杀气，阿七毫不迟疑地停了脚步，拔剑回身。见他停下，阿九亦想跟着停步，却叫阿七喝止。 
“走！”晓得阿九心思，阿七一边凝神以待，一边急道，“眼下已非一己之危，哪怕只有一人，也要赶回去！不能让九坊楼跟着素红衣一同落难！” 
虽知阿七所言不虚，阿九却依旧不忍叫阿七一人抵挡，正犹豫间，追兵已至眼前。 
见阿九迟迟不走，阿七一啐，挺身迎上，接下了来人的剑。 
追来的，是那一心要杀阿九的黄姓人。这着实让阿七吃了一惊。原来那黄爷已存了杀心，途中便寻了借口出了书房，直望西厢小居而去，想要瞒着狄云先下手为强。不想却未寻着阿九人影。那黄爷也带着暗侍而来，一问便知阿七、阿九片刻前已离了狄府。黄爷也是个聪明人，略一沉吟已知方才话语叫他们听了去。当下也不回书房，只吩咐暗侍指路，又吩咐叫他们拦住狄云，便腾身追去。 
黄爷不知阿七底细，待到动上了手才知自己根本不敌，心下已有些后悔未多带得几名暗侍前来。只因狄云难缠，他才将人尽数留下，却未曾料到阿七竟如此了得。如今体会到狄云评价非虚，却已为时过晚。 
过了一招，阿七便知此人斤两，虽心中稍定，却也担心狄云会随后而至。不敢再有拖延，当下招招尽力，将那黄爷逼得招架不得。眼看此人已无危险可言，阿七复又扬声喝道：“阿九，还不快走！” 
听得他声音，那黄爷一怔，已是满脸惊讶。那一喝，也喝醒了阿九。阿九正待动身，却又止了步伐，颤抖着身子，竟连一步也迈不出，只因那急速袭来的腾腾杀气，冷冽得早已胜过隆冬寒风。 
最先迎上那股子杀气的，自是阿七。他话音方落，不远处便传来撼人杀气，浓烈得叫人窒息。心知不妙，心知那杀气源自何人，阿七心中已是冰凉一片。 
莫说阿七、阿九，就连那黄爷亦叫那杀气镇住，仿佛被定了身般，竟忘了抵挡阿七的剑。右臂吃痛，黄爷才想着要避，方侧了身，一阵劲风便自他脸颊划过，直扑阿七。 
阿七大惊，忙提剑回挡。一挡之下，已震得他虎口生疼，险些拿捏不住。杀气扑面，如此近距离的承受，阿七只觉一颗心仿佛被人捏住般。 
“你是男的！嘿嘿，原来你是男的！”低沉的声音随之而起，透着浓烈的杀意。 
阿七默然，下意识地后跃，却又叫他追上，一掌击在胸口。那一掌含着内劲，直击得阿七五内激荡，一口鲜血忍耐不住夺口而出。好快！原来带着杀气的他，竟能厉害至此。打不过，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脚下一虚，阿七已自站不稳。这一晃神的当口，右手的剑已叫他夺了去。不及躲避，右臂已被他扭至背后，紧扣在他手中。咳出淤血，阿七心知在劫难逃。 
一手托起他下颚，狄云贴着他低语，气急的话合着杀气，直压迫着阿七：“你可真是骗尽天下人啊，毕方姑娘！不愧是素红衣的人，果真手段了得！” 
感受着他迫人的力道和气势，阿七深吸口气，勉强道：“放过阿九，我……任你处置……”即便只有一线希望，阿七也要一试，虽然依着眼下情形，要他放过阿九已是奢望。但是只有救阿九这一点，阿七不愿放弃。 
“嘿嘿，你这是在求我？哼！”狄云冷哼，手刀利落地击在他颈项，任他失去意识的身子滑落，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仍旧抓着他手腕，狄云冰冷的眼对上早已不知该做何反应的阿九。瞪视她片刻，狄云欲接近。才踏出一步，阿七原本无力的手却突然拽住了他，力道大得直阻住了狄云的脚步。 
狄云拧眉，不耐地垂眼瞧去，虽瞧不真切，却足以瞧见他依旧紧闭双眸的脸。这一瞧，狄云不禁一怔。不曾料到他竟如此挂心阿九，就连昏迷之下也不忘要阻止他下杀手。情义至此，已难叫人不动容。狄云再恼怒，也稍稍收敛了杀气，只心下隐隐含着火气，却又不知火从何起。顿了顿，狄云才道：“阿九姑娘，你想活想死？” 
不料他有此一问，阿九怔了怔，才勉强道：“不要杀阿七哥哥，他也是迫不得已才……” 
“我只问你想死想活！”听得她竟为阿七求情，狄云顿起不耐，才压下的杀气陡然又起。 
“只要你放过阿七哥哥，阿九的命任你处置。”深吸口气，阿九毫不犹豫地答道。以往，总是阿七救她，总是阿七护着她。这一次，她希望能救阿七，希望他能逃过此劫。 
听到与阿七相仿的话，狄云嘿嘿冷笑便不再言语。他那骇人的模样瞧得阿九心颤，生怕他手起刀落，杀了阿七。 
隔了半晌，狄云才又开了口，道出口的却是不紧不慢的命令：“将阿九绑回去，关在西厢小居，任何人等不得进入，尤其是少杰。剩下的人带黄爷回府疗伤，不得怠慢。” 
应声而动的，是随后赶到的狄府护卫。长年随在狄云身边的他们晓得狄云已动了火气，当下不敢稍待便各自行动。 
见他不言如何处置阿七，阿九虽未抵抗，却也急道：“你要如何处置阿七哥哥？不要杀他，求求你不要杀他！你要阿九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不要杀他！” 
“我要如何处置他还论不到你管！带她回去！”狄云冷哼，锐利的眼瞪得阿九不敢再言语，生怕他大怒下起了杀意。 
“等一下，你要如何处置他们？他们显已知晓我们的目的，留着后患无穷！”那黄爷恢复了心神，直逼问狄云。 
“狄某却不做此想。他们是很好的棋子，可以利用他们来对付素红衣，现在杀了太可惜。” 
“你打算怎么做？”黄爷不死心，依旧逼问着。 
“此事容后再说，黄爷还是先回府疗伤要紧。若有何闪失，狄某可担待不起。”狄云婉转而言，一打眼色，手下人心领神会上前扶住黄爷，要带他离去。 
黄爷无可奈何，只得道了句“我等你的解释！”便随着狄府护卫出了林子。 
待他们走得干净，狄云这才掰开了阿七的手，倚着一旁树干，瞧着昏迷中的他。方才一时盛怒，出手到底没了轻重。稍稍冷静的此刻，狄云方有了心思细想。为何此前不曾发现他是男儿身？只因头一次见面时，他正着着一身女装，蒙着脸跟阿九同台献艺。演的，是那夺人魂魄的醉剑。只遥遥而望，只匆匆一瞥，自己便认定他是女子。只因他出身青楼，只因他是素红衣的手下。是以再见面时，自己依旧不疑有他，依旧不曾怀疑。 
聪明人往往相信自己的认知，往往坚信自己的决断不会有错。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忽略许多再明显不过的东西，从而造就失误。狄云正是这般。 
回想之前，狄云才发现，其实阿七的行为举止少了份女子的阴柔，多了份男子的阳刚。他身子清瘦结实，不似女子般柔软。一直未曾发现他身份，只因一来自己心存先入为主的思想，二来数次针锋都在夜晚，本就瞧不真切，三来天气寒冷，衣物到底着得多些，又都是遮着颈项的高领，四来阿七即便休息时也都和衣而睡，的确不曾见过他衣衫不整时。现下想来，数日来的心存怪异，都源自那夜交锋。头一次正面擒住他，头一次发现他太过平板的胸膛，头一次发现他的轮廓与女子一词格格不入。数日来想不透的，此刻都有了答案。因为他是男人，是不折不扣的男人。他装哑，想来也是为了掩饰身份。 
轻微的呻吟打断了狄云的思绪，出声的是渐渐醒来的阿七。见他挣扎着撑起身，狄云暗暗佩服。不愧是当年叱咤江湖的杀手，调教出来的也都本事一流。 
目光一转，阿七便发现此地只余他二人。不见了阿九，阿七到底挂心。 
“阿九呢？”不问别他，醒来问的第一句便是阿九。阿七的态度令狄云心生不悦。 
“没杀她，现下该是安然无恙地关在西厢小居内。”依旧倚着树，狄云道得平淡。 
听得她平安无事，阿七心头一宽，便席地而坐，仰首瞧着狄云，问得轻松：“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要杀的话，我不会还手。毕竟要谢你手下留情。” 
要如何处置他？这话问住了狄云。自己留下他性命，留下阿九性命，究竟想如何处置他？ 
见他竟起犹豫，阿七不禁微微一笑：“需要犹豫吗？我是男儿身，之前的赌已不成立。你要杀便杀，我阿七不会皱一下眉头。” 
陡然见他崭露笑颜，陡然听他提及赌约，狄云顿觉不快。他早知那场赌约不成立，他早知即便自己输了赌局，也不会怎样。莫名的，讨厌他此刻的笑容。莫名的，想要看他惊惶失措的模样。莫名的，他竟会将那番话说出口。 
“谁说不成立？”冷笑着，他放下环抱胸前的手，一双鹰眼满意地瞧着他原本不在乎的脸染上惊讶，精亮的眸子透着不信，“你破坏赌约，所以我要得到我该得到的。” 
“我是男……”阿七愕然。无论之前应下赌约，还是此刻听到这番话，阿七都不曾想过在知道他是男人后，狄云还会说要他。 
“那又如何？自古青楼里不乏小倌。你长年在楼里，想必该是深谙此道吧？”起身，狄云刻意道着，刻意冲着他伸出手。 
狄云的话听得阿七恼怒，心底满是遭羞辱的愤恨。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阿七道得咬牙切齿：“要么一刀杀了我痛快，要么放了我们。姓狄的，我虽出身青楼，却也不容你这般侮辱！我是素红衣的弟子，不是她养在楼里的小倌！” 
闻言，狄云竟大笑起来：“哈，你是想告诉我你还未经人事？你真以为素红衣当你是弟子？她不给你们挂牌，是因为你们尚有利用之处。她能传你们本事，也就能毁了你们的本事。等你们没了利用价值，她自会要你们挂牌。你以为素红衣是谁？届时她会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从也得从。在她眼里，你们跟楼里的寻常神女、小倌无甚差别。” 
“嘿，不会有那一天的。死有何难？求死不能，只因尚存留恋。”阿七嘿笑，自嘲之意不言而喻。 
“说得好！正因有留恋，所以死不得。你莫忘了，阿九还在。我能看得出你护阿九，我能利用这点。素红衣就看不出？她就不会利用阿九相逼？”狄云负手，存心拿话逼他。 
阿七瞠目，顿时无言以对。狄云的话丝毫不假。只要阿九未脱离危险，只要阿九仍在素红衣控制之下，自己如何能抛开一切寻死？如何能丢下她一人承受苦难？ 
见他默然，狄云垂眼瞧他，语带笑意地继续逼迫着：“明白了？那么眼下你是不是也该为了阿九做些什么？只要不杀阿九，你任我处置。这话是你说的吧？” 
阿七瞪着他，未曾料到他竟会曲解此话意义。盯着他不带笑意的笑脸，看着他迫人的鹰眼，阿七明白他并非在说笑话，他是认真的。紧紧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阿七的眼中已有着决然。 
“你要我做什么？”问出口的话虽平淡，却也有着拼命隐藏的不甘。 
“呵，我方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狄云反笑，看着他屈服的脸，心底却没有丝毫畅快。 
“说得也是。”阿七垂首，撑在雪地上的双手暗暗捏起，死紧地攥着。复抬首，他依旧平淡地问着，“要在这儿吗？” 
恨急了他此刻平淡无奇的口吻，狄云赌气般应着：“就在这儿！不过是兑现赌约，无需挑地点。” 
“明白了。”垂眼，阿七放开攥起的手，倒下身去。 
真要做时，狄云却已有了悔意。阿七到底是男人，自己何必同他争这口气？抱同为男人的他，于自己也无甚好处。然而，在看到他精亮的双眸中写着的不屑时，无名之火便没来由地窜升而上。 

“嘿，为了阿九，你竟能做到这般地步，竟愿意屈就于男人身下。该说你对她情义太深，还是你骨子里原本就含着淫荡？”故意说着侮辱的话语，狄云赌气般撕扯着他的衣物，啃咬着他的颈项、锁骨、胸膛。 
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寒冷，或是狄云坏心的挑逗，阿七的身子打着颤，平摊在身子两侧的手攥起，又放开，再攥起，不停重复着这千篇一律的动作。 
狄云稍稍抬首，映入他眼中的却是阿七紧抿着唇，刻意忽略的脸。冷哼，他抬手揪住阿七前额的发，迫他扬起头。再俯首，已吻上他冰凉的唇。 
阿七一怔，欲挣又止，任他的舌撬开自己的唇，探入自己嘴中肆无忌惮。冰冷的布料摩擦着阿七赤裸的身子，只有倍增寒冷。阿七禁不住轻颤。这冷，直冷到心里，冻得他手脚冰凉。明明贴得这般近，却丝毫感受不到体温。没有体温的拥抱，只是酷刑。折磨着肉体的酷刑。 
狄云本就不谙此道，又因赌气而起，挺入时丝毫不见温柔和技巧。毫无顾忌的律动，粗暴的挺进，硬生生撑开阿七生涩的身子，探入他温热的体内。 
撕裂的痛令阿七窒息，却又咬着牙不吭声。双手早已因痛楚深深插入厚实的雪中。倔强的他，硬是不愿抬手扶住狄云，以稍稍减轻痛楚。睁着眼，阿七迎视着狄云。他要牢牢记住，记住强抱他的他，记住此刻无力反抗的自己，记住这份屈辱，记住今夜发生的一切。 
狄云同样盯着他，盯着他眼里不灭的倔强。即便此刻屈就人下，即便此刻因强忍痛楚而冷汗淋漓，即便他用最恶毒的言语辱骂他，依旧不见那耀眼光彩散褪。狄云知道，他不抵抗，不反驳，忍耐着自己加注其身的痛苦，只为了一个阿九，只为了阿九不死。若是没有阿九，自己今夜根本没有可威胁他的理由。连死都不怕，连生都能舍弃的他，还有什么能威胁得了？想到此，狄云没来由地生气。气恼于因此感到无力的自己，气恼于他平静，甚至恢复冷静的脸。 
是他输了，这一局是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只能用最不齿的方式发泄败局的不甘。放开了理智，狄云的挺入变得越发粗暴，早已没了顾忌。 
看着他精明的眼瞬间变得迷离，看着他鹰般的双眸因情欲染上红色，阿七遂闭了眼，张口咬住了自己的唇。痛，越发厉害，转移至全身。被进入的下身开始发麻，开始失去感受痛觉的能力。麻木的，还有插入雪中的双手。咬得火辣的唇上猛地传来一点冰凉，继而第二点，第三点。阿七复睁了眼，瞧见晶莹的雪花自天而降，飞舞着，飘散着。漂亮得几乎吸引阿七所有的注意。 
下雪了……说来现下已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日子，自己却迎来了这样的未来——被压在男人身下的未来。果然，最讨厌的是过年。这般想着，阿七扬起一抹苦笑。闭了眼，放任自己的思绪沉入黑暗。阿七已厌倦再看满目疮痍的自己。 
情欲来得快，走得也快。当情欲褪去，理智复存时，狄云心底只存自嘲。嘲笑输不起的自己，嘲笑手段低劣的自己。瞧着阿七因不适皱着眉的睡颜，瞧着冰凉的雪留在他脸上、身上的痕迹，狄云已说不上心中是何滋味。伸手掰开他紧咬不放的唇，狄云俯身吻去他唇上殷红的血，尝尽苦涩的血腥。 
横抱起昏厥的他，狄云趁夜回了京城。为何不杀他，为何要抱他，为何要带他回狄府。所有的疑问，狄云皆无法做答。因为连他自己都理不出个头绪来。虽杂乱无章，唯有一点狄云却是清楚明了。不喜欢无惧死亡的他，不喜欢显露放弃的他，不喜欢满心只想着阿九的他。 
十一、软禁 

阿七醒来时，正身处于昏暗中。只一转眼，阿七便晓得此地乃密室，身下躺着的是软榻，眼前忽明忽暗的是燃起的炭火。他并未被束缚着，锦被下的身子上却也未着寸缕。防他逃走吗？好法子！素红衣对待新来楼里的丫头小倌时，用的就是这招。相形下，他还算不错，至少此刻屋内生着炭火，他的身上盖着锦被，不似九坊楼里。 
阿七就曾见过数次，见素红衣叫那些脾性倔的新鲜人赤裸着身子，跪在大雪纷飞的院中。年幼的小倌、丫头冻得直颤，却没人帮他们，也没人有这个胆。何况，九坊楼里的人有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连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也曾被她强逼着赤裸裸立于人前。素红衣说，他们是杀手，干得就是杀人，心里有的也只能是杀性，那些个羞耻、爱慕之情只会累了他们。“要在任何时候都能冷静、果断地出手，即便是在翻云覆雨间也是一样。若是不着衣物便动不了手，那么现在就成全了你们，省得日后遭罪。”这是素红衣丢下的话。这话阿七至今记忆犹新。 
阿七并不讨厌裸着身子，毕竟他早已习以为常。但是阿七讨厌审视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仿佛要剖开他的胸膛，直视上他的心般难受。对了，就像狄云的眼。那双鹰眼每每逼得他自乱阵脚，那双鹰眼似能看透他的一切般。陡然忆起狄云的眼，忆起他的手游遍自己全身，忆起他强行的挺入，阿七倍感烦躁，没来由的烦躁。 
心口，应着这骨子气闷痛了起来。阿七这才忆起自己曾中了他一掌。当下盘膝而坐，运气调息。才行过一周天，阿七已感疲乏。心知勉强不得，阿七只得收了内劲，又撑得片刻，这才沉沉睡去。梦里，那双迫人的鹰眼却怎也挥之不去，直缠着阿七，直扣着他心口。 
再醒来时，阿七“如愿”见到了那双鹰眼，见到了它的主人。阿七是惊醒的，应着他毫不掩饰的暴戾之气。 
狄云来时并未掌灯，只借着炭火那一点火光径直行至软榻前，伸了手便要抱阿七。想当然耳，阿七自是一番挣扎、抵抗，却挣不过他的软硬兼施、威胁恫吓，只得万般不愿地叫他打横揽于怀中。所以此刻，他正将全身埋于腾腾热气的水中，兀自气恼。阿七讨厌装女人，自然也讨厌被人抱在怀中。那会令他无法逃避心底的无力感，会令他产生连心都变得不正常的错觉。 
阿七被抱得不情愿，抱人的那个又何尝抱得舒服？拥抱本是传递体温，交换情感的途径，然而抱在怀中的人却竖起了警戒，杜绝了交流。身子，是僵硬的，体温，则是冰凉的，这样的拥抱还有何意义？ 
这是强要来的，会有此结果倒也怨不得谁。聪明如狄云者，自然明白这个理，却也不由得苦笑连连。为何同他在一起的自己越来越像个奸商？那些卑鄙、不齿的手段几乎叫他用了个遍。可惜最终的结果却总是他输上一招半式，甚至输得彻底。这不，才打定主意，要同他扯清关系，却又叫他打乱了计划，一拉二扯间，暧昧的话语已自脱了口。 
拿手抹着脸，狄云已显疲惫。饮尽杯中茶，狄云听着一帘之隔的内室间或传来的水声，笑意不仅浮上唇角。“你再乱挣，小心我现下就再要你一回，要得你没了力气，也省了我费神！”这是半刻前自己欲带他回主屋净身却遭抵抗时，情急下说的话。阿七自是因此停了手，可抱他在怀的自己却起了些失望。若他依旧挣扎，自己恐怕真的会再上了他。说那话时的自己，也是有意的。这一点，狄云比谁都清楚。 
他是男人，同自己一样的男人。一次的亲昵是错乱，为何头脑清醒的现下，自己仍会起那般念头？许是太累了吧，今日一整天发生了太多，多得他应接不暇，才会生此荒谬念头。狄云继续灌着茶，如是想着。 
他这一日在忙些什么？他忙的，自然与狄府有关，只不过今日又多了一事，同九坊楼有关的事。 
带着昏迷的阿七回来后，狄云只来得及将他安置于密室中，替他盖了锦被，生了炭火，便赶去见了黄爷。毕竟眼下，此人还得罪不得。将阿九关在西厢小居，着人看守，将阿七置于密室，是为了防黄爷先下手。以往的磨练，早练就了黄爷冷酷的性子，该心狠手辣时，他一刻也不会心软。若他没有一个好的交待，莫说阿七、阿九，整个狄家恐怕都会叫他灭了族。 
狄云在书房内同黄爷谈了一夜，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只知天蒙亮时，黄爷带着一脸冷竣，有些不情愿地领人离了府。狄云多少松了口气，晓得他即便再不情愿，也会等他动作。稍顿，狄云便去了西厢小居。才踏进屋门，便听见阿九担心阿七的话语，这多少令狄云不悦。见阿九，只为放下威胁，若她不希望阿七出事，那么就乖乖地待在西厢小居，也别打胁持狄少杰相迫的主意，否则他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去。 
听到这话时，阿九是疑惑且担忧的。她不知道狄云为何要这么做，又想对阿七做什么。虽然她确曾想过要以狄少杰为要挟，现下他丢了威胁，为顾及阿七性命，阿九也只得作罢。 
狄云为何要这么说？一来他要留下阿七，无论他如何找借口哄骗黄爷，威胁阿九，留下阿七的念头却是最直接，最单纯的。二来，狄少杰是狄家第二把交椅，若他不慎出了事，能接管整个狄家的只有狄少杰，因此上决不能叫狄少杰有任何闪失。理由，早在五年前便从狄老爷那儿得到。 
虽丢下了威胁，狄云终究不放心。这整日便找尽各种杂物分了狄少杰的神，叫他想不起要去西厢小居找阿九。狄云自己，也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但这也不过一时应急，只待当夜阿九表现，再做定夺。一整日，便在这般暗藏紧张的情况下度过。狄云只觉比平日累上许多。除夕团圆饭前，狄云曾抽空去了密室，本欲带阿七同去，毕竟之前自己曾许下诺言要让他们好好过了年。不想却见阿七沉沉熟睡，紧皱起的眉显示着他的不适，痛苦的神情却似做了恶梦般。犹豫片刻，狄云终是决定不惊扰他，叫他好生休息。怎料才踏出一步，便听见阿七断续的梦呓，直唤着阿馨。稍顿，狄云不动声色地出了密室。那一顿团圆饭，无论是狄云，还是阿九，都吃得各怀心事，唯一兴高采烈的只有那毫不知情的狄少杰。 
搁下茶杯，狄云起身去了内室。才掀了帘子，便引来阿七的警戒，狄云低吓了声“别动！”便靠了过去。将手撑在他身子两边，狄云俯身道着：“今日，我去见了阿九。她暂且没事，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事，就得看你的表现。咱们的赌照旧，只要你盗得到信，我就放了你们。不过，因为你毁约在先，所以……”吻上他的肩，狄云愉悦地感受到他的轻颤。晓得他已明了自己的意思，狄云遂退开了些。 
“另外……阿新是谁？”不经意地问着，狄云终是有些耿耿于怀。阿七却因此一惊，抿着唇不语，心下暗怵他从何得知。眼见他反应，狄云已猜着几分。这个阿新怕是阿馨吧，九馨的馨。他不肯说，狄云也不再追问。日子还长，以后他总会说。 
转身取了衣物，搁在椅上，狄云又道：“今日起，你依旧住在此处，只不过我不会再睡外堂。别想着逃避，这都是你自个儿惹来的。” 
默默听着，阿七自嘲一笑，遂起了身，也不擦干身子，也不着衣，只这般看着狄云，道出口的话语平静无波澜：“你要怎样待我无所谓。只望你能遵守约定，不动阿九，我盗得了信，你就放了我们。违约，我迫不得已。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们毁了九坊楼。” 
瞧着月光下他伤痕累累的身子，瞧着他那双倔强不改的眼，狄云笑，笑得难解心绪：“你就这么护着素红衣？这么愿意做她的狗？” 
“随你怎么说。”阿七迎上映着月光的鹰眼，道得随意。他误会，他不想解释。因为没有必要，因为说了他也不会懂。 
不再言语，狄云迎上他，揽住他的身子，吻上他的唇，吻上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痕。曾戏言，要他好好爱惜身子，因为自己不想抱在怀中的是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可如今触目所及，尽是暗红的伤疤，有些甚至大得足以要了他的命。他是如何挺过来的？跟随素红衣这么些年，他是如何度过？狄云想知道，却不想问。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阿七也不会说。即便强要他说，他也只会说假话。他就是这么个倔强的人。可笑的是，即便他如此倔强，即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自己依旧想要他，想要留他在身边，想要这么关他一辈子。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何以如此贪恋他的气味？贪恋他的气息？ 
将自己深深埋入他体内，狄云轻抚上他紧咬起的唇：“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如何？听听你波澜不惊的声音偶尔发出的低吟。”挑逗的话语换来阿七的合起双眸，狄云一笑，掰开他死攥着床缘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开始放纵情欲攀升。 
新年的第一天，阿七便是在狄云身边醒来。他本以为忙碌的他早已离去，不想他却披着衣物坐于床上，翻看着书籍。阿七稍感意外，却也未急着起身。狄云却已晓得他醒来，低沉的声音道得平静：“醒了？你倒是醒得早。稍待丫头会送午膳过来，要想睡还能再睡会儿。” 
阿七一怔，遂起了身。无论以何身份，他都不太愿意叫人看到自己跟他同床共枕。狄云也不拦他，只搁下书，定定地瞧着他着衣，蓦地长臂将他揽了过去，拥入怀中，吻上他干涩的唇。阿七复怔，却不挣扎，只任他吻着，任他探入自己口中。一吻方休，阿七丝毫不见气喘，只叫他吻红了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他的唇，狄云道得戏谑：“真是不公平，为何两次的亲昵之后，你反倒冷静起来？稍微配合我点如何？你不是楼里的吗？素红衣没交过你们逢场作戏吗？” 
听得他再度提及，阿七微微一挣，抿唇道得咬牙：“我也说过，我们是素红衣的弟子，不是楼里的神女、小倌！你想怎样都随你，但别欺人太甚！” 
狄云却不以为意，只一笑了之。正待再言，小丫头却敲了两下门后，蹑手蹑脚地进了外堂。眼见有人进来，阿七顿时挣了起来，却被狄云越揽越紧。帘子外的小丫头不知情，兀自行至内室门口，冲着里头低声道：“少主，午膳送来了。听闻陆姑娘身子不适，厨子特意褒了些鸡汤，请务必叫陆姑娘趁热喝了。” 
“晓得了，下去吧。”狄云忍着笑，挥退了小丫头，这才稍稍放开了阿七，“你在担心什么？狄府的人早认定你我已有关系，根本无需遮掩。” 
阿七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之前他们分居两室，但毕竟同处一屋，不知情的自然以为他们同床而眠。别人的误会归误会，阿七终究不喜叫人亲见。挣脱他的臂膀，阿七默然起身，却又叫狄云自身后揽了个正着。 
“说实话，我很想知道你跟阿九同住西厢小居时，是如何睡的。”贴着耳朵的低语道得阿七耳根骚痒，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时，狄云却放了手，一边掀了帘子，一边道得写意，“吃饭吧，我只得一早上的闲。” 
阿七一顿，便跟了出去。心下却怪起自己，做啥要想着解释？这些事，一旦离了狄府便都同他无关了不是吗？何须解释？自己该想的，应是如何寻着真正的信，如何带着阿九平安离开，离开这遭软禁的日子。其它的，根本无需考虑。对，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不用在意。这儿根本没有值得他在意、挂心的东西。 
十二、朝夕 

说是软禁，阿七却也不失自由。似是笃定他肯定偷不到信般，狄云准他离开主屋，只不准离了狄府，不准去西厢小居。于是自年初二起，阿七便时常在府里走动。府里的仆人、苍头多没见过他，少不得一番好奇。有见着他的，都在私底下议论，这少夫人可比想象的清秀些，原以为少主人看上的，总是天香国色，否则少主人为何会选上这不会言语之人？ 
阿七到底是练家子的，耳尖。这些话都听在耳里，倒未放在心上。既然狄云准他四处走动，他又何乐而不为？他言明放信的密室里搁着的是假信，难保他说的不是假话。狄府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自然也很多。现下不比之前，能明目张胆地找信，阿七又怎会错过机会？一心找信的他，哪还管什么蜚短流长。 
狄云竟似真的放了心般，拜年、去本铺、谈生意，凡是在外头跑的活一样也没少，只在初五迎财神那日，拖了阿七一同去放炮，跟着府里的人闹了一阵。九坊楼只有迎财神这天特别热闹，因为整整一年，素红衣只有在这一天才会准他们稍适休息片刻。狄府的热闹不同于九坊楼，那人人笑逐颜开的情景，叫阿七真正感受到了何为喜庆，叫阿七冻得冰冷的鼻子嗅到了温暖的味道。那是叫人无法割舍，不自觉地想要伸手抓住的温暖。然而这份温暖却不是阿七要得起的，也非他所拥有。 
远远地站在檐下，阿七哈着手，瞧着老老少少玩得不亦乐乎，心底起了丝羡慕。清晨的风刺骨，阿七才抬了手搓着双臂，狄云已自他身后环住了他。温热的体温瞬间暖了阿七的身子，顾不得其它，阿七一径儿将身子缩入他怀中。一个人的孤独直冻得他发慌，冻得他慌不择地想要紧靠热源。狄云也不多话，只默默地拥着他，似晓得他心中寒冷般，紧紧地拥着他，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初五过后，狄云便忙得不见了人影，阿七倒也落得轻松，省得见着他便不由忆起那日的失常，只晚上逃不过跟他同床共枕。狄云回来得晚，几乎夜夜过了二更。他回来时，阿七多是装睡的。闭着眼，侧着身，均匀地呼吸，那模样似极了熟睡。狄云晓得他装睡，也不为难他，只在他身边睡下，展臂揽上他的腰。其实阿七心知狄云晓得他装睡，只不明他目的何在。许是对自己渐失兴趣吧，眼下毫不抵抗的自己对他来说该是无甚挑战才对。再有些时日，说不准就会彻底放弃。毕竟他是男人不是吗？有谁会真的想要留个男人在身边？ 
阿七是这般念头，却不知狄云早存了留下他的心。每每待他熟睡后，这才睁了眼瞧他真正沉睡的脸。暂不碰他，是因为他的抗拒，他虽不加抵抗，却处处透着抵触的意味。狄云在忍，同时也清楚自己忍不过多久。埋首于他颈项，狄云吸吮着他的味道。只有此时，那清新的气息中才没有排斥的味道。果然大冬天，还是身边有个人才显暖和。如此想着，狄云便也沉沉睡去。 

数日下来，阿七已将狄府搜了个遍，只差书房未曾去过。思量着信该是在书房了，阿七稍稍松了口气。正待回主屋，一副臂膀却已悄无声息地环上了他。阿七没有过多的意外，因为整个狄府内会这么做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将他单薄的身子拥入怀中，狄云笑道：“怎么有兴致在此？赏雪么？” 
阿七一怔，犹豫片刻终是未开口，心底暗揣着他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狄云也不在意，只笑眯起了眼，模样像极了偷腥的猫。瞧得出他今日心情不错。 
半晌无话，又挣扎不得，阿七遂将视线转向了廊外。飘然而下的碎雪，配上错落有致的矮树，瞧着别有一番意境，瞧得阿七仿佛已融身其中般。 
环在身前的手臂紧了紧，略带抱怨的声音便自耳边响起：“你何时才能不这般紧绷着身子？”吻，随之而下，细碎地落在阿七的脸颊、颈项。 
嘴角一勾，阿七给了个满是嘲讽的笑。不紧绷身子？可能吗？在他这个敌人面前。耳根传来噬人的酥麻，阿七拧了眉头，不自觉抬手攥了他衣袖。晓得他含着故意，阿七只得受了。精亮的双眸依旧盯着廊外碎雪，心里头想的却是但愿黄昏理应忙碌的此刻，不会有人经过此处。 
不知该说阿七运气好，还是他霉运当头。正当他希冀着不会有人撞见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却闯了进来。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愣头愣脑的狄少杰，高呼的话语意思无外乎叫狄云吃饭之类。 
阿七一惊，正待挣扎，却叫狄云扣了个紧。狄少云总算还有些眼色，眼见狄云怀中之人不情愿地别过首，狄云又是一脸不悦，当下随口找了个理由逃了去。 
被他这么一搅和，狄云也没了兴致，只一边拖着阿七往回走，一边吩咐遇着的小厮将饭菜送至主屋。 
那一顿饭，阿七吃得戒备十足。曾着过他的道，阿七怕他在饭菜里加了东西。狄云将他的提防收在眼内，心下已暗笑不止。瞧他那模样，真像竖起尾巴，弓起背的猫儿，只差未一爪子抓过来了。不同于以往的警戒，那是收了煞气、收了敌对的防备，他是何时对自己没了敌对的情绪？蓦地省悟，狄云不仅泛着疑惑。心中愉悦迷惑参半，他笑得有些诡异。那神情瞧得阿七越发警惕，暗怵他又起了什么阴谋。 
饭，总算吃完。丫头撤了碗盏后，狄云便挑灯埋首于帐目中。若说狄云忙，确实忙得离谱。只为了这一顿饭的闲，狄云不得不将未对完的帐目带回主屋。这一下没个大半夜，恐难消停。 
阿七也不言语，只靠坐在窗边，抱着单膝默默地盯着他，这一瞧就是半个夜。放下屈起的腿，阿七轻甩了两下打算换个姿势，狄云的声音却于此时响起：“累了就去睡，别陪在这儿干耗着。” 
阿七一怔，却未依言而行。盯着他只为防他有何怪异之举，然而盯到此刻，那最初的目的早已不复存在。心中只想着，为何他要为了狄家如此拼命？这般的劳累，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垮的时候。他就不怕自己倒下时，这个家也跟着倒下吗？阿七不知自己为何要操这份心，只知这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生成，自然得如此理所当然，自然得阿七不禁痛恨自己，痛恨心底那摇摆的矛盾。 
“去睡！之前管不着时我也无可奈何，如今管得着，我可不愿见你这么跟着耗！你不比我，我是惯了的。”狄云不知阿七心思，未抬头的他依旧喝令着。等了片刻，依旧不见阿七动静，狄云只得抬头，这一眼却瞧得他移不开眼去。 
头一次看到出神的阿七，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疑惑，这叫狄云如何移得开眼？轻叹下，他合了帐目，又开了口：“既然不想睡，那就陪我说会子话吧。” 
闻言，阿七复怔，有些茫然地瞧着烛光映照下的狄云。 
靠进椅背，狄云将双手交叠于桌上，道得随意：“你在想我为何如此拼命吧？”不经意的问话问得阿七错愕，狄云却似了如指掌，“惊讶我为何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怎会不知？我这么拼命，是因为我是一家之主，是因为老头将掌权的印郑重地交到我手上时说‘这个家交给你了！’。” 
“狄家不是还有狄少杰吗？”阿七依旧疑惑，终是开了口。 
狄云一笑，给了回答：“少杰？在老头第一次将本铺的琐碎事交给我时，他就说过，少杰太文，不是习武的才，不是主家的料。狄家的生意太乱，需要有人将之理顺。那个人就是我。这是我的义务，是自老头那儿接下的重担。这个狄家早晚是少杰的，我不在那之前将主铺的生意安排妥当，要如何放心交给他？少杰太过文气，不适合商界的辛辣，亦学不来官场的尔虞我诈。” 
狄云这番话听得阿七越发不解，不明何以一家之主的他要说出此等话来。狄云似晓得阿七疑惑般，复笑道：“你会听不懂也是正常。因为我从老头那儿接过来的，可不止是狄家这一副担子。以后你自会晓得。怎么，你该不会在替我担心吧？放心，打从跟着老头习武开始，我便不晓得何为累字。” 
狄云最后的话虽道得戏谑，那映着烛光的鹰眼却也有着一丝自嘲。那一闪即逝的色彩并未逃过阿七的眼。 
说不定，他其实也同自己一样，渴望卸下身上的枷锁，渴望自由飞翔的翅膀。说不定，他也跟自己一样，深深地打从心底关心着自己的至亲，希望他过得自在，过得快乐，过得幸福。他其实，并不若表面上那般来得冷酷。 
“可别被我骗了，说不准我在哄你。”调侃的话语再度传来，阿七只眯着眼笑。他知道，他的这番话里没有欺骗，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不同以往那不温不火，听不出意图的话语，方才的他带着情感，有着不自觉流露的心情。所以阿七才如此肯定，肯定他没有欺骗。 
“该你了。”狄云依旧靠在椅背中，只抬了下颚示意。阿七却为之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不慌不忙，狄云替他解了惑，“我说了我的事，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说说你的？” 
听得他此言，阿七顿时眯了眼。阿七从不曾跟人提及自己，因为没有必要，因为大家都自顾不暇，又何来的空闲管他人的闲事？ 
眼见阿七沉默，狄云不甚在意，本就未指望他能说什么，眼下不过是应了他的猜测罢了。重新打开帐目，狄云定了神准备继续暂停的工作。然而，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阿七却开了口。低低的喃语仿佛自言自语般细微，却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狄云的耳中。 
“十五年前，洪涝淹了村子，爹娘带着年幼的孩子逃荒一路走至金陵。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更没有容身之处，眼看着天一日日冷了下来，却依旧找不着住处，饥寒交迫下，爹娘忍痛应了素红衣的要求，送走了他们的骨肉。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阴沉的天仿佛压在头顶般。那天，素红衣笑眯着脸道着承诺，说她一定会善待，会像亲骨肉般待她收养的孩子。于是自那日起，她的弟子变成了九个。我是……一直这般对阿九说的。”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故事，尤其是对楼里的人来说。打小便进了楼的，几乎都因家里窘迫，无奈下选此一途。这样的故事，狄云便曾听过数遍，自不同的人口中。令他在意的，是阿七最后的话，他提及阿九的话。 
“那么，事实呢？”晓得他定有下文，狄云试探着问道。 
隔了半晌，屈着膝，低垂着头的阿七才又开了口，依旧是那般轻喃：“事实？是啊……事实却无奈得令人想放声大笑。‘只要让我带走这孩子，袋子里的钱就是你们的了。’只因着这么一句话，做小本生意的爹娘便把自己方满7岁的儿子卖了。因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他们又半央求地要卖自己年仅三岁的女儿。买人的，多少有些不情愿，因为她不想再多花银子买个拖油瓶。可是无论她开的价多低，那对爹娘都欣然接受。于是她尚属心满意足地领着两个孩子回了她的居所。那刻起，男孩儿恨死了那闪着银光的东西！可是……可是呢，待他长大后才发现，无论自己多么痛恨，那都是能还自己自由的东西，都是不得不收集的东西。女孩儿年幼，尚不记事，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晓得。于是男孩儿便发誓，既然爹娘不要他们，那么只有他能保护妹妹，保护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要保护她，不能让她受丁点的伤害，要带着她离开，离开那吃人的母狼。要给她完全不同的家，不会也不用卖儿卖女的家。这是男孩儿自小到大唯一想的，念的。” 
阿七道得平淡，狄云却听得皱眉。这是怎样的爹娘？饥荒年代，卖儿卖女是迫于无奈。不愁吃穿的日子，竟也这般若无其事地离弃亲生骨肉！只听这些，狄云已大约猜出些端倪来。只顿了顿，阿七又续了下去。 
“其实男孩儿曾回过两次家，然而迎接他的，却是爹娘厌恶的神情以及冲撞的言语。打那以后，男孩儿便不曾回去过。后来，男孩儿听说爹娘又有了新的孩子，一家三口过得和乐融融。再后来，男孩儿便开始讨厌过年，更讨厌在过年时去城西。对了，女孩儿不知男孩儿是她的亲哥哥，因为素红衣不喜资质平平的她，曾强行将他们分开两年，怕她影响了男孩儿的习武。虽然两年后，女孩儿依旧亲切地唤男孩儿做哥哥，却已是连名带姓。男孩儿想想也罢，不记得更好，那些无聊往事记得反倒累人。何必像他般想忘却忘不掉。于是男孩儿也装作忘记了有妹妹这回事，只暗地里护着女孩儿，不叫素红衣有机会除了她。他们到底是亲兄妹，配合起来默契得多。素红衣也就放了心，不再刁难女孩儿。但是男孩儿心里清楚，依着女孩儿的本事和性子，杀手是做不长久的，总有一日会送了性命。脱离的心，又重了几分。可惜，偏就在赎身的钱即将筹满之际，素红衣便派了棘手的活给他们。男孩儿很担心，担心这一次是否还能保妹妹安然无恙。很无聊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故事，随处拉个人来，都能跟你说上一堆。” 
阿七的声音不再响起，想是已不愿再多讲。沉默，开始蔓延，感染着两人。良久，狄云才开了口，同样的低语，仿佛说给自己听般：“阿九是你的亲妹妹，馨是她的本名。难怪你如此护着她。” 
阿七的身子应着他的话一震，遂又恢复了常态，却不言语，亦不抬头。瞧着如此沉默的他，狄云读出了痛，却也因此越发深锁了眉头。执拗的性子！正因有这番经历，他才如此珍惜身边的至亲。然而，他这份珍惜，这份关心却太过沉重，怕是早已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来。蓦地，狄云讨厌起毫不知情，被阿七如此疼爱着的阿九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却要阿七独自承担。加注在阿七身上的枷锁，并非九坊楼，亦非素红衣，而是阿九，是对阿九的关心。那瞬间，狄云看到了阿七的心，读懂了他心中只有一个阿九的事实。 
起身，狄云行至阿七身前，抬手托起他下颚。然而原以为会看到忧伤的他，却看到了浅笑，看到了阿七勾着嘴角的浅笑，他含着无奈和嘲笑的眼。 
“你信了？我在骗你。”阿七笑言，未拒绝他托着自己下颚的手，亦不曾改变姿势。 
“不，我信……”不喜欢此刻强颜欢笑的他，狄云吻上了他的唇，将他处处透着痛的身子揽入怀中。 
狄云的回答出乎阿七意料，他不曾料到他竟会相信。他竟然信了，信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实。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过去突然被人接受，阿七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任他吻着，任他拥着。 
那一夜，阿七没有抗拒，没有抗拒他的拥抱，他的亲吻。是怜悯他，还是仅仅因为他的那句信任，阿七不知道。只记得那夜他的身子特别暖，那夜他竟梦到了小时候虽贫穷，却也快乐的年。对了，那夜是正月十五，该是团圆的日子。而他的团圆却依旧遥遥无期。 
将因疲累而陷入沉眠的他揽入怀中，狄云吻上了他的发。也许，该做些什么来卸下他的枷锁，要他睁眼好好看看，这世上并非只有阿九一人，阿九亦非他的全部。主意一定，狄云便悄然起身。有些事，需得提前打点好，否则黄爷那儿也难交待。 
十三、别离 

许是那一夜畅谈之故，阿七同狄云的关系有了些许改变。虽然阿七仍会装睡，对于狄云的索取仍会抵抗仍在小心而仔细地找寻着密信，却也不再刻意防备他，对于他的接近也不再小心戒备。怎么说，狄云给予阿七的感觉不再似初见面时那般锋芒毕露。如今的他，霸道犹存，戾气不再，呆在他身边反倒多了份安心。 
狄府已名副其实地叫阿七搜了个遍，却依旧不见密信下落。不得已，阿七只得再探密室。可密室只得那么点大，无论建造者设计得再巧妙，也不过多修几个暗箱。能找得都找了，阿七不仅锁了眉头深思。到处寻不找，便只得三个可能：一、信不在狄府，叫他藏了别处去。二、信叫他贴身藏着。三、信已叫他毁了。 
若是第一种，这寻起来可有些费事。若是第三种，反倒不用再多费神，端可直接离了狄府，回报素红衣，是好是坏由她定夺便是。 
阿七兀自想得出神，狄云却不知何时已至他身后。猛地被拥住，阿七怔了怔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回来遍寻不着，原来躲在这儿。如何？这些天下来找着信没有？”低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道得不经意，却也透着了如指掌。 
阿七倒也未感意外，毕竟这本就是他们的赌约，他晓得也属正常。 
见他不吭声，狄云也不追问，只吻上了他的耳廓，蜻蜓点水般的吻忽轻忽重地落在他的下颚、颈项。 
阿七任他吻着，甚至带着点迎合。如此顺从的他倒叫狄云错愕。瞧了他染上迷离的眼片刻，狄云便托起他下颚，吻住了他的唇，鹰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书桌上的烛火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将摇摆不定的影子投上昏暗的墙。 
仅供一人坐卧的软榻要容下两人是万万不能的，所以狄云拉着意识模糊的阿七跨坐在自己身上。阿七的衣物早已叫他扯乱，自领口露出的锁骨、胸膛被他细细地尝了个遍。 
阿七的黑眸泛着迷醉，狄云的鹰眼又何尝不是？原本抓着阿七双手的手，在将他无力的手搭在自己肩头后，便探入他衣内，压着他的身子更靠向自己。 
微微仰头，阿七原本无力的手紧了紧，在狄云发怔间，他的薄唇已吻了下去。不曾料到向来全力抵抗的阿七会主动，狄云多少有些惊讶，却又立刻沉醉于他生涩的吻中。 
阿七的手顺着他的肩头滑下，带着浓浓的挑逗，慢慢探入他衣襟。今日的他竟似换了个人般，大胆且感性。 
然而，就在他的手探入的瞬间，狄云却猛地抽手擒住了他，原本沉迷于情欲的鹰眼也随之恢复了冷静。 
被抓的同时，阿七迅速退开了身，一双黑眸早已不见方才的失神，精亮精亮地透着沉着。 
对视片刻，狄云率先笑了起来：“想说你今日怎的这般大胆、无拘束，怕是有什么阴谋，便顺势配合你一下，可就叫我逮着了。” 
阿七冷冷一哼，便欲抽手。果然，即便是要就近确认猜测，要他这般主动取悦，终是难为。这般半吊子的工夫，可是骗不过他的。 
“信不在我身上。”狄云未撒手，仍旧紧扣着他身子，道得好整以暇，见他无动于衷，一副了如指掌的神情，狄云顿时起了逗他的心。猛一用力，将他本就有失平衡的身子压下，带着戏谑的低沉嗓音贴着他耳际缓缓送出：“早知就该再多配合你一会儿，待我尝够了你的主动，再告诉你不迟。这般青涩，挑得人心痒难耐，这可不是轻易碰得上得机会啊！” 
他轻描淡写得话却道得阿七神情一僵，尚自由得左手猛地一推，便脱了他得压制，只可惜右手仍叫他牢牢擒着，仍旧脱不得身。 
“无情的人。怎么，没了接近的理由就想跑？”狄云顺势放开揽着他的手，笑得一脸得逞，“如何，我还没尝够你的主动，只要你乖乖地接着方才的做到底，我就告诉你信在哪儿。” 
眯了眼，阿七连考虑的时间都不用，便一掌打了回去。逼得他撒了手，阿七身法快绝地跳开了身，径直望出口飞去。他快，狄云比他更快，只一闪身，已拦在他身前。 
双手环胸，狄云不经意地舔着下唇，慵懒的神情却处处透着危险：“怎么，挑了我的情欲，就想跑？我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 
阿七一言不发，手上工夫可一分不敢怠慢。走道狭长，不宜大开大合的招式。阿七虚晃两招后，便矮了身，专攻他下盘。晓得他剑法超群，却不曾领教过他的拳脚功夫，这一番变化多端的拳脚下来，竟逼得狄云节节败退，直向出口退去。 
眼见得出口将近，阿七心中一定，不想狄云却忽地变了招，转守为攻，一招擒拿，扣住了阿七脚踝。阿七也不慌张，双手支地间，借旋身之力轻易便脱了钳制，右脚就势蹬踏，又将狄云逼退了两步。 
此番交手，狄云首度落了败势，心下对阿七不仅平添了份佩服。素红衣挑人的眼光果真不差，阿七果是练武的料。佩服之余，狄云也收了玩心，认真起来。侧身避过阿七劈下的腿，狄云五指成钩，毫不客气地抓了下去。 
裂帛之声响起，在这密室之中听来，格外刺耳。阿七收了腿，稍稍退后两步，右腿上传来的凉意和刺痛，令他清楚地知道，狄云这一下透着全力。 
丢了碎布，狄云微微拧了眉，道着不悦：“你道此处是南方不成，这般冷的天气，只穿这些也不怕冻着。嘿，也拜你穿得少所赐，撕起来才不费劲。刚才那一下可是抓伤了你？那么接下来的，你可要小心了。” 
听他道得暗哑，阿七顿感不妙。才提了警惕，掌风已扑面而来，阿七忙闪身避让，不想狄云却陡地化掌为钩，裂帛声中，阿七的袖子已叫他扯了去。一招得手，狄云便不再停歇，招招狠辣，瞄准的，尽是阿七身上衣物。 
数招下来，阿七不仅被逼回了密室，身上更是衣不遮体。险险避过一招，肩头最后一片衣物也叫他扯去，阿七半跪于地，脸色已是煞白。 
“可惜烛火已灭，否则此刻的光景定然撩人。”狄云道得写意，心下更是愉悦。 
“卑鄙……奸商！”阿七道得咬牙，恨极了他这番卑鄙的手段。 
“多谢夸奖。我狄某人本就不是吃素的商人，否则如何撑起这一大家子？”若不卑鄙，却要如何留下你的人？狄云暗笑，一步步靠了过去。 
阿七还欲挣扎，却叫狄云轻易地破了招，牢牢地擒住了手脚，压在了软榻上。 
“强求你主动，果然难了些。如何，若现下乖乖替我灭了火，晚上就放过你。毕竟，这也是你挑起的，总该负责到底吧？”撩人的声音吹拂着耳廓，麻痒的滋味叫阿七慌忙躲闪。身子随着他的话语僵了僵，阿七终是放弃了抵抗。 
狄云暗暗一笑，便吻上了他光裸的背脊，沿着纹路舔吻而下，轻啄着他背上数不清的大小疤痕。阿七轻颤着，应着他的动作战栗。温柔的准备之后，是霸道的挺入，一如他的本性般霸道得不容丝毫抗拒。若不与之配合，受伤、痛苦的只有自己。勉强调整了位置，阿七耐不住寒冷，终在意识迷离后，靠向了他。 
他就似一团烈火，毫不客气地闯入他冰冷的世界，叫他尝过温暖为何物后，便就脱不开身，便就时常不由自主地偎过去，牢牢地抓住他一辈子渴望的火。明知那是他要不得的，却又忍不住学那飞蛾扑火。倦意袭来，阿七咬着唇忍耐的口中溢出了点点破碎。咬得死紧的唇，叫宽厚的手轻轻掰开，冰凉的唇叫火热的唇吻住，吸吮去他即将忍耐不住的呜咽。 
这是痛苦，还是甜蜜？阿七已渐渐辨认不出，只知冰凉的身子暖了，冰寒的心口热了，就连霜冻般的眼也有了温度。抓在手里的，是不想放手的火，脊背倚靠的，是直窜入骨髓的热源。 
将陷入昏睡的阿七扶正、躺好，狄云动作轻缓地抽了被他死攥着的手，取了褪下的外袍替他掩上。生了火盆，狄云细瞧着火光映照下，阿七紧皱眉头的睡颜。卑鄙吗？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商人，他只想要他想要的。所以，接下来要做的，无论被说卑鄙也好，被说奸商也罢，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彻底地留下他的人，继而留下他的心，保他平安无事，被说成什么，又有何妨？ 
取了熏香丢入火盆，狄云轻吻阿七抿起的唇后，便出了密室。赶着结束手头的工作，便是为了见阿九，为了他接下来要施行的计划。 

“呵，今儿个吹得什么风？竟然劳动狄少主大驾。”方踏入西厢小居，阿九冷嘲热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狄云一笑置之，也不坐，仅靠在门框上，道得不冷不热：“狄某忙碌数日，疏怠了九姑娘，这西厢小居住得可还好？” 
“少假惺惺地充好人！姑娘我乖乖地跟你们回来了，你也该遵守诺言，别为难阿七哥哥！”阿九冷哼，一张俏脸绷得死紧。这对兄弟的差别怎就这般大？明明狄少杰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这做大哥的却是个卑鄙小人！ 
“难为？呵，九姑娘这话可差了。狄某护他都来不及，又怎会难为他？如今狄府上下可都晓得，陆毕方姑娘与在下两情相悦，只差择选良辰吉日，下聘，操办婚事了。九姑娘若不信，只管问少杰，他这些时日不是来得挺勤？” 
“满口胡言！阿七哥哥怎可能同你两情相悦！莫说他是男子，即便他真是女儿身，又怎会瞧上你这卑鄙小人！定是你这小人耍了什么手段，阿七哥哥被逼无奈，才……”闻言，阿九顿时拍案，道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自己技不如人，阿九真想上前杀了他。 
“嘿，信不信也由得你。你若真不放心，今晚准你见阿七，只是事实如何，可莫怪我未曾事先知会你。”狄云也不多言，留下了话，便起身离了西厢小居。 
阿九到底单纯，怎知狄云这番安排早存了预谋。闻得此言后，虽心存怀疑，却也禁不住欣喜。不觉间，已是月上梢头。 

阿七醒来时，狄云正坐于桌前，翻阅着书籍，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难得见他如此悠闲，阿七怔了怔，询问的话语不禁脱口而出：“你不用查账吗？” 
“不用，我丢给少杰了。偶尔也该让他熟悉熟悉帐目，否则日后如何撑起狄家的生意？”搁下书，狄云笑得别有用意，“这是在替我担心吗？真难得啊，这算不算是今日的第二个惊喜？” 
阿七惊觉失言，忙别过首去，一动下才发现，自个儿身上已穿戴整齐，想是狄云趁他昏睡时替他着上的。 
“可动得了？”冷不防地，狄云已靠了过来，掬了阿七的散发吻上含笑的唇。 
阿七拧眉，防备地盯着他，不明他此问有何用意。 
“没问题的话，陪我赏月吧，难得今夜月色不错。”垂下手，狄云率先望出口而去。 
瞧着他的背影，阿七苦笑，他容他说不吗？勉强起了身，阿七跟了出去。待瞧见万事具备的雨露小亭，阿七再露苦笑。 
“我是粗人，吟不来诗词，这杯敬你。”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他递出的酒杯。 
阿七略犹豫，便接过仰首饮尽。狄云一笑，不似他这般喝得凶猛，只小酌一口，摄人的鹰眼便转向了那弯明亮的月。猜不透他心思，阿七只得默默坐于他对面，自倾自饮间，黑眸也转向了透亮的月。自打来了此地，不，该说自打跟随素红衣后，便不曾这般静心瞧过这轮夜夜伴着的月。何时，才能尽享这番宁静，尽赏这番美景？ 
“久闻阿七醉剑悦目，今夜可有幸一见？”打破宁静的，是狄云含着慵懒的嗓音，道出的，却是令阿七意外的话。 
“嘿……好！”仰首饮尽杯中残酒，阿七便拔了狄云循出的剑，舞了起来。 
阿七的醉剑向来合着阿九的曲，如今无曲独舞，竟含着另一番风味。难怪他即便纱巾覆面，仍能博得青睐。 
弯月，撒下银光，映着阿七微醺的神态，映着他随性而不失章法的身形，瞧得狄云迷了眼。不同于上次匆匆一瞥下的冰冷，如今的阿七，剑中带着百感交集，带着心中苦闷，带着渴望，带着骨子里透出的冷傲。那笼着淡淡银光的身形，哪儿是凡人，那是天上孤高的仙人。 
阿七浑然忘我，早已借酒、借这番剑舞，将堆积心头的苦涩宣泄而出。九坊楼的醉剑，只能是冰冷的，否则会叫心思缜密的素红衣瞧出端倪，夺走他仅存的一点私心。那么为何舞给他看的醉剑，却能这般无所顾忌？又是什么扰乱了他近乎天衣无缝的醉剑？ 
一剑挑了酒壶，阿七一招贵妃醉酒间，将壶中佳酿倾泻而出，灌入愁肠。剑花挽动间，白瓷的酒壶旋起阻隔在两人之间，阿七瞬间凝了迷离的眸，剑招陡变，直刺向狄云。 
清脆的破裂之声响彻黑夜，阿七的剑却停在狄云身前两寸。 
“为何不避让！” 
“因为你的剑没有杀气。” 
“呵，九坊楼阿七的剑，从不带杀气。” 
“比之以往的杀气腾腾，今日的剑中只有困惑。” 
“哼，你懂什么。你料到我会下手，为何还要给我剑？你就这般笃定？” 
“我知道你会动手，因为你骨子里的冷傲不会允许你这般屈就我身下。勉强的主动，早已令你的冷傲疼得锥心。你困惑，是因为你开始眷恋这些时日来的生活，你想走，却又抬不起脚。你恨自己，明明之前的任何一次交欢中，都能下杀手，就此摆脱威胁，却又偏偏动不了手。所以你的剑才会褪了杀气，不是吗，阿七，不，毕方。” 
那一声呼唤，令阿七猛地一颤。是啊，他不是阿七，他是毕方，他何时才能不再是九坊楼的阿七，才能是随心云游的毕方？狄云的话，句句扣进他心中，句句道得真实，容不得否认。 
颤抖的剑尖缓缓垂下，阿七迎向狄云的黑眸含着迷茫：“为何你总能轻易看穿我的心思，看穿我的行动。为何到哪儿都是你的影子。你究竟是谁？” 
闪身，狄云揽住他看似摇摇欲坠的身子，卸去他拿捏不住的剑，低沉而带着蛊惑的声音贴着他耳际道着：“我是狄云，看穿你的，缠着你的都是我。你醉了，毕方。” 
“醉？有何不好？若能醉得不省人事，醉得忘记一切，醉得不用操心，醉得不用在乎有没有见钱眼开的爹娘，醉得不用时常担心唯一的妹妹叫那只母狼暗算了，醉得不用整日跟那个叫狄云的混蛋周旋，才是最好！我舞的是醉剑啊，若是不醉，要如何舞剑？”阿七苦笑，不曾醉过酒的他，竟会仅饮下一壶酒便醉得如此厉害。 
“那就所幸醉得彻底一点吧，什么都不要想，也不用想，抛开一切好好地醉上一场。”托起他下颚，狄云贴着他额头笑得醉意。 
定定地瞧着他，阿七忽而笑了起来：“呵，你……行吗？取走困扰我的所有……”迷离的黑眸竟带着诱惑，那般诱人的神情令狄云毫不犹豫地吻住了他呵笑连连的嘴。 
激烈的回应，令狄云更为深入地吸吮着属于他的味道。缠在颈项的双臂，令他更加收紧了扣在他腰际的手。 
阿七跨坐在他身上，眯着眼，仰着首，任他吻着自己的颈项，搁在他肩头的手却取了袖中丝线，缠上狄云颈项。 
“想动手就动手，死在你手上，我甘愿。”含着情欲的低沉嗓音陡然响起，顿时止住了阿七的动作。垂首，阿七依旧迷离的黑眸目不转睛地瞧着狄云不带丝毫犹豫的鹰眼。片刻后，阿七松了手，捧着狄云的脸颊狠狠地吻了下去。什么是醉，什么是放弃后的放纵，阿七想尝尝。 
瞄了眼不远处的树丛，狄云扣住阿七颈项，加深着这个主动而激情的吻，将自己埋入他难得火热的体内。 

安顿好再度昏睡的阿七，狄云复又转回雨露亭，转过不算茂密的树丛，瞧着兀自跪坐在地的阿九。 
机械地抬头，阿九的脸上挂着泪痕，无力的声音吐着愤恨：“你这个……混蛋！把阿七哥哥还给我！” 
“愚钝的女孩儿，你还看不出阿七的辛苦吗？为了保护资质平平的你，他已经累了。什么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你还不懂吗？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阿七方才的选择，你也看到了。若说最初是我的强迫，那么今夜的抉择，却是他自己的。你该放他自由了，让他做回毕方。”转身，狄云不再看被说中了心事的阿九，“我想，近日内，阿七会亲手将信交给你，该如何，你自个儿想吧。” 
垂首瞧着泪眼模糊的土地，听着狄云渐行渐远的脚步，阿九只觉混乱。她从不知道，阿七同她在一起时觉着累，她从不知道原来阿七也会有酒醉的时候，她从不知道原来阿七的剑也可以这般情感丰富，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阿七的拖累。或许，正是因此，阿七才会如此压抑，才会如此不开心，才会同狄云走到一处。 

醒来后的阿七陆续忆起了自己的失态。似是晓得他的心思般，一连数日，狄云都不曾现身。阿七开始泛起迷惑，他到底想要什么，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为何会在他面前如此失态？真的仅是因醉酒之故？疑惑不曾得解，阿七却于此时找到了那封引起诸多波澜的密信。 
瞧着手上那刺眼的黄封，以及静静躺在黄封一角的水墨浮云，阿七犹豫片刻，终是打开黄封，取了信，却不知这一看竟看得他心惊。不为其它，只因这信是谋反的密信，信中出了联合谋反事宜，更有谋反者名列，列于最后的，豁然便是素红衣和九坊楼众人的名字。眼见阿九的名字也在其中，阿七顿时拧了眉。难怪素红衣急着要此信，难怪素红衣不准他们看信。原来，这其中竟藏着这天大的秘密。那么那日所见的黄爷，以及狄云，都是追捕者，或是同谋者。不，从素红衣的态度，以及那日听来的对话来看，他们定然是追捕者。信，尚在狄云手中，官府尚未有所行动，说明那黄爷还未曾见过信。只要没了证据，且不论素红衣如何，至少九坊楼众人便能暂且留得性命。 
如此想着，阿七便将信凑向了烛火，才靠着些许，却又撤了回来。不行，尚不得莽撞，素红衣的命令是取得信，若是如此，她定有万全之策。这是关乎她自身性命之事，她自是马虎不得。信，暂且毁不得，需得交到她手上。这般料定，阿七便展了身形，望了西厢小居而去。攸关的性命的时候，可不是他在乎个人迷惑的时刻。 
窗棂传来的轻扣令阿九惊跳而起，窗外熟悉的轻唤亦令她拧了眉。才开了窗，便瞧见阿七比着禁声的姿势，要她速速着好衣物，随他走。 
“近日内，阿七会亲手将信交给你，该如何，你自个儿想吧。”狄云的话再度响起，阿九抿着唇，默默地跟着阿七出了城。 
接过阿七递来的信，阿九无心去听阿七讲了什么，只一味地想着，自己果真该如狄云所言，还阿七自由。正是因为自己，阿七才会受制于人，只要自己离开了，阿七才能真正活得自在。 
“阿九，阿九？你可在听我说？”阿九的脸背着光，叫阿七瞧不真切。 
“有，阿七哥哥只管放心，信，阿九定会交到妈妈手上。”微微而笑，阿九旋身，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阿七哥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阿九铭记在心。” 
“说什么呢，傻丫头。不是说了吗，我随后赶到。”阿七失笑，心下却担心是不是叫她瞧出了些什么。 
阿九亦笑，忍着眼中湿热：“说得也是，那么我先行一步了。”猛地回身，阿九一拔身形，望驿道而去。 
阿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下竟起不舍，竟似这一别便是永别般。甩头，阿七忙抛开这愚蠢的念头。他们还要一起离开九坊楼，还要一起云游四海，怎能生此念头。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他知道，狄云定会追来，若不拦下他，只有再一次前功尽弃。 
不出阿七所料，两个时辰后，狄云的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阿九早已走远了，你说过，只要盗得信，你就放我们自由。我也知道，你不会轻易履行诺言。所以我留下，请你放过阿九，放过九坊楼众人。”阿七镇定地望着他，准备好了承受他的怒气。不想，狄云却在怔了怔后，笑了起来。 
踏上两步，将呆愣的阿七揽入怀中，狄云头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如释重负。原以为他会离去，没有丝毫留恋，不想他却在此等候。这才是他的赌，赌他的去留，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我有什么理由动九坊楼，或是阿九？我所有的威胁只为留下你，永远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我们都渴望的自由。毕方，我想要的只有你，只有自由的你。”狄云的举措，狄云的话语令阿七顿然瞠目，无法相信自己听见的，却也无法推拒这暖得他眼眸湿热的拥抱。那一瞬间，阿七起了留下的心。那一瞬间，他将所有顾忌、疑惑抛在了脑后。无论之后还会有什么，只要此刻让他沉浸在这份暖意中就好。 
十四、折返 

没有了针锋相对，没有了目的，阿七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悠闲而无所事事的日子，令他心生惧意，仿佛如此宁静的时刻随时会破灭般。然而真正令他不安的一非阿九离去后时常泛起的心绪不宁，二非这梦境般的自由平和，却是狄云判若两人的态度。无论是平日里细致入微的体贴，还是几乎事事顺着他意的举措，甚至是应他无心之言，特意投下重金买来全京城最好的酒，醉仙楼秘藏十年的上等女儿红。照狄少杰的说法，从不曾见他为个姑娘投下这许多心思。 
狄少杰说这话时，阿七却只有苦笑的份，若叫他晓得，他又敬又怕的大哥投下心思的，他一口一个大嫂叫得勤得，是他这不折不扣得男人，不知这书呆子会作何反应。要表明身份，狄云是不准的，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凭着一时兴趣紧咬着自己不放，说到底，待在狄府的自己依旧得作戏作下去，直到他没了兴趣。 
正是这般的想法，叫阿七不安于心。在自己下了决心彻底放弃抵抗的此刻，他却又给了多余的温柔。阿七害怕，怕反抗不得的自己，会在不觉间恋上这暖心的温柔，会放不开心，背不过身。狄云的兴趣终是会转移，若论手段，自己断不是他对手，若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一刻，狠不下心的自己怕是只得一条路可走，死。不是死在他手上，便是死在自己手上。到头来，所为的自由仍旧铐着厚重的锁链不是？仍旧锁在重重的楼宇之中，解开的，是众多枷锁中最无关紧要的，却还要不停地欺骗自己，安慰自己，渴望的东西已揣在怀中，钥匙也已捏在掌中，不同的天地只在一步之遥。 
温和的性子，扬起的笑脸，都是装给人看的，连自个儿的心都能骗，还有什么是骗不了的？那么真实的自己在哪儿？在那重重紧锁的楼宇中？抑或，在他面前？ 
陡生的想法令阿七为之一怔，既而转为错愕，那可是真的？冷漠的自己，警觉的自己，处处提防的自己，嗔怒的自己，恼恨的自己，嘲讽的自己，苦笑的自己，甚至哭泣的，疯狂放纵的自己，这些可都是真实的？确确实实存在的，名为阿七，不，名为毕方的他？ 
过多的情感只会招来厄运，这是阿七自素红衣那儿学到的。所以他放弃了所有，只作冷酷无情的杀手。是何时，又是什么唤醒了那本该沉睡的自己，令那再真实不过的现实，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活生生呈现眼前。 
这不由自主的点点喜悦，这不由自主的依赖和期待，这不由自主的渴求是什么？这满心满眼的影子又是什么？ 
阿七理不清，更不明白，甚至不曾发现，向来以阿九为重，向来一心只念着阿九的他，这数日来竟不曾替她操过半点心，这数日来想的，念的，竟都是那双撩人鹰眼的主人。 
一双有力但颇有分寸的臂膀悄悄环上他的身子，将他轻轻扣入身后温暖的胸膛。 
“想什么呢？”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问得随意。 
习惯性地放松了身子，阿七苦笑着摇头。若是告诉他自己所想，怕是要被他不屑地嗤笑自寻烦恼。 
“今日怎的这般早？”收了心思，阿七难免对他亥时便折返回来心存疑惑。 
“剩下的，交了给少杰。现下不让他好好熟悉帐目，日后要如何持这个家。”听得这话，阿七不禁失笑。这是这些时日来，狄云一直挂在嘴上的，真不晓得，这狄家明明有他撑着，为何还要狄少杰如此面面俱到，即便他理应相助。瞧他整日扮着张苦瓜脸，阿七少不得好奇狄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的还不睡？站在这儿吹风想心事。”鬓角一缕乌发落入粗糙的掌中，叫他玩得随手。 
“有事问你。”乌发的主人倒也不甚在意，只轻描淡写地道着目的。 
扬了扬眉，一双鹰眼饶有兴趣地眯了起来：“洗耳恭听。” 
“这几日，你在我的饭菜中加了什么？该是和那夜的酒中相同的东西吧。”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听得身后人暗笑不已。 
“发现了？难怪你今夜什么都不吃，害得我今晚一回来就得听厨子唠叨，外加胡乱的猜测。”依旧把玩着掬在手中的发，道出扣的话语同样漫不经心，“何时发现的？” 
“第二天。” 
“喔？这么早。”简短的答案令他小小吃了一惊，“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吃？” 
“想看看你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呵，我的心思你还不懂吗？除了想留下你，就怕你不辞而别外，还有什么？”带笑的唇忽而贴向他的耳，低沉的嗓音顿时变得暧昧，“何况，如此激情的你可叫人尝不够。” 
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顿时染上红晕，隔了半晌才咬牙冷哼：“嘿，小人！” 
“过奖了，我不过是在履行奸商的本分。”笑着抬头，那双阴晴不定的鹰眼浓浓地盛着笑意，“什么都没吃，饿不饿？厨子煲了些粥，正巧我也滴水未进，就当陪我吧，吃些如何？” 
不信任地侧目一眄，阿七依旧冷哼：“敬谢不敏。” 
“这么警觉可不好。放心，难得轻松一日，我不会做什么，只想同你共进晚餐。”笑着拥紧他，狄云沉迷于此刻毫无芥蒂的他。那是用酒做药引，调配而成的药粉，原是做镇痛安神之用，不想叫阿七吃下后，竟会有此等反应，这也是狄云始料未及的。 
骤起的风，拍打得窗棂噼啪作响，原本默不做声的阿七忽而道：“还是吃些粥吧，记得今夜的饭菜中有你爱喝的骨头汤，我去一并端来。”语毕作势要走，却叫狄云锁住了脚步。 
“怎的又想吃了？” 
“你不是滴水未进吗？”阿七不耐地瞥他。方才是哪个装可怜来着？ 
“我能理解成，你在替我担心吗？竟然还记得我爱吃什么。”手臂自然地垂在他身前，狄云的鹰眼锁住了阿七的黑眸。 
“哼，还不是老管家和香丫头整日在我耳边唠叨，说你日日操劳，要我好生照顾你。”被他瞧得难受，阿七遂别过首去，道得不甘不愿。 
“哈哈哈，是是，都是他们不好，逼你记了些讨厌的东西。”阿七的模样瞧得狄云心情大好，笑着吻上他脸颊，低沉的嗓音依旧带着笑意，“还是我去取吧，否则明日准得听见那老头跟我唠叨，说我不疼你。现下这府中，你的人缘可比我好。” 
“满口胡言。”阿七轻啐，目送他出了屋，听得他脚步声渐远，原本含着笑的黑眸顿时眯了起来，甚至蹙了眉。 
开了窗，阿七翻身跃出，望着漆黑一团的墙头轻唤：“二哥，来者可是二哥！” 
黑影随之现身，清冷的嗓音轻响：“嘿，你还晓得认我这二哥。” 
听得果是佟倪声音，阿七顿时忧上心头：“二哥怎会来此？”自打阿七跟着素红衣起，便不曾见素红衣准他离开半步，如今却出现在自己眼前，莫不成九坊楼出了什么事？ 
“别问这么多了，要是还认我这二哥的话，就快跟我走！”佟倪清冷的声音带着不耐和焦急。 
阿七不假思索地踏出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再给我些时日，等我处理了绊住脚的事务，咱们就去游历，尽览这大好河山。”狄云擦着他耳畔的话猛地响起，阻下了他欲跟随而去的身形：“可是二哥，我……” 
“犹豫什么！难不成你真想留在此不成！”见他竟停了脚步，佟倪越发焦急，声音不免提了几分。 
“不是！”阿七急忙忙否认，却又道不出缘由来。低沉的嗓音却于此时传来，伴随而至的，还有刺骨的杀气。 
“你想去哪儿？”倚着墙的身子透着震怒，阿七那不假思索的否认刺得狄云怒火中烧，“嘿，还道你真心替我着想，不想却是为了支开我！你以为只你一人发现窗外有人吗！” 
“狄公子，阿七乃男儿身，你对他不过一时兴趣，何苦如此执拗，不肯放手？不如就此撒手，省得日后没了兴趣，徒惹得各自不快。”阿七未及开口，佟倪已冷冷地驳了回去。 
挑了眉，狄云亦冷笑：“九坊楼佟倪？嘿，素红衣身边的狗儿，只会听令于人，你又怎知我只是一时兴趣？” 
“狄云，你这话儿可是说给我听的？二哥既是素红衣身边的狗，我又何尝不是？教养多年的狗，可没帮着外人，反咬主人的理！我是素红衣的狗，自该回她身边，可还轮不着你管！”眼见他出口羞辱佟倪，阿七顿时冷了心，反唇相讥间已踏步向佟倪行去。 
“站住毕方！你不能回去！”见他欲走，狄云猛地喝道，才踏了步，准备扯他回来，却叫佟倪甩了钢丝，逼了回去。 
“阿七，你再不跟我走，指不准妈妈要如何待阿九。你不是最疼她吗？难道想眼睁睁见她遭罪不成？”佟倪厉声道，口气里又多了几分焦虑。 
佟倪此话顿时令阿七惊诧万分：“什么！妈妈为何要责难阿九？信不是已送回？” 
“嘿，你问他吧。”佟倪冷哼，冰冷的眸子直瞪着狄云。 
阿七缓缓回头，瞪向狄云的黑眸中带着质问。 
“不错，阿九带回去的信是假的。或者说，并非素红衣想要的信。真正的信，是你第一次盗得的那封。真正的信，关乎我的性命，可不能叫素红衣得了去，当然，假的信恐怕会要了素红衣的命。个中缘由可不是你们能晓得的，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回九坊楼。”思量片刻，狄云终是给了答案，却也叫阿七彻底凉了心。 
“嘿，不能回去，是因为那封假信不仅会要了素红衣的命，还会要了九坊楼内所有人的命吧。”阿七冷笑，猛地回了身，不再瞧他，“阿七从来都是九坊楼的，是素红衣的，九坊楼的阿七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若是此番不能同九坊楼同生共死，岂非叫人耻笑了去。” 
足下一蹬，阿七已跃上高墙，快绝的身形已没了犹豫。 
“站住！你想白白送死吗！”不料阿七有此反应，狄云一展身形，欲截下他。佟倪的钢丝却于此时出了手，快绝灵活的钢丝招招瞄准狄云周身大穴。狄云避让间，阿七已回了头，漆黑的眼眸里没了温度，冰冷得一如初见面时。 
“虽是你设的计，却是我的过。狄云，只要妈妈下令，我定取你性命，即便要因此赔上这条命。”冷冷的话语道出，阿七便跃下了高墙。 
“啧，站住毕方！”狄云顿时气结，心下更是恼怒，恼他不信自己，恼他竟不给他解释清楚的机会。这一去，保不准再见面时已是天人永隔，这叫他如何不恼，不怒？ 
佟倪却不给他追去的机会，手中钢丝如同数条出洞银蛇，紧咬着狄云不放。一来，狄云满门心思皆在阿七身上，根本无心应对，二来，佟倪的本事确也了得。一招不慎，狄云竟失了手，叫佟倪逮着机会，连点他周身要穴，止了他行动。 
“狄公子，阿七身在青楼，论身份，论地位可都配不上商家之首的您，妈妈有令在先，想阿七也不过逢场作戏，狄公子切莫当真，也望公子莫再苦苦相逼，否则九坊楼诸位也不是好欺负的。”撂下此话，佟倪亦翻身跃下高墙，追阿七而去。 

阿七默默奔走于驿道之上，听得身后熟悉的脚步声，阿七晓得佟倪已成功阻下了狄云。 
“事不宜迟，快走吧。狄云功夫了得，指不准能阻他多久。”佟倪超了过去，口气里已没了方才的冷漠。 
“二哥，究竟出了何事。”阿七却停了脚步。佟倪会离开九坊楼，定是出了大事。怕是不止盗错信这般简单。 
佟倪亦停下身形，隔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老六死了。” 
“什么！”这骤来的噩耗顿时令阿七满心错愕。 
“是……妈妈下的手。”佟倪颇为艰难地道，“你也晓得，为了抓住那些个对她有用的达官贵人，素红衣可是用尽了手段。可还记得常来指名找老六的仇公子吗？” 
阿七点头，那个仇公子据闻有个当王爷的舅舅，为了同他套好关系，素红衣便投其所好，找楼里最好的小倌伺候他。他指名要陆轩，素红衣便二话不说，逼陆轩陪他。那仇公子晓得陆轩爱画，时常四处搜刮名画，想要博陆轩欢心，可大伙儿都心知肚明，他的目的根本不在此。 
“就在你们来京城后不久，那姓仇的终于忍耐不住，跟素红衣开价，说要买老六一晚。素红衣自是满口答应。可依着老六的性子，他又如何会肯？当日为了要他陪那姓仇的，素红衣可是用尽了手段，什么刑法没用过？这次老六自是抵死不从，素红衣逼得急了，老六竟同她动起手来。咱们的功夫都是素红衣亲传的，即便联手也斗不过她，何况独身一人。素红衣挑了老六的手筋脚筋，费了他武功，只撂下一句‘这事向来轮不到你们自己作主，想造反？嘿，这便是惩罚。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便叫人将他送至姓仇的府上，甚至分文不取，说送了他，随他处置。我们不曾料到老六会同她动上手，更不曾料到她会如此狠心。本想去救他的，可素红衣却将剩下的人统统排了登台，亲自看着，整整一夜啊！竟不得半点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六……”佟倪停了口，清瘦的身子止不住颤着，为陆轩身不由己的悲哀。 
佟倪如此，阿七又何尝不是？陆轩生性倔强，本就出身豪门的他，若非叫素红衣劫了去，现下恐怕早已娶妻生子，过得无忧无虑。他的傲，是于身俱来的。如今逼他至此，他如何忍受得了？ 
“起初老六竟乖顺得异常，那姓仇的日日来九坊楼夸素红衣调教得好，说平日里那般傲的人，想不到也会有如此媚态。我们私下都觉着不妥，才商议着如何瞒过素红衣，救他出来，他却已动了手。他趁那姓仇的求欢之时废了他，既而一刀断喉。姓仇的虽死不足惜，可仇府的人又如何肯作罢？老六被送回来时，已是奄奄一息。素红衣二话不说，当着那群穷凶极恶的走狗，一剑将老六贯了胸。我和大姐连劝阻的机会都没有，就……”狠狠地一拳击在路旁树上，佟倪带着恨。对冷血无情的素红衣，对两次无力解救的自己。 
“老六走了，我可不希望再看到阿九也遭不测，便趁着妈妈要我出来办事，硬挤了时间赶来找你。”佟倪回身，瞧向不发一语，仅死死地咬着唇的阿七，“既在素红衣门下，已是身不由己。你私下的行动，素红衣早已了如指掌，保不准她会借机拿阿九开刀。” 
闻言阿七浑身一震，黑眸里早已盛满了担忧。 
“快走吧，早一日回去，阿九便少一份危险。阿七，那狄云不是你招惹得起的，我和老六是逼迫之下，你可不能自个儿望里头跳啊！” 
佟倪的话，听得阿七心惊，瞧向他的黑眸多了份不安：“二哥，我……” 
“不要说！我什么都未曾发现。要是你还听得进我的话，就此舍了吧。”抬手拦下阿七的话，佟倪道得语重心长。 
晓得佟倪心思，阿七感激于心，遂又展了身形疾走。不错，既在素红衣门下，便要不得多余的情感，当下最紧要的，自是因己遭难的阿九。 

地牢，是九坊楼最阴暗之处，平日里，只有惹得素红衣怒急之人，才会被关在此处。从蓝衣到阿九，有哪个不曾被她关过？如今被关在此处的，是个黄衫的女子。每日里，素红衣都会着人罚她鞭子，到今日已有半月。姑娘漂亮的脸蛋因伤痛和失血变得苍白，被铐在墙上的双手也已勒得青白。 
素红衣持着剑，半眯的眼冷冷地瞧着她：“可想明白了？” 
姑娘缓缓抬头，星眸里有着下定决心的坚持：“是，银子是我私藏的，信也是我盗错的。是我撇下阿七哥哥不管，赶着回来抢功。” 
素红衣柳眉一扬，笑得好不得意：“那你就去地下好好悔过吧！莫怪我不曾给你机会。”手中利剑随着话语挥落，眼看着将划破她的咽喉，一道含着焦急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 
“妈妈剑下留人！”随之而至的，还有快绝的身形。青灰的身影翻腾间已跪在阿九身前。 
剑，在千钧一发间停止，锐利的剑刃只擦破了来人的颈项。 
僵持半晌，清脆的掌掴声便回荡在地牢之中。 
“嘿，你还晓得回来！”瞪着跪于身前之人，素红衣恨恨地道。 
阿七侧着首，不言不语，任凭素红衣又一掌掴在右脸上。 
“京城狄府待得可比九坊楼舒服吧？乐不思蜀了？是佟倪跑去找你的吧，否则你眼里可还有我素红衣！” 
“不，是阿七自个儿回来的，跟二哥只是巧遇。”阿七抬首，生怕素红衣再迁怒于佟倪。 
“哼！你是只爱飞的鸟儿，怎肯乖乖待在我这鸟笼内？”举手紧扣阿七下颚，素红衣道得威胁十足。 
“阿七……永远是妈**人。”阿七晓得，若是自己说错半句，莫说阿九，就连佟倪都会跟着遭她毒手。阿七也晓得，此话一出口，便形同折断了最后飞翔的翅膀。心，不由地一痛。阿七硬生生将浮现眼前的身影挥去。 
“嘿，但愿你真是这般想。”撒了手，素红衣冷哼间已收了剑，“解她下来吧，这次失手我不再追究，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给我好好卖命！否则后果如何，你们可都心知肚明。” 
见她转身离去，阿七顿时松了口气。谢过之余，忙转身替阿九解去锁铐。触及阿七担忧的目光，阿九猛地别转头去。那太过明显的举动刺得阿七心头一阵抽痛。 
“对不起，是我累了你。”垂首道着歉意，阿七默默起身，离了地牢。揪着胸口衣物，阿七擦去唇角血迹。只要阿九没事就好，只要她平安，要他做什么都行。困在素红衣手上又如何？对她屈膝又如何？遭阿九讨厌又如何？自己的尊严，自己的自由同阿九的性命相比，早已变得渺小。是的，那重重紧锁的自由不要也罢，那根本不复存在的尊严留着何用。心痛，不过痛过一时，这般的痛，这些年来还尝得少吗？是了，一旦回了此处，他便仍是素红衣的杀手，素红衣要他杀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即便是狄云也一样。 
闭了眼，那迫人的鹰眼竟又呈现脑海。缓缓坐下身去，阿七倚着柱子轻颤。为何还是会痛？为何心口仍旧痛得如此厉害？为何任凭他如何驱赶，却总是挥之不去？明明该恨的不是？明明无关痛痒的不是？为何那一声声毕方的呼唤却如此清晰地萦绕耳边？ 
“姓狄的混蛋！”低咒着，阿七就这般倚着柱睡了去。 

十五、镜花水月 

素红衣的强制之下，阿七再也不曾见过阿九，心下担忧的他，只能通过蓝衣，稍稍了解些近况。失去了陆轩，大伙儿都消沉了不少，心里头都存了同一念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看着身边人逝去。 
许是怕他仍旧存着去意，素红衣不再将外出的活儿交给他，只将他留在楼内，时刻盯着。阿七也怕她再将矛头直向阿九，便顺从听命。这些时日登台的是三妹和姒姒，阿七无事可做，便携了酒壶跃上楼顶，自自饮。饮得兴起时，便取了剑舞上一回。时日长了，阿七索性整日待在楼顶上，醉了便睡，醒了便继续喝。瞧在旁人眼里，只道他过得潇洒，可只有阿七自个儿明白，烦躁挥之不去，他不过是在借酒浇愁。 
那夜，阿七同往日般照例坐于屋顶，就着天上那轮弯月独饮。酒，才去了半壶，底下院中便传来了骚动。思量片刻，阿七终是跃下楼去一探究竟。 
三妹和姒姒已去了前院，舞烟和辛未叫素红衣派了出去，阿九仍被关在屋内，此刻出得了面得，只蓝衣、佟倪二人。阿七只站在人后，悄悄打量那闹事之人。 
来者一身短衫裤，一头乌发高高地束在头顶，风尘仆仆得模样显非来楼里找乐子的。看门子的伙头拦不下他，可见功夫底子不差。他有一双精亮的眸子，透着干练和煞气。 
冷冷地扫过拦在身前众人，男子便开了口，口气里含着隐忍的怒气：“小爷我是来接陆轩的，识相的统统给我滚开！” 
乍闻他提及陆轩，蓝衣和佟倪互望一眼，心下都有了些谱。不想同他伤了和气，蓝衣便接下话来：“六弟仙逝不久，敢问小侠可是为吊唁而来？有何话可同我说……” 
“嘿！一群没心没肺、假仁假义的东西！小爷我没话同你们说！若非你们见死不救，陆轩又怎会平白送了性命！早就劝他离了这是非之地，偏就不听！若不是要是缠身，我早硬拽了他去，何苦落得这般田地！”男子恨恨而言，厌恶之色流于表，丝毫不曾掩饰。 
他这一通抢白，直把蓝衣说得语塞。想起陆轩之死确因自个儿解救不及，以至眼睁睁看着那相处十余年的六弟撒手人寰，当下不禁黯然神伤。 
“说，陆轩葬于何处！小爷我没工夫同你们耗！”那男子显是恨得深了，见着蓝衣伤神，也只道她作戏，厌恶之余更多了份不耐。 
蓝衣正待再言，素红衣冷冷得声音已自响了起来：“哪儿来的野小子，敢来我这儿撒野！” 
素红衣杀气腾腾男子却不畏她，只眯了眼打量片刻：“你是素红衣？” 
“哼，姑奶奶的名讳也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叫得的！”他那傲然的神态瞧得素红衣心头火起，呛口的话儿道得杀气浓烈。 
男子不再言语，只抿着唇，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如此反复数次，这才猛地攥得死紧，显是终忍下了怒气：“嘿，今日只为接陆轩而来，他爱清静，可不能叫杀气坏了他兴致，否则小爷我定取你狗命！说，陆轩究竟葬于何处！” 
听他满口陆轩，素红衣怒极反笑：“哈，我道是为何事而来，原来竟是为了那不长进得死东西！尸首叫老娘一把火烧了，散在了河里，你要是捞得齐全，任凭你带去。” 
男子顿时怒急，克制许久的怒气终是破了栅，眼看着他要动手，一声尖锐的哨音却忽地平地而起，远远传来的声音顿时止住了男子的身形。顿了顿，男子那双叫怒火烧红的眼依旧紧盯着素红衣。哨音再起，竟似催促般一声叠着一声，一声紧过一声。被逼得紧了，男子只得收了杀气，撂下话来：“嘿，今日且放过你，你这条狗命小爷要定了！” 
素红衣才想反唇相讥，男子的身形却已闪至她面前。不料他身法竟如此快绝，素红衣一惊下忙向后跃去，却仍旧躲不过他迎面一掌。 
清脆的掌掴声响亮非常，火辣辣地烫在素红衣脸上，烙在他心头。几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素红衣又气又急，正待还手，男子却早已飞身跃上了高墙：“嘿，给你个教训。今日起你可要提着点心，小爷我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敢这般待陆轩，你就得偿命！”随着话音落下，男子的身影已在十丈之外。 
素红衣不曾追去，显是忌惮他身手。回首瞧见众人统统盯着她，素红衣顿时恼羞成怒，一边喝令众人开门营生，一边急忙忙转回屋去。 
眼见她这般出丑，平日里被她欺压惯了的，无不偷笑连连，心头自是一番畅快。阿七自始至终都不曾瞧过素红衣，一双黑眸只盯着佟倪。阿七晓得，陆轩遭劫，佟倪不可能毫无动静。果不其然，素红衣才回了屋，佟倪便展身出了楼。顿了顿，阿七亦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不消片刻便追上了沿河而行的男子。 
显是发现有人跟踪，男子止了步，精亮的眸子里满是挑衅：“跟着小爷作甚！想暗算小爷，你还不够格！” 
佟倪并不着恼，清冷的声音只道着此行目的：“尾随而至，只为少侠一句话。少侠可是真心想见六弟。” 
闻言，男子一怔间已显神色黯然：“想见又如何，早叫那婆娘烧成了灰，散了在河里。陆轩性子傲，要他这般随波逐流，于心何忍！” 
将他神情尽收眼底，佟倪遂放了心：“有少侠这句话便够了。少侠若信得过佟某，便随佟某来吧。” 
听他此言，男子顿时喜形于色：“敢问可是佟倪佟二哥？常听陆轩提及佟二哥、蓝大姐还有七弟。在下方杰，是个粗人，说话没遮拦，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佟二哥莫放在心上，听二哥之言，莫非……” 
抬手拦下他话头，佟倪只道：“少侠若有心，跟来便是。”语毕展了身形而去。 
阿七倚着矮墙只听至此，便不再尾随，拔了身形回了楼。跟随前来，只为心中牵挂陆轩，不愿相信他真叫素红衣毁了尸首。如今有了答案，自不必再探。余下的事越少知道越好。 
然而，阿七却未料到，那夜过后，佟倪便不曾再回来，就此音讯全无。素红衣少不得大发雷霆，阿七只装作不知，躲得远远得不去招惹她。阿七料想那夜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佟倪不会不归。猜测归猜测，阿七宁愿相信佟倪平安无事，只是暂且叫什么绊住了手脚。 
整日饮酒舞剑得生活仍旧持续着，日子于阿七过得飞快，转眼已至暖春。三月的江南别有一番风情，也令隔了一冬的文人墨客纷纷慕名而来踏春、赏景。那融去寒冬积雪的轻风抚着脸颊，好不写意。阿七浅酌壶中辛辣烈酒，一抹浅浅的苦笑便浮上唇角。春风撩人又如何？那暖人的风根本吹不进九坊楼。楼里头早已因素红衣一日寒过一日的脸色，一日坏过一日的脾气闹得人心惶惶。 
没了陆轩，素红衣不得不解了禁，叫阿七、阿九提前登台。于那些个砸银子的，自不会来理会这登台顺序的改变，只要瞧见的，值那些投下的银子即可。于阿七，也不过是酣醉的日子里多了项作戏的活儿而已。 
阿七的剑依旧惑人，可阿九知道，如今他的剑、他的眼早已没了冰冷，取而代之的，却是浓浓的醉意。 
无需登台的时候，阿七依旧滞留楼顶，饮不完的酒，舞不完的剑。 
阿七记得，那夜的圆月特别亮，瞧得久了竟有些刺眼。月，透亮，只瞧了片刻，阿七便忆起了记忆中最美的月。那是在狄府屋顶上赏着的。罩着银纱的月清清冷冷的，映着屋顶上皓白无暇的雪，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光润得仿若打磨精致的玉石。若问阿七，那夜他为何盗了信不回屋，却滞留屋顶赏月。阿七也答不上，因为那不过随兴而起。阿七常想，若是那夜不曾停留，是否便不会遇着狄云，不会有之后的数番较量，更不会有现在的心烦意乱。 
烈酒入喉，阿七却丝毫不觉得辛辣，反倒嫌它淡口。果然，还是醉仙楼的女儿红最上口。辛辣中带着微甜，一口含在嘴中，那醇香滋味便透了入心脾，暖暖地烧着心窝。忆起了酒，便忆起了送酒来的人。忆起他一掷千金，只为了他一句无心之言。烦躁之心又起，阿七着恼于自己事事都想起他。愤愤然掷了酒壶，阿七抽了剑便是一通狂舞。只为发泄而舞的剑毫无章法可言，醉意又因着怒意更深了几分，虚浮的步伐踏得惊险万分。 
他这般没了魂魄般的模样，瞧得阿九心痛。她宁愿要曾经那个冰冰冷冷的他，也不愿见他现在这般失魂落魄。阿九晓得，到头来累了他的，绑住他的又是自己。要怎样才能还他自由？是不是只要自己死了，不在了，他才能活得无拘束？ 
瞧得心痛的，可不只阿九一人。阿七并不晓得，有人已在正对九坊楼的阁子里瞧了他数日。每每见他这般不要命地灌酒，这般发泄似地舞剑，那人都会皱了眉头，眯了鹰眼，攥得死紧得拳头狠狠地砸上身旁得窗棂。眼见他一脚踏空，踉跄的身形险些跌落屋顶，那人着急之下，便欲飞身赶去，却终是强行克制了下来。还不到见他的时候，若贸然现身，只会坏了全盘。 
一剑甩在梁柱上，反震的余力震得阿七虎口生疼，长剑已然拿捏不住，阿七这才止了身形。听得底下小倌唤他更衣登台，阿七只得收了剑。怔怔地瞧着自个儿手掌，一句低咒忍不住脱了口：“混蛋！” 
怕事的小倌叠声催了起来，阿七只得翻身跃下。心情再如何烦躁，台还是要上，现下触怒素红衣，可不是明智之举。然而，就在阿七换了装，准备望前庭而去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却自他眼前闪过，叫他不由自主地展了身形，尾随而去。若是能叫他选择的话，阿七定会选择不去。就这样什么都不知地被骗、遭劫、送命不是更好？可惜，老天永远不会给人个痛快。 
身影消失于素红衣房内，阿七便转过回廊，悄悄伏于窗外细听。 
“可把您给盼来了，您这招明修驿道，暗渡曹仓可险些害死奴家！当初说好了的，您怎就临时变了卦？”素红衣惺惺作态的埋怨，听得阿七骤起一阵厌恶。 
“狄某是个商人。做商人的有哪个疑心不重的？素老板，狄某要是不留上这一手，送命的可是我。”带着慵懒的低沉嗓音是阿七听惯了的，此刻听来却倍感刺耳。 
“瞧您说的，奴家是本分人，又怎会害了您。”听他这般说，素红衣顿时打起了哈哈。 
“素红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说想要刺杀狗皇帝，已同宫中密使通得了信，只要咱们演上这一出盗密信，你便能顺利见着皇上，杀他个措手不及。可据我的探子回报，素老板不仅跟朝中王爷、重臣有交情，似乎暗地里跟太子也有联络，这假戏真做的盗密信是要跟太子殿下邀功之用。你说，我是该相信你的甜言蜜语，还是该相信手下的忠言逆耳？”狄云慢条斯理的话，道得素红衣语塞，隔了半晌，这才搭上话来。 
“瞧您说的，是哪个跟您嚼舌根来着。当初当着大伙儿的面发得誓不是？奴家又怎会失信？自是取了密信为杀狗皇帝之用。倒是您，当初说好的，我这儿送去的两个手下，公子得帮奴家除掉其中那女的。现如今不但放她平安归来，还扣下了奴家的得力助手。公子可得给奴家个好的解释。” 
“说到这个，我此行还有另一目的，正是同你这手下有关。” 
“哦？奴家倒要洗耳恭听了。” 
“我要买他。”狄云道得漫不经心，浑然不知窗外的阿七听得惊心。 
“原来狄公子存了这份情，这可是咱家阿九的福分呀！”素红衣顿时眉开眼笑。 
“不，我要的是阿七。”懒得同她解释，狄云直接把话挑明。 
素红衣顿时变了脸色，隔了半晌才道：“嘿，公子说笑了。以公子的身份，身边还怕没人保护？奴家调教的徒弟又怎够格保护您？” 
“谁说我买他是为了保护我来着？” 
“哈，瞧不住公子还有这兴致？区区一个奴才，买了回去也是做苍头的命，岂非有辱公子身份？” 
“怎么，你怕我出不起？还是……你舍不得。”狄云亦冷笑，低沉的嗓音带着挑衅。 
“瞧您说的，奴家岂敢呀。您是商家之首，有的是钱。只不过，要您砸下重金买这么个暖床的苍头，传将出去，莫说道我素红衣欺负人，就是于公子的名声也不好。何况，您还是皇上密点的世隐王爷，总该注意些蜚短流长吧。” 
“这么说，你是不肯喽？无妨，我也不急在一时。只不过……密信之事太子殿下似乎催得紧，我每每与殿下见面，都要听他说上一回，这九坊楼素红衣看来靠不住，亏她曾是赫赫有名的杀手，看来该早些秘密处决，免得夜长梦多……”听得素红衣这般推托，狄云也不逼迫，只懒懒地道着类似威胁的话语。 
他这番话，素红衣又怎会听不出个中含义，当下冷笑起来：“狄公子，您这可是在威胁奴家！” 
“你说呢？”狄云不置可否，只笑得怪异。 
“嘿，若叫太子殿下晓得密谋者中有你一份，看他要做何反应！”思量片刻，素红衣终啐道，“信拿来！” 
晓得她勉强应下，狄云便起了身，慢条斯理的话听得素红衣恨得咬牙：“信我又怎会带在身上？七日后，等你将人送至我下榻之处，我自会着人将信送到。只是素老板，您要是不能做到当初承诺之事，这之后的事，狄某可不敢保证。” 
素红衣虽表面应承，心底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内。诚如狄云所言，她的确与太子有约，但那却是在同狄云合作之前。太子曾言，圣上怀疑狄云密谋造反，却苦于无证据在手，定不得案。太子晓得九坊楼暗地里做的是这些营生，便来找她，许诺只要她取得密信，不仅不追究当年暗杀圣上之罪，更会加官进爵，让她统管整个江南。 
素红衣虽讶异于自己隐藏多年的身份原来早被识破，却也抵不住这般诱惑，加之她原就同狄家有仇，当年若非狄云父亲横加阻挠，她又怎会暗杀不成，反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素红衣怎会错失？自是满口应了下来。于是便有了素红衣假意参与造反，同狄云定下这假意盗信的戏码。至于阿九之事，却是素红衣的私心。她早存了除去阿九之心，只苦于阿七始终护着，没个好借口。有了这天赐良机，素红衣自是寻思着一箭双雕。 
满脸堆笑地送狄云出楼，素红衣心底却冷笑连连。为了日后，眼下只得忍痛割爱。一旦得了信，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阿七并未听至最后，即便不听下去，阿七也晓得，依着狄云的本事，素红衣的性子，他的去留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只是不曾想到，他不仅是商界之首，更是什么王爷！他跟素红衣有交情暂且不说，他参与谋反这一层，之前也已料到，就连他说要买他，阿七也只稍感讶异，真正令阿七无法原谅的，是他竟曾允诺素红衣杀阿九。若是自己不曾与阿九同行，不曾遇见他，不曾与他针锋相对，那么京城之行，将是与阿九的诀别。想到此前若稍有差池，自己就会永远失去阿九，阿七便是一身冷汗。盯着自己止不住颤的手，阿七只觉阵阵寒意透心而过。 
蓝衣的呼唤于此时响起，远远的喊他快些准备。深深吸了口气，阿七庆幸此刻的自己带着面纱，否则定叫她瞧出些端倪来。 
剑，舞得心不在焉。阿七满心想着得，都是方才听到的。踏步、挑剑、转身，阿七闪烁额黑眸便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原以为他早已离去，孰料竟端坐台下，眯着鹰眼目不转睛。看着楼里的姑娘围着他，使尽浑身解数献着殷勤，素红衣一脸谄媚地候在邻近嘘寒问暖，阿七陡起怒火。不假思索间，手中剑势已转，快绝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狄云。 
众人惊呼声中，阿七的剑已至狄云咽喉。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招，狄云仅侧首让过他夺命的剑，单臂一长，成钩的五指照阿七面颊而去。 
阿七却不避让，任凭他铁爪钩面，使老的剑招再变，直削他颈项。晓得他厉害，狄云只得跃开身去，单手钩带间，扯去了他覆面的纱巾。 
阿七欲待再上，却叫素红衣两指捏住了剑刃，真气鼓荡间，震得他不得不撒了手。 
“阿七，不得对狄公子无礼！”素红衣一边呵斥阿七，一边忙陪起了笑。 
阿七稍退，一双精亮的黑眸不甘地等着狄云。他不知道自己何以这般急火攻心，竟失了理智动手杀他。可不动手，这心头怒火便越烧越旺。 
“阿七，还不赔礼！”素红衣怒喝，阿七却仍旧不理不睬，只瞪着狄云，眼底那份倔强叫狄云瞧得苦笑。 
“妈妈无需多礼，想是狄某有得罪阿七姑娘之处，今晚的酒钱，狄某包了，算是给姑娘，给诸位赔礼。”回视阿七，狄云朗朗之言立时换来在场者的欢呼。 
来九坊楼的，多不曾见过阿七真面貌，如今见他虽相貌平平，那嗔怒的模样却别有一番韵味，比之先前朦胧莫辨时更多了份生气，当下已有人心痒不已。又见他这般恼恨狄云，心下都猜测起他二人关系来。碍着狄云请客在先，有意的只得收敛心性，假意奉承间，试探起口风。也有从旁起哄，瞎热闹的，一时间竟比之前闹了许多。 
不料他有此一言，阿七连面纱都不取，便冷着脸跃回台间。瞧见阿九神色担忧地递上剑，阿七勉强一笑，却已没了心思舞剑。 
狄云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悄悄收起那方面纱，心下却暗笑不已。原是打算悄悄离去的，不袛瞥见他登台身影，便起了观赏之心。第一次见他舞剑，只匆匆一瞥，未及细细欣赏。第二此瞧他舞剑，便醉在了那仙人般的身形和剑中。无论看多少次，无论看多久，都看不腻。曾听人说，他的醉剑变化莫测，如今早已信了。他的剑便如他的心，所为变幻莫测的，便是他那颗抓不住的心。 
狄云何时离去的，阿七并不晓得，没有兴致，却不得不舞，阿七便猛烈地灌酒。模糊的意识只记得随笛音而舞。若非阿九夺下他手中剑，扶住他不稳的身子，带着哭腔地冲他喊：“已经够了！”，他怕是会一直舞下去。 
阿七喘着气，那积在心头多日的苦闷一气儿爆发出来。被当作苍头奴卖，晓得阿九险些丧命的痛都不及此刻心窝痛得厉害，痛得阿七拥着阿九一遍儿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惹得阿九哭得更凶。阿七却笑了，笑着说：“傻丫头，哭啥？” 
看着他空洞的笑颜，阿九的泪越发止不住。我是在替你哭啊！阿九想这般告诉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阿九觉得，阿七像是要走，走得远远得，就此不再回来。阿九晓得自己留不下他，也不该开口留他。自个儿拖了他太久了，不能再拖下去，可泪，却忍不住地掉。 
蓝衣远远地看着心酸。虽说毫无血缘关系，可这三个弟弟，哪一个不是她看着长大得？老六爱静，倔强的性子从小有之。老二温和，恬静的性子如流水般，不伤人，亦不伤己。老七聪慧，骨子里的冷傲更是无人能比。若是生在寻常人家里，皆可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可如今却叫素红衣硬生生抹杀了去。 
为了她的目的，当年方满十三岁的佟倪便叫人染了指，只因那京城来的王爷爱极了他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柔和。那一夜过后，佟倪没有哭，没有闹，只一人关在屋内弹琴。凌乱的音律泣诉着他的苦、他的痛。整整两日，他弹坏了筝，险些弹废了自个儿的手。素红衣只冷冷撂下句“手废了也得给我伺候王爷！他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得罪了他，谁都没好日子过！”。蓝衣不忍见他这般受辱，便要他逃。佟倪却睁了眼，清冷的声音道得平静：“蓝姐，我没事。疼过便不会再觉着痛。他伤不了我，我只当他是畜生。”蓝衣却一下子揽着他哭，泪便如决了堤般。 
那时，幼稚的她曾发誓，不能再看着自己的弟弟遭了毒手。可如今，她却依旧救不了陆轩。眼看着阿七这般，蓝衣晓得，素红衣毁了佟倪，害了陆轩，现下连阿七也不放过。这样的恶鬼，为何还不落地狱！ 
那一夜，春寒骤起，阴冷的风卷着尘土，钻心得冷。 
第二日，阿七便没了人影，任凭阿九等人找翻了天，也寻不到丁点蛛丝马迹。没有带着东西，亦不曾留下书信，他就如凭空消失了般。素红衣少不得乱发脾气，心底下却也着了慌。没了阿七，便如同没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的命怕是难保。 

阿七去了何处？他自是去见狄云。只不同的，他一未通报，二未现身，只静静地伏在窗外。他是来杀他的。这一回，为了阿九他下定了决心。透过纸纱的窗，阿七瞧着他即便来了江南，也依旧忙碌的侧影。脸色不好，看来又因过于繁忙，省去了吃饭。鹰眼虽布满血丝，却依旧有神。瞧他聚精会神的模样，即便自己未曾隐藏气息，他也发现不了吧。阿七就这般瞧着，瞧着他忙至三更，瞧着他疲惫地合了账本，瞧着他熄了烛火，上了床。轻按剑柄，阿七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寒光闪现，隐去了杀气的剑招毫不犹豫地劈上狄云。狄云到底有些本事，竟于千钧一发间睁了眼闪了过去。 
翻身跃起，狄云忙抽刀来挡，只接得一招，他便晓得来的是阿七，晓得他确存了杀他的心。想起他曾说过的话，狄云顿时冷了眼，刀招之下也不再留情面。若硬碰硬，阿七毕竟不是他对手，才不过几招的工夫便被他制住了剑招。得了空隙，狄云左手一点已制了阿七穴道。 
点穴毕竟不是狄云长处，阿七仅感气息一滞。然而电光火石间的较量，只这一瞬的停顿也会造成败北。狄云趁势夺了他的剑，将他双手扣于身后的同时，压着他靠向了自己。 
“你还是这般心急，既然要杀我，不会用更柔和些的法子。素红衣叫你来，该是要你跟我翻云覆雨，再乘隙杀我的吧，何必这般迫不及待地下杀手？”就着月光，瞧进他盛着怒火的黑眸，狄云道得冷然。 
“嘿，不用素红衣下令，我是为阿九来杀你！”阿七恨恨地道，被扣着的身子奋力挣扎着。 
狄云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原来伏在窗外的是你。难怪我总觉有人，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哼！”阿七索性闭了嘴。 
“我同素红衣说的话你也信？”笑着靠向他，狄云笑得越发暧昧。 
“你敢说你不曾想过要杀阿九？”阿七冷言，黑眸死盯着狄云。 
眯了眼，狄云如实回答：“不敢。我原就同你们非亲非故，与素红衣又有约在先，下不下杀手于我并没所谓。” 
“嘿！于我可有所谓！阿九险些便丧了命！若早知你们有此一说，在狄府我就该杀了你！”听得此言，阿七复又挣扎起来。 
“早先不认得你们，杀不杀她自无所谓！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你改了计划！我数番想助你离开九坊楼，你不领情，现下还要为了那不曾履行的约定来杀我！毕方，你好没良心！”狄云亦发了火，恨极他这般三句不离阿九。 
“不劳王爷费心，阿七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苍头，只要价钱谈得拢，要离了九坊楼还不容易。”阿七冷笑。说他毫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听到他跟素红衣要价买他时，心底到底有着刺痛。 
“不要叫我王爷！” 
“那要叫什么？对了，王爷跟妈妈买了我不是，我倒忘了，该称您一声主子才是。”阿七怒极反笑，冷嘲热讽的话道得狄云火气更旺。 
眯着眼，狄云瞧了他半晌，一边腾了手入怀，一边咬牙道：“真讨厌你这死倔的性子！” 
阿七正待反唇相讥，却猛地叫他吻住了唇，撬开了嘴。一颗细小的药丸入口，阿七顿感不对，却又推不开他。药丸在嘴中化了开来，苦涩的滋味自喉间窜入体内。猛地忆起他跟素红衣说的话，忆起那夜九坊楼中姑娘们对他的殷勤百倍，阿七便狠狠地咬了他的舌，逼他稍稍退开。 
“别碰我！”阿七怒喝，黑眸叫怒火烧得血红。之前的拥抱、亲吻尚能忍耐，现下的，却只令他觉着恶心。 
“别碰你？你方才的气势哪儿去了？既然你都听见了，就该清楚我跟素红衣开价买你是为了什么。”瞧见他烧红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慌乱，狄云便存心气他。不料阿七虽因药性失了力气，却仍旧挣扎，黑眸里竟又多了份祈求。 
“别碰我……”无力地靠着狄云，阿七的话语已变得软弱无力。 
瞧着这般的他，狄云不再言语，只俯身吻上他的唇，不叫他再开口说出拒绝。晓得阻止不了他，阿七只得闭了眼，倔强地咬着唇，任他吻过下颚，吻过颈项、锁骨、胸膛，任他扯去身上的衣物，埋入他未曾准备的身子。 

抚着阿七裸露在外的背脊，狄云轻叹。晓得他不曾睡去，狄云犹豫片刻终是开了口：“王爷的称号是自老头手上继承来的，此事连少杰也不知道。当年圣上自先王手上抢走了江山，先王的亲信自是不肯罢休，便请了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想趁圣上围猎之际刺杀圣上。那个杀手便是素红衣，而救了圣上的便是我爹，素红衣爱慕的师兄。圣上为感救命之恩，但碍于不便张扬，遂秘密封了我爹为世隐王爷，叫他做商界之首。所谓世隐，便是指隐于市。我们师出同门，所以你的毒粉、剑术伤不了我。” 
手掌下的身子轻颤，狄云晓得他定心怀惊愕。当年自己从老头那儿听到这些时，何尝不惊讶？顿了顿，狄云又道：“五年前，我爹客死他乡，对外虽说是操劳过度，实则却是遭了暗算。下手的，怕是素红衣。圣上知道后，怕她再施报复，加之又有谋反之人伺机行动，便着太子殿下传了密令于我，要我打入反贼中，再收拾了素红衣。素红衣狡猾多疑，我跟太子殿下商议，决定先由我打入反贼，找素红衣合作，待时机成熟，再由太子殿下出面诱她，打算将她诱入套中，按下逆贼的名号，一箭双雕。你那日伤了的，便是当今东宫。” 
这计谋虽是他同太子定下的，可于皇上却是一箭三雕之策。皇上多疑，他的江山毕竟是抢来的，到底也怕底下的王爷们存了谋反之心，最不放心的自是他们这些外姓的王爷。狄家不仅财力雄厚，又都武艺高强，放在身边到底是个隐患。皇上虽许诺这打入反贼后签下的名单不会算上他的名，事成后定会重赏。可狄云清楚，他早就想寻机会除了狄家。否则他那跑出去找失踪多年的老婆的爹，也不会传了密信回来要他将家产分出去，尽速结了本家所有的帐目，以便应付不测。狄云知道，收拾了素红衣，皇上定会拿他同那些反贼一般对待。狄府那儿，他早有安排，不放心的只有眼前这倔脾气的人。 
有些话，狄云想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他，便在停了片刻后道：“听我的话，不要再回九坊楼。我晓得你重情义，我会向太子殿下求情，请他放过九坊楼内的人。” 
清晨第一道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门外传来轻微的扣门声，打着官腔的男声传话说太子殿下召见。 
狄云俯下身吻了他凌乱的乌发，低声道了句“乖乖在这儿等我。”便起了身。行至桌旁时，狄云犹豫片刻，终是探手入怀，取了香片燃了丢入香炉中，这才开门而去。 
待屋内再度回归安静，待屋外不再传来脚步声。原本侧卧的阿七猛地起了身。着过他的道，阿七自然多了些提醒。晓得他不会信他，便自他起身后闭起了气。灭了香炉，阿七匆匆着好衣物，翻身跃出了窗，直奔九坊楼。 
其实他和狄云都清楚，即便狄云求情，一心要赶尽杀绝的太子又怎会手下留情？素红衣虽死不足惜，但楼内的可都是些命苦的孩子，这要阿七如何眼睁睁看他们跟着陪葬？何况，楼里还有朝夕相处，形同手足的姐妹，还有阿九。 
十六、春寒胜冬 

素红衣万没想到阿七去见了狄云，更没想到狄云会来找她。所以，当守门的伙头来通报时，素红衣着实摸不着他的底，思量了片刻，终是在前庭见了他。 
素红衣前脚去了前庭，阿七后脚便越墙回了后庭。晓得耽误不得，他忙寻了蓝衣等人道了原委。阿七回来时已自悄悄绕了一圈，见那些乔装的官兵早将九坊楼围了个严实。幸得地牢之下，曾修了秘道以备不测，众人当下决定，分批带楼里不会武得姑娘、小倌自秘道出城。 
一来不便惊动楼里的伙头，二来要防素红衣回转，大伙儿便分作两处，阿七和蓝衣往前庭随机应变，三妹、姒姒和阿九领着人走。众人虽心下焦急，却也不失了秩序，加之楼里的姑娘、小倌哪个不想早日脱身？当下都悄悄收拾了细软跟随而去。 
才转至前庭屏风后，阿七便听见了狄云的声音，一怔下忙和蓝衣屏了气息观望情势变化。 
“狄公子果然是守信之人，这回可曾带得信来？”素红衣并未让座，只同狄云保持了距离，仍旧提防着他。 
“素老板守了信用，狄某又怎能失信于人？这是许下的信，钱款稍后送上。”晓得她如今便似那惊弓的鸟，狄云也不靠近，只将信飞了过去。 
生怕他再生骗局，素红衣接了信便展了来看。眼见无误，这才稍稍露了笑颜：“狄公子莫见怪，奴家我也是被您吓怕了。至于钱款，狄公子见外了不是？依着咱们的交情，奴家又怎好收您的钱？阿七，就权当作奴家的谢礼吧。” 
闻得此言，蓝衣顿时攥紧了拳，却叫阿七按住了手。转首瞧他丝毫不为所动，那神情竟与当年的佟倪一般模样，蓝衣不禁忧心重重，一丝不好的预感顿时油然而生。 
阿七不晓得蓝衣这番心思，只全神贯注地盯着狄云。见他如此胸有成竹，阿七明白九坊楼此劫难逃，便扯了蓝衣衣袖，附耳道：“大姐也去帮阿九她们吧，这儿由我盯着。” 
蓝衣也瞧出了情势严峻，虽担心阿七，眼下却也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蓝衣方展身回了后庭，意料之外的访客便直闯了进来。 
“哟，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巧遇，想不到会在此遇着商界之首的狄公子。狄公子也找素老板有事吗？或是趁事务之便，来此欣赏九位姑娘的绝技？不过这大清早的还不曾开门营生吧？”带着调侃的话语出自当今太子之口，随之而来的，自是太子笃定的身影。 
“不知太子驾临，草民有失远迎。”太子的到来复令素红衣一惊，眼下造次不得，只得跪拜下去。 
狄云亦施了礼，却并未依礼回太子的话。 
“免了免了。本宫微服出访，这下可不叫你们泄了身份？素老板，你允下本宫的东西可备妥了？本宫这江南之行，可不能为了你一拖再拖。”对于狄云的无礼，太子竟不作追究，反将话头转到了素红衣身上。 
眼见他二人这般，素红衣顿察不对，又见太子带来的手下个个虎视耽耽地盯着她，素红衣转念间便陪上了笑，心下却又多了三分戒备：“备妥了备妥了，草民怎敢要太子殿下一等再等。”恭敬地呈上信，素红衣一双眼却飘向了狄云。见他毫无惧色，素红衣越发确定了心中想法。就像狄云时刻暗查她般，她也未曾放松过对狄云的监视。因此上，素红衣又怎会不知他早已同太子有了接触？素红衣猜到他二人间定有预谋，也猜到他们的算计肯定冲着她来，只是如今骑虎难下，如此形势下迫得她不得不被他二人牵着走。 
蓄着小胡子的侍从奉命上前接了信展了开来，细细确认了后，正待回禀太子，一双绿豆大小的眼却猛地瞪了出来，张开的嘴抽了抽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瞄了眼他倒下的身子，太子立刻疾言厉色道：“好个大胆的奴才！竟敢下毒谋害本宫！” 
“太子明察啊！”素红衣口中喊着冤，却借着跪倒的身形，甩出藏于袖中的绳镖，瞬间割破了两名护卫的喉。趁众人注意转移间，她已拔了身形望后庭而去。素红衣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她又怎会乖乖地任太子宰割？ 
接了太子眼色，狄云便抽了藏于衣内的刀紧随而去，此战他亦想速战速决。 
瞧着他们先后远去的身影，太子稍稍叹了气，一边着手下小心收了信，一边扬声下了令：“这楼里的，统统都是谋反的逆贼，一个活口都不准留！世隐王爷狄云亦参与了谋反，死罪难逃！” 
手下得令而去，太子亦佩了剑追去，心下却起了些不忍。狄云啊狄云，你我到底相交一场，你莫怪我不留情，只是父命难违。他早晚都要杀你，只望你趁乱逃得性命，莫同我交上手，如此，我在父皇面前也好有个交待。 

太子的令，阿七并不晓得。因为在狄云追素红衣而去时，他也展了身形紧随其后。即便不曾听见，阿七也能自太子的神情瞧出他的企图。今日这楼里的，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被按上了叛乱的罪名，就连狄云也不例外。 
后庭早已乱作了一团。先前候在外头的官兵早已闯了进来，见人便砍。蓝衣等人一边同他们交着手，一边护着未及离去的人退往秘道。阿七避过那些砍将上来的官兵，只一心追着素红衣和狄云。 
素红衣同样不理会那些一拥而上的官兵，只在挡着路时，出手一招毙命。一路奔至地牢，素红衣猛地止了步。顿下她身形的不是别他，正是她体内瞬间紊乱的内息。素红衣皱眉间，狄云低沉的声音已不急不缓地响起：“内息乱了？看来老头特别为你调制的毒起作用了。” 
素红衣倏地旋身，手中绳镖疾甩向狄云，却被他轻松地闪了开去。狄云并未急着袭上，仍旧不急不缓地道着：“你自持无惧天下毒药，因为再厉害的毒也伤不得你，何况是一脉相承的我下的毒。可惜这毒却是特别调来对付你的，此毒无解，却也毒不死你，只会慢慢磨去你的内息。看来我家老头似乎不想如此简单就要了你的命。你杀了我娘，又这般对待阿七，一刀杀了你可就太便宜了你！” 
“你娘？嘿，那不要脸的女人还不配死在我的剑下，我要的是她的生不如死，一辈子痛不欲生，又怎会下手杀她？我素某人虽杀人无数，可还不会冒认了这笔生意！这毒是你爹调制的？果然像他的手法。哼，料你这黄毛小子，还没这手本事。”素红衣冷笑，嘴角却已渗下血来。 
“我晓得你恨我爹，但是五年前他已死在你手上，你又何苦再咄咄逼人？若就这般继续隐姓埋名，也不致落得现下这般地步。”对于素红衣，狄云不曾怀着恨意。上一辈的事他不想多管，唯一无法原谅的，是她对待阿七的态度。 
狄云的话，却令素红衣惊愕，她那瞬间转变的神情反倒怔住了狄云。 
“你说他……死了？”素红衣瞪着狄云的眼忽地垂下，复又抬起时竟带着苦涩的笑意，“死了？怎么可能！那个狡猾的骗子会这般简单就死？在找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之前，在再次杀了我之前，他会死？哈哈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杀得了他？除了我之外，怎么可能有人杀得了他？不错，那个狡猾的骗子！那个杀千刀的混蛋！除了我，还有谁能杀他？你说啊！你不是他的儿子吗？跟他一样卑鄙狡猾！你说啊！”随着她陡然而起的疾言厉色，绳镖疾走，比之方才越发凶险。可惜乱了的内息却不容素红衣这般硬来，只使得两招，她已颓然跪倒。 
闪过她看似凶恶实则凌乱的绳镖，狄云收了刀，改以掌还击。眼见她无力再战，狄云一拔身形，夺命的掌毫不留情地击打而出。 
素红衣抬了眼，迷乱的眸竟将狄云错看成了他爹，一抹苦笑随之爬上唇角：“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心要杀我吗？就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竟还费心调了专对我的毒……呵……颢天啊，心狠手辣的究竟是谁？”求死之心陡起，素红衣缓缓眯了眼，打算受了他这一掌。一道惊呼却于此时响起。 
“妈妈！”惊呼的是且战且走至此的阿九。小丫头到底心软，心下虽痛恨素红衣，真见着她将送命，却又于心不忍。 
素红衣却因此睁了眼，绳镖疾甩而出，竟卷着不及防备的阿九甩至身前。不防她有此一招，狄云已收势不住，眼看着这夺命的一掌将袭上阿九，一道青灰的身影却迅捷地插入，生生接下。 
“毕方！”疾呼出口的，是既惊且急的呼唤。狄云虽料到阿七不会乖乖留在居所，却也不曾想到他竟会在这关头出现。那一掌未曾留情，以阿七的功力又如何抵受得住？一口鲜血早已咳出了喉。狄云忙扶住他颓然倒下的身子，贴着他手掌急急输入内息，却叫阿七猛地甩开了手，硬睁开黑眸直瞪他。 
“哼，都是些不成器的废物。”素红衣甩了绳镖冷笑，踉跄的身形稍稍后退了两步。 
狄云冷了眼，缓缓站起的身上透着怒不可遏的杀气。抽刀上前，狄云一招削去了素红衣余下的绳镖，左掌全力推出，直袭上素红衣门户打开的胸口。素红衣早已因体内毒素的缘故勉强支持，这一掌自是躲不过，鲜红的身形顿时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不及查看她是否丧命，担心阿七的狄云忙回身，却瞧见他已在阿九的搀扶下退至了秘道入口。见他明知伤势严重不宜走动，却还这般勉强，狄云顿时拧了眉，不想才踏出两步，阿七便举剑以对，黑眸死死地瞪着他：“别过来！” 
“毕方！”见他兀自固执，狄云不禁又踏出一步。 
“不要叫我毕方！”阿七疾喝，却也因此牵动了伤势，猛咳了起来。 
“毕方，现下不是你固执的时候！眼下形势你还不清楚吗！” 
“嘿，我不信你！”咳去口中淤血，阿七毫不退让。 
“你！你凭什么不信我！” 
“你说会请太子放过九坊楼，可眼下呢？”阿七的反驳顿时令狄云无言以对，“嘿，下次记得莫再许此等无法实现的诺。”阿七猛地提气，甩手将没了主张的阿九推入秘道，趁她不及回身间，挥掌闭了门，毁了开门的机关。 
外头应着乱斗起了火势，现下阿七又断了退路，不明他此举何意，狄云一怔，阿七却已道：“我无法原谅你……阿九是我的全部，所以我无法原谅曾想要杀她的你……” 
“毕方……”狄云欲上前，又怕他再行不智之举不敢妄动。 
“但是……我更无法原谅的……却是自己……我该恨你的不是？为了阿九，我该恨的人是你。可再见面时，我恨的，厌恶的，竟是楼里向你献殷勤的姑娘……”阿七抬了头，漆黑的眸子里有着迷茫。 
瞧着这样的阿七，狄云心头一阵绞痛。 
“这样的我很不对劲……明知你能给的自由同样紧锁在重重楼宇之中，今晨的我却连这样的自由都想要……甚至想要抛开一切，听你的话留在屋内……都是因为你，我竟想抛下阿九不顾！”倚着秘道的门，阿七支撑不住的身子缓缓滑下，黑眸却依旧紧盯着狄云，“为什么我要为了你烦躁不安……为什么你这惹人生厌的混蛋就连别人的睡梦都不放过……” 
狄云回视着他，默默地听着，听着他头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对他吐露心声。那一刻，狄云明白了阿七断去后路的心思。丢了刀，狄云靠了过去。 
“别过来！别碰我！”阿七猛喝，却止不住狄云的脚步，止不住他的展臂相拥。 
“不过来，不碰你，我要如何拥你入怀？”拥紧他挣扎的身子，狄云低笑，“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这般痛苦，不该让你因心思远离阿九而满心自责。所以，我会陪着你。” 
阿七一惊，道出口的话却含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不要任意妄为！没人需要你作陪！” 
“那么就当作是我霸道地要你作陪吧。毕方，你不是孤独一人。有我在，所以你不会是孤独一人。” 
挣扎地推开狄云，阿七看向他的黑眸含着一丝笑意：“狡猾的……奸商……我是想……拉你垫背的啊……” 
“你认为我会放你一人离去吗？”狄云俯身，同他抵着额头，感受着他渐弱的气息。 
“黄泉的路上……不要跟着我……”缓缓地合了眼，阿七扬起了笑，却也不再有了呼吸。 
瞧着他仿佛安然睡去的脸，狄云不愿再移开视线，猛地吸了口气，他喝道：“阿九！你若信得过我，离开此地后就去杭州找少杰！不要辜负了毕方救你的心！”他知道，阿九不会离去，太过靠近门的她恐仍旧有性命之忧。 
如狄云所料，阿九果真在另一端抽泣着试图敲开那无法再打开的门。狄云的话令她明白，阿七怕是已逝去。一声隐忍多年的呼唤再也忍耐不住地夺口而出，撕心裂肺般的痛令她再也支持不住地跪坐下去。 
“哥哥！不要走！不要丢下阿九一人！” 

红极一时的九坊楼倒了，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留下的残垣断壁嘲弄着曾经的歌舞升平。金陵的人传言，九坊楼的老板娘是妄图谋反的逆贼，当今太子亲自下了诛杀令，楼里头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也有人说，素红衣未死。因为有人曾见太子的手下打废墟中挖出了奄奄一息的她，押回了京城。自京城回来的人说，她被打入了天牢，夜夜都能听见天牢里传出她的惨叫。 
“那是皇上派人严刑拷打她，要问出余下的共犯。”说这话的人道得心有余悸，“似她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九坊楼倒了，京城商家之首的狄府也倒了。京城的人说，狄府的少当家也是逆贼之一，所以皇上灭了他九族。说那一夜狄府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之后的一月内，官府到处在抓同狄府有关的人，曾跟狄府有过来往的都怕遭了牵连，纷纷搬离京城，一时搅得人心惶惶。 
时间，总是尽职地磨去一切伤痛的痕迹。当九坊楼的繁荣没于尘埃，当谋反的事端渐歇，当又一年的寒冬降临金陵时，人们早已忘记了那曾经无人不知的事件，投入年末的忙碌和喜庆中。 
坐落于杭州城西的一户小户人家也不例外，只家中的少夫人怀着忧愁立于大雪纷飞的院中，瞧着那一树开早了的梅。 
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悄悄裹上她单薄的身子，随之而至的是含着呵护的怀抱以及轻轻的叹息：“小心冻坏了身子，又在想大哥大嫂了吗？” 
“店铺的结算了了？”倚入夫婿的怀中，少妇心不在焉地问着。 
“结了，自打改了字号，留下的帐目总算都结了。唉，我手脚慢，比之大哥真是望尘莫及。”替爱妻拉好斗篷，年轻的一家之主长叹。那是谣传葬身火海的狄少杰，如今早已改了姓名，同阿九二人经营着留下的店铺。 
狄云是个奸商，而奸商总会妥善地为自己留下万全的后路。所以当日狄府虽遭抄家，府中家丁却早已遣散，就连狄少杰也早早改了名姓，去了杭州，算是不曾叫人赶尽杀绝。 
九坊楼一劫后，阿九便收拾了心情赶往杭州同狄少杰汇了合。半年后，各自分散的姐妹陆续有了联系，阿九也同狄少杰成了亲，安了居。大伙儿都不信阿七命丧九坊楼，这半年来找遍了大江南北。阿九虽想同去，却叫蓝衣劝了下来。 
蓝衣自有蓝衣的主张，一来此处乃狄云寻下的居所，若他二人都逃得性命，定能寻回此处。二来阿九已有了身孕，若再四处奔走劳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对得起阿七？可是半年来任凭她们如何寻找，仍旧不得半点进展。众人渐渐没了信心，只蓝衣、阿九仍坚持着。 
“他们定在人世。”阿九低喃，将忍不住泪的脸埋入狄少杰怀中。 
“莫哭，我也相信大哥不会这般轻易就送了性命。在他们回来前，咱们要好好守住这个家不是？若是叫大嫂瞧见你哭得这般伤神，还道我欺负你呢。”轻拍着她肩头，狄少杰安慰着，逗得阿九破涕为笑，“进屋吧，前些日子大姐不是捎回了信？说是已有了些眉目。你该养好身子，这样大哥大嫂回来时，才有精神迎接啊。” 
晓得狄少杰担心，阿九收了泪，同他回了屋。她知道，也许，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许，今生都不能再见阿七，也许，自己该自悲伤中振作，不该再这般辜负阿七的心意。因为阿七走得快乐，因为有人会永远陪着他，就像自己此生都会有狄少杰的陪伴般。 
下了一昼夜的雪终于止了，傲立枝头的梅随风舞起，迎雪怒放的两朵紧挨着，如同亲密的恋人般相依相偎，如同静立矮墙外树荫下的相拥身影般携手并进。 
温暖的阳光钻出了厚实的云层，抚触着洁白无暇的雪，融去了隆冬的寒气。冰冻的冬天终将远去，生机的春已悄然而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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