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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lianthus
　　作者：女罗

　　CHAPTER1　波法第

　　我们都在寻找一个和自己站在相同的高度，看向同一个方向，四处流浪的彼方。然而，如此的相似却让我们像两块光滑的平面，中间除非真空，否则无法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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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尝试了一下，舌头似乎能够自由的卷动了。
　　咬肌好像也可以运动……
　　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闭上。
　　再睁开，再闭上。
　　如此重复几次，瞳孔终于能够适应外面的光线。
　　我转动眼珠，隔着透明的营养液体和实验舱壁看到林老师全是疲惫的脸。
　　林老师本来似乎是瞬也不瞬地看着我，见到我睁开眼睛，绷紧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向我投来微笑，眼神闪了一下，看来有些诡异，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若我能知道或许他就不是我的老师了。
　　加强过后的视力无比清晰，从他的瞳孔中，我看到一个黑色头发，面色苍白的男性脸孔，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的眼神凝视着前方，湿漉漉的眼睛看得人内心疼痛。
　　由于我曾经是中法混血，女性的身体似乎继承了金发碧眼的法国母亲血统，而这似乎是父亲去世前的隐痛。所以生化改造前，我特地向博士要求了东方外形的身体。
　　“呃……”
　　语言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男性声带使用的时候有种怪异的违和感，粗厚的感觉好像那不是自己的东西，然而我没有忘记，高亢清亮的女声已经离我远去。
　　“重生愉快，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透过通话装置从头顶传送过来，在水中感觉朦朦胧胧很不真切，好似梦中的低声呓语。
　　我没有回答，不只是因为说不出话来。
　　得到新的身体之后精神似乎并没有得到解脱，反而异常疲惫。本来想说的话，现在也什么都吐不出，只有直直看着前方，和他凝视我一样凝视着他。
　　十二个小时之后，实验机槽内的液体被缓缓放出，我也停止了在水中漂浮的状态，落在已被调至人体适感温度的槽底。暖风从身体两旁灌入，使皮肤恢复干燥的触感。
　　当我确定四肢可以活动后，按下了槽内的舱顶开启钮，顺便拔掉了罩在嘴上的像是氧气罩一样的通话装置，那东西对我这样的闷蛋来说用处不大。
　　实验室里很安静，除了其他研究员操纵机械的声音什么也没有，我看看周围，除了林老师没有人回头看我。
　　“感觉怎么样？”林老师又问了一句。
　　“还不错，虽然身体机能恢复缓慢，但神经连接都很完美。目前没有感到运动障碍，这一点还要在以后的复健和体能检查中确认。”我僵硬的转动脑袋，接过他递来的衣物。
　　天才学者克罗蒂娜以身试法参加了生化合成试验在BW研究所被传得沸沸扬扬，平日道貌岸然的学者们把这件事八卦到了极致，本就出名的我在一时间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影响，借由新身体的完美体力，接下来的工作很快上了轨道。
　　回到正常的研究工作中才知道，前任男友已经在我接受生化试验的一年其间与他祖国研究所所长的女儿结婚。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但感觉生活还是挺平稳的。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时间来缅怀自己的感情。
　　每天除了要完成原来关于植物的合成研究之外，还要进行许多生化人的研究工作。譬如体能、健康指数测验，精神数据统计和抗药性等实验。庆幸的是，我现在拥有的是二十岁的健康男性生化身体，基本上不会由于工作的疲劳而积累压力。
　　从二十八岁变为二十岁，我年轻了许多。今后，如果试验不出问题，我将一直如此年轻，直到生化机能因特殊原因损坏的时候，这是很多女性梦寐以求的事情。
　　年轻，貌美，事业成就更进一步，借由成为一个生化人，我得到了很多好处。
　　但或许，我失去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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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拉丹到达BW研究所的时候正是中午，由于来得很仓促，研究所里的旧友兴许还不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不过那也无所谓，格拉丹顺顺头发，他本就不是在乎这种事的人。随手把外套搭在肩上，他迈步向研究所的食堂走去。
　　“哟，格拉丹，回来啦？”
　　“格拉丹？好久不见，新婚是吗？恭喜了。”
　　还没到达食堂就遇到了以前的同事。
　　“啊，那个啊……”格拉丹苦笑了一下，“已经离婚了，似乎是因为性格不和的样子……”其实还是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是不错的，不过对于诚实的妻子，无法怀着对前任女友内疚的心情和她一起生活。
　　“不是吧，现在很流行速食婚姻啊。”
　　“哎呀，真是可惜，不过那也不错，当个单身贵族。怎样，下个周末有没有空？”说这话的女硕士用开玩笑的样子朝格拉丹抛了个媚眼。
　　“不用这么急吧？”旁边的男性同时揶揄她。
　　对于同事们的玩笑，格拉丹一笑了之，寒暄了几句，打算在食堂弄点东西回房间吃，导师说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原来的房间。
　　这时，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黑色长发，有着明显东方血统的美丽青年，格拉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人，但那青年看到自己的时候仿佛很吃惊的样子，嘴里嘟哝了句什么，口型似乎是在叫格拉丹的名字，然后就快步走开了，挺直的背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是谁？新来的研究生吗？”格拉丹拽过身边的朋友。
　　“哦，你还不知道吧，他就是原来BW著名的疯狂天才，零度小姐克罗蒂娜，是研究所里第一个生化试验成功的人类。不过不知为什么，他非常执著于要一个男性的生化身体，所以现在已经改名叫波法第了。”
　　“不会吧……克罗蒂娜……”格拉丹觉得很不可思议。
　　“新鲜是吧？林博士也很兴奋，本来就是他的爱徒，现在更是宠他。托他的福，林博士这个月的论文很受关注，研究所也跟着沾了光。”朋友的眼睛里透出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神色。
　　格拉丹很诧异地点点头，“居然变成男人了……这个家伙……我真是……”他一边嘟哝着同事听不懂的话，一边若有所思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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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浴室走出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水汽，一边到冷藏柜里拿了一罐啤酒。
　　经过了生化试验后，可以通过能量仪器补充身体运动所消耗的能量，所以吃饭和睡觉都能通过能量转化实现。但我并不赞成这种方法，依然保持着正常的人类作息。
　　吃饭、睡觉等都可以松弛感官疏解压力，如果太过依赖压力排放装置而造成精神变异，我就真成了他们口中的疯子了。
　　实际上，慢慢的，我感觉到成为生化人的压力了。
　　和正常、平凡的人相比，生化人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民族甚至是一种新的生物。但由于数量稀少，又是刚刚出现，联合国出台的法律非常不完善，导致生化人在大众之中的接受率还不如拥有创造性思维的机器人高。
　　虽然在原则上，我应该享有自然人应该享有的几乎所有权力，但在人际交往中，这种强迫的平等并不能发挥多少效用。
　　在与除了林老师以外的人的交往中，尽管他们都维持原来的态度，但总能感觉到微妙的变化。强烈的敌意，或者说是对于优秀种族的鲜明妒意，总是若有若无地投射在我身上。
　　而且，虽然我在接受实验之前就申明过不允许侵犯我个人的精神隐私，但看现在的状况，我似乎是被植入了抑制负面情感的芯片。他们还多次试图对我进行精神诱导。
　　我觉得自己应该相信林老师，他是我的恩师，视我为衣钵传人，把自己的知识经验毫无保留的教给我；我冷酷刻薄耽溺研究，根本不像女人，研究所里的人对我多是好奇和鄙夷，他却从不把我看作异类，吃饭寒暄，态度平和。
　　但是，他也是我在这个研究所里最看不透的一个人。
　　要知道，在实验成果的诱惑下，很多学者能够出卖自己的灵魂，何况只是一个学生小小的隐私。
　　我不敢想象自己的精神也受到控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许连独立的人格也被消灭了，那样的我又如何称为“我”呢？只不过是一具名为“波法第”的行尸走肉而已。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呼叫器终端突然响了。我有些困惑，这种时候，会是谁呢，我又没什么朋友。
　　我接起终端，“你好，这里是波法第。李。”
　　“我是格拉丹。”
　　“……”听见他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思绪烦乱，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候打电话来很冒昧，但我只不过是想道歉。”
　　现在要来施予我同情吗？因为觉得，要用变成生化人这种方法来获得新生的我很可悲？
　　对于格拉丹，我尽量避免所有敏感的话题。因为被背叛了一次以后，我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和他交谈了。
　　和他的恋情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赌博和冒险，却错把自己的感情交托给了一个同性恋。可笑的是，一向刻薄的我，居然事后一句讽刺挖苦的话都说不出，因为觉得那样只会为自己平添伤口。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想不出话来说，只好自嘲。
　　“……最近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低沉性感，像是魔鬼的呼唤。
　　“还不错。”
　　“……”那边似乎传来一声叹息。
　　这种气氛磨光了我的耐性，“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挂了。”
　　“也许有点自作多情，你……变成男人的身体，和我有关系吗？”
　　“……男人的身体很好。”我含糊的回答。
　　“是么……”
　　这个男人，现在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呢？来同情我？“你回WB研究所了？相隔两地，内人恐怕是反对的吧。”
　　“……我离婚了。”
　　“是吗？看来你还是比较喜欢自由的生活啊。”
　　“……真的，我很抱歉。”那边沉默良久，还是蹦出这么一句毫无新意的话。
　　“……我知道了。”我觉得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最后终于无法克制，狠狠按下了挂断键，并且关掉了呼叫器。
　　站在格拉丹的立场上，也许只是觉得我是个有趣的人罢了，他就是那么自私冷酷的家伙。
　　不然他也不会在以自己是同性恋为理由和我分手之后，马上又和导师的女儿举行了婚礼，而现在又在轻率的离婚以后，施施然地跑来跟我道歉。
　　说起来，当初我还很奇怪，像我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突然对格拉丹这样一个八面玲珑彬彬有礼，研究所中的大众情人白马王子产生爱慕之情呢？现在倒是很释怀，因为骨子里太相似了，都是一般的冷酷，一般的无情。
　　对于这种隐藏本性的神秘主义者，我一向很没辙。就像我的父亲，我本以为对年幼女儿不管不问的他是全天下最大的利己主义者，但最后，他为国捐躯了。当然，把他和父亲相比，我觉得对父亲很抱歉。

　　CHAPTER2　林老师

　　工作结束后，林老师叫我一起吃饭。由于他在同期进来的学生中一直对我偏爱有加，我和他的关系一直在研究所众人的臆测下显得很暧昧。
　　林老师还不到四十岁就坐上副所长的位子，尽管招人眼红却也名副其实，再加上隐忍的儒雅气质，又是个黄金单身汉，研究所里的崇拜者不少，闲言碎语多些也就可以理解了。
　　然而我们都清楚，我们之间并没有私人爱慕，这一点从我由女变男，而他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就可以看出来。因为即使现在没有性向歧视，但性向观念还是相当鲜明的。
　　就算在一起吃饭，我们讨论的也全是学术问题，对于一头扎进某种学科就不理其他的我来说，博闻强记各个学科都有涉猎的林老师无疑是最好的老师和开导者。
　　我尊敬他，崇拜他，甚至，说不定有些依赖他。在他面前，我说话从不加枪带棍，态度从不眼高于顶。
　　“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目前各部件运作正常。”我向他开玩笑。
　　他温和地笑笑，优雅的进餐，连餐具碰撞杯盘的声音都很绅士。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一下，“精神方面呢，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没有。”
　　他叹了口气，沉声说，“虽然你来研究所这么多年，我们只有表面上是师生，内里我一直把你当作忘年交，但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我停止进餐，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他社交能力虽然比我好很多，但在我面前也几乎不说如此感性的话。
　　“这次你使用男性生化人的身体还是做得太轻率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不得不说，你太不爱惜自己了。”
　　“呃，我……”
　　“女性精神操纵男性身体，怎么想对你的精神压力都太大，现在社会舆论又这么不宽容。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理智，或者说是偏执，我无权过问，可你应该对自己宽容一些。”
　　果然是林老师，一针见血，我觉得内心刺痛起来。已经变成男人了，遇到林老师这样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内心悸动。
　　不过，这样的男人，无论性别，都会被他所折服和吸引吧。
　　我皱皱眉，深思熟虑后说，“我知道，但是由于发生了一些事，我不想再作为女性生活下去，老师也不妨把我这种行为看作追求新生的表现。”
　　听到我这么说，林老师又叹气，“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轻松点，我知道你很坚强。”
　　“噗”我笑出声来，“老师，你真像我爸。”
　　不过我父亲是绝不可能对我说这些的，他不喜欢女孩，他觉得我软弱，他不屑于关注我。他甚至从没喊过我的名字，我也不像别的女孩亲昵地喊爸爸，只叫他父亲。我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属于一个家长的温情，正如他也不曾从我这里得到过属于女儿的任性。
　　我不恨他，只是觉得他很陌生，就像是一个在我生命中不愿去触摸的模糊的残像。以至于他葬礼时，幼小的我在他墓碑前潸然泪下，却仅仅是和那些在第四次大战中被他救出的民众一起。
　　不知是不是我误会，老师听到我把他比作父亲似乎有些羞涩，再没说话，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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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耽溺于工作，喜欢和植物为伍，讨厌与林老师以外的人接触，这样的性格使我逐渐离群，人缘很差。研究所里曾经有人恶意中伤我为怪物，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四处传播，会主动接近我的只有不怀好意的人。于是我待人更加刻薄，如此恶性循环。
　　最近已经确定，我似乎是被植入了抑制负面情感的芯片，尽管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好歹也是半个生化学者，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虽然在接受实验之前我就申明过不允许侵犯我个人的精神隐私，生化项目的人还是多次试图说服我进行精神诱导，据说他们是得到了林老师的首肯。
　　林老师是怕我精神不稳定吧，但他又怎么能明白一个生化人的感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如果精神再受到控制，世界上就不存在“我”这个概念了，对我这样一个固执的人来说，无异于精神掠夺和谋杀。
　　幸好经过调查，我发现脑袋里的东西只是用来抑制负面情绪带来的暴力行为，并不影响我的生活起居。不然，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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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在研究所的食堂里又碰到了格拉丹。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并没有昨天长时间乘坐飞行器后的疲惫感，在众多的研究人员中，他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很出众。
　　他很大方地在我对面坐下，引得我这一桌更加注目，本来我坐在这里就像一个被参观的动物一样了。而他好像丝毫没有发觉，优哉游哉地吃着早餐。
　　“这么多座位干吗非要坐在我这儿？”我皱起眉头。
　　他听到这话便停止了进餐，抬起头来，脸上笑眯眯的，深蓝色的眼睛非常好看，“你真的不知道？”
　　这种使人误会的暧昧语气恐怕会让很多女孩心猿意马吧，但我已经不在她们其中了。
　　于是我也向他回敬了一个微笑，“不知道！”
　　他似乎觉得很没趣，耸耸肩，道：“这里这么空，当然坐这儿了。”
　　“……”确实，只要我坐的地方，除了林老师一般不会有人靠近。于是我低头吃饭，不再打算和他搭话，想快点结束这无聊的会面。
　　“去看电影怎么样？”他伸手将一张电影票放在我餐盘旁边。
　　我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顿时没有了吃饭的心情，“耍我很有趣吗？”
　　“不……”
　　我没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来，把电影票塞回他手里，“看电影的话，研究所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愿意陪你去。”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等等……”他叫住我。“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知道林博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次我的眼睛染上怒色，又说了一遍，“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或者在怀疑什么，但我认为一直替我着想的林老师比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更有可信度。
　　他皱皱眉，像要甩去什么，“……我是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随便的男人？”
　　这个话题转得很生硬，我不知他原本想问我，或者告诉我什么，但我直觉上不想听。我看看他，“也许吧，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厌恶你。”我只是客观地认为你是我无法了解的那类人罢了。
　　“那么，再见。”
　　我想，我的身后，格拉丹一定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的背影，又或许，他对于我的拒绝根本不疼不痒。
　　我突然产生这情形似曾发生的错觉，为了躲避难堪的回忆，我加快了脚步。
　　“……”
　　格拉丹确实看着波法第的背影，直到他从研究所通道的路口消失不见。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电影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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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朋友托马森对格拉丹耳朵上带的东西很好奇。
　　“WALK MAN。”格拉丹笑笑摘下耳机，连同随身听的机身一起在朋友面前摇了摇。“很新鲜吧？中古货了，我从古董市场淘到的，要找这玩艺的磁带还真不容易。
　　格拉丹1年未回研究所，所以去找托马森了解近期研究所的情况，他借口熟悉所内的人，拜托从事人事档案方面工作的托马森让他察看研究所的档案资料。
　　“听说你最近在追C-0009？”
　　托马森发现格拉丹的视线在一个人的资料上停留最久。
　　“我认为你叫他波法第更好些。”格拉丹熟练地敲击着键盘。
　　托马森作出一个后仰的动作，“O.K，听说你在追波法第？”
　　“啊……”格拉丹含糊地答道。
　　“虽然现在是没有以前的性向歧视了，但他可是朵高岭之花啊。且不说以前是零度小姐，变成生化人以后说不定连仅存的人性都消失了。他今天拒绝了你的邀请，女同事们都认为它已经不是人了。”
　　“哦……”即使是高学历的学者基地，一样可以将之变为八卦集中营，女人，就是这种生物吧，格拉丹有些讽刺地想。
　　“虽然现在开起来圆滑了一点，但那是芯片的作用罢了，而且这样反而像是人格变异了似的，有点可怕。我想你没听说吧，参加实验的其他19人都因为精神排斥而导致的精神和谐度偏差值过高而退出实验。只有这个波法第，原本偏差值低于15就可以通过的检测，他的偏差值却只有5，大家都说他是天生的机械人。”
　　“我不记得你原来这么罗嗦，托马森。”
　　“O.K，我不说了，只不过是为你好罢了。”托马森自己也觉得很没趣。
　　“哼。”格拉丹从托马森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插入侵略数据的芯片。
　　“只能看到这里了。”托马森指了指后面被隐藏的资料，表示阻止。
　　“你说自己很久没有呆在这里，怕人际关系搞不好我才给你看个人资料的。尽管你对波法第感兴趣，他的后期实验内容也不能透露给你。虽然你曾经参加过BW的生化研究，但是后期资料涉及到专利，林老师特意嘱咐过不能外泄。”
　　“我知道，不会看的。”格拉丹若无其事地说，同事并未发现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如此就完成了。格拉丹笑着将手提推向同事——资料侵略……电脑中所有设置了保密系统的资料通过经特殊改造的耳机直接传入脑海中。
　　什么？！这是……

　　CHAPTER3　格拉丹

　　我第一次到BW研究所时20岁，还是个博士生，为了进行生化实验的项目，跟随博士前去进修。我们在到达研究所的第一天就听说了天才学者克罗蒂娜的事，从6岁起就进入研究所的专门学校学习，现在在研究所中被称为零度小姐，做事认真，为人冷淡，是个漂亮的中法混血。
　　虽然她还拿到过别的奖项，但总的来说，她还是个植物学者，整日与花草为伍，研究植物转基因与人体项目和植物病毒项目什么的。而我专修生化研究，和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交集。
　　然而我却在一周一次的生化研究例行会议上见到了她。
　　她挺直着脊背，一身黑色女性西装，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整齐的金发扑在背后。她并不主修生化研究，却向演讲的教授提出了很多尖刻敏感的问题，令教授尴尬不已。
　　确实如人们所说的一样，她看起来美丽、自信、不易接近，而且对待周围的大部分人都态度刻薄，但是却不可思议的令人感觉很有魅力。
　　“她就是那个零度小姐？”我问身边的约瑟。
　　“是啊，很不错的女人吧？可惜，那性格无从下手啊。”约瑟表示遗憾的耸耸肩膀，“要不你试试？”
　　我在心里苦笑，摆手表示自己没那个意思。
　　或许是天意吧，我和她终究在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下午。
　　例行会议的那天下午，研究所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袭击，外逃的通路霎时间全被恐怖分子的骇客袭击而封死。所有的生化研究人员全部被堵在了封闭空间里，大家乱糟糟闹成一团，女性研究生哭成一片。
　　我皱眉，看到这个混乱的状态很无奈，你们作为学者的冷静去了哪里？既然他们能控制我们出逃的通路，那么主电脑的安全也相当不可靠了。
　　生化研究资料！！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立刻跑向电脑主控室，但是我发现，我无法打开室门。
　　正在这时，从一开始就跟在我后面的克罗蒂娜一把把我拉开，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镭射枪，无声的打开了门锁。
　　“喂，这种东西你从哪里……”
　　克罗蒂娜果断地打断了我，“现在不是谈这种东西的时候吧，如果你认为自己派的上用场，就和我一起进去，如果只是想看热闹，就给我乖乖地在这里呆着！”但她似乎并不对我报以希望，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匆忙地跑进电脑室了。
　　我只好郁闷地跟在后面。
　　克罗蒂娜的操作手法相当熟练，她自备的电脑以及终端的性能也很不错。我看见她迅速地转换着光盘，放出反病毒程序来抑制病毒入侵。但由于恐怖分子早有预谋而且太过狡猾，她似乎并没有能支持多久。
　　于是我立刻删除了自己那台在刚才就与终端连接好了的电脑里的所有数据，然后执行了引导程序，病毒立刻在我的电脑里爆发了。
　　我走过去推开克罗蒂娜，“小姐，这里还是交给我吧。”然后不由分说地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我把电源与辅助脑触角拿出来，无视克罗蒂娜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把辅助脑触角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就这样把自己的大脑与电脑相连，开始了与骇客的攻防战。
　　不用说，在与骇客的战场上向来无往不利的我这次也没有失手，情况几乎一面倒地偏向我这边。
　　主电脑的资料不但没有被盗窃，而且不一会儿，研究所的自我防御系统就恢复了。都市警察也调集了大批军队赶来，通路被打开，科学家们和研究相关人员安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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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罗蒂娜不知道，之后我将守护主电脑的功劳都推给了她，因为我不想让多余的人知道我脑子的秘密。
　　有些时候，能力超众是好事，但并非时时如此。我可以长相俊美，可以聪明，可以四处逢源，但这都不能超出正常人的水准。
　　因为人类社会就是这样，每个零件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其中，尽管有摩擦，却让生活正常运转。而有些人作为出格的零件，只有两种方法可以让他们生存下去——脱离，或者自我抑制。
　　克罗蒂娜，她的一切都那么出色，可是恐怕除了她的导师没有人喜爱她。因为她作为女性来说强得超出了规格，她的性格，也生硬的超出了规格。她像一颗坚硬的钉子，立在那里，刺伤了正常人。
　　“你怎么做到的？”事后克罗蒂娜困惑地问我，她似乎觉得作为一个业余人士来说我的实力有些强得离谱。
　　“那么你呢？怎么会有镭射枪的？研究所禁止这东西的吧。”
　　“……”她瞄了我一眼，似乎在掂量我的信用，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是一个军人，我天天带在身边，获得了研究所的批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不知道，她单独一人保护了研究所的消息传出后，众人对她的评价是什么。而我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作为英雄，她会更加受到羡慕和尊敬，同时，也会受到嫉妒和排挤，离开正常的人群越来越远。
　　我对她有些内疚，我们也算是共犯了，所以我决定告诉她我的秘密。
　　我指着自己的脑袋，“实际上我的脑部在二十二年前的第四次大战的时候受到了损害，当时的国家因为怜惜我优秀的智商，让科学家们为我安装了辅助脑，代替失去的部分进行运作。也因为这个，我得到了类似于数据计算机的能力。”
　　“……没想到是这样，探听你的这种事我觉得很抱歉。”克罗蒂娜有些唏嘘地感叹，“不过我倒很佩服你，如果是我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脑部被他人摆弄，一想到有人可能窥探我的记忆揭露我的隐私，我就感觉像受到圈禁一样痛苦。”
　　虽然开始也有这种想法，但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就是一个没有智商可言的废人，所以只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件试验品，又有什么所谓呢？
　　“小姐，人类不是因为受到圈禁而失去自由，而是因为作茧自缚。”我笑着地对她说。
　　她似乎很吃惊，“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是个薄情的花花公子，没想到说出的话还挺有哲理的。”
　　“哦，那还真是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待。”不过其实要说我是薄情的花花公子也差不多。
　　克罗蒂娜眨眨眼，看着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异样的感情，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或者，我说的话触动了她什么。
　　最后，我们沉默一会儿，她突然说：“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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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交往了半年，虽然她不知道，但不论男女，她是我交往的最久的一个人，也是唯一让我对自己产生迷惑感和惧怕感的人。
　　我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自尊，喜欢她独立的性格。她不会撒娇，不会依赖，但她却给了我至今为止最舒适的爱情。
　　因为我们俩尽管表面是两个极端，但骨子里实在很像，冷酷，自尊，个人主义。不同的是，这次恋爱，我依然没有能够坦然地付出感情。或许，性向真的是样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还是没有持久，它在我的摊牌下结束了。
　　“非常抱歉，但我想……我无法再跟你交往下去了，即使我很喜欢你。”
　　“为什么……”克罗蒂娜的表情好像并不是很受打击，虽然她平时也不喜欢感情外露，但还是让我的罪恶感减轻了很多。
　　“嗯……我想我对同性的兴趣大一些。”现在倒是没有以前的那种性向歧视，所以说出来无所谓。
　　“这个我知道，但是，真的完全无法和女□往吗？”
　　“我想是的……你应该也发现了，虽然我很喜欢你，我们交往的也很愉快，但是……完全没有超出感情的交往，我对女人……没什么办法。”我想任何女人都无法接受永久式的柏拉图恋爱吧，我自己也受不了。
　　“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吗？”克罗蒂娜好像还是不那么生气。
　　我无奈地摇摇头。
　　“如果我变成男人呢？”
　　“啊……？”我有些错愕，没有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你开玩笑的吧？”
　　听到这话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犀利。
　　“啪！”
　　她扇了我一耳光，“你……终究还是因为厌倦而不是什么性向问题吧。”她倔强的嘴巴紧紧抿着，她的眼睛在我遇到她之后头一次露出泪光，我想我也许是这二十一年里唯一一个看见她眼泪的人。
　　我有点不知所措。
　　她捏了捏拳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背影僵直无比，一如她那不懂变通的自尊。
　　其实我并不是厌倦了她，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接受一个原来是女性的男人。
　　我喜欢她，是否跟性别无关呢？我不能确定。
　　可惜我没有机会让自己确定了。我明白自己深深伤害了她，带给她如此的屈辱，不可能再呆在她身边。
　　第二天，我就向博士提出了回国申请，虽然放弃手中的研究很遗憾，但实际上，我在本国也有未完成的研究。
　　然而，当我再次回到BW研究所的时候，克罗蒂娜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男性的生化人波法第。
　　听同僚说，我离开不久，她就以身试法参与了生化研究，经过一年的试验和锻炼后，成为20个后备试验者中唯一一个合格的人。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变成生化人，又是为了什么变性，我真的无法了解。难道她会为了一段深深伤害了她的感情，而放弃作为女人的身份么？或者，她因为在感情上的失败而开始痛恨身为女性的自己？
　　然而我重新见到他的时候，似乎心情又一次被他影响，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不安定，却无法抑制。究竟是愧疚、一见钟情还是旧情复燃，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觉得自己被吸引了，最后，一股稍带异样的、苦涩的、想要哭泣的感情进驻内心。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或许我在哀悼死去的克罗蒂娜的同时，对新生的波法第产生了感情。更有可能，我是真的很在乎这个人，不管他是克罗蒂娜还是波法第，无论他是自然人还是生化人。
　　前妻总说我是个冷酷的人。
　　我是个同性恋，却并不在乎招惹女性。
　　而即使对方是男性，我也不会爱上对方本人，而只爱对方的爱情。我并不需要一个伴侣，而只是需要爱情而以。
　　或许，真是这样吧。
　　波法第非常憎恨我，即使他并不承认，即使他的感情被芯片控制着，我也知道，他非常恨我。说的也是，对于曾经抛弃他但他现在还是爱着的人，除了恨，他还要用什么样的感情面对我呢？
　　而且他似乎已经听说了我回国就和教授的女儿——一个和我同研究所的女研究生——结婚的消息，他一定认为我欺骗了他。但他不了解，我不可能跟一个双方都有感情的对象结婚，因为我害怕伤害对方，因为我从没有真正的，爱上某一个人。
　　但这次，我不愿意放弃他。
　　作为一个生化人来说，他现在很危险。
　　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他不管多么坚强，都还停留在幼儿阶段。他的导师林博士，也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文质彬彬。一个软弱的只懂研究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年轻就坐上副所长的位子。我在他的生化研究组呆了半年，发现这个人矛盾无比，属于我无法看透的那种人。
　　今天侵入了托马森的电脑。他们果然是在进行那个研究，原来我还呆在生化研究小组的时候曾经讨论过要不要实行，当时是被否决了，但博士果然还是不死心，那个研究疯子。
　　波法第完全被蒙在鼓里。
　　我想我可以拯救他，但却并不是为了让他原谅我，只是，我想得到一个机会，对他说，我也许……

　　CHAPTER4　死亡

　　疲惫地回到房间，我倒在床上。
　　不知为什么，最近感到莫名其妙的烦躁。
　　虽说装了抑制负面感情的芯片，但似乎因为压力太大已经不起作用了。
　　格拉丹在我拒绝他的邀请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实际上，我已经有两个月不曾见过他。虽说我们负责的项目不是同一个，但呆在一个研究所里却两个月里一面也不见似乎就是当事人的刻意回避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十分痛苦，因为我由此而确认了自己的愚蠢。
　　将近三十年来，唯一爱上的男人，是个崇尚速食爱情的同性恋。我爱他爱到无法自拔，甚至在他抛弃我后仍然通过生化试验变成了男性。
　　我不知是因为还对这份感情抱有幻想，还是因为对身为女性的自己心灰意冷。我只知道，我强烈地想成为男性，我想遮掩住自己的双眼，让它再也看不到原来的自己。
　　然而由于接受生化试验训练而一年为与外界接触的我，一恢复正常生活，就得到了他与本国女研究生结婚的消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是一个彻底被欺骗了的人。
　　和他交往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我去世父亲还要重要，认为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他是最重要的，最后得到的却是那样的结果。我真心所喜欢的人，并不在乎我，这让我屈辱得无地自容，想要否定一切。
　　索性现在的我有芯片的抑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林老师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才会积极的让我参与芯片植入呢？不过我想，就算没有芯片，现在的我也什么都不会做。因为格拉丹这样的人，我甚至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即使他是个同性恋，即使他从未对我有过感情，也不该用这样的方法折磨我。一切都不在乎的你，是不是在背后嗤笑我的自作多情呢？
　　自我否定的感情就像蠢蠢欲动的野兽一样顶撞着芯片的抑制力，把我逐渐推向疯狂。
　　压抑的心情就像一个混沌的黑洞，使我逐渐变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到愤怒，是不是感到悲伤，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灵，已经逐渐被啃食殆尽。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发现自己的心理状况在慢慢恶化。
　　后来，我只要看到利器，例如小刀、玻璃、钢针什么的，就会情不自禁的升起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当有一次我差点儿用玻璃杯尖锐的碎块割断自己颈动脉的时候，我才清楚地发现，我想自杀……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我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父亲，没有亲戚，又不想进孤儿院，脾气性格从不讨人喜欢；如果不是优越的头脑救了我，我恐怕要死在某个街道的角落。
　　研究院的人对我进行了IQ测试之后，我就冷冰冰的、痛苦地挣扎着称为了研究所的后备军，从小时候的奇怪的孩子，逐渐变成为人惧怕的零度小姐。
　　被深爱着的曾经认为是拯救了自己的男人背叛了感情；成为生化人以后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类的身份；就连最近的研究都被人频频动手脚，呈现数据半毁的状态。
　　自失去母亲以后，我从来都没有从他人那里得到过爱情，这样的人，活下去，又有多少意义存在呢……
　　我用手掩住脸，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心情特别痛苦。
　　我坐起身来，拿出了父亲的那把镭射枪。
　　我记得他们把父亲的尸体抬回来时，父亲手里紧紧握着它，血和肉已经和枪身粘在一起，怎么也拿不掉。
　　父亲的同事们说，这是他最爱的一把枪，陪着他获得了无数功勋，既然拿不掉，就让他带着走吧。
　　但我不同意，拼命地抓着那把枪，不让他们带走。最后，是我用小刀连着皮肤把它割下来的。父亲的同事们不理解，以为我受的打击太大，已经疯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留下父亲最重要的东西而已。因为他最重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所以，他的灵魂是不是会时不时来看看我呢？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上帝，可是我总觉得，这东西里寄宿了父亲的灵魂，我一定要将它留下来。
　　然而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我把枪口对准头部，难言的感情令我无法自控。
　　正当我打算扣动扳机的时候，一股极大的力量将我手中的枪打掉了，我也因此而清醒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人，竟是两个多月没见的格拉丹。
　　“好险！”格拉丹怒气冲冲地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快清醒过来，你这个白痴！即使是生化人，脑部的基础芯片受损的话再怎样也无济于事！”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那一巴掌让我顿时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真地将自杀行为付诸实施。我应该非常清楚生命的珍贵性才是。
　　“哼，你不知道，我知道。”格拉丹的怒气似乎还没消，他二话不说就突然拉住我的手。
　　“你干吗！”
　　“别管，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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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我带入了生化实验室，路上很怪异的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实验室的大门不需要指纹和声纹验证就能直接打开。
　　我这才想起，格拉丹本人是个骇客高手……我们也是因此相识的，真是……一个错误的见面……这样想着，我的神志似乎又不太清醒了。
　　格拉丹看我神色不太对劲，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脸颊，“我知道我的存在就给你很大的压力，但是这件事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帮你，请你不要在这里失去意识，要阻止你自杀很麻烦的。”
　　我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跟紧他的脚步。
　　我们走进实验室，他打开那里的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些针对生化人的研究项目，在我参加生化实验期间，对这些页面很熟悉。最后，他让电脑停在一个页面上，示意我过去看。
　　“就是这个。”
　　“死……死亡研究？”我转过头看看格拉丹，暗色的屏幕一定映得我的脸色很难看，格拉丹朝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往后看下去，简直让我心惊胆战。
　　原来植入我脑中的负面感情抑制芯片在阻止我的感情波动之外还有极大的副作用。由于对情绪的强制压抑，造成了心理上的极大负担。所以负面感情实际上并非消失了，而是转化为压力的积累。这样的压力堆积起来，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而研究所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对此早有预谋。
　　因为大多数人对于死亡存在恐惧，所以很久以前就有了死亡研究的项目。生化人的出现给这项研究隐隐添加了催化剂，即是生化人的肉体死亡后，用大脑的记忆芯片就可以得到这个生化人的记忆，那也是完整的最接近自然人类的死亡记忆。
　　将这个死亡记忆以生化人死后脑中芯片提取的资料形式公布，不但具有极大的说服力，也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来自人道主义的谴责。
　　因为生化人的法律保护措施并不积极和完善，社会对生化人的态度也并不宽容。
　　我真是个傻瓜，以为自己成为生化人是得到了重生，却没想到，反而变成了怪物。然而，我就算不是生化人的时候也被人当成怪物吧。
　　我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好。
　　“你又怎么了？”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并不温柔，但是非常用力，想要把我拉到什么地方去似的用力。
　　“不要把你现在的想法当真，那都是芯片的影响。”
　　格拉丹紧紧抓着我的手，我能从中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坦白说，现在杀死生化人是不算犯法的，而且研究所可以把它归为实验事故处理。而且，你并不一定会死。我想你也知道，原则上生化人只要大脑主要部分不受损伤，就可以无限重生。就算这次你真的打中自己的头部，他们也可以给你安装智能人工脑，让你作为一个人工生化人继续存活。”
　　怎么会这样！人工生化人……就代表我再也没有自己的意识，代表我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我不相信，这是我从小所呆的研究所做出来的事情！这里是我曾经坚信是归宿的地方……研究所……林老师……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明显颤抖起来。
　　他们都想要杀死我……我甩开格拉丹的手，转身向实验室外跑去，我要离开这，离开这个养育了我22年，如今却要埋葬我的地方……
　　“喂，你要干什么！”格拉丹从后面抱住我。
　　“他们要杀了我，我要走！”我奋力地挣扎着，我想哭，可是脑袋里的芯片将它强行抑制了，我感到头痛欲裂。
　　“要走也要等一下，不然我花了两个月打开的实验室就白费了！”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我，怕我逃跑，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
　　“……什么？！”
　　“你还记得我主修的是什么吧，我要帮你把芯片取出来。”
　　我感到自己逐渐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可以……取出来吗？”
　　“当然可以，但我不会让你们那么做。”一个突兀的声音插进我们之间。
　　我猛地抬头，看见林老师站在被打开的实验室门口。

　　CHAPTER5　奔逃

　　林老师缓缓的踱步走来，脸上挂着我曾经认为是全世界最温厚的笑容，现在，却像是恶魔蛊惑的面影。
　　他走到我们面前，缓缓地将脸靠近我的脸。
　　“！！”我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头更加疼了。
　　我感到身后格拉丹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但我们都没有吭声。
　　“克罗蒂娜，你发现了吗？这件事，我很抱歉。”他突然叫起我原来的女性名字，让我很诧异。
　　他用手轻轻触碰了我的脸颊，看到我瑟缩了一下，他发出一声苦笑，放下手，不以为意。“你知道吗？在你6岁进入研究所后备学校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了。”
　　“？！”
　　他露出怀念的神色，“你一定不记得，那时我还是刚到BW的一名年轻研究生，也是全国最年轻的研究生，在你来之前，我就是BW的天才。”
　　“这时候，你因为超凡的智商受到了各界的注意。我看着你，觉得心情很复杂。别人倾尽一切钱财和精力所能到达的高度，你却与生俱来就得到。而且，你作为四战的英雄遗女，还处处受到照顾。人人都在关注你，人人都深信，你虽然不会像你父亲那样在战场运筹帷幄屡败强敌，依然会成为一名科学界的英雄。当时的我，对你很不以为然，认为你只不过是受了父亲的余荫。”
　　他盯着我，自嘲地笑了笑。
　　“但后来，我发现你真得很有才能。作为一个不满10岁的小女孩，你的智商确实高得离谱，你能将所有到你手里的题目做的完美无比。那时，我就一直在注意你了。你也许会以为我嫉妒你，但我并没有。相反，从那时起我就对你非常喜爱，我希望，在你长大后能成为和你一起研究的同事，或者，成为你的老师。”
　　他微微低下眼睛，拿下眼镜细致地擦拭。
　　“你虽然拥有天才的头脑，却是一个社会生存无能者。而我，不但有学术能力，也有交往处理能力。我和这样的你呆在一起，得到的利大于弊。自你成为我的学生和我的朋友，我就从不断的维护你教导你的过程中得到了舆论和环境的好评，而你作出的研究成果，总有我的功劳。”
　　“你！”我想要指责他，但是芯片又开始起作用，让我疼痛得浑身都颤抖起来。格拉丹依旧紧紧地抱着我，但并没有为我争辩，实际上，从林老师进来之后，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然而，我的心态渐渐改变了。你除了个性，外貌和头脑都越来越完美。而我不是你的父亲，却始终看着你，1年365天，我看了你整整22年，尽管始终不能接受你的缺点，却最终对你产生了爱情。”
　　爱情？！怎么可能，我虽然不解风情，但就林老师平时对我的态度来看，他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是没有爱情存在的！
　　但是我又了解他多少呢？我真的很没看人的眼光。曾经从心底尊敬的学术导师和人生导师竟然要杀了我，曾经从心底爱上的男性最后却表示因为他是同性恋而宣告分手。
　　“不要误会，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庸俗感情，而是……像看待自己最成功的研究品一样。我培育你，教导你，引领你，最后，你成为了出色的学者。现在的你，就像年轻时的我，渗透了我的心血，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林老师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的笑容转为恶毒。
　　“但是你的性格太让我失望了，这个样子，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怎么办？你会不会失败，会不会成为一个我无法预料的样子？我很害怕。我是这样的爱着你，可是你却总让我失望。”
　　“本来我很怜惜现在的你，不想让你毁灭。可是自我去年作为访问学者前往R国回来之后，你的性格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更加冷漠，更加不懂变通。最后，你居然去参加了生化实验，这样的孩子怎么能成为我的半身呢？”
　　“我难过极了。但最后，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既然你已经成为生化人，那么我就在你受不了变成怪物的压力自杀后给你安装智能情绪，这样，你就完完全全成为我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感到头脑里有什么东西崩坏了，大脑一片混乱。
　　四肢发疯一样挣动起来，脱离了格拉丹的怀抱，掏出镭射枪，然而颤抖的手指怎么也找不到扳机，我于是用尽全力拿枪柄砸起自己的胸口。
　　“是不是觉得自己识人不清？还有一件事你也想错了，你一直认为的消除压力的芯片，其实是我督促你尽快自杀的催化剂。它并不会消除负面情绪，而是将它们统统转化为自杀暗示。”
　　格拉丹冲过来，第二次以非人的力量从我手中将枪打掉。他抓住我的双手，似乎在朝我喊着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大脑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对我说，“去死，去死！”
　　于是我像疯子一样寻死，双手被制，我张口就要咬断自己的舌根，但格拉丹迅速把自己的手指伸进我嘴里，将舌头推回原处，我的牙狠狠地在他指关节上合拢。
　　“！！”
　　我惊愕地张大眼睛，牙齿碰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并不是骨头的触感，以我刚才那么大的力气，骨头也一定会被咬碎。不是骨头，而是……金属。
　　格拉丹见我愣住，向我苦笑一下，从我嘴中抽出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抚摸一下我的头，嘱咐我，“乖乖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向林老师走去。
　　我从呆滞的视线中看到林老师这才惊慌失措起来，他伸手捡起了我扔在地上的镭射枪，瞄准了格拉丹。
　　“砰”的一声。
　　不！！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格拉丹依然站在那里，从背影来看并没有受到伤害，怎么会？林老师打偏了吗？还是……
　　格拉丹低头看看身上的弹孔，朝林博士笑笑，从容不迫地走到他面前，利落地抢走镭射枪插进裤腰。
　　“怪、怪物！”林老师用扭曲的面孔吼叫。
　　“不错，我确实是怪物。”格拉丹丢下林老师，回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无奈，也带着一丝终于解脱的坦然。
　　“第四次世界大战的时候，生化试验技术还在启蒙，没有做过活体实验。但浑身70%组织受损的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将还沉浸在惊讶中的我拦腰抱起。
　　“你们要去哪里？！这是我的研究所，克罗蒂娜是我的学生！”
　　格拉丹终于自信地笑起来，他一手将我扛在自己肩上，宛若我一个大男人完全没有重量，一手摇晃着一个方形机器，“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都用磁带录下来了，这东西是个古董，没什么高科技，但作假的手段也早已佚失，所以相信是很重要的证据吧。”
　　他轻蔑地看看呆住的林老师，说了句，“借实验舱用用。”便擅自走进了原本对我进行生化改造的实验舱。我知道，他要将我的芯片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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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格拉丹竟然也是生化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真相……
　　“喂，你还好吧。”格拉丹一边忙不迭地将纸巾递给我，一边将飞行车调到智能自动运行模式。
　　“怎么……呜呜……怎么可能好，这个破芯片，呜呜，把我弄成这个样子。”我不停地用纸巾擦着眼泪，长期的哭泣让我筋疲力尽，口干舌燥。
　　因为芯片被拔出的缘故，一直以来积累的压力似乎以流泪的形式爆发了。眼泪从我清醒的那一刻就从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自己根本无法控制。
　　“可、可恶，真是……呜呜……太丢脸了。”我痛苦的用面纸盖住脸，我已经哭了十几个小时。
　　“哈哈，不用担心，毕竟是好几个月的压力，哪这么容易就发泄出来？再说这大概是你出生以来头一次痛快地流泪吧？既然如此就慢慢享受好了。”格拉丹事不关己地吐着槽。
　　“你……一定是故意的，除了这样，不可能……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猜对了，我确实是故意的。”他转过头，向我露出无赖的笑容。“因为我还没有见你痛快的哭过，所以想要看一看。”
　　“你……”
　　我转向他，发现他确实在专著地看着我，但眼神已经由戏谑逐渐变为忧伤。
　　他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说真的，我很抱歉……非常抱歉。”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抚摸我脸颊的手正是我咬伤的那只。因为要在天亮前离开，我们走的仓促，那只手并未经过包扎，我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破碎翻卷的人工皮肤中透出诡异的金属光泽。
　　突然，到了嘴边的讽刺，怎么也吐不出口。
　　于是只好和他对望，而我的脸上，满是眼泪。
　　这个男人，一定是有股魔性，我悲哀地想着。说他是怪物确实没错，将我吸引，离我而去，但当他回头的时候，我还是像傻子一样看着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我们一样的冷酷，一样的无情。
　　而现在，阴差阳错，我也成了生化人，一个外在与他相同的怪物。这是否是上天开的玩笑呢？
　　许久，我稍微平静下来，问道：“我们……以后要去哪？”
　　“总之离开这里吧，到其他国家的小城市里去，到时候再作打算。”
　　“那研究所……”
　　格拉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中间有两个圆形小眼的方块。“我这里有着完整的证据，现在这个年代，想要把磁带作假几乎不可能了，把这个东西寄到都市警察那里，足够让林博士一辈子享受政治牢狱。虽然大众对生化人的接受度不高，但在法律上生化人是享有平等权利的。相信他们根本不敢追究我们，而我们的离开也会被安上合理的解释吧。”
　　“……那么你呢？”你并没有什么问题，你跟研究所没有直接的矛盾。即使无法在BW研究所呆下去，在祖国的研究所中，你还有未完成的研究吧。
　　“本国那边，已经被导师讨厌了，因为我擅自与他的女儿离婚。”格拉丹偏过头，不再看我，也没有正面回答。
　　我看见格拉丹的侧脸，他好像在笑。
　　突然感到特别安心。
　　也许是因为芯片拔除的缘故而使我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但是我就是想要跟随他。即使他欺骗过我，即使我还没有原谅他，即使他是一个薄情的男人，还是不知不觉就被他吸引。
　　我从未了解过他，可是他却似乎了解我，这种想法令人甜蜜而难过。
　　为什么他要在抛弃我后和别的女人结婚？为什么他还要回来？为什么他肯放弃科研生活与我一同我离开？我们的将来会怎样？
　　还有，我们之间，真的还有可能吗？
　　但这些对于我，似乎已经并非那么重要……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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