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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鹦鹉先生

    夏季，京城，游人络绎不绝。

    如果有人问起，京城中最热闹的酒楼是哪家？既不是华贵的富春楼，也不是优雅的玉澜轩，而是市集中的蓬莱酒家，如果来到京都，不去蓬莱酒家逛一逛，就像去别人家里做客，没有吃上女主人的拿手好菜一样，心里遗憾至极！

    酒楼中，客人们穿着随意的衣服，就像在朋友家里喝凉茶一样舒适。

    珞熙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身穿宽松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方巾束起，扮作邻家少年的模样，她双手托着香腮，手腕圆润，手指纤长，肌肤像羊脂玉般毫无瑕疵。神情悠闲而潇洒，然而她的容貌却相对逊色很多。只有一双眼睛如珍珠般闪亮，与面孔实在不相称。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小曲儿。

    面前放着一盘糖醋鲤鱼、一盘花生米、一壶桃花酿。蓬莱酒家的菜很普通，与一般酒家的菜没什么区别，但是酒味却很醇香。传说这桃花酿是位桃花般的美女酿造的。

    ——男人喝这种酒，为了梦中遇见佳人。

    ——女人喝这种酒，为了气质更加甜美。

    当然，到这儿喝酒的人还有一个目的——听“鹦鹉先生”说书。蓬莱酒楼的男女老少都喜欢鹦鹉先生，珞熙也很喜欢。

    鹦鹉先生巧舌如簧，能言善道，无人能及，故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世间的恩恩怨怨、纷纷扰扰都编进了故事里，听者会和故事里的人一起哭，一起笑，甚至忘记了生活中的一切烦恼！

    但是，大家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看到鹦鹉先生出场。

    戏子扮着才子佳人，唱得你浓我浓，恰是情多处，热如火。珞熙热得难受，用手巾不停地擦着汗，生怕弄坏了脸上的妆容。虽然不想装成风流倜傥的模样，却后悔没有带把扇子出来。她以为靠着窗子会很舒服，外面却没有一丝凉风。

    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有人正正坐在了她的面前。

    珞熙抬眼一看，见是个长身玉立、紫罗轻衫的美少年，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傲气逼人，全身散发一种贵族的气质，手持一柄白扇，扇上缀着晶莹剔透的玉舞人，这块玉在夕阳的照射下，隐隐显出一个“楚”字。

    ——京中名门当中，楚姓是第二大姓，看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少年扫了她一眼，一脸的淡漠神情，算是打了招呼。

    珞熙立刻面露不悦，忍不住蹙起了眉头。这里明明还有许多位子，他为什么偏偏坐在这里？就算这张桌子只有珞熙一人，也是她花银子包下来的，他凭什么白白地坐在这里？而且，他自顾自地扇着扇子，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令她更加恼火。

    她起身抱拳道：“这位兄台有礼了！”

    男子眼角都未瞧他，冷冷道：“什么？”

    珞熙扬眉道：“请你换一处地方好吗？

    男子仍是神色不动，缓缓道：“为何？”

    珞熙拍了拍桌子：“因为这里是我包下的。”

    男子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冷冷道：“那又如何？

    珞熙不客气道：“我可不记得……有请你坐在这里。”

    男子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更显得他寒峻冷漠，他忽然“刷”的一下把手中的折扇合起，目光逼视着她，缓缓问道：“你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珞熙实说道：“十两银子。”

    突然，桌上“哐当”掷了两锭元宝，正好是二十两银子。

    他冷冰冰道：“我付你双倍的钱，你换个地方去吧！”

    珞熙抽了一口冷气，看来他倒是舍得银子，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多少是有点怪脾气的。虽然她也很想当回大爷，扔下几十两银子，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可是想归想，却没必要真的做出来。

    珞熙看了一眼银子，心中觉得颇不自在。

    她伸手把银子缓缓推了回去，微笑着，目光明亮而和煦：“我想阁下弄错了意思，这并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先来后到的问题。”男子脸色阴沉冷静，目中带着沉思。他接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子上面，说道：“我不管你什么规矩，这些银子你拿着！我们一起坐在这里，互不亏欠，互不干涉，这个方法可好？”

    珞熙微微一怔，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忽然，满堂都是嘈杂声，人声沸腾。看来鹦鹉先生就要出场了。她回头一看，客人几乎都涌到了楼下，楼上立刻空出好几张桌子。别说换个地方坐着，就是换个地方躺着也不为过。珞熙笑眯眯地看着男子，笑容里带着讽刺之意，她故意咧着嘴道：“哎呀！有人做事总是不考虑后果。银子白白送给了别人，心里一定很后悔吧！”语落，她抿着唇，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子，准备欣赏他的失态。男子再都不瞧她一眼，淡淡道：“我做事从不后悔。”

    珞熙闻言叹息道：“但愿如此！”

    她把银子揣进怀中，心中暗道：“这个公子虽然一表人才，谁知脑子却不好使！”

    不论怎样，都是她占了便宜，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珞熙抿起嘴唇，眼睛妩媚明亮，就算扮成普通少年，笑容仍然惑人心神。二胡终于停了，琴音不再响起。

    可怜台上的两个戏子，双腿已经站得麻木，嗓子都唱得哑了，当他们听到鹦鹉先生上场的时候，就像听到大悲的佛陀名号，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走下台去，中途险些被人群挤倒。

    有些人从外面借来了板凳，有些人已经拥到了台子前面。

    两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台上，全场顿时沸腾起来。

    鹦鹉先生并不是什么中年先生，而是两位唇红齿白的少年。一个穿着绯红色的衫子，一个穿着浅绿色的袍子。他们身体轻盈，像是飞上去的一样，好似一对漂亮的鹦鹉，粉雕玉琢，惹人喜爱。红衣少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看上去聪明伶俐，绿衣少年则是满脸堆笑，完全是憨态可掬的模样。

    台下人抚着手，开心地笑着，纷纷道：

    “你们怎么才来？”

    “我们等了半个时辰了。”

    “让我们好等！”

    红衣少年眼珠转了转，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各位朋友，实在抱歉了！今天我和弟弟去了怡红楼，在几位姐姐那里坐得太久，不小心忘了时间，在下给各位赔礼了。”

    台下人笑道：“怡红楼！你们小小年纪去那种地方，也不怕被人给轰出来？”

    红衣少年微笑道：“怎么会呢？那里的姐姐很热情，都不肯放我们回来！”

    台下笑得更大声：“要注意身子，别玩过火了。”

    绿衣少年满脸认真道：“我们不是去玩，是去参学！”

    台下人问道：“哦？参学些什么？”

    红衣少年笑道：“自然是学些繁衍子孙的方法。”

    台下人笑道：“连个媳妇都没有，还想着繁衍子孙，只怕是想女人了吧？”

    红衣少年表情极为夸张，向后跳了一步，大声道：“诸位此言差矣，我和弟弟都是孝子，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生孩子的方法尤为重要，比如说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总不能一边翻春宫图，一边与我的美娇娘……”

    绿衣少年忽然扶着腰，叫道：“哥哥，我的腰好像很疼，你快些说好不好？”

    台下人顿时笑了起来，珞熙笑得直不起腰来。

    红衣少年在他头上重重拍了一把，口中斥道：“小声点儿行不？好歹给我留些面子。”

    绿衣少年哭丧着脸，悠悠道：“我真的很不舒服！会不会……得了不治之症？”

    红衣少年道：“不打紧的，你不过是肾亏，回去补补就好了！”绿衣少年撇这嘴，呻吟道：“若是如此……我一会儿就找大夫开药去。”

    红衣少年道：“别介，那药太贵了，你去买两张狗皮膏药就行了。”

    绿衣少年道：“买膏药做什么？”

    红衣少年神秘兮兮道：“贴在后腰上，一边一个。”

    众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出口揶揄他们，只道鹦鹉先生是两只好色的小鸟。珞熙不由得脸颊发红，口中干渴，她急忙端起桌上的茶碗，却发觉身边的男子面色冰冷，眼中射出两道寒气，与酒楼的气氛格格不入。就连珞熙也感到阵阵寒意。

    红衣少年也不脸红，甚至一点难为情的样子也没有，满堂的笑声，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绿衣少年傻傻一笑，两人开始相互谈笑起来，看来前面的对话不过是逗人一乐。

    绿衣少年道：“哥哥，当今女帝和凤瑾君成婚多久了？”

    红衣少年道：“已经两年了。”

    绿衣少年道：“有没有孩子

    红衣少年道：“没有。”

    绿衣少年道：“两年时间，就是蛋也该下了几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口，酒楼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乍起耳朵听。宫廷的事情素来是敏感话题，长公主即位期间，沉溺酒色、不思朝政。谁不知道女帝面首无数，每年还要招几个新宠入宫，既无帝王之德行，又无妻子之贤良，如今百姓对女帝不满，在心中压抑了很久，敢怒却不敢言，恨不能有人狠狠骂她一通。

    但是，真正能言善道的人是不会骂人的，鹦鹉先生就从不骂人，至少珞熙没有听过他们骂人。

    红衣少年用手托着下巴，沉吟道：“唔！大概是凤瑾君……不精于房术。”

    台下众人的表情僵了僵，谁也没料到会爆出这样的结果，已有几人忍不住爆出了笑声，珞熙也感到错愕，想笑却不敢笑。而她旁边的男子脸色更加难看。

    绿衣少年憨憨道：“哥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凤瑾君也许有他的难处。”

    红衣少年道：“何出此言？”

    绿衣少年道：“你没听说么？女帝的男宠都是凤瑾君找来的。”红衣少年跳了起来，挥着袖子道：“你是不是弄错了？天底下哪有给自己老婆拉皮条的人？他嫌自己的绿帽子戴得还不够高吗？都可以戳到天上去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也有人唏嘘了几声。

    人类毕竟是种奇怪的动物，活得平庸遭人排挤，活得成功惹人妒忌，活得窝囊受人同情，无论怎样都会惹人非议。就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瑾君也是难逃此劫。

    绿衣少年叹了口气：“这年头做人难！做乌龟也不容易！”

    红衣少年也叹了口气：“是啊！你说凤瑾君为什么要忍辱负重呢？”

    绿衣少年摇了摇头，两人互相对望着，良久良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众人默默看着他们，眼中露出焦急的神色，就连珞熙的胃口也被吊起来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想这个问题，甚至想到了权势、利益，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事情。

    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静。绿衣少年缓缓道：“我……我想到了！”

    众人眼中露出了欣喜神色，脖子又伸长了几许。

    红衣少年面露惊喜：“哦？快说来听听。”

    绿衣少年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忽然皱起眉头，双手捂住下身，面露痛苦之色，就好像突然被人踢了一脚。红衣少年脸色一变：“弟弟，那里可是要害？你该不会是……”众人也是一惊，心想他刚刚喊着腰疼，现在又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绿衣少年随即直起身子，傻傻笑道：“不用担心！我在学凤瑾君罢了。”

    红衣少年道：“学他？不是吧！你是说他那……”

    绿衣少年挠了挠头道：“是的，我猜想啊……他下面那根活儿根本不行！”

    红衣少年立刻捂住他的嘴，大声斥道：“不要活儿，活儿的，多难听！”

    绿衣少年推开他的手，不满道：“活儿又怎么了？哪个男人没有活儿？难道凤瑾君没长活儿吗？你也没有活儿吗？那大家不是都变成太监了！”

    众人猛然一怔，本不敢笑，却又实在克制不住，顿时捧腹大笑起来，酒楼中到处回荡着笑声。

    珞熙听清楚那番话时，一个没忍住，口中的茶水“噗”地喷了出去。

    本来也没什么，却直直喷向对面——冰山美男子的脸上去了。

 02 春光外泄

    珞熙忽然将一口茶水喷向对面的男子。连她自己也没有防住，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惊人！一瞬间，冰山美男子瞪大了双眼，脸上露出更为吃惊的表情。然而他手中的扇子并没有停下，顺势使出一套神龙游水的招数。扇面闪动了数下，形成一片白色的光影，水滴如美人的泪珠溅落在了地上。珞熙吃惊地看着他，脸孔不由发起烧来，心中却又忍不住发出赞叹，好快的身手！

    虽然这只是一个意外，一旦发生就很难挽回。他缓缓抬起了头，神情几乎是怒不可遏。眼睛狠狠瞪向珞熙，目光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似乎想在珞熙的身上刺几个窟窿，珞熙暗道不妙，一个狂傲的贵公子，他的自尊心绝对比常人更加强烈，也最不容易原谅别人。他缓缓向珞熙走了过去，越走越慢，却并没有停下来。甚至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头也没有回，仿佛珞熙不存在一样。珞熙不由得微微一怔，转头注视着他的身影。男子忽然站在窗前，轻轻挥动了几下扇子。红色的霞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带着朦朦胧胧的怒意，舞动的白扇燃着了一般，头发也仿佛燃成了火红色，如同一座着火的冰山，形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她怔怔地看着冰山美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为何不寻她的麻烦？他为何要站在窗前挥舞着扇子？珞熙咬着嘴唇，手心竟微微地出了汗。只听“轰”一声大震，酒楼大门忽然被人给撞开，从外面冲入十几个大汉，持着明晃晃的钢刀，全是路边商贩的装扮，行动起来却井然有素。一瞬间，酒楼已被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皆被惊得面无血色。酒楼的老板跑了出来，正要向他们问个究竟，却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地上。

    领头人高声吼道：“全都不许乱动，不听话的，别怪我们不客气！”这一声吼下来，楼下顿时乱作一团，喧声四起。领头人得意一笑，大步向前，对楼上男子抱拳，高声道：“公子，请您吩咐？”

    珞熙的目光再次落在男子的脸上，察言观色，心中隐隐明白一些事情：——他绝不是因为气晕了头，想用武力来威胁她。——他的武功已经很不错，何必叫来这么多帮手。——如果她没有猜错，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男子依然是满脸的怒容，全身透着逼人的锋芒，好似一把锋利雪亮的宝剑。他向前迈了一大步，冷冷道：“把台上的鹦鹉先生抓起来！要是反抗就砍断他们的脖子。”这句话就像一个惊雷，人人脸色大变。众人忍不住道：“为什么要抓人？”男子站在楼梯上面，目光比冬风还要寒冷，说道：“鹦鹉先生是敌国奸细，他们居心叵测、妖言惑众，大家别被他们的外表给骗了。如今就把他们送入大牢，处以极刑！”众人一片哗然，珞熙也感到错愕，鹦鹉先生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红衣少年道：“贵国的待客之道真糟糕，竟要请我们吃牢饭！”绿衣少年道：“我们不远万里而来，受此冷遇，实在令人失望！”红衣少年道：“那么我们还是走吧。”绿衣少年道：“好啊！哥哥。”话音刚落，他们立刻跃起身子，向酒楼门口逃去。两名大汉已经举起大刀，向他们背后砍了过去，眼见就要伤到他们身体，厅上众人都是“啊”的一声。两个少年突然一侧身，动作灵活得像两只小鸟，本要刺入血肉的刀锋顺着皮肤擦过，甚至没有碰上他们的衣袖。红衣少年道：“你看看，他们出手也忒太下流了！老砍人的屁股，弟弟要多加小心了。”

    绿衣少年道：“哥哥才应该小心些，你的底裤还留在怡红楼里，小心活儿别被砍断了。”

    挥舞着大刀的虬须大汉涨红了脸，怒道：“谁砍你们活儿了，真不要脸！”

    红衣少年纵身一跃，在空中重重拍了大汉的脑袋一下，摇头道：“不要张口活儿，闭口活儿的，太难听了！”绿衣少年傻傻道：“他是不是没有活儿，所以才会如此激动！”红衣少年道：“哎呀！他满脸都是胡子，怎么可能没有活儿。”绿衣少年道：“也许是粘上去的，说不定？”虬须大汉碎了一口道：“呸！两个臭小鬼，老子今天非要砍死你们不可。”

    话音一落，又来几名大汉把他们团团围住，只见刀光缭绕，杀气冲天，情况变得更加危急。众人无不为鹦鹉先生捏了一把冷汗，有些人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站起身子，大声喊了起来：

    “何必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呢？”“恃强凌弱，算什么好汉！”“别烦人了，快些滚回去吧！”冰山美男子的脸色一变，目光更加犀利，冷冷道：“把大门给我关起来，谁都不能放走，这里面一定还有他们的同党。”人群顿时慌乱起来。有人道：“如今，出来喝酒也要坐牢吗？”有人道：“我们都是普通百姓，你不要冤枉了好人！”男子面无表情道：“是不是好人，查清楚后再说！”

    珞熙暗暗感到头疼，她的心渐渐下沉。她后悔出门没有察看黄历，今天一定是个诸事不宜的日子，她可不能被卷了进去，万一发现了她的身份，今后岂不是要麻烦缠身。于是她静静地退到角落，伺机逃跑。楼上的客人寥寥无几，十几名大汉全部守在鹦鹉先生周围，只有冰山美男子站在楼上。而那扇开着的窗户正对着她。忽然，一个大胆的计策浮现于她脑海。大概谁也料不到，有人会从楼上跳下去。她并不是疯了，这个高度对她毫无危险，她曾经从雁风塔的顶层失足摔下去过，幸好她懂得借力化力，落地后一处擦伤也没有。只是吓坏了她的侍卫，还有两个跟班的小奴才……

    楼下已经乱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鹦鹉先生的身上，此时不跳，更待何时？

    她提起一口真气，两步并一步，迅速向窗口跑去。身法敏捷得像一只羚羊，就是跑得最快的猎犬也扑不上她。然而，就在她跃上窗户的一刹那，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珞熙心中充满了怀疑和不可置信，不相信有人能追上她，猛然回过头，映入眼中的正是冰山美男的英俊面孔。他狠狠地盯着珞熙：“原来你就是贼人的同党。”珞熙脑中“嗡”的一声，自古以来，人类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珞熙晕沉沉道：“同党？什么同党？”男子冷冷道：“你不用狡辩，如果不是，那你为何还要逃走？”珞熙挣扎几下道：“腿长在我的身上，自然想跑就跑了！”她暗暗运功，用力挣脱了他的束缚，衣袖轻抖向他的面门拂去。男子迅速俯身躲开。她猛地转身一旋，飞脚直踢他的胸口。珞熙以为这脚纵然不能伤他，也可使他退后几步，到时她可以乘机逃走。谁知男子一声冷笑，轻而易举地躲过。随即左掌向上甩起，一股凌厉劲急的掌风向她胸前袭来，势挟劲风，出手不凡。只见男子掌式一变，向她脸上抓了过去，他冷冷道：“你易过容？”珞熙微微一怔，她的易容术还算高明，几乎没有人能够发现，没想到居然被这个男子轻易识破。她连忙把头一低，从他的袖底钻了出来，冷冷道：“易容了，又怎样？。”男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缓缓道：“你为什么不敢用真面目示人？”珞熙道：“这个……恐怕无可奉告！”男子冷哼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不客气，究竟怎样才算不客气？但他的行动确实很不客气，一把扣住珞熙的脉门，用力向后拉，右手在她面前一晃，迅速撕下了她脸上的假面。两人的距离如此接近，她的鼻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香甜气息。

    没想到假面下是如此完美的脸，男子被震慑住了，目光眩惑地望着她，带着不可思议。

    因为这张脸实在美得令人窒息，肌肤光洁如玉。黛眉修长如画，眼眸慧黠动人，长长的睫毛如展翅欲飞的蝴蝶，带着几分顽皮，几分淘气，薄唇胜过玫瑰的娇嫩欲滴。面庞秀丽，轻尘脱俗，这样的容颜只能用风华绝代来形容。珞熙迎视着他的目光，她脸上的神情也随着他的目光变化着，渐渐没有任何表情。

    男子很快恢复了平静，缓缓道：“喂！小子！你究竟是何人？”小子？他竟然叫她小子！珞熙又是一怔，额前青筋鼓起，没想到男子能发现她的易过容，却没有看出她女扮男装。他究竟是聪明过头，还是愚蠢至极？珞熙不屑地看他一眼，道：“我说过了，不能告诉你。”男子冷冷道：“你想死么？”珞熙笑道：“死也不说。”男子的眼光变得冰冷，就连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指，也同样变得冰冷。他甚至在她的脉门上施了一道内力。珞熙痛得脸色一变，眼泪也流了出来，仿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止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有一阵更强烈的昏眩感猛然向她袭来。珞熙忖道：“惨了！惨了！此人的手段实在太狠，这次恐怕难逃厄运了！”就在这时候事情忽然发生转机，二楼突然出现了鹦鹉先生的身影，他们跑得十分快速快速，就像射出来的羽箭一般，把十几名大汉全部甩在身后，直直向楼上窗口冲去。大概，他们也发现了逃跑的捷径，正要跃跃欲试。男子眉头一皱，立刻松开了珞熙。他将手中折扇一振，出手向两个少年袭去。

    珞熙的身子顿时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她紧紧抿着嘴唇，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以为凭着自己多年苦练的武功，定可以轻松获胜，岂料却惨遭落败。她的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额上冒着汗珠，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咬紧牙关，扑向男子，向他的中庭穴、巨关穴点去。

    男子见她扑来，心中亦是一惊，连忙展开扇子护住了要害。逃跑——往往就是一刹那的时机。鹦鹉先生趁机跃上窗子，红衣少年看了珞熙一眼，眼中立刻闪过惊艳，唇角依然浮着淡淡的笑意。红衣少年道：“阁下好身手！帮了我们大忙。”绿衣少年道：“阁下的恩情，我们定会报答。”他们齐声道：“鹦鹉先生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语落，两个少年双双掠出酒楼外，正是“燕子三抄水”的绝顶轻功，瞬间跳上对面的高楼，身影在房顶上纵来纵去，迅速消失在夕阳余晖之处。珞熙这才回过神来，忆起最重要的事情——逃跑。没有多想，珞熙立即使了一招金蝉脱壳，舍了外衫，飞身向外跳去，谁也无法拦住她。但是她却忘了一件事情——世上会跳楼的人可是不止一个。男子紧随其后，一同追了下去。他双手如刃，猛然袭到她胸前，只为抓住她的衣襟，珞熙一怔，糟糕，为什么会是胸前？

    ——空中的珞熙是无法闪避身体的，更无法转换身形。男子的体重，加上他手中的力道，落地的时候，只听“嘶”的一声，扯开了她胸前的衣服；糟糕的是，中衣也被撕开了；更糟糕的是，连她裹胸的白绫也被扯开了。她平板的胸膛奇迹般膨胀了起来。一对□像兔儿般跳了出来，粉粉的，嫩嫩的。外面虽然很暗，但是他们的距离应该可以看得清楚。冰山美男立刻像被冻住一样，一双眼睛直直盯在她的胸前。他吃惊道：“你是女的？”

 03  梦魇三年

    天色渐暗，朗月升起。映得天地一片明亮。珞熙漆黑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睫毛轻颤，美丽得如同月下的精灵，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她又羞又急，连忙用手捂住胸前，却挡不住一片春色。如此情景，就连瞎子也能看出她是个女人。男子凝视着她，目光紧紧盯在她的胸前，珞熙几乎不能呼吸，甚至快要发狂了。没有哪个少女能受得了这样的注视。珞熙忍不住开始往后缩，恨不得用刀子剜出他的眼睛。她连忙转过身子，用手裹紧衣服。羞愤的感觉如潮水般不断涌来。终于，她跳了起来，一掌向男子脸上打去。

    这一掌出得很快，也没有招数变化，只是一个纯粹的耳光。男子眼里再次闪过诧异，却没有闪躲，他强而有力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珞熙的腕子，眼中带着怒意，大声地呵斥道：“你想要做什么？”“做什么？当然是打你这个登徒子。”“你说什么？”男子微微蹙眉。“我说你是个登徒子，下流无耻的色坯。”男子脸色顿时一沉，眼中闪过刀剑般的寒气，虽然他并不是个谦谦君子，却还没人敢如此骂他。心中一怒，忍不住手中稍稍用力。珞熙痛得右腕一抖，从齿缝中吸了一口冷气。

    男子凝视着她，右手并没有放松。珞熙的神情统统落入他的眼底。她的衣襟再次敞开，春光再次乍现。她屏住呼吸，心脏因为羞愤而加速了跳动。她尚有余力和他过招，却拼命地用手护住胸前，虽然心中怒不可遏，却是一动不动，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使胸前的□耻辱地颤动。

    男子忽然明白一件事情，这个女子绝不会是个奸细。没有任何一个奸细，会担心胸前甚于自己的性命。他忽然松开她的腕子，缓缓道：“你走吧！”珞熙似乎并没有回过神了，她的左手依然捂在羞于见人的地方，丝毫也不肯放松。胸膛起伏着，脸颊绯红，羞中带嗔，仿佛一朵带刺的玫瑰。男子接着道：“你还不走？”珞熙立刻睁大双眼：“什么？”男子斜看她一眼，不再多说一个字，他缓缓转过身，慢慢向酒楼走去，就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珞熙依然瞪着他，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心中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纠缠了那么久，却突然大发慈悲地放过她，仿佛珞熙是一只任人戏弄的玩物。他竟然如此羞辱于她，简直……简直是罪不可恕。

    男子的背影很直，走得很慢，几乎全身都是破绽。珞熙咬紧牙齿，再次裹紧衣衫。她现在非常后悔一件事情，出门没有带上“满天星雨”的暗器，否则，可以将他射得满身都是窟窿。但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她忽然从身上摸到几样硬物。顾不得是些什么，猛然向他砸了过去。男子并没有回头，他的背后就像长了眼睛，迅速身形倒穿，暗器被他轻易地躲了过去。

    暗器“咚，咚，咚”落地三声响，居然是他给她的三锭银子。男子再次回头看她，神情冷漠，一双眼睛冰冷得骇人。珞熙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生怕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再次将她捉拿归案，连忙身子一弯，野猫一般窜了出去，纵身一跳，落入酒楼几丈外的地方。只听她的骂声远远传来：“不要脸的登徒子！淫贼！盯着女人的胸脯看，也不怕长针眼，像你这种下流坯，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回音在夜色中回荡着，她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周围的建筑物挂起了灯，地面顿时亮了起来，男子站在酒楼门外，依然面无表情。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慢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晶莹剔透，完美无暇的玉佩——正是她逃跑时掉落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块玉佩价值不菲，只有贵族才能佩戴。

    他手中握着这块玉佩，眉头忍不住又蹙起。她究竟是谁？究竟从哪里来？他不清楚，也并不想知道，除了他的公务之外，他仿佛对一切事情都不感兴趣。他忽然用力一握，玉佩竟在他手中碎成一片粉末。抬起头，月亮隐进了云层。四处都是风声，黑色云层渐渐聚集起来，这个季节的天气变化莫测。

    零星的雨点跌落在他的脸上，今夜恐怕要下一场大雨。……夜凉如水。珞熙沐浴着细细绵绵的雨丝，独自在青石板的道路上走着，心情很久没有这么沮丧。拐进一个胡同，途中一个人也没有看到，珞熙停在一个破旧的府宅门口，大门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拍了拍门环，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他提着灯笼缓缓向前走着，火光忽明忽暗。珞熙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院中一间屋子还亮着灯，与外面的景象完全不同。屋内摆着一张华丽柔软的大床，精致漂亮的梳妆台，水晶磨成的烛台。地上铺着华贵的羊毛地毯，桌上放着夜光杯。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坐在床上，满身的金饰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的眼中充满淡淡的哀愁，昏暗的烛光，照着她玫瑰般的脸庞，看起来雍容华贵，无一处不令人□，恰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少女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立刻起身，飞快地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衣衫不整的珞熙，身上被雨水淋得湿漉漉，连脸上的人皮面具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完全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珞熙闪身进了屋子，像只猫一样，甩了甩头上的水滴。她抬头展颜一笑，轻声道：“我回来了！”少女的鼻子冲上一股酸楚，眼眶就发起热来，吸着气道：“公主终于回来了，担心死玲珑了！”

    玲珑上前拉住珞熙的手，神情如释重负。烛光下，两张面孔几乎是一模一样，而珞熙的眼眸更加明亮动人。珞熙伸手摸了摸玲珑的头，微笑道：“不用担心，我不过遇到一只倒霉的疯狗，一路上被它追着撕咬，弄得十分狼狈，所以不小心回来晚了。”玲珑惊道：“公主有没有受伤？”珞熙笑道：“怎么会受伤？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武功盖世的侠女！”

    玲珑舒了一口气，替珞熙脱下湿衣，接着愤愤道：“该死的疯狗，竟然也没有人看管，连公主的衣服也被它撕烂了！要是让我碰上它，我把它剁了下酒。”珞熙“扑哧”一笑，任由玲珑擦拭身体，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玲珑替珞熙换好衣服，那双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偷偷地瞟着珞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珞熙凑到玲珑面前，伸出双手，把玲珑脸上的假面缓缓撕了下来，玲珑立刻恢复了本来面目，恰是一个容貌秀丽的清纯少女，只有身型与珞熙相似。珞熙笑道：“你为什么要扮作我的模样？”玲珑抬头道：“因为，今天……宫里来人了。”珞熙道：“有什么事情？”玲珑道：“女帝请你明天到宫里去一趟。”珞熙默然许久，淡淡道：“就这些么？”玲珑点头道：“就这些了！”珞熙道：“我知道了，你快些休息去吧，瞧你整张脸皱巴巴的……老太婆一样。”

    玲珑脸色一变，立刻摸向自己的脸，当她发觉皮肤依然光滑时，这才舒了口气。

    珞熙眨了眨眼：“玲珑。”玲珑抬起头道：“什么？”珞熙微微笑道：“要不要一起睡？”玲珑连忙摆手：“不，不可以，我睡觉时会说胡话，会踢人，会蹬被子……”

    珞熙又“噗嗤”笑了起来，玲珑瞪眼道：“公主笑什么？”珞熙道：“我在想，你要是嫁了人，你的夫君会不会被你踢下床去？”玲珑怔了怔，红着脸，跺足道：“天哪！公主坏死了，竟想些不正经的！”她抽身跑了出去，边跑边道：“玲珑这辈子是不嫁人的……公主休想把我打发出去。”看着玲珑离去的身影，珞熙浅浅一笑，笑得很凄凉，笑容像流星一般，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说到玲珑，她是珞熙的替身奴婢，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不仅仅是珞熙的替身，更是珞熙亲密的女伴。自从三年前，当珞熙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不幸，玲珑哭得比珞熙还要伤心。甚至跪在佛前祈求，希望自己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那一刻，珞熙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如此关心她的人。

    但是，珞熙如今已经不是储君，自然不再需要替身。玲珑迟早都要嫁人，而她也注定要孤独一人。……珞熙脱了鞋袜，头枕双臂，赤足躺在羊毛地毯上，仰视着屋顶发呆。月光从窗前透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映得肌肤更加苍白。她看着这间房子，打量着四周围，谁能想到屋子里藏着罕见的珠宝，巨额的银票，这里的一切财物，全部都是她的。但是，比起她失去的，这只是九牛一毛而已。珞熙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回荡着一种寥落的情绪。她是个少眠的女子，十几年来，她一直睡得很晚，这个习惯在宫中就养成了。今晚的事情更令她辗转反侧，她有些困惑，有些迷茫，还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内心的不安已经盛得太满，晃荡着，挣扎着，澎湃着。她甚至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刹那间，惊慌、恐惧、羞侮、愤怒的情绪，全部涌上珞熙的心头。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忽然出现在她身旁，谜一样的白衣男子。她同样也忘不了，那双触摸她全身，残暴有力的双手。那个漆黑的夜晚，那只手点了她的穴位，蒙住了她的眼睛，将她按倒在冰冷的地上，狠狠撕开她的衣服，把她的娇躯暴露在凛冽寒风之中。火热的胸膛紧紧伏在她的胸前，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那只手分开她的双腿，将她的冰清玉洁践踏于身下。那一刻，就像一把利器刺入她的身体，下身热辣辣地烧灼着，痛得全身痉挛，珞熙仿佛掉进了地狱的烈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放声哭喊着，直到嗓音嘶哑，昏死过去。当她醒来时，看到白雪皑皑，满院红色花瓣飘落。落梅轩——冷宫所在之处，几百年来葬送了多少红颜！她躺在落梅轩的院子中，全身不着寸缕，身下鲜血也已经冻结成冰，地上的白雪也染红了一片。储君及笄之前，必须是清白之躯。那一年，珞熙十四岁，正值豆蔻年华。

    这世上，有什么比冬风更加冷酷无情？而珞熙如同院中的落花一样，被冬风无情地摧残，她彻骨彻心的痛楚，千千万万的念头都已烟消云散。这场灾难，令她永远失去了称帝的资格。	

 04  不速之客

    往事不堪回首，珞熙的面颊上已是一片湿润。这件事情在她的心底埋藏得太深了、太久了！甚至成了她的心魔，日积月累的痛苦煎熬，使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内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恐惧。珞熙慢慢把手放在胸口，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究竟在担心什么？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珞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茫然四顾。忽然发觉有个身影在窗外晃动着。她在惊悸中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眼花，连忙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一看，果然有个人影儿站在外面。珞熙猜想大概是玲珑忘记了什么，又跑了回来。转念一想，玲珑的身躯应该娇小一些，这个身影明明是男人的装扮。这个偏僻的小院里如何会出现男人？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珞熙下意识地从枕下抽出了匕首，她大声喝道：“谁在那里？”窗外的身影轻晃了一下，忽然定住一般，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周围的树影随风晃动着，身影依然纹丝未动，渐渐变得清晰，看上去似乎更加诡异。珞熙的脸色苍白，眼睛更加清亮。她接着大声道：“胆小如鼠之辈，连个名字也不敢说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连她的手也在颤抖。虽然她的武功不弱，可是经过三年前的夜晚，她的内心仍有余悸。终于窗外的身影动了动，就像演皮影戏一样，稍微侧头，用手掠了掠头发：“姑娘真是好眼力，居然被你发现了！”那身影咳了一声，微微抬高声音：“难道你没有听出我是谁吗？”

    珞熙一怔，只觉得声音耳熟，却不记得在哪里听过。她凝视着窗前的身影，缓缓收起了匕首：“我的记性不太好，你是哪位？”

    外面道：“我以为你会记得。”珞熙道：“就算我记得，但是这么晚了……”外面凄声道：“是啊，这么晚了……外面好冷！我可以进去么？”雨更大了，雨点叮叮咚咚地敲着窗子，这个凄风苦雨的寒夜，那身影似乎在哆嗦，他哈了哈气，搓了搓双手，接着用力搓了搓肩膀，全身抖动了几下，看样子穿得很单薄。珞熙心中有些不忍，道：“进来吧，不过没有热茶！”外面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身影打开窗子，一跃而入，身形潇然洒脱。烛光照在他周身，珞熙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他穿着水红色的长衫，全身都是濡湿的，湿得发亮，几缕发丝垂在面颊和肩上，零乱而不失风度，薄而轻巧的嘴唇，面如冠玉，笑容可掬——正是鹦鹉先生中的红衣少年。珞熙没有料到会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眨了眨眼睛，渐渐恢复了平静。

    珞熙微笑道：“我忘了告诉你，旁边的门是开着的。”少年笑道：“我也忘了告诉你，我最是喜欢翻人家的窗子。”珞熙闻言，身子向后一倾，忍不住笑了起来。红衣少年也笑了笑，他在屋内打量一圈，眼中充满新奇，大概没有料到，这个破院子竟然有如此华丽的房间，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着，挪过地毯，挪过水晶烛台……最终落在珞熙的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纤纤玉足，珞熙这才想起自己赤着双足，她脸颊一红，慌忙拉起衣襟盖住自己的双脚。

    少年挠了挠鼻子，神情有些淡淡的失望，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珞熙的脸上，眼中充满了笑意。

    珞熙面露不悦，嗔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少年眼珠转了转：“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这么做，完全是想报恩。”

    珞熙不悦道：“鬼鬼祟祟地站在窗外，也是为了报恩？”少年笑了起来，眼睛直视着珞熙，目光坦白而天真：“姑娘此言差矣了，我可是光明磊落地站在外面，只怕姑娘心中有鬼，所以也把别人看得猥琐了。”他忽然嘴角扬起道：“古人不是说过，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珞熙打断他的话，板着脸道：“你说我是小人？”少年摸了摸鼻子，表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闪出一丝笑意：“姑娘当然不是小人，你是个大人，大大的美人，令人□的美人！我想任何男人见到姑娘，一定会魂牵梦萦、寝食难安的。”

    珞熙玩笑道：“那么，你会不会寝食难安呢？”少年揉了揉脑袋，嘿嘿笑了几声道：“不会！”珞熙皱了皱眉头道：“你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骗人吗？”少年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面孔，凄声说道：“姑娘还是饶了我吧！我已经是每日居无定所，三餐不济。都说饱暖思□，我两天都没有吃饭，饿得腰都细了，实在是……不能够寝食难安了！”

    珞熙露出惊讶的表情，扬起眉头，仔细打量着红衣少年。他的模样虽然狼狈，却看不出一丝凄惨。珞熙忍不住道：“你很饿？”少年点头道：“当然饿！饿得简直可以吞下一头牛。”珞熙低下头，轻蹙了一下眉梢，心想要如何招待这个少年。少年眨了眨眼睛，一双漆黑的眸子，神采奕奕地放着光芒，他仰头看了看窗外，晃晃身子，忽然一把拉开了衣襟，露出光洁的胸膛，里面竟然连中衣也没有穿，他飞快地把上衣脱了下来，用力抖了几下，水滴立刻被溅得到处都是。珞熙惊道：“你做什么？”少年没有说话，他揉了揉鼻子，接着解开裤带，双手把裤子向下一拉，却拉得太用力，露出半截臀部，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穿，珞熙依稀记得，他的底裤还留在怡红楼里。她惊呼一声，连忙用手捂住了眼睛，心中七上八下地跳着。这人明明食不果腹，还要流连于烟花之地，像他这种好色之徒，怎会对她没有妄念？

    他甚至还脱了衣服，赤露着身体，站在她面前。难道想……她忍不住嘴唇轻颤，慌忙分开十指，从指缝中隐约看到，他已脱下了裤子，身上还留着一块白色的布料，难道他还穿着底裤不成？她揉了揉眼睛，直到断定自己并没有眼花。

    珞熙一惊，莫非他有穿着两条底裤的习惯？这究竟是哪里的习俗？少年甩了甩头发，缓缓抬起脑袋，他的目光对上了珞熙的双眼，忽然瞪圆了眼睛，神情就像洗澡的时候，发觉有人偷窥一般。他恍惚了一下，立刻尴尬地笑道：“你看，我脑袋好像晕得厉害，一定是淋雨淋得病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转过身去么？”如今他才说这句话，早做什么去了？珞熙脸色一变，双颊泛红，心中又恼，又羞，又急。她长了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敢对她这样说话，她跺了跺脚，羞道：“这里是我的屋子，就算要人回避，也应该是你才对。”少年脸颊现出两个酒涡，笑道：“外面下着大雨，我去哪里回避呢？”珞熙道：“那你应该先给我说一声，不然……我以为……”少年道：“姑娘以为什么？以为在下要轻薄你吗？”珞熙被他说中了心思，脸颊变得更红。少年仰起头，微微笑道：“虽然我现在光溜溜的，心中却坦坦然然，可是在你的心里，却在想些不正经的事情！我说，你为什么不替别人多想想呢？像我现在穿得这么……单薄，可是非常容易着凉生病的，难道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件御寒的东西么？”珞熙气得眼角一抽，连话也说不出来。她随手一抓，将被子抛了过去。少年伸手接过被子，紧紧地裹在了身上，看上去像个深居简出的修道之人，他忽然扬了扬眉毛：“刚才我好像说过我很饿吧，你，你怎么能无动于衷？难道你没有听过饥寒交迫吗？你就忍心看着别人挨饿，把自己的快乐建于他人的痛苦……这样你就很开心？”此人事情不是一般的多，珞熙皱了皱眉头，撇嘴道：“少安毋躁。”她心里面颇不顺畅，长了这么大，还没有给人端过一次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遭了什么邪，竟然会给一个陌生男人做这做那的。她缓缓走出了房间，点着蜡烛，随意拿了些水果和糕点……

    当她端着碟子进屋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少年正躺在她的床上，被子滑落在他的腰间，露着整个胳膊和肩膀，皮肤在红色烛光的照耀下变成了蜜色，说不出的诱人，说不出的性感。如果被人看到了这一幕，珞熙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他却毫不在意地伸着懒腰，感慨道：“有钱人家的床铺就是不一样，又宽又大，又软又绵，舒服啊！太舒服了！”珞熙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冷，心中也越来越寒瑟。少年看到珞熙手中的食物，眼睛一亮，立刻坐起了身子，跑下去毫不客气地接过食物，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连皮带核地吞下了两个鸭梨，接着又狼吞虎咽地啃着核桃酥，满嘴都是糕点，正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抱怨道：“嗯……梨子不太新鲜，水分不足，还有，这些糕点实在太油腻了，你就用这种东西招待客人吗？嗯，嗯，实在太抠门了！”珞熙的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陡地变了。她眼中冒着火，紧紧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道：“你跑来此处，究竟是报恩的，还是来找碴的？”少年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啃了一口道：“当然是报恩了。”珞熙皱了皱眉头，深思地看着他，心底却有份荒谬的感觉，冷冷道：“你准备怎么报恩？”

    少年沉吟道：“只要我现在身上有的，你都可以要求！但是，我不会做你的下人。”

    珞熙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的言外之意，就表示绝不会替她卖命，就连“来生做牛做马”的话也没有说一句，看来他并没有多大诚意。珞熙打量他，缓缓道：“那么，你现在有什么？”少年耸耸肩道：“我什么都没有。”珞熙在他的脸上隐约看到一抹笑意，看来他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蹭吃蹭喝。她抽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我也不会勉为其难，但是，我要个小小的要求。”少年道：“什么要求？”珞熙道：“你要陪我一宿。”话音刚落，少年的手一颤，绿豆糕从手中滑落到了地上。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张大的嘴巴一直没有合拢。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双目带着似有似无的促狭：“虽然姑娘美若天仙，娇美动人，热情似火。但我还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再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姑娘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万一有了身孕……”

    身孕？他究竟胡思乱想些什么？珞熙脸颊一红，尽力缓和着自己的情绪，还是忍不住怒上眉梢，呵斥道：“呸呸！休得胡言乱语，小心我打烂你的嘴。”少年慌忙向后退了几步，小心捂住脸道：“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你究竟想要怎样？”

    珞熙道：“我不过是想听你讲故事。”少年道：“此话当真？”珞熙叹息道：“当真。”少年挠了挠鼻头，笑道：“那么，你想听什么？”听到这句话，珞熙心底就觉得格外得开心，仿佛一下子消除了心灵的阴霾，兴奋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惊奇。珞熙眼睛一亮：“小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来怎样了？”少年裹了裹身上的被子，笑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上个月讲的段子。”

    珞熙急促地说：“没错，我就想听这个故事。”少年道：“后面可是非常精彩的，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不过呢……”他忽然卖了个关子，顿了顿道：“可是这个段子很长，而我的嘴唇很干，要是有一壶热茶就好了！”“没问题！”珞熙想也没想，转身跑进厨房。当他看到珞熙端出了碧螺春，少年笑得非常愉快，连眼睛都在笑，他端着茶壶，飞身跃到床上，用手裹紧被子，娓娓道来……今夜，能让鹦鹉先生给她一人讲故事，甚是难得。珞熙坐在他对面，时而紧张，时而微笑，表情千变万化，听得十分认真。

    她双手托腮，一双迷人的大眼睛毫无倦意！少年善言，美人如玉，这是多么欢乐的时刻。窗外雨已停，月色十分明亮，盛开的花朵在月色下摇曳，洒落一地的花影。长夜未尽，快乐伴着清风而来。更鼓再响，已是三更……

 05  入宫面圣

    皇宫，暮春园。阳光明媚，照得廊外那几根古老的木柱，也似乎闪闪发出了金色光芒。湖中的亭子里设着缨络、花瓶、香炉。香炉中燃着薰香，花瓣遍洒寝床。榻上卧着一个美貌的女子，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梳着飞天髻，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身上穿着明晃晃的金色薄衫，衣裙绣着金线团龙。仿佛一位美丽而骄傲的女神，在那里等待着众人的膜拜。她又绵又软地躺在那里，眼睛轻闭着。

    榻下跪着两个容貌秀美的少年。一个替她打着扇子，另一人轻轻揉捏着她的双腿。两个少年都是十六七岁的光景，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穿着薄薄的长衫，上面绣着华丽精美的花纹，肌肤若隐若现，身下荡漾惚恍。这情景恰是说不尽的软玉温香,娇柔旖旎。

    忽然，女子蹙了蹙眉头，她的耳朵向来很灵敏。她并没有睡着，听到了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蓦然抬头，她和来者正面相对了。

    外面走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皮肤是苍白的，虽然脸上画着淡淡的腮红。依然掩饰不住满脸的困倦，她穿了件宽敞的、淡粉色的丝绸长裙，腰上随意系着带子，几乎系成个死结。眼睛微肿，眼圈发黑，完全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当女子看向来人的同时，还未言语，对方已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女子的眼里立刻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笑意，她抿唇一笑：“你来了！”

    珞熙揉了揉眼睛，接着向她行礼：“臣妾珞熙，参见皇帝陛下。”女子坐起身，向珞熙伸出右手：“免礼！”她的语气很温柔，同时也带着威严。女子正是夏玑国的皇帝，也是珞熙的亲姐姐——如今已是她唯一的亲人。

    阳光底下，她面若桃花，肌肤赛雪，而整日操持着政务的人是不该如此的，就是整日沐浴香汤，也不会这么水润白皙。女帝虽然外表端庄高贵，行为却放浪不羁，如今登了帝位，却依然在追求刺激和骄奢荒淫的生活。女帝深深凝视着珞熙，轻轻捋起珞熙额前的碎发，她叹了口气，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幽幽道：“熙儿好像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最近睡得不好么？”听到这番温柔话语，一刹那间，珞熙感到一股暖流通过内心。虽然她一夜未眠，神色难免憔悴，此刻却精神了起来。她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姐姐。姐妹，这是多么亲切的字眼。自从父母过世后，在珞熙的心目中，姐姐是谁也无法替代的亲人。但是，最是寂寞帝位家，她们之间始终有一堵红色的高墙。

    皇宫本是珞熙的家园，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她曾经和太傅学习了十年圣贤之论，这里曾经有过快乐的童年，也有过伤心的往事，就在这里，她目睹了父母的葬礼，姐姐的婚礼，自从姐姐登基以后，两年前隐秘送她出了宫，这里就不再是她的世界。如今，她站在此处，就像一个陌生人般。女帝隐隐感到了珞熙的心境，她挥了挥手，身旁的两个少年立刻退了出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柔声道：“珞熙，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还是叫姐姐好了，那些君臣之礼真是麻烦，每天，每天都是麻烦，朕……我几乎快要累死了。”她此刻不再称朕，嗓音中透着慈爱与温柔。

    珞熙此刻也有些头疼，现下正是早朝的时间，如今每日奏章不断，若不处理就堆积成山，而女帝却惬意地躺在园中，身旁男宠陪伴左右，究竟谁在殿内主持朝政？她忽然隐隐约约想到一件事情。——金銮殿上坐着的皇帝，绝对是她的替身。替身的作用——就是关键时刻李代桃僵。她为了日子快活自在，平日也找人替代，可谓大逆不道的举动。想到这些，珞熙的眼底立刻流露出惊惶之色，她定了定心神，缓缓点头道：“姐姐。”女帝闻言立刻抿嘴而笑，笑容像少女一样甜美，宠溺的笑容罩满她的面庞：“我们姐妹似乎很久没有谈心，上次我们见面，好像是……”珞熙道：“是宫里举办灯会的时候。”女帝抚掌道：“对，对，那场灯会你喜欢吗？”珞熙目光转向一侧，挤出一个凄惨的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毕竟有些事情是说不出口的，就算说出来，也是自寻烦恼罢了。那日她心血来潮，装扮成宫里的婢女，站在御花园的鲤鱼灯前细细观赏，恰巧遇到官宦小姐途经此处，她们互相热衷地打听着，失身的惜月公主到底是哪一位？珞熙顿时愣在那里，她慢慢回过头，看到女孩子们在冷笑，有的在撇嘴。“听说宫里有很多面首，行起□从不会避人，惜月公主从小便是耳濡目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小小年纪就偷男人，被人撞破后，还敢谎称遭人非礼。”

    “宫里都是下人，谁敢去非礼她？”“好笑，好笑！”于是少女们快意地笑着，就像一群骄傲的蝴蝶。讥笑的语言，吃吃的笑声不断传入她耳中。她们说的只字片语，就像是一根根毒针，深深刺入了她的心里。她咬紧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女孩们并没有放过她，捕风捉影是她们的兴趣，以讹传讹是她们的爱好。

    别人的痛苦能够带给她们欢乐，她们又何必在意别人的死活，难得大家闺秀聚集一处，她们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她们是幸福的，眨着漂亮的水汪汪的眼睛，笑得甜美又天真。认为痛苦永远不会降临在她们的身上。“听说公主曾经和凤瑾君订过婚，后来被人家退婚了。”“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怎能配不上凤瑾君。”“所以凤瑾君娶了她姐姐，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不会要她。”“是啊，我看她以后永远也嫁不出去！”一瞬间，珞熙整个心里就像浇进了一锅热油，痛楚地煎熬起来，她再也听不下去，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迸流到整个面颊上，整个人仿佛只剩下空空的躯壳。

    就是现在想起来，她心中依然会隐隐刺痛。珞熙脸色募地变白，眼眶又微微泛红，仿佛是大病初愈一般。女帝轻轻握住珞熙的手，担心道：“妹妹，你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珞熙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摇头道：“我很好。”女帝柔声道：“真的？”珞熙道：“真的。”她低垂着头，微微叹了口气，话题一转：“姐姐，怎么不见凤瑾君？”

    说到凤瑾君，女帝眼中立刻闪出动人光芒，她的脸庞瞬间变得艳如桃李，唇边也露出笑容，明明是成婚两年的夫妇，还有如此的表现，实在是诡异得很。她笑道：“夫君大概还在早朝，一会儿就会过来。”珞熙道：“这样也好，我正想和姐姐多坐一会儿。”话音刚落，园内已传来悦耳的声音：“看来公主并不欢迎我！”珞熙回过头，阳光射在她的脸上。亭外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穿着银白色的长衫，漆黑的头发用锦带束于脑后，浑身都带有令人惊叹的高贵与优雅，那双眼睛都是柔和而细致的。他举止优雅，表情温和，身上没有任何饰物，而他也并不需要佩带饰物，眼前男子的光芒已经胜过所有的宝石。女帝立刻站起身子，妩媚一笑：“夫君，你回来了。”珞熙一怔，慌忙向他行礼。她若是没有记错，眼前的男子正是凤瑾君，她如今的姐夫，当今的男皇后。

    当初，姐姐大婚当日，他背负着双手，容光焕发地站在龙华殿门口，温柔地注视着珞熙，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样。珞熙却怔怔地站在那里，她并不习惯这种“慈爱”的目光。这个男人对于她来说，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除了行礼之外，珞熙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些什么，她就像一个漂亮的人偶，手足无措地站在当地，与当日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那场大婚之宴无端地生出几丝尴尬来。如今，珞熙依然如故，只是遵循夏玑国的礼法而行事。除此之外，她对凤瑾君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一个笑容，一句问候也没有。

    凤瑾君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柔而富含感情：“几月不见，公主出落得更加水灵了。”

    他说了一句很恭维的话语，大多数男人都懂得，称赞女孩子漂亮，是获得她们好感的最快方法。

    珞熙的目光却很黯淡。她颔首低眉道：“凤瑾君过奖了，珞熙不过是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姐姐的天香国色。”女人都喜欢男人赞美自己，总认为自己是最美丽的。纵然不是最美的，也是与众不同的，绝不会贬低自己，抬高别人——珞熙却是一个异数。

    凤瑾君垂下双眼，掩盖了眼中的一丝笑意。女帝微笑道：“妹妹休得胡言乱语，姐姐如何会不知道，你丽质天生，继承了母后所有的优点，心地纯良，可是夏玑国的天之娇女。”她忽然转过头，向凤瑾君甜甜一笑，似撒娇道：“夫君，你认为呢？”她看向凤瑾君时，表情像顽童一般，眼中的光芒却异常真挚。凤瑾君目光仍是那么冷静，就像是一湖秋水，不动声色道：“若要我说，其实你们姐妹各有各的美丽，各有各的神采，都是夏玑国的绝色佳人，真是平分秋色，各有千秋！”

    女帝目光闪动，热烈地凝视着他，脸颊已经变成了玫瑰色，这种回答，令她再满意不过了。

    凤瑾君却顿了顿道：“不过，说到公主，我却有些意见。”女帝一怔，珞熙也是一怔。珞熙疑道：“对我有……有什么意见？”凤瑾君看了她一眼，忽然勾起嘴唇道：“要说意见么？其实……公主是不是太见外了？如果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能否叫我一声姐夫？”闻言，珞熙瞪着他，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女帝的笑容立刻如春花绽放，美丽的眼睛里闪出了动人的光芒。她拉起珞熙的手，缓缓向凤瑾君走去，这情景就像是家人难得团聚一样。眼前究竟唱的哪一出戏？这二人一唱一和，他们如今到底要做什么？珞熙一时不知所措，右手紧紧攥着衣摆，心中不停地打着退堂鼓。凤瑾君忽然笑道：“这么做，公主很为难么？”珞熙抿起嘴唇，摇了摇头。女帝眼底是一片动人的、深挚的感情：“是啊！你还不快叫姐夫？”凤瑾君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珞熙有些尴尬，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小声道：“姐……姐夫。”凤瑾君抿起唇，微微一笑。他那薄薄的嘴，看起来有些冷酷，但他一笑起来，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看到他的笑容，珞熙忽然觉得脸热，一双明媚的眼波也瞧得直了。珞熙很早以前，便听说了他的许多传闻，据说上官凤瑾的笑容能够动人心魄，一些怀春少女为此害了相思病。当他大婚之际，又有许多大家闺秀卧病在床，连日不起。今日看来，此言不虚。	

 06  驸马风波

    珞熙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凤瑾君。凤瑾君淡淡地笑着，凤目一转，于是，二人的目光相触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燃着两团炙热的火焰，令人神往，多么动人心魄的一双眼睛！珞熙不由一阵心跳，她忙垂下双目，掩饰住心头那种莫名激荡的情绪。难怪那些女子对他念念不忘，难怪姐姐与他两情依依。可惜她实在弄不明白，既然二人的感情那么好，凤瑾君为什么允许姐姐纳男宠？两年时间为什么没有子嗣？难道他真的患有隐疾？所以无法人道，更无法满足姐姐！想到这里，她募地脸颊红起来，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她不过是个少女，哪里想象得出别人的闺中情事，慌忙摇了摇头，把种种龌龊的想法抛在脑后。忽然，女帝轻唤她一声：“熙儿！过来，姐姐有东西让你看。”珞熙点点头，脑中浑浑沌沌，并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女帝眼睛微微眯起，沉默半晌，忽又含笑盯着珞熙，在她面前晃了晃五指：“才喊了一声姐夫，魂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珞熙慌忙回过神来：“姐姐休得胡说，是什么宝贝？”女帝抬高眉头，伸手在珞熙的额头弹了一指，口气不悦道：“谁说是宝贝？”

    她突然用力拍了拍手，厉声道：“来人哪！把东西抬上来。”虽然她不理朝政，但两年的时间，足令她养成帝王的气概。只见刚才的两个少年抬着一个紫檀书案走了进来，他们已换上了整齐的衣服，就像到庙堂里参拜一样规矩，书案上面堆积着几十卷画轴，摆放得井井有条。珞熙惊讶道：“这是……”女帝抿嘴一笑，淡淡道：“这是凤瑾君为我搜集来的画像，与真人容貌无差。”

    竟是凤瑾君替姐姐搜来的画像，珞熙微微迟疑，难道他替女帝寻找面首，并不是空穴来风？

    珞熙把目光缓缓挪到画卷上，摊开一幅画卷，她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得不承认画法的精湛，画卷上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手持银色的长鞭，看上去英姿飒爽。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带着风流少年的洒脱，容貌描绘得栩栩如生，画中写着“银鞭公子”四个大字。莫非姐姐又要选男宠？珞熙不由皱了皱眉头。于是她偷偷扫了眼凤瑾君，他依然面带笑容，没有丝毫不满之意，真可谓胸怀宽广，自古以来，替自己的妻子挑选面首，他也算是古今第一人！女帝缓缓走了过来，看着珞熙手中的画卷，兴趣盎然道：“妹妹果然眼光不错。”

    珞熙眨了眨眼睛，依然不言不语。女帝接着道：“这个男子是护国公的子孙，他十三岁就继承了爵位，自幼文武双全，人称‘银鞭公子’，在南方一带很有名气，据说，提亲之人连门槛都踏破了，有很多大家闺秀都为他魂牵梦萦，是个不错的人选，那么妹妹，你的意下又如何呢？”珞熙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很好。”她在这方面懂得并不多，除了说一句很好，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女帝道：“还有呢？”珞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根鞭子不错！”女帝忍不住笑道：“就这些？”珞熙一直在犹豫，她斟酌道：“其实，我在想……这位公子若是不愿意呢？”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女帝的面首都是从民间选来的美少年，所谓的贫贱之人，只要给他们一笔安家费用，威逼利诱，就可以轻易把他们弄进宫里，名分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惜，画中的公子都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一个有权有势的公子，怎肯成为女帝的玩物？哪知女帝冷哼一声，厉声厉色道：“其实，只要我下一道圣旨，谁敢违抗？”

    珞熙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女帝的贪求也越来越高，从家境贫寒的少年，提升到位高权重的富家公子，这种做法非常不妥，势必会引来更多人的不满，甚至会动摇夏玑国的根基。

    珞熙呆呆地沉思着，默默出了好一阵子神儿。女帝看着她呆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地拉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道：“妹妹莫要担心，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只要你说句喜欢，我立刻下一道圣旨，一定让他成为驸马爷！”

    驸马！这两个字就像一个惊雷，从珞熙头顶炸开。珞熙惊了一跳，她险些跌坐在地上，眼里充满惊讶与恐惧，驸马不就是她以后的良人，事情怎么会这么突然？天哪！她还没有想过嫁人，她更不想嫁给自己不认识的人，光凭着一张画卷，竟把她的终身大事给决定了，这实在是太不靠谱。今日她实在不该来，她忽然有种逃跑的冲动，但是亭子却在湖中央，她现在气息紊乱，若是施展轻功逃跑的话，一定会掉进湖里，到时候可能会惊动很多的侍卫，还有太医们，绝对会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只会变得更糟糕。女帝凝视着她，大概看出了一丝端倪：“你不喜欢？”珞熙惊魂未定，嗫嗫嚅嚅道：“那个……我还不想嫁人。”女帝拉住她的衣袖，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想不想，嫁人可是迟早的事情。”

    珞熙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迟些也可。”女帝叹了口气道：“依我看来，你不是不想嫁人……而是你根本就不懂得男人。”

    珞熙喃喃道：“不懂男人？”“没错！”女帝斜睨着她，不徐不疾道：“大概，你并不知道男人能给女人带来很多好处，多么大的鼓励，男人可是令女人永葆青春的一剂灵药！”珞熙怔了怔，目中流露着迟疑。“好在我已早有准备，你也到了该懂得男女之情的时候了！”女帝转过头，忽然指着对面的两个男宠道：“你们过来！”那两个少年徐徐迈步上前来，依然面无表情，就像两个精致漂亮的人偶。

    女帝接着道：“把外衣脱下来。”他们很听话地脱下外衣，里面还是那件华丽透明的衣衫。他们正对着珞熙，身子如白玉石雕一样。肌肤一览无余，那件透明的薄衫完全遮挡不住春意。

    此举害得珞熙的目光一直四处徘徊，非礼勿视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女帝看着珞熙慌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妹妹莫慌！男人是件艺术品，就是让女人欣赏的。妹妹如果不急于婚嫁也没关系，姐姐把这两个男宠送给你，让他们教会你许多……日子久了，你自然会明白男人的好处，自然不会反对婚嫁的事情了。”珞熙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心头仿佛有一只鞭子在抽。此刻，她可以接受女帝的恩宠，接旨谢恩，再光明正大的带着两个男宠回府。此后，对他们不闻不问，或施舍一笔银两，遣散二人，随他们回去耕田也好，做买卖也好……如此一来，只怕她日后会落个贪淫好色的骂名，正可谓雪上加霜。此时此刻，她多么需要一个明臣，能够进策，能够救她于水火。于是，她四处张望着，却没有看到一个人，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凤瑾君，他的目光正凝视着自己。

    珞熙心中颤了颤，或许，他可以替自己美言几句，于是珞熙目如秋水地望着他，表情几乎是苦苦哀求着，满脸的委屈难以宣泄，也难为她今天叫了一回姐夫。谁知他却毫无表情地看着珞熙，唇边带着微微笑意，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珞熙几乎想跪在地上，屈尊而求。

    终于，他抿起嘴唇，唇角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容，轻轻地咳了一声。他的咳嗽就像平常那么自然，忽然，站在不远处的一位男宠冲了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紧了女帝，胳膊像铁锁般困住了她，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感情：“陛下不要我了吗？你明明说过很喜欢我的，永远也不会厌倦？”他出现的非常突然，甚至毫无预兆。珞熙顿时楞在那里，女帝也是一怔。

    她被他缠得厉害，怒道：“放肆！快放开朕！”他仍然紧抓着不放，扭动着身子：“我可是凤瑾君送给您的礼物。陛下明明知道他无法使你……又岂能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女帝闻言脸色一变，随手一甩，赏他一记又响又脆的耳光。他虽然脸上挨了一掌，却依然瞪着眼睛，大口喘息着：“小人并没有说错啊！”

    女帝怒道：“你想死吗？”他呜咽道：“如果陛下不要我，我宁愿去死。”女帝嘴唇颤抖道：“真是无法无天了！来人哪！”此刻，他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放开了女帝，眼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悲切地哭泣道：“我虽然是个低贱的男宠，但我只侍奉陛下一人，如果陛下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女帝冷冷道：“你要如何？”他突然站起身来，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匕首。阳光下，匕首闪着森森寒光，只见他反手一转，用力向自己咽喉上刺去。

    他的确是真刺，下手又快又狠。女帝惊呼一声，已来不及制止。珞熙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飞身上前，迅速拉住了男宠的胳膊，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在他后颈上击了一掌。男宠顿时瘫倒在了地上，眼中泪水依然流淌不停，眼神哀怨地看着女帝。

    女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她沉默了许久，甩了甩袖子：“罢了，真扫兴！”

    凤瑾君依然面带着微笑，就好像眼前不过是刚好演完一场戏。这个男人心里究竟想的什么？甚至那个男宠也令珞熙生疑，爱情？身份悬殊的两人何来的爱情？一个低贱的面首应该懂得讨好他的主人，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逾越那堵高墙？

    珞熙再次看向男宠，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女帝看了一眼珞熙，接着笑道：“既然他以死相逼，那我只好把另一个送给你。”

    珞熙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男宠，见他已吓得跪在那里，全身不住地发抖。

    珞熙轻轻摇了摇头，撒谎道：“不必了，我家中已经买了一位男……面首，美艳不可方物，姿容秀色可餐。”话一出口，已是满身的冷汗。她屋内的确有个少年，此刻正睡在她的床上，一想起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她的心中的烦恼就更甚了。女帝缓缓走到男宠面前，俯下身子，抚摸他的脸颊。男宠抬头妩媚地笑着，丝毫不像先前木偶般的表情，珞熙从不知道男人也会有如此柔媚的一面，看来她对男人了解得太少！

    女帝大概也被他迷惑住了，爱抚他道：“刚才打疼你了吗？”男宠道：“就是被陛下打死，我也是愿意的。”女帝道：“那我要好好疼爱你才是！”他娇吟一声，扑在女帝的怀里。耳畔响起男宠的充满魅惑的声音，他的声音非常轻柔，轻得只能让他身边的人听到，偏偏珞熙也可以听到，只见他轻轻伏在女帝的肩膀上，用令人发颤的声音说道：“陛下，我家乡有种夫妻间的把戏，我想……晚上是否可以一试？”女帝道：“很好！不过只能在晚上试么？”男宠道：“自然不是！”女帝道：“你在引诱朕？”男宠道：“不敢……”女帝接着道：“现在也可？”男宠道：“现在也可。”两人言语越来越肆无忌惮，你浓我浓，仿佛其他人都是透明的一般。珞熙已开始手足无措，她目光一转，发觉另一名男宠已经悄悄退了出去，凤瑾君向她瞥了一眼，珞熙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两人也一同退了出去。穿过回廊，走过花径，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宫人。她侧过头看着凤瑾君，凤瑾君一直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珞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依然很不了解这个男人，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道：“刚才的事情，谢谢凤瑾……姐夫。”

    凤瑾君转过头看着珞熙，似不解道：“为何谢我？”珞熙道：“那男宠既然是姐夫送给姐姐的，我猜……他是姐夫安排的人吧？”

    凤瑾君抿起嘴唇，眼睛里漾起一抹笑意：“我猜……公主也没有面首吧？”

    他们相互凝视着，两人的试探都是徒劳无功，谁也没有把最后一层纸捅破。

    珞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虽然你帮了我，但我想说……希望，姐夫和姐姐能够早生贵子。”

    凤瑾君忽然站住了，凝视着她。珞熙那闪亮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凤瑾君叹了口气，慢慢低头，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女孩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否则……会嫁不出去！”珞熙神色一变，怔在那里。他忽然笑道：“开个玩笑罢了。”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初夏的清风，花瓣飞舞，空气里飘荡着一种淡淡的花香。

 07  冤家路窄

    凤瑾君笑了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牌，递到了珞熙的面前。珞熙接过牌子，看着上面的字，疑道：“北松书院？”手中质感沉甸甸的，确实是北松书院的学牌。要知道这块学牌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拿到的，只因北松书院是块宝地，那里之所以宝贵，不是因为风水好，而是夏玑国所有的富家公子都聚集在那里。不论是将门之后，还是九卿之子；不论是文采出众，还是武功绝伦。这些人聚在一起必然有些特殊的原因——北松书院是唯一容纳女子入读的书院。

    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些名门望族的公子也紧随其后，趋之若鹜。生怕落后别人一步，佳人从此失之交臂。

    所以北松书院还有一个名字——月老书院。凤瑾君看着珞熙迷茫的模样，微微一笑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刚才那些画卷也都是北松书院的学生画像，不乏学院中的佼佼者，你要体谅她的苦心……”珞熙顿时恍然大悟，她打断他道：“是不是，我并没有选择余地？”凤瑾君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圣旨。想到这个，珞熙竟然有些头疼。此刻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御花园的湖旁。一双纤纤玉手，正轻轻拢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水塘旁有片花海，一阵凉风来，筛下了无数的花瓣，清香芬芳而落花缤纷，这里真是一处情人幽会的好场所。凤瑾君忽然道：“你不必难过，命虽天定，事在人为。”珞熙闻言，转头看向凤瑾君，一阵清风吹来，他身后的黑发随风飘动着，衣襟前沾了几朵花瓣，不但不显得凌乱，反而更添几分优雅。凤瑾君见她站在那里发楞，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个可爱的细瓷偶人，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采，缓步向她走了过去。“公主，别动！”凤瑾君忽然带着命令的口吻，双眼依然温柔地看着她。珞熙有些不解，抬眼看他。他伸手向珞熙眼睛拂去，珞熙慌忙闭眼，指尖轻轻掠过她的眉梢，额头传来冰凉的感觉，这感觉使她非常舒适，久久停留在她的肌肤上。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他的指尖上多了一片红色花瓣。

    一瞬间，珞熙只觉心头有一种温馨，仿佛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个男人确实拥有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凤瑾君静静地站着，唇边带着一丝微笑，那双眼睛深邃动人，令人深陷其中。她悄然垂下头，在他含笑的注视下，觉得脸孔微微发热，她在心中暗道：“可恶！今天我怎会如此失态？”

    她必须要克制住自己，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自己的姐夫。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男子的声音：“凤瑾君，你已先到？是否等了很久？”

    凤瑾君立刻笑了起来：“我没有久等，只怕你来的还有些早。”那声音冷冷道：“你嫌我来早了，怕我扰了你的好事？”凤瑾君道：“我还能有什么好事？”那声音道：“很好，你莫要做坏事就行了。”园子里却依然没有人影，来者是个高人，正在使用千里传音的方法，一个使用千里传音术的人，他的听觉也必定非常灵敏。凤瑾君道：“这句话好像是在讽刺我。”那声音道：“讽刺总比骂人好得多。”凤瑾君道：“的确好得多！”那声音道：“那我是不是不该来？”凤瑾君忽然抬起头，看着前方道：“既然你都来了，就陪我喝杯酒如何？”

    那声音道：“很好，上官凤瑾果然够朋友，你的酒一定不会令我失望。”

    他直呼凤瑾君的名字，没有丝毫避讳，一定是凤瑾君极其要好的友人。珞熙也忍不住想要瞧瞧，来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那一年，海棠花满园绽放，清风十里梦飞扬。一个男子徐步走了过来，他穿着淡紫色的薄绸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容貌俊美，一双眸子漆黑发亮，神情却冷若冰霜。那种冷傲逼人的神采，不是任何人可以学得像的。当珞熙看清楚这个人时，她顿时脸色一变，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如果这里有个洞，她立刻就会钻进去。可惜，这里只有一汪湖水，她却不能变成一条鱼。男子缓缓向前走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珞熙只好绕到凤瑾君的身后，耷拉着脑袋。若是问她此刻像什么动物？只能答曰：“乌龟。”珞熙几乎想把整个脑袋都缩进自己肩膀之下。

    凤瑾君忽然笑了，笑声优雅有礼：“公主怎么躲在我身后了？”珞熙的额头开始直冒冷汗，她慌忙向凤瑾君摆手。她本想让凤瑾君缄口不语，谁知却引起另一个人的注意，男子看了她一眼，始终面无表情，似乎不认得她一般。珞熙心中存有一丝侥幸，安慰自己道：“那晚夜色昏暗，也许他根本没有看清我……况且我还穿着男装，怎么可能认得仔细？”正值她庆幸的时候，男子忽然哼了一声，缓缓道：“果然是你。”珞熙大惊，连忙用手遮脸：“不，不是我。”她真心期望这个男人不记得她，虽然她也想装成不认识他的样子，但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想起昨晚自己胸膛裸露的样子，全身就禁不住地发抖。凤瑾君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认识？”珞熙慌忙摇头道：“不认识。”男子也冷冷道：“不认识。”凤瑾君抿起嘴唇，微微笑道：“那我介绍你们认识，如何？”珞熙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男子却点了点头。凤瑾君淡淡笑道：“这位姑娘名叫珞熙，她是夏玑国的惜月公主。而这位公子名叫楚逸容，他是我的好友，也是穆陵王的长孙。论资排辈，公主应该称他一声兄长。”闻言，男子和珞熙俱是一惊。楚逸容虽然吃了一惊，表面却还沉得住气，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是惜月公主。他虽然很早就听说过她失身的传闻，但是，在他的想象中，这个公主应该是柔柔弱弱的、娇花似水的模样。哪知她身怀绝技，乔装打扮，甚至于招摇过市。昨晚险些把她当成了敌国奸细，幸而没有把她打入大牢，否则后果定会不堪设想。然而珞熙的心情却糟透了，她没有料到，这个男子居然和她沾亲带故。那晚他撕开了她的衣襟，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胸前，行径为人所不齿。称呼这种淫贼为兄长，堪称她人生中的奇耻大辱。

    于是，二人沉默着，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情景，倒真像两个陌生人一般。凤瑾君忽然笑道：“楚兄似乎心情不好？”楚逸容这才回过神来：“说来惭愧，昨晚的贼人逃走了。”凤瑾君惊讶道：“竟能从你的眼下逃走？究竟怎么回事？”楚逸容扫了珞熙一眼，冷冷道：“途中发生了意外，有人帮了他们一把。”

    珞熙慌忙低下头，心虚得不得了，却佯装没有听见。凤瑾君道：“这就难怪了！”楚逸容道：“不过抓住他们也是迟早，到时候，我绝不会轻饶任何人。”

    珞熙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那个‘贼人’正躺在她的床上，昨夜故事讲到天色渐亮，红衣少年竟然在她身旁睡了过去，这是她初次和男子同过一晚，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藏匿罪人？

    ——夏玑国藏匿犯人的刑罚很重，甚至与犯人同罪。凤瑾君叹了口气，笑道：“楚兄对这件事可是耿耿于怀？”楚逸容道：“鹦鹉先生并不是普通的犯人，可能去年的几桩大案，都是他们犯下的。”

    凤瑾君道：“什么案子？”楚逸容道：“夏玑国的五位巨富，金库全部被人盗窃了，损失惨重。后来查出金库失窃的时间，竟然和鹦鹉先生停留的时间一致。”珞熙的脸色瞬间发白，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烈袭来。她想起了家里还有许多贵重物品，父皇送给她的东海夜明珠，母后赐给她的金银首饰，还有邻国进贡的宝物，甚至巨额银票都在卧室中放着。若是她自己引狼入室，那个迷迷糊糊的玲珑是完全指望不上的。所以，她必须快些赶回去，同时还不能令楚逸容有所怀疑。凤瑾君似乎察觉出了她的异状，柔声道：“公主是不是身体不适？”珞熙灵机一动，忙悟住腹部道：“嗯……好像肚子有点不舒服。”凤瑾君道：“要不要叫御医过来？”珞熙摆手道：“不用……我要先走了，麻烦凤瑾君给陛下回报一声。”凤瑾君向前走了两步，道：“我送你！”珞熙立刻摇头道：“你别过来……我要去茅房。”旁边的楚逸容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眼角。凤瑾君怔了怔道：“你快些去！”珞熙忙拔腿就跑，甚至连小径也没有走，凌空一个翻身，从假山上掠了过去，完全不顾及公主的形象。却不料裙子实在太长，只听“嘶啦”一声，竟被山石挂去一块。好在天气微凉，珞熙里面还穿着薄薄的衬裤，才不至于春光外泄。凤瑾君正要与楚逸容说话，忽又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公主，那里没有茅房。”

    半晌，话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痛苦：“唔……我已经等不及了。”两个男子满脸都是错愕的神情，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像被冻住了一般。过了很久，凤瑾君才慢慢回过神来，满脸无奈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她像个公主吗？”

    楚逸容沉思片刻，静静地开了口：“你说呢？”凤瑾君摇了摇头，楚逸容挑起了眉稍，也摇了摇头。两人看着珞熙消失的方向，楚逸容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尴尬和不自然，看着好友一脸见鬼的神情，终于，凤瑾君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08  书院之行

    珞熙回屋后，一眼就看到个红色人影躺在床上。她忙上前掀开被子，发觉此人却是玲珑。不知道她为何会睡在自己床上？只见她仰面躺着，紧紧皱着眉头，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珞熙心中一颤，连忙在枕下摸索，匕首依然还在。她接着打开墙后的暗格，翻动了几遍，没有损失任何财物。就连房间里的摆设也没有动过，仿佛昨晚没人来过一般。看来鹦鹉先生并不是什么江洋大盗，珞熙舒了口气，心中竟有些宽慰。她目光流转，忽然发现一张短笺留在茶盘座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吾能够遇见姑娘，三生有幸，毕生难忘，亦感谢昨夜的款待……在下不慎惊动侍女，只好动手打晕她，以免姑娘的名节受损，希望姑娘能一切安好……”纸上洋洋洒洒地写满了真情与祝福，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就像一封老友诚挚的书信。珞熙不由得捂起嘴唇，偷偷笑了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男子的信笺，虽然只能算是一封“留言”，也足以令她心情愉悦，当她收起字条，突然一声尖叫响彻屋内，珞熙慌忙回头，只见玲珑坐起身子，面露惊恐之色，嘴唇发紫，全身也不住地发抖。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道：“公……公主，房子里有……有男人！”珞熙面不改色，沉着应对：“是你眼花了。”玲珑眼中充满了惶恐，她摇头道：“我绝对没有看错，他还光着身子……”

    珞熙强忍住笑意，接着故意沉下脸，打断她道：“休得胡说，你要毁了我的清白吗？”

    玲珑的双腿蜷缩，她的嘴唇翕动着，像两朵绽放的紫色花瓣，颤声道：“不……不是的。”她忽然泪眼婆娑，目光闪动，却只有咬住下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珞熙心中不忍，忙伸手拍了拍玲珑，口气似安慰道：“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快些起床！帮我收拾几套男人的行装，记得多准备一些银两，再雇上一辆马车，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出门！”

    玲珑立刻瞪大了眼睛：“出门？去哪里？”珞熙道：“我们要去北松书院，你要扮作我的书童。”听到“书童”二字，玲珑顿时清醒过来，她大声道：“我们要扮成男人？”

    珞熙道：“没错，扮成男人！”玲珑神情有些恍惚，眼中充满不解，心想：“若要去北松书院，就这样前往也未尝不可啊！公主明明可以艳压群芳，干嘛非要穿上一身男装？光是生活起居就会有许多麻烦，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她很想问清楚，但珞熙显然不会告诉她。珞熙见她发愣，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去准备？”玲珑不甘心道：“公主真要这么做吗？”珞熙双目一瞪：“你很??嗦啊！我今天心情不好，要是再磨磨蹭蹭的，就不必随我去了。”

    玲珑惊道：“小的知错了，公主莫要生气，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她立刻跳下床，身形如风，几乎半刻也没有停留。……北松书院依山而建，闻名遐迩。书院中的女学生也是极有口碑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同花园中的蔷薇，娇艳欲滴，等待着情人的采撷。相比之下，北松书院的翩翩公子，就像一群狂蜂浪蝶，外表是锦衣华服，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北松书院位于白云山脉中，山下有一处路边摊，专供路人打尖用膳。一阵夏风吹过，风中带着野花的清香。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只见四个少年骑着骏马而来，高头大马并驾齐驱，一路狂奔着，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这些公子不过十六七岁，锦衣华服，眼中充满了高傲与狂妄。其中有一个锦衣公子最为耀眼，他穿着色彩鲜明的长袍，腰间系着碧玉环腰带，他高高扬起银色长鞭，右手戴着蓝宝石戒指。风在吹，长袍迎风飘动着。他潇洒地甩着长鞭，英俊的脸上带着轻佻的表情，凤目里有种勾人夺魄的媚惑，看上去像一只高傲的孔雀。当他经过路边小摊时，见那里坐着许多客人，眉头一皱。他故意在银鞭上加了几成功力，马一吃痛，四蹄狠狠地踏在地上，扬起的尘土带着泥沙几乎全部向客人们溅去，就像刮了一阵黄风，弄得众人灰头土脸。少年们拽紧缰绳，任马在地上旋转几圈。他们放肆地大声笑着，再次扬起鞭子，衣袖翻飞，骑着马飞驰而去。客人们气愤地站起身来，纷纷收拾行装走人。只有两个少年纹丝未动，连目光也没有斜一下。只见一位是公子打扮，穿着普通的粗布青衫，身材不高，其貌不扬。可是这张脸孔上竟有双动人的翦水秋瞳，就像夜空中闪耀的两颗星辰，和他的容貌实在太不相衬。一位是书童打扮，脸颊圆圆，唇红齿白，非常可爱。那位公子正不紧不慢地喝着东西，书童正慢慢地，一个一个数着铜板。店小二见他们还没有离开，连忙停了手中的活，用衣裙擦了擦手，满脸歉意道：“两位客官还是快些离开吧！不瞒您说，刚才那几个公子，都是北松书院的霸王，每隔一些日子，就要出来捣捣乱，看情形他们一会儿还要过来，总之，遇到他们绝没有好事。”书童把铜板收了起来，点头道：“公……公子，他说得有理，我们也快些离开吧！”

    那公子淡淡一笑，扬眉道：“无妨，我还想喝一些冰镇酸梅汤，麻烦你再给我盛一碗来。”

    店小二接过他递来的碗，叹了口气，只好作罢。公子正是珞熙所扮，她将头发束起，用易容术修饰了自己的模样，扮成了普通的少年，容貌令人过目既望。她胸前裹着白绫，已经出了满身的汗，赶了一天的路程，若是没有喝够冰爽的糖水，她是绝不会离开的。她用一只小碗慢慢的啜着冰饮，碗很粗糙，换在平时她根本不会使用。可她已经一连喝了三碗，依然舍不得放下。正当她喝第四碗的时候，马蹄声又远远传来。果然依店小二所说，几个少年又骑着马跑了回来，笑声和马蹄声几乎是同时传过的，马蹄铁敲在石子上，发出一种非常悦耳的铮铮之声，他们一拉缰绳，骤然停在她们身边，这次停得很轻，连一丝尘土也没有扬起。四位少年跃下马，个个神态傲慢。他们把马拴在树旁，一同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并吩咐店小二端酒菜出来。

    锦衣少年背对着珞熙坐下，离她距离最近，当珞熙看到少年腰间的银鞭，立刻呛了一口水，大声咳嗽起来。玲珑连忙拍打着她的后背，她却越咳越烈。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根鞭子正是女帝给她所看画像中的那一根，既然有了银鞭，就一定会有“银鞭公子”。那么这位少年一定是画像中的公子，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是，珞熙一想到女帝乱点鸳鸯谱的情景，立刻后悔刚才没有离开此地。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珞熙吓了一跳，咳嗽也忘记了。一位紫衫少年重重踢了脚凳子，看样子心情很糟糕，瞪着眼睛道：“那个岳芙蓉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说看不上我，仗着自己有点才华，容貌尚且过得去，装什么清高？我看她一定是瞎了眼睛！”

    众公子笑道：“说得没错。”紫衫少年道：“就连瞎子也应该看得出，我送给她的项链是纯金而制，就连上面的饰物也是名贵的宝石，可她竟把东西都退回来了，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众公子道：“这种女人应该给她点颜色看看。”紫衫少年道：“没错，我绝不能饶了那个贱货。”众公子忽然来了兴趣：“你要怎么做？”紫衫少年想了想，忽然看向银鞭公子：“这件事只有兄台可以做到，你能否帮帮小弟？”

    银鞭公子看了他一眼，傲然一笑：“你要我如何帮你？”紫衫少年谄媚笑道：“银鞭公子乃是夏玑国有名的美男子，自从凤瑾君大婚之后，少女的心思都系在了你的身上，世间的女子都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你脚下，所以，只要你把岳芙蓉迷住，然后狠狠抛弃她，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就行了。”众公子哄然大笑道：“这小子，居然这么狠！”银鞭公子闻言整了整衣衫，淡淡一笑：“这个，请恕我无能为力。”众公子见没有热闹可瞧，表情立刻冷了下来。紫衫少年诧异道：“为何？”珞熙放下了茶碗，低着头，心中若有所思。银鞭公子慢慢喝了口酒，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唇边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接着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紫衫少年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他接着道：“我问你，岳芙蓉被我抛弃后，她会怎么做？”紫衫少年依然摇头，他再道：“不是我自夸，被我抛弃的女人有两种，她选择自尽的话，倒是耳根清静，若她不离不弃，天天来缠着我，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是不是很烦人？”

    珞熙听到这番话时，眼角忍不住一抽，对他已完全没有了好感，不论他的容貌多么出众，但言行举止却令人不齿，面目似乎也变得可憎了。她在心中暗道：“幸好扮成男子出行，否则就要错过这一幕。”说到女扮男装，珞熙也是认真考虑了很久的，毕竟大多数的男人，在异性面前可以装成风流不羁的浪子，也可以装成温文尔雅的公子，虚情假意，千面千言，甚至比女人还要善变。但在同性面前却永远只有一副嘴脸，珞熙恰恰不想看到他们虚伪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出北松书院的佼佼者，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这些贵公子如此睚眦必报，将来决不能轻易招惹。此时紫衫少年站了起来，端着酒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大家的情谊才是最重要，感谢大家陪我出来喝酒，我敬你们一杯。”说罢，他仰头将一碗酒喝了下去。众公子拍手叫好，也一同喝下酒去，接着吩咐小二哥再上些酒。店小二缩着身子，慢慢走到这些公子面前，眼睛不安地看着他们，唯唯诺诺地说道：“诸，诸位公子，小店的酒已经卖完了……如各位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请诸位喝茶呢？”

    这些公子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气充满了不祥的气息。紫衫少年双目一瞪，拍案而起：“你说什么？喝茶？你怕我们掏不起酒钱？”

    店小二脸色煞白，颤声道：“小的不敢！”“你不想做生意是不是？”“不，不，只是书院吩咐小的不让多卖，小的不敢准备太多。”“那就是不肯卖给我们了？”“小的，小的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呸！看来老子不揍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话音刚落，紫衫少年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抽出一根黑色马鞭，不停鞭笞着小二的身体。他本来就心情不爽，此刻的不满全部发泄在了鞭子上，打得不过瘾时，接着再补上几脚，小二哥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翻滚着，痛得五官扭曲起来……其他公子不但没有劝阻，反而直呼打得不够狠。珞熙依然坐在桌前，紧紧捏着双拳，努力迫使自己不去看他们，这些公子都是习武之人，纵然她出手相助，也是寡不敌众。何况初到北松书院，这些人物她还不想招惹。玲珑从没有见过如此的阵仗，拉住珞熙的衣角，吓得脸色也变了，眼见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珞熙终于忍无可忍了，正要去劝阻，忽然耳中传来车轮辗动碎石的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珞熙也回头看去。一辆奢华的马车转入这条路上，拉车的是两匹汗血神驹，龙脊银蹄，气宇轩昂，四个轮上镶嵌着金色玄石，滚动的时候，空中流溢着金色光芒，车棚挂着双层红色宝幡，窗帘上绣着金线麒麟，下摆缀着一排白色玉坠，说不出的气派。这种马车只有位皇族才有资格乘坐。紫衫少年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眉头一皱，手中的鞭子也停了下来。马车越走越慢，直到停在他们身旁，车窗忽然掀开。就看到一位银色华服的美男子，他轻轻地笑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上弯的弧线，姿容俊美，焕发光芒，笑容令人神魂颠倒。珞熙看到这张脸后，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男人。

    上官凤瑾，他如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09  初来乍到

    珞熙冷然抬眼，一阵风正好吹过来，车窗前的水晶帘晃动了起来，除了凤瑾君之外，似乎能看到另一个男人的人影。那人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珞熙相对，正是冷冷的楚逸容，这两个人竟然都来到北松书院，珞熙不由手腕一颤，险些把碗摔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车夫端出一坛女儿红放在桌子上，恭敬道：“这是凤瑾君送给各位的见面礼。”

    几位公子忙点头称谢，凤瑾君与他们寒暄几句，放下帘子，马车再次飞驰而去。

    待马车离去，店小二也不知躲哪里去了？紫衫少年也并不在意，忙着跑到桌前，掂了掂女儿红，面露喜色，正要打开酒坛，却被银鞭公子抢了过去，只见他撕开坛口的红纸，反手一到，酒都随着坛口流淌了出去，送入了他的口中，他连喝几大口，放下坛子，舒了口气，赞不绝口道：“酒香浓郁，是珍埋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众公子欢呼雀跃，纷纷上前，争先恐后地品尝起来。……珞熙不再停留，坐上自己的马车。一路飞进，渐渐驶入山中，此山白云缭绕，传说是仙人的居住之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此地山间处处溪水淙淙，山花拥路，就像大师手中所绘的水墨画，仿佛人在画中游。

    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两扇黑厚的铁门前。牌匾上“北松书院”四个大字庄严肃穆。珞熙与玲珑整好行装，一同进了院子，院中坐着一位管事，珞熙把学牌交给他，他接过学牌仔细察看，又抬头上下打量着珞熙，眼中带着迷惑，此处读书的公子身份不凡，都有显赫的家世，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朴素的公子。学牌毕竟不是假的，学号也是有存档的。他皱了皱眉头，让珞熙登记了名字，并收了二百两学杂费。珞熙跟随仆从向后院走去。他领着珞熙进了住宿的院子，房子甚是气派，占地颇广。此处位于瀑布旁，丝丝水滴落入院中，如细雨一般，院中空气清新，宛若仙境。院的屋舍造得不错，虽然四个人住在一间屋子，却是一屋有四间小卧室，书童的房间不在一处，看来她也不必每天和玲珑凑在一起，私人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申时，所有的新生都到前院集合。院长与众夫子已早早站在殿前等候，不一会儿，共集中了四十名学生。当她站在头一排的时候，心中发出了感慨：“这群公子身材太好了，高过她一个头，实在把周围挡得没有缝隙！”珞熙本想好好看看北松书院的佳人，但结果令她失望得很，周围都是黑压压一片。这时她听到身旁有人“扑哧”一笑，眉头蹙起，见一个娃娃脸的公子正对着她抿嘴轻笑。

    珞熙不悦道：“你笑什么？”娃娃脸道：“你别看了，那些小姐是不会到这里来的。”珞熙咳了咳道：“你怎么知道的？”娃娃脸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在下是北松书院的万事通。”珞熙只好作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幸会，幸会。”万事通的得意一笑，声音却越来越小：“听说凤瑾君今天会过来，书院的女学生连课也不上了，都跑去凑热闹……喂！快些低头，院长在看我们。”珞熙哦了一声，连忙低下头去。院长不悦地看着他们，目中带着责备之意，半晌，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院中的规矩我要给你们再说一遍，你们绝对不可以违犯，切记，切记，不得大声喧哗，不能随意迟到，不得喝酒滋事，不得目无尊长……”北松书院的规矩果然颇多，在男女方面就有一百零八条。

    大概讲了半个时辰，院长的戒规还没有交待完。珞熙已打起了瞌睡，一个字也听不到耳中。这时，一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全是衣冠不整的模样。他们当着院长及众夫子的面，你推我搡，打打闹闹地冲进了人群里，珞熙定睛一看，正是那些在山下闹事的公子，此刻他们大声叫嚷着，满身都是酒气，银鞭公子在里面最是嚣张，他的脸颊微红，半敞着衣襟，口中不断叫嚷着好酒，看上去分外妖娆。珞熙故意问道：“这些人是谁？”万事通立刻道：“他们是学院里的霸王，家中有权有势，连夫子都要忌惮几分，前面的那位公子叫陆云谦，人称“银鞭公子”，为人张扬跋扈，却很受女孩青睐……”珞熙点了点头，心中却若有所思。众公子仍然在人群里打转，哪里人多，向哪里走。所有的人都在给他们让路，他们渐渐走到了大殿前，忽然坐在了大殿的空地上。

    一人打着哈欠道：“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大家在听说书吗？”一人指着院长，大呼道：“咦，你怎么不讲了？”一人拍手道：“你继续讲，不用管我们，讲得好有赏。”众人全部低着头，偷偷地笑，院长重重地咳了一声，眉毛胡子都挤到了一处。他招了招手，立刻跑来一些仆从，他们七手八脚把这些公子都搀扶起来，迅速送回了住所。托他们的福，院长摆了摆手，看样子心情很糟糕，这场集会就这么散了。

    珞熙和万事通在路上边走边聊，虽然珞熙很想了解北松书院的历史，名人名事，但万事通的话题却离不开刚才的事件。把几位公子的生平都细讲了一遍，如数家珍。他忽然大声道：“你知道陆云谦住在哪里？”他连问了几遍，珞熙也没有回答，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不得不自圆其说，低声道：“陆云谦一直一个人住，因为没人受得了他，据说今天安排了一个新学生，与他同住，别人都打赌他们可以共处多久。”珞熙叹气道：“那人很倒霉。”万事通也叹道：“是很倒霉，虽然听雨轩是个好地方。”说到“听雨轩”，珞熙隐隐觉得耳熟，后来一想，正是自己的院舍。半晌，珞熙开口道：“我就住在那里。”万事通有些吃惊，眼中有一丝不可思议：“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珞熙点了点头，他连忙在她耳边道：“那你惨了！”也不知惨不惨？珞熙一回到听雨轩，就看到陆云谦横躺在门口，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立刻楞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上前轻唤了一声，对方连动也没动，现在立刻有了三种选择：——从他身上踏过去，回屋里自己睡觉。——把他留在这里，到玲珑那里住一夜。——把他弄进屋里，好人做到底，服侍他一晚上。最终珞熙决定了一件事情，她要从他身上踏过去，绕到他的面前，接着把他弄进卧室里面，然后再到玲珑那里住一晚上。于是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拉起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用力把他拉了起来，陆云谦居然很听话地趴在珞熙的背上，两个人的体型完全不同，就像一头狮子压在一只猫的身上，珞熙顿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心中道：“这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一头猪？”陆云谦晃了晃脑袋，在她的脖子里呼着酒气，弄得她脖子酥痒无比。她努力迈着步子，每走一步，腿就要哆嗦几下，才走了几步，她就被压得“扑通”跪在了地上，却又不能前功尽弃，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陆云谦弄回了卧房。

    刚把他放在了床上，珞熙已是满身汗水。她喘了口气，目光再次回到他的脸上。她仔细看着床上的男子，果然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一双狭长美目，睫毛浓密微翘，竟带着一些孩子气，比画中还要勾魂，他的嘴唇正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珞熙连忙凑近耳朵，只听他口中嚷着想要喝水。她立刻起身去找水壶，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是空无一物。她不得不跑到外面借水，这分明是下人们做的事情，却让一个公主到处奔波，害得她辛苦无比。等她把水送进陆云谦的口中，他却一口喷了出来，喷得她满头满脸都是，珞熙顿时忍不住气息紊乱，禁不住浑身发抖。她忽然领略到，伺候男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如今，她已没有力气到玲珑那里住宿，只有悻悻地跑到自己的卧室里躺下。

    当珞熙半醒的时候，她懵懵懂懂地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床头有个人影，她心中一惊，倏地睁开了眼睛。发现床头有个男人懒散地靠在那里，一脸不屑地看着她，正是“银鞭公子”陆云谦。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只肮脏的流浪狗，大概根本不知道珞熙昨晚的“辛劳”。他冰冷道：“你就是新来的？”

    珞熙点了点头，庆幸自己没有取下面具。陆云谦接着道：“你从哪里来的？”珞熙撒谎道：“川水镇。”川水镇是个很穷的地方，既不临山，也不临海，到处都是黄土戈壁，年年干旱，有时候一年也不下一次雨，那里的人连鞋子也买不起，四季都打着赤脚，连澡也不洗，三餐不继，所以都很瘦小。

    陆云谦立刻面露诧异之色，连连打量她道：“难怪了，面黄肌瘦的。”珞熙点了点头，心想：“我虽然面黄肌瘦，却把你给背了进来，你竟然不记我的好，这年头真是好人没好报啊！”陆云谦无视她的不满神情，道：“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珞熙眨了眨眼睛，接着扯谎道：“我家祖上积了一些阴德，挖出了一箱财宝，还遇到一位高人，经他指点，把我送到北松书院来了。”她瞄了陆云谦一眼，见他仍然面无表情，接着道：“高人说我能在这里找个有钱的大家闺秀，以后入赘做个上门女婿，就可以保证一家人都有饭吃。”

    话音刚落，就看到陆云谦眼里充满了鄙夷之色。他用极其不屑的口气说道：“竟然要靠女人过日子，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和我住在一起，更不配在北松学院里待着。”	

 10  贴身保镖

    陆云谦自从半夜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听雨轩内空无一人，珞熙也乐得自在。珞熙在书院呆了两天的时间，一个人也不认识，百无聊赖，偶尔与玲珑在书院里散步，竟然连一个女孩也没于遇到。直到第三天的下午，玲珑与众书童去学习礼法，她只能一个人在书院里晃荡着，大概是老天爷可怜她，终于让她遇到了两个熟人——凤瑾君与楚逸容。说是熟人，其实也并不熟；说是遇到，确实也并非遇到。书院的空气清清凉凉，她不紧不慢地走在小路上，仰着头，脸上带着生动明朗的微笑，忽然一粒石子落在了她的膝盖上，不偏不斜地打在她的血海穴，虽然并不是要害，她却感到了阵阵麻痹之意。缓缓抬起右腿，活动了一番，接着满不在乎地走着。又是一粒石子向她打来，这次的目标却是她胸前的紫宫穴。珞熙却有了防备，她向后一跃，大声道：“什么人？”并没有人回答她，她忽然听到“吱吱”的声音。头顶两只猴子正在树枝上跳跃着。珞熙不禁莞尔，摇头道：“调皮的小东西！”忽然，石子再次落在了她的面前，就像在指路一样，一颗颗接踵而来。珞熙怔了怔，便随着它们缓缓向前行，直至到了一个隐秘之处。当她看到这簇茂密的灌木丛，有一瞬间的眩惑。

    心想：这真是一处小解的好地方。下一刻，她就见到上官凤瑾与楚逸容从里面走了出来。珞熙一怔，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一半。说不出为什么，她对这两个男人一直心有余悸。她并不期望对方可以认出她来，连忙垂下双手，就像书院其他的学子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眼睛也不抬一下。他们只管走他们的路，绝不会在意她这个毫无起眼的学生。只听凤瑾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既不向左，也不向右。忽然看到一双鞋尖正对着她，上方传来温柔的话语：“公主的易容术果然很高明。”

    珞熙心里一震，心想都被你发现了，还算什么高明。凤瑾君忽然笑道：“你难道要一直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是啊！她又不是见不得人，既然被人识破了身份，索性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了，她立刻抬起头来，片刻都没有停留，却因为起得太猛，险些撞上凤瑾君的下巴，刚刚直起身子，就看到凤瑾君侧着俊逸的面孔，眼里闪过一丝惊愕，怔怔地瞪着珞熙，薄薄的唇紧闭著。好半天，他才晒道：“公主似乎对我不满？”珞熙连忙摇头否认。凤瑾君轻轻笑道：“那么公主为何扮成男子？若不是楚逸容告诉我，我恐怕一时还寻不到你。”

    珞熙闻言一怔，竟然又是楚逸容发现的，难怪当日在马车中，她就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视线，总在她身上打转，他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发现就发现吧！还要告诉凤瑾君，真是多嘴多舌！从今以后，她永远也不会相信男人可以守口如瓶。于是，她非常不屑地扫了一眼楚逸容，发现他的目光注视着远处。两指间夹着几粒鹅卵石，林中阳光斑驳陆离，他手中石子似乎也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居然和袭击她的石头一模一样。

    珞熙立刻明白过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而自己居然毫无察觉，就像一只上了钩的鱼儿，而且是被石头给钩出来的。

    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儿，心想戏弄人也应该有个限度。她倒要见识一下，今天的剧本是哪一出戏？心念一动，珞熙立刻露出洁白的皓齿，甜甜道：“姐夫有什么事情？”这声“姐夫”喊得真是亲热，连珞熙自己也不由得颤了颤。凤瑾君却面不改色，不愧是出淤泥而不染，千锤百炼的美男子，没有定力还怎能从容不迫地，游走于北松书院。倒是楚逸容蹙了蹙眉头，充满眩惑地看着她。凤瑾君叹了一声，目光如秋水：“在这里就不要叫我姐夫了。”看吧，他明明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可以叫他姐夫，此刻却出尔反尔。凤瑾君似察觉出珞熙的心思，淡淡道：“你如今已女扮男装，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好勉强你，从此以后我不会叫你公主，你也莫叫我姐夫，这也是为了你好！”

    珞熙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凤瑾君接着道：“虽然你已长大成人，渐渐懂得充实生活，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但书院毕竟不是皇宫，你又那么单纯，殊不知男人也是一种很残忍，很可怕的动物，遇事难免会吃亏。”

    珞熙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撇嘴道：“是么？”毕竟来到北松书院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明知男人靠不住，却要把她送入虎口，她甚至很想问上一句：“姐夫怎么那么了解男人，你是不是也很可怕？”当她看到凤瑾君冷峻的脸，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来。“所以我要求楚逸容陪在你的身边，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嗯嗯……咦？你说什么？”珞熙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立即浮起一抹薄薄的不安和腼腆。楚逸容也慢慢走到她的身旁，不疾不徐道：“以后就由我来保护公主。”

    她瞅着他，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心中如海浪奔腾，万般的不情愿。

    她似乎感到失去了自由，自己就像一只任人摆布的玩偶，她的人生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连一点自我也不能保持，别人总是用世俗的铁链捆锁住她，她已经退了一万步才来到这个该死的北松书院，宫中的规矩已是多得烦人，而这里又有一些繁文缛节需要遵守，甚至不经过她的同意，安排什么保镖给她，这和监视又有什么区别？凤瑾君无视她的不满，笑道：“楚兄可别忘了，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叫她公主。”

    珞熙的眼角一颤，瑟缩地后退了两步。楚逸容应了一声，目光挪到了远处，似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凤瑾君也不生气，他淡淡一笑，接着对珞熙嘘寒问暖，倒是像个平易近人的姐夫。珞熙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漂亮的眼睛也变得空洞起来，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凤瑾君勾起了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半个时辰后。珞熙离开了凤瑾君，不过并不是形单影只。楚逸容一直默默跟随着她，自从珞熙告退之后，他就主动跟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始终维持着七尺远的距离，这情景很微妙，珞熙无可奈何地走在前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奇怪的是，路上竟有很多少女经过他们的身旁。珞熙不禁纳闷，先前她们都到哪里去了？只见少女们都是一副含羞的神情。她们眉目含情，却又怯于表达，只有偷偷瞟向他们。前一眼是虚的，珞熙此刻容貌平平，看这样一个凡人，正好掩饰了她们内心的不安。而后一眼却是实的，只见她们顾盼生情，眼眸似流水缠绵，溢满了青春的气息。珞熙不由惊愕，心想这些少女眼中是否掺水？她甚至很想告诉她们，千万不要被男人的外表给骗了！说到楚逸容，珞熙对他并没有好感，她还没有走出上次“袭胸事件”的阴影，这个男子在她心中就等同于登徒子。让他保护她，难道以后就要两人待在一起？形影不离？这个楚逸容，浑身都带着危险的气息！这分明就是引狼入室。珞熙仿佛觉得自己不能呼吸，压抑，实在是太压抑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逆反之流，她忽然很想摆脱他，哪怕只有一刻。是的，她很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天色渐晚，珞熙看着他晃动的影子，眼睛忽然有了光芒。脸上顿时露出狡黠的笑容。没错，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她的头脑里总是充斥着奇奇怪怪的念头。前面有好几处院子，院墙之间形成了四通八达的小巷。她刚拐进了一个胡同，随即使出了上乘的轻功。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墙头，躲在了隐秘之处，然后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只隐藏于夜色的黑猫。接下来，她便看到楚逸容拐了进来，突然定定站在那里，虽然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见他四下张望着，寻找着……

    珞熙忽然想笑，但是发出声音就会前功尽弃。于是，她捂着嘴唇，强忍着笑意。珞熙很想知道他的表情怎样，如果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那该有多好笑！

    不过这样也很好，至少暂时没人打扰她。楚逸容没有多作停留，很快便离开这里，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去听雨轩的路，大概他准备在目的地直接等她回来。她的心情忽然大好，墙头看到的景物也很美好，她看到朦胧的白云山颠，清风在她周围穿梭着，天边翻涌着旖旎的彩霞。她忽然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甚至趴下了身子，捶地顿足。

    笑的确很有好处，笑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放松。笑可以延缓衰老，笑也可以延年益寿。笑着笑着，她也累了。都说一笑泯恩仇，珞熙心中忽然也不再忌恨楚逸容了，虽然是单方面的怨仇，如今也是单反面的解除，想想其实他也蛮无辜的，错就错在不该盯着她的□……唉！唉！不能再想了，否则又要急火攻心，还是先站起来在说吧！她揉了揉腰，慢慢抬起了头，忽然看到一双男人的靴子。是谁把靴子扔在了这里？竟然是一双不错的靴子，擦得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珞熙伸手上前一摸，竟然还摸到了里面的脚，她“咦”了一声，目光慢慢向上挪去，修长的腿，窄窄的胯，宽阔的肩膀，冷峻的脸孔。不是楚逸容又是谁？珞熙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尴尬。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找得到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比自己强得太多。

    他看着珞熙，冷冷道：“笑够了？”珞熙点了点头。他接着道：“可以把你的手拿开吗？”珞熙这才想起自己还抓着人家的靴子，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松了手。他最后说道：“你是不是可以自己站起来？”珞熙再次点了点头，迅速翻起身子，跃到了地上，居然很乖巧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吭地向听雨轩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径上，俩人离得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七尺的距离，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红光，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这情景真的是很奇妙。	

 11  初次过招

    子时，听雨轩。珞熙刚躺下来休息，陆云谦就回来了。他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她的卧室，走到她的床边，对她毫不客气的“喂”了一声。

    珞熙已经卸了妆容，只好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躲在里面装睡。心中却有些淡淡疑惑，这些男人怎么可以随便进出别人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地。大概他一直都把她看作空气，完全不把她当回事情，那么他究竟有何贵干？珞熙连忙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刷拉，刷拉”的声音，似乎陆云谦正在翻动她的书本。为什么要翻她的书本？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轻易放过她才是。偏偏，他并没有做出逾越的举动，打开了窗子，在桌子上翻了翻书本，叹息了几声，似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珞熙睁着眼睛，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一个人能及时醒过来，实在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觉天已大亮。珞熙急忙爬起来一照镜子，看到眼睛里布满了红色血丝，像一只被折磨得疯狂了的野兽，她向来喜欢晚睡晚起，怎能习惯闻鸡起舞的生活，玲珑竟然没有叫她起床，不对，不对，这也不能怪玲珑，是她叮嘱过玲珑尽量不要来找她，还有那个楚逸容，昨晚把她送回屋子，就再也看不见踪迹了。保镖做得太不称职！难道他，不应该督促她去上课吗？关键时刻，真是一个人也指望不了。她慌慌忙忙地套上外衣，戴上面具，束起头发，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就跑了出去。珞熙心想，若是跑步，一定会迟到，虽然书院的规矩很多，不能够肆无忌惮地奔跑，而珞熙却不是循规蹈矩的文人，她一路施展着上乘轻功，直直向山上的书斋奔去。等她刚进入课堂，山上的钟声就响了起来，看来时间卡的刚刚好。珞熙冲进了屋内，忽然眼前一黑，险些把夫子撞倒在地，引起一片哄堂大笑。她连忙扶好夫子，低头向夫子鞠了一躬，接着寻找自己的位子，却看到楚逸容冷冷地盯着她，大概在斥责她来得太晚。

    她忽然感觉有几道不友好的视线，正紧紧盯着她，连忙抬起眼皮四下望了望。

    只见陆云谦坐在第三张桌子上，他翘着双腿，似笑非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而那些闹事的公子哥居然都在这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身子颤了颤，立刻目光一转，又看到万事通坐在最后的桌子上，忙对他点点头，万事通却用手挡住半边脸，慢慢低下脑袋，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样，这令珞熙非常诧异。珞熙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找到自己的桌子，坐定。书院的第一堂课终于开始了。李夫子是个八十岁高龄的长者，被称为北松学派的泰山北斗。据说院长当年也是他的门生，他教了几十年的学，两只眼圈发青，大腹便便，看上去像一只上了年纪的熊猫。两颗门牙也脱落了，说起话来口中漏风。举着课本的双手不停地颤动着，脑袋都在左右打着摆，讲起课来文绉绉的。听得珞熙上下眼皮直打架，额头好几次都要和书桌来个亲密接触。耳边隐隐传来讥笑之声，珞熙连忙直起了身子。她觉得奇怪，其他公子怎么就能保持精神抖擞？一阵清风袭来，珞熙把目光挪到窗外，外面的树叶绿绿葱葱。这里的环境还真是不错，如果不来念书，而是过来踏青的话，一定会心旷神怡，宠辱皆忘。还有那片绵绵的山脉，在京都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李夫子忽然放下了书本，口齿不清道：“那个……新来的，你，念下，这一段。”

    珞熙依然看着外面，心想这里新来的应该很多，就她知道的也有两三个。

    外面真是阳光灿烂，下次应该带些好吃的水果，一边用餐，一边观赏风景，这种机会实在难得。想着想着，她眸子里洋溢出幸福的光芒。忽然发觉周围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外面的鸟鸣。珞熙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缓缓回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后知后觉，明白夫子叫的正是自己。珞熙有些慌乱地看着周围。楚逸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众公子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只见身旁的紫衫公子嘴巴一张一合，依据口形，似乎告诉她念第三段。珞熙顿时感激涕零，心想：“原来他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看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日不过看到了他的生气的一面，再说谁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她翻开桌上的书本，大声念道：“烛光渐渐黯淡，翠娘半年不见夫君回家，心中非常思念，忽然听见院门声响，只见俊美的表兄翩然而至，翠娘忙起身招待，双目隐隐含情，夜里多饮了几杯小酒，两人如同干柴遇到烈火，一发而不可收拾，终于在这个漆黑无人的夜晚……”读着读着，珞熙心想：“这是什么课本？夫子为何让她读这种东西？”她并未多想，接着道：“翠娘吃吃一笑，眸子里忽然露出一种撩人的媚态，解开衣襟，胸前一片雪白，表兄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含住翠娘私藏的……樱桃。”咦？这女人真是奇怪，樱桃为什么要藏在胸前？还有，那里的樱桃很宝贵吗？都要迫不及待地扑过去吃。莫非，这就是贫困百姓的疾苦？珞熙心中疑虑着，读得渐渐慢了起来。“喂！喂！”耳边忽然传来紫衫少年的声音，她转头一看，那少年趴在桌上，侧头看着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目光闪出一抹灵动笑意。他笑着道：“念得好，不要停。”珞熙迟疑了一下，目光再次转回书上。她接着道：“翠娘忍不住呻吟着，叹息着，眼睛水盈盈地望向表兄，脸颊浮起了淡淡红晕。面对着这张兴奋的、娇媚的、艳丽的脸庞，表兄呼吸急促，褪下裤子，取出又粗又直的……黄瓜。”

    哦？黄瓜怎么藏进了裤子里？樱桃，黄瓜，这是在做什么？拌凉菜？珞熙从小生长在无尘的环境里，对淫词艳曲毫无研究，殊不知此物非彼物。

    珞熙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吃个黄瓜拌樱桃还要这么激动？”却听到周围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她抬头看向周围，见众公子全都趴在桌上，捶胸顿足，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紫衫公子捂着肚子，神情夸张地趴在桌上，浑身抽搐着。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道：“这厮真是个奇才！”珞熙不由怔住。楚逸容忽然起身走了过来，默默地从珞熙手中拿过书去，一把撕掉外皮，立刻蹙起了眉头。书本居然被人调了包，空有一个书皮而已，而这本书竟然是《红杏出墙记》，正是夏玑国四大淫书之一，看来有人存心要整她，珞熙顿时恍然大悟，书很有可能被陆云谦昨夜换了去。看来陆云谦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她从北松书院铲除出去。珞熙握紧了拳头，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她此刻的心情是多么气愤，多么委屈，多么沮丧。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如此对待她？

    她要认输吗？不行，她绝不认输，否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打定主意后，她立刻抬起了胸膛，昂起了头。忽然听到有人惊呼起来：“不得了啦！夫子犯病了。”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更像一块磁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只见夫子像被惊雷劈中了一样，眼睛珠子都要突了出去，像骆驼一样歪着嘴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有人上前唤了一声夫子，却见他身子突然抽了一抽，脑袋一阵哆嗦，白沫子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忽然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众人连忙过去掐人中，扇凉风。懂得武功的几位，盘腿一坐，从背后给夫子输入真气。折腾半天，夫子头顶白烟渺渺，半晌，终于气息平顺。他依然歪着脑袋，泫然欲泣，伸出右手指着珞熙，嘴唇一直嚅动着。众人拍着他的肩膀，劝道：“别着急，慢慢说。”终于他老泪纵横，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夹杂着动物般的呻吟哭嚎：“不知羞耻！伤风败俗！世风日下！成何体统……”珞熙对老年人的认知很深，他们的生命脆弱得如同秋后的蚂蚱，生怕他会激动得背过气去，慌忙跑到夫子身前去安抚，却忘记把手中的书放下。“夫子，夫子，我错了，您不要想不开啊！”“啊！啊！你……”夫子目光一侧，忽然看到珞熙手中的淫书，红色的封皮上面画着两个纠缠的裸人，露着白晃晃的屁股，十分香艳，万分刺激，这是，这是……立刻白眼一翻，晕死过去。“夫子！夫子！”有人惊呼，有人大喊，有人哭嚎，课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珞熙立刻成了北松书院的焦点人物，“淫书事件”也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又有消息紧接着传来，李夫子身心俱受打击，决定告老还乡了。最后又有消息传来，北松书院准备清理门户，要铲除极个别的败类，却迟迟不见执行。珞熙知道是凤瑾君替她压了下来，后来，听说凤瑾君要替李夫子代课，这条消息立刻传遍整个北松书院，少女们雀跃不已。当少女们在谈论过“淫书事件”之后，都吃吃地笑着，因为这件事情，便可以和凤瑾君有更多的机会处在一起，她们并没有因此感激珞熙，一提到珞熙，都不忘加上两个字：“无耻！”

    每当其他夫子下课后，出了门亦不忘用鄙视的眼光看着珞熙，那目光代表着两个字：“下流”。

    自“淫书事件”之后，珞熙与陆云谦的关系并没有缓和。珞熙明白，陆云谦甚至不是想要铲除她，而是要彻头彻尾地羞辱她，让她知难而退。

    于是两人之间的战争开始了，第一回合，珞熙惨败。

 12  北松四霸

    翌日下午，素心堂上挂着个大牌子，写着“民以食为天”。珞熙为了避嫌，很晚才到素心堂去用餐，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勉强吃了一些残羹冷炙，出门又遇到招摇过市的北松四霸——陆云谦一行人。紫衫公子一看到珞熙就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灿烂眩目，全身充满了活力，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俊朗少年，竟然常常在大街上公然调戏民女。珞熙非常镇定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带着桀骜不驯的神采，目不斜视，就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紫衫公子见珞熙没有搭理他，敛起笑容，撇嘴道：“无趣！”他从衣襟中摸出一个花炮，准备点燃扔到珞熙脚下。陆云谦扫了他一眼，笑着呵叱：“乐水，能不能收敛一下你的性子？别再唯恐天下不乱，这里的夫子年岁太大，万一再吓出什么毛病来，我们也脱不了干系。”原来，紫衫公子就是“色公子”善乐水，是当今“九世善人”的孙子，当年给他取名字的时候，为了让他能继承祖业，便根据“智者乐山，仁者乐水，”给他起名为善乐水，谁知他竟被娇惯得不像样子，非但祖业没有继承，善也不要了，整日游手好闲，人称乐水。乐水挠了挠头，不悦道：“你竟然说我，那日换了书本的人明明是你，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以，要怪只能怪夫子自己命不好，又不是我把夫子气成那样。”陆云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剩下尧康生不满地看着乐水。尧康生是尧大将军之子，他的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五官刚毅，全身上下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在北松四霸中武功最高，年纪也最长。家中已有妾室四名，都是京都的名妓，唯独缺个正妻，如今，他被父亲逼进了北松书院，并扬言：“什么时候娶回一个名门闺秀，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家。”

    而尧康生是一位孝子，对于父亲的话，简直比圣旨还难违抗。若不是银鞭公子用淫书换课本，乐水怂恿珞熙读诵淫书，李夫子就不会告老还乡。李夫子一走，凤瑾君一来，北松四霸身边的女孩子竟然踪迹全无。四名公子中论容貌，气质，家世，他都逊人一筹。那么他尧康生何时才能捕获佳人芳心？乐水忽然觉察出尧康生的不满，咧嘴道：“瞧瞧你那张臭脸，家里都有四个女人了，可怜我连个奶妈都没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个乐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因为他们都是孤家寡人，而尧康生的妾室却太多，所以这方面更是难上加难。尧康生立刻双目一瞪，面露凶相，像个穷凶极恶的煞神。乐水连忙低头，噤若寒蝉。……北松书院，习武场。书院虽然注重学生的文学修养，却不忘每月安排一些武修课程。教武的徐师傅据说是军人出身，徐家代代戎马生涯，徐师傅今年四十出头，面色红润，非常善于保养肌肤，并不像女人一样，在脸上敷着桃花蜜浆。对他而言，习武就是最好的保养，只见他全身都是强健的肌肉，从背后看犹如十八岁的阳刚少年。偏偏徐师傅有个癖好，要求所有的学生都上身赤露。这和水军校场的规矩是一样的。他上课还有个口号：“是男人就要强健身体，是男人就要赤膊上阵。”于是乎，许多细皮嫩肉的公子顶着毒辣的日头，蹲着马步，叫苦不迭。珞熙刚走进习武场，就看到一片白花花的身子，场面壮观，还以为自己闯入了浴池。她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抽了一口冷气，忽然有种打道回府的冲动。刚转过身子，就看到几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楚逸容，及北松四霸。她这才气息平顺。徐师傅见他们着装与习武场格格不入，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尤其看到珞熙的时候，面色骤然阴沉。他对珞熙伸出了食指，点着她的额头，粗声粗气道：“你就是那个上课看淫书的家伙？”

    珞熙脑门被戳得生疼，心中叫苦不迭，心想竟然连习武的徐师傅都知道了。

    心想永远也不要小瞧人的一张嘴，传播起谣言来，简直比瘟疫还要容易蔓延。

    徐师傅忽然揪住珞熙的耳朵，运起丹田之气，大声吼道：“我想你应该喜欢光着身子，为什么要穿衣服？是不是连裤子也一起脱了？你这个好色之徒！”珞熙脸色一变，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徐师傅的话语虽然粗俗，直白，但习武人的性格多数如此。珞熙的师傅也是这种人，当她听到此番话时，竟然隐隐有些想念她的师傅。两年前，她在甘露寺遇到了师傅，知道他是世外高人，缠着他教了一些招数，足以令她独挡一面，谁知过了半年，师徒二人的缘分就尽了。

    她的师傅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离开时只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有缘再见”四个字。珞熙一想起往事，不由黯然失神。徐师傅见她沉默不语，接着训斥道：“你怎么不说话？”珞熙慌忙回过神来，擦了擦汗道：“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大夫叮嘱万万不可赤身露体，否则就会一病不起。”徐师傅迎着她的目光，眯起了双眼，大声道：“你在撒谎！”珞熙怔怔地看着他，立刻觉得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只听他接着道：“年轻人要爱护身体，看看你这不堪入目的模样，只怕身子早被掏空了，以后少看些淫书，必要时可以把头浸在冰水里，用银针刺激双腿，还可以跑步，倒立……最重要的是‘忍’。”珞熙尴尬地点了点头，冷汗随着滴落，耳边已传来北松四霸的笑声。徐师傅耳聪目明，他听到笑声后，立刻看向陆云谦。目光已经在质问他为何要穿着上衣？陆云谦凤目扬起，静静道：“习武是出自个人的意愿，而我是个斯文人，随时要保持衣冠端正，自古只有莽夫才会袒胸露背。”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之意，就连徐师傅也没有放在眼里。

    他的一番话居然引起了诸多共鸣，许多公子都赞同道：“言之有理。”徐师傅自知惹不起他，冷笑道：“斯文多败类，你们若是自甘堕落，我也不会勉强。”

    他接着看向楚逸容，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楚逸容面无表情道：“家师曾经叮嘱，不让弟子袒胸露怀，免得羞辱师门。”

    徐夫子道：“你的师傅是哪位？”楚逸容淡淡道：“逍遥无痕。”“逍遥无痕”这个名号如雷贯耳，徐夫子立刻肃然起敬。珞熙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逍遥无痕可是武林中的神化，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就连年龄也不清楚，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人说他是个三十岁的美妇，但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如今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珞熙的师傅也是他门下排行十三的弟子。

    这么说，楚逸容就是她的师叔。难怪他能轻易识破她的易容术，难怪他的武功超出她许多。珞熙的心情非常复杂，她对楚逸容既崇拜，又羡慕。他为什么就能成为逍遥无痕的入室弟子？珞熙为什么只能做逍遥无痕的徒孙？

    这世道是不是太不公平？听说逍遥无痕的招式奇特，教给每个弟子的都有所不同，传说只要学会他的十分之一，也足以称霸江湖，那她是不是可以向楚逸容学些招数，再加上她自己懂得的，加起来就算没有十分之一，也应该有二十分之一。但是楚逸容怎么会轻易传授武功？他若拒绝，岂非太可惜！于是，珞熙厚着脸皮，走到楚逸容面前，轻声道：“楚，楚兄？”楚逸容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很久才答道：“什么事情？”

    珞熙道：“你真的可以保护我吗？”楚逸容凝视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厚颜无耻道：“我如厕时，你能保护我吗？”楚逸容皱了皱眉头，似答不上来。珞熙道：“你能在我洗浴时保护我吗？”楚逸容立刻道：“不能。”珞熙笑得更深，眼睛更亮了，凑到他耳边道：“那么，能不能教我几招？也好……自保！”

    楚逸容望着她，出乎意料道：“可以。”珞熙正要高呼万岁，他却顿了顿道：“我觉得……你的资质也许不太适合，我的招数在体力和内力方面要求很高，你还是不要勉强！”

    珞熙怎能善罢甘休，口说无凭，她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珞熙决定在武修课中好好表现一番。别人做俯卧撑时，她居然施展出二指禅。其他方面，跑步、蹲马步统统面不改色。只为证明自己体力充沛，更为了得到楚逸容的赞赏，当别人绕着山路小跑，气喘如牛时，她提着真气，施展轻功，将所有人都甩在了半里之外。当她到达终点之后，完全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地打了一套龙拳。这套拳共有五百式，既耗脑力，又耗体力。当她打完最后一式，额头微微冒汗。回头一看，见尧康生满头大汗地追了过来，他从小与父亲一起训练，体能异于常人。这也是他的骄傲之处，谁知今天竟然输给一个新来的家伙，心里面极不痛快。于是，珞熙受到了徐师傅的关注，他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她，就像看着混杂在鱼目里的珍珠，对她的印象完全改观，认为她所谓的身体不好，不过是种谦虚的美德。一个武功如此扎实的人，怎能不经历各种考验，就像武林至尊必须经过“魔考”一关。魔考——经历“财色名利”的诱惑，却能保持身心不乱。真正的渔夫不是在风平浪静里诞生的，高洁的莲花总在淤泥中绽放着。而她小小年纪就懂得把持自我，随身携带了一本淫书，以磨炼自己的意志。徐师傅心中道：“看来人不可貌相，也许，我的规矩也要改一改了！”然而，陆云谦等人也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不清楚她为什么忽然变了一个人。

    尤其是尧康生，他满脸怒容，似完全不能接受刚才的结果。感受到了众人注视的目光，珞熙连忙低头，寻找楚逸容，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难道说他逃课了不成？口中说要保护她，却竟然如此不称职！她不得不向徐师傅打问，徐师傅向茅房努了努嘴，她的心一沉，顿时瘫坐在地上。	

 13  再次过招

    尧康生虽然和陆云谦他们一起装着斯文。他却非常讨厌出汗，此刻热得恨不得脱个精光。若是他光着身子，绝对不会在气力上输给别人。但他也不能不顾及兄弟们的面子，北松四霸向来都是共同进退，他们往东，他就不能往西。这就是所谓的兄弟义气。他只好深深地吸了口气，却发现武修场周围来了许多妩媚的少女，这些少女都很美丽，脸颊美如春花，甚至比春花更加艳丽动人，手挽着发髻，穿的衣服也很诱人，连翩翩彩蝶也忍不住在她们身旁舞动。听到了她们的笑声，少年的魂几乎都要被吸引走了。当尧康生看到这些美女，脑子“轰”一热，立刻把兄弟义气抛在了脑后，面露痴笑，擦了擦胸膛的汗水，迫不及待地脱下外衣，露出黄金比例的身材来，匀称而结实的肌肉，全身像是铁打似的，连汗珠也变成金黄色。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他家里的四个侍妾，没有一个不贪恋他的身体。让一个女人满足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何况是四个，但尧康生就可以轻易做到。

    少女们看到他的胸膛，连忙低下了头，大概心脏正在“怦怦”跳着。眼前的少女都是他所喜欢的类型，可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五个女人，究竟会是哪一个？这时候，紫衣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帅啊！”听到这句话后，尧康生的身子一下子变得轻飘飘起来，激动得不能自已。北松四霸当中除了他和傅禧之外，都是可以迷死人的美少年，还从没有少女这样说过他，看来他的身子果然魅力不凡。

    红衣少女笑道：“是哪个？”紫衣少女道：“还能有谁？当然是珞熙公子。”这句话立刻把尧康生从天堂打入了地狱，他几乎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红衣少女道：“果然还是文武双全的男人最好了。”紫衣少女道：“我也觉得，珞熙公子原来是个深藏不露之人。”绿衣少女道：“珞熙公子远远看起来，举手投足都很帅。”红衣少女道：“你看珞熙公子一直都正襟危坐，哪里像别人口中的淫贼。”

    蓝衣少女道：“哪个男人不看淫书？如果不看的话，肯定那里有问题。”

    紫衣少女道：“他虽然容貌毫不起眼，但是这样的男人，最有安全感了。”

    绿衣少女道：“总比那些脱光了衣服，粗俗不堪的男人强很多。”少女们的话语就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尧康生的心里，尧康生顿时怒目横眉，眼珠子瞪得像铃铛一样，他立刻瞪向珞熙，难怪陆云谦要整治珞熙，就连他也开始讨厌这个人了。珞熙究竟有什么手段能哄得女孩子的欢心？明明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尧康生忽然明白这招叫做欲擒故纵。他最讨厌虚伪的男人，尤其在少女面前装腔作势的小人——北松四霸可以除外。

    他立刻大步流星向珞熙走去，口中大叫道：“臭小子！”珞熙刚回过头，就看到尧康生光裸的胸膛，血液立刻窜到了头顶，脸颊不由红了起来，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尧康生一把向她的胸前抓过去。吸取了“袭胸事件”的经验，她连忙跳起来道：“你要做什么？”他没有抓住她，只好瞪着她的眼睛，高声道“你要不要和我比武？”珞熙惊道：“比武？”她从小到大还没有与人比过武，根本不知道比武有哪些规矩。尧康生丝毫没有把珞熙放在眼里，认为她不过是懂得些轻功，和江湖中的下三滥没有两样，哪里能及军中的武艺。见她迟迟没有回答，心想她大概非常惧怕。他非常想羞辱一下这个少年，让珞熙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女孩子的面前，好好丢一回脸。果然少女们沸腾了，她们的生活很需要刺激，顿时全部围了过来。这时候，陆云谦也走了过来，尧康生的提议非常合他心意，于是他对珞熙下了挑战书：“难道你技不如人？既然我们都是男人，就用男人的方式来比输赢，如何？”珞熙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比武？”陆云谦面上没有一点表情，缓缓道：“在北松书院，没人敢问我们为什么。”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充满了讥讽之意：“难道你怕了？”珞熙虽然知道这是激将之法，口里依然道：“当然不怕。”陆云谦道：“很好，如果这次比试我们输了，我们之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珞熙点了点头，毕竟这个条件很诱人。陆云谦接着道：“如果你输了，就滚回川水镇去。”珞熙摸了摸鼻子，心想万一要是输了，她也绝不可能到川水镇去，大不了重新做回公主。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于是她欣然接受。少女们自发地站在了珞熙的身后，她们的出现引起了徐师傅的注意，徐师傅听说比武，连忙上前询问，却丝毫不能阻止，只好妥协道：“既然你们想一较高低，我也不好干涉，但是刀剑无眼，你们还是比拳脚好了。”珞熙从来没有比过武，其实早就想尝试一番。以前宫里每年都要举办一次格斗比赛，宫里还养了许多“武士”，平素以花样格斗来博得帝王的开心。她从小就耳濡目染，师傅曾经对她说过：“普通人动拳头，叫做打架，习武之人动拳头，叫做比武。前者不应提倡，后者则多多益善。”现在的普通人打起架来，连命都不要了。她习武多年，竟然没与人比试，这怎能对得起师傅的栽培？陆云谦见她爽快地答应了，心中却犹豫了起来。北松书院向来推崇谦谦君子的温文尔雅，鄙夷孔武之士的争强好胜，陆云谦虽然鞭法精湛，却不擅于拳脚，傅禧会些花拳绣腿，乐水只会打架斗殴，只有尧康生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练兵时就采用对抗战，所以武力正是他的强项，而他正在摩拳擦掌，想要好好较量一番。比拳脚就比拳脚，不论怎样，他们这里可是四个人，他可没说要一对一。

    徐师傅喊道开始，尧康生立刻握拳向珞熙冲去。他出拳很重，据说一拳可以打倒一头牛。能不能打倒一头牛，珞熙并不知道。但是她看得出，这拳绝对可以打碎人的下巴。珞熙连忙向后一跃，脑袋一偏，躲了过去。不等珞熙落地，尧康生立刻挥出了第二拳。他的招数向来咄咄逼人，拳法也刚猛威烈。珞熙身子看似不稳，向后倒了过去，这拳迟早都要打在脸上，这时少女们都不敢看了。却见珞熙脚尖向上一勾，像踢倒钩球一样，正正踢到了他的下巴，尧康生立刻眼冒金星。只听“啪”的一声，他如同死鱼般落下台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尧康生就再也爬不起来。

    从没有人见过尧康生被人打倒在地，这样的一个强人，竟然也会输！片刻寂静之后，场外一片骚动。珞熙正要去察看尧康生的伤势，却看到楚逸容沉着脸，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来他时刻都准备着出手保护她，珞熙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孔，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虽然心里也明白，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她刚要和楚逸容说话，却见乐水一捏拳，跳到了台上。珞熙道：“你跑上来做什么？”乐水道：“这里是台上，当然是来比武的。”珞熙道：“刚才不是比了吗？”乐水道：“我们北松四霸可是身心一体的，要比就比四次。”这算什么歪理！珞熙瞪了他半天，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应道：“四次就四次。”

    乐水点了点头道：“很好。”他先向珞熙一抱拳，珞熙只好回礼，哪知乐水忽然向她下身踢去，他认为尧康生太死板了，对付这种人，只适合使用流氓招数。珞熙顿时吓了一跳，心想就是被踢上一脚也没有关系，只是这种招数太不雅观，她连忙向他的腿推出一掌。乐水忽然招数一变，伸手向她胸前乳突穴袭去，珞熙脸色一变，暗付：“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袭击别人的□？”这也太不像话，难怪江湖上的侠女越来越少了。她用手一挡，忽然抓住乐水的胳膊，把他顺势一带，拉到她有半尺远的地方。乐水忽然嗅到了珞熙身上的香甜气息，忍不住陶然。连现在在做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他太熟悉女人身上的味道了，这分明是极品的女儿香。只有“色公子”才能分辨得出来。

    他之所以被称为“色公子”，就是因为他喜欢研究女体，八岁时就偷看府里的丫鬟们更衣，十岁迷晕了大夫人的贴身丫环，对人家上下其手，那丫环醒来后险些悬梁自尽。十二岁就看完父亲私藏的裸美图。十四岁开始光顾青楼，在那里认识了尧康生，从此交情甚深。他认为“色公子”的最高的境界，就是闻香识女人。当他陶醉于这股香气时，忽然一阵剧痛从下身传来。珞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那里狠狠地顶了一下。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不对，应该是怎么出腿的，就见乐水捂着身下，面色惨白。“扑通”倒在了地上。如同苦工摔下去的麻袋。

    台下很多男子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少女们害羞地捂住了眼睛。珞熙忽然有些后怕，刚才好像没有控制力道，万一让人家断子绝孙……罢了，男人应该没有那么脆弱。大概……也许是这样的。珞熙一转头，却发现楚逸容的脸更阴沉了，她忙吐了吐舌头。接下来的公子是傅禧，他连忙摆了摆手，表示认输。识时务者为俊杰，珞熙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北松四霸里面最没有存在感的就是他了，虽然他也跟着一起笑，跟着一起闹，却像陪衬一样不惹人注目。她接着看向陆云谦，他挑了挑眉毛，似无出手之意。这时，珞熙学着他的口气道：“怎么？你怕了？”陆云谦道：“哼！如果可以带武器比试的话，我当然会奉陪。”珞熙道：“比拳脚难道就不行？”他面不改色道：“在下只会用鞭子，否则‘银鞭公子’的称呼从何而来呢？”

    珞熙道：“那么，你认输了？”陆云谦淡淡一笑：“没比试，怎能算输。”珞熙道：“那么我赢了？”陆云谦道：“不对，谁也没赢，我们平手。”珞熙看了一眼地上斜躺着的两人，心想这也算平手。陆云谦道：“别忘了，北松四霸可是一体的，只要一个没输，统统都没输。”其实他也没有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两个人已经倒地不起，看来四对一已经没有可能。珞熙忍不住蹙起眉头，周围一片哗然。于是，第二次过招，双方平手。	

 14 透风的墙

    听雨轩，院中。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闪耀着点点光华。那瀑布奔流而下的声音，像是荡气回肠的琴声。下午珞熙正好没课，陆云谦自从比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一个人占着听雨轩，倒也乐得自在，她撕去了面具，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从玲珑那里弄了一盘新鲜水果，

    珞熙靠着一棵树，褪了鞋袜，翘起了二郎腿。没有什么比赤足踏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更令人放松了。她的脚很纤美，若说世间有很多男人情愿被这双脚踩着，也未尝不可能。

    她一只手拿着《红杏出墙记》，一只手握着苹果，轻轻啃了一口，很脆，很甜。

    封面图还是那么香艳刺激，既然陆云谦把这本书“送”给她，她怎能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不过这本书的情节还算不错，抛去不纯洁的部分，也算是一本有血有泪的爱情伦理故事，翠娘虽然与表兄春风一度，心却系在丈夫身上，道德与欲望交织着，斗争着……看到矛盾的情节，高高翘起的玉足便在空中摆动几下。渐渐的，她读到小说高潮处，已经浑然忘我。翠娘偷情被丈夫发现之后，她恳请再给她一次机会，但丈夫却准备了休书一封，翠娘声泪俱下，怎么也无法打动丈夫的心，立刻跑到悬崖峭壁处，准备结束自己的一生，此时此刻，丈夫追了过来，他要求翠娘回头，却依然不肯原谅她，翠娘心如死灰，她究竟该怎么选择？珞熙忽然悲从心起，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大概会选择跳崖，忍不住流泪了，

    忽然有人说道：“看淫书会哭的人，真是少见！”她愕然，一下子又惊惶起来。她的头发还没有梳理，乱七八糟地束在脑后。她的面具还在房子里，真面目怎能被人看到，这该如何是好？珞熙蓦然抬头，发现对面站着一个英姿飒飒的美男子！不是凤瑾君又是谁？楚逸容正好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珞熙手中的封面，她不知道为什么局促不安，眉梢涌上一丝尴尬，脸颊一红，连忙把书藏到背后。凤瑾君道：“淫书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了，不用遮遮掩掩的。”珞熙咳了咳，道：“我还没看完呢，正看到跳崖那里。”她刻意给自己辩解，谈到的情节与爱欲无关。凤瑾君抿起嘴唇，微笑着抬起眼睛：“翠娘并没有跳崖，因为，他的丈夫已经原谅她了，最重要的是翠娘知道悔改，自然可以万事重来，要让我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谅解，毕竟，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怨仇。”珞熙惊讶得合不拢嘴，过了半晌，方才定过神来：“姐夫也看过这本书？”

    凤瑾君可是公认的谦谦君子，她可没有听说过，君子竟然也会看这种书！

    凤瑾君淡淡笑道：“我当然看过了，能把李夫子气晕的淫书，大家都很好奇，北松书院几乎都在研究这本书。”他忽然顿了顿，目光转向楚逸容，勾起嘴唇道：“他也应该看一看。”

    楚逸容冷冷道：“我不看！”凤瑾君笑道：“不看会后悔。”楚逸容皱了皱眉，道：“若是我看了，你会后悔。”凤瑾君笑道：“好！好！我不敢招惹你了，万一你心情不好，不肯保护我家的公主，那我可吃罪不起了。”他在公主前加了“我家的”三字，珞熙心中一颤，忽然记起了父皇叫她“我家的熙儿”，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么亲密的话语了，如果父亲临终的时候神志清楚，再叫一声”我家的熙儿”,那该有多好！她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凤瑾君果然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他走到珞熙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道：“我没想到公主竟然被一本淫书感动得热泪盈眶，难怪说读淫书有伤身体，今天真是长了见识，公主以后可不要再看了。”她尴尬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道：“姐夫过来有什么事情吗？”凤瑾君笑道：“做姐夫的难道不能看看妹妹？”珞熙悠悠道：“好是好，也别忘了去陪陪姐姐！”凤瑾君眯起了眼睛，微微一笑，不再说话。珞熙深深地看着凤瑾君，半晌也不言语，心中感到了隐隐不安，目光渐渐模糊了，凤瑾君的面孔也渐渐飘渺起来，他似乎在躲避着姐姐，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姐姐？刚才他所说的夫妻间的处世之道，是否也从来没有做到过？她想不出来，居然有些急躁，用力跺了跺脚，忽然，她脚下一痛。低下头，发现自己踩上了锋利的石子。她脚底的皮肤很嫩，立刻流出了鲜红色的血。楚逸容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永远快于头脑，他奔了过去，一把抱起了珞熙。这个少女体态轻盈，双臂也感觉不出重量。他忽然觉得有些失礼，接着把珞熙规规矩矩地放在了凳子上面。

    血已经一滴接着一滴，流到了地上。凤瑾君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走上前来，沉声道：“你怎么不小心？快让我看看伤势如何？”

    珞熙垂着头，一眼也没有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是她无言的抗议。凤瑾君不管她如何不满，立刻拉起她的脚踝，很小心地捧住她的脚心，就像捧着世上最脆弱的东西。楚逸容已经找来了烈酒和白布，凤瑾君接了过去，一边责备珞熙，一边用酒清洗伤口，接着用白布扎住伤口。

    珞熙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的，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缠好之后，忽然抬头看着珞熙，淡淡笑道：“还疼么？”珞熙咬了咬嘴唇，朦胧地感到，他居然屈尊做这种事情，就是任何有身份的男人也绝不会如此，除非是自己的亲人，刚才自己竟然与他闹脾气，应该会被他取笑才对。凤瑾君给她套上鞋袜，并叮嘱她好好休息。珞熙从没有被男人这样爱护过，她的心里忽然淌过一阵暖流。像父亲，像哥哥。以前失去的亲人感觉，忽然又回来了。凤瑾君站起身子，缓缓道：“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珞熙连忙抬头，扬起睫毛望着他：“姐夫要走么？”她心中竟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她想起十年前，父皇每日忙忙碌碌，陪伴她的时间少之又少。她心里也是如此，凤瑾君看到她如幼兽般楚楚可怜的目光，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洒脱地转身离去。她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与心中父皇的身影渐渐重叠。她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身旁还有一个人。转头一看，却见楚逸容正在翻看那本《红杏出墙记》，他脸色很严肃、很深沉，目光越来越冷。仿佛眼前是一本写满仇家名字的生死簿，珞熙忍不住想笑，又怕对他不恭敬，看来，世间人也是千奇百怪，同样一本书，反应也是不同。珞熙忽然很想知道凤瑾君看这本书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珞熙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还不走？”楚逸容抬眼看她：“我已经住进了听雨轩，为什么要走？”珞熙道：“你什么时候搬进来了？”楚逸容道：“就是现在。”珞熙心中又惊又喜，自从得知楚逸容是逍遥无痕的弟子，态度立刻变了三变，若是以前他要搬进来住，珞熙绝对一万个不愿意。如今却是求之不得，这意昧着以后她就有机会亲近楚逸容，顺便偷学他的招数。等她学成之后，就可以潇潇洒洒地行走江湖了。楚逸容就住在珞熙的隔壁，他的房内非常朴素，就是一副桌椅，一张床。下人们把他的行李全部送了过来，刚刚整理好房间，失踪了两天的陆云谦竟然也回来了。他甩了甩头，看到进进出出的下人后，忽然愣在了那里。他看了看楚逸容的屋子，心里大概明白了个究竟。陆云谦一声不吭地走到自己屋内，把门“哐”的一关。珞熙已经把面具戴回了脸上，又恢复成少年的模样，当她走进了楚逸容的房间，已看他盘腿坐在床上，不由佩服起来，他的时间几乎都用在提高武术修为上了。忽然门外大震，珞熙探出头一看。北松四霸竟然全部到听雨轩来了，尧康生精神不错，就是一直歪着脑袋。乐水则是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当尧康生看到珞熙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愤恨的神情。乐水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盯得她心里直发毛。只有傅禧对她点了点头，拽着两个人，向陆云谦的房间走去。不多一会儿，里面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刚传出笑声，几个盘子又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醉言醉语，珞熙忽然听到“公主”两字，她也没有在意，似乎听到了“惜月公主。”珞熙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她的名号吗？她连忙把耳朵凑到门上，却听得不是太清楚，却隐隐听到乐水的声音：“惜月公主也到北松书院来了？这消息是真是假？”陆云谦道：“应该不会有假，这是宫里的消息。”珞熙脸色一沉，陡地站了起来。这些消息竟然是宫里走出来的，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尧康生道：“惜月公主过来又怎么了？她到底长得好不好看？”乐水道：“你就知道好看难看，却不知道要大祸临头了。”傅禧道：“何出此言？”是啊！何出此言？连珞熙都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是何德何能？她又不是三头六臂，也不是掌握生杀大权，能让北松四霸都感到棘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陆云谦道：“听说她这次要来挑选驸马。”珞熙听到屋内一片唏嘘，接着听到桌椅晃动的声音。尧康生道：“哪个倒霉蛋被她选为驸马，岂不是戴了绿帽子。”乐水道：“不止这些，听说公主性格很烂，长相也极丑，甚至还有些不可告人的嗜好。”他坏坏地笑了笑，晃了晃脑袋：“我听说公主喜欢身强体壮的男人，而我们这里正好有一位。”他忽然看向尧康生，意有所指。尧康生惊道：“天哪，我可不要被选上！否则……我宁愿死。”陆云谦拍了拍尧康生的肩膀道：“放心吧，他骗你的。”众人顿时大笑起来。

    珞熙脸色越发黑沉，她恨不能拿根棍子冲进去，把他们全部打成猪头。他们把她当成什么？以为她是个丑八怪？以为她没见过男人？以为他们自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真是笑死她了！就是世上的男人死光了，她也不会看上这群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蠢才。

 15  质子来临

    夜色渐重，美酒与肴羞的香味充满了房间，众公子的笑声依然刺耳，正当珞熙怒不可遏的时候，陆云谦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才听到陆云谦说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乐水舌头有些转不过弯，拉长声音道：“又有什么新奇的事情？”陆云谦用筷子敲打了几下酒杯，慢慢道：“听说要来一个东临国的学生，而且是一位质子。哪个书院都不去，偏偏选中北松书院，你说怪不怪呢？”傅禧道：“质子也是男人嘛，是男人当然憧憬北松书院了……”尧康生打断道：“一会儿公主，一会儿质子，和皇宫里的人，还是不要打交道的好！”

    珞熙稍稍透了一口气，她也听说过东临国的质子，据说他一直住在质子府，从不踏出大门一步。年纪大概和珞熙一样，东临国与夏玑国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两国虽然相邻着，东临国的天气却是终年酷暑，东临人的皮肤多数发黑，被称为不洁之人，只有高贵的血统才会皮肤白皙，地位越高贵，肤色就越白净。但是，依然有人不懂得这些，认为他们统统都是黑人。珞熙小时候就常常问太傅，质子是不是黑如锅底？却被太傅骂了一顿，说她一点常识也没有。这时候，屋子里又传来了笑声，尧康生道：“你说那个质子是不是肤色很黑，而且比我还黑？”

    乐水道：“肯定是的，他一定黑如锅底，也许还要黑些。”里面的四位也讨论着相同的问题，她忍不住抿起嘴唇，当初她询问太傅的时候，不过只有十岁。而这群公子，今年应该是十七八岁了。忽然，卧室里的话语已渐渐安静了下来，接着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大概要散席了。珞熙连忙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北松四霸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看样子喝得很多。只有一人身影笔直，口中还在唱着歌：“我与梦中的姑娘相会，可爱的少女却满面娇羞。你的眼波如此多情！你的心思叫我如何能懂？梦儿，梦儿，请你不要醒。让我与她今宵同住！”珞熙仔细一听，竟然是傅禧的声音，而这首曲子，绝不是淫词艳曲。第二日，环山小径，风景幽绝。珞熙与楚逸容一同走在上课的路上，忽然间看到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向天空眺望着。珞熙虽然好奇，却并没有在意，接着向前走了五十步，又看到更多的人仰着头，向高处望着。

    究竟是什么东西，吸引了这么多人的目光。珞熙也随即向天空望去，除了白色的云雾。还有在天空展翅飞翔的白鸟，什么特别的也没看到。她终于忍不住了，碰了碰身旁的楚逸容，问他有没有新的发现。却被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她知道问了等于白问，只好向别人打问。她转过头，忽然看到万事通也站在人群里，高高地昂着头。她走到万事通身边，轻唤了一声。万事通被她吓了一跳，发现是珞熙，立刻脸上堆满笑意。珞熙指了指空中，问道：“你在看什么呢？”万事通笑道：“我也不知道看什么。”珞熙道：“何出此言？”万事通给她一指，就见最前面有个高大的巨石，这块石头根本没有攀援之处，所以，常人是无法攀岩到顶处的，只见一位穿着红色衫子的少年，他背对着众人，高高昂着头，站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如如不动。那身影看上去非常萧瑟，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似乎有些单薄。

    此人看来非同小可，珞熙忽然很想上去会会他。她看了一眼楚逸容，见他根本不理会自己，也懒得给他打招呼。珞熙连忙提起一口真气，跃起身子，飞身上了石头。少年的身影就在眼前，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珞熙吸了口气，缓缓绕到了少年的正面，天哪！这……这是？她差点从上面掉下来。并不是他面目可憎，也不是他的神情令人震撼。而让珞熙站不稳的原因有两个：——他现在满脸都是血，正仰着头不让鼻血冒出来。——他正是鹦鹉先生中的红衣少年，而且还在珞熙的床上睡了一夜。少年看到珞熙后，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他刚要张嘴说话，血却从嘴里冒了出来。

    珞熙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从衣襟内摸出自己的帕子，递在少年面前，只见他眼睛一亮，一把拿了过去，一个“谢”字也没有，不慌不忙地把血擦干净，接着把手帕递还给珞熙。

    珞熙看着满是红色血渍的手帕，并没有把手伸出去。半晌，珞熙才缓缓道：“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她是一语双关，好好的鹦鹉先生怎么不去说书？为何要来到北松书院？为什么满脸是血？她忽然记起鹦鹉先生并不认识她此刻的模样。他捂着鼻子道：“昨晚，我吃了人参、羊淫霍、阳起石、还有海狗鞭。”

    珞熙额头鼓起了青筋，心想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怕被毒死？就算肚子饿也不能乱吃。就算街上随便一条野狗，也不会轻易乱吃这些东西的。少年没有察觉出她的不满，笑道：“兄台真是个好人，这手帕……”他手里依然举着珞熙的帕子，那手帕几乎要被风吹走了。珞熙道：“一条帕子而已，你拿着好了。”她始终不肯接回去，心想这少年真是好笑，上次连她的床都睡了，身上裹着她的丝被，后来还吃光了她所有的零食，如今一个丝质的手帕，怎不会看在眼里？少年果然把手帕揣进了怀里，甚至把血迹抹到了衣服上。珞熙皱了皱眉头：“你就一直在这里站着？”少年道：“嗯，是啊！”珞熙道：“你为什么不去别处？而要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少年道：“为了不影响别人。”珞熙忽然很想笑，他竟然知道替别人着想，珞熙甚至很想让他看一看周围，已有三十人对着天空望眼欲穿，而且不断有人加入队伍当中。少年却似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忽然问道：“这些人是不是也流鼻血了？”

    珞熙忍俊不禁道：“是啊！”少年叹道：“你对我真好！”珞熙疑道：“为什么？”少年道：“这么多人流鼻血，却只给我一个人手帕，在下很感激。但是，以后还是先给别人吧，否则我会于心不安的。”没想到他很懂得为别人考虑，珞熙抿了抿嘴唇，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苏红英。”苏红英，这是一个很中性的名字，珞熙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楚逸容还在等她。正要拉苏红英一起下去，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楚逸容曾经抓捕过鹦鹉先生，如果他下去的话，一定会被楚逸容捉个正着。珞熙连忙回头看了看下方，见楚逸容双目半垂，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

    珞熙灵机一动，在苏红英耳边道：“你的鼻血刚止住，最好不要乱走，等你缓过来以后，就快些离开北松书院！”苏红英的嘴唇张启了几次，眼中似有些疑惑。珞熙已经纵身跳了下去，向他挥了挥手。她迅速拉起楚逸容离开了这里，一路上依然有人在天空眺望着……课堂上，诸生坐定。夫子忽然对众人公布道：“质子要在这里入读。”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哗然，目光集中在门口，大概想看看黑炭般的人物。结果很令人失望，进来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少年，面如冠玉，俊秀不凡。珞熙见到他后，气得差点把桌子掀掉。她瞪着他，心里骂道：“这个臭小子！让你回去就回去，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竟然还装成质子的身份，也不怕被人发现后，斩首示众。”夫子接着道：“质子请坐在第七排的空位上。”珞熙心中一抽，那不是楚逸容的邻座吗？这下子可惨了！她回头一看，果然楚逸容的眼中充满了肃杀之气。苏红英迎着楚逸容的目光，面带笑容，向他点点头，缓缓坐了下来。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与其说是毫无畏惧，不如说是他自在坦然。楚逸容蹙起眉头，就连珞熙也怀疑他是不是太会伪装。上课的时候，珞熙总是忍不住把目光挪到苏红英那里，苏红英接触到珞熙的目光，眉毛往上轻轻扬起，眼睛微微发亮，他立刻向她招了招手，面露感激之情。楚逸容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目露眩惑。珞熙连忙把头转了回去。珞熙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连夫子讲的什么也没有记住，连忙跑到苏红英身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从座位中拉了出来，一路小跑着，终于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珞熙喘息着，身后的人似乎一直被她拉着，一点力气也不用。终于，珞熙放慢了脚步。苏红英笑意浮起，缓缓道：“兄台拉我出来，做什么？”珞熙喘息道：“你会不会说书？”苏红英想也没想，立刻就答道：“当然会。”珞熙没想到他会坦白得如此利落，连忙抓住他的衣襟，正要逼问他的真实身份，却被苏红英一把甩开了胳膊，他淡淡笑道：“东临国人可是天生能言善道，说得好，就是朝堂上的说客。说得差，就是街上的说书人，我府中有很多说书先生，专门取悦贵族，日子久了，连自己也会说上一些。”

    珞熙怔了怔，不知还要问些什么。苏红英接着道：“你就想知道这个？”珞熙抬头看着他，轻声道：“你究竟是谁？”苏红英笑道：“我是苏红英。”林中一片雾气蒙蒙，他的头发已经变得湿漉漉，连眼睛都被雾色映得模糊起来，就像湖面映照着月光，一片圣洁之色。珞熙一时间竟然看呆了，再也没有说话。

 16  冒名顶替

    夜里，听雨轩。院中灯笼亮起。屋里屋外又热闹了起来。瀑布的雨丝快乐地倾洒着，水滴跳跃着。等珞熙和楚逸容回到听雨轩时，就看到仆人们进进出出，搬着大小箱子，看来又有人来住了。

    得知听雨轩又要搬进新人，这个消息对珞熙来说还算不错，楚逸容虽然住在她的隔壁，却是整夜闭关状态，大概在修炼逍遥无痕传给他的内功，珞熙虽然很想学，他却从不给她传授任何东西。眼前明明有个大馅饼，她却吃不上，害得她心里痒痒的，如同有一百只爪子在挠她。

    半个时辰，她都在楚逸容的房前绕来绕去，脚都走疼了。她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地推开他的门，把头探了进去。楚逸容似乎双目紧闭，头顶渐渐有白烟升起。珞熙有些好奇，便捏手捏脚走到他的身边。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忽然，里面传来珞熙的叫声。紧接着是挣扎的声音、呜咽的声音、喘息的声音、哀嚎的声音。声音一瞬间变小了，消失了，似乎有人捂住了她的嘴。终于，门打开了，珞熙被楚逸容提着脖领子，她张牙舞爪着，却碰不到他丝毫。楚逸容嫌弃地看她一眼，一甩袖子，珞熙就滚到了地上，他转身进了屋子，大门“砰”一声关了起来，里面传出锁门的声音。于是乎，珞熙被彻底拒之门外，这情形就像丢弃了一只偷腥的野猫。

    珞熙扁着嘴，慢慢爬了起来。悻悻然地走到了院子里。她现在没有了储君的身份，人们似乎并不恭敬一位无权无势的公主。连楚逸容这个保镖都不待见她，这是什么世道啊！她忽然想起了凤瑾君，如果姐夫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有人欺负她了。忽然间，她蓦然惊觉，抽了一口冷气，她竟然在思念着他，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已在她心里占了一席之地。一个从小缺乏父爱的少女，怎能不被他的温柔所感动。初夏的夜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淡淡花香。看着院中人来人往，珞熙忽然有了一丝好奇，搬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又见一辆车推了进来，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他到底有多少东西要拿进来？于是，她把头探进了新房间内，并没有吸取刚才的教训。啧啧，这房间真的好豪华，一点也不亚于她的府宅，眼前不由一亮。只是到处都是红色，暗红色的羊绒地毯、浅粉色的冰丝窗帘、朱红色的桃木家具、大红色的蜡烛与烛台。这摆设简直就是一间豪华的洞房，就连凤瑾君与姐姐成亲时，也没有这么讲究。奢侈，太奢侈了！来者究竟是什么人物？如此排场！珞熙大大地惊叹，摇了摇头。刚转过身子，就看到了红衣服的“新郎倌”。他眼里含着笑：“你也住在这里，好巧啊！”珞熙看到他立刻愣住了，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半晌，她结结巴巴道：“你，你从哪里弄来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去抢劫了？”

    苏红英又笑了，那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他一手指着珞熙，一手抚着胸口，由衷地说道：“你这人很奇怪！为什么要问我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你是不是对我有成见？可是又把手帕送给我，我们俩好像以前并不认识对不对？”珞熙这才想起，他只见过自己的真面目。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楚逸容一般，能够把她轻易地揭穿。这个苏红英虽然有时候迷迷糊糊的，但是他并不笨。就算他装成质子，与手投足之间倒是有那么几分优雅气质。眼前的华贵的家当，也不是可以伪造出来的。还有，这群下人对他毕恭毕敬，就连珞熙也没有受到如此礼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珞熙甚至怀疑苏红英和鹦鹉先生，只是容貌长得像而已，再说天下之大，一模一样的人物，大有人在。但是，还没过多久，她这个想法就像水中的泡沫，瞬间就消散了。远远的，一个绿衣少年捧着几本书走了过来。他并没有对苏红英行礼，板着脸孔，随意把书抛在桌子上，眼神中带有一丝不悦。他的眼神，珞熙很熟悉，玲珑每次来找她，也是这种神情。可是他的脸孔，珞熙更熟悉，他就是化成灰，她也能够认得出来。绿衣少年语气有点酸，撇着嘴道：“这是你的课本，我给你拿来了。”苏红英点点头，他缓缓道：“你没事不要来找我，好不好？”绿衣少年再次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完全构成了酒楼里鹦鹉先生的画面。珞熙立刻严肃起来，走到苏红英身旁，表情诚恳道：“你能不能随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苏红英道：“又要出去说？在这里不行吗？”珞熙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他们两个现在都是见不得人的，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听雨轩内确实不怎么安全，她都可以偷听到北松四霸的谈话，也很难保证没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而且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下人，若是泄露了什么，多少都会有些麻烦。苏红英敛起了笑容，点了点头。冰盘明月高挂天上，并不需要点着灯笼，也可以看清楚对方的脸。他们站在河边，苏红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很新鲜，夹杂着流水、竹林与泥土的气息，让人身心倍感舒适，而这里潺潺的水声可以掩盖住说话的声音。珞熙注视着他，心中有些彷徨。除了彷徨之外，她还有一种担忧。她依稀记得这个男孩子，他那张俊美的脸孔，总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这是不是表示他涉世未深？他明明被人追捕着，为什么会出现在书院？还顶着质子的身份，是不是被人利用？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未免太可怕了。看着她难以启齿的样子，苏红英若有所思。终于，珞熙思索片刻，嘴唇轻启：“你……”苏红英忽然打断她，道：“你不要说了，如果你要告诉我，你喜欢我的话，我是不会接受的。”

    什么？珞熙顿时呆傻了！他究竟说的什么意思？珞熙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我……”苏红英再次打断她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两个男人是不可以相爱的，这是天理不容的。”

    天哪，珞熙捏紧了拳头，他就不能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苏红英并没有理会她的不满，接着自言自语道：“难怪你用那么奇怪的眼光看待我？难怪你会对我那么好？原来是另有所图，虽然我俊美不凡，但是我也是……哎哟！”他忽然抱着脑袋，呻吟着，痛苦地蹲到了地上，不满道：“虽然我拒绝了你，你也不能打人啊。”珞熙咬牙切齿道：“我打的就是你。”苏红英刚要说话，头上又挨了一下，他立刻护着脑袋，哀怨地看着珞熙。

    珞熙这才笑着松开了拳头，不紧不慢道：“现在该我说话了吧？”苏红英点了点头，脸上却很不乐意。珞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该给我说实话了吧？鹦鹉先生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她故意施加了一些压力给他，拿出女鬼的本色，目露凶色，浑身都阴沉沉的。

    苏红英怔了怔，很久才说道：“我可是东临国的质子，并不知道什么鹦鹉先生。”

    没有料到，他竟然还是不肯承认。珞熙脸色有些难看，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有些事情她本来不想谈及，但是不得不用杀手锏了，她锐利地问道：“你还记得在一个女孩的家里，你睡在她的床上，给她讲了一夜的故事吗？”

    苏红英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一半，目光疑惑地看着她。珞熙趁热打铁，接着逼问道：“你还脱光了衣服，穿着一条白色的底裤。”

    一瞬间，苏红英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接踵而来的是深刻的、严肃的表情

    他迟疑道：“你是？”珞熙缓缓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光洁无瑕的脸庞，对他爽朗地笑着。漂亮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表情。苏红英目光闪动，展颜一笑道：“原来是你。”月明星稀，上流的花瓣顺着河水流动着，带着清香。草地很柔软，草丛间点缀的小白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两个人躺在草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珞熙问道：“你怎么变成质子了？”苏红英笑了起来，“我是受人之托，听说质子身体不好，不能出来。”珞熙道：“既然身体不好，就不用出来了。何必找人代替？”苏红英摇了摇头，叹道：“他可是个孝子，为了让东临国王对他放心，所以才出此下策。不过我也很开心，这几天真是好吃好住的，除了那一锅霍羊淫……”他的话让珞熙又可气，又可笑。珞熙接着道：“你是怎么认识质子的？”苏红英看了她一眼，答道：“东临国人喜欢听说书，我常常去他府中，每次都有很多的赏钱。”

    珞熙羡慕道：“你可不可以给我也讲些故事，这里真是太无趣了！”苏红英道：“可以是可以，记得要给我打赏。”珞熙恼道：“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吗？”苏红英笑道：“你要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就知道钱有多重要了！”珞熙坐起了身子，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心想这个生活困苦的少年，比起那些荒淫无耻的公子哥要好多了，贫困之人并不低贱，为富不仁还真是可怕！她决定每次听他讲故事，绝对要比东临国质子赏得还要多几倍。

 17  寒气逼人

    夜半，白云山，寒冰窟。虽然是夏日，冰窟中冰雪未化，洞中冰窟四通八达，冷风刺骨。珞熙穿着单薄的衣衫，盘腿坐在洞穴当中，周身忍不住瑟瑟发抖，脸颊已冰凉，嘴唇发紫，两手都冻得僵硬无比。她却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什么心法。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可以顺畅地背出口诀。于是，她提起体内的真气，口中吐纳着，寒气一涌来，她立刻运功把冷气逼下去。渐渐的，她的脸色变得红润，嘴唇又恢复了玫瑰般的光泽，身体状态变得和平常无异。这山上的天气，纵然白天酷热，夜里也很清爽。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却要跑到这种地方受罪呢？这个洞窟中阴森森的，只有天然矿石发着光芒，仿佛随时都会冒出什么魑魅魍魉，大概任何一个少女也不敢独自来到这种地方。那么她究竟是疯了，还是想追求刺激？可她明明是一副神智清楚的模样，并没有因为练功而走火入魔。其实，说到这桩事情，要追朔到三天以前。自从苏红英来了以后，珞熙的生活便不再无聊。珞熙从小到大，朋友没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更不多。然而苏红英却很对她的胃口，她常常去苏红英的房间串门子，缠着他讲故事给她听，于是，一个说书，一个给赏钱，每天都乐在其中。直到有一天，苏红英给她讲双刀女侠的故事，却讲得太晚，珞熙眼皮开始不断打架，依然舍不得离开，只好先阖上了眼睛，渐渐的，她眼前出现了幻境，仿佛自己变成了故事中的人物。

    她穿着红色斗篷，手持两把钢刀，骑着白色骏马。行侠仗义，整治贪官，打抱不平。受到百姓们的爱戴，令她心里愉快极了！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位武功高强的少年郎，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两个人情投意合，共结连理，洞房花烛的时候，男人掀开了她的盖头，珞熙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竟然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男人，全身满是黑毛，嘴里流着口水……珞熙吓得立刻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间红色的屋子里，就像刚才的洞房一般，心中一颤，再一转头，一个男人睡在身旁。难道真是个老男人？珞熙几乎想要惊叫，定睛一看，竟然是苏红英，他和珞熙盖着一床被子，肩膀裸露在外面。珞熙又一惊，连忙看向自己，发觉自己穿戴整齐，连面具也没有动过，这才舒了一口气。但是，她依然很生气，这个男子竟敢与她同床共枕，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她怒目横眉，攥紧了拳头，狠狠打在他的头上。他惨叫一声，抱头而起。被子已经滑落到他腰间，露出了一半屁股，还隐隐约约看到光滑的双腿，天哪！这人竟然还喜欢裸睡！已经见过他身子的珞熙，算是有了定力，只见他捂着脑袋，大喊大叫道：“你打我做什么？”

    珞熙嗔道：“不打你打谁？”苏红英道：“你不讲理。”珞熙怒道：“我不讲理？那你为什么要脱光衣服？”苏红英道：“我脱我的衣服，我又没脱你的衣服。”珞熙想想，觉得也对，接着道：“为什么昨晚不叫醒我？或者把我送回房间。”

    苏红英不甘示弱，嚷嚷道：“我以前不也睡在你的床上嘛！我当你是自己人，所以才肯让你留在这里，再说我也很辛苦的，连你睡过去了都不知道，还讲了老半天，哪里有劲把你搬回去。真是好心没好报！”珞熙懒得与他说话，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心想反正也没有损失什么，回去把这件事情忘了就好。谁知门缝里传出苏红英的声音：“喂！昨晚的银子还没有给我？”珞熙一听就来气，回头大叫道：“把衣服穿好，不要把屁股露出来说话。”

    苏红英在屋内道：“你要给我双份的钱，否则下次我就不包你满意……”

    珞熙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再说。”她刚摇了摇头，就看到楚逸容站在不远之处，他正在盯着她看，就像看着一个刚踏出怡红院大门的□。目光有些深沉，有些研判，显然已经等了她好一阵子，而且把刚才的对话全部听到了耳中，然而珞熙自从被他扔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同他说话，她正大光明地迎着他的目光，大步流星向自己卧室走去。爱他怎么去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没有资格过问她的私生活，他怎么想她，怎么看她，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他喊道：“公……珞熙。”珞熙没有理会他，目不斜视，接着向前走着。他是谁？不就是一名保镖而已。凭什么对她呼来喝去？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他已经出现在珞熙的面前，展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珞熙怔了怔，瞪着眼前的男人，这男人的眼光竟然很深邃，也很镇定，等待她那么久，看着她从质子房中走出来，依然面不改色，此刻拦住她，大概是在尽他的保镖本分而已。于是，珞熙冷笑一声，又转身向回走。楚逸容不再拦她，却道：“你不想学我的功夫吗？”这句话比任何事物都有吸引力，就是珞熙现在想走，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连脚也动弹不得，甚至，她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笑靥如花：“你真的肯教我？”楚逸容点了点头，接着道：“我随时都可以教你。”珞熙怦然心动，于是才有了三天后，冰窟中的一幕。珞熙在冰窟中，练了一个时辰的内功，丹田中感到热气腾腾，人也精神了起来。心想这逍遥无痕的内功心法就是不一样，难怪楚逸容整日都是精神抖擞的模样。今天就告一段落，还是先回去睡觉吧！她缓缓走出洞穴，见外面月色撩人，山中白雾缭绕，小径清幽无人，路途几番曲折，耳边听到“轰轰”的声音，只见悬崖峭壁上有一道大瀑布，在月光下极为壮丽。瀑扶着桥栏杆，看着白色瀑布飞流直下，犹如一条白玉龙，天地为画轴，这是何等的壮观。令她感动，令她沉迷。

    她好想带苏红英到这里看看，然后一边饮酒，一边吃烤肉，一边听故事。

    想到苏红英，她忽然忆起上次的赏钱还没有给他。等她把这套心法学会之后，再去找他好了。不过，楚逸容似乎在教她一些奇怪的修行方法。甚至要到这深山的洞窟中，让寒冷折磨得她睡意全无，让她整夜与冰魔对抗。她忽然想起徐师傅说过的话：“年轻人以后少看些淫书，必要时可以把头浸在冰水里，用银针刺激双腿，还可以跑步，倒立……最重要的是‘忍’。”难不成这与徐师傅说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哪！这么说楚逸容怕她耽于淫佚，所以才会传授心法给她，真是用心良苦

    索性她再越轨一些，让他把更高明的武功传给她好了。虽然会自毁名节，反正她早已没有名节可言！月明星稀，她越走精神越好，却见壁立千仞，道路曲折。她刚想休息一会儿，忽然听到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竟然还是一男一女。两人的身影竟然被月光一照，投射在珞熙眼前的石壁上。真是活脱脱的影子戏。

    珞熙虽然不是八卦之人，却对这一对半夜不睡，私会深山的男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么晚了，准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许是奸夫□的杀人阴谋，甚至是惊人的谋财计划，珞熙忽然兴奋了起来，连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的情绪。男子的身影坐在了凳子上，他缓缓道：“岳芙蓉小姐叫我出来做什么？”

    珞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立刻不想走了，她听说过岳芙蓉是北松书院的古典美人，据说这个女子很守礼法，出门要用扇子遮脸，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出现，是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不过，女子的身影还真是婀娜多姿。她的声音妙如天籁，几乎令人的骨头都能酥掉。她柔声道：“北松四霸已有三个人向我提亲了。”她说话的口气很平和，没有丝毫傲慢之意，珞熙对她更有兴趣了，能让北松四霸向她求爱，那么她的确不简单，甚至很想看看她的真面目。男子笑道：“恭喜你！可惜一女不能三嫁，你想选谁？”岳芙蓉道：“我在等你。”男子道：“哦？为什么？”岳芙蓉道：“只有你和他们不同，只有你没来找我……”男子道：“那又如何？”岳芙蓉道：“北松四霸是同心同体，陆云谦怎会除外呢？你一定是欲擒故纵……”

    珞熙立刻皱起了眉头，听到陆云谦的名字之后，她就像见到鬼一样，再也不想停留，于是她悄悄准备离开这里，刚走了几步，却听到陆云谦的笑声。他笑道：“你说的没错，我没有见过你的脸……否则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吧！”

    岳芙蓉道：“应该是的。”陆云谦接着道：“我很想看看你的容貌，如何？”听到了这句话，珞熙立刻停了下来，又一步步退了回去，因为她也想看看岳芙蓉的脸。

    那位传闻中的大家闺秀，三贞九烈的小姐，究竟长得如何？

 18  月光圣女

    陆云谦穿着鲜艳的衣衫，松松地挽起袖子，大敞着衣领，露出性感的锁骨，他坐在石凳上，缓缓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俊美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的凤目一侧，再次看向岳芙蓉，她娉婷地站在石林前，依然用扇子遮挡着脸。她淡淡道：“你真的要看？”陆云谦道：“当然是真的。”岳芙蓉叹息道：“你真的很贪心，我不希望看到你也变成他们的模样，你要知道，见过我的男人有两种，一种为我疯狂，一种自惭形秽，而这两种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陆云谦笑道：“也许我是第三种。”岳芙蓉道：“不会有第三种的，只要你看过我的脸后，若是也为我疯狂起来，而我，却一定不会再跟你……跟你见面了，到时候你难免要苦苦思念着我，这岂不是自寻烦恼。”

    陆云谦笑道：“你对自己倒是很自信。”岳芙蓉道：“难道我不该自信？”她说得没错，因为岳芙蓉的母亲就是一位绝色的烈女，岳芙蓉的父亲刚过世，她的母亲就一头撞在了柱子上，最后被人救了回来。岳芙蓉从小就学习《女德》，被母亲培养成圣女一般，自从她来到北松书院后，圣女的名号给她更添光彩，虽然遮挡着面孔，但是她目空一切的眼神，足以令一切男人疯狂。至于她的容貌，鲜少有人看到，听说美得与日月同辉。陆云谦忍不住勾起了嘴唇，眼前的女人很狂妄，甚至比他还要狂妄，他把自己看成孔雀，她已把自己当作了凤凰，圣女变狂女，这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用食指与中指拉动她面前的扇子，神情魅惑道：“口说无凭，让我看了才知道。”岳芙蓉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扇子。她似乎在惋惜，叹息一个人即将堕落。扇子缓缓放下，就像云层散开了一般，露出皎洁的明月。她的容貌像女神一样圣洁，像莲花一般动人，这种美丽世间少有，几缕发丝垂在耳畔，眼珠如同黑夜的一颗明珠，比星光还要灿烂，仿佛走出画卷的女神。像清晨天空中飘荡着的白云，纤尘不染，是无以伦比的亮丽，是那样清新脱俗，是一种轻柔的、高洁的、梦幻的……又是青春无瑕、高雅不凡的、风华绝代的……她的项上戴着七宝项链，耳上挂着黑色的珍珠，还有腕上精致无比的金镯，以及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这些饰物都是稀世的宝物，依然无法衬出她的美丽。她的神情很严肃，仿佛在等待着陆云谦的疯狂。如她所想，如她所愿，陆云谦的神情变了，他眼中渐渐露出了惊艳。与此同时，他也完全失去了自尊与狂傲。陆云谦完全着魔了一样，他战栗着，就像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喔，岳小姐！岳芙蓉！芙蓉！”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紧紧抓住她的柔夷。把脸贴在她的手上抚蹭着，闭上眼睛，仿佛接受着洗礼，他整个身心都沐浴在她的光环中，开始请求她不要嫌弃他，就像任何一个庸俗男子般轻贱，甚至要为她付出一切，连天上的星星也可以替她去采摘。岳芙蓉漂亮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失望透顶，那双大眼睛仿佛在说，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和其他男子没有任何两样。她抬头叹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森冷，忽然向树林中黑暗之隅扫去。

    过了一会儿，一只兔子从里面跳了出来。她脸色微微缓和下来，这才把目光挪开，而那里正是珞熙躲藏的地方，眼前的情景，珞熙全部看到了眼中，她非常震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并不是因为高芙蓉的美貌惊人，而是陆云谦的反应蹊跷，没想到一个如此狂傲的男人，曾经扬言让女人们都拜倒在他脚下的男人，竟然也会卑躬屈膝，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也太惊人了！他甚至已经跪在了地上，仰视着岳芙蓉，哀求地看着她。她的姿态高高在上，轻蔑地看着他，问道：“你真的愿意为我付出一切？”

    陆云谦点点头。她接着道：“可以送给我最宝贵的礼物？”陆云谦接着点点头。她眼睛一亮，神情让人不能抗拒，缓缓道：“我要你腰上的银鞭。”珞熙闻言一怔，额上沁出了冷汗，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陆云谦的银鞭是御赐的宝物，只有战功赫赫的人物，才有资格获得它，陆云谦的先祖是开国时期的大将，他十年驰骋沙场，浴血杀敌，开国皇帝封他为护国公，并赐给他灵蛇银鞭。陆家三代单传，陆云谦从小就得到银鞭，继承了爵位，绝不可能转送他人，更不能够赠给女人。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不但爵位不保，而且会株连九族。陆云谦就是脑子再笨，也不可能把银鞭送给别人。谁知他脸上没有一丝犹豫，竟从腰间取下鞭子，双手奉上。岳芙蓉接过鞭子，淡淡一笑道：“谢谢你的礼物，我要走了。”陆云谦道：“我送你。”岳芙蓉道：“不用。”陆云谦依依不舍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岳芙蓉道：“等我想见你的时候。”陆云谦追问道：“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岳芙蓉道：“应该不会很久。”陆云谦欣喜道：“我等你。”岳芙蓉没有再说话，她把银鞭缠在自己的腕上，慢慢地向石林小路走去。她走得非常慢，渐渐地身影消失在黑暗当中。夜，似乎变得黑暗，陆云谦依然站在那里发呆，神情是茫然无助的，他像一尊石像一样，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地方……陆云谦大概会在那里站上一夜，珞熙不再看他，若有所思地离开了石林。

    如果不是这个晚上，珞熙就不能见到陆云谦如此奇怪的一面，也因为这个晚上，给她日后惹来了许许多多的麻烦，也不会对岳芙蓉存有了戒心。尤其是岳芙蓉取下扇子的时候，虽然珞熙离得很远，依然看到她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她想，岳芙蓉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北松书院的四位公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难道她真有圣女的神力？不管她怎样思索，依然无法想像出陆云谦怎会变得如此奇怪。她慢慢走回听雨轩，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外面的水滴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珞熙的头脑仍然昏沉。一推门，发现门并没有锁，大概是自己出门忘记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窗前的蜡烛，刚回头就看到床头坐着一个人，把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凤瑾君。他竟然穿着很宽敞的中衣，头发也用一根丝带随意束着，完全是准备入寝的模样。他两手环肩，双目若有所思地看着珞熙。“天哪！”珞熙笑道：“姐夫怎么过来了？这半夜三更的……”“你也知道是三更半夜……”凤瑾君缓缓道：“终于知道回来了？”他说这句话就表示来了很久，也等了她很久了。而他的神态也不像平时那样雍容闲雅，虽然面无表情，语气却充满了责备之意，心思真是让人难以捉摸。珞熙道：“这么晚了，姐夫有事情？”凤瑾君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像，你很不欢迎我？”珞熙道：“不是不欢迎，只是孤男寡女的……”凤瑾君忽然用深沉的目光望着珞熙，口吻带着责备道：“我以为你不知道……也不懂这个道理，但是，我还听说，你在别的男人那里过了一夜。”珞熙立刻睁大了双眼，脸色苍白地瞪着他。凤瑾君也看着珞熙，珞熙从没有见过他如此严肃的神情。珞熙忽然感到了沮丧，无奈，也感到了脸红……他竟然知道了这桩事情，看来楚逸容并不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君子，而是彻头彻尾的两面派，一边教她功夫，一边在背后捅她一刀，她甚至已不想再见到他了。她蠕喏着说道：“姐夫，那是……”凤瑾君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是什么？”是啊，如何解释给他听呢？这可是一言难尽的事情，关于鹦鹉先生的事情似乎还不能开口，假冒质子的事情也不能让他知道，还有楚逸容捉拿苏红英……这让她如何是好？她的大眼睛默默地睁着，黑漆漆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头渐渐昏沉起来，思想也跟着迷糊了。看着她傻傻的模样，他忽然宽容一笑，道：“你有苦衷是不是？”珞熙连连点头，两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襟。他接着道：“你们什么也没有发生，是不是？”珞熙更加用力地点头，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他果然是个好姐夫，如此善解人意，这种男人简直是世间少有，能嫁给这样的好男人，是姐姐修来的福气。她若是知足的话，就不要宠幸那些面首了。等等，面首？她的脑子有些昏沉了，忙用手拍着自己的额头，姐夫明明送了许多男宠给姐姐，就表示他不会在意这种行为，一个对妻子红杏出墙，丝毫不在乎的男人，又怎会在乎她的妹妹？天哪！天哪！她是不是自作多情？他这么晚来到自己的房间里，还等了她那么久，究竟意欲何为？她下意识地望着窗外，微弱的曙光已透入窗缝。天空像是要亮了？珞熙再次看向凤瑾君，他眼中布满血丝，难道他一夜未睡？难道楚逸容没有告诉他，自己出去练功了。不，不会的，他怎么可能不告诉凤瑾君，而他真的一直在等待，就像一个父亲担心自己晚归的女儿，难道他真的怕她遇到不测？怕她被坏男人给骗了？想着想着，她心里一暖，心中甚至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她忍不住道：“姐夫，我以后不会了。”凤瑾君点点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慢慢站起身走过去。于是，珞熙与他面对面站在了一起。他忽然握住珞熙的手腕，用力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她吃惊地被他拉进怀里，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的震撼。感受着他轻触她的额头，用手指掠起她的碎发，珞熙的身子有些僵硬，心脏飞快跳动着，而头脑昏乱……忽然间，她的眼睛睁大了，她明白什么事情不对了。可是她完全无法动弹，她的脸又红又烫。忽然，他低下了头，他的嘴唇向珞熙脸颊凑去，她的呼吸开始不顺畅了，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在她那内心深处，却在矛盾着，这不可以的，不可以，不可以……然而，他的唇并没有落下去。他贴在她耳边道：“其实，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早已知道了。”

    什么？珞熙连忙睁开了眼睛，心中的悸动消失殆尽。她的耳畔忽然有些发痒，原来是凤瑾君在笑，他笑道：“而且，像你这样的小傻瓜，怎么会懂得勾引男人？顶多被坏男人骗骗而已。”珞熙的身体立刻僵硬无比，气息也紊乱了。凤瑾君接着道：“还有，我在今晚和楚逸容有事相商，他让我睡在你的房里。谁知刚躺下，你就忽然回来了，所以……我刚才不过是逗你一逗！”听到这番话，珞熙浑身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可恶的……她立刻使出全身的气力，一把推开了他，转身开门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凤瑾君的笑声：“质子不在房间，你可以去那里睡。”

 19  四败俱伤

    珞熙在长长的回廊里走着，道路一望无尽头。她赤着脚，脚下冰冷渗凉。四周一个人也有没，她手中拿着一个灯笼，浑身都颤巍巍的，忽然一阵阴风吹熄了火苗，她开始害怕了，口中轻唤着：“父皇！母后！父皇！母后！”但是没有人回应她，她哈了一口气，忍不住瑟瑟发抖，却依然畏惧地向前迈着步伐。周围更阴冷了，黑暗夜色向她袭来，她茫然四顾，忽然看到白色的窗棂，父皇！父皇！她的心在哭泣着，母后！母后！四周悄然无声，她忽然看到了两副金色的棺木，空气是那样令人窒息，突然，珞熙发出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哭嚎。父皇！母后！她飞快地冲了过去，扑在棺木上。是的，她想起来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她的泪水像泉涌般流了出来，几乎淹没了灵堂。忽然无数只蜘蛛从棺木中爬了出来，黑压压一片，向她的身体快速爬去……

    珞熙挥舞着双手，吓得大哭起来。她害怕得几乎要疯狂，忽然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的额上，轻拍着她的脸颊，“你怎么了？做恶梦了吗？快醒醒！”珞熙在惊恐中睁开了眼睛，猛然清醒过来。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发现天已大亮，而周围一片绯红，这个充满温馨的房间并不是阴森寒冷的长廊，暗红色的窗子大敞着，屋内空气流畅，她躺在床上，蜷缩在红色的锦被中，一个红衣少年面带微笑，目光带着一丝担忧，一丝疑惑，一丝笑意。他笑着问道：“你梦到了什么？”珞熙没有说话，眨了眨眼睛，依然心有余悸。苏红英见她沉默不语，只好摇了摇头，打了个呵欠，目中有了些困倦之意。

    过了很久，珞熙才咬住嘴唇道：“我梦见了父母的葬礼。”那个四年前的葬礼，两个金色的棺材，如今依然在她眼前浮现。苏红英替她盖紧被子，拍了拍她的肩，缓缓道：“生死是难免的事情，况且已经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再记挂于心上，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珞熙叹了一口气，嗫嚅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虽然父皇的身体很不好，但是他不该死得那么突然，那时候，太医说父皇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但他前日还与我一起散步，之后，他们说母后是殉情自尽，但是母后爱权力胜过一切……现在想想，疑点还真的很多？”

    她忽然用手扶住了额头，脸色有些惨白。半晌，她淡淡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房间内依然没有声音，珞熙一怔，心想苏红英难道跑了不成？可是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她连忙抬头，却看到苏红英傻傻地站在她面前，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珞熙忍不住笑了，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你怎么了？魂到哪里去了？”

    苏红英这才动了动眉毛，抽了口冷气：“你……你究竟是谁？”嗯？珞熙忽然想起两个人认识这么久，苏红英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珞熙看着他，觉得他真是个有趣的少年，性子天真而直爽，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不过没有关系，她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毕竟他是她很信任的朋友。于是她脸颊露出浅浅笑容，柔声道：“我是惜月公主。”她对他可是推心置腹，将心比心，相信他一定会受宠若惊。果然，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似带着感动。他大声感慨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倒霉的……失身的……”咦！他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声音越来越小，连忙缄口不语。但是，珞熙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打雷下雨了，她臭着脸道：“抱歉了，我不是什么纯洁的小花朵，让你失望了！”

    “没有，没有！”他谄媚地笑了笑，连忙握住她的手，讨好地晃了晃。口气似安慰道：“残花败柳也没什么不好！我就很喜欢。比方说……那些怡红院的姑娘就比这里的大家闺秀可爱多了！一点儿也不扭捏作态，又爽朗豪放，简直是……哎哟！”他忽然抱起了脑袋，蹲在地上，痛苦道：“你又打我的头。”珞熙那微蹙的眉梢上带着浓浓的阴霾，恨恨道：“你最好去死。”他不满道：“我刚才说错了，怡红院的姑娘个个都温柔似水，哪里有你这种母老虎。”

    他竟然又把她比作母老虎，实在是太太太可恶了！士可杀不可辱，她的眼睛铜铃般瞪着他，终于忍不住发彪了……她捏紧拳头，把苏红英扑倒在地上，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没头没脸的暴打……

    北松书院，山道。珞熙在曲折的小道上欢快地走着，她的笑容是可爱的、活泼的，像是初春温暖的阳光，口里哼着小调，垂肩的长发随风飘拂着，掩映着一张清秀的，平凡的脸庞。她发现心情出奇的好，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这要归功于……她把头转到后面，看着满脸淤青的苏红英，脸上又露出春风般的温柔微笑，没想到，打人也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方式。不过，他的模样倒是楚楚可怜，一路上很多姑娘都同情地看着他。珞熙忍不住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鸡蛋给他。苏红英怔了怔道：“我不饿。”珞熙答道：“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敷脸的。”苏红英道：“敷脸？用鸡蛋？”珞熙道：“是啊！可以活血化淤。而且用鸡蛋清洗脸，越洗越水嫩。”苏红英脸色一变，忽然大叫道：“天哪！太奢侈了，穷人连鸡蛋都吃不上，而你竟然用来敷脸，这样做会遭天谴的！”珞熙撇嘴道：“什么天谴？不要就算了。”她转过头不再理他，心想鸡蛋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毕竟她每日都要易容，皮肤难免受损，只好用蛋清来保养皮肤。所以偶尔派玲珑下山买鸡蛋，骑马也要跑十几里路。哪里是那么容易就买得到的，他竟然不领情，真是好心没好报。苏红英连忙抢了过去，口中抱怨道：“谁说我不要，你把我打成这样？总该补偿一下吧，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这么暴力，到底是不是个女人？”珞熙跺了跺脚，怒道：“鼻青脸肿的男人没有资格说我。”苏红英笑道：“虽然我脸上挂彩，但是你信不信，我肯定比某些人好看？”

    珞熙嗤鼻道：“我才不信！”苏红英道：“你朝山上看看？”珞熙迟疑了一会，慢慢向山上看去，谁知还真有一个满身淤青的男人。他光着脊梁，被两个下人搀扶着，背上高高肿起，脸色的淤伤更是怕人，就像从山顶上滚下来了一样，珞熙见到他的脸后，不由大吃一惊。此人正是北松四霸的乐水。他一边呻吟着，一边还是骂骂咧咧，只是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珞熙与苏红英目光充满了同情，心想以后走路还是要注意脚下，不要东想西想，万一脚底一空，就是这种下场。

    他们感慨了一番，谁知刚走了十几步，又有两人扶着尧康生走了下来，他狼狈的模样比起乐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全身的衣服破烂不堪，连底裤也烂了几处，真是衣不蔽体。

    周围的少女看到他，都惊呼了几声，羞得红了脸。尧康生虽然受伤，火气却很大。他粗着脖子，大声骂道：“你们这些丑八怪，无盐女，装什么清高，比起岳芙蓉小姐来说，你们差得太远了，还不快给我滚远些……呜，疼……”他的伤口大概被触动了，疼得呲牙咧嘴。姑娘们捂嘴偷笑，他却耷拉下脑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失去重心后，下人们铆足了劲，才把他弄了下去。紧接着，傅禧也被人抬了下来，他算是最安静的一个。本来武功就不济，只有被打晕的份。

    看到这番情形，周围一群人纷纷议论了起来。听说北松四霸为了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四人争得面红耳赤，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能让北松四霸反目成仇的女人一定了不得。大家互相打探着，揣测着，终于有了眉目。于是，岳芙蓉成了北松书院最有名的美人。北松四霸走了三人，那么陆云谦哪里去了？珞熙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山的高处，慢腾腾地走过来一个人，他的脚步艰辛而沉重，竟是陆云谦，他的身影竟有些孤独，脸上也挂了彩，身体却并没有大碍，只是腰上的银鞭不在了。周围人好心道：“你要不要紧？”他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仿佛十分珍贵，只肯看着他喜欢的物品，喜欢的景色，以及喜欢的女人。步伐始终没有停下来，仿佛周围没有他值得留步的理由。众人见没有好戏可看，统统都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珞熙不由叹气道：“真没有想到，岳芙蓉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能把四位公子弄成这样。”她的声音很小，小的只能让自己听到，就连苏红英也没有留意。谁知陆云谦猛然回头，不但回了头，而且向珞熙走了过去。对她冷冷道：“你刚才说到岳芙蓉？”珞熙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他接着道：“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也想和我抢她？”珞熙摇了摇头，道：“放心，我不会看上她的。”谁知陆云谦并没有放过珞熙，他居然变得怒不可遏，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大吼道：“你凭什么看不上她？她哪里让你看不上了？”珞熙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她很好，很美，我配不上她。”他更加愤怒：“你见过她的真面目了？”珞熙点了点头，拉着苏红英，准备离开这里。他却一把拉住珞熙，喝斥道：“见过她的容貌，你怎能这么走了。”珞熙道：“你要如何？”他冷冷一笑，眼中露出杀气，顺手拿起地上的柳条，向珞熙脸上抽了过去。

 20  吸血冥蛛

    北松书院，山道上。陆云谦的面容有些苍白，眼神有些阴郁，可是他的鞭法真是不容小窥，虽然手中拿的是根柳枝，手下却毫不留情。灵活得仿佛有了生命，上下舞动着，似乎能看到当年护国公驰骋沙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情形。珞熙暗暗庆幸，好在他的鞭子已经被岳芙蓉拿走了。否则今日珞熙绝对无法与他对抗。只见柳条拂过之处，连石头上都印着深深的痕迹。珞熙终于知道尧康生的衣服为什么会烂成那样，她可不能步入后尘。哪知陆云谦目光灼灼，不知不觉已和他过了七十招。与他对招的同时，不经意地看到他脖子上方，有个小红点正在快速移动着。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不慎走了神，陆云谦迅速向她几处要害袭来。正当珞熙招架不及的时候，苏红英忽然跳了过去。他大声喊道：“辣椒面来了！”顺风一挥手，向陆云谦面上扬了一把红色粉末，大概是最辣人的朝天椒，空气中立刻充满呛人的味道，陆云谦低头只好用手挡脸。珞熙趁机在他颈处连击几下，陆云谦的头一垂，“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此刻，看上去像是一个烂醉如泥的醉汉。珞熙虽然击倒了陆云谦，心中却不怎么舒服。她的师傅教导她，比武要光明正大，绝对不能使用蒙汗药、石灰粉、毒药这些卑鄙的伎俩，否则就是赢了也没有骄傲之处。她瞪大眼睛，喝斥道：“你怎么能使用下三烂的招数？”苏红英叹了口气，笑道：“这不是逼不得已么。”珞熙撇着嘴道：“真亏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苏红英道：“这山上到处都是野味，不带些佐料，饿了怎么办？”珞熙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苏红英挠了挠鼻子，满面笑容，不再说话。因为他知道和一个女人吵架，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一个聪明的男人，在女人那里吃过几次亏后，就懂得如何做一个哑巴。珞熙蹲下身子，用手拉开陆云谦的衣领，小心寻找他脖子上的红点。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暗红色的，红豆大小的蜘蛛。身上有些浅黄色的斑纹，全身发出淡淡的光泽。竟和珞熙梦中所见的一样。她看着那个东西，心里有些畏惧，也不敢用手碰触。

    苏红英却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只见那只蜘蛛已经跑到他的手中。珞熙喊道：“小心有毒。”苏红英道：“没事。”他咧嘴一笑，忽然把蜘蛛放到珞熙的眼前。珞熙向后退几步道：“你真恶心。”苏红英摇了摇头，缩回手，笑道：“这种蜘蛛叫做吸血冥蛛，本身并没有毒性，是不会死人的，但是它生性嗜血，尤其是龙兽的鲜血，也可以操控别人的意志，令人产生幻觉。”

    珞熙道：“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真是吓人！”苏红英道：“不过吸血冥蛛非常罕见，是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除非……”

    珞熙道：“除非什么？”苏红英道：“除非有人用它来害人。”珞熙立刻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圆圆睁着，她嫣然笑道：“你竟然知道这么多！不愧是鹦鹉先生。”苏红英目光一闪，嘿嘿笑道：“我也是猜测而已。”珞熙轻叹了一声，无限感慨道：“看来北松四霸的心智都被吸血冥蛛给控制住了。”

    苏红英道：“没错，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珞熙道：“这一定是岳芙蓉搞的鬼名堂。”苏红英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珞熙道：“陆云谦昨日还是神智清楚，但是私会过岳芙蓉之后，就变成另一个人。”

    苏红英道：“你看到了？”珞熙脸色变得很凝重，缓缓点了点头。于是，珞熙把昨夜看到的，听到的统统告诉了苏红英，北松四霸的求婚、岳芙蓉的容貌、陆云谦用发着异样光彩的眼睛看着岳芙蓉，用热烈而近乎疯狂的声音说道：“喔，岳小姐！岳芙蓉！芙蓉！”仿佛岳芙蓉已经成为了他的生命……这简直就是一场难以置信的恶梦。这桩事情疑点很多，为什么岳芙蓉要拿走陆云谦的银鞭？为什么要让北松四霸反目成仇？难道她只是想要成为北松书院的第一美人？不过是个虚衔而已，真的值得她大费周章？

    珞熙回头看着苏红英，见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的睫毛很长，很密，眼睛一眨不眨，一直出神地看着远方。漂亮的嘴唇忽然勾起，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珞熙没想到，他深思的模样，竟然如此吸引人的目光。她心想着：“苏红英一定也很震惊，大概在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虽然这个人看上去神经大条，可是有些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于是，她也一同坐在苏红英的身旁。她刚坐稳当，就察觉苏红英一个人偷偷在笑。

    珞熙连忙问道：“你发现什么了？”苏红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珞熙缠着他道：“告诉我好不好？”苏红英摇头道：“女孩子还是不要……没什么大不了的。”珞熙怒道：“不要吞吞吐吐的，你再不说我就打你！”这一招果然奏效，苏红英连忙用手向山下树丛中指去。珞熙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山坡下杂草茂盛地生长着，柳树垂着长长的，绿色的枝叶。树下有两个光溜溜的人影乍隐乍现，忽然一阵风吹过，只见两俱身体交缠着，晃荡着，完全是恬不知耻，在草地做那快乐的事情，竟然没有发现上面有人。珞熙虽然带着面具，但她的脸已经涨红了，就像熟透了的番茄。苏红英偷笑道：“这一对野鸳鸯缠绵很久了，你看脚丫子一翘一翘的，多好玩！”

    珞熙闻言脑袋一晕，忍不住气息紊乱……陆云谦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感觉好像做了一个恶梦。他梦到兄弟间为了一个女人相残，大家受了伤，连他也不例外，他甚至不能呼吸，也不能喘气，看着他们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完全在仇视着他……他们的脸渐渐变得模糊，怎么看都是那样遥远，他想向前走，他们却在退后，慢慢地离开了他，周围一片黑暗，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万分恐惧地伸出手去，发出一声悲惨的大呼：“尧康生，乐水，傅禧，你们不要走。”这么一喊，陆云谦竟然睁开了眼睛，一道阳光刺入眼中。他依稀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咦？怎么会在地上？一抬眼，就看到眼前有两个少年。一位是质子，另一位是他平时看不上眼的珞熙。忽然间，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所有的意识，乱麻似的纠缠不清，他已完全理不出头绪……

    半晌，他捧着头，吸了口气道：“我怎么在这里？”珞熙与苏红英面面相觑，珞熙忍不住道：“你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云谦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珞熙接着问道：“那么岳芙蓉呢？”他缓缓抬头，眼里很平静：“岳芙蓉？怎么了？”珞熙沉默了很久，慢慢地打量着他，用牙齿咬着嘴唇，眼里带着一丝怀疑。

    她接着道：“你再好好想想，昨天晚上见过什么人？”陆云谦眯起眼睛，深思着，沉吟着，依然摇了摇头。苏红英笑道：“看来他已经恢复正常了。”珞熙点头道：“应该如此。”陆云谦眩惑地看着他们，疑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于是，苏红英给陆云谦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是珞熙亲身经历的，偏偏从他嘴里讲出来，带有很多传奇色彩，使人身临其境，就好像苏红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一般，陆云谦听着听着，慢慢皱起了眉头。直到得知他的银鞭被岳芙蓉骗去后，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脸上带着愤怒的，焦急的神情，大声道：“我必须把鞭子要回来，否则……”

    否则他这辈子就要告别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一点珞熙心里非常得清楚。于是陆云谦猛然站起身子，刚走了两步，眼前却一黑，又跌坐在地上。苏红英叫道：“小心！”他甩手道：“不用管我。”他接着挣扎着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带着野兽般的愤怒。咆哮一声，身体再次充满力量，于是，不顾一切地向山下跑去，边跑边记起了什么。他接着喊道：“乐水他们就交给二位了，日后我一定会报答的。”珞熙看着消失在山路上的身影，发现此人轻功不济，真可惜他的鞭法那么精湛，一定是幼年时期逼学而成。若是以后和他对战，抵挡不过的话，她会考虑逃跑，然后……忽然，耳边又听到苏红英的笑声。珞熙问道：“你笑什么？”苏红英笑着用手指着山坡：“你快看，快看。”珞熙若是没有记错，那里有一对野鸳鸯，她斥道：“你还没有看够吗？”

    苏红英一把拉过她，非要让她看看。珞熙不情愿地看向那里，原来这对野鸳鸯被惊动了，大概因为陆云谦的咆哮声，以为有人捉奸，只见男人慌忙间穿错女人的裤子，露出半截腿来，裤裆也提不上去。女人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直接光腿套上了裙子，胡乱套上了衣服，也不管那男人，撒腿就跑，忽然裙子被树桩给绊住，她光着屁股滚下山去……苏红英瞠目结舌道：“好惨！”珞熙汗颜道：“真的好惨！”苏红英却道：“我终于知道书院的规矩，因何而立？”珞熙道：“什么规矩？”苏红英道：“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做苟且之事，否则下场就是这般。”……下午，他们找到其余三人，从他们身上取下吸血冥蛛。待大家醒来后，果然反应很奇妙。尧康生的表现最为激动，他看着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就像被人玷污的大姑娘一样，几乎都不要活了。他哀嚎道：“我这次丢人了，以后绝对没有大家闺秀肯嫁给我……就连我祖传的七宝项链也被岳芙蓉给骗走了，叫我如何面对尧家的列祖列宗？”他哭着哭着，一把抱住了乐水：“善兄，我该怎么办啊？”乐水也恼怒不已，因为他俊美不凡的的脸孔，如今变得……说好听些，是面目全非，说明确些，和市集上的猪头没……没有什么分别。他拍了拍尧康生，似安慰道：“尧兄，丢了东西没什么大不了，钱财乃是身外之物。”

    尧康生点点头，连珞熙也惊讶他说出了这番道理。他接着咬牙切齿道：“可是，身内之物就不能如此算了，我引以为豪的面孔，竟然……”

    乐水忽然推开尧康生，一把扯住傅禧的衣服。“为什么只有你安然无恙？为什么？”傅禧被他拉扯着，身子随意晃动着，连头也没有抬，低垂着双眼，沉默无语，脸上却是一副沮丧到了极处的神情。身体就像上千年的腐朽建筑，仿佛随时都会垮下来。珞熙知道，一个人只有受到最强烈的打击，才会变成如此模样。

 21 帝姬醉酒

    北松书院，凤瑾园。凤瑾园里的景色，远远比书院其他庭院要热闹许多，也漂亮许多，就算还有如此美丽的庭院，也没有如此清雅的兰花，而且是品种繁多的兰花；就算有各式各样的花朵，也没有这么多的客人；就算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么多贵重的礼物。农历二十二日，万里无云。今天是凤瑾君的生日，许多人不远千里而来。山下的客栈几日内爆满，甚至路边也有人搭起了帐篷。主人并没有邀请任何人前来，也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行踪，依然来了好几百人，把凤瑾园围得是水泄不通，院中只有两个小童，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拿出笔墨纸砚，几叠红纸，开始收礼。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每件礼物也都是费尽了心机。有百年的佳酿、千年的人参、罕见的珍禽异兽……甚至有人带着一个歌舞班子进来，都是美艳绝伦的异域少女。在院中占了一席之地，她们拍打着手鼓，手腕上戴着彩色的铃铛，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却没有把主人吸引出来。

    这是珞熙亲眼看到的情形，她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贺寿，也没有想到竟然如此热闹，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东一群人，西一群人，只见到处都是人声喧哗。当她手捧着礼物，忍不住在东张西望时。忽然听人大声呵斥道：“新来的，不要插队。”珞熙回头一看，发现身旁也排起了长队，而且还是四队。她悄悄地走到队伍末尾，嘴里叽咕着，发出一连串的不满：“什么二十四岁大寿，真是莫名其妙的借口，这里白头苍苍的都有几十个，还要跑来给小辈拜寿，简直不可理喻……”

    她还没有抱怨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身子向前一倾，礼物摔到了地上。

    只听“哐当”一声，礼品碎裂开来。周围同情地看着她，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讥笑了两声。二百两银子就这么白费了，珞熙隐隐有些心疼。这些日子与苏红英处在一起，仿佛自己也变得抠门了起来，算算自己的家底不薄，但她毕竟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每月从宫里领出的俸银才五十两，花钱不节制的话，总会坐吃山空。于是，她走到哪里都要讨价还价，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文花。买礼物也是与玲珑一起杀价，一个古董花瓶硬是从一千两降到二百两。如今可好，还没有送到人家手里，就只听了一声响。就是最贵的烟花爆竹，也不是这个价格。

    她只好弯下腰，拾起摔碎的礼品，悻悻然地离开了凤瑾园。……听雨轩。珞熙双手托腮，坐在桌前一直发愣。她看着打碎的花瓶，实在想不出拿它做什么？真心疼！这好歹是二百两银子，四个月的俸禄啊！忽然，她想到了苏红英，他好像曾经说过有种方法可以让瓷器还原，也许他可以帮她处理这个花瓶。于是珞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出房间，推开了他的房门。她头也不抬道：“苏红英，你快来看一下，我的花瓶被……”忽然间，她看到房间里挤满了人，而且还是四个讨厌鬼——陆云谦、尧康生、乐水、傅禧，他们竟然和苏红英聊得十分开心，神态也与平时不同，显然对苏红英的能言善道感到万分钦佩。

    珞熙惊讶道：“你们这是……”她的声音并不小，至少比蚊子的声音要大很多。但是大家都不理会她，仿佛她不存在似的。这时候，苏红英对她咧嘴一笑，就好像刚看到她一样。他笑道：“你来得正好！”珞熙道：“怎么了？”他接着道：“你那里有没有好酒？”珞熙道：“有一壶，你要做什么？”苏红英道：“快去给我拿来？”珞熙道：“哦。”珞熙回房间拿出了桂花香，给苏红英送了过去，平时都是与他边饮酒边说故事。以为他要像往常一样，她刚推开门，苏红英顺手就接了过去，他转身道：“谢了，你先回去吧。”

    便一眼也不看她，仿佛她又变成了透明人。只见陆云谦忽然走到苏红英的身边，对他深深作了一个揖，珞熙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她的确看到陆云谦在向人低头，甚至还听到他说的话。他恭恭敬敬道：“这次吸血冥蛛的事件，多谢质子相助，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珞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是她救了他们好不好？谢人也要分辨清楚。偏偏其他三人也一起作揖，脸上都是毕恭毕敬的神情。苏红英忙上去搀扶，叹息着，似乎准备告知实情。珞熙这才感到了欣慰，苏红英不愧是苏红英，这才是她的朋友！苏红英却摆摆手，淡淡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珞熙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她看错他了。这句话完全把功劳抢了去，还落得一个“居功不自傲”的美名。北松四霸对他更加充满敬意，话语中已经开始兄弟相称，苏红英似乎也很高兴，仿佛五个人相见恨晚……不知怎的，珞熙有一种被人遗忘了的感觉，眼前就是男人的世界，而她不过是个“伪君子”而已，永远无法介入他们之间，也永远无法和他们成为朋友。于是，她心情失落地打开房门，离开了这群男人……子时，苏红英的房中依然热闹非凡。珞熙的内心却很空虚。她端着一碗看似很好吃的宵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毕竟是玲珑送过来的，她怎能拒绝她的一番心意？珞熙怕烫，慢慢走着，当她路过楚逸容的房间，似乎听到古琴的声音，她忽然间有一丝好奇，这个楚逸容除了武功高强之外，难道还精通音律？于是，珞熙推开楚逸容虚掩的门，端着碗站在门口。果然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在里面坐着，他的琴声婉转悠扬，和他的人一样，当他看到珞熙后，温柔笑道：“你怎么来了？”珞熙反问道：“姐夫不是在做寿么？跑来这里做什么？”凤瑾君把琴竖起，笑道：“我要在这里清静一下。”珞熙道：“可是很多人都在等你。”凤瑾君道：“你怎么知道？”珞熙道：“因为我去给你送贺礼了。”凤瑾君闻言一笑，问道：“你手里端的什么东西？不会是送我的贺礼吧？”

    珞熙刚要回答不是，却听凤瑾君道：“我正好有些饿了，可以端给我尝尝吗？”

    珞熙把宵夜端了过去，放在桌上，这盆汤颜色很清，里面飘着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食材，颜色搭配得很好看，味道闻上去也很香醇，简直比京中最豪华的酒楼做得还要好。

    凤瑾君笑道：“这恐怕不是你自己做的吧！”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珞熙尴尬地点头道：“是我请人做的。”凤瑾君道：“什么人做的？”珞熙道：“是我带来的下人，姐夫快尝尝吧！”凤瑾君用汤匙舀了一些，在唇边吹了吹，珞熙忽然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这汤的味道好不好，玲珑常常放错东西，有时候连调料也会忘记放。他浅浅尝了一口，忽然眉头皱了起来，珞熙心想这可惨了，果然……看着她畏缩的模样，凤瑾君忽然笑了起来：“你不会下了毒药吧？”珞熙忙摇头道：“绝对没有，要不我尝一口？”凤瑾君笑道：“好啊。”珞熙接过碗去，也尝了一口，发觉并没有不对之处，又喝了一口，也很好。

    凤瑾君忽然笑了起来，“不用尝了，我开个玩笑而已。”他竟然又在取笑她，实在太过分了！珞熙忍不住跺了跺脚。凤瑾君接过了瓷碗，接着品尝，珞熙突然发觉两人共用了一个勺子，而且她还把汤匙唆了一口，这岂不是……珞熙脸颊一红，连忙行礼道：“姐夫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忽然身后有人叫她：“等等！”珞熙心中颤了颤，慌忙道：“姐夫还有什么事情？”凤瑾君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陪我喝几杯？”按理说，她应该给凤瑾君敬酒，陪他喝酒也是在所难免的，珞熙只好点头应允。

    凤瑾君让她坐下来，替她到了一杯酒，道：“你似乎心情不好？”珞熙目光有一丝迷茫，却道：“我很好！”凤瑾君忽然把身子往后仰，靠着床头，用手指轻敲着桌面，深深地注视着珞熙，那双眼睛似乎能把她看透。其实她不希望他用这种眼神看她，仿佛她在他面前是赤裸裸的，甚至快要无处遁形了。

    他忽然道：“你喜欢书院吗？”珞熙抿了一口酒，叹气道：“不是很喜欢。”凤瑾君道：“你是不是觉得做一个皇帝，比现在这样子好得多？”珞熙一怔，她还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是一大口，接着道：“其实我要是做了皇帝，一定是个昏君。”凤瑾君忍不住笑了，问道：“为何？”珞熙想了想道：“因为，太傅常常骂我不是当皇帝的料。”凤瑾君道：“他对你的要求太高。”珞熙摇摇头，又喝了一口，凤瑾君却始终未动，他再次给她满上。珞熙接着道：“他说得没错……我涉世未深，既不了解百姓的疾苦，也没有辅佐我的人。”她忽然站起来，打了个酒嗝：“但是当时我很生气，趁他睡觉时，剪光了他的胡须……”

    凤瑾君不禁莞尔，他用手指在她鼻头上轻点了几下，笑道：“后来呢？”

    珞熙又喝了一口：“从此他就再也不肯教我了。”凤瑾君脸上的笑意更浓：“再后来呢？”珞熙皱了皱眉头，思索道：“再后来……我就去习武了，还是师傅最好了，夸我聪明伶俐，是个练武的奇才。”她接着喝了起来，话也渐渐止不住了。“别人都是什么明君的，昏君的。烦死人了，如果皇帝身边都是些谗臣贼子，那么……他再圣明也没有用，就好像有人蒙住了他的双眼。”

    凤瑾君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珞熙疑道：“你真的了解我所说的？”凤瑾君道：“相当了解。”珞熙凝视着他，忽然欢呼一声，扑到凤瑾君的怀里。却感到他的身子僵了僵，她轻声笑着，口无遮拦道：“还是姐夫最了解我了，姐夫万岁。”凤瑾君轻咳了一声：“莫要乱说话，你的姐姐才是真正的万岁。”珞熙笑道：“对对！你看我好像头开始晕了。”她的确已经迷糊了起来，依然伸手去拿酒杯，却被凤瑾君阻止：“你喝多了！”

    她笑道：“我没有喝多，我心里清楚的很。”她把酒一饮而尽，目光忽然恍惚了起来，苦涩道：“姐夫！他们总是逼我学这个，学那个，我其实很不开心，你知道吗？”凤瑾君从她手中拿过杯子，轻声道：“知道！知道！”珞熙叫道：“我还要喝。”凤瑾君叹气道：“你先歇一会儿。”珞熙点了点头，忽然道：“姐夫，你说国家是皇帝一个人的吗？”凤瑾君道：“当然不是，它是天下所有人的。”珞熙道：“姐夫说的真好！”她眼波流媚，大声笑道：“做皇帝真倒霉啊！一点自由也没有，若是皇帝没有治国的才华，他只有依靠他的臣子，若是臣子也不行……”她忽然停了下来。

    凤瑾君道：“如何？”珞熙摇摇晃晃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让他们覆舟……”忽然，她的嘴被人捂上，凤瑾君无奈道：“公主，你醉了！”醉了？什么醉了？珞熙的头越来越昏沉，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忍不住一直笑着，甚至抱着什么人不放手。她感到的喉咙干涩，忙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耳畔听到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她却不想张开眼睛。似乎有人把她放在了床上，盖上了被子。有一只手轻轻触摸她的面颊，缓缓撕开了她脸上的面具。她干渴难忍，忍不住呻吟了两声。忽然，两片温热的嘴唇覆在她的唇上，紧紧贴着，柔柔地碰触着，接着轻舔了一下，带着湿润。她口中干涩难忍，如逢甘霖，开始□着，辗转着，她的头更加晕眩了，身子也变得轻盈，好舒服！如同飞上了云雾……于是，她开始喘息，浑身乏力，口中发出娇媚的呻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她感受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同时离开了她的嘴唇。半晌，一双手慢慢推开了她的胳膊。

    耳边听到关门的声音，忽然间，万籁俱寂。这一定是个春梦。珞熙这么想着。	

 22  点金之术

    白云山，艳阳高照。在这个一线天底下，竟有一池温泉，阳光透过山间的缝隙照进来，照在珞熙光滑如绸的皮肤上，水温舒适，阳光也温暖，她惬意地坐在温泉里，眯着眼睛，把纤秀的玉足伸出水面，用脚趾轻触泉水中的红色花瓣，淡淡地笑着，世上还有什么比泡温泉更令人舒服的呢？珞熙今天逃课了，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北松书院。她偷了马圈里的马，沿着山道飞奔，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跑到无人的草地，摘采树上的野果，施展轻功与猴子们一起飞檐走壁，捉迷藏。肚子饿了的时候，采了一些白蘑菇，点了一小堆火，边烤边吃。渴了就在山涧寻找水流，等她发现了这个温泉，已经流了一身汗……周围虽然没有障碍物，但是也没有人。于是她脱下了鞋袜，褪了外衣，解开胸前的白绫，取了脸上的面具。她蜷缩起身子，整个人都钻进水里。她看着水中孤单的身影，寂寞而忧愁的容颜，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忧郁……

    是的，她很孤独。记得今天早上醒来时，她有些头晕。一夜宿醉，醒来时头痛欲裂，隐约想起苏红英每日都与她同进同出，不知他有没有找过她？忽然间，她记起昨晚他与北松四霸有说有笑的情景，马上有点面无人色，低垂下了脑袋。

    沉思片刻，发现自己睡在楚逸容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桌上放着早点，还有一碗解酒茶。大概是姐夫给她留下的，珞熙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发觉早已凉透。也不知怎的，心里面竟然空落落的。珞熙懂得如何调整心情，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绝不能把自己关在小院子里，最好出去走一走，外面鸟语花香，非常适合散心。偏偏此刻，珞熙又累又乏，四肢无力，连胃口也差了许多，一碗皮蛋瘦肉粥勉强喝了两口，小菜依然纹丝未动，她不得已早早结束了早膳。告诫自己道：“最是寂寞帝王家，接受属于你的现实！面对你惨淡的心情吧！”

    于是她戴上人皮面具，踏出了房门。如今，她真的放纵起来，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无法挥去这一份寂寞。正当她感到时辰差不多的时候，正要从温泉里站起来。忽然听见有人喂了一声，接着“啪”的一声，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她忙抬头向前方看去，发现一个人的身影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珞熙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双手捂胸，恨不得溶化进了水里。其实，就算是个男人在洗澡时，忽然见到有个人从树上摔下来，也会被吓得要死。

    紧接着，一个黑衣少年跳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憎恶的表情，恰是一个冷峻的美少年。看到他的身影，珞熙忽然感到心安，因为他的神情正气凛然，让人无法觉得他是一个坏人，只见他飞身跃上前去，猛然踩在那个男人的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剑来，指着他的喉咙道：“你是不是想死？”那人呻吟了几声，还是躺在地上不动。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要重伤。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哀声道：“你要做什么？”少年道：“偷看女人洗澡，简直禽兽不如，你也不怕瞎了眼睛？”什么？偷看洗澡？珞熙的脸色顿时惨白，浑身气得颤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难道他们一直躲在那里偷看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她怎么没有发现？那人颤声道：“误会啊！我是一个瞎子，怎么看得见女人？”少年面色骤然变了：“你是瞎子？”那人缓缓抬头，果然眼睛翻白。少年疑惑道：“那你鬼鬼祟祟站在树上做什么？”那人喘息道：“我上山被野兽追赶，不得已才爬到了树上，已经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野兽还在不在下面？谁知……谁知竟然被你当成了偷窥狂。”少年脸颊一红，容貌更显得俊美动人，他连忙扶起了瞎子。不但给了他几十两银子，还把自己的马匹送给了人家。瞎子笨手笨脚地骑上马后，忽然狠狠踢了马肚子一脚，马一吃痛，撒蹄就向山下冲去。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变笑边骂道：“你们这些有钱的公子哥，都是一群蠢才，我不过是装瞎骗人罢了！你竟然会当真……哈哈！”珞熙听到这番话后，不由得发怔，心想这个少年一定会气得半死。她趁机摸到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着……谁知少年脸色也没变，他竟然悠闲地坐在了石头上面。忽然，他吹了一声口哨儿。那匹马立刻调转身子，载着那人又跑了回来，不论那人怎么抽打，它也毫不理会，直到奔回少年身旁，马儿狠狠撩起蹶子，那人从马背滚了下来。少年再次拔剑指向他，这次却是对着眼睛。他冷冷道：“信不信我让你变成真的瞎子？”那人冷笑几声，目光却变得阴毒无比，像是只毒蛇猛兽：“我是黑山派的大弟子，你若是伤我，我的弟兄们也不会饶了你！”少年道：“黑山派是吧？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们怎么替你报仇。”话音刚落，他一剑已刺入那人的右眼。那人惨呼着，用手捂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血已经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珞熙也被这情景吓得够呛，虽然她也习武，却从不曾伤过别人——当然北松四霸除外。

    少年再次指向他的咽喉，冷冷道：“信不信我还要杀了你？”那人立刻变了脸色，顾不得右眼疼痛，忙跪在地上道：“大侠饶命，我是一时糊涂啊！我家……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不能没人尽孝送终啊！”少年道：“你以为我会信你？”那人立刻跪着向他磕头，连脑门也磕破了。这时候，珞熙忙走上前道：“这位兄台，虽然你帮了在下，但是他也罪不致死……”

    毕竟她一直在水里泡着，顶多露出了脸孔和肩膀。少年看了珞熙一眼，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是男的？”珞熙一怔，原来他并没有看清楚自己的真实面目，她现在已经把面具戴在了脸上，而且穿了一身男装，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北松书院的少年学子。这时候，地上的那位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珞熙与少年都被吓了一跳。他趴在地上，痛不欲生道：“你竟然是个男的，都说远处看人娇花似水，近处看人七分像鬼，我还不太相信这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以为你是个绝色美女，还等着你从水里出来……哪知，你竟然是个毫无姿色的男人！”珞熙闻言忍俊不禁，原来他也并没有看清楚自己。那人紧紧拉住少年的衣袖，哭道：“我不要活了！这位少侠，你还是杀了我吧！”

    少年嫌弃地看他一眼，斥道：“我才不屑于杀你，你快些滚远！”那人慢慢爬起身子，踉踉跄跄地走着，忽然脚下一绊，狠狠地摔倒了，他就再也不肯爬起来……毕竟男人偷看男人洗澡，已经很没有必要，却还被人刺伤了眼睛，就是偷看女人洗澡也不该如此啊！这种打击实在太大了！珞熙眼中流露出了怜悯的神情，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发现他也唏嘘不已。

    少年看着珞熙道：“你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洗澡了。”珞熙点了点头，心里非常感激。少年接着道：“这水里也许有水蛇。”水蛇？珞熙立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远比偷窥狂还要可怕的多。这次算她运气好，并没有遇到水蛇，也没有被人发现女儿身份，以后打死她也不在外面洗澡了。少年忽然目中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问道：“你是北松书院的学生？”

    珞熙点了点头。他接着道：“书院这几日很乱，你不要到处乱跑，更不要亲近女色。”珞熙虽然不解，但是为了表示恭敬，她也问道：“请问阁下是……”少年缓缓把剑收起来，面无表情道：“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谁，否则，对我们都是个麻烦。”

    珞熙连忙“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随即分道扬镳了。……北松书院。珞熙走进听雨轩，院中景色依旧美丽。回来时，已和出去时的心情大不一样，就看到乐水手里拿着一个剥了皮的鸡蛋，轻轻在脸上揉搓着，自言自语道：“质子为人真不错，亲自送鸡蛋给我，竟然可以活血化淤，脸上的淤青很快就要消失了，到时候我又可以抛头露面了……顺便去青楼，亲亲我的美人儿！”珞熙立刻明白这枚鸡蛋正是她送给苏红英的，他竟然转赠给了别人，还是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心想：“以后北松四霸就要变成北松五霸了！”当珞熙经过苏红英的屋子，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屋内。见屋内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他负手而立，旁边有两个婢女正替他梳头，她们低着头，依然遮挡不住脸上的娇羞，目光总要偷偷瞟上他几眼。这难道是东临国派来的使者？或者是苏红英的朋友？真的好可疑！于是，珞熙再次打量这位公子，竟然是个姿色绝伦的美少年。她忽然感觉口干舌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涣散了片刻。终于知道什么叫眉目如画，俊美不凡，再过几年，不知道会成为怎样的美男子？一定不亚于上官凤瑾的绝色姿容。只见他身穿绣着奇珍异兽的暗红色长衫，金线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长身玉立，腰上佩戴白玉环带，这种打扮分明在说：“高贵不凡！家财万贯！”这样子出去，岂不是会吸引全书院少女的目光。忽然，美少年叹了一口气，抱怨道：“你们究竟弄完了没有？”珞熙立刻目瞪口呆，这声音珞熙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苏红英的声音。难道……难道自己听错了？这时候，美少年推开少女的手，那少女握住刚刚被他触碰的地方，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解开领口，深深吸了口气道：“憋死我了。”珞熙依然瞪圆了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果然是苏红英的声音。少年一转头，立刻看到了珞熙。他笑道：“你来了。”她忽然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珞熙并不是一个常常兴奋得心跳的人，可是现在心跳得很厉害。虽然只是皮相，但是他的脸真的很完美。难不成他也易了容？她连忙上前碰了碰他的脸，扯了扯他的耳朵，竟然没有易容的痕迹。珞熙咦了一声，仔细凑到他面前打量着，五官竟然非常精致，为什么她以前没有注意过？她仔细回忆苏红英平时漫不经心的模样，头发松散着，刘海遮挡在眼前，完全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如今，同样一个人为什么变化这么大？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珞熙就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她很想问问苏红英，偏偏苏红英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那是什么表情？”

    珞熙心想大概是很复杂的表情。苏红英接着问道：“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见到鬼了？”珞熙依然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修道人的点金之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把石头可以变成金子，把男人能变成女人，甚至把一只老鼠变成一匹骏马。如今，珞熙也很想学学这个点金之术，她很想把北松书院的男人都变成白白胖胖的肥猪。

 23  鱼儿上钩

    苏红英如此装束，自然有他的原因。此刻他就是一个饵——好吃的，诱人的鱼饵。

    而那条鱼不会是别人，正是岳芙蓉。偌大一个北松书院，为何要钓这么一条鱼？话说两天前，陆云谦再次出现在岳芙蓉的面前，向她讨要鞭子时，岳芙蓉却否认拿了他的东西，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他的行为，偏偏却又打草惊蛇。事情过后，陆云谦后悔道：“是我太冲动了，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尧康生看了他一眼，全身充满一种高深莫测，威严愤怒的力量，他瞪着眼睛道：“岳芙蓉实在是太可恶了，索性我把她抓过来，严刑逼问！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其实，他们并没有对贵族动用私刑的权利，他不过是想吓唬一下岳芙蓉。

    乐水则出言不逊：“如果尧康生搞不定她，我再找两个丑陋不堪的男人羞辱她。”

    傅禧却一直低着头，神情也很麻木，他抿嘴道：“岳芙蓉我们动不得。”

    乐水不悦道：“为什么动不得？”傅禧答道：“私自囚禁贵族，日后有人来查，反而对我们不利。”尧康生怒道：“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可忍不下这口气！”忽然，苏红英插言道：“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陆云谦道：“何出此言？”苏红英道：“岳芙蓉一定不会就这么罢手了，这就像偷东西一样，时间长了，会渐渐上瘾，相信她肯定还有下一次，到时候你们可以抓她一个人赃并获。”陆云谦思索道：“我怎么知道她何时下手？目标又是谁？”苏红英笑道：“你们可以自己做一个鱼饵，引她上钩。”陆云谦扬眉道：“鱼饵？”他沉默了半晌，顿时恍然大悟，陆云谦目光闪动着：“没想到质子竟然有如此妙计，那么，那就麻烦质子做那个鱼饵好了，如何？”苏红英道：“好麻烦！我做不来。”陆云谦站起身子，拍着他的肩膀道：“这件事情非你不可，事成之后，我一定会有重谢。”

    苏红英立刻道：“重谢？什么重谢？”陆云谦道：“金银珠宝，什么都可以！”苏红英目光一闪，立刻应允。……珞熙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她就觉得奇怪，世上哪有什么点金之术？而且男人也不会变成女人，老鼠也不会变成骏马，人更不能变成猪，然而苏红英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这完全要归功于陆云谦。他把金线彩衣借给了苏红英，甚至把压箱底的首饰都佩戴在苏红英的身上。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陆云谦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苏红英会变成这种样子。甚至比银鞭公子还要俊美许多！珞熙瞪着苏红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如果用这副模样见人，恐怕还没有见到岳芙蓉，就已经葬身别的鱼腹了。

    就像眼前这两个小姑娘，一直痴迷地看着他，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如果现在问她们自己叫什么名字，绝对不会答得上来，珞熙毕竟常常见到凤瑾君那样的绝色，算是对美男有了一些免疫力，再说男人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当她心里这么想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苏红英看了珞熙一眼，神情有些奇怪，忽然凑到她面前，小声道：“我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心里总觉得很怪异，那些女人的眼神实在受不了，要不这几天你保护我好不好？”

    珞熙惊道：“要我保护你？”苏红英点头道：“有你在，我就不怕被女人骚扰了。”珞熙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毕竟男人对女人多数都是怜香惜玉，要摆脱女人的纠缠，轻了怕没有效果，重了又怕伤了姑娘的心。这时候若是旁边有人抵挡着，那就最好不过了。珞熙撇嘴道：“我不要，你昨天晚上都不理我，我很生气。”苏红英道：“我当你是自己人，所以才会怠慢了……如果你不理我，我会不开心的。”

    珞熙抬眼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苏红英道：“当然是真的，要不要把我的真心给你看？”他忽然搂住珞熙的肩膀，珞熙顿时上身僵住，他却在她耳边，加重语气道：“你是我苏红英很重要的朋友，现在是……将来还是。”

    珞熙听了心中竟有些触动。她依然板着脸道：“可是，若我有一天没钱了，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苏红英拍着胸口道：“放心好了，等你没钱的那一天就来找我，我养你。”

    珞熙忍不住笑道：“你那么穷，怎么养我？”苏红英信誓旦旦道：“不要小看我，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会养你的。”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似的，珞熙震动了，接着感动得一塌糊涂，仿佛要化成水去，耳边却传来板凳被撞翻的声音，她抬头向那里看去，两个姑娘并没有搞清楚状况，被他们的话给吓呆了，其中一人不慎撞翻了凳子，神情是绝望的，甚至带着一丝研判，眼里仿佛是看到了天理不容的事情。

    她们实在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俊美无比的男子，居然是一个断袖之人。

    就算是断袖，也要找个好看的男子，这个公子一点姿色也没有，到底哪里与众不同？于是，她们的目光又挪到珞熙的脸上，几乎要把她给看出一个洞来。珞熙忽然尴尬起来，苏红英却依然搂住她的肩，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渐渐的，就连珞熙也受到了感染。她心中的喜悦无法言喻，朋友！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以为失去了，却已经拥有。

    ……次日，“鱼饵”果然非同凡响。苏红英衣着光鲜地在书院里出现，成功吸引了无数少女的目光，媚眼如雪花般飞来，胆大的姑娘立刻把头簪取下送给他，苏红英却是来者不拒，把礼物塞进了怀中，再也不看人家一眼，真是投之以桃，报之无礼。少女们依然不肯离开，恨不能留在他的身旁，珞熙立刻替他抵挡了少女的攻势，完全是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如此声势，以为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岳芙蓉才会有所行动。谁知她竟然当天就派人前来，送上书信一封，邀请质子在书院的石林单独相见。

    时间如此紧迫，北松四霸连忙分头安排，尧康生负责盯梢、乐水侦察、陆云谦潜入、傅禧布阵。珞熙为了确保苏红英的安全，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躲藏了起来。忽然听到周围有动静，猛一回头，发现乐水竟然躲在她的身旁，他向她点了点头，手里依然拿着鸡蛋，不停揉搓着肌肤。苏红英准时到达了石林，他不知从哪里拿了把扇子，完全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岳芙蓉的身影终于也出现了。她依然用扇子挡着脸，腰肢轻摆，身姿显得特别清幽。苏红英抬起头，立刻接触到一对深幽美丽的大眼睛，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彷佛在做一种无言的倾诉，对他深情地注视着。一时间，两个人完全陷入了沉默，只有深夜的晚风和水流的潺潺声。等了很久，珞熙忍不住干着急起来。这个苏红英明明平常能言善道，如今怎么一言不发？

    她看了一眼乐水，发觉他也是焦急难耐，眼珠子瞪得圆圆的，随时准备冲出去一般。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了，说话的却是岳芙蓉，大概她也等不下去了。她嫣然道：“质子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何要把你约出来？”苏红英眨着眼睛道：“那么，你为什么把我约出来？”她似没有听见，接着道：“你知道我对你有什么想法？”苏红英依然道：“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她笑道：“我很仰慕你！”苏红英摸了摸鼻子道：“仰慕？”岳芙蓉纤美的手挽起了头发，眼波流动，用甜美的声音道：“其实，我很欣赏质子的才情，想成为你的红颜知己，不知道你是否……可以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藏在不远处的珞熙闻言暗暗吃惊，因为岳芙蓉说话的语调与对陆云谦完全不同。

    看来这个女人不容小窥，她必然懂得各种男人的心思。也明白怎样取得男人的好感，这方面，珞熙自愧不如。苏红英叹息了一声，忽然神秘地笑道：“岳小姐，我对红颜知己的要求可是很高！”

    他意有所指，岳芙蓉则是善解人意，她柔声笑道：“质子的要求应该很高，但是我的脸不能随便让人看到的，看到我的脸，必须要娶我为妻，但是……但是我绝对有资格，成为你的红颜知己。所以你不要强迫小女了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喜欢强迫女人。”苏红英忽然道：“如果看到你的脸，就必须要娶你为妻，若是别人并不想娶你，难道你还要把脸露出来，硬让人家娶吗？”话音刚落，岳芙蓉的身体似乎剧烈颤抖了一下，目光露出不善之色。岳芙蓉幸好用扇子挡着脸，大概她的花容月貌早已经气得眼歪嘴斜了。苏红英淡淡笑道：“一个漂亮的女人绝不会隐藏自己的美貌，若是个丑八怪就很难说了！”他用手揉着鼻子，眼睛奕奕地看着岳芙蓉，接着道：“当然，我并没有说你。”珞熙几乎要笑出来了，苏红英果然够狠。他不禁叹了口气道：“而且我没有说要看你的脸，对不对？”岳芙蓉咬着唇道：“那么，质子想看什么？”苏红英悠悠道：“我对红颜知己的要求很高，身子尤其要美，□要似一双明月，两腿要白皙且修长，纤腰需不盈一握，你可不可以把衣服脱了，让我看一看？”岳芙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连珞熙的脸色也变了。这番话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根本就是调戏之言。珞熙从没有想过苏红英会说出这种话，如果没有旁人的话，她一定要好好痛扁他一番，她气恼地转过头，无意间看到乐水的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情。珞熙心里的火气不打一处而来，心想这些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岳芙蓉忽然笑了起来：“质子真会开玩笑。”苏红英笑道：“我并没有开玩笑，我选择红颜知己向来如此，当然我也不会逼你。”他忽然勾起了嘴唇，淡淡笑道：“东临国的四大名妓都想成为我的知己，若是被我拒绝了，也不敢承认……因为那实在是丢人极了。”他说完之后立刻表现得兴趣缺缺，似乎要拂袖走人。珞熙觉得苏红英是不是疯了，难道他要破坏计划么？只要岳芙蓉拿下面具，放出吸血冥蛛，陆云谦在她屋内搜出宝物……然后人赃并获。他为何还要多次一举？难道他真的很想看到岳芙蓉的身体？这男人真是不可理喻！谁知，岳芙蓉叹息了一声：“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她竟然在赞美他，这个女人也疯了是不是？珞熙忽然感到有些恍惚。说完了这句话，岳芙蓉的脸上忽然涌上一片红晕，身子轻轻地扭动，竟然真的脱下了外衣，露出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娇嫩，她娇羞道：“你还满意吗？”一个“圣洁”的女人，不肯用真面目示人的女人，竟然在男人面前，用扇子挡着脸，露出她完美的胸膛。珞熙完全石化，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苏红英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盯着她的身子不放，他缓缓坐在陆云谦上次坐着的石凳上，抬眼看着星空，叹道：“夜凉如水，今天竟然没有带酒出来，真是失策啊！”岳芙蓉的手臂滑过胸前，妩媚道：“带酒做什么？”苏红英道：“饮酒赏花！”此花非彼花，岳芙蓉立刻笑靥如花。她接着脱了长裙，露出修长光洁的双腿，她的玉腿有种晶莹夺目的美，若是缠在了男人的腰上，可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她笑着问道：“我够资格做你的红颜知己么？”苏红英淡淡一笑，指着她身上最后一件衣物，一字字道：“等你脱光了才知道。”

 24  移花接木

    山谷忽然起风了，石林中四处都是树叶“沙沙”的声响。就连穿过山谷的河流，也激动得奔流不息。岳芙蓉站在石桥旁边，一只手拉着石桥的绳索，一只手用扇子遮挡着脸孔，上半身倾在河面上，水流湍急，冲散了她的倒影。微风轻掠过了水面，令人心情荡漾。岳芙蓉侧着身子，柔声道：“质子还要看什么？难道还要看……我是不是处子？”苏红英笑了笑道：“你很聪明。”岳芙蓉的躯体扭动着，媚声道：“你难道还想与我……一夜风流？”苏红英眼里好像闪着光，笑道：“没错！没错！你非常聪明！”珞熙听到这句话立刻屏住呼吸，脸上也发起烧来，她实在不明白苏红英的想法，脑中也想象不出苏红英和岳芙蓉一起缠绵的情形，她连忙看了看乐水，发现他眼睛瞪得比核桃还大，呼吸紊乱，鼻息粗重，鼻血竟然顺着下巴流淌着，手里的鸡蛋也染成红色。岳芙蓉缓缓抬头凝注着苏红英，幽幽道：“但是不行……人家葵水来了！”

    话音刚落，珞熙有一种要抓狂的感觉，只希望用一根针把她的嘴给缝起来，以后若是再有人赞美岳芙蓉，她一定要跟那人打架不可。天哪！她的心脏！珞熙连忙深深吸了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气息，回头一看，见乐水脸上的鼻血已干透了，唯一的，鼻前的一缕也缩了回去，而他手里的鸡蛋也被捏得稀烂。苏红英居然面不改色道：“可惜了！”岳芙蓉也道：“可惜了！”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就连打喷嚏的声音都充满了柔情，珞熙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红英悠然道：“这里很冷，女孩子实在……不该在身子不方便的时候脱光衣服。”

    岳芙蓉吃吃地娇笑起来，柔声道：“那么，质子可以帮我把衣服捡起来么？”

    苏红英叹了口气，慢慢走上前，慢慢拾起地上的衣裳，似乎要递给岳芙蓉，她也伸出玉手，准备接过衣服，忽然，苏红英的手换了个方向，拿着衣服的手已经伸出了桥外，一撒手，衣服立刻被风吹进了河里，接着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岳芙蓉脸色一变，大声道：“你做什么？”苏红英道：“扔衣服。”其实谁都能看出他在扔衣服，而且还是岳芙蓉的衣服。

    苏红英叹息道：“如果明天有人出门，看到圣女岳芙蓉光着身子，一定会惊艳不已，到时，我会告诉大家，你是我的红颜知己……”风儿依然轻轻地吹着，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大地。岳芙蓉咬牙切齿道：“你是什么意思？”苏红英的眼睛突然变亮了，亮得迷人，他笑着道：“这种话你应该问问自己才对？其实女人实在是不该贪得无厌，不该骗人钱财，更不该用吸血冥蛛害人……”岳芙蓉没有想到竟然被人给揭穿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吃吃笑着：“你想怎么样？”苏红英伸出手道：“你能不能把扇子交给我？这里面应该有十几只吧？”

    她笑道：“阁下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苏红英道：“我猜的！”岳芙蓉道：“可惜……我不能给你！”苏红英道：“为什么？”岳芙蓉笑得很开心：“因为我不能轻易露出脸来，谁让我是圣女呢！”珞熙彻底被岳芙蓉打败了，她的身子忍不住摇晃了几下，偏偏，还有一个更经不起打击的男人，乐水浑身已经颤抖起来，他咬着牙，脸上一副受到折磨，要死了的表情。“贱人！你快些把灵蛇银鞭交出来！”远处忽然传来了骂声。“谁在说我的坏话？”岳芙蓉立刻娇嗔起来。陆云谦居然从石林里走了出来，他本该在岳芙蓉的屋内搜寻赃物。此刻却跑来了这里，月光下，他脸色异常苍白，他怒道：“你这个卑鄙的贱人，究竟意欲何为？你若是不归还我的东西，我一定要砍断你的手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陆云谦并没有威胁她，他两眼冒火，现在几乎有了杀人的冲动。珞熙感慨着，又冒出一个破坏计划的家伙。如今一切都乱套了！下一步又该如何？

    看着杀气腾腾的陆云谦，岳芙蓉还是从容不迫，脸上似乎依然带着微笑，扇子仍在面颊遮挡着，她慢慢向后退着，退了好几步……她靠在绳索上，□晃荡在胸前，身后桥下是滚滚流水。

    她叹道：“唉！你们真是一群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我不玩了。”话语一落，只见她纵身向后一跳，只听“扑嗵”一声，身子投入到桥下的河流中。

    岳芙蓉跳河了？珞熙怔住了，陆云谦也完全愣住了。他们立刻冲了过去，趴在桥上一看，只见水流激进，眼看岳芙蓉光滑的身子，在流水中翻滚着，沉下去又浮了起来，瞬间被冲出了几丈远。如此看来，非死即伤。珞熙大惊，连忙施展出轻功，顺着山路一直追赶，跑了半里路，终于水流渐缓。岳芙蓉的身子似乎还在水中漂流着，难道已经昏死了？珞熙暗道糟糕，慌忙跳进了水中。河水很冰冷，她一边运功抵御寒冷，一边调整气息。待她睁开眼睛，岳芙蓉竟然近在咫尺，她光洁的身子，在水里就像一条人鱼，甚至调转过身子，看了一眼珞熙，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微笑。更令珞熙感到奇怪的是，岳芙蓉的身材似乎起了变化，她的□居然被水流给冲掉了一只。那块□顺流而下，经过了珞熙的眼前，珞熙吓得呛了一口水，身子立刻向下沉去……珞熙无法呼吸了，她慌张地挥动着四肢，却抓不到任何物体。她想呼救，张口却见一堆气泡从嘴里涌出。突然又一口水呛进了肺里……天哪！溺水的滋味真是不好受！谁能来救救她？

    当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被人一把拽出了水面……珞熙咳嗽着，眼里流着泪，勉强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岳芙蓉的脸，真是尴尬啊！本来还想救出岳芙蓉，谁知竟然被岳芙蓉给救了，不得不承认她的水上功夫很厉害！她几乎没有费任何气力，就把珞熙给弄了出来。珞熙喘息着，抬眼看了看岳芙蓉，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发现她五官都是完美的，她的脸庞、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就连她的微笑，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是，唯独她的胸膛平坦得就像是一片荒地，两个浑圆全都不见了，甚至脖颈还有一处突起。她向后退了两步，指着岳芙蓉道：“你……你究竟是男是女？”岳芙蓉大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竟然是男人的声音：“你说呢！”他居然是个男人，不折不扣的男人，但是除去了男性的特征，他依然还是像个女人。忽然，珞熙恍然大悟，就算他再怎么伪装，有些东西还是无法隐藏的，比如说突起的喉结，这就难怪岳芙蓉总是用扇子遮着脸。冷风刺骨，珞熙的牙齿冻得互相打架，这样下去，非要得风寒不可。珞熙连忙盘腿一坐，运功逼走身上的寒气。岳芙蓉凑到珞熙身旁，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忽然一把取走她腰间的钱袋，笑道：“我刚才可是救了你，这个就当成谢礼好了。”珞熙怒道：“强盗，还给我。”岳芙蓉道：“你太小气了，你的命难道不值这点钱？”珞熙一怔，觉得有些道理，何况此时她只觉眼前渐渐发花，身子说不出的虚弱，根本没有办法再与人过招，就算岳芙蓉再不济，也是一个男人，目前来说她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她刚要作罢，只听一人道：“师弟，你快把东西还给人家。”岳芙蓉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的脸看上去是铁青的，紧紧握住了双拳，指节捏的咯咯作响，半晌，他竟然把珞熙的钱袋扔了回去，珞熙捡起钱袋，连忙向那人看去，竟是当日洗澡时遇到的黑衣少年，没想到岳芙蓉与黑衣少年居然有些渊源。黑衣少年冷冷道：“师弟，你快些与我回去。师傅他……”岳芙蓉觑眯起眼睛，打断他道：“师傅让你来抓我？”黑衣少年道：“不是的，师傅他忽然病重，却依然念叨你！让我把你接回去。”

    岳芙蓉闻言一怔，顿时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了下来，他哭泣的模样还真是楚楚动人，一边像女人一样流着泪，一边向黑衣少年走去，口中道：“师兄！我这就跟你回去，我想师傅了，我要好好看望他老人家……”黑衣少年面带微笑，向他伸出了手，迎接着他！“站住！”忽然有人大喊道。珞熙抬头看得北松四霸竟然也追到了这里，那四人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当他们看清楚岳芙蓉的真面目时，吓得抽了一口冷气，全部变成了石头人。只有傅禧头脑清醒，他大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岳芙蓉究竟被藏在哪里去了？”

    珞熙立刻对傅禧此人刮目相看，岳芙蓉虽然一直掩面，不过，半月前的行为还是很正常，谁知，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又突然变成了男子，而眼前的男子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岳芙蓉小姐。傅禧竟然知道向他打问岳芙蓉的下落，实在比其他公子强得太多了。假岳芙蓉冷笑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先给我一百两……”黑衣少年猛然在他头上狠狠打了一拳头，这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就连珞熙都感到很疼。

    假岳芙蓉眼里含着泪水，抱着头蹲在地上，老实道：“她……她被我藏在后山的山洞里了。”

    傅禧听后，立刻就向后山跑去，连头也没有回。他的举动令北松四霸吃惊，就连珞熙也不理解。

    傅禧心中有个秘密，埋藏得很深！他心里系念着岳芙蓉，真正的岳芙蓉。

    他曾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女孩子，青楼名妓、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名门佳丽、侯府娇娃，但是，他一直把爱情看得很淡泊，自从他进入北松书院的时候，见到那个用扇子遮面的少女，打捞出落水的灰雀，又替它包扎伤口，他仿佛看到了白衣的圣女，他的心瞬间被她俘虏了。

    半个月前，当他收到了岳芙蓉的信笺，他开心得几乎无法入眠，但是后来，他的梦破碎了，岳芙蓉竟然欺骗了他和他的朋友，他痛苦得快要奔溃了。如今，他看到眼前的岳芙蓉明明是个男人，绝不是他心中最纯洁，最脱俗，最完美的圣女，他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他向后山跑去，他要找到真正的岳芙蓉，他要向她倾诉自己的爱……其余三人注视着傅禧的身影，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大概已经明白了许多！

    男人的友谊，并不在于言语，而是在于心神领会。陆云谦回过神后，他再次看向假岳芙蓉，大声吼道：“我的灵蛇银鞭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假岳芙蓉畏惧地看了一眼黑衣少年，见他没有反应，立刻不屑道：“谁稀罕你的什么鞭子，还以为是纯银的，结果拿到当铺也没有人要，所以我扔到后山去了，你自己去找吧！”陆云谦听到他居然要当了他祖传的鞭子，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如果鞭子还在他的手里，他一定要把这个假冒的岳芙蓉，吊起来狠狠抽一顿。这时候黑衣少年叹息道：“各位请息怒，我这个师弟练功时走火入魔了，使他对金钱有一种极端的渴望，他常常喜欢扮成女人，以此缓解心中的压力……”尧康生打断他道：“屁话少说，还有我家祖传的七宝项链呢？”假岳芙蓉道：“不知道。”尧康生语调上扬：“不知道？”黑衣少年眉头一皱，立刻又狠狠打了假岳芙蓉一拳，假岳芙蓉抱着头，哭喊道：“那个东西我还没有来得及卖掉，大概放在岳芙蓉的首饰盒里……不要打我了，我以后不敢了。”

    黑衣少年瞪他一眼：“你这是第十次这么说了。”他又敲了他一拳，假岳芙蓉立刻趴在了地上，黑衣少年对北松四霸抱拳，彬彬有礼道：“我师弟不懂事，请各位大人有大量，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语落，他揽住假岳芙蓉的腰，纵身一跃，二人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25 表妹珞熙

    看着黑衣少年和假岳芙蓉离开的身影，珞熙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从小在宫里长大，一直向往江湖中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甚至想投身到某大门派，成为武林中的新秀，本来她认为武林中的高手，都是正气凛然，侠骨柔肠。但是这个假冒的岳芙蓉……实在是破坏了她心中所有美好的憧憬，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忽然从高处摔了下来，她几乎要忍不住打自己一巴掌，然后再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天哪！实在是太受不了了！珞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慢慢转过头去。此时此刻，她看到了三张惊愕困惑的脸、迷茫的眼睛、微张着的嘴、愣愣的表情……是的，他们一定比自己还要痛苦，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与他们比起来，自己真的不算什么。

    但是，尧康生一直盯着她，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止尧康生，连乐水，陆云谦的目光也在她的脸上，就像看到了怪物，又好似不认得她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走到尧康生的身旁，静静地看着他，小心翼翼道：“你……不去找你的七宝项链吗？”

    一接触到珞熙的眼光，尧康生就像触电般浑身一震，他咧着大嘴，结结巴巴道：“你……我好像不能够……你的……”他忽然伸手抽了自己一嘴巴，半边脸都红了，却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种打击对于他太沉重了！珞熙同情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她接着看向乐水，缓缓道：“苏红英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吗？”乐水怔怔地看着她，先是哆嗦了一下，眼中露出惊恐的、慌张的、疯狂的……却夹杂着欢喜的、惊艳的目光，接着冲她嘿嘿傻笑几声，忽然一个喷嚏，鼻子里流出了一片红色……

    连他也成了这般模样，难道受到了冒牌岳芙蓉的刺激后，他们已神智不正常了？

    “姑娘！”这次是陆云谦的声音。姑娘？珞熙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姑娘。那么他在叫谁？她把目光挪向陆云谦，也许，此刻唯一正常的就是他了，他神情自若，举止彬彬有礼，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魅力，若不是珞熙曾经见识过他的真面目，一定当他是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并不是平时狂傲的，不可一世的银鞭公子，只见他缓缓走到珞熙面前，轻声道：“珞熙，你的脸怎么……”

    脸怎么了？珞熙慌忙向自己脸颊摸去，这一摸让她大惊失色。不知何时起，人皮面具竟然脱落了，只剩一半留在了脸上，她身子颤了颤，忽然想起自己的面具不能遇到刺激，遇冰遇火都不可以，刚才一定是被冰水浸泡过之后，就如同冒牌岳芙蓉的假胸一样，无法敷在皮肤表面。如此一来，她左侧看上去是普通的少年，右侧却是她本来的花容月貌。

    月光下，她的皮肤是凄美的，惨白的，面具却是蜡黄色的。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使她的脸颊充满了诡秘，这模样非常神秘！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之意。难怪他们被吓成了那样！就像见了鬼似的。可惜面具只有一副，如今坏了之后，这让她还怎么行走于北松书院？珞熙忽然慌张了起来，眼睛里浮起一片迷迷蒙蒙。对了！另一半脸也许还在周围什么地方。于是，她又踏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使她陡地打了个寒颤，她低下头四处寻找着，河水映照出她动人的身影，她浑身湿漉漉的，身材曲线毕露，婀娜多姿，曼妙玲珑，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圣洁，如同翩翩如仙子一般。天无绝人之路，不多一会儿，珞熙就看到另外一半面具，她欣然一笑，忙上前捡了起来。偏偏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另一半面具忽然脱离了她的脸颊。她手中捧着两张变形的面具，不由发起愣来。

    于是，众人看到了珞熙，真实不过的珞熙。那一双动人的眼眸如天上夜空，盈盈闪闪，动人心魄，气质像雪山之巅的一抹圣洁，又如同片片云霞的绚丽多彩，如诗般纤尘不染，如画般美丽可爱，那样亮丽，那样清新，又是那样如梦似幻、淡淡的、柔柔的、纯洁的、高雅的……陆云谦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疑惑，神情若有所思。尧康生却深深感慨，他若是可以娶上这种女孩子，这辈子他愿意只爱她一人。

    乐水几乎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他在心中叹息着，天哪！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孩！他好想把她……咦？他的下身为何会……忽然好想尿尿？感受到他们异样的目光，珞熙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起来，仿佛自己在他们面前是赤裸裸的，恨不能找个洞藏起来，幸好这时候，苏红英提着裤子从草丛里跑了出来，边跑边叫道：“岳芙蓉呢？你们怎么不追了？”珞熙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跑到他身后躲了起来，她低声咒骂道：“该死的！你跑到哪里去了？还说是我的朋友呢，我差点被水淹死……真是见死不救！”苏红英看到她的脸，怔了怔道：“我，我吃坏了肚子，一时未忍住……找个地方解决去了。”

    珞熙恼道：“你这个人竟然……关键时刻，怎么跑去拉肚子？”苏红英道：“中午的烧烤太好吃了，忍不住多吃了几串，谁知跟放了泻药似的！”

    珞熙忍不住“噗嗤”一笑，这笑容真是千娇百媚，尧康生他们几个眼睛都直了。

    苏红英见她不发脾气了，立刻用左手搂住她的肩膀，嘿嘿笑道：“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是不是因为人皮面具坏了？以后不能面对书院的众人，这也没什么嘛！要不要我教你一个高招？”

    珞熙疑惑道：“什么高招？”苏红英笑道：“有个地方，那里的居民整日用头纱裹面，要不，以后你用被子裹着头好了！”

    珞熙的脸色立刻变了，面颊上蓦地涌上两片红云，愤怒的红晕蔓延到她的眉梢，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拳头使劲地捶他，苏红英飞快地闪躲着，一边笑着，一边讨饶，两人的举动无比亲昵，看得尧康生心里面十分恼火。陆云谦缓缓走上前来，问道：“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苏红英怔了怔，刚要张口解释，却被珞熙一拳敲中面门，珞熙大声叫道：“他是我表哥。”

    陆云谦疑惑道：“表哥？”珞熙目光坚定道：“对，表哥。”她打死都不会让北松四霸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虽然不是个记仇的女人，但是她始终没有忘记，他们四人对惜月公主的出言不逊，这几人在她心目中已是烂透了、差劲透了！

    尧康生也走了过来，慢慢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又仔细端详着眼前水滴滴的，娇嫩嫩的少女，隐隐思索道：“依我看来，他们两个容貌都那么完美，一定是兄妹了！绝对没错！”

    乐水眉开眼笑道：“如果珞熙是质子的表妹？那她一定是位公主了？”珞熙听到“公主”二字，连忙摆手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个穷人。”陆云谦皱起眉头道：“我记得你说自己是川水镇的，此话当真？”珞熙笑着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了！再说皇帝也有三门草鞋亲啊！”她忽然转头，逼视着苏红英的眼睛，一字字道：“是不是啊？表哥？嗯？”苏红英果然聪明，他立刻点头称是。原来他们不过是亲戚，而且地位悬殊。尧康生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隐隐感觉到高兴，依稀觉得自己和珞熙之间越来越近了。他忽然看到乐水也是很欣慰的模样，脸上甚至洋溢着幸福的表情，莫非他也和自己一样……一瞬间，尧康生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在这个怪异的气氛之下，珞熙再也不想呆下去了，她眼珠转了转，对苏红英使了一个眼色，忽然捂住肚子道：“唉呀呀，表哥，我肚子好像也开始疼了，中午的烧烤里一定放了泻药，恐怕……我要先走一步了！”苏红英微微一笑，故作紧张道：“表妹快些去吧！千万要记得吃药。”珞熙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尧康生却真的紧张起来：“要不要我给你请大夫？”珞熙连忙摆手，同时运功提气，口里念着心法。她纵身一跳，没想到楚逸容教给她的内功心法，使她的功力大增，用在轻功上，真是如鱼得水，于是，珞熙飞过他们的头顶，飞过树林，跃得既高又远，连她自己也吃惊不已，只见衣诀飘飞如梦，仿佛奔月而去的白衣仙子。尧康生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眼里充满了缥渺的、虚幻的色彩。忽然，空中传来乐水焦急的声音：“珞熙，要不要我……今晚给你揉揉肚子？”

    刚跃了几丈远的珞熙闻言后，忽然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身子猛地下沉，只听树林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惊起了一群正在安眠的飞鸟。听雨轩。珞熙整夜里都在做恶梦，眼前都是假岳芙蓉的身影。他的对珞熙□地笑着，拿着扇子扭来扭去，一对□在珞熙眼前晃荡着……

    天哪！珞熙惊呼一声……惊醒之后，她久久不能入睡，一直在思考他的假胸到底是什么做的？两块浑圆贴在胸膛上，里面好像是很有弹性的东西，如果连□都可造假，那么男人的话儿是不是也可以？哎哟！珞熙慌忙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想着不正经的东西。对了，还有他的吸血冥蛛，以及那个神秘的黑衣少年，他们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但是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翻了个身，却发现天已经大亮。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洗漱。一推开门，就看到乐水端着一盆清水，乐呵呵地站在她的面前，甚至连盐水柳条也准备好了。

    珞熙用柳条刷牙，接着用清水洗脸，然后拿出变了形的人皮面具，准备戴在脸上，乐水立刻上前阻止道：“听雨轩都是自己人，不要戴了，而且这样对皮肤不好！”珞熙想想觉得也对，何况人皮面具破损之后，戴上之后恐怕很吓人，确实很有必要修补一下。

    此刻，珞熙仍然穿着中衣，还没顾得上换衣服，她回过头，却见乐水痴迷地盯着自己，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身上打转，珞熙从头到脚都是不自在，他一直开心地笑着，鼻子都笑得皱了起来。一个少女若是笑成这般，一定有人会夸她可爱，但是，一个男人笑成这样，只能以为他被人打了一棍子。珞熙只好把门打开，正准备请他回避，却发现门口又站了一个男人——正是尧康生。

    他大清早竟然穿着蓝色劲装，展现出他结实的身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精神，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他用惊喜的眼光看着珞熙，微笑道：“你已经起来了……在下还不太敢打扰你。”他居然从衣兜里拿了一些糖果，缓缓地递给珞熙，当珞熙拿起一粒糖果放进了嘴里，尧康生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可是，当他转头看到屋里的乐水时，脸色立刻又变了。他冷冷道：“你怎么来了？”乐水不客气道：“我怎么不能来？”尧康生冷笑道：“哼！你今天若是不光顾怡红院，那里的盈盈姑娘会伤心一天的。”

    乐水的脸色顿时发青，他反唇相讥道：“尧兄，你竟然懂得拿糖果来哄人家，真不愧是娶了四个侍妾的男人……四个啊！”他刻意把“四个”的语调提高许多，接着可怜兮兮道：“可叹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懂得女人的心思，这方面小弟真是自愧不如！”尧康生跳了过去，一把拉起乐水道：“你给我好好说话，信不信我揍你？”

    乐水丝毫不退让，瞪着眼睛道：“尧兄，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是你先揭我老底的。”

    尧康生怒道：“好，好！是我错了！”乐水愤然道：“知道错了就好！”尧康生忽然皱着眉头，接着大声道：“虽然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也可以处处让着你，但是有一点你要搞清楚，珞熙绝对不会喜欢你这种……好色、无耻、荒淫、下流的男人！”

    乐水也发火了，他抬起眉毛道：“兄弟虽然是兄弟！但是，我追求自己喜欢的姑娘难道不对吗？你都有四个老婆了，为什么还要和我争？珞熙如果不喜欢我，那么她会喜欢娶了四个老婆的男人？”

    尧康生咬着牙道：“很好，你有种，你问问她到底喜欢我们哪个？”乐水瞪着他道：“问就问，我怕你不成？”于是，两个人互相仇视着，转头看向身后的……咦？人呢？怎么不见了？

    乐水四下张望着，忽然从窗子看到了珞熙的身影，看到她嘴里叼着一包糖，兴高采烈地拍着手，院子外面，一个俊美的男子挥舞着银鞭，动作潇然洒脱、干净利落。

 26  逃学威龙

    听雨轩，入夜。珞熙心中充斥着难言的情绪，自从人皮面具破损之后，总共缺少了八种原料，所以迟迟无法恢复原貌，逼不得已，她真如苏红英所说的，谎称脸上长了疹子，每日用纱巾蒙着头去上课，走在书院的路上，背后一直受人指指点点，就连苏红英看到她也忍不住要笑。珞熙烦心的事情自然不止这些，她向来处世低调，偏偏，乐水与尧康生每日对她“百般照顾”，像两个贴身棉袄般，在众人面前大献殷勤，使得她更加惹人注目。再加上近日气温骤然上升，温热的阳光像大大的炉火，更令她酷热难耐。

    只有回到听雨轩后，她才能把脸露出来。盛夏之夜，月色如水，屋内空气沉闷。珞熙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忍不住走到园内散步吹风。月光照耀大地，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下，摇摇晃晃的，像是等待情人的少女。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经意地走过楚逸容的房间，发现里面烛光忽明忽暗，于是放慢了脚步。她忽然想起这个不称职的保镖，似乎好几日都没有露面了，大概前些日子里他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回到京中复命。如今，珞熙听着窗子被风吹动的响声，觉得屋内的气氛很不寻常，若是平时，他一定在打坐练功才对。如今，他的窗子完全敞开，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珞熙好奇心顿时旺盛起来，忙探头向内观望。只见楚逸容手里拿着一封粉色信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它，仔细端详了很久，距离虽然很远，但是，珞熙依然能够看到，他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完全和平常判若两人，嘴角充满温和的微笑，眼睛清亮而有神，就连目光也带着柔和的光采，恰似阳光般和煦。她不由吃了一惊，仿佛眼前的男人脱胎换骨了一般，他真的是那个万年冰山吗？

    珞熙猜想这个粉色信笺，大概是出自女人之手，也许是他的红颜知己？但这个男人的心思实在是难懂，很难想象他会喜欢怎样的女子？不过自古美女配英雄，她很有可能是个冰清玉洁的美人儿……

    楚逸容的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面，眼睛一闭，眉头深深蹙起，睫毛微微颤动着。

    过了很久，很久，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他慢慢走到蜡烛前方，缓缓点燃了手中的粉色信笺，纸张燃起，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蔷薇，盛开，绽放，凋零，渐渐化为灰烬，随着信笺的消失，他脸上的温柔也不复存在，全身冷得像霜。

    珞熙惊讶不已，仿佛刚才的种种不过只是一场梦。他甩手一挥，蜡烛随即熄灭，房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中。珞熙猜想他大概要睡觉了，她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继而转身向外走去。

    ……珞熙刚走进瀑布旁，便能听到鞭子飞舞的声音。看来陆云谦找回了自己的鞭子后，心情非常愉悦，每晚都要“活动”一番。

    她向石台高处望去，果然看到了陆云谦，只见他抖了抖手腕，瞬间已经击出了七鞭！他的鞭法如狂风袭过草原，所过之处风吹草动，又如春雨细细绵绵，雨落时不落，风起时不起。忽而横扫天下，忽而直捣黄龙，又像乌云密布般卷过来的，一环套着一环，似一条舞动的银色长龙，咆哮着，飞舞着，常人若和他交手，独独看着这汹涌的气势，只怕也会吓呆了。

    珞熙很少见到这样的鞭法，但是，她知道只要被鞭子击中，绝对不是好玩的。

    虽然珞熙并不喜欢这个人，但他的鞭法实在太吸引人了，让她怎么也挪不开视线，当陆云谦看到珞熙的时候，立刻停下了动作。只见他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大概全身活动得酣畅淋漓，心情也会畅快尽致。他从怀里掏出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慢慢地向她走来。他停在她的面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珞熙抬头道：“我，我睡不着。”陆云谦淡淡道：“那么，你是不是想与我切磋一番？”珞熙连忙摇了摇头，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目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陆云谦勾起嘴唇，笑道：“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我们几人？”珞熙被他说中了心思，抿起嘴唇，却不敢抬头看他。陆云谦并没有在意她的神情，喃喃自语道：“其实……这不怪你！”珞熙怔了怔，抬头疑惑地看着他。陆云谦缓缓道：“我们虽然不是好人，也确实欺负过你，但是，北松四霸绝对不会打女人，不管现在我如何解释，也已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了，尽管现在可能有些迟了……我也并不期望你能原谅我们，不过……我还是要向你道歉。”珞熙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立刻睁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他。

    他收起鞭子，忽然话题一转：“你喜欢吃椰子酥茶饼吗？”珞熙“咦”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圆了。陆云谦忽又笑了笑，接着悠然道：“白云山旁边有一个古老的镇子，虽然不及京城热闹，不过却有很多特色小吃，傅禧和乐水常常逃课去镇上玩耍？我们明天要过去打牙祭，你要不要一起？”

    听说可以出去玩，而且还有特色小吃，珞熙立刻激动不已。她想也没想，立刻拍手道：“好啊！”陆云谦看着她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嘴唇微张，眼神也充满了期待，两只手不安份地搓动着衣襟，他忍不住笑道：“你答应得真爽快，难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说到人口买卖，最近夏玑国失踪了很多妙龄少女，据说卖到了边境之处，沦为□。想到这桩事情，珞熙脸色立刻就变了。

    但是，她心中蠢蠢欲动的感觉怎么也克制不住，她甚至想自己单独出去，可惜她人生地不熟的，很有可能迷路，或者遇到什么坏人。而且整日蒙面也不是个办法，她的人皮面具迫切需要修补，材料只有在镇上才能买到，再说陆云谦并不缺钱，卖了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恶名昭著，万一又想欺辱她……她必须找个靠山镇住他，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立无援的，不过找谁好呢？姐夫绝对不可以，楚逸容也不可以，那么剩下的人……

    半晌，她抬眼看着他，嗫嚅道：“你要是把我卖了？我表哥会打断你的腿。”

    陆云谦看着她时而皱紧眉头，时而抿着嘴唇，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忍俊不禁道：“明天，苏红英也准备和我们一起来，看来，我要考虑把你么两个一起卖了，这样一来……永远不会有人打断我的腿了！”珞熙惊讶道：“苏红……表哥他也要去？”陆云谦点点头道：“尧康生、乐水、傅禧，还有岳芙蓉也要去。”珞熙嗯了一声，似不太在意，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大叫起来。“咦！岳……岳芙蓉！”……翌日，山下。阳光从云层里斜射进来，成为一条闪亮的光。珞熙与苏红英坐在一起，观赏着山下的美丽景色。苏红英自从假冒岳芙蓉事件过后，立刻脱了金丝银线的华服，穿回自己普通的衣衫，金银饰物也还了回去，散落发髻，刘海再次挡在眉前，气息内敛，完全恢复了以往随意的模样，珞熙看着他现在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反而觉得非常自在。他伸了个懒腰，缓缓靠在石凳上，叹道：“最近开销的很大，去镇上还要花钱，真舍不得啊！”

    珞熙抬起头，用手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其实我觉得……你和那个假岳芙蓉很像！”

    苏红英扬眉道：“你在讥讽我？”珞熙笑道：“当然没有，只是觉得……你们都很爱钱。”苏红英道：“我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而假岳芙蓉却是不择手段。”珞熙点头道：“很有道理，不过……”珞熙忽然仰起了头，看着穿过树林的斑驳阳光，嫣然一笑道：“那天夜里，你为什么让冒牌岳芙蓉脱衣服呢？”苏红英笑笑道：“因为……通常许多美人，身子一定有瑕疵，比如说胸很小、腿很粗……”

    珞熙皱眉道：“你就为了看这个？鬼才信！”苏红英地：“你为什么不信？”珞熙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字字道：“我有直觉！”苏红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揉了揉鼻子，轻轻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女人的直觉还真可怕！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么？其实，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就怀疑他有问题。”

    珞熙“哦”了一声道：“什么问题？”“我发现他的脚很大……”他嘿嘿一笑，忽然伸出一只脚来，在珞熙面前比划起来：“简直能够把一头大象给踩扁了。”珞熙“扑哧”一笑，原来，任何人都想看岳芙蓉的脸，却忽视了她的脚。苏红英不愧是苏红英。于是她也伸出一只脚，比在苏红英的脚前，与他对踩起来。忽然山道传来马蹄声，北松四霸姗姗来迟。珞熙只看到四匹马，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岳芙蓉，她竟然和傅禧同乘一匹马上，傅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紧紧揽着她的腰，而她的纤腰似乎不盈一握，马刚停下来，傅禧就把她搂得更紧了，生怕她从自己身边溜走……珞熙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并没有用扇子挡脸，而是用纱布覆面，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白白净净的脸庞，柔柔细细的肌肤，她穿着米黄色的衣衫，婉转温柔，恰像一朵精致的、小巧玲珑的小雏菊。完全是那种自然的，毫不造作的美丽。珞熙在打量岳芙蓉的时候，岳芙蓉也在打量着她，一双清亮的眸子充满了惊异。

    看着岳芙蓉，珞熙忽然有一种非常喜欢的感觉。她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忽然，珞熙身边出现了两个谄媚的男子。他们竟然穿着色泽鲜艳的外衫，珞熙一眼就能看出是陆云谦的衣服。真难为他们两个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却扮成了不伦不类的模样。乐水笑道：“珞熙，和我坐一匹马吧？我这匹母马性格非常乖巧，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

    珞熙笑着摇头，她并不想两个人压在一匹母马身上，有虐待动物之嫌，如果是匹公马，她也许会考虑考虑。尧康生见状，立刻一把推开乐水，露着八颗洁白的牙齿，笑道：“珞熙还是和我共坐一匹马吧？路途遥远，而且我的马术精湛，你若是想睡觉可以靠在我的胸膛上。”珞熙正要婉言拒绝他，忽然乐水又站了出来，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他瞪眼道：“尧兄，你的胸膛已被四个女人靠烂了，人家是未婚少女，怎能如此随便。”

    尧康生呼吸变得沉重，眼睛红了，眉毛可怕地竖起，他横眉冷对道：“居然说我胸膛烂？试问你身上有几处不烂的？尤其下面那块赘肉，还被珞熙踢了一脚……”乐水却嬉皮笑脸道：“被踢了又如何，我愿意被她踢，如果她还想踢，我可以天天让她踢。”

    尧康生伸手指着他：“你……你……”乐水抢言道：“什么你你我我的？”尧康生立刻吐字清晰道：“你无耻！”乐水反讥道：“你下流！”于是两个人就像是红了眼的斗鸡，竖着羽毛，互相啄着……看着眼前不断争吵的两人，珞熙忽然有种想要逃跑的感觉……“等等。”这声音是岳芙蓉发出来的，她的嗓音轻柔，甚至有种楚楚可怜的韵味，听到这种天籁之音，谁还能吵得下去，两个男人立刻停了下来。傅禧连忙道：“岳小姐，你有什么事情？”岳芙蓉道：“两位请不要吵了，现在只有六匹马，那我和这位珞熙姑娘共乘一匹，如何？”

    傅禧道：“这怎么可以？”尧康生道：“这绝不可以。”乐水也道：“不行。”岳芙蓉忙悄悄垂下了头，身子轻轻颤了颤，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看上去好似弱不禁风的花朵。惹得傅禧心疼不已。陆云谦忽然笑了起来：“岳姑娘这是为了你们好，珞熙和她坐在一起，你们谁也不会吵架，谁的心里都很舒服，兄弟间可不能伤了感情，对不对？”珞熙没想到她的心肠如此悲悯，就连这点小事情也考虑到了。几个人思索着，缓缓点了点头，互相退让了一步。于是，珞熙与岳芙蓉同乘一匹马，岳芙蓉在前，珞熙在后，珞熙看到她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珠花金簪，上面垂着流苏，马一动起来，流苏就晃动着，忽然一阵淡淡的香气就从她身上传来。珞熙心想这个女孩果然无比动人，是个人见人爱的尤物。清晨，七个人，六匹马，一起下了山。

 27  疯癫和尚

    白云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不愧是夏玑国的古镇。夏日的夜风拂面而来，珞熙感慨万分，如今古老的城镇近在眼前，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点点的烛火闪耀着红色的光，燃亮了所有人的路程，道路两旁是几百年遗留的青砖古道，朱红阁楼，参天古木，加上如今的车水马龙，成了眼前这个既热闹，又古朴的小镇。一天的路程下来，大家的肚子都唱起了空城计。乐水趴在马背上，无精打采道：“马啊！马啊！我好想吃了你。”那匹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忽然停了下来，扬起前蹄，嘶鸣着。乐水被它弄得措手不及，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从背上给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汗颜道：“老天爷，不得了了，这匹马已经成精了。”众人全部笑了起来，珞熙笑得前仰后合，岳芙蓉则抿着嘴，偷偷笑着。

    接下来，几个人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一进门，就已闻到了那股浓浓的饭香。

    陆云谦要了一间包厢，立刻点了十几个菜，黄酒焖牛腩，冰糖元踢，肉丝莴笋，粉蒸肉……茄汁鲈鱼片，只见黑的，白的，红的，琳琅满目。珞熙舔了舔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陆云谦道：“今天我请客，大家都别客气，动筷子，动筷子！”话音一落，只听到屋内满是碟碗碰撞的声音。珞熙毫不客气地夹起眼前的菜，刚吃了几口，忽然一块肥肉送进了珞熙的碗里，珞熙一怔，心想这是谁干的好事情？乐水却在一旁开心地笑道：“多吃些肥肉，可以美乳，不不……美容。”

    虽说是他的一番好意，但珞熙咬着嘴唇，端详了半天，迟迟动不了筷子。

    吃肥肉，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啊！尧康生鼻中“哼”了一声，把肥肉从珞熙碗里夹了出去，接着送过去一只鸡腿，用不屑的眼神看着乐水道：“蠢才！女孩子最喜欢吃这个。”珞熙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鸡腿慢慢啃了起来。乐水皱起眉头，把目光挪到另一只鸡腿上，正要伸手去拿，傅禧立刻抢先一步，夹起来送到了岳芙蓉的碗里，屋内忽然安静下来。珞熙完全忘记了吃饭，心想岳芙蓉蒙着脸还怎么能吃东西？不止她一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都想看看岳芙蓉怎么啃鸡腿，忽然间，气氛紧张起来，就见岳芙蓉从容不迫将面纱掀起来，露出一些空隙，把鸡腿送进面纱下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得小心翼翼，连汤汁也没有流到面纱上面。这也是高难度的技巧……经过一番风卷残云之后，众人酒足饭饱，桌子上也干干净净，几人纷纷用牙签剔牙。

    乐水摸着肚皮道：“这次夫子一定要气死了，”傅禧道：“何出此言？”乐水道：“七个人同时逃课，一逃好几天，他的面子绝对过不去。”陆云谦喝了口茶道：“其实不止七个。”尧康生道：“还有谁？”陆云谦向窗外一指，珞熙顺着他的手势向外面看去，这一眼使她非常吃惊，月光下，路边馄饨摊坐着一个紫衣男子，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不是楚逸容又是谁？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一匹汗血宝马，大概是快马加鞭而来，他抬头看向酒楼，正好看到珞熙的身影，目光里立刻充满了斥责。

    珞熙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连忙缩回了身子。她的心中疑惑万分，还以为他早就辞去保镖的职务了，没想到，他居然跟随她而来。

    也许在书院内，她并不危险。所以他没有必要时时刻刻跟随，但是出了书院，情况就不一样了，各种未知的危险时刻伴随着她，楚逸容果然还是在担心她，为何她一直没有发现？

    她迟疑了一下，再次把头探出去，却发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夜里，珞熙与岳芙蓉住在一间客房，这也是她第一次住在客栈，大概也是岳芙蓉的第一次。

    经过了一天的颠簸，珞熙感到非常疲乏，她脱了外衫，舒服地躺在床上，忽然见岳芙蓉把脸上的丝巾取了下来，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不是不能见人……怎么把丝巾取下来了？”

    岳芙蓉回眸一笑道：“大家都是女孩子，所以我没必要遮遮掩掩的。”珞熙点点头，忽然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遮脸的呢？”岳芙蓉道：“我娘说了，美貌是女人的灾难，所以我及笄之后就开始遮脸了。”她对珞熙笑笑道：“我觉得你也很有必要遮脸，其实，用扇子挡着很方便的……”珞熙闻言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她脑中又浮现出假岳芙蓉拿着扇子，一对□在面前晃动的情景。

    真是要命，过了这么久，她依然没有从假岳芙蓉的阴影里走出来。岳芙蓉也不再说话了，她面带羞涩地脱了身上的衣服，里面只穿着肚兜，与外表不同，她的身子非常成熟，像成熟的蜜桃一样诱人，相比下珞熙就像是没有成熟的青涩果实。看着她那“波澜壮阔”的胸怀，珞熙抿起嘴唇，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岳芙蓉站在窗前，缓缓梳理着头发，她无意中透过窗缝，看到了外面的情景，突然，口里发出了一声轻呼。珞熙立刻翻起身道：“怎么了？”岳芙蓉的脸色很白，她抿着嘴唇，嗫嚅道：“那个……没有什么。”珞熙道：“到底是什么？”岳芙蓉又向外面看了一眼：“外面好像有人望着这里……”珞熙疑惑地看她一眼，连忙打开窗子向外一望，果然看到一个男子站在窗下，她也忍不住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楚逸容，真没料到这个保镖竟然如此敬业，当楚逸容看到珞熙的时候，脸色微沉，甩了甩袖子，立刻转身离开了那里。珞熙撇了撇嘴，这算什么？这个人最近真的很奇怪？她缓缓道：“你放心，不是坏人，而且他也看不清你的脸。”岳芙蓉并没有回答她，珞熙回头再次看向屋内，发现她已经面向墙壁，安安静静地睡下了。

    翌日，白云镇。镇子里有个古刹，几百年香火不断。香客如过江之鲫，许多名门的闺秀，不辞千里劳苦，坐着马车，以上香拜佛为理由，每年总要到寺里来逛一逛。于是有许多不务正业的男子，把这儿当成猎艳之地，每日无事，就到这来一睹佳人的风采，乐水曾经也是如此。岳芙蓉竟然很虔诚的上香，傅禧也欢欢喜喜地一起去了，大概是想求姻缘。

    珞熙自幼就出入护国寺，虽然与眼前的古刹不同，她也很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陆云谦居然买了几炷高香，虔诚地拜佛。一向吝啬的苏红英竟也在功德箱内放了一锭银子……

    尧康生与乐水互相仇视着，却一步也不肯离开珞熙。珞熙在寺院里到处走着，穿过大雄宝殿，途经地藏菩萨殿，接着进入观音菩萨的紫竹林，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两个跟屁虫。路过拐弯之处，阳光刺眼，珞熙有些眼花，不慎撞在一个和尚身上。那和尚摔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她连忙过去搀扶。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油腻腻的，只见一只鸡腿从他手里滚了下来，落在了地上，他忽然间一把抓住珞熙的袖子道：“你竟然撞伤了贫僧，太没有道德了！你要赔偿我的衣服，赔偿我的鸡腿。”

    珞熙的袖子上被他抓得满是油腻的手印，还沾染了许多怪味道。乐水横眉冷对，一把推开他，斥道：“疯和尚！你还不快松手，否则我要喊主持过来了！”

    疯和尚果然停了下来，他面露笑容，凑到乐水身上闻了闻道：“很香！”

    乐水道：“当然香了，我用了最好的香料熏衣服，怎比你浑身臭哄哄的。”

    疯和尚“啧啧”两声道：“这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你出生于富贵人家，而且是行善积德的九世大善人的孙子，可谓遍体熏香，真是了不起啊！”乐水被他看出了身份，愣了愣道：“你认识我？”疯和尚摇摇头，笑道：“不认识！”他皱了皱鼻子，又凑到他身上闻了闻，忽然道：“好臭！”

    乐水脸色一变道：“哪里臭了？你是不是有毛病？”疯和尚道嘿嘿笑道：“你这个人却贪淫好色，浑身的酒色财气味道，臭不可闻，只怕福气都被你折损光了，再这么放肆下去，恐怕会有大灾祸！”乐水没想到竟被他说中了许多，扬眉道：“能有什么灾祸？”疯和尚叹息道：“无根之祸！有断子绝孙之灾难，阁下还是准备入宫吧！”

    乐水疑道：“入宫做甚？”疯和尚道：“当太监！”乐水气得鼻子都歪了，他伸出手要打他，却被珞熙给拉住了。他挣扎了几下，怒气冲冲道：“你这个疯子，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把你抓起来，杀了你！”

    疯和尚笑道：“原来你是个疯子，世人疯癫，我也疯癫，我好怕哦！”乐水听到“疯癫”二字的时候，忽然楞在了那里，神色渐渐变得肃然起敬，缓缓道：“你莫非是寺中有神通的疯癫和尚？”和尚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不过贫僧法号确实叫疯癫。”乐水很早就听过疯癫和尚的传奇，据说疯癫和尚做沙弥的时候，曾经得罪了京中的大官，那大官睚眦必报，把他打入大牢里面，还命人打了他一百棍子，谁知大官刚出府衙，就在市集上看到他走来走去的，满口叫嚷着屁股好舒服，还以为他越狱了，连忙派人去抓，他闪入胡同里，又忽然不见了，大官连忙跑回大牢，见他明明坐在牢里念佛，大官再次出来后，又看到他在市集走来走去，这才知道他是个高僧，吓得连忙把他给放了。乐水的态度立刻变了，他恭恭敬敬道：“法师，请问可有什么方法化解灾难？”

    疯和尚眼皮一抬，道：“行善，吃素。”行善是没有问题，但是吃素？一想到吃素，乐水有些头大，他连忙作揖道：“师傅，一想到要我每日吃素，我宁可少活几年，而且，你老人家不也是大鱼大肉的吗？”疯和尚笑道：“谁说我吃的是肉，我吃的是萝卜。”乐水低头一看，他手里的鸡腿竟然不见了，拿的还真是个萝卜，乐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珞熙若有所思道:“难道这位疯癫和尚是个高僧大德？他吃肉喝酒不过是个障眼法，用来掩饰他的圣人之德？”她的师傅曾经给她讲过圣人的故事，也包括他们古古怪怪的行为。所以，她能够理解这种不合常理的处世态度。疯和尚忽然道：“哦？小姑娘懂得很多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珞熙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道：“可惜！可惜！”

    珞熙道：“可惜什么？”疯和尚道：“你明明是帝王之相，但是，神龙却变成了凡品，而且身上有……”

    珞熙听他句句在理，立刻神色一变，拉住他道：“法师，我身上有什么？”

    疯和尚摇头道：“好好一个姑娘，满身都是桃花哦。”珞熙睁大眼睛道：“你说什么？桃花？”疯和尚笑道：“你命里桃花劫难太多，虽然一生只有三个男人，但桃花劫难依然不断，只怕到时候物极必反，会孤独一生哦！”孤独一生！珞熙惊道：“那我该怎么办？”疯和尚道：“自己看着办吧，要记住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话音一落，他晃着身子，从紫竹林里跑了出去，边走边说：“世人笑我傻，我笑世人傻，世人看我太疯癫，我看世人也疯狂……”珞熙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心里面疑惑着，她的命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28  桃花劫难

    求完签之后，众人一起离开了古刹。乐水与傅禧有说有笑，只为了能逗心爱的姑娘开心，岳芙蓉果然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一直捂着嘴轻笑，珞熙却面色沉重，心中一直若有所思。山路崎岖，岳芙蓉的脚不慎扭到了，傅禧既心疼，又开心，心疼的是她受了伤，开心的是能够背着她下山，珞熙却全不在乎，她宁可一个人爬回去，也不愿被男人背在背上。路越来越颠簸，珞熙的绣花鞋似乎开始不堪重负，双脚开始感到一阵阵的疼痛。她还是满不在乎，她一直认为□的痛苦，比起精神的痛苦实在不算什么。但是，不管她如何不在乎，“桃花劫难”这四个字在脑中一直挥之不去。

    那个疯和尚说：“她的生命里有三个男人，依然桃花劫难不断。”珞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生命里会有三个男人，毕竟她和姐姐不同，也永远不会喜欢那么多男人，更不会纳男宠。说到桃花劫难，虽然乐水与尧康生常常为她争风吃醋，作为一个女人，虚荣心作祟，多少也是感到高兴的，但珞熙对他们心存芥蒂，既不会动心，也不会嫁给他们任何一个。如果，作为朋友的话，他们还是非常不错的人选。她忽然想起了姐姐的叮嘱，让她尽快找一个驸马，对于这桩事情，她几乎完全抛在了脑后。这些日子，她玩得不亦乐乎，看来年轻人果然应该多交朋友，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甚至连书院也不想回去了，更不用看到夫子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我若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再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只要他能全心全意地爱护着我，关怀着我，两个人坦诚相对，将心比心，身边还有许多要好的朋友，许多关心我的亲人，那种日子是否会过得很快乐？”想到这些，她忍不住笑了笑，都说女人爱幻想，果然没错儿！正当她沉溺于自己的幻想中时，忽然衣袖被人拽了拽，她回头便看到了岳芙蓉哀求的目光，原来人有三急，岳芙蓉碍于脸面，只好求珞熙和她一起去。她拉着珞熙向山林深处走去，听到傅禧等人叫道：“你们莫要跑远了！”

    岳芙蓉的脚步根本不停，她大概已经憋坏了，只见两人越跑越远，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她立刻躲在草丛里面，脱下裤子，痛快地解决起来。……两人正准备回去，来回走了两趟，怎么也出不去，珞熙忽然发觉路似乎不对劲，眼前明明是两条岔路，忽然间出现了三条。鬼打墙？这大白天的怎会……珞熙立刻想起了迷魂阵法，看来有人在此施了个障眼法！她连忙拉住岳芙蓉的手，轻声道：“小心了！”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年轻的男人已经跳到了她们面前，笑嘻嘻地打量着珞熙，邪声邪气道：“好姑娘，你们两个没有男人陪着，是不是太没意思了，若是觉得无聊，我可以陪你们玩玩。”话音一落，他的双手就向珞熙与岳芙蓉的脸上摸去，左手摸向珞熙的下巴，右手准备掀开岳芙蓉的面纱。

    珞熙脸色一变，立刻反手一抓，向他的脉门捏去，那人向后退了一步，发亮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瞪着珞熙道：“好厉害的妞，没想到居然遇到了练家子。”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少女竟有如此胆识，非但全无惧色，甚至武艺超群。珞熙目光闪动，狠狠地瞪着这个男人。岳芙蓉立刻吓得躲在了珞熙的身后，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男子迟疑着，半晌也没有靠前。珞熙又冲上前与之过招，男人躲闪不及，胸前被她狠狠地打了一掌。这个男人居然像断线的风筝一般，“扑通”倒在了地上，全身一动也不动了。珞熙上前去察看他的伤势，他猛然翻身，向她脸上扬起一包粉末。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珞熙闻到香味后，忽然间失去了知觉。朦朦胧胧听到男人说道：“虽然厉害，可惜没什么江湖经验……”等她隐隐约约清醒的时候，发现身体既不能动，也不能睁开眼睛，只听到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今天收获真不错，这两个小妞模样真是美极了，这个没有蒙脸的居然很有两下子，武功甚至比我们高得多，所以必须给她弄些十香软筋散尝尝，不管怎么样，这两个都可以卖个好价钱。”

    珞熙浑身都紧张起来，难道自己遇到了人贩子？那么岳芙蓉小姐呢？是不是和她一起？

    另一个人笑道：“蒙着脸的妞儿，光看身材就知道是个“辣货”，胸脯和蜜瓜似的，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害得老子心里面痒痒的，真想立刻就要了她，该死的……”听到了岳芙蓉的消息，珞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原来两个人都落入了魔掌。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岳小姐救出去，该死的十香软筋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失效？她们似乎在马车里躺着，马车一路摇晃，两个男人坐在车外，依然在谈论着她们。

    “兄台，你还是收敛些吧，这两个妞儿都是上等的干净货，价格可以卖得很高，你若是碰了她，老大会让你断子绝孙的……”“呸！实在太可恶了，但是……我很少看到这么标致的美人，像是这个，没有蒙脸的真是漂亮，我好想亲亲她！亲亲该没什么吧？反正没人知道。”那人似乎把嘴向珞熙的脸颊凑了过去，珞熙顿时快要变成了化石，恨不能用刀子捅死他们。“这是什么味道？”珞熙一怔，忽然听到那人道：“天哪！她身上竟然这么臭，似乎和寺院里面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味道如出一辙，甚至还有鸡屎的味道！”“什么？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另一人似乎不信，也凑上来闻了闻，忽然大叫道：“一个姑娘竟然臭成这样，是不是掉进了粪坑里面，真是受不了！害得我也没有性致了。”

    两人立刻打开了窗子，似乎臭味还是挥发不去，甚至还有更难闻的趋势。

    说到臭味，珞熙很奇怪自己身上如何会出现怪味？她忽然想起在寺院里遇到的疯癫和尚，他曾经用手摸过她的衣服袖子，把油腻都抹在她身上，难道是他使了个法术，救了自己？

    天哪！那疯和尚真的很厉害，似乎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的眼睛。这让珞熙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命里桃花劫难太多，虽然一生只有三个男人，但是桃花劫难依然不断。”珞熙仔细思索着，命运中的三个男人！可惜她不清楚是哪三个？桃花劫难？何谓桃花？何谓劫难？如今，这算不算是她的桃花劫难？如果是的话，那么她的劫难莫非才刚刚开始？

    ……当珞熙真正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黑漆漆的房子里面，她慢慢摸索着，摸到的都是又臭、又冷、又硬的石头，四处也感受不到流动的空气，这里是山洞，还是地窖？又似乎都不是。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少女的抽泣声，她急忙向那里摸去，忽然碰到一个人的脚，那人“啊”了一声，竟然是岳芙蓉的声音。珞熙咳了咳道：“岳小姐，你还好吧？”她却呜呜哭了起来，声音颤抖着，大概是心里害怕到了极处。珞熙连忙安慰她道：“别怕，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和你一起逃出去的。”

    岳芙蓉听到这句话后，渐渐停止了抽泣。忽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很重，很响，只有男人的步伐才会如此沉重。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听到这种脚步声，反而带给她们一种窒息的感觉。伴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屋内也渐渐亮了起来，珞熙一眼就看到角落里蜷伏着几个少女，冷冷的光照在她们身上，她们身上的衣服已被完全撕破，露出了青紫的皮肤，有些人的皮肤已经烂了，几处已开始慢慢地出血。她们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门“哐当”打开了，进来了两个男人，一人正是在山上与她过招的男人，只见他提着一个脏桶，重重摔在地上，大声道：“饭来了，不想饿死就过来吃！”那些东西哪里是饭菜，桶里全是发了霉的糨糊，似乎还有一只死老鼠在上面飘着。

    蜷缩着的几个少女慢慢爬了过去，像动物一样，用手抓着粘糊糊的白色物体，大口往嘴里塞着，虽然是食不下咽，但是她们也要活下去，饥饿本身就是最恐怖的事情。甚至两个女孩为了抢最后一口饭菜，互相推搡了起来，甚至用尖锐的指甲，把对方的脸划出了长长的口子……

    珞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眼前是多么可怕的情形。然而男人并没有阻止她们，甚至非常开心地看着她们，就像在欣赏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

    忽然，年轻男人猥亵地笑了两声，目光紧紧盯着其中一位红衣的少女，缓缓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老大把她赏给我了？对不对？”中年男人道：“是的。”年轻男子道：“她好像还没有开过苞，对不对？”中年男子道：“没错！”年轻男子立刻把手塞进红衣少女的衣服里，用力捏了两下，那女孩连挣扎也不挣扎，似乎已完全麻木。男子一把拉过少女，掴着她的脸道：“给爷叫两声听听。”那少女一句话也不说，忽然把一口口水碎在他的脸上，男子脸色一沉，甩了她一巴掌，少女立刻躺倒在地上，他接着拽起少女，把她弄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撕扯少女的外衫，低头……忽然，珞熙浑身颤抖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夜晚。他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白衣男子如出一辙，此时此刻，珞熙感同身受，顿时全身都没了力气。

    她终于看不下去了，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耳边却听到少女悲惨的呼声，还有那男人低沉的，发颤的声音，他抽了口气道：“这个小蹄子真够紧的……”伴随着□撞击的声音，男人的鼻吸越来越重，空气中夹杂着少女的痛苦呻吟，渐渐的，少女的声音变得软弱无力，她已经痛苦不堪。紧接着男人低吼了一声，大口喘息着，缓缓的，缓缓的，屋内完全安静了下来。珞熙依然闭着双眼，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对了，这一定是她的另一场恶梦。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竟懊悔为什么要到北松书院来。梦魇啊！梦魇！她多么希望能从恶梦中清醒过来。……男人离开之后，烛火依然留在这里，珞熙走过去扶起少女，见她双腿间流出了殷红的血液，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除了这张脸看上去还是那么美丽，身上却是体无完肤。胸膛上全是齿印，蓓蕾也被咬出了鲜血，眼中都是痛苦与绝望之色，这究竟是怎样的兽行？当她看到双腿间白色的液体后，忽然非常想吐，这感觉甚至如潮水般涌来。

    她尽管很想忍住，但胃里已经收缩如弓，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过了很久，另一个女孩缓缓走了过来，扶着她道：“你根本用不着吐。”

    珞熙吸了口气，颤声道：“为什么?”这女孩道：“因为你迟早也会变成那样！”珞熙大吃一惊道：“你胡说什么……大家为什么不想法子逃走?”这女孩缓缓道：“逃？怎么逃？”珞熙大声道：“可以用轻功逃走，或者夜里摸黑逃走。”这女孩摇头道：“恐怕不行。”珞熙脸色一沉道：“为什么？”这女孩子道：“因为这里是海上。”珞熙立刻大吃一惊，海上！她们竟然到了海上！这么说正在前往他国的境土。

    珞熙摇了摇，用力抓住女孩的肩膀，大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一定还有法子的，一定还会有法子的，我们绝不能留在这里被人糟踏了！”女孩抬头看着珞熙，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微笑，缓缓道：“当然还有别的办法。”

    珞熙道：“什么办法？”这女孩道：“你有没有想到死呢？只要你死了，他们就会把你的尸体扔进海里喂鱼，而这片海域有很多的食人鱼，牙齿非常尖利……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死后，身体被鱼撕咬得体无完肤，吃掉你身上所有的血肉！一片指甲也留不下来。”她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些话已不像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虽然她长得清秀端正，看上去也很美丽，但是此刻少女已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脸色很白，眼睛也无光彩，仿佛一具死去多日的尸体。听到这番话语，珞熙把手从她身上拿了下来。她的手心已经冰凉。这时候，岳芙蓉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其他女孩也一起大哭起来，因为她们已经绝望了！

    珞熙虽然蹲在了地上，却并没有哭！她心里很清楚，哭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她也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29  生死间隙

    珞熙缓缓地醒了过来，张开眼睛，脑中是一片空白，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伸手看不见五指，一时间，她心中有些迷乱，有些朦胧，她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何处？

    天怎么没有亮？为什么空气这么潮湿？今天是不是要上课了？苏红英怎么没有找她？他是不是又去找北松四霸了？还有那个假冒的岳芙蓉，对了，真的岳芙蓉她好像已经见过了，大家都不在书院里面，仿佛全部逃课了！好奇怪！岳芙蓉和傅禧竟然在一起了，乐水和尧康生似乎对她穷追不舍，他们一起去了古刹，后来……珞熙开始觉得情况不妙了，渐渐的，珞熙的意识忽然间恢复了——对了，她和岳芙蓉被人绑架了。她连忙用手摸索着周围，发觉自己正躺在船舱里的草席上，周围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慢慢爬起身子，活动了一番身骨，长时间的不见阳光，使得珞熙渐渐习惯于黑暗。

    她运了运气，发现自己的功力勉强恢复了一成，大概，那两个男人以为她和这些姑娘一样，意志消磨，万念俱灰，对她完全没有防备，这几日，他们送来的饭菜似乎非常古怪，少女吃了之后就昏昏欲睡，珞熙猜想，也许为了防止她们逃跑，里面极有可能放了些少许药物。于是珞熙一口食物也不吃，只喝一些掺杂着咸味的凉水。当她饥肠辘辘的时候，忍不住摸向腹部，令人奇怪的是，怀里竟然揣着一只肥肥的鸡腿。这好像是古刹中，疯癫和尚手里的那只鸡腿，虽然匪夷所思，却帮了她的大忙。岳芙蓉一点胃口也没有，分给她也是一口不吃。珞熙只好把鸡腿分成几份，每次只吃一点儿，用来维持自己的体力。毕竟这苦日子还能熬几天，谁也不知道。祭了五脏庙之后，珞熙非常后悔自己没有带武器出来的习惯。想当初，她的师傅只教她一些拳脚功夫，却从不肯传授剑法、刀法之类的，就连暗器也没有传授给她，宫里的太傅只教给她一些文史、传记、诗赋，从没有教给她怎么自卫，怎么逃跑，害得她如今一筹莫展。在她苦苦思索的时候，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房子剧烈震动了一下，珞熙的身体向一旁滚去，忽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颤抖着，屋内接着传出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难道是地震了？不对，这里不是陆地，但是刚才的动静那么大，难道是触礁？

    忽然，船身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珞熙感到眼前天旋地转。原来是暴风雨来了，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那海上霸王终于是来临了！女孩子们也慌张了起来，全都爬起身子，匍匐到了门口，用力敲打铁门。

    不一会儿，门上发出“哐当”的声音。年轻男人的点着灯笼走了进来，他扶着墙壁，用力推搡着门口聚集的少女，大声喊道：“老大，老大，你在哪里啊？快些出来……我们大概要弃船了。”他连喊了好几声，忽然甲板震动起来，声音盖过了他的叫声。但是珞熙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老大？珞熙非常奇怪，老大是什么？难道这些少女当中还分老大、老二、老三、老幺？该不是一家人都被拐卖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也真是够凄惨的。珞熙挣扎着站了起来，忽然一个女子的人影闪了过去，她走得很快，几乎把珞熙撞倒在地，丝毫没有虚弱的样子，甚至用脚踢翻了几个少女，边踢边骂道：“死小子怎么现在才来？你贪睡了！若是我出了事情，你就开心了是不是？”年轻男子也拉开几个少女，急切道：“我哪里敢啊！鞋子都没穿就来开门了。”

    他的确光着脚，而且全身上下只穿着亵裤。船身又剧烈地晃了晃，珞熙无法站稳，又坐倒在地上。那女子接过灯笼，口里骂骂咧咧道：“我谅你也不敢。”原来她就是老大！火光一闪，珞熙立刻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孔，不由吃了一惊，她正是劝告众人放弃逃跑的女子，当时她面上明明一副绝望的，无助的神情，此刻却是焦急的，愤怒的模样。这哪里是一个希望破灭，万念俱灰的女人？这时候，被□的红衣少女也顺着墙角，慢慢爬了过去，期望能够逃生。谁知那女人看到后，立刻在她肚子上狠狠踢了几脚，口中骂道：“贱人还没有学乖？你去死吧，你去死……休想从这里活着逃走！”年轻男子忙拉住她道：“我们快些离开吧，别再打她了。”那女子冷冷笑道：“臭小子，她和你欢好了一次，你就舍不得了？你是不是还想要她几次……”男子摇了摇头道：“老大，这里危险，我们出去再说。”女子冷哼一声，再次踢了少女一脚，怒道：“我猜你也不会看上她。”随即把门一关，接着是上锁子的声音，生死关头，她居然并不忘记过河拆桥，可见其心险恶，珞熙知道这艘船若是真的沉了，屋子里的女孩统统会难逃一死……偏偏她的功力没有恢复，身体也毫无力气。

    忽然有人扑在珞熙的怀里大哭起来，这正是岳芙蓉的声音。她哭道：“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此刻珞熙也感到很恐惧，她依然没有推开她，甚至紧紧抱住了她。她从没有想到死亡竟然近在眼前，她忽然想起太傅曾经讲过的《无常经》，告诉她，人的一生是非常痛苦的，没有人可以活得一帆风顺，人生总是起起伏伏的，甚至道路前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与陷阱，死亡与劫难时时刻刻伴随在左右，昨天可以欢声笑语，今日却性命岌岌可危。

    这番话果然不假，如今知道了只怕也有些迟了。渐渐的，岳芙蓉的泪水沾湿了珞熙的衣襟，说女人是水做成的一点没错，珞熙缓缓扶起她颤抖的肩膀道：“莫要害怕，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岳芙蓉缓缓地抬头，用一种哀愁的、凄苦的声音道：“其实，我很后悔……很后悔。”

    珞熙心不在焉道：“后悔什么？”岳芙蓉抿着嘴唇，似乎又说不出口，丰满坚实的胸膛起伏不停，珞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两个人竟然还说这里谈心，忙安慰道：“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也是对她自己所说的，如果有人依靠她的话，她也会变得坚强起来。

    岳芙蓉却咬了咬嘴唇，悲声道：“我恐怕……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人在危急的时候，通常什么都不会想，她却在想着男人，可见其心真切。

    珞熙忙搂紧她道：“放心吧，傅禧一定舍不得你的，绝对会找人来救你的。”

    岳芙蓉使劲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出来。珞熙接着道：“好了，好了，傅禧对你非常好，我相信有情人一定会终成眷属。”

    岳芙蓉摇摇头，并没有理会珞熙的话，接着颤声道：“他对我一直若即若离的，我虽然已经向他表露心迹，但是他依然没有给我答复过。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跑出来，我害怕以后会……会再也见不到他了……”珞熙叹气道：“没事的，傅禧不是这种人。”岳芙蓉却道：“我说的不是傅禧！”珞熙心里一颤，她虽然知道这种生死关头没必要大惊小怪，就是看到有个裸男匍匐在自己脚下，也是无关紧要，可是，她却依然吃了一惊。珞熙道：“既然不是傅禧，那你为什么与他同骑一匹马？为什么要让他背着你？”她疑惑着，发现自己越来越不理解这个女人了。岳芙蓉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和傅禧在一起，大概是希望……希望能够看到他的嫉妒，谁让他对我一直冷冷淡淡的，我心里好难受。所以我也盼着他和我一样，感受到我的痛苦。”

    女人总是放任自己的行为，期望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但结局却往往出人意料。

    岳芙蓉如今也明白了这些，却已经迟了，她缓缓道：“但如今……如今又怎么样呢？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看着他，只要看着他就够了……”珞熙从没有劝过人，也不懂得怎么劝人，她深深叹了口气，只能抱紧岳芙蓉，任由她颤抖哭泣。在这种时候，她竟然很安静地抱着别人，仿佛自己成为圣女般，听着别人的忏悔。

    忽然耳边听到了别的姑娘也在哭泣，她竟然也摸了过来，抱住了她们，也许人类在危急的时刻，永远不想孤独一人，她抽泣道：“我……我今年本该嫁人了，对方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谁知竟然被坏人骗到了这里！呜……”珞熙心中颤了颤，身后又有姑娘哭道：“我好喜欢对门的阿牛哥，如果我能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向他表明心意！就算不能嫁给他，我也要告诉他……”最后，就连被人欺辱的红衣姑娘也缓缓道：“其实，我是逃婚出来的，如今家里一定很记挂我，可我不想嫁给那个瘸腿的男人……如今我被人糟蹋了，就算能活着回去，也只能嫁给他了！”

    几个少女都在哭泣，原来每个少女心中都有牵挂的人，此时此刻，就像诉说着临死的遗愿一般，人死前到底会想些什么？珞熙以前并没有想那么多，受到这种气氛的影响，她也渐渐开始想起了她的亲人，姐姐、姐夫，如果发现她失踪了，他们到底会怎样？还有苏红英，他是她的好朋友，他是不是也会担心自己？她竟然想了很多，很多，如果她能活着回去，她是否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

    那样是不是比死要好一些？毕竟，她也不想死啊！她还没有恋爱过，虽然憧憬着江湖人的生活，但是她也很想有个家，很想有个爱他的夫君，温柔得像姐夫一样……想到姐夫，她心里居然非常羡慕姐姐，比起姐姐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甚至要死在大海上……是的，死亡离她竟然这么接近。

    忽然间大家发觉，船身似乎晃得不厉害了。这并不是幻觉，船身的确不晃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也渐渐消失……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甚至非常糟糕。莫非，莫非船开始下沉了？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少女们开始停止哭泣，大家都悄悄地竖起耳朵，摒住了呼吸，等待着房间的木板瞬间破裂，等待着水流瞬间席卷而来……耳朵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很久，又过了很久，迟迟没有动静，门口又传出了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这才得知的确是风平浪静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虽然幸免于难，但后来的事情又会如何？……

 30  逃离险境

    门被打开了，发出了长长的声响，只见那两个男人点着灯笼，送来吃的东西，竟然是两盘白花花的馒头、一碗咸菜，甚至还拿了几套干净的衣服。年轻男子道：“快些吃吧！这是你们最后的一餐饭了。”虽然听上去像上法场一样，事实上，吃完这餐饭后，少女们的人生道路，就不再是她们自己的，这和刑场也没什么差别，紧接着，中年男子阴沉道：“一个时辰后，你们记得换好衣服，全部到甲板上集合，晚上就把你们安排到好去处了？”“什么？这么快？”少女们顿时慌乱起来。“你们要把我们卖到哪里？”红衣少女立刻站起身子，狠狠瞪着他们。年轻男子走上前，捏捏她的脸颊，猥琐道：“有个妓院需要几个雏儿，价格开得很高，所以你们今天要好好吃饭，明天精神点儿去见人。”他顿了顿，阴险笑道：“人家要给你们验身，看看你们能值多少，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然，至于你就不用验了，我对你很满意！”

    红衣少女闻言紧紧握住了拳头，咬着嘴唇，浑身颤抖着。男人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两个男子笑够之后，放下东西，互相对望了一眼，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只把灯笼留了下来。

    姑娘们此时哪里还有胃口，个个愁眉不展，一旦她们被卖进了妓院，这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珞熙猛摇着头，忍不住用石头凿墙，墙自然都是木板造的，她把功力缓缓注入了石头当中，尝试着把墙壁凿出一个洞来，忽然，红衣女子开口说道：“喂！你不要徒劳无功了，这船身里面和鱼肚子一样，你凿穿了一个洞又能怎样？”珞熙没想到连她也说出了放弃的话，不悦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红衣少女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尝试过？”珞熙听到她的话后，立刻停了下来。红衣女子接着道：“我曾经装病，想让他们把我扔进海里。”珞熙吃了一惊道：“你不怕被淹死？”红衣女子道：“我水性很好，可以在水里游一整天。”珞熙道：“那么你为何没有逃走？”红衣女子的眼睛直直瞪着珞熙：“这里的看守太牢了，他们当时把我扔在了甲板上面，等我真正断气的时候，才肯把我丢下海去。”珞熙道：“后来呢？”红衣少女道：“后来到了深夜，我想趁机跳海，谁知被他们给发现了，又把我给抓了回来……”她忽然停住了嘴，顿了顿道：“谁知竟然惹恼了罗老大，所以她命人……□了我！”

    珞熙皱了皱眉头道：“谁是罗老大？”红衣少女道：“就是刚才踢倒了我们，把门锁上的女子，其实，她就是真正的头目。”

    她话音一落，所有的少女都吃了一惊，珞熙惊道：“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红衣少女笑了笑道：“我本来也不清楚，但是我在甲板上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罗老大以前也是被人贩子给骗出来的……后来她杀了人贩子，自己当了头目。”珞熙露出惊讶过度的神情，缓缓道：“那她也是很有手腕的！”红衣少女道：“没错，但是她有很多怪癖，喜欢装成受害者，看着她们痛苦。”

    珞熙道：“她果然很变态，也非常不好对付。”红衣少女道：“没错！”珞熙道：“你难道不再想逃？”红衣女子道：“当然想逃。”珞熙沉思道：“如果有火就好了，我们可以用火攻，烧了这艘船。”红衣女子缓缓道：“你如果要火的话，我这里有火折子。”珞熙道：“哪儿来的火折子？”红衣女子道：“是我偷来的。”珞熙疑惑道：“从哪里可以偷来？”红衣女子道：“昨日我被□的时候，从那男人身上偷出来的。”珞熙瞪大了眼睛，立刻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在那么痛苦的时刻，少女也没有放弃逃生的机会，她实在是位了不起的女子，连忙拍着她的肩膀，道：“好极了，这下子我们有救了！”

    闻言，其余几个胆大的姑娘也围了过来，岳芙蓉也在其中，你一言，我一语，一起商量着逃跑的计划，渐渐的，所有的姑娘都参与了进去……一个时辰后，两个男子把她们带上了甲板。珞熙终于看到了阳光，也可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她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形，这艘船是个小货船，勉勉强强可以装下二十个人，珞熙算了算被贩卖的姑娘大概只有十二个，那么船夫还有人贩子大概也有八九个人。船上面全是货物，珞熙悄悄掀开一角，居然是一坛坛的佳酿，真是天助她也，只要打碎几坛酒，随便放上一把火，这艘船绝对会被烧成灰烬，但是现在还不能行动，如果现在逃走了，四面都是海，很多姑娘都不会水，根本无法游到岸上，所以她必须等待一个机会，接近岸边的机会。

    珞熙的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一个桶子放在高处，这个木桶很大，里面竟然有人在洗澡。

    珞熙定睛一看，居然是昨晚的罗老大。一个女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澡，她是不是疯了？但是，她并没有疯狂的表现，眼睛妩媚明亮，笑起来能令人心动。美中不足之处，是眼角有丝丝细纹，完全暴露出她的年龄。并不像昨天灯光下那么年轻，她大概已经三十多岁了！

    许多男人都喜欢成熟的女人了，甲板上的男子痴傻地盯着她，女子更加婀娜动人，她腰肢柔软，腿也很长，没有一处不惹人喜爱，而且，她似乎很喜欢别人盯着她，这让她感觉自己更年轻。

    忽然，那女子向男子抛了个媚眼，缓缓道：“人家的水凉了，你能不能帮我添些水。”

    那男子眼睛都直了，忙过去给她倒了些热水，甚至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

    珞熙并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但是现在她却觉得脸上正在发烧，她在替那个罗老大脸红……

    罗老大却笑了，这也是珞熙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兴奋。她忽然从水桶里站起身来，她的胸膛很□，水顺着身子流到了地上。她的目光挪到岳芙蓉的脸上，岳芙蓉的面纱早就被人扯去了，她的模样看上去楚楚动人，罗老大脸上立刻带着迷人的笑容，一把拉过岳芙蓉的衣服，忽然用刀比在岳芙蓉的胸膛上，如果一个连洗澡都握着刀的女人，那她比一头母狮子还要危险。她盯着岳芙蓉的脸，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叫珞熙？”珞熙闻言一怔，岳芙蓉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罗老大眯起了眼睛，眼睛周围的细纹聚集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尤其是那双又细又长的凤目里，好像有种说不出来的慑人光芒，使得这三十岁的罗老大，看起来有种不平凡的气质，也使人不敢对她轻视。只见她把刀慢慢挪到岳芙蓉的脸颊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活腻了？这张脸真美，信不信……如果我的手腕抖一抖的话，就会把你的脸划花？”岳芙蓉瞪了她一眼，依然没有说话，罗老大的脸色立刻变了。她举起刀子，正要动手，忽然听人道：“你不必这么做的，因为你找的人是我。”

    罗老大慢慢转过了头，珞熙看着她，她也看到了珞熙，可惜珞熙在脸上抹满了脏物，这比岳芙蓉的面纱要强得多，罗老大愣了愣，笑道：“他们说珞熙是个绝色的女子，竟然如此邋遢。”

    珞熙闻言怔了怔，她说他们？难道苏红英和北松四霸开始打探她的消息了？

    她连忙问道：“他们是谁？”罗老大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他们给了一千两银子。”珞熙道：“一千两银子？那么……他们要把我赎回去？”“赎回你？”罗老大忽然大笑了起来，胸膛也在颤动着，她笑道：“你太天真了，他们鄙视你，轻蔑你，要我把你卖进最黑暗的窑子里面，让你永远无法见到天日！”珞熙顿时面无血色，她捏紧拳头，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怎么会与人为怨结仇？这当中是不是发生了误会？过了很久，珞熙道：“那么，你想要怎样？”

    罗老大道：“我忽然改变主意了！”珞熙道：“哦？”罗老大道：“我最近的胃口很大，一千两银子太少了。”珞熙冷冷道：“一口吃太多，会撑死的！”罗老大缓缓道：“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珞熙道：“很好，你想得到什么？”罗老大的眼睛却闪出耀眼的光芒，道：“只要你在我的手上，我自然可以问他们要一大笔钱财。够我花上一辈子的钱财……我以后就不用辛苦地挣钱了！”珞熙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看来对方来头不小，她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这时候，年轻男子忽然上前道：“老大，前面就是东临国的海岸了。”珞熙立刻抬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黑色的陆地，大概很快就可以靠岸了。

    看来最后的机会来了，她立刻向红衣少女使了个眼色。红衣姑娘迅速在地上滚了起来，她大声喊道：“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疼死我了？”

    她的叫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年轻男人正要上前查看，罗老大却拦住他道：“这个小贱人的花招比较多，不要过去……我倒要看看她会怎么样？”珞熙看出她果然是只老狐狸，立刻对其他姑娘使眼色，只听“扑通”一声，岳芙蓉也倒在了地上哭喊起来：“我的肚子好疼啊！救救我！救命！”众人立刻看向岳芙蓉，还没有回过神来，紧接着其他姑娘也相继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叫嚷起来。

    几个男人遇到这种状况，全部都慌张起来，分头察看她们的情况，甲板上立刻乱了起来。有人去找药，有人去拿水……珞熙趁机悄悄地藏进了货物旁边，掀开帆布，打烂几个酒缸，让酒水流得到处都是，她回头看看了甲板，那里还是乱作一团，她接着举起一个小小的酒坛，扔到高高的帆船布上，随即点起火折子，烧起了缆绳。只见火苗一蹿，几条缆绳像条火龙一般，熊熊燃烧着……一瞬间，整个帆也燃烧了起来，火势真是一发不可收拾。终于，有人发现出了状况，大声喊道：“着火了！着火了。”罗老大脸色一变，立刻指挥人先去灭火。众人又开始忙着救火，如此一来，更没有人注意到珞熙的小动作，珞熙立刻运功，顺着缆绳跃到最高处，接着用火点燃了桅杆……远远看去，海面上漂浮着一艘神奇的红色帆船。

    姑娘们忽然全都爬了起来，她们抱起酒坛子，乱砸一气……罗老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了衣服，她恼羞成怒，拿起船上的杵棒，向岳芙蓉挥舞过去，珞熙立刻迎了过去，向她扔去一个坛子，里面正是满满的酒。杵帮砸烂了坛子，一瞬间，酒水全部泼在了罗老大的身上。突然，顶上的火苗落到了她的头上，只见她满头引以为豪的秀发全都燃着了。

    火光席卷住了罗老大的头发，那乌黑的长发立刻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响声，比鞭炮还要燃得迅速，火焰迅速地盘旋起来，珞熙立刻闻到一股强烈的焦味。与此同时，那炙热的火焰正在炙烤着罗老大脖子后面的肌肤，这痛楚使她惊跳……头发更加迅速地卷曲着，烧焦着，冒着黑色的烟。她忽然间发狂了，五官也燃烧了一般，甚至连身上的衣物也燃烧起来，背后，胸前，变成了一片红色。她终于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挥舞着双手，冲出了甲板，带着滚滚浓烟，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海里……货船燃烧着，渐渐下沉，珞熙拉着岳芙蓉，准备游泳上岸。忽然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战船，旗帜上正是夏玑国的标志，姑娘们立刻大声欢呼起来。

    珞熙看到一艘小船从战船旁划了过来，划到中途的时候，那人竟然使出绝顶的轻功，从海面踏水而来，身影越来越近，珞熙定睛一看，此人正是楚逸容，他果然来救她了！

 31  无情公子

    楚逸容纵身跳上了着火的货船，他四处眺望着，寻找着，目光是焦急的，充满浮躁的，神情也不再淡定，眼前的浓烟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虚晃的人影，他立刻挥剑斩断了缆绳，忍不住道：“该死……”珞熙愣愣地站在货舱上面，她从没有见过楚逸容如此慌张的模样，更没有料到他会在意着自己，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男子。楚逸容抬起头，他的目光向货舱上方看去，终于看到了珞熙，立刻大步流星向她的方向走去，表情非常复杂，忽然，他张开了双臂，眼睛亮得惊人，急切地看着她的方向，有些急促道：“快些跳下来，我会接着你。”

    珞熙看着他张开的双臂，心里迟疑着，迷惑着，始终踌躇不前。可是船身已经烧得不堪重负，她如今也不知道跳到哪里才好！楚逸容似乎更焦急了，他的目光似乎涣散，大声道：“不要怕，我会抱着你。”珞熙立刻皱了皱眉头，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她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岳芙蓉，心想，我一会儿弄梯子过来救你。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冲着楚逸容的双臂跃了过去。一瞬间，珞熙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甚至是骇异，珞熙并没有在意，身子快速俯冲下去，谁知楚逸容的身子晃了晃，瞬间变成了三个，紧接着，右边的消失了，中间的也消失了，甚至左边的也不见了，珞熙心中一怔，莫非这是传说中的瞬步？逍遥无痕的秘传武功之一？这种功夫！可以说是很了不起！但是，他的人影儿哪儿去了？只听珞熙惨呼一声，重重地摔了下去，接着“扑通”一声，她掉进了罗老大的酒缸里面，这情景真是惨不忍睹。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快被酒给熏死了。动了动手指，还有知觉，动了动脚趾，微微发麻。她顿时有种骂人的冲动，这个该死的楚逸容，竟然敢骗她跳楼！若不是下面的酒缸还没有点燃，否则她和罗老大是一样的下场。这混小子究竟到哪里去了？珞熙挣扎着，侧过头，向右侧缓缓看去，只见楚逸容怀正里抱着一个美娇娘，正是岳芙蓉大小姐，只见她缩在楚逸容的怀里，紧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双拳捏得紧紧的，双臂缩在胸前，像是初生的婴儿般惹人怜爱。眼前是一幅英雄救美的绚丽画面，比起周围凄惨的景象，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不过，更令珞熙吃惊的是，岳芙蓉竟然自己跳下去了！自从船身塌陷后，珞熙劝说岳芙蓉很长时间，她始终不肯跳船，害得火势越烧越烈，连落脚之处也没了，谁知楚逸容出现之后，她竟然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真是匪夷所思！

    “好了，已经安全了。”楚逸容凝视着她，声音竟带着淡淡的温柔，珞熙惊讶地合不拢嘴？心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常常与凤瑾君在一起，大概渐渐懂得了怜香惜玉，也感染了一些温柔。

    “谢谢……楚公子。”岳芙蓉睁开了眼睛，脸颊不知是热得发红，还是羞得发红？

    “不客气。”楚逸容依然彬彬有礼。“你……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岳芙蓉抿紧了嘴唇。“好。”楚逸容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松手。岳芙蓉也不再说话，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两个人久久对望着……终于，珞熙忍不下去了，她从嗓中挤出声音道：“喂！我说你们……够了没有？”

    岳芙蓉这才发觉珞熙躺在酒缸里面，惊呼道：“你要不要紧？”要不要紧？她这副样子可以说美极了！出酒芙蓉，浑身湿淋淋的。楚逸容皱了皱眉头，立刻放下岳芙蓉，把手伸向珞熙道：“你怎么样？没受伤吧？”珞熙看着眼前的俊男美女，咬牙切齿道：“我很好，非常好，好得很。”

    楚逸容看出她的不满，眉头一扬道：“你们同时跳下来……我可是□乏术。”

    珞熙冷笑道：“所以你就避重就轻，扔下我不管？”楚逸容缓缓道：“此言差矣！岳小姐手无缚鸡之力，而你……还懂得一些武功。”

    “没错，反正我也不会摔死！”珞熙翻了翻白眼，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从酒缸里爬了出来。

    “珞熙，对不起……”岳芙蓉抿着嘴唇道：“其实……其实都是我不好！当时我太害怕了，不慎失足落了下来……如果不是我一起掉了下来，楚逸容也不会……”“不关你的事情！”珞熙竟然和楚逸容同时开口。他们吃了一惊，互相对望了一眼，鼻中又同时发出了冷哼！珞熙脸色越来越难看，真该死，这个楚逸容，真是气死她了！不要告诉她，这也是她的桃花劫难，若真是这样的话，她简直不想活了！夏玑国的战船实在巨大无比，几艘小战船也渐渐靠了过来，船上都是背着弓箭的水兵，算起来，大概也有一百多名将士，他们轻易地将人贩子都抓了起来，其中也包括面目全非的罗老大。

    罗老大看着自己的货船被火烧得开始下沉，立刻捶胸顿足，大哭不已。几个人贩子也抱在一起，大声哭了起来……于是，少女们获救了，她们坐在大船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士兵们给她们送去了吃的，喝的，就像亲人一样，照顾着她们。珞熙见她们开心地吃着饭菜，忽然也感到饥肠辘辘，正要过去凑热闹，却被楚逸容给叫住了。

    他领着珞熙进了船舱里面，打开其中一间房门，里面竟然是间非常雅致的屋子，家具齐全，甚至屋内还放着一桶热水，但是，珞熙的目光却落在一盘糕点上，她忍不住过去拿了一块，轻咬了一口，居然入口即化，真是太美味了。楚逸容皱起眉头，一把拿走了盘子，珞熙立刻面露不悦，楚逸容冷冷道：“先去洗澡。”

    珞熙挑衅道：“我偏不。”楚逸容面无表情道：“凤瑾君在隔壁等你，你若想这个模样去见他，我是无所谓。”

    珞熙闻言惊道：“姐夫来了？”楚逸容居然用食指在嘴唇上比划了一下。珞熙立刻领会他的意思，心中暗暗吃惊，难道姐夫……是瞒着别人出来的？她慌慌忙忙开始脱衣服，刚解开衣带，忽然想起楚逸容还没有离开，脸色一沉，转身道：“你怎么还不走？你难道想看我洗澡？”楚逸容放下手中的碟子，缓缓推开门，忽然道：“你的身材虽然不错，可惜胸很小。”

    啥？珞熙的脸上立刻露出呆傻的表情，楚逸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他……他难道不是个武痴吗？竟然关心起女人的身材，莫非男人都没有好东西？还有他曾经看见过自己的胸脯，难道说……一直是念念不忘？珞熙惊恐地看着他，楚逸容目光挪到前方：“记得把门闩上。”珞熙脸色惨白道：“你放心好了。”楚逸容看也不看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她立刻上前把门闩住，甚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珞熙迅速脱了衣服，飞快地跨进水桶里，经过几日的奔波后，能洗个热水澡，几乎称得上世间最愉快的事情……她浸泡了一会儿，接着把水从头顶淋了下去，身子仿佛是浸泡在水里的花朵，珞熙微微一笑，注视自己的身子，娇嫩的肌肤洁白如玉，而那对雪白的、柔软的、可爱的□，似乎丰盈了许多，虽然不及岳芙蓉，不过也有一种动人风情……她忽然忍不住用手轻轻托了起来。

    花蕾上挂着几颗小水珠，红艳艳的，似乎快要开放了一般。她看着墙上的镜子，里面的少女如玫瑰一样娇媚，想到她马上要见的人，忍不住轻轻勾起嘴唇，她那迷人的唇角，竟涌现出羞涩的微笑，使她整个脸庞都绽放出光采来。……忽然，珞熙耳边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明明把门锁上了，为何还会被人打开？于是，珞熙转头一看，发现屋子里居然还有一扇木门。那扇门竟然藏在书架旁边，其实并不算隐藏，只是珞熙始终没有注意到罢了。

    门打开了，凤瑾君低着头，缓缓走了进来。他果然住在隔壁，而这个隔壁竟与这间房子是互通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放进书架上，忽然间也看到了珞熙。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会儿，神情并未出现尴尬，大概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她保持着这个造型，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沉，水渐渐漫过她的脖子，直到下巴。她的心跳加速，她的脸颊一定红透了，不对，她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她的身子慢慢下滑着，只把眼睛露出了水面，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看着眼前的男子。凤瑾君忽然道：“水还热吗？”珞熙怔了怔，只好点了点头。他笑了笑，转身把书放回了原处，慢慢走回了隔壁房间，淡淡道：“你继续……”

    天哪！珞熙抽了口冷气，她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屋子到底还有几个门？万一又有人闯进来，岂不是非常糟糕，她连忙从水桶里站起身子，用毛巾擦干了身体，接着换上旁边的一套干净衣服，没想到居然非常合身。珞熙慢慢走到隔壁门前，刚想推门，又觉得不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狠狠敲了敲门。对面传来凤瑾君的声音：“进来。”珞熙缓缓推开了房门，只见凤瑾君斜卧在床沿，手里似乎是一些奏章。珞熙一怔，没想到朝廷的折子居然送到这么远的地方，看来姐姐是完全不理朝政了，她叹了一口气，却见凤瑾君微蹙着眉头，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奏折，俊美的容颜充满了成熟的魅力。感受到她的目光，凤瑾君忽然放下奏折，看向珞熙道：“你饿坏了吧？”

    珞熙心虚地点了点头，其实，她被刚才的事情，已经吓得少了一半的食欲。

    凤瑾君目光一转，指着饭桌上的几道菜，淡淡道：“菜刚刚送来，你快些去吃！”

    珞熙“哦”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坐在了桌前，仔细一看，没想到桌上都是她喜欢的菜肴，尤其是雪白的珍珠汤圆，当年母亲做寿的时候，她眼睁睁的看着这道菜，却怎么也夹不到碗里面，那时候，她用起筷子来实在太糟糕了。凤瑾君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珞熙身旁，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几个送进了珞熙的碗中。

    珞熙脸一红，忙低头吃了起来。凤瑾君侧头看着她，接着道：“近几日奏折很多，琐事也很多，我已有些头晕了！”

    珞熙道：“姐夫也有头晕的时候？”话说完后，她吐出了舌头，这汤圆实在太烫了。

    凤瑾君淡淡一笑道：“你不害怕？”珞熙喝了一口水道：“怕什么？”凤瑾君道：“女孩子洗澡的时候，被男人看到，不会害怕？”珞熙差点把水喷了出来，她轻咳了几声道：“是……是有些害怕！”凤瑾君饶有兴趣道：“那你，为什么不叫人？”叫人？难道被一个男人看到还不够吗？还要引来更多的人？珞熙立刻摇了摇头，心里暗暗道：“其实也并没有被看到什么……应该，也许是吧！”凤瑾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觉得你……好像长大了！”珞熙笑道：“是吗？”凤瑾君淡淡一笑，目光中闪耀出温暖笑意，他忽然伸出右手，轻轻碰触着珞熙的嘴唇，柔声道：“先别动！”珞熙知道他在捡起自己嘴角的米粒，于是故作镇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凤瑾君缓缓收起食指，把白色饭粒放在眼前，仔细看了几眼，微微一笑，忽然送入自己的口中。他暧昧的举动吓坏了珞熙，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无论再怎么镇定，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他用舌头添了添指尖，看着珞熙道：“你虽然长大了，可惜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漏嘴。”

    	

 32 蛛丝马迹

    珞熙用完膳后，凤瑾君询问了关于她失踪的事情。他并没有过问珞熙太多的细节，珞熙说话的时候，他只是认真的在听。珞熙似乎与苏红英相处得太久，说话的腔调也受到了感染，把逃课的经过，被人绑架的经过说成了一段传奇，当她提起了放火烧船，立刻眉飞色舞，大大地渲染了一番……凤瑾君凝视着她，温柔地笑着，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但是，她并没有说到“桃花劫难”的命运，更没有提及有人谋害她的经过。

    虽然能够向人倾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她不得不自己面对，而不是给别人增加一些无端的烦恼。她已非常感激姐夫对她的付出，他在百忙中依然对她关怀备至，其实，人有的时候也要学会自己去承担，而不是一昧的躲在别人身后。所以她打定主意尽量不会告诉别人……

    “你有没有受到伤害？”凤瑾君忽然问道。“没有。”珞熙笑了笑。“是吗？”他注视她。“当然。”她说。他凝视着珞熙，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珞熙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他用手触摸着她额前的秀发，手指缠绕着她的发稍。然后，他放开了她的发辫。双手缓缓向下移，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珞熙，然后，他俯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自然得像个父亲或哥哥。

    珞熙呆住了，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凤瑾君却道：“这是替你姐姐吻你的。”

    东临国海域，子时。海上的月色，暖洋洋的，金灿灿的，轻柔柔地照在宁静的海面。在船上与海面投下了无数异彩，海中央闪熠着金色的光芒，闪耀着，晃动着，仿佛海底神秘国度的入口，柔美的月光照得船身也变成金黄色，只见眼前的世界笼罩着瑰丽的色彩。珞熙独自跑到甲板上透气，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感慨道：“姐夫真的很辛苦，不但要在北松书院传道授业，又要忙碌奏章的事情，似乎连自己的时间也没有了！夏玑国能有这么一位忧国忧民的凤瑾君，也是一件幸事。”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月色照得她心里暖暖一片，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舒畅起来，缓缓抬起头，忽然看到一个女子站在船头的最高处。她眺望着远方，眼光定定的看着海面，眼底有种专注的迷茫。珞熙定睛一看，竟然是当日被人□的红衣少女，暗想这么晚也不休息，莫非她是思乡心切？

    只见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对天边遥遥注视着，缓缓站起身来，用双手拢起秀发，长裙随海风飘飞。珞熙惊叹，天哪！她也不怕从船头掉下去！珞熙猜想着，是不是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可以呼吸到更新鲜的空气？又或者可以换换心情？她正这么思索着，忽然少女双臂一展开，跳上了绳索，一步步，笨拙的向前走去，前面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而她仿佛随时都可以掉下去一样。却依然不肯驻足，接着向前方走去……

    珞熙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危险而任性的举动，若是失去平衡，绝对会掉进深深的海里，莫非……她的内心受到伤害，忽然想不开了……想要跳海自尽？此刻，珞熙离她并不遥远，而生死垂于一线，若是再不行动，只怕会追悔莫及！

    珞熙连忙运功提气，纵身一跃，飞身上前，那少女也注意到了珞熙，见她发疯地冲向自己，眼睛里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一瞬间，珞熙将她从缆绳上拽了下来。却用力太急，两个人一起滚在了地上，只听“嘶啦”一声，珞熙竟撕坏了她的衣袖。珞熙翻起身，拉着她道：“傻瓜，你没有必要寻死！”少女“啊”了一声，脸上似有些迷惑，珞熙依然拉着她的袖子，她咬了咬牙齿，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应该死的只有那个坏男人！还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贩子。”珞熙的声音颤抖着，却依然清晰有力，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忽然，身下的少女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令珞熙莫名其妙。珞熙困惑道：“你笑什么？”红衣少女边笑边道：“谁要死了？你这人还真有意思！”珞熙咬紧了嘴唇，在满怀的迷茫、与混乱中诧异地看她，她的脸色虽然憔悴，像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眼中却并无绝望，她忽然嘴唇轻启道：“你瞧，我的衣服都被你撕烂了，你要赔我一件！”

    得知她并没有自杀的念头，珞熙忽然间如释重负。珞熙缓缓放开了少女，神色有些尴尬，她红着脸道：“原来……是我弄错了，我还以为你要自杀！”红衣少女的眼睛清亮，笑道：“我还年轻，我还没有尝试过恋爱，为什么急着去死？”她缓缓地站起身子，眯着眼睛看向天空：“而且，我看着海上生明月的样子很美，不过想好好欣赏一番。不过好可惜啊……”珞熙道：“可惜什么？”红衣少女耸耸肩道：“可惜我衣服烂了，我也没有兴趣了！”珞熙连连向她道歉：“那个，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赔给你的。”“算了，开个玩笑罢了。”少女忽然拍了拍她，微笑仍然漾在她唇边。月光下的她，似乎比烛光下更美丽，看来罗老大手里的货色非比寻常，至少也需要中上姿色。她轻声道：“我们去探监吧！”

    “探监？探什么监？”珞熙疑惑地问道。“去看看那些坏人的下场。”少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着道：“你难道不恨他们吗？”

    珞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忽然间，她记起罗老大的一番话，有人想要陷害她，折磨她，她必须要弄清楚来龙去脉才对，而不是草草把他们交给官府处理。珞熙抬起头，直视着少女，庄重而严肃道：“你说的没错，看来我们绝不能轻易放过她们，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红衣少女忽然叫道，“糟糕！我们好像进不去那里！牢房有人把守着……”于是，她咬起指甲，面色阴沉着，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没关系，交给我了！”珞熙笑着看她。“真的么？”“真的！”“天哪！你好厉害！”“其实，也……没有什么！”珞熙带着她去了关押犯人的牢房，虽然有人看守着，珞熙给他们出示了凤瑾君的令牌——凤瑾君交给她的，士兵们肃然起敬，立刻放行，如今这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带着潮湿的，咸咸的，发霉的味道，平时他们怎么对待贩卖的少女，这里的境遇也是相同。珞熙点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一个个遍体鳞伤的犯人。像是被人砍断了手脚的野兽，使人又恨又怜。当红衣少女看到污辱他的男人后，此刻冲了过去，左右开弓，打了他十几个巴掌。

    她大概气疯了，接着用脚狠狠踢他的下身……那男人口里发出痛苦的叫喊声。

    珞熙咬紧嘴唇，她缓缓走到罗老大面前，用灯笼照着她的脸庞。看清楚她的脸后，珞熙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如今，罗老大的半张脸已经毁容了，最怕别人用光线照她。她浑身颤抖着，尖声叫道：“啊！把灯笼拿开！快把灯笼拿开！”珞熙抽了口冷气，稳住了气息，故意把灯笼凑到她眼前，左右晃了晃：“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我自然会把灯笼拿开！”罗老大惊恐地闭上眼睛，呼喊道：“快拿开，快拿开，我什么都说……”

    珞熙把灯笼慢慢收起来，问道：“究竟是什么人让你来陷害我？”罗老大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珞熙道：“我不清楚！”珞熙脸色一变，语气上扬道：“你不清楚？”罗老大道：“确实不清楚。”珞熙冷冷笑道：“你的脸也许还能医好？但是，我可以把你变得更难看。”其实这番话也是珞熙跟她学的，真是现学现用，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珞熙向周围看了看，忽然拿起烧红的烙铁，微微一笑，对着她的脸，一步步向她走去。

    “不，不要！”罗老大脸色惊变，慌忙道：“他们……他们是东临国人。”

    珞熙眼里闪耀着不可置信，她素来与东临国没有关系，为何他们要加害于她？东临国人？她忽然想起了苏红英，他是她唯一认识的东临国人，却是个人畜无害的好人。珞熙立刻板起脸道：“你还隐瞒了什么？”罗老大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珞熙拿起烙铁，又向她走近了几步，罗老大瞪着她，叫道：“我从不会骗人，你要是不肯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你杀了我也可以。”珞熙看她也不想说谎的样子，收起了烙铁，缓缓问道：“你还认得他们吗？”

    罗老大道：“化成灰也认得。”珞熙眼睛转了转，笑道：“如果我肯放了你，你会不会……给我指出他们？”

    罗拉大立刻抬头道：“什么意思？”珞熙道：“其实你也不用现身，只要在暗处指明他们，你就自由了，而且还会给你三千两银子。”罗老大疑惑地看着她，眼睛里似乎带着不可置信，更在怀疑她的身份。珞熙淡淡一笑，接着道：“我甚至可以先把钱付给你！这种毫无危险的，轻松的挣钱方法，甚至还可以重获自由之身……这桩好买卖，你不会拒绝吧？”罗老大果然眼睛一亮，缓缓道：“你……你真的可以办到？”“当然是真的！”珞熙看着她道：“否则我也不能轻易进来，是不是？”

    “好的，成交！”罗老大立刻答应了她，眼中又恢复了老大的神采。……珞熙与红衣少女离开了牢房，分手后，珞熙心中若有所思。让罗老大重获自由，目前，她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看来如今不得不求人帮忙了。她叹了口气，再次向凤瑾君的房屋走去，她一面走，一面在思想。走了两步，忽然，她又停了下来。

    她紧紧抿着嘴唇，眼里充满迷茫，事实上，她已经感觉出不妥，姐夫日理万机，又是秘密出行，如果他出面的话，或多或少，对他有些负面影响，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不过，也不能如此作罢，如果让恶人逍遥法外，那么她堂堂公主的颜面何存？不过，还可以找谁帮忙呢？她深思着下一步。忽然，她心里出现了另一个人选——楚逸容。虽然这个人向来我行我素，也从不把珞熙的事情当回事，不过，若是用公主的名义求他，或者用女人的武器——眼泪，又或者软硬兼施，也许会有一些效果。于是，她立刻向楚逸容的房间走去。珞熙走到门前，她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要敲门，忽然，里面传出岳芙蓉的声音。

 33 她的秘密

    夜已深了，漫长的落寞，在这一刹那间忽然消逝。岳芙蓉低着头，她看着眼前冰冷的男人，她的心脏忽然急促地，怦然地跳了起来，就像是初恋的少女——三年前的往事、三年前的旧梦……她的心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期待？自己真的在期待吗？但是，却又想逃避，她害怕自己再次被拒绝。这个少年曾经在京中恶霸的手里救过她，那时候，他的身影，他的神情深深印在她的心里，常常在梦里出现着，永远无法磨灭……本以为无缘再见，如今他又闯入火场当中，救了她一次。

    她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足无措着。屋中空气沉闷，闷得令她痛苦，她瑟缩地站在门口，像一只畏首畏尾的小鹿，她的睫毛轻颤着，甚至几乎忍不住要转身逃走。但楚逸容已经看向她道：“请坐。”这声音虽然彬彬有礼，但却显得那么生疏，那么冷漠。珞熙站在门外，皱了皱眉头，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心想此人竟然也有如此礼貌的一面，偏偏每次去找他，却从不曾请她坐过。

    岳芙蓉垂着脑袋，缓缓坐了下来，她的目光是娇怯的，唇边的笑容也是勉勉强强挤出来的，带着局促不安，可怜兮兮的味道，她抿着嘴唇道：“多谢。”楚逸容淡淡道：“你有事？”岳芙蓉咬住了嘴唇，颤声道：“没……没有，不……”她忽然又顿了顿道：“我是来感谢你的。”楚逸容道：“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而已。”岳芙蓉眉尖轻蹙，不胜可怜，似已说不出话来。珞熙看这种情况，知道楚逸容很快就要下逐客令了，心里竟然希望能快一些，她这样站在门口，实在不是个办法，这和偷窥有什么区别？楚逸容冷冷地看着她，沉默半晌，缓缓道：“你认识珞熙多久？”珞熙站在门外，听后怔了怔。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自己。一谈起珞熙，岳芙蓉的脸上忽然有了神采，脸颊带着淡淡绯红，立刻道：“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她是我的朋友……她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听到了同性朋友的赞美，珞熙忽然有些飘飘然，她立刻对这个有点儿羞涩，有点儿腼腆的女子，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好感。楚逸容坐在那儿，忽然面无表情道：“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岳芙蓉立刻摇头道：“不知道，怎么了？”楚逸容道：“你以后，莫要与她走得太近。”岳芙蓉睁大眼睛道：“为什么？”楚逸容皱眉道：“和她在一起，会给你带来种种麻烦。”岳芙蓉道：“什么？”楚逸容的目光渐渐深沉，他低声道：“虽然，她是个很可怜的女子，命运很苦，但是，她是个很麻烦的人物……和她走得太近，恐怕，会给自己带来不幸。”岳芙蓉声音颤抖道：“不，不可能！”楚逸容冷冷道：“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岳芙蓉咬咬牙，没说话。珞熙怔了怔，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没有想到楚逸容竟然一直这样看待她，难道她在他的心里，竟是如此不堪，甚至连个扫把星也不如？她闭了闭眼睛，蹙紧了眉头，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岳芙蓉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迎视着楚逸容冰冷的眼光，深深凝视着他，这眼里的感情，代表了千言万语，她轻声道：“你在担心我？”楚逸容缓缓点了点头。岳芙蓉的声音里带着震颤，接着道：“所以，所以你选择救我……而不是救她？”

    楚逸容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点了点头。岳芙蓉眼睛一亮：“所以我离开北松书院，你一直跟着我们，一直在保护我？”

    楚逸容终于道：“是的，不过你与傅禧公子，两人出双入对，我没必要留在那里，所以……”

    岳芙蓉连忙道：“不，不是你想的……”楚逸容却打断她道：“谁知……我离开后，你竟然发生这种事情。”“不是的。”岳芙蓉这次的声音有点像耳语，却依然吐字清晰：“不是这样的，我其实，其实与他并没什么，不过，自从经过这件事情……我非常后悔，也非常担心……”她忽然语气呜咽，仿佛再也说不出话来。楚逸容道：“担心什么？”岳芙蓉歉然地看他，缓缓道：“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轻叹了一声，扬起睫毛，重新凝视着他，目光坚定而沉着：“我本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如今我还活着，所以我要告诉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但是，我只要能够远远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楚逸容被触动了，没想到自己冰冷的内心，竟也会被女人的温柔融化为水，他的心脏忽然强烈地抽搐着，甚至绞扭起来，带着淡淡的心疼和酸楚！眼前的佳人如梦幻一般。“虽然如此。”岳芙蓉接着道：“可是我一想到你将来会娶妻生子，我心里的痛苦，就像刀割般，我竟然是一个很自私，很不知足，很爱嫉妒的女人！我在你面前会……”忽然，岳芙蓉的手被楚逸容托了起来，她抬起头，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把她轻轻拉了过来，轻轻揽入怀中，温柔极了，她的身子柔弱无骨，像一只美丽的黄鹂，娇鸣一声……投进了他的怀抱里。他紧拥着她，似乎害怕她会消失一般，他近近地凝视着她，她的眼中含着忧郁，含着欢喜，含着不可思议，默默地瞅着他，真是“娉婷佳人，帘卷西风，若非□，瘦比黄花。”他心痛得抚摸着她的秀发，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忽然低下头，吻着她的额头，她的鼻子，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深深一吻之后，岳芙蓉轻轻伏在他的肩头，沉浸在刚才短暂幸福的梦幻中。

    她柔声道：“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如果只是情不自禁……我以后不会找你的。”

    他抚着她的脸，眼光虔诚，认真道：“我会娶你的，岳小姐。”岳芙蓉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忽然，她紧紧抱住楚逸容，喜极而泣。……门外，珞熙紧咬嘴唇，心中百感交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真是一桩美事，可喜啊！可贺！珞熙却迷茫起来，原来离开北松书院后，楚逸容一直跟随着岳芙蓉，而她始终自作多情，这真是好笑极了！更没想到的是，楚逸容，他居然对她有很大的成见，忽然间，她的心里竟非常难过，那是一种名为自尊的东西受到了伤害，此情此景，她还如何开得了口，自尊心作祟，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求他了。打定主意，她转过身子，大步流星向凤瑾君的房间走去。站在门口，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是，楚逸容的冰冷的眼神又出现在她脑海里。她眼底的悲哀逐渐消除，被一种近乎愤怒的神色所取代了。她连门也没有敲，一把推开了房门，烛光下，凤瑾君依然批改着奏章。他看到珞熙之后，脸上立刻露出微笑，轻声道：“熙儿怎么不敲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

    珞熙面色凝重，缓缓走到他面前，忽然向他行了一个大礼。凤瑾君一怔，忙上前扶起她道：“你这是做什么？”珞熙抬起头道：“姐夫，请你帮帮我，我……”她忽然咬紧了嘴唇，眼底里充满惆怅，心里好恨自己，没想到，离开了别人，自己什么事情也办不到。凤瑾君怜惜地，心疼地望着她：“怎么了？有人欺负你？”珞熙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立刻道：“求姐夫，替我放掉一个人？”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凤瑾君脸色一沉，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陪她一起去放人。

    两人一起进入牢房，牢里安静得吓人，连呻吟声也没有了，狱卒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他立刻点燃了里面所有的烛火，刚转过头，看到牢里的情形，不由得惊呼了起来。珞熙连忙上前，看到眼前的情形，珞熙也被吓了一跳。血！鲜红的血！牢狱的木板上面，竟染着红色血迹。每个人都盖着自己衣服，躺在地上，浸泡在血泊当中。珞熙走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揭起了衣物。只见那个年轻男子的胸前插着一枚银针，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就好像临死前见到了鬼。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时辰，他们竟然死于非命。罗老大？珞熙忽然想起了她，连忙跑了过去，掀起了她的衣服，发现她的胸口也插了一枚银针，她的脸孔，活的时候已经非常吓人，此刻的模样看来更是狰狞可怖，珞熙连忙把手指探在她的鼻端，发现早已气绝身亡。珞熙静静地看着她，眼角忍不住抽搐几下，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她为何会遭到如此毒手？好好的线索，难道就这样断掉了？凤瑾君皱着眉头，缓缓道：“这是怎么回事？”狱卒惊道：“小的……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珞熙咬牙切齿道：“刚才的确好好的，但是……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她恨不得把狱卒撕成碎片，忽然听见人道：“不过是杀人灭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什么风凉话？珞熙立刻回头一看，见罗老大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银针依然插在她的胸前，她却毫不在乎地与自己说话，珞熙知道，这决不是诈尸，因为罗老大的目光一闪，已经挪到凤瑾君的脸上去了。她神色兴奋道：“这位……美男子是谁？”珞熙脸色一沉，眼前的罗老大，哪里像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她没有好气道：“他是我姐夫，专程前来调查这件事情的……你能不能，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们？”罗老大依然盯着凤瑾君，啧啧道：“姐夫？这么说，已经成婚了！可惜……”

    凤瑾君被这个女鬼般的人物盯着，依然面不改色，淡淡道：“可惜你的脸毁了一半，否则也是个不错的美人儿。”罗老大立刻大惊失色，慌忙捂住自己的脸，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毁容了，她发疯了般，大声喊道：“你们快把灯熄了，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珞熙立刻给狱卒打了个手势，狱卒连忙熄灭了一半的烛火。看到屋内烛火暗了下来，罗老大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依然喘息着，胸口的银针处，流出了红红的鲜血。珞熙这才知道伤口并不是假的，忙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老大抬眼看她，低声道：“你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吗？”珞熙怔了怔道：“什么意思？”罗老大笑道：“能够伤害你的人，往往是你身边的人，”珞熙道：“何出此言？”罗老大缓缓笑道：“你可知道这些人，都是被谁杀的吗？”珞熙面露疑惑，摇了摇头。罗老大伸出纤纤玉手，指着前方的角落，珞熙忙上前一看，竟是一件红色的衣服，还有一张人皮面具。她心里一颤，缓缓展开人皮面具，果然是一起探监的，红衣少女的脸孔。心里一惊，立刻明白罗老大所说的意思，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罗老大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她就是让我害你的人！她的脸，我就是化成灰也认得。”她又叹息了一声，大概在感慨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竟然也被人给瞒过了！珞熙看着地上的衣物，思索着，沉吟着，她相信红衣少女之所以把衣物留在这里，而没有把它们抛进海里，一定有她的意思，如此看来，不知道算不算对她的挑衅？她眉头一竖，愤怒如火山一样汹涌喷发而来。

 34  化敌为友

    月色朦胧，夜更深。有士兵从一间废舱里，发现了一具红衣少女的尸体，立刻告知了凤瑾君，珞熙忙与众人一起前去查看，只见她的双眼鼓起，嘴唇微张，口里的饭菜还没有咽下，而她手里依然还握着刚上船时，士兵发给她的馒头，只是胸前多了一枚银针，这一针不但刺中她的穴位，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美丽的生命为什么总是那么短促？珞熙叹息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渐渐下沉。眼前浮现出少女活着的时候，那坚强的模样，谁知再一眨眼，就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她忽然转身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努力控制着情绪，不让眼泪流下来。

    出了船舱，月光如水，洒在珞熙的身上。珞熙向来喜欢皓月，她在月光下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直到自己冷静下来，把整件事情重新想了一遍，一个细节也没有放过，却依然没有头绪。不过，整件事情都是由罗老大而起的，奇怪的是，她竟也被人反捅了一刀，莫非这就是江湖中的“黑吃黑”，谁知珞熙刚刚想起罗老大，罗老大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珞熙的目光立刻被她所吸引，此时，并不是她有多么的美丽。而是她用纱巾包裹住自己的脸，比岳芙蓉还要裹得紧些，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她嘴里哼唱着轻松而愉快的小调，手里拿着那枚银针，丝毫不像一个刚毁容的女人，更不像个失去了财产与手下的败兵之将。像她这样的老江湖，心思变化多端，犯人大概也没有想到，罗老大的胸前居然藏着护心镜，银针发射出来的时候，她连躲也没躲，虽然也刺伤了胸膛，流出的鲜血却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接下来，她一直闭气装死，直到珞熙等人的出现，确定后，才肯睁开眼睛。

    如今，她是唯一见过犯人真面目的人！据说这世上有两种人的命很长，一种是与世无争的修行人，另一种就是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船舱内，窗户紧闭。罗老大斜坐在窗户前，双腿搭在凳子上，看着脚上粉红色的绣花鞋，其实，那些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都喜欢穿着纯色的，甚至深色的鞋子，尽量使自己看来稳重，而她却不同。

    珞熙喝了一口热茶，也低头凝视着她的脚，忽然道：“这双鞋子不错。”

    罗老大道：“是不错，至少我现在还活着，所以还能够穿着它。”珞熙却道：“其实死人也可以穿鞋。”罗老大道：“可惜死人的鞋子没人看。”她忽然把双脚翘了起来，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笑道：“人穿衣服本来就是让人看的，不穿衣服也是让人看的。”她接着叹息了几声道：“能活着，实在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珞熙也抿了一口茶，缓缓道：“没错。”罗老大道：“其实，一个不该死的人，想死也不太容易。”珞熙道：“那么你手下死了那么多人，你不难过？”罗老大咬着嘴唇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行走于江湖黑白两道之间，有时会被官府通缉，有时会遇到黑吃黑，总之，生死悬于一线，随时都有可能会送命，他们也随时做好了这个打算，可惜……”

    珞熙道：“可惜什么？”罗老大道：“可惜他们上有父母，下有妻儿，我没钱……给他们安家费！”

    虽然他们并不是好人，珞熙却对他们隐隐约约感到同情，她忽然道：“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罗老大目光黯然，她叹息道：“因为穷！”珞熙道：“这不是借口。”毕竟世上的穷人太多。罗老大接着道：“还为了活下来。”珞熙道：“你不是活着么？”“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懂！”罗老大苦笑道：“闹饥荒的时候，饿殍遍野是很平常的事情，能活着才是奇迹。我曾经为了吃上一顿饱饭，出卖了自己的童贞……对方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却很有精力，用了各种变态方法，把我折磨了一夜，只为换来一碗玉米面……”珞熙看着她，不再说话。罗老大的目光涣散，似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是的，她偷过东西，抢过食物，骗过钱财，甚至也出卖过自己。她做过苦力，当过妓女，也被抢进山寨做了两年的压寨夫人……过去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但她还是慢慢地说着这些事情，好像与她自己全无关系。珞熙听后，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三张银票，整整的三千两，放在桌子上，用右手慢慢推到罗老大的面前，罗老大道：“你这是做什么？”珞熙道：“这是我们说好的，我先付给你三千两。”罗老大接过银票，用手抚摸着，叹息道：“如今，我的踪迹暴露了，我必须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恐怕近日不能指出凶手了……”珞熙道：“无妨，来日方长。”罗老大道：“那么，这银票……”珞熙道：“你装着吧。”罗老大立刻把银票装进衣兜，笑了笑道：“你果然很爽快。”珞熙笑了，却没有说话。罗老大道：“那么，没什么事了吧？我是不是可以走了？”珞熙道：“你走吧！”罗老大立刻从凳子上翻起来，拍了拍衣襟，向珞熙摆摆手，接着向门口走去。

    珞熙忽然道：“等等。”罗老大立刻像被定住一样，下意识地裹紧衣兜，用手捏紧银票，转身道：“你不会反悔了吧？”

    珞熙笑道：“答应别人的事情，我从不反悔。”罗老大疑惑道：“那么，还有何事？”珞熙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白色瓶子，缓缓道：“这里有一瓶灵芝神露，能令白骨生肌，容颜焕发。”罗老大不可置信地走了过去，接过了小瓶子，在鼻前嗅了嗅，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像她这种见多识广的人，自然有一套鉴别真假的方法，而这瓶东西远比三千两银子要值钱的多，她连忙拉住珞熙的手道：“你这个人果然很讲义气，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珞熙一怔道：“什么？”罗老大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黑白两道，很少遇到你这么好的人，所以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从今以后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可以替你效力。”珞熙道：“这……”罗老大道：“什么这这，那那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珞熙道：“不是。”罗老大道：“不是就行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珞熙道：“也对。”于是，两人相视一笑，立刻成了名义上的朋友，其实珞熙做梦也没有想到，继苏红英之后，自己的第二个朋友，竟然是个人贩子。……折腾到了半夜，珞熙回到自己的屋子，点燃蜡烛，忽然看到姐夫卧在她的床上。

    凤瑾君张开眼，瞧着珞熙手里的蜡烛，然后慢慢向上移动，终于盯着她的面庞，她的眼睛。道：“事情处理得如何？”珞熙眨眨眼，道：“处理好了，罗老大已经接受了所有的条件。”凤瑾君点头道：“你过来！”珞熙缓缓走了过去，站在他的旁边，他的脸色有些淡淡的苍白，眉头是蹙着的。不经意间，珞熙在凤瑾君的眼睛里看到了淡淡的疲倦。凤瑾君忽然道：“你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吗？”珞熙怔了怔，缓缓道：“当然相信。”凤瑾君接着道：“那你，相信我吗？”珞熙“咦”了一声，忍不住笑道：“姐夫怎么了？怪怪的！”凤瑾君却闭起眼睛道：“你信不信我？”珞熙道：“当然相信了。”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突然，凤瑾君的身体向她靠了过来，带着沉重的，压抑的疲惫。把她的身躯压得渐渐向后退着，珞熙双手向后一撑，用最后一些力气支起他，惊慌道：“姐夫，你……你怎么了？”

    凤瑾君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有些头晕！”珞熙道：“什么？”凤瑾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这几日为了找你……还要批改奏折，已经……两天没有睡觉，能否借你的肩膀，让我靠一会儿……”珞熙有些惊慌道：“好……好的！”凤瑾君淡淡一笑，身子猛地一沉，完全击溃了珞熙所有的力量，她向后一仰，重重摔在了床上，凤瑾君却趴在她的身上，紧紧靠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上，呼吸渐渐均匀，沉沉地睡着了。

    虽然珞熙心跳不已，经过了一天的折腾，渐渐的，她也困倦起来，于是，她搂着他的肩膀，慢慢阖上了眼睛。夜里，似有只手在她的胸膛上轻揉，她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她想睁眼，却如何也醒不了，忽然两瓣柔软的唇吸吮着她的脖颈，令她又酥又痒……忽然她脸红了，为何会在姐夫身旁，做这种春梦？万一惊醒了他，看到她如此尴尬的模样……于是，她抿紧了嘴唇，克制着自己，那嘴唇却更放肆了。不断挑逗着她……珞熙终于忍不住，浑身痉挛发抖，咽喉里发出一声声轻柔的呻吟……

    清晨，等她清醒时候，身旁的人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她坐起身，忆起昨夜的春梦，那亲吻的感觉，竟和真的一样。船到港了，从舰船上先后放下三艘船。罗老大独自坐着一艘小船，缓缓划向偏远的村子，在那里谁也找不到她。

    凤瑾君与楚逸容坐在一艘游船上，划向东方的码头，那里已经有一辆豪华马车等着他们。

    半个时辰后，珞熙与岳芙蓉，还有被贩卖的少女们坐着一艘小船，缓缓向白云山码头划去，岸上已经围满了人，远远的，珞熙就看到五个熟悉的身影——苏红英、陆云谦、尧康生、乐水、傅禧。

    他们不停地向她们招着手，乐水已经在原地蹦跳了起来。珞熙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微笑，喃喃道：“有趣有趣，北松四霸的脸，看上去竟这么顺眼……”

    岳芙蓉闻言立刻抿嘴笑了起来。岳芙蓉下船后，傅禧立刻第一个冲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岳芙蓉一反常态，抽出自己的双手，对他冷若冰霜。珞熙看着傅禧，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心想如果女人不爱一个男人，绝对不要利用别人，更不能一次次地伤害他。可怜傅禧还被蒙在鼓里，他焦急地拉着岳芙蓉，不停向她道歉。珞熙不但同情他，也不禁为他伤感。乐水与尧康生也跑了过来，两人争抢着拉住珞熙，都想先与她说话。忽然，两人一起指着珞熙的脖子，大声叫道：“你这里怎么了？”什么怎么了？珞熙疑惑地看着他们。乐水立刻拿出一面镜子，照在珞熙的脖子上，真难为他向来注重外表，出门也要带着镜子。珞熙定睛一看，发现上面有几个深深的红点，却不像被蚊虫叮咬的，甚至还有向下蔓延的趋势。

    尧康生咬着牙齿道：“是不是有混蛋欺负你了，他们……真该死！”他的眼睛立刻充满了血丝，双拳握得很紧，似乎想与人拼命……珞熙笑道：“别胡说……没人欺负我。”忽然，傅禧大声叫道：“岳小姐脖子上……也有红斑。”岳芙蓉立刻仿佛受惊了一般，向后跑了几步，转过身去，迅速把衣领扶了起来，而她脖颈上的斑点竟与珞熙的一样。

    半晌，乐水道：“如此看来，她们一定是水土不服。”岳芙蓉点了点头，依然用手捂着脖颈。尧康生也舒了口气，表情如释重负。珞熙笑了笑，轻轻转过头，忽然看到苏红英站在身后，他看着珞熙，目光若有所思，既不上前，也不说话，看上去像个陌生人一般，令珞熙万分失望。她忽然想起了苏红英，也是一个常把贫穷挂在嘴边的人，却与罗老大不同，不去偷，不去抢，也不去骗人，甚至还风风光光地扮成质子，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35 南北大赛

    回到北松书院，珞熙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陆云谦在听雨轩摆了一桌酒席，尧康生殷勤周到，张罗着茶水，替珞熙与岳芙蓉接风洗尘，珞熙刚走进门，就看到路中燃着一个火盆，傅禧正大汗淋漓地向里面添柴火，珞熙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吃烧烤，谁知竟是让她们跨火盆！说要祛祛邪气，祈愿好运再来。火光熊熊，着起来可以烧到人的膝盖，为求一个“旺”字，傅禧却恨不得让它燃到房顶上。

    珞熙轻松地跃了过去，回头一看，见岳芙蓉穿着长长的裙子，几乎拖在了地上。

    珞熙立刻明白了傅禧所打的如意算盘，他想要抱着岳芙蓉跨过去，然后佯装摔倒，既能与美人有肌肤之亲，还可以落得一个英雄救美的美名，却见岳芙蓉缓缓走上前，撩起衣裙，面不改色，纵身从火盆上跃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看着她的身形，珞熙忽然想起火烧船舱时，她躲在楚逸容怀里的模样，叹息道：“女孩子可以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柔弱无比，却在不喜欢的男人面前，连几尺高的火盆也可以跨得过去……唉！”

    乐水立刻凑在她身旁道：“你刚才说什么？喜欢什么男人？”珞熙白了他一眼道：“没有啊！”乐水却不依不饶道：“你说了，你到底喜欢什么男人啊？是不是我这种类型？喂？”

    珞熙冲他淡淡一笑，故作神秘地进了屋子。她的笑容令乐水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吃饭时，傅禧一句话不说，一口菜也不吃，深深地看着岳芙蓉，眉头紧锁着。

    尧康生与乐水分别坐在珞熙左右，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瞬间就冒了尖，害得她只能埋头苦吃，偶尔抬头看了看苏红英，他吃得竟然比她还要专注，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

    陆云谦见众人都不说话，立刻咳了两声，缓缓道：“今天天气不错，给大家说桩有趣的事情。”

    珞熙听到天气两个字时，就知道陆云谦是专程打破僵局的，自己也不能不做些什么，连忙道：“哦？什么事情？”陆云谦道：“夏玑国每年一度的南北大赛要开始了，听说，今年要办得特别盛大。”

    尧康生的脸色陡地变了，他大声道：“再盛大也不行，一点也没趣，我绝不会参加的！”

    珞熙见他如此激动，好奇道：“你为何不参加？”乐水笑道：“因为他上次输得好惨，至今无法承受打击。”尧康生怒道：“胡说什么啊？我哪里输了，我……我不过是让着他们。”

    珞熙道：“是吗？”心想此人哪里懂得谦让，真是笑话。乐水却趴在桌上，捶胸顿足道：“尧康生这小子，当时抽错了签，把比舞看成了比武，却又不能弃权，结果上去丢人现眼了一番，真是笑死我了！”他闭上眼睛，至今都可以看到尧康生跳舞时笨拙的模样，简直是只抽风的猢狲。珞熙也忍不住笑道：“那么，什么是南北大赛？”陆云谦儒雅一笑，并没有取笑她，缓缓道：“你知道南峰书院吗？”珞熙道：“当然知道。”心想自己怎会不知道，南峰真君子，北松俏佳人。

    陆云谦道：“不过，南峰书院并不同于北松书院，向来注重于学术研究，从来不收女弟子，听说那里的学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尧康生立刻皱起眉头道：“什么狗屁君子？只会骗财骗色而已。”珞熙道：“为何？”乐水立刻向她解释了南北大赛的规则，原来两个书院都要抽取百名优异的学生，文争武斗一番，其中，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胜方自然会大出风头，南峰书院的才子还可以虏获芳心，抱得美人归，被北松书院的学子称为“挖墙脚”的恶劣行为，虽然心里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有些公子跑去质问院长，要求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比试，院长有句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才，失去一个女人，成就了你们一生的智慧。”听到这番话，珞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忽然变得非常爽快，南北大赛无疑是个开心剂，令她全身的毛孔都舒畅了。

    半晌，陆云谦道：“叶明珠这次好像要来。”尧康生忽然精神了起来，嚷嚷道：“真的？”珞熙看着他们道：“叶明珠是谁？”陆云谦道：“她是南峰书院，院长的女儿，从小就穿着男装，被人叫做‘女公子’。”

    尧康生立刻陶醉道：“去年的南北大赛，叶明珠小姐，简直美到了极处，跳着月光之舞，迷倒了不知多少公子？也不知道今年会演些什么节目？”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充满了憧憬，双手托腮，目光露出痴迷，仿佛魂也不见了。乐水眼珠一转，忽然凑到珞熙耳边道：“此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不是我说他的坏话，他可是见一个爱一个，见两个爱一双，三年前他迎娶青楼第一名妓的时候，对天发誓保证不娶小老婆，谁知才过了几月，又看上新来的小姑娘……结果把四个花魁都弄到手了。”珞熙道：“这么厉害！”乐水点头道：“我就不同了，我和那些女人不过是玩玩……不会当真的。”

    珞熙“哦”了一声，心想你也不是好东西。乐水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低头小声道：“其实啊！我是一个很可靠的男人。”

    珞熙扬起眉毛道：“是吗？”“当然不是！”尧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珞熙的旁边，他瞪大眼睛道：“珞熙，你莫要听他胡说八道，我这个人感情很专一，而且富有同情心，我是怜悯那些姑娘流落风尘，堕落成为妓女，所以才把她们娶回来的，要知道，我和她们之间很纯洁……她们对我向来心存感激，从不过问我的私生活，更不会干涉我的一切……她们绝不会轻易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他忽然迟疑了一下，有些脸红道：“其实我对你……嗯，其实我在精神上，还是一个单身男人。”珞熙脸红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么不要脸的告白，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突然很想找个地缝把尧康生塞进去，再踩两脚。乐水却笑道：“单身男人，刚才我好像看到……四位大嫂跑到书院来了。”尧康生惊道：“什，什么？”乐水道：“我刚才出恭的时候，看到四位大嫂领着丫鬟，正到处在找你。”

    尧康生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用手扶着桌子，脸色苍白，像是要昏迷过去似的。

    珞熙道：“你怎么样了？”尧康生立刻向她的方向倒了过去，口中道：“我很难受，好像喝多了！”

    珞熙冷笑，如今她已经不吃这一套了，身子一侧，他便倒在了乐水的身上，乐水笑道：“我把他送回去好了，好可怜！嫂夫人们独守空房几个月，大概个个欲求不满！今天晚上可要有体力活了。”尧康生闻言颤了颤，身子忽然变得更沉重了。乐水立刻大声道：“快来帮忙，死猪好沉，我快支持不住了。”陆云谦笑道：“我帮你。”于是，两人搀扶着尧康生，缓缓离开了屋子，紧接着，岳芙蓉也站起来告辞，傅禧立刻拉着她，送她出门。此刻，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珞熙与苏红英。珞熙看了一眼苏红英，他正慢条斯理地啃着骨头，而且桌前也摆着一推，忽然他停了下来，看着珞熙，就好像刚刚看到她一般，珞熙也注视着他，如今，这个人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苏红英道：“你看我做什么？”珞熙忽然露出笑容道：“方才，你为何不理我？”苏红英笑道：“因为你的爱慕者太多了，我还没有靠近，就会被人踢出去。我这个人喜欢踢人，却不喜欢被人踢……”她哪有什么真心实意的爱慕者？珞熙脸上含笑，心中坦坦然然。苏红英忽然放下手中的骨头，在身上摸索起来，珞熙以为他在擦手，却见他从衣襟中掏出珞熙的人皮面具，没想到竟已替她修补好了，珞熙接了过来，笑道：“谢谢你！”苏红英道：“不客气。”他忽然道：“你不喝这碗汤吗？”珞熙正低头检查面具，前后翻看了一圈，见其修补得天衣无缝，这才缓缓道：“我不想喝。”

    忽然，房内听到“稀溜稀溜”的声音，珞熙抬头，见苏红英捧着汤盆全部喝了下去。竟连一口也没有留下。他喝完汤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舒服地哈了口气道：“饱了！”珞熙瞪大眼睛道：“你不怕撑死？”苏红英道：“吃撑了才好睡觉。”珞熙皱了皱眉头，开玩笑道：“你莫不是担心我？所以这几日寝食难安了？”

    苏红英笑道：“非也！那几个家伙天天唉声叹气，我吵得怎能睡好。”珞熙恼道：“喂，你这人好冷血！”苏红英伸了个懒腰，道：“冷血如何？有人关心你不就行了？”珞熙立刻明白他意有所指，淡淡道：“他们不过是因为我的容貌，对我一时感兴趣而以！这哪里是什么关心？如果有个更美的女子出现，他们也……也会对她好的，所以，我是不会上他们的当。”珞熙忽然神情黯然，顿了顿道：“你觉着，我说的对不对呢？”很久，身后的人也没有动静。珞熙道：“你又无视我？”偏偏还是没有声音。再一回头，发现苏红英已经舒服地躺在床上，神情自若，双目紧闭，梦里会周公去了。

    他睡得很死，怎么叫也不醒，她叹了口气，看来不得不把他留在陆云谦的房中。忙过去给他盖了件衣服，接着回头看了一眼人皮面具，摇了摇头，顺手放在一边，这几日没有易容，如今，她已不想再戴它……吃过饭后，珞熙忽然想一个人走一走，经过前一个月，珞熙对于北松书院的环境，并没有完全弄清楚，眼前一条条道路，深入到山林之中，山中曲径通幽，蜿蜒曲折，风景秀丽如画。仿佛每条小径都能到达一处柳暗花明的神秘桃源。珞熙立刻被景色迷住了。山里冷僻清幽，对于珞熙的心情，却再合适不过了。身旁都是几人合抱的大树，树木之间，全是丁香花、白继红还有紫鹃花，纯白色的、淡粉色的、紫褐色的，花香味沁人心脾。山林的后面，却是一片片枫林，枫树似在等待着夏天的离开，让秋日把它变得如火如荼。

    忽然珞熙的脚步停了下来，因为眼前出现一排密密的栅栏，完全拦住了去路。

    栅栏的外侧，悬崖深陡，周围是山谷，石头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倾斜着，带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眼前景物似乎有些熟悉，珞熙向内一望，居然是一间院子。里面的一草一木似乎全都见过，珞熙思索着，抬头看了看天空，依稀分辨着方向，忽然发觉此处位于东方，正是姐夫的住所。

    珞熙大吃一惊，自己竟不小心来到凤瑾园的后门，大概没有女子会从山后绕进凤瑾园，所以墙垣才会如此简单。她正准备离开！忽然，淡淡一声叹息从内传出，园中难道有人？珞熙立刻跳进院子，侧耳倾听，却又什么也听不到。她凝神片刻，忽然看到树下站立着一个人，他侧对着珞熙，银白色的衣衫飘飞如梦，身姿挺拔，冷傲孤绝，在满园绿意盎然的生机中，似不可触及的神圣之雪，珞熙心里一惊，非常显然，她闯入一个绝美的、静逸的、凤瑾君的世界。此刻，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还是要跳墙离开？却见凤瑾君嘴唇微张，似与人说着什么。珞熙一怔，难道他旁边那棵树下有人？于是她乍着耳朵仔细听着，却什么也听不到，对面的人影被树木挡得严严实实，珞熙立刻摒住呼吸，做贼似的，向前慢慢挪了几步。忽然听见那人道：“南峰书院……快要来人了。”珞熙眼前一亮，南峰书院？不正是前来比试的南峰书院？莫非，他们在商讨着南北大赛的事情？有趣！有趣！这么快就要开始了，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快，她的好奇心顿时升起，又向前走了几步。

 36 卧底行动

    凤瑾园之中，处处都是大片的翠竹，直直挺挺，枝叶扶疏，地面的败叶已经与泥土相融，虽然是腐烂不堪，却带着泥土的清新，双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珞熙本以为他们正在商讨南北大赛的事宜，上前一听，却又不是。忽然，树下右侧传出楚逸容的声音：“情况查得如何？”珞熙眉头一皱，没想到此人也在这里，准是没有好事，看来有凤瑾君的地方，就有楚逸容，早知如此，不如回去睡觉，于是珞熙缓缓转过身……那人却道：“我查得很清楚，东临国的奸细混入了南峰书院。”听到东临国，珞熙眉头一皱，脚步立刻又停了下来。楚逸容道：“有多少人？”那人道：“大概有十几人，身份隐秘，半年前就入读了，所以一时无法查出。”

    楚逸容沉吟道：“看来对方有备而来，那么我们有多少人？”树下那人道：“时间仓促，符合条件的大概……只有……”楚逸容似不耐烦道：“大概有多少？”那人立刻道：“只有七人。”楚逸容脸色顿时一沉，立刻沉思起来。那人接着道：“情况是否很糟？”楚逸容抽了口气道：“很糟！”珞熙微微眯起眼，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们商议着南北大赛？为何会牵扯到东临国的奸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珞熙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心头升腾的不安情绪。忽然，楚逸容叫道：“什么人？”话音刚落，珞熙发觉树上一个人影儿窜了过来，像从树上惊起的黑鸟。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奸细出现了！人影立刻从竹林里掠了出来，跃向珞熙的头顶，珞熙连忙迎了过去，只见白光一闪，他已拔出了剑尖，像是一朵朵的雪花，在她面前飞舞着。忽然间反手刺向珞熙的咽喉，手法又快又狠。

    珞熙立即后翻，避开他的剑尖，人影接着手腕一抖，向她身上连刺三剑，此时此刻，珞熙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白云山上“偷窥事件”的黑衣少年，惊得珞熙险些闪躲不及。心想这个少年不是与假岳芙蓉一起离开了吗？为何出现在这里？少年也同时看清了珞熙的面孔，见到这等美貌，尽管吃了一惊，手里的招式并没有减弱，更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只见他用内力发动剑身，眼前的剑身变成了三个。他把剑一挥，扬起无数的剑花，如夜空点点繁星。珞熙知道如被剑光刺伤，绝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此人究竟何门何派？为何下手如此狠毒？若他是奸细的话，只要逃跑就好，为何与她缠斗不清？

    她从未见过这种招式，也不知如何化解，只有连连后退。黑衣少年却道：“你这个奸细，谁派你来的？”珞熙眉头蹙起，向后退道：“奸细？”少年的手腕一横，剑光扫向她胸前，眼见珞熙退到栅栏边，再无去路。忽然楚逸容道：“都给我住手。”少年脸色一变，立刻停手，缓缓把剑收了回去，目光眩惑地看着珞熙，虽然珞熙已脱险，心里却不太舒服，毕竟，住手的应该是黑衣少年，而不是手无寸铁的自己。此刻凤瑾君从树后走了过来，眼神高雅温柔，珞熙看着他，觉得他甚少有从容不迫以外的表情，只见他俯身拾起珞熙掉落的珠花，抖落上面沾着的泥土，缓缓送到珞熙面前，淡淡道：“这么晚了，怎么不从正门进来？”珞熙脸一红，忙接过珠花，岔开话题，用手指着黑衣少年道：“他是谁？”

    凤瑾君轻轻“哦”了一声，转过头，似笑非笑道：“这个……还是由楚兄解释吧！”

    珞熙的目光立刻看向楚逸容，这个人肯定是故意的。楚逸容冷冷道：“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叫楚风云。”珞熙虽然面无表情，心里的惊异却按耐不住，她疑惑道：“弟弟？”楚逸容点了点头。珞熙立刻看向凤瑾君，凤瑾君并没说话，他嘴唇勾起完美的弧度，仿佛心情很好。

    珞熙的头忽然有些大了，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楚风云明明与假岳芙蓉是师兄弟的关系，而他的哥哥却和真岳芙蓉有那么一腿，这兄弟二人真是与众不同，里面的关系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不是他们有特殊的嗜好？不过就算发生天理不容的事情，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楚风云的神色也是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拍手道：“大哥，这位姑娘的功夫不错，能不能算进我们的人手里？要是这样，我们就有八个人了。”珞熙不解地看着他们，并没有听懂他们的意思，楚逸容冷冷扫了他一眼：“武功好，不代表可以胜任。”他的目光忽然看向上官凤瑾，凤瑾君的嘴角勾起，带着柔和的笑意，漆黑的眼眸闪动，神色轻柔散淡，似没有任何意见。珞熙却依然沉默，此刻，她还没有从岳芙蓉的阴影里走出来。楚风云的目光灼灼，看着凤瑾君道：“上官大哥，你觉得她是不是个合适的人选？”

    凤瑾君面带慵懒散漫的笑意，口气温和而淡定：“她很合适。”楚逸容道：“你同意？”凤瑾君微微一笑：“不过，她贵为公主，又怎会听人调遣？”楚风云闻言，立刻向后退了几步：“她是公……公主？”珞熙看到他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也许惜月公主已经声名狼藉了。却不知楚风云是因为对公主拔刀相向，以下犯上，内心感到不安。凤瑾君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口气温和道：“公主为人很随和，你不用拘谨。”

    楚风云依然不敢放松，他连忙向珞熙行礼，以示歉意。珞熙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恪守君臣之礼，不像朝中重臣，为人圆滑的，便是表面礼数周到；为人性直的，对她毫不待见，置若罔闻，连楚逸容也不例外，可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立刻伸出手，轻声道：“免礼。”这两个字太久没有说过，生疏的连她自己都要忘记了。

    楚风云的神色瞬间恢复正常，他缓缓道：“公主与我想象中的不同。”珞熙“哦”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同？”楚风云道：“我以为你……和岳小姐很像，大概你也知道她？”岳芙蓉？珞熙立刻眉头一蹙，难道她定要楚楚可怜，弱不禁风？来博取世人的同情？不过听他的意思，难道他们兄弟早与岳芙蓉认识？而假扮岳芙蓉的事件也非偶然？如此说来……珞熙轻轻吐了一口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风云见她神色不定，笑了笑道：“其实你这样很好！”“是吗？”珞熙抬起头，目露疑惑。“是。”楚风云点点头。珞熙忽然似笑非笑道：“其实，你与我想象中的也不同。”楚风云道：“有何不同？”珞熙微微一笑道：“你年纪轻轻，却很会说话，而且一表人才，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看来楚家还是出了个有教养的……”珞熙的声音带着笑意，意有所指，偷偷瞄了一眼楚逸容，此人却面无表情，似乎充耳不闻。珞熙心中道：“无趣！”随即又看向楚风云。那少年脸上瞬间闪过赧然之色，他深深地向她行了个礼，而楚逸容却从不会如此，果然庶出不如正出，珞熙打量着他，见他俊目垂鼻，倒是英俊得很，可惜却与爵位无缘，今生难有出头之日，心里不由替他感到惋惜。凤瑾君忽然看着她道：“近日公主武艺可有疏忽？”珞熙怔了怔道：“还好！”凤瑾君淡淡道：“有件事情非劳烦公主不可。”珞熙疑惑道：“什么事情？”目前她就是一个闲杂人等，从没有人说过需要她，乍一听到，心里还有些不能适应。凤瑾君耐心替她解释起来，原来南北大赛混入了东临国的右派奸细，似想借此机会，破坏夏玑国所有的重大活动，引起众人不和，就像一株参天大树，虽无法瞬间死亡，蛀虫却层出不穷，势必引起夏玑国内乱。比赛时间有限，必须把奸细统统寻找出来，令其不能破坏分毫。

    不过，却不能打草惊蛇，要把他们慢慢寻出，乘势一网打尽。南北大赛属于封闭式的，与科举考试一般，观众只能远远看着，而场内的敌人很难找出。更糟糕的是他们竟伪装为学子，若是他们忽然借题发挥，引起选手不和，便会大打出手。

    楚逸容本想让侍卫们顶替出赛，偏偏人选已定，临时换人也只能找自己学院的学生，验明正身，外人无法替代，珞熙忽然笑道：“请问如何验明正身？”楚逸容道：“判官中有位相面高人，可以算生辰八字与面相是否符合。”

    珞熙笑道：“真有那么神奇？”楚逸容道：“那日，你试试便知。”珞熙转头看向凤瑾君，不可思议道：“这世上真有这种奇人？”凤瑾君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珞熙不禁莞尔，心想这下苏红英也不能参赛了，他若是看到奖金被人挣走，一定会心疼不已。

    珞熙接着道：“为何不与院长商议，请他出面推迟比赛，或者换侍卫们前去？”

    楚逸容道：“南北大赛是百年的传统，院长坚决不同意。”珞熙接着道：“负责场外有多少人？”楚逸容道：“侍卫百人。”珞熙道：“场内呢？”楚逸容道：“算上我们四个，共有八人。”眼前的四人，珞熙不由吃了一惊，凤瑾君竟被包括在内，她忙看向凤瑾君，眼里写满不可置信。心想此人若是参加比试，是不是受人之托？其一，打击南峰书院的才子，其二，防止北松书院的少女被人抢走。凤瑾君似看出她心中疑虑，淡淡一笑道：“我不参赛。”珞熙疑惑道：“你……不参赛怎能进去？”楚逸容道：“他是判官。”珞熙闻言立刻吸了口冷气，竟然和那个看面相的人一起做判官，莫非凤瑾君也有异人之处？珞熙仔细打量着他，见他平静的容颜高雅淡定，与平常无二。凤瑾君见珞熙凝视自己，嘴唇一勾，目光似有意看向她脖颈处的淡淡红斑。珞熙竟被他盯得有些浑身不自在。楚风云忽然对她行礼，道：“虽然你武功不错，但是我还是有话要说。”

    珞熙转头道：“请说。”楚风云道：“这次行动虽然风险不大，但要尽量想法子让敌人低估我们，却绝对不要低估了我们的敌人，也许来者都是最凶，最狠的毒蛇。”闻言珞熙忍不住上下打量他，看不出这个楚风云，不但武功出色，还颇懂得些用兵之道。楚风云被珞熙如此盯着，脸颊忽然发红，他连忙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凤瑾君忽然笑道：“大家不要站在院内，都进屋里喝茶。”

 37 抓鬼游戏

    珞熙是第一次进他的房间，满室茶香飘逸，她看了看那三个男子，已经坐在桌前慢慢品茗，几人席地而坐，两腿盘起，双目轻垂，倒是有禅茶一昧的感觉。她好奇地打量着内屋，发觉整面墙上都是两人高的书架，旁边放着踏脚的梯子，她随意翻了一些书本，发现这书阁之中，所收藏之繁杂，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兵法、智论、山水游记，佛教经典，诗文，曲谱，异闻杂录，几乎什么都有。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本淫词艳曲录，珞熙顿时满脸黑线。

    珞熙忍不住回头道：“这么多的书，姐夫能不能看完？”凤瑾君端起茶壶，给他们一一满上，笑道：“不能。”楚逸容端起茶杯，不禁冷笑道：“他当然无法看完，因为……他根本没有看过，这些书不过都是些摆设。”珞熙诧异道：“那么这满满一墙书放在这儿，会不会多此一举？”凤瑾君也不禁笑了，摇摇头道：“这些书都是你姐姐送的，我总不能扔出去！”

    珞熙道：“送人呢？”凤瑾君笑道：“更不可以。”珞熙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她忽然想起姐姐把面首送给自己的事件，当时姐夫也持反对态度，似乎这对夫妻一直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一个送给对方面首，一个给对方送书籍，也不管对方是否真的需要，既不能扔，也不能送人，想想真是好笑！她回头仔细地打量着凤瑾君，见凤瑾君用两根手指拈起了一根花枝，另一只手也慢慢放了上来，轻轻一拈，花枝一抖，花瓣就散开了，花雨缤纷，全部落入茶壶当中，室中忽然充满了花香味。

    楚家兄弟眼中露出赞赏之意，立刻端起茶碗品尝起来。珞熙忍不住上前端了一碗，笑道：“姐夫是不是学过什么指法？”凤瑾君眼皮一抬，缓缓道：“何出此言？”珞熙道：“因为你刚才的手法和‘春风折梅手’非常相近。”凤瑾君慢慢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我不会武功。”珞熙有些难以置信，正要多问几句，却发觉一旁的楚风云的目光似有些疑惑，手轻颤了下，茶水漾出几滴，楚逸容脸色一沉，轻声斥道：“喝茶的时候要静养身心，耳朵、鼻子、眼睛都要摄受住，不要被外界的环境影响了！明不明白？”楚风云忙点了点头道：“明白。”楚逸容这才神色缓和。凤瑾君凤目一转，轻轻抿了口茶，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珞熙忽然看向楚逸容，微微笑道：“有件事情我想请教阁下？”楚逸容冷冷道：“何事？”珞熙道：“喝茶的时候，眼睛、耳朵、鼻子都要清静？对外界置若罔闻？”

    楚逸容道：“没错。”珞熙接着道：“那么，你是如何知道楚风云走神的？是用你的手，肩膀……还是屁股？”

    楚逸容脸色一沉，鼻中“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珞熙忽然凑到他身旁，眼里闪着笑意：“在说别人之前，能不能先把自己做好？”

    楚逸容虽然面无表情，但捧着茶碗的手，竟也微微颤了颤。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接着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喝起茶来。凤瑾君忽然站起身，徐步走到书架旁边，缓缓道：“珞熙，你过来一下！”

    珞熙疑惑地抬起头来，以为凤瑾君要责备自己的无理，心里颇有些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从，只好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只见他从书阁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匣子。她接过匣子一看，立刻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了，竟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梳子，两侧镶嵌着红色宝石，珞熙连忙拿在手里，轻轻一握，忽然间，从上而下给拉开了，围绕着她的手腕，扣成一个环形，中间露出锋利的薄刃，此物在室内的光线下，折射出六道彩光，红光、蓝光、黄光、白光、绿光、紫光，似世人临死前看到的神秘幻色，有六道轮回之意。珞熙忍不住道：“好匕首！”凤瑾君笑道：“一寸短，一寸险，这是适合女子使用的武器，平时放在身上也不会遭疑。”凤瑾君看着她道：“你喜不喜欢？”珞熙惊喜道：“当然喜欢，这把匕首叫什么名字？”凡历史上有名的武器都有自己的名字，此物设计独特，外表精美华丽，刀刃锐利无比，自然也是难得的宝物。凤瑾君道：“此物叫做蛇蝎美人。”珞熙皱了皱眉头道：“如何叫这个名字？”凤瑾君道：“因为它外表很美，像一把精美的饰物，而内中暗藏杀机，所以这个名字非常恰当！打造它的工匠是前朝有名的铸剑师，是他送给妻子的礼物。”珞熙道：“此物如此稀有，一定很贵重吧？”凤瑾君道：“无妨，我无意中得到了它，觉得很适合你。”珞熙爱抚着它，抬头道：“不过，这名字……我不喜欢，而且它这么贵重！我想……铸剑师若是泉下有知的话，见到送给妻子的东西如今易了主，大概会伤心！”凤瑾君笑着打断她道：“人死不能复生，此物有灵性，会自己选择主人，你刚才拿着它的时候，它立刻发出了异彩，表示你就是它的主人，若是你不要了，它也会随时出现在你的面前。”

    珞熙一惊，连忙扔下匕首道：“它有腿不成？”凤瑾君笑道：“它没有腿，但我有腿。”珞熙抬头道：“什么意思？”凤瑾君深思地看着她，眼底有一点东西使她怦然心动：“我既然把它送给你，你就该欣然接受，否则我只能亲自给你送上门去。”珞熙闻言怔了怔，目光再次落到匕首上，凤瑾君此刻背对着楚家兄弟，他轻轻抿起嘴唇，脸颊拂过春风般的笑容，拿起匕首，缓缓放入到珞熙的手里，她感觉他的手指冰凉，就像在冰中浸过一样，慢慢的，慢慢离开了她的腕子，顺着她的肌肤滑动下去，珞熙的指尖忽然感到一麻，似乎被看不见的东西打了一下，心跳莫名地加快，快得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凤瑾君忽然笑道：“公主对这次的卧底计划有什么看法？”珞熙缓缓道：“我想……很难找出他们，因为谁的脸上也没有写记号。”

    凤瑾君道：“不知公主玩过‘抓鬼’没有？”珞熙道：“没……没有。”抓鬼？流传于民间的游戏，珞熙知道这个游戏，这个游戏并不是真的抓鬼，而是有人假扮成鬼，他们只有在身上的某个部位，留着记号。然后混入人群里，在限定的时间内把他们找出来，平时他们与常人一样，但是鬼与鬼之间传递着信息，只有在传递的瞬间，才能把他们找出。

    珞熙顿时恍然大悟，这次的卧底计划，和“抓鬼”游戏无异。凤瑾君轻声笑道：“公主的童年还真是……无趣！”珞熙皱了皱眉头，确实被凤瑾君说中了，她的童年几乎是一片空白，她九岁时，曾经在台阶上被人推了一把，从高处滚落下去，虽不危及生命，却使她失忆了半月，后来查出是个宫女所为，此人却咬舌而亡，无从找出幕后主使。此后，父皇给她请来了习武的师傅，宫中安排了大量的侍卫，母后把她送进了暮春园，就像关进一个安全的笼子里，不论侍卫还是宫女，无人敢与她说话，太傅与师傅都是以教课为主，她只得每日与寂寞为伍，直到父皇有一次看望她，送给她一个替身宫女——玲珑。珞熙欣喜地看着眼前的同龄人，谁知玲珑对她怯生生的，连话也不敢说，珞熙便把自己的甜点分给她，又送她许多的饰物，两个女孩才慢慢建立了友谊，此后，她才从玲珑口中了解到宫外的生活，宫外的趣事。也知道了“抓鬼”的游戏，不论如何向往，可惜两个人永远也玩不成……

    如今，这个游戏已经被她深深埋入心底。凤瑾君见她走神，淡淡一笑道：“公主，有件事情你似乎还没有弄明白。”

    珞熙缓缓道：“什么事情？”凤瑾君道：“公主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参加比赛，就必须用真面目示人，你能否做到？”

    珞熙手里的匕首又“扑通”掉在了桌上，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审视着镜中的人，那乌亮的头发下是张苍白美丽的脸庞，眉头轻蹙，失神的眼睛里满是落寞，像个精致完美的艺术品。虽然美丽动人，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一直在躲避着自己的过去，躲避着自己的未来。不敢用真实身份面对别人，也不敢用真实的面目示人——除了苏红英。凤瑾君忽然道：“你不愿意？”珞熙抿起嘴唇道：“让我考虑考虑。”凤瑾君淡淡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要记住，如今你已不是孤独一人！”

    珞熙怔了怔道：“我明白了，请让我再考虑考虑！”凤瑾君不再多说，他再次拾起匕首，轻轻放入珞熙的手里。珞熙紧紧握住手里的匕首，看着屋里的三人，缓缓道：“我要回去了。”

    楚风云忙站起身道：“我送你。”珞熙正好有话要问他，连忙点了点头，忽然听到凤瑾君道：“公主回去莫要多想！”珞熙知道他在指什么，勉强点了点头，向他行礼告退。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凉意，这条小径上依然没有行人，夜好深沉，夜好寂静，只有珞熙与楚风云的脚步声，打破了夜色的凝重。两人走得很慢，楚风云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始终保持不与她并排走在一起。珞熙缓缓道：“你来书院多久了？为何我很少见过你？”楚风云答道：“我是挂名而已，父亲大人安排我们兄弟来此的。”珞熙轻轻“哦”了一声，忽然想打问岳芙蓉的事情，却有些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直接问道：“你们兄弟与岳芙蓉小姐如何认识的？”楚风云愣住道：“你怎么知道岳芙蓉？”珞熙咳了咳道：“她在书院非常出名，我当然知道。”楚风云缓缓道：“三年前，岳芙蓉在京中遇到恶人调戏，那日哥哥当差，正好替她解了围。哪里知道她竟然要以身相许，却被哥哥拒绝了……”珞熙眉头一皱，心想楚逸容当年竟然也这般对待过岳芙蓉，这个男人实在太无情了！珞熙接着道：“后来呢？”楚风云接着道：“后来，她一直与哥哥书信来往，一直维持了三年时间。”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好长的时间，那么你哥哥又对她如何？”楚风云的目光闪动了一下，迟疑道：“哥哥应该很喜欢她，毕竟，岳小姐长得那么漂亮。”

    珞熙惊道：“她蒙着脸，你怎么知道她漂亮？”楚风云道：“她十五岁才开始蒙脸，之前我们都见过她的容貌。不过……”

    珞熙连忙道：“不过什么？”楚风云道：“岳芙蓉虽然家世清白，可惜却无后台，大夫人是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

    珞熙颤声道：“他们不能在一起吗？”楚风云的目光一闪，渐渐充满了怀疑色彩，忽然道：“你如此热衷打探别人的隐私，是不是意图不轨？”啥？珞熙立刻怔怔地看着他。楚风云接着道：“虽然你贵为公主，但是我不能给你透露任何……岳小姐的事情了！”

    珞熙瞪大眼睛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楚风云叹息道：“我知道你也喜欢哥哥，但是，你可以和岳小姐公平竞争，我绝不会反对。”

    珞熙的身子忽然开始颤抖了，他的目光就像珞熙非常喜欢楚逸容似的，特意来打探情敌的下落，这种目光让珞熙有种恶寒的感觉，他究竟从哪里看出自己喜欢楚逸容的，难怪说男人的第六感不准，此刻，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好气，还是好笑？楚风云见她不说话，更认定自己的意思了，似同情道：“其实，你的胜算并不大。”。

    珞熙咬着牙道：“胜算不大，为什么？”楚风云看着她道：“我只能再给你透露一些。”他的口吻似对珞熙充满了无限的同情，一字字道：“其实，大哥与岳小姐已经私定终身了。”

 38 疯狂之夜

    松树的影子，矗立在白色月光之下，寒冷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珞熙盯着楚风云，她脸上带着几乎是有些恶寒的微笑：“那就祝福他们好了！”

    楚风云疑惑道：“你要退出？”他大概没想到珞熙这么快就罢手了。相较于岳芙蓉的紧追不舍，珞熙却轻言放弃，他很是好奇，她竟然丝毫不留恋？难道她懂得取舍，抽身而退？难道她如此洒脱？难道她慧剑斩情丝？楚风云收回微微飘移的心神，目光眩惑而迷惘。珞熙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事到如今她也懒得辩驳。她接着道：“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假岳芙蓉又是怎么回事？”楚风云的目光忽然变了，带着强烈的震撼，他惊愕道：“你怎么知道的？”

    珞熙看着他，衣衫淡如秋月，双眼亮如星辰，她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缓缓戴在脸上，变成一副平淡无奇的模样，道：“你可见过这副模样？”楚风云皱起眉头，在脑中搜索着，摇了摇头，这张脸实在太让人过目即忘了。

    珞熙取下面具，白皙的脸庞满是淡淡的笑意，她提醒道：“十日前，你在山里赶路，是不是遇到有人偷看别人洗澡，然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刺伤了那人的眼睛？”其实这件事情她委实不想让人知道的，但她发现楚风云并不是一个多口多舌的人，至少比楚逸容要可靠的多！

    谁知楚风云的脸色陡地一变：“你，你是谁？”珞熙向他抱拳道：“那日，多谢兄台相助，否则我就被那登徒子给看去了！”

    楚风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被偷看的人。”珞熙点点头，神态非常坦然。楚风云凝视着珞熙，苍白的脸颊上，忽然露出种奇异的红晕，他缓缓道：“原来你……你真是个女孩子！我还以为……”说着说着，他却把头低了下来，不再看她，垂着头，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珞熙知道他心跳得为什么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此人竟然非常容易脸红，便不再说什么了，保持着沉默。楚风云忽然低着头道：“但是，这和假冒岳芙蓉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珞熙叹了口气，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人皮面具做的太平凡了，于是，珞熙把假冒岳芙蓉的事情说了一遍，北松四霸被吸血冥蛛控制心智，还有当时自己从水里追了过去，被假岳芙蓉拿走了钱袋……

    说到这里，楚风云忽然停住脚步，口气似哀求道：“请公主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哥。”

    珞熙道：“怎么了？”楚风云接着道：“其实有些难言之隐。”珞熙听到这番话，皱着眉头道：“此话怎讲？”楚风云道：“说来话长……”于是，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岳芙蓉与楚逸容书信往来，都是楚风云在做中间人，其中的细节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岳芙蓉送去十封信件，楚逸容才会回给她一封，岳芙蓉写了三张纸，他却只回半张，甚至还要把信笺烧掉……珞熙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天晚上楚逸容烧掉的粉色信笺，正是岳芙蓉所写。

    楚风云接着往下说着，当他看到岳小姐整日以泪洗面，心里隐隐对她感到同情，决定试探下大哥的心意，免得误了她的青春，于是，他回到逍遥宫向师傅告假，竟被师弟得知了整件事情。

    师弟练功走火入魔，对北松书院觊觎已久。竟不与他打招呼，擅自绑架了岳芙蓉，接着做了一堆惊世骇俗的行为。幸好楚逸容接到了京中的事宜，快马加鞭赶回去了，如此一来没有撞破。楚风云怕事情闹大，忙到书院把师弟寻了回去，路中还遇到了珞熙的“偷窥事件”。依他所言，竟是这么一场乌龙，珞熙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楚风云依然叮嘱道：“我已经请岳小姐压住口风了，她也很感谢我，不再追究此事，所以……请公主也能够保持缄默，千万不要告诉大哥！”珞熙蹙眉，心想自己看上去很像个大嘴巴么？楚风云依然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很不放心。

    珞熙叹了口气，点头道：“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楚风云这才舒了口气，神态也恢复了正常。珞熙笑了笑道：“那么，你们和凤瑾君有什么关系？”楚风云看了看她，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上官家与楚家算是世交，我们从小一起读书，认识的时间算来已经很久。”他低头想了想，接着道：“我们大概有十二年的交情了。”

    珞熙惊叹了一下，凝视着楚风云，发现他的神情非常开心，大概他们的过去非常值得回忆。竟使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楚风云笑道：“凤瑾君过去的事情，想想都觉得很有意思。”珞熙道：“能否给我说说？”其实她对凤瑾君也充满好奇，她发觉自己并不了解这个男人，很想知道一位谦谦君子究竟是怎样炼成的？楚风云眼睛一亮道：“凤瑾大哥五岁时就熟读各种各样的书籍，七岁出口成章，读书过目不忘，后来他不停地换老师，换课本，后来与那些十四岁的学生在一起上课，虽然年纪比他们小，心思却比他们都成熟得多。只可惜他恃才放旷……令夫子非常头痛。”珞熙道：“此话怎讲？”楚风云道：“凤瑾大哥是个夜猫子，开课时，他竟然白天伏在桌子上睡觉，夫子非常生气，揪起他的耳朵，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课？你猜他怎么说？”珞熙摇了摇头，她很难想象到凤瑾君被人揪着耳朵的模样。楚风云大笑道：“凤瑾大哥说夫子讲得太好了，自己听了前半句，立刻知道后半句，频频点头，点着点着就睡着了。”珞熙“扑哧”笑了起来，忙问道：“后来怎样了？”楚风云黑蒙蒙的眸子带着笑意，他慢慢道：“夫子脸色大变，马上给他提了三个问题，如果他答不出来，就要重重责罚他，谁知他全部答出来了；他接着鞠了个躬，请教了夫子三个问题，却把夫子给难住了，于是，他淡淡说道：‘你慢慢想吧，我要接着睡了，下课后，你莫忘了叫我。’”

    珞熙更惊讶了，大声道：“天哪！他真的这么说？”楚风云笑道：“你可别被他现在的样子骗了，他小时候根本就是一条“毒舌”，对于欺负我们的恶人，上官凤瑾从来不留情面……从此以后，没人再管他白天睡觉的事情了，夫子看到他，浑身都要哆嗦几下。”珞熙忍不住轻笑两声，道：“凤瑾君明明是奉行圣贤之道，举手投足都是君子风范，行为又怎会如此离经叛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谁知楚风云下面的一番话，令珞熙更为吃惊。

    楚风云道：“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上官凤瑾也不例外，他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一流的口才，第一流的头脑，还有第一流的魅力。每次追随凤瑾大哥出行的时候，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女人，求亲者快要踏破了上官府的门槛，上官老爷最终却选择了与皇帝联姻……谁知，凤瑾哥哥忽然离家出走了！”珞熙吃惊道：“离家出走？”楚风云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官凤瑾失踪了两年，上官家族找了他很久，却怎么也打探不到消息。”珞熙道：“后来怎么找到他的？”楚风云道：“后来众人本打算放弃寻找，他却自己回来了。”珞熙好奇道：“那么，两年时间他去了哪里？”楚风云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对我和哥哥也没有说。回来之后，物是人非，他成熟了，变成了温文尔雅的模样，后来还与女帝成了婚……但是与我们兄弟还是感情很好。”

    珞熙道：“离家出走？又自己回来？好奇怪！”楚风云却道：“男人嘛！也没什么。”于是，楚风云又说了，说了许多儿时的见闻，童年的趣事，还有，他们的一些不开心的，倒霉的事情……珞熙一直倾听着，脸上带着微笑，一直笑个不停，最后，夜已很深了，楚风云才把她送回了听雨轩，珞熙抿着嘴唇，依然在笑，她忽然发觉自己与他们渐渐离得近了。楚风云把珞熙送到了门口，向她行了个礼，就不再进去了。珞熙向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院内。柔软的草地已被露水湿透，踩起来软绵绵的，脚步轻柔无声。珞熙慢慢地穿过庭园，远处天空的月亮，照着她的脸庞，她似乎有些困倦了，却并不感到孤独。院中空气湿润舒畅，满天的星光灿灿，她捋起额前的头发，站在梧桐树下，有风吹过时，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夜里，珞熙一动也不动的躺着，觉得心神不宁，虽然觉得疲倦，却了无睡意。

    窗户一响，忽觉得有人跳进了她的房间。她把眼睛微微睁开，果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她心里疑惑着，大概是苏红英跑来装神弄鬼，除了他，谁还会偷偷摸摸地进来？于是她故意装成熟睡的模样，看他究竟有何贵干？半晌，却听着动静不对，似乎是“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珞熙又愣了愣，心想难道苏红英的老毛病又犯了？忽然那个人影腾空而起，扑到了她的身上，猛然掀起她的被子，发疯似的抱着她，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充满了浓浓酒味的嘴巴，向她的脸庞袭击过来，珞熙一惊，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珞熙瞪大眼睛，正要推他，却发现他出奇地劲大，竟把她按在了床上，一时无法动弹，一瞬间，只觉得那人已骑到她身上，竟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珞熙脸色一变，她知道此人意图不轨，只有用力绞紧两条腿，死也不肯松开。那人似有些急了，松开珞熙的肩膀，撕扯起她的衣服来，珞熙的双手立刻自由了，她连忙运气，飞起一掌，把这个混账打倒在地，珞熙并没有轻易地放过他，跳起来在他胯间狠狠补了几脚，边踢边骂道：“你这个混蛋，去死吧！究竟是谁把你派来的？”就听那人哭嚎道：“珞熙，莫要踢我，莫要踢我。”珞熙听到他的声音，神色一变，立刻停了下来，惊异道：“怎么是你？”

 39 无根之祸

    珞熙吃了一惊，立刻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当她看清楚眼前的情形，珞熙如遭雷击，只见乐水浑身赤露着，跪在地下，双手捂着身下，痛得在地上打起了滚儿，她的身体顿时僵住了，虽然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身体，但是，她知道乐水此番举动的目的，珞熙瞪大了眼睛，带着屈辱的刺痛，无法遏制自己三年前的恐惧，只觉得心灵最深处都在颤抖，她恨不能再上前踢他几脚。于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色袜子染着深深的红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珞熙再次抬起头来，看到乐水的下身有一股鲜血流了出来，难怪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刚才踢起来似乎颇不对劲，恐惧感顿时油然而生。乐水大概是喝得太多，酒后乱性，如今被她踢了几脚，头脑已经全部清醒了。

    他流着眼泪，一边捂着身下，一边惨呼道：“快叫人来……否则，我要死了！”

    珞熙抽了口冷气，尽管心中恼火不已，却依然保持着理智，何况此人平时并没有坏心，只是喝多了而已。如此情形，乐水又哭又喊，连羞耻心也顾不得了，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她虽然心里慌乱，却不能六神无主，忙深深吸了口气，跑到了苏红英的房门前，用力拍打起来，边拍边喊道：“苏红英，快点开门，出事了。”里面半晌也没有动静，珞熙怒道：“你要是再不开门，我要闯进去了……”“来了，来了，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苏红英终于把门打开了，身上披着一件外衣，露出光洁的胸膛，里面大概什么也没有穿，他打着哈欠，睡眼惺忪道：“怎么了？动静这么大？”

    珞熙扶着门框道：“乐水，出血了！怎……怎么办？”苏红英瞪着眼睛道：“你说什么？什么出血了？”珞熙懒得多作解释，拉着他的衣袖，进了自己的屋内，当苏红英看到乐水凄惨的模样，竟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他抹着眼泪道：“哎呀，这……男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珞熙面色一变，忍不住大声道：“你太没有人性了，这个时候，你还说风凉话？”

    苏红英道：“没有人性的是你吧，你袜子上面还粘着血呢！女孩子……定要勤修指甲。”

    珞熙眉头一蹙，立刻脱了袜子，焦急道：“现在该怎么办？”苏红英道：“先把他搬到床上。”珞熙正要去抬起双脚，却被苏红英给抢了过去，珞熙道：“你做什么？”

    苏红英道：“你去抬上身。”珞熙道：“上身很沉，你为什么不抬？”苏红英道：“你要是喜欢盯着他的某处，你就抬他的双脚好了！”珞熙脸颊一红，连忙绕过去扶起乐水，双手搀扶着他的腋下，偏着脑袋，用力抬起了他的上身，苏红英接着抬起乐水的脚，谁知珞熙向东，苏红英却要向西，乐水立刻被他们二人拉扯开来，又疼得大哭了起来。珞熙瞪眼道：“你究竟要向哪里走？”苏红英笑道：“去我的房间。”珞熙不解道：“为什么？”苏红英道：“一会儿你把大夫请来，总不能在女孩子的房间看病吧！而且这厮还伤在这种地方，岂不是给你脸上抹黑。”珞熙点头道：“有道理。”于是，两人把乐水弄到了苏红英的床上，珞熙接着把地上的衣服送了过来，苏红英顺手给他穿戴起来，乐水却极不配合，依然哭天喊地，被苏红英狠狠打了几把……珞熙皱了皱眉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忙跑了出去，苏红英在她身后喊道：“你快些回来……记得把鞋子穿上。”

    珞熙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地去敲打陆云谦的房门，她知道陆云谦在里面，因为刚回来的时候，看到里面亮着灯，大概陆云谦也和乐水一样，喝了许多酒，否则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动静。

    敲啊！敲啊！终于门打开了，珞熙刚要说话，却被迎面而来的酒气差点熏死！

    陆云谦满面红光，赤着上身，睡眼惺忪地看着珞熙，把她从头打量到脚，最终，目光停留在她的纤纤玉足上面，他缓缓道：“这么晚了，你怎么随便跑到男人的房里？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珞熙捂着鼻子：“你快些随我来……出事了。”陆云谦的脸色忽然阴沉起来。珞熙连忙拉起他的胳膊，正准备向外走。陆云谦冷哼一声，一把推开珞熙的手，指着她的鼻子道：“有话慢慢说，你先站好，不要乱晃。”此刻，他的身子正在左右摇摆着，他忽然一把按住珞熙的肩膀，站定道：“这样子就对了，刚才我就觉得你很轻浮，不对，是很轻飘飘的……但是奉劝你一句……遇事要稳重？嗯？”

    珞熙顿时满脸黑线，发觉不管什么人喝醉之后，连性子都能变了，看着眼前的男子，她决定以后要滴酒不沾，于是她凑到陆云谦的耳边大声道：“乐水出事了？”陆云谦打了个酒嗝，笑道：“乐水？他不是和我们一起睡着呢？怎会出事？”

    他转过身子，让出门口的位置，指着屋内：“你看！”珞熙皱着眉头，向屋内探头一看，桌上趴着傅禧和尧康生。陆云谦也用手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呃？”他顿了顿，用力揉了揉眼睛道：“这小子真得不见了？跑哪里去了？”珞熙避开他的酒气，一把扣住他的脉门，用力一掐，陆云谦顿时疼得清醒了许多。珞熙立刻把他带进了苏红英的房间，只见乐水仰卧在床上，口中不断呻吟，当他看到陆云谦的时候，一双眼睛瞪如牛铃，高声叫道：“陆兄！快去请大夫……我，我要死了！”“好的，你别担心！”陆云谦立刻向外跑了出去，连衣服也没有穿好，大声道：“我这就请大夫，你们千万不要让他乱动。”一会儿，陆云谦把大夫请来了，尧康生和傅禧也跟了过来，满满一屋子人围坐在床前，大夫也是睡眼朦胧的模样，他打了个呵欠，上前查看了一番，摇摇头，叹气道：“唉……恐怕我无能为力！”

    这句话完全给乐水判了死刑，乐水脸色一变，他忽然记起了疯癫和尚的话来，似乎是什么“无根之祸”，他立刻浑身颤抖，指着珞熙，眼中流泪道：“你要对我负责……就是废了，你也要负责。”

    珞熙脸色顿时一变，这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恐怖的一句话。有没有道理姑且先不谈，但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如今叫她如何偿还？这让珞熙的全身僵硬，瞠目不已。她忙拉住大夫，苦苦哀求道：“大夫……不，神医。您一定要医好他，您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付给你，或者需要什么名贵药材，我也可以弄来，只求你能大发慈悲地救救他？”

    陆云谦也恳求道：“大夫，他家里可是三代单传。”大夫还是摇了摇头，闭眼道：“免了！免了！”珞熙依然紧紧拉住他的袖子，哀声道：“大夫，你好歹开个药方？”尧康生也道：“是啊，弄点汤药喝吧！”大夫皱紧眉头，甩开珞熙的手道：“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年轻人做事情，总是毛毛糙糙的！”

    珞熙立刻瞪大眼睛看着他，噤若寒蝉。大夫方才满意地点头，淡淡问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乐水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吃……吃了金枪不倒。”屋内立刻有几道目光盯向了他，疑惑的，斥责的，不屑的，尧康生的目光几乎要杀了他，乐水忙蜷起了身子，低下了脑袋，大夫接着问道：“你是不是还喝了酒？”乐水辩解道：“大家都喝酒了，我只喝了两碗。”大夫点头道：“都是些活血的东西，就像河水决堤，难怪会血流不止！”他晃晃脑袋，缓缓道：“现在的公子实在是娇生惯养，只是踢破了点皮，用不着大惊小怪的。”什么？乐水立刻从床上翻起来，下身依然不着寸缕。他大声吼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你玩我是不是？”大夫捻着胡子道：“区区小伤，不足挂齿，所以老夫才说无能为力！”话音刚落，一个枕头已经砸到了他的头上，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不愠不火道：“你不要生气，否则伤口很难愈合！”

    乐水拿起旁边的板凳，大叫道：“你给老子滚远些，信不信我砸死你……庸医。”

    大夫扛起药箱，跳到门口，回头道：“年轻人的火气真大，追求喜欢的姑娘，奉劝公子还是不要动歪脑筋，否则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他拍了拍衣袖，接着扬长而去。……大夫离开后，尧康生立刻大骂起乐水来：“你这个臭小子，竟然跑去霸王硬上弓，真是丢人！”

    乐水咬着牙道：“我也不想的。”陆云谦道：“是不是傅禧的事情刺激了你？”乐水缓缓点头，他忽然看向珞熙，急促地说道：“珞小姐，请你千万不要生气，除了你，我不要别人，你是我遇到的女子里最让我动心的，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变得和傅禧一样，我是一时糊涂，若不是喝了些酒，也不会出此下策……珞熙你不要怪我？”珞熙冷冷地瞅着他，并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愤怒，带着研判，带着浓浓的不满。

    傅禧也缓缓道：“请你不要怪他，这都是我造成的！”珞熙闻言一怔，她抬头看了傅禧一眼，傅禧的表情深沉，眼睛红肿，大概刚刚哭过。

    男儿有泪不轻弹，究竟何事令他伤心至此？傅禧淡淡道：“岳小姐今日拒绝了我，我请大家陪我喝了几杯，告诉他们‘女人心，海底针。’所以乐水怕你也会如此，想到先下手为强，其实，他只是酒后乱性而已。”乐水也道：“是啊！你原谅我吧！我以后不敢了。”珞熙抿起嘴唇，脸上忽然带着微笑，笑容像春风一样和煦，这让乐水欣喜若狂，他缓缓从床上站了起来，捂着□，与她深情对视着……半晌，珞熙朱唇轻启，一字字道：“你去死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乐水“扑通”一声倒在了床上，竟和真的死去了一样。……经过这场闹剧，珞熙静静躺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说不出有多难受。三年前的夜晚，今天的夜晚，渐渐重合在了一起。她心里最害怕的，最顾及的，躲避着的事情又出现了！如今，珞熙神志恍惚，美丽的眼睛里，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身心像在云里，雾里缥缥缈缈地游荡着。不论是乐水，不论是白衣男子，似乎都不存在了，仿佛都化成了一片虚无。

    只有心感到有些难过，心，为什么会难过？珞熙摸着胸口，寻找着心在哪里？明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为什么会在乎那么多？这段时间，她经历了许多，也看到有人在她身边死去，而生命似乎是很脆弱的。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美丽的生命总是短促，能活着就好，但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似乎是很愚蠢的行为。

    生命本来苦短，何必用痛苦束缚着自己，忽然间，珞熙觉得心地空明，烦恼皆消。珞熙嘴里喃喃说道：“如果我彷徨，我越应该坚强，如果我迷惘，我越应该清醒，如果我胆怯，我越应该面对现实！”语落，她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连那份盛夏之夜的暑气也消散了，她坐起身，理了理头发，站在窗前，对着明月说道：“珞熙！惜月公主！从今以后，你还是你自己！你从来不是输家！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真的输赢！你要用自己的身份，好好的活下去！让你的父母含笑九泉！”

 40 南峰书院

    这实在是个美丽的早晨，阳光和煦，暖暖照着大地，晒得金灿灿的，虽然一夜无眠，珞熙却仍然神采奕奕，此刻，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并未用她的本来面目，开始迎接这无可奈何的，新的一天，凡事有始有终，今日，她还有个烂摊子需要收拾。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课的后果也一样。虽然并不严重，但逃课七日实属罕见。

    国有国法，院有院规，没有规矩，无以为立。珞熙刚迈入课堂，就看见刘夫子手持教鞭，重重地咳了一声，显然是有备而来。珞熙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如水，神色淡定，缓缓向他行了个礼。刘夫子的目光带着审视，忽然一鞭子抽到了讲台上，严厉道：“站到那边去！”

    珞熙一回头，看到墙边站着几位逃课达人——苏红英、陆云谦、尧康生、傅禧。

    此刻，傅禧面容憔悴，无精打采，显然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乐水并没有出现，这倒是在情理之中，何况珞熙并不想见到他，日后，他若是再对她不轨，绝不会像昨日般便宜了他。

    忽然，苏红英面带微笑，偷偷招手道：“过来，过来！”珞熙在他身边站定，小声道：“你昨夜睡在哪里？”苏红英笑道：“乐水被他们弄回去了，我还睡在自己的床上。”“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难过。”陆云谦一直静静站在那里，淡漠的脸上也全无表情。这时他忽然插了句嘴，缓缓道：“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已经卧床不起了！你应该去看看他。”

    珞熙瞅了他一眼，皱眉道：“你的酒已经醒了？”陆云谦目光往珞熙脸上一扫，道：“我没有喝醉。”此刻，银鞭公子衣着华丽，璎络上带着淡淡的香气，说起话来也彬彬有礼，与喝醉酒的时候判若两人。他没有喝酒的时候，总是很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喝酒。当他喝酒的时候，反而希望别人都能一起喝酒。尤其当他喝醉的时候，觉得所有人都很可爱，而自己却是最可爱的那个！

    但是他清醒后，却不肯承认自己喝醉过。陆云谦忽然叹了口气：“暴风雨快来了。”珞熙道：“外面天气很好，怎会下雨？”陆云谦缓缓道：“接下来的事情，对于我们不算什么，对于你来说，却是暴风骤雨。”

    他微微一笑，话中意有所指。珞熙眨了眨眼睛，暗忖道：“北松四霸是刘夫子惹不起的人物，苏红英的质子身份，不论真假，也要给东临国留些面子，唯独自己的身份至今未对人说明，在刘夫子和众人的心里，她就是一个胸无点墨的暴发户，甚至还有‘淫书事件’的前科，而这种人恰恰是为人所不齿的。”

    只见刘夫子踱着方步，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珞熙，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他徐步走到苏红英面前，停了下来，和蔼可亲道：“请问，质子是否对我国有什么看法？对书院有什么看法？为何会离开了七日？”此刻，他说到的是“离开”，而不是“逃课”，话里言间，完全从性质上就改变了初衷。苏红英深深向他施了一礼，表情似有些拘谨，局促不安道：“我虽然到了贵国多年，却长年待在质子府中，很少见到夏玑国的大好河山，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是忍不住……请求书院的几位带我出去游玩……不过，学生忘记向您请示，还请夫子重重责罚。”“无妨，无妨！”刘夫子笑容可掬道：“那么出游后，感觉如何？”苏红英道：“夏玑国风景如画，令我流连忘返，若不是记挂着刘夫子的教诲，性情定会放逸。”

    刘夫子顿时很是高兴，点头道：“很好！很好！”刘夫子并不是迂腐的书呆子，他虽然听出其中夸大其词，但是苏红英的恭敬态度，已经令他十分舒畅，也给他足够他面子，然后，他笑眯眯道：“你回去坐吧！大家都回去坐吧。”

    于是，苏红英又向夫子施了个礼，转身回走，缓缓坐到了位子上面。北松四霸也一起走了下去，珞熙也紧随其后。“谁让你下去了！”刘夫子突然大吼一声，持鞭子向珞熙背后狠狠打去，珞熙闪身一躲，鞭子抽到了桌面上，竟抽出一条白色的印迹。珞熙回头一看，刘夫子目中已露出了凶光，嘴角泛起一丝不善的笑意，他仿佛要将满心的怨恨，全部发泄在珞熙身上，竟让珞熙感到头皮微微发麻。

    刘夫子咬牙切齿道：“你不是富家子弟吧？”珞熙想了想，点点头。他接着道：“你是川水镇的？”珞熙挠挠头，应了一声。刘夫子怒斥道：“贫困出刁民，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言外之意珞熙非常清楚，一个川水镇的刁民，绝对没有资格追随质子出游，甚至与他们划清了界限，此刻，夫子的表情并没有愤怒和仇视，目中却有了残酷的笑意：“恶劣小人，前任夫子就是被你给气走的，我绝不会轻易饶你……把书院的规矩给我背一遍，否则……”他高高扬起了手里的教鞭，阳光下，黑色的鞭子竟闪出刀剑般的寒光！

    刘夫子的教鞭追随了他十几年，鞭笞过无数不听话的学生，抽过丞相大人的爱子，还抽打了违反院规的，水性杨花的女学子……甚至抽死过一条疯狗，几条毒蛇。眼前的学生，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听话的，也是最痛恨的一个，他并没有打算要轻易地饶了他，一定要让他从书院里滚出去！

    珞熙还是静静站在那里，这根教鞭，好像跟她全无关系似的。——她不辩白，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轮不到她辩白。——她不逃走，是因为逃跑不能解决问题。偏偏这一瞬间，他的右手高高停住了……只见刘夫子面色惨白，弓起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你们先……先看书，老夫去去就来。”话音刚落，他立刻提着裤腰带，飞快地跑了出去……此刻，珞熙的目光闪过笑意，这一刻来得有些迟，却终于被她等到了。前日，她向书院的万事通打听了刘夫子惩罚学生的方法，据说有“冷血无情”之称，于是，珞熙半夜施展轻功，溜进了刘夫子的房间，在他喝水的茶壶内，偷偷摸摸地放入了泻药，为了安全起见，她连夫子后院的井内也投放了泻药，虽然这种做法很不人道，不过，今晚她一定会把解药也倒进去。

    今天是南峰书院学子到达的日子，而南峰书院的“谦谦君子”都是众人所忌惮的，换句话说就是“情敌”。此时，公子们哪有心思看书，生怕书院门外都围满了女孩子。珞熙抿起嘴唇，忍不住打量着周围的公子哥儿，只见有人趴在桌前发愣；有人啃咬着书本；甚至有人疯狂地用毛笔在纸上涂画，珞熙不经意地一看，上面画满了乌龟……当她看向苏红英等人时，尧康生似乎也按捺不住了，当他看到珞熙的目光注视着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安分了许多。陆云谦的表现很冷淡，似乎不把南峰书院放在眼里。

    而苏红英看着窗外，神情若有所思，显得专注而严肃，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

    至于他在想什么，珞熙不敢恭维，因为此人向来不按常规出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夫子方才赶了回来，只是他脸色已经变得惨绿。当众人刚看到夫子的身影时，见夫子迅速拿起教鞭，接着向珞熙走了过去，才走了两步，忽然又捂住肚子往茅房跑去，此时此刻，尧康生大笑了起来，说夫子一定是吃错了药，或者是蹬掉了被子，珞熙怔了怔，她昨夜确实看到夫子没有盖被子，梦中都在挥舞着教鞭，惊得她双手一抖，不由多放了一些剂量。可怜的刘夫子来来回回地跑了三趟茅房，珞熙的良心开始受到谴责，同时感慨泻药的后劲很足，待刘夫子第四次从茅房出来时，完全是一副虚脱的模样，他已经不能用双腿走路了，双手拄着粗粗的树枝，到了学堂门槛前面，双腿颤了颤，两只脚怎么也迈不进去。刘夫子一只手扶在门框前，一只手扶着腰，背后已湿透了。他颤抖道：“今天老夫不行了，你们自由活动……”只听到课堂内“轰”的一声，众学子来去如风，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夫子一人。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刘夫子悲声道：“你们……你们谁好心把我送回去？”

    半晌，也没有人回答他，大概谁也听不见了，正当他感叹人心不古的时候，忽然，一只秀美的手扶住了他，刘夫子转头一看，正是珞熙，她的嘴角带着菩萨般的微笑——刘夫子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珞熙把刘夫子送回了内院，替他端茶送水，悉心照料。出门打水时，在井水中放入解药，顺便把壶里的茶水都换了，既解决了刘夫子的痛苦，又消除了他对自己的怨恨，正可谓是一举两得。……当珞熙一个人走出庭院，太阳还没有升高，午时未到，她沿着小路走下了山，当她顺着山道回去的时候，迎面而来了一行三人，其中一人正是书院的万事通。他看到珞熙后，立刻放慢了脚步，大声道：“你怎么才来？南峰书院的学子马上就要过来了！”

    珞熙怔了怔，没想到自己竟撞了个正着。“快些，快些！晚了就被女人们给挤走了。”万事通立刻一把拉住珞熙的袖子，向岔路口走去，他拉得非常用力，若是再用些劲，一定会扯断她的袖子，此时珞熙暗道：“男人为了去看男人，扯坏了对方的袖子，这莫非就是‘断袖’的另一个来历。”山道又有几处岔路，林木枝繁叶茂，似盛装的绿衣仙子，完全挡住了诸人的视线，他们又分成了两路。顺着青石板的路上向前走，希望能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却忽然听到了沸沸扬扬的人声，附近的几条小道上，女孩子已经纷纷而至，围得是水泄不通，珞熙从不知书院竟有这么多女孩子，见她们打扮得异常美丽，如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少女们互相高声讨论着，南峰书院是否与以前阵容不同。有人认为去年的学子是温文尔雅，是君子中的典范，今年若是再见到，一定会魅力增长，比去年还要引人注目，有人则表示不赞同，说今年要同来一批桀骜不驯的，个性张扬的学子，南峰书院今非昔比，如今恃才放旷的公子也越来越多了。只见越讨论越激烈，有人说南峰书院的四大公子要出现了；也有人说南峰的四大公子比北松四霸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有女子是陆云谦的支持者，说一个陆云谦就足够了，这辈子她非陆云谦不嫁，当然立刻有人对她持以鄙视的态度，说她这辈子算是玩完了。就连珞熙也很同情地看了这女子几眼。有人说南峰书院的美男子如云来集，没见过世面的就不要多嘴，一个美男怎能及得上一群美男，居然把陆云谦拿来凑数，北松书院简直是“人才”缺乏到了极处，此人刚说完，那个女子立刻就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起来，珞熙发现女人打架，总喜欢挖对方的脸……女孩子的言论可以说肆无忌惮，男子们瞪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珞熙低着头，凝视着石板隙缝中的几丛青草，考虑着要不要先离开这里，忽然听到周围哑然无声，她好奇的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望着前方。只听到悦耳的声音隐隐传来：“大家往这边走！”话音刚落，少女的尖叫声忽然响彻云霄，人群蠢动，两个打架的也顾不得许多，跟着前拥后挤，却怎么也不能靠前，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些侍卫，拦起几根粗粗的麻绳，把她们全部拦在道路之外。

    终于……远处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下从容走过。两旁的柳条长长地飘着，在清凉的山风中摇曳。

 41 女皇再临

    山路上出现几十名年轻俊秀的公子，只见各色的美少年、美青年接连亮相于众人面前，阳光的、明朗的、秀气的、文雅的、邪魅的、张扬的、真是风采迥异，卓尔不凡，看得少女们心中惊叹不已，这些人几乎都是俊秀无比，走路的姿态，举手投足，个个身姿潇洒，甚是好看。把北松书院少女们的内心撩拨得如杏花遇春风，飘飘扬扬，四处遍洒。然而，长期经过美男子的熏习，使珞熙的定力十足。她暗忖：“一个美男子果然比不上一群美男子，就算其中有几个容貌并不是那么俊美的，混杂在其间，作出气质不凡的样子，这种素质也远远超出北松书院许多！”众人却纷纷感慨着，这哪里是南北大赛？分明是选美大赛！不过珞熙无暇关心这些，因为她的心神正在搜寻当中。眼前南峰书院的学生都是白衣飘飘，书院的着装整齐统一，不似北松书院这般松松垮垮，想想，东临国的细作也混到里面，此番看来，还真是难以寻找出来。忽然人群越来越拥挤，叫声更尖锐，有女子说南峰四大公子来了，有男子问南峰四大公子是谁？

    少女瞥那人一眼，带着万分的鄙视和不屑：“南峰书院的四大公子都不知道？自然是品学兼优的四位绝色公子，真是孤陋寡闻！”珞熙冷眼旁观，看着众人的态度，猜测着似乎来的这四位公子很是了得。只见远远的，队伍后面紧随了三个男子，三个？珞熙默默数了数，确实是三，不是四。而这三位公子虽然也穿着白色衣服，却不同于别人脑后戴冠，他们梳着发髻，系着白色丝带，远远看上去英姿飒爽。

    队伍渐渐近了，珞熙被人群向前挤了两步，她忙稳住下盘，这才站直了身子。

    忽然有人道：“南峰书院四大公子，怎么少了一个？”“你不懂了吧？要加上女公子，才算是四大公子。”“南峰书院的四大公子里面，有女公子吗？”“女公子是南峰书院的院长之女，名叫叶明珠。”“就是去年比舞大赛上的，夺冠的女公子。”女公子？莫非是尧康生提到的女公子？珞熙微微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队伍中果然有个女孩子，她容貌端庄，身姿挺拔，竟也像个君子般玉树临风，不知道是不是眼花，那个少女竟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挤了挤眼睛，嘴角带着意义不明的浅笑。随着队伍不断前移，珞熙这才看到最后三位公子，虽然不以为然，兴趣缺缺，但是，当她看清楚眼前三人之后，还是不由发出了一声赞叹：好人物！眼前这三位公子个头很高，比前面的公子还要高出半个头来，浑身散发着男性的魅力，身材俊逸挺拔，相同的衣服在他们身上也显得更飘逸，不过，此三人神色异于前人，虽然面无表情，却展露出淡淡的锋芒，全身都带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气质。少女的目光全部直了，甚至连喧闹也忘记了。忽然有男子道：“美，实在是太美了！”珞熙闻言转头看了看，竟然是尧康生，他并没有注意到珞熙，一双眼睛色迷迷地盯着那女公子，攥着拳头，捏动指节，恨不得把她抢回去做小老婆。珞熙心想这男人果真是见异思迁，平日里是一副情比金坚的模样，如今看到女公子，大概早把前几任夫人都抛到脑后，甚至连他自己的魂也丢掉了。谁要是嫁给这种男人，想想真是悲哀！珞熙站在路边上，她的唇边带着笑，目睹着眼前的一幕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已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她忽然醒悟到自己该抽身而退了。于是，珞熙逆着人流，慢慢挪动身子，头也不回地向山道边缘走去。走出人群，珞熙望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看着宽敞的道路，心也放宽了许多，南峰书院的阵仗果然了得，怪不得万事通急着去看热闹！当两院大赛之际，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前去观看。忽然，她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更沉重了。想到人如潮涌，而珞熙又要以真面目示人，心里就隐隐烦躁不安。她忙站定身子，调整了下呼吸，接着慢慢向山下走去。珞熙回到了听雨轩，撕下人皮面具，从怀里摸出钥匙，却发觉屋子没有上锁。

    难道出门时忘记了？她迟疑地打开房门，向内一看，脸色已有些变了。一个穿着杏黄色长衫的人，坐在她的椅子上，背对着珞熙，一只右脚高高翘在了桌子上面，手里拿着一杯红色的石榴汁——珞熙珍藏的饮品，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听到了开门声，这人缓缓地转过头来，只见他蒙着整张脸，长发用蓝色的发带松松的系着。看起来是那么的奇异，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是秋夜的寒星。此人，她一定见过，珞熙竟然有这种感觉。于是珞熙问道：“你是……哪位？”这人笑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话语轻柔妩媚，竟然是罗老大的声音，珞熙吃了一惊，道：“你怎么来了？”

    罗老大沉吟了一下，缓缓解开面部的纱巾，露出了烧伤的脸孔，与几日前不同，面部的皮肤已经恢复了七成，只留下淡淡的伤痕，看来药效不错。“我怎么不能来？”她忽然轻声笑道：“江湖规矩不能违背，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何况你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当然该给你指出谁是陷害你的人。”珞熙神色一变，道：“难道那人来了？”罗老大道：“极有可能。”珞熙抽了口冷气，缓缓地点点头。忽然罗老大道：“不过我目前手头有些紧……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笔银子？”

    珞熙站住了，皱起眉头，静静地回视她。罗老大摇了摇头，笑道：“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目前也很危险，我本已不想和任何危险的事情有关系了，要知道我的牺牲很大！”她抿住嘴角，轻声道：“我要的数目并不多，最近遇到了很多麻烦……不过，你的事情我也记得。”珞熙慢慢打量她几眼，面无表情道：“不错，你来了总比不来要好。”罗老大立刻眉开眼笑道：“那么，银子……你看怎么给我？”珞熙冷冷道：“看来，你最近过得很不好！告诉我三千两银子，究竟花到哪里了？”

    罗老大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没想到正规生意难做得很……”她看着珞熙娓娓道来，那天离开之后，她已花了一千两买下了京中的小酒楼，雇了那些死去弟兄的家人，做起了正规的买卖，也许女人年纪大了，就不想再冒风险。酒楼如今还没有开张，位置还算不错，手下也有几个精明能干的人物，谁知第二天，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不论是官府还是地头蛇，总是持着各式各样的理由，想方设法向她要钱。说到这里，罗老大叫苦不迭道：“这个世道，好人难活！”珞熙也叹息了一声，同情地看着她道：“你果然很不容易。”罗老大立刻拉住她道：“所以你接济一点吧！算是，我借你的钱。”珞熙道：“其实我并不是个有钱人，要知道我吃的是老本，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你可以向钱庄借钱，再慢慢地还。”罗老大道：“天哪！钱庄都是高利贷，吃人不吐骨头的。”珞熙道：“善财难舍，我的钱也不能白白地借，谁知道你何时有能力偿还？”

    罗老大忽然一拍大腿道：“那么，你可以投入一笔资金，然后与我年年分红，如何？”

    珞熙怔了怔，她从没有涉及过商业买卖，不过这个方法倒是可行，她淡淡一笑道：“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投入五千两银子。”“好极了！”罗老大立刻伸出双手：“银票给我。”珞熙一把推开她的手，冷冷道：“莫要着急，我还没有看到你的酒楼，没有看到房契，没有看到各种抵押，怎能随便给你……而且，我目前手里并没有银票。”罗老大抽了口冷气道：“姑奶奶，那么你何时才能给我？”珞熙笑道：“官府的事情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罗老大道：“那就谢谢了。”珞熙接着道：“不过地头蛇的问题，你自己看着办！”罗老大道：“当然，当然！”珞熙喝了口茶水，缓缓道：“酒楼的事情以后再说，目前只要你先解决我的问题。放心，我会给你易容的，保管别人不起疑心。”她摸出自己的人皮面具，递到罗老大眼前。

    罗老大接过面具，眼睛亮了起来，摆弄了一会儿，觉得非常新奇，珞熙坐在她对面，饮着石榴汁，吃着水果。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珞熙起身打开门，见到一位锦衣侍卫站在她的面前，低声道：“殿下，小的不方便给您行礼，主人请您现在去一趟凤瑾园。”

    珞熙迟疑地抬起头来，心想莫非姐夫有要事相商。她缓缓道：“何事？这么着急？”

    侍卫低着头道：“您去了就知道了。”珞熙点点头，回头看了罗老大一眼，道：“我去去就来，你在屋里等我。”

    罗老大向她挥了挥手，接着研究起人皮面具来，丝毫不在意她的行为。于是，珞熙一路随着侍卫向凤瑾园走去，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露出真面目，在北松书院的大路上行走，本有些不习惯，谁知路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来到了凤瑾园，珞熙慢慢走入了院中，却感到与平常有些不同之处，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空气似乎有些沉闷，当她进了屋子，床上竟然拉着宽广的白纱帘子。一转头，侍卫已经退了出去。这时，床上坐起一个人，透过帘子，珞熙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身披着金色衣衫，正是她的姐姐——当今女帝，而她的背后，大概是凤瑾君在侧躺着，身形非常俊美，却无法看清楚面容。

    珞熙一怔，没有想到女帝会来到凤瑾园，更没有想到他们二人正在午睡。

    珞熙忙行礼道：“臣妾参见皇帝陛下，参见凤瑾君。”半晌，女帝竟没有叫她平身，那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飘飘然的晃动，珞熙微微抬头，发觉女帝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心想莫非她还没有睡醒。珞熙只好再大声说了一遍：“臣妾参见皇帝陛下，参见凤瑾君。”忽然，女帝的脸上带着动人的微笑，那温柔的眼波流动，她伸手道：“免礼！”

    珞熙慢慢起身，却听女帝道：“妹妹，这里并没有凤瑾君，你莫要叫错了。”

    珞熙怔了怔，忙向里面那人看了看，他稍微翻了个身，露出性感的肩膀，似乎是半裸的。她心里隐隐觉得，情况似乎不对，地上是乱七八糟的衣物，椅子上满是白色的内衣底裤，难道女帝竟把男宠也带来了？只见女帝微笑着，凝视着她道：“妹妹在书院过得可好？”珞熙道：“很好！”女帝向她招手道：“你过来，让姐姐好好看看！”珞熙低着头，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她抓住了珞熙的胳膊，一瞬间，指甲似乎要刺入珞熙的肌肤。谁知她双手向下一滑，指尖又顺着胳膊溜了下去，笑道：“如今，有没有你喜欢的男人？”

    珞熙抬头看了女帝一眼，她在微笑，就像来书院之前的那段时期，似乎更美丽了。

    她嗫嚅道：“我，我还没有喜欢的男人。”女帝伸手去拂弄她耳边的头发，手指轻触她的面颊：“是么？如果你再不挑选好，姐姐可要给你指婚了，你可不要逼我！”她口吻似在开玩笑。珞熙抽了口冷气，心里的不安更重了：“请……陛下再给我些时间。”女帝深深瞟了珞熙一眼，伸手拍拍身边的床板，柔声道：“坐过来！”坐过去？珞熙愣住了，她僵硬地抬起头，目光看向床上那位……半裸的男子！

 42 东临质子

    “且慢！我还没有喜欢被女人包围的习惯。”珞熙怔了怔，目光挪到男子的身上。只见男子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身子斜侧了过来，将地上一件宽大的衣服拿了起来，双臂轻轻一展，衣服像阵风似的展开，瞬间披在他挺拔的身躯上。只是衣服并不像夏玑国的衣物，袖子很宽，款式非常雅致，衣料是雪白色的，尽管没有刺眼的光线，他的衣物依然耀眼夺目，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美的花纹，比任何公子的衣物都要华贵，当他把衣服披在身上，立刻显现出他的高贵气度。

    他慢慢转过身子，珞熙也同时看清楚了他的容貌。他竟然是个艳如红莲的男子，珞熙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艳的男子，简直是妖艳无比，与陆云谦后天的修饰不同，仿佛一只天然的红色蔷薇，娇艳欲滴，浑身都带着刺。他虽然披上了衣服，却还没有系上衣带，隐约可见漂亮的锁骨，光洁白皙的胸膛，结实的小腹，修长的双腿，他轻轻把头发散开，黑发遮挡住半边脸颊，更显得魅力无穷。珞熙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有些瞠目结舌，心里感叹男人生得这么美，还要女人做什么？

    若不是刚才听到他充满男性魅力的声音，以及现在看到他光洁的胸膛，否则，还真以为他是一个女子。但是他浑身散发的雄性气魄与绝美的雌性容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看上去更引人注目。

    男子慢慢抬头，静静地迎视着她的目光，那对眸子何等犀利，盯得珞熙浑身不自在。

    他忽然抿起嘴唇，笑道：“这位就是惜月公主？长得这么大了！”珞熙心头一震，听这口气仿佛见过她似的，又禁不住深深地看他，男宠是不会有如此大的胆量，竟敢在女帝面前如此放肆，不过，珞熙并不想知道他是谁，她对于女帝的私生活毫无兴趣。

    “我不坐了，请问陛下还有何事？”珞熙淡淡道。“也没什么事情。”女帝指着桌上的衣物，笑道：“这里是你参赛的衣服，本该给你送过去的，但是朕，很久没有看到你……非常想念你，所以叫你过来坐一坐，可惜近日事务繁忙。”

    珞熙拿起衣物，一眼也没有多看，行礼道：“多谢陛下的记挂，若是无事，我就不打扰了。”

    女帝微微一笑道：“我只奇怪，你为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难道你不想见朕？”

    珞熙道：“臣妾不敢，陛下日理万机，请多注意龙体。”此刻，她撒了个谎，也只是不喜欢看到这些奇奇怪怪的男宠。她顿了顿道：“凤瑾君在哪里？如何不见他出来？”女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缓缓道：“哦？你没有见到他？”见她的脸色一沉，珞熙立刻停住了嘴，她从没有见过姐姐如此模样。女帝忽然又笑了：“朕以为你见过他了，为了南北大赛的事情，你们都很辛苦……”

    珞熙道：“我们只是做些份内的事情。”女帝柔声道：“很好，很好，不论任何时候，你都要认清自己是谁。”她话中带刺，珞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吐露心思，女帝表面对她和颜悦色，但眼中却是毫无感情，与过去判若两人，令她感到无比陌生，此情此景，让珞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是凤瑾君在此，也许还不会如此尴尬。忽然，侍卫在门外道：“南峰书院的嘉陵公子求见。”此人来得正好，珞熙忙道：“陛下，那臣妾先行告退了。”女帝道：“你不多坐一会儿。”珞熙行礼道：“陛下有要事相商，臣妾不便在此打扰。”女帝立刻挥了挥手，丝毫没有挽留她的意思。珞熙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外的人，她抬头一看，见一个穿着南峰书院服饰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接着向屋内走去。他走到女帝面前，深深作揖。女帝微微一笑，立即对美艳男子道：“这位是南峰书院的评判，嘉陵公子。”

    美艳男子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口气似不屑道：“他就是那位懂得命运之术的嘉陵公子？我向来不相信道士、术士之言……那么，他能否看出我是谁？”嘉陵公子也不生气，把目光挪到男子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流露出惊异的神色，笑道：“阁下面相乃是大贵之相，周身只是围绕龙气，可惜游龙入深潭，面色不正，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您就是东临国的质子殿下。”美艳男子“哦”了一声，淡淡一笑道：“你果然如传闻般厉害，果然人不可貌相，没错，我就是东临国的质子。”女帝悠然笑道：“质子此人太过自负了，认为这个世上的女子都没有他美貌。也不希望世上有比他更美的女子！那么，嘉陵公子，你刚才看到惜月公主没有？”迦林公子开口道：“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得很清楚，惜月公主果然是位绝代佳人，美艳不可方物，倾城容颜，风华绝代……”他正要再称赞两句，忽然间感到一阵微妙的气恼，立刻噤若寒蝉，什么也不说了。女帝沉声道：“朕没让你看她的容貌，朕问你，你看她的面相如何？”嘉陵公子忙咳了两声，谄媚笑道：“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帝王之相了。”

    女帝道：“这个无所谓……她的姻缘如何？”嘉陵公子道：“她面泛桃花，红鸾星动，近日大概要有好事出现。”女帝目光闪烁道：“那么，她的命定之人是谁？”嘉陵公子背负双手，皱紧眉头，思索半天道：“面相上看，似乎是一位与她很早就认识的男子，若是没看错的话，初次见面应该是公主九岁的时候。”女帝脸色一变，厉声道：“你看得可仔细？”嘉陵公子恭恭敬敬道：“很清楚，很仔细。”女帝瑟缩了一下，睫毛迅速下垂，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她忽然急促道：“他们不懂得廉耻吗？难道看不到眼前的障碍？难道他们非要推翻伦理道德，离经叛道？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嘉陵公子有些茫然，只好战战兢兢道：“臣不过是……实话实说，也许，也许看错了。”

    女帝叹了一口气，眼光定定望着桌上的水仙花，那紧紧抿起的嘴角却隐藏不住她那痛苦的心绪，目中突然射出了寒光，她一把将瓶子狠狠砸在了地上，接着蹲下身子，把花朵一瓣瓣扯下来，再撕成一片一片的，很快她面前堆起了残破的花冢。嘉陵公子被震慑住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立刻变得缄默不语。质子立刻向他挥了挥手，他忙讪讪地退了出去，屋内立刻恢复了静寂。质子忽然笑着站了起来，淡淡道：“每次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你就会变得暴躁不安。”

    女帝恨恨道：“你倒是很了解朕。”质子望着窗外的景色，静静地伫立了许久，喃喃道：“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男人？”

    女帝咬牙切齿道：“因为朕得不到他，得不到他的人，更得不到他的心！”

    质子缓缓道：“得不到……是吗？”他又坐在床上，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叹了口气道：“得不到的果然是最好的！”……北松书院，后山，两个白衣少年走在山道上，他们正是南峰书院的学子，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仿佛有永远也看不完的新奇。左侧的少年道：“你这次来，有没在路上遇见过特别精彩的人物？”右侧的少年道：“没有，北松书院的出色人物好像已越来越少了。”左侧的少年道：“没错，今日北松书院的学子，表现叹为观止，水平可见一斑。”

    右侧的少年道：“不过，我听说女帝也来了。”左侧的少年道：“大概是追随凤瑾君而来的。”右侧的少年道：“非也，也许是来搜寻新面首的，想想有些令人有些惧怕。”

    左侧的少年道：“莫怕，就是天塌下来，也有南峰书院的四位公子在前面顶着。”

    右侧的少年道：“错了，只有三个。”左侧的少年道：“不过，为什么女帝只需要面首？却不要夫君？按理她可以纳入四个君妃，为何几年来只有一个凤瑾君？”左侧的少年道：“大概她心里没有别人。”右侧的少年道：“我想能令这种女人动心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左侧的少年道：“凤瑾君本来就不是等闲之辈，我若是有他一半就好了，唉！”

    右侧的少年道：“是啊。”于是，两个少年叹息着，自顾自地走着，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人。

    上官凤瑾躺在草地上，以双臂做枕，闭着双眼，嘴边漾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这时草地上似出现了脚步声，就像是动物般很轻的，很轻的脚步声。上官凤瑾睁开双眼，却没有坐起来，也没有抬头去看，他已知道来的是谁了。

    楚逸容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肩，低头审视着他。眼前的男人身材欣长，背脊挺直，修长的双腿搭在树上……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完美，简直漂亮得有点过了份！认识了他这么多年，楚逸容觉得上官凤瑾依然是自己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子。大概能嫁给这种男人，是夏玑国多数女子的梦想。

    上官瑾君淡淡一笑，坐起身，倒了一杯酒，拍了拍一旁的草坪：“坐下来，先喝杯酒。”

    楚逸容立刻坐了下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却没有想到酒很辛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凤瑾君从他手中接过杯子，笑道：“喝酒就像生活一样，要慢慢品味，而不是一口吞下去。”

    “无妨！”楚逸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缓缓道：“你的武功，什么时候恢复？”

    凤瑾君淡淡一笑，伸出手挡住眼前的阳光：“很可惜，只恢复了三成。”

    楚逸容道：“珞熙……不，惜月公主若是知道了，你和逍遥无痕的关系，一定会叹息不已，天天缠着你教她武功。不达目的，死不罢休。”上官凤瑾缓缓站起身子，倚着树干，带着微笑，瞧着楚逸容道：“你莫要吓坏了她。”

    楚逸容却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惜月公主？”上官凤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楚逸容道：“若非如此，你为什么肯把江湖之中，人人都梦寐以求的‘蛇蝎美人’送给她？”

    上官凤瑾伸了个懒腰，道：“宝物配美人，最适合不过了！”“是吗？”楚逸容蹙眉道：“那你，为什么事事要帮她？”上官凤瑾竟不去瞧他，似笑非笑道：“因为她常常出现在我的面前，而我……一个大男人又怎能不怜香惜玉？”楚逸容冷冷瞥他一眼：“你几时开始怜香惜玉了？”上官凤瑾笑道：“我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珞熙的身影，她说话的神情，喝醉的模样，美丽的容颜，想着想着，唇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接着道：“我很少见到像她那么单纯的姑娘，很可爱，很有意思！”楚逸容皱了皱眉头，冷冷道：“她似乎已经记不得你了？”上官凤瑾叹息道：“听说她九岁时，遭人陷害，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忘了很多事情。”

    楚逸容忽然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上官凤瑾沉默了很久，缓缓道：“等我的功力恢复一半的时候……楚逸容打断他道：“真亏你忍辱负重，在皇宫里待了整整两年。”上官凤瑾笑道：“这两年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快沦为一个政客了，又或者会变成个疯子。”

    楚逸容道：“什么意思？”凤瑾君目光凝注着远方：“在皇宫里，就算不是疯子，慢慢也会变疯的。能保持单纯不变的人，大概只有她而已！”

 43 惜月公主

    清晨，听雨轩内传出了“悲惨”的呼声。“轻点，我快要喘不过气了……”“忍着些，你这就不懂了！最近女孩子都流行这种裹法。”只见珞熙双手抓着床沿，弯下腰，大口喘息着。罗老大按住她的肩膀，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手持两尺白绫，照着珞熙的胸前，用力地缠着……丝毫不理会珞熙的痛苦。南北大赛要求服饰整洁统一，大概是天气炎热的原因，主办方害怕学生们中暑，缝制的衣服领口开得很低，女孩子若是弯下腰捡东西，非常容易春光外泄。珞熙正准备用白绫裹住胸前，谁知罗老大毛遂自荐，亲自动手替她缠绕起来，只是下手颇狠，就像山寨头子对待手下的人质一般。

    完成后，罗老大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这感觉可真不错！你的身材绝对是一流的！”

    说罢，她举起镜子让珞熙自己欣赏。只见镜中的美丽少女，胸前被白绫挤出了深深的乳沟，那盈盈的腰肢，那挺秀的胸脯，完美到了极处，没想到折腾了半天后，竟成了如此模样。珞熙跳了起来，她再不能维持她的冷静了，羞恼地捂住胸前，颤声道：“这简直是……简直是伤风败俗！”她虽然准备用真实的身份面对众人，却不想让别人对她品头论“胸”。罗老大叹了几声，顺手拿起书院的衣服，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珞熙的身上，细细欣赏了一番，口气似羡慕道：“这衣服真是好看，可是有一点我弄不明白，这南北大赛到底是以文会友，还是女孩子们准备来相亲？那天来到南峰书院的学子，简直个个都是新郎倌啊！”珞熙笑道：“他们本就是来挖墙角的。”罗老大道：“那么，他们一定会注意到你这个墙角的。”珞熙再也笑不出来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无法掩饰的胸部，忽然间不知如何是好。

    罗老大轻笑道：“其实，你可以在脖子里挂个饰物。”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于是，珞熙想起了“蛇蝎美人”，当罗老大忽然看到那把酷似梳子的匕首，眼睛一亮：“这可是件无价之宝，你是怎么弄到手的？”珞熙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是姐夫送给我的。”罗老大目露怀疑道：“哦，原来是那位美男子，莫非他对你……”珞熙扬眉道：“你想说什么？”罗老大咳嗽了两声，嘿嘿笑道：“如果你姐夫看到这件宝贝，被你挂在了脖子上，心里一定会很非常高兴的。”珞熙瞥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把“蛇蝎美人”挂在了自己胸前，门却忽然被人给推开了。

    楚逸容站在门口，当他看清楚珞熙后，愣在了那里。珞熙的脸一红，微微有些窘态，身子向内一侧，轻声斥道：“你怎么不敲门？”

    楚逸容立刻回过神来，领悟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道：“南北大赛要开始了，凤瑾君叫你过去，你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珞熙点头道：“你稍等，我去换件衣服。”楚逸容道：“不用换了，你这种打扮……很好。”第一次从楚逸容口中听到近似于赞赏的话语，令珞熙大吃一惊，惊讶之余，她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淡淡的微笑，于是她披了一件外衣，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回头对罗老大道：“你也快些来！”

    ……北松书院的赛场外人来人往，罗老大戴着珞熙的人皮面具，混在观众内，四处张望着，忽然看到周围的桌面摆满了好吃的东西，于是她偷偷地向前挪了几步，边吃边拿了起来。忽然她看到一个红衣少年也在不停地吃着东西，他竟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南峰书院的嘉陵公子，带着七十名参赛的公子，气势十足地进了场内。北风书院也不甘示弱，带着二百名选手纷纷入场，其中有五十名少女。眼前的选手都是夏玑国未来的政治人物，所谓以文会友，以诗会友，不过是入仕前的较量。

    凤瑾君与嘉陵公子坐在一处，两人一同审查着参赛人的真实身份。嘉陵公子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凤瑾君，他向来阅人无数，却无法看清此人的命格，心里面很是郁闷，只见凤瑾君淡淡一笑，慢慢站起身，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摆，如流云般轻柔，月光般温和，他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执笔轻划，神态从容，看得众少女心跳不已。珞熙姗姗来迟，只好站在最后一位，岳芙蓉缓缓走到珞熙身旁，对她微微一笑道：“珞小姐也来参加比赛？”珞熙也微笑道：“是啊，好巧，岳小姐也参加比赛？”岳芙蓉羞涩道：“因为……这次比赛条件很诱人，成绩优异者，可以请女帝御笔提亲。”

    珞熙立刻瞪圆了眼睛，御笔提亲？她怎么没有听说过？忽然旁边有人道：“没错，冲着这个，我们也来参加了。”珞熙回头一看，竟然是尧康生与陆云谦，两人面带笑容，就像要娶亲的新郎倌。珞熙很奇怪傅禧怎么没有来，回头向场外一看，苏红英，乐山与傅禧坐在不远处的席上，傅禧已是万念俱灰的表情，乐水看到她的目光，脸上立刻挤出惨淡的笑容。她迅速偏过头去，接着向贵宾席看了一眼，上面挂着金色的帘子，谁也无法看清楚里面的人物，大概姐姐与昨日的美艳男子一同坐在里面。“尧康生十号，陆云谦十一号。”发牌人正是刘夫子，看来他近日调养的不错，面色非常红润。陆云谦与尧康生接过牌子，目光一转，忙向她们招招手，示意她们一会儿坐在他们的身旁。

    岳芙蓉对他们点点头，接着道：“我希望这次可以赢得一项比赛，珞熙你能否帮我一次？”

    珞熙诧异道：“帮你？”岳芙蓉道：“如果你和我比试相同的内容……可否输给我一次？”她似乎抿起了嘴唇，叹息道：“我与他地位悬殊，所以需要女帝御笔提亲……这么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低贱？”

    珞熙抿起嘴唇，笑道：“当然不会，输赢我是无所谓。”岳芙蓉道：“那就谢谢你了。”“惜月公主，二十七号。”刘夫子似乎嗓音颇大，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

    场内顿时鸦雀无声，场外也渐渐受到了影响，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刘夫子那里，目光是焦急的，好奇的，等待着惜月公主的出现，气氛忽然凝重，空气似乎都静止了。

    珞熙平静地看着众人，她看到尧康生与陆云谦在张望着，傅禧也抬起了头，乐水已瞪大了眼睛，身旁的岳芙蓉也忘记与自己说话，目光在场内流连，眼前便成了无声的世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缓缓看向凤瑾君，发觉他的眼光诚挚而温柔。

    于是，她吸了一口气，徐步向刘夫子走了过去。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尧康生甚至站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她，快些往回走，目前还没有轮到她，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相信，陆云谦的目光则是充满怀疑……乐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身子开始颤抖，傅禧紧紧拉住他，自己也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岳芙蓉右手抚在胸前，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珞熙昂着头，走向嘉陵公子，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平稳。嘉陵公子看着她微微一笑，把牌子送了过去，算是验明了正身。珞熙接过了牌子，对凤瑾君与嘉陵公子点了点头。忽然，嘉陵公子彬彬有礼道：“公主殿下，场内必须穿者学服，不能穿别的衣服，你是否……”

    珞熙闻言怔了怔，这才发觉自己依然披着外衣，她微笑道：“我这就脱下来。”

    她轻轻解开衣带，外衫渐渐顺着身子向下滑动，显出她美丽的身段，秀美的肩膀，饱满而挺秀的胸膛，以及不盈一握的纤腰，她抬起眼睛来，正视着嘉陵公子……忽然，嘉陵公子的鼻血流了出来。

    一瞬间，赛场内外忽然传出了不可置信的“嗡嗡”声。凤瑾君递给嘉陵公子一个手帕，他连忙接过去，讪讪道：“这天气太热……上火了！”

    凤瑾君淡淡一笑，转头看向珞熙道：“把外衣给我好了。”珞熙立刻把衣服递了过去，凤瑾君接过衣衫，轻笑道：“你竟然把“蛇蝎美人”挂在了脖子上，果然很适合你！”

    珞熙垂下头，幽幽道：“只是这衣服的前襟，开得实在太大了。”嘉陵公子身子一抽，忽又喷了一些鼻血出来，他忙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有些脏了！”凤瑾君目不斜视道。“什么？”珞熙有些不解。“在这里！”凤瑾君道。他伸手触碰“蛇蝎美人”，擦拭着上面淡淡的污渍，托罗老大的福，匕首上沾满了石榴汁。

    匕首晃动着，拂过她的胸前，正好触碰到她的柔软之处，珞熙的脸颊却募地红了，心里却并没有厌恶的感觉，心跳得异常迅速，连呼吸也变得不顺畅了。不知是不是幻觉，似乎一片嫉妒的目光投到她的身上，恨不能把她刺出几个窟窿，她本是从容不迫而来，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不远处，楚逸容的目光冰冷，看着对面的女子，他的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常年与凤瑾君处在一起，对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他们对于任何事物都是追求完美的，追寻最深的学术、骑最快的骏马，攀登最高的山峰，品尝最烈的美酒……唯独好友对于女人的喜好，令他不能理解。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她的行为令人匪夷所思，这是一个他完全不能了解的少女，她没有岳芙蓉那般楚楚动人，无法使用哀愁的、凄苦的、无告的柔弱来折倒男人。她也没有风情万种，柔情似水，更不会热情似火，并不是一个妩媚的，能令男人疯狂的女子。但是，不知何时他的梦里常常出现这个女人，这让他难以置信，一定是与凤瑾君处得久了，受到他的影响，于是，楚逸容喃喃道：“她除了容貌之外，根本就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女子。”

    珞熙缓缓走向尧康生与陆云谦，他们已定定地看了她好久。“你们在看什么？”珞熙向他们挥了挥手，明知故问道。“我是不是在做梦，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惜月公主？”尧康生终于说话了，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眼里依然是不可置信，珞熙知道越是关系很近的人，越是容易产生怀疑。珞熙微微一笑，叠起双腿，坐在他们为她预留的凳子上面，此刻，在尧康生的眼里，珞熙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不管我是谁，我就是我自己，我们依然还是朋友！”珞熙忽然直呼他的名字，叫得非常自然，非常亲切。“尧康生，你说是不是？”她反问他，语调像她平常那样平和。“没错！”尧康生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没错！”陆云谦也凑了过来，把胳膊搭在两人肩头，三人相视而笑。

 44 神奇画卷

    赛场高空打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横幅。接下来的诗词比赛，南峰书院的学子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而北松书院的学子可想而知，平日里上课三天打鱼，两日晒网，淫词艳曲勉强还能吟出几句来，这几日虽翻阅了一些诗集，却难以拼凑出完整的诗句来。两轮下来，输得非常凄惨。“这和去年没什么分别。”一名少女道。“我真替他们感到羞愧！”另一名少女道。“北松书院不过是些纨绔子弟，若是南峰书院让女子入读，我情愿选择南峰书院。”

    “我也觉得是，那些公子简直潇洒到了极处。”“你看，你看，惜月公主总是盯着南峰书院的公子……”“她一定是想抢先一步，找个好男人去。刚才明明和凤瑾君那么亲热，又跑到这里来勾引别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我们也快些过去，免得被她占了先机！”“没错！我们也一起过去！”于是，她们昂起了头，卷起了衣袖，露出嫩藕般的臂，甩着淡红色的帕子，轻摆柳腰，展现她们的青春和欢乐，迅速地围了过去。奸细？细作？珞熙一直仔细地寻找着，其中是否有人行为不同，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动着，目光一直在南峰书院的公子脸上打转，盯得众人脸颊红成一片，有几位公子本想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谁知她的目光那么样炯炯然，灼灼然的，盯得他们顿时心跳加速，刚刚定住心神，又来了一批少女，导致眼睛看错了题目，舌头也打了结，如此一来，南峰书院竟然输了一局。北松书院的学子立刻面露微笑，就连院长也笑咪咪地看着她们，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毕竟，七十岁的男人，也曾经有过十七岁的年代。南峰书院的学子本想得个全胜，狠狠打击对方的士气，谁知竟然会输了一局。

    他们脸色渐渐发青，越是心高气傲的人，越是执着于输赢，下台后，嘉陵公子狠狠地训斥了他们一番，他怒斥道：“你们连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将来还如何成就大事业？”

    几位公子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大概正在深深地反省着自己。尧康生却在一旁冷笑道：“适才，不知是谁的鼻血喷如泉涌？如今却说起别人来了！”

    周围的公子全都笑了起来，嘉陵公子闻言羞愤不已，瞪了他一眼，领着众学子向远处走去。

    尧康生仰面大笑之后，慢慢回头，目光紧紧盯着珞熙的美丽身段，心里感慨着，他暗自庆幸那天晚上偷袭珞熙的不是自己，否则今天也无法安然地坐在这里说话，想着想着，他的目光看向观众席位的乐水，见他抱着自己的双腿，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眼里充满了绝望之意。

    作为朋友，他替他感到惋惜，作为情敌，他心里却隐隐感到高兴。他一边斥责着自己幸灾乐祸的想法，依然忍不住打着珞熙的主意，莫非男人永远都是矛盾的心理？忽然，珞熙站在了尧康生的身后，轻声笑道：“喂！你今年参加什么比试？”

    尧康生急忙转过头，目中带着一丝羞惭之色：“比，比武。”珞熙勾起嘴唇道：“那么，你是不是喜欢女公子？”尧康生立刻摇头道：“没有，没有。”珞熙语调微扬：“真的没有？不要骗我？”尧康生咳了咳道：“以前是有一点点喜欢，但是，如今我……”珞熙忽然接嘴道：“你又不喜欢了？”尧康生挠头道：“嗯，我心有所属了。”珞熙道：“难道你准备赢得比赛，让女帝御笔提亲？”尧康生的脸募地红了，他低下头道：“其实，我参加这次南北大赛，确实为了这个目的，只希望赢了比赛之后，向你表明心意……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可以立刻休了四位小妾，这辈子只娶你一个，只爱你一个……虽然你贵为公主，我可能有些高攀不起，但是，我想和你双栖双飞，共结连理，白头偕老，早生贵子，那么……你的想法如何？”珞熙并没有回答，尧康生心想大概吓着了她，又缓缓道：“你不要害怕，我是很有诚意的。”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他忙抬头看向珞熙，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倒是有几个少女看着他，用手指指点点，偷偷捂嘴轻笑。人呢？莫不是吓跑了？尧康生顾不得害臊，心中顿时慌乱起来，连忙四处搜寻着，却发现珞熙与陆云谦谈笑着，根本没有在意他的一番话语，她回头冲他笑了笑，又转身向南峰书院的赛场去了——那里正在举办古画鉴赏。只见木板上挂着几十幅画卷，种类繁多，有山水画、工笔画、仕女图、有些画面风格清秀，有些画面墨意浓浓，如今，两院学子要分辨出，哪些是古人所绘的，哪些是今人勾描的。

    南峰书院的几位公子非常精于此道，他们潇洒地摇着扇子，连连指出好几张名人名迹，准确地说出了画者，年代，以及当时的社会背景。甚至连木板上挂着的，没有裱糊好的低劣字画，伪冒的赝品山水，也统统拿了下来，据说都是三百年前的临摹作品。北松书院的公子只能依照破旧的纸张，暗淡的颜料，指出此物是古人所绘，勉强猜对几张。

    最后，只剩下最后一幅长卷颇有争议，始终没有人鉴定出来，珞熙也跑过去凑着热闹。

    只见此卷分成四个画面，场景始终未变，却是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第一幅图画，桃花满园，天空湛蓝，一位黄衫女童独坐在院中，容貌充满一股灵秀之气。那坦白的双眸，那纯真的面容，丝毫不带一点儿邪气。仰面看着天空飞翔的鸟，似乎想长出一双翅膀，离开这个满是高墙的地方，女童泫然欲泣，画面中充满了淡淡的哀愁。第二副图画，百花盛开，一片灿烂，娇红似火，美艳如霞，一位白衣少年站在树上，摘着树上的果子，向黄衫女童头上掷去，举动灵活而轻盈，女童也不甘示弱地砸了回去，两人怒视着对方，女童对他吐着舌头，做着鬼脸，画面充满了童趣。第三副图画，落叶纷飞，午后的阳光，静静洒在湖面上，荡漾着点点波光，黄衫女童手中握一把木剑。木剑上下翻飞，倏起忽落。白衣少年站在一旁，目光灼然，似给她指出不足之处。女童瞪着圆圆的杏眼，神情非常认真，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之美。第四幅图画，白雪皑皑，少年身披银色裘皮大衣，将女童裹在衣衫内，女童似有话对他说，他低着头，女童偷吻了他的面颊，少年的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神情，画面里充满了温馨情意。

    北松书院学子围绕在画卷前方，无不为画面打动，感动之余，分析着纸张，以及笔法，仍然无法判断出此图的年代。只好从画面中找出蛛丝马迹。“这女童小小年纪，就懂得勾引男人，实在是……伤风败俗！”南峰书院的学子正气凛然道。

    “胡说什么，这两个人物年龄差距悬殊，怎能出现奸情？”北松书院的学子道。

    “两人都……亲上了，肯定有不可告人之处。”“这又不是春宫图，说不定这是兄妹之情。”“以兄台这副尊容，你的妹妹亲不亲你？”“喂！我的尊容关你何事？你不过是个小白脸！”于是双方各执已见，争执不休……珞熙看着图画，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眼前似乎出现了类似的画面，那白衣的少年在眼前晃动着……忽然间感到头痛欲裂，身子不由一晃，瞬间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一看，竟是南峰书院的女公子，她对珞熙微微一笑。“大家不要争了。”女公子面带笑容，缓缓上前道：“其实，这幅画年代并不久远。”

    “何出此言？”有人问道。女公子盯着他，慢慢把手放在画面上，柔声笑道：“这幅画虽然算是人物画，却情景交融，笔触细腻，不是当今的流行画派，虽然纸张色彩都有了颜色变化，却并不表明经过了岁月长河……若是不相信，请大家看第三张图。”那人道：“第三张怎么了？”女公子微笑道：“大家是否看到少女手中的剑？”那人道：“这把剑很普通，又不是古董，你若是通过此物判断？太好笑了吧？”

    女公子缓缓摇了摇头，盯着他没有说话。那人道：“有话快说，我最讨厌卖关子。”女公子叹息道：“少女的剑法是逍遥山庄的招式，而逍遥山庄是武林中新起的门派，不过才短短二十年而已，这个招数据说是庄主所创，所以此图一定是近代所绘。”她的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光亮：“这招剑法非常罕见，据说，当这一剑刺入了人们的咽喉，人们才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光芒，要知道那种美景，是绝没有任何事物比得上的。”

    那人不屑道：“女人知道什么武功？别在这里不懂装懂，丢人现眼！”女公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武功？”那人撇嘴道：“不用看也知道，女人本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只要在家生孩子就行了，像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我看了就讨厌。”女公子冷笑道：“你不要看不起女人，否则总有一天会被女人痛扁一番。”

    那人也冷笑道：“若是我被女人痛扁，我宁可娶一头猪，也不娶女人。”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女公子接着扬起了右手，对他脸颊左右开弓，她打得很快，而且很有力，一瞬间，那人的脸立刻浮肿了起来，活像一个红烧的猪头。

    她冷笑道：“阁下的模样俊俏得很啊，一定会受到母猪的欢迎。”那人站在原地颤抖着，捏紧拳头，眉头竖起。众人以为他要勃然大怒，谁知他竟然“哇”的大哭起来，像个女人一样，指着女公子道：“我是丞相之子，你竟然打我，你，你死定了！”女公子毫无惧色，冷冷道：“哦？你要如何？”那人哭喊道：“我要告诉我娘，我娘不会放过你的……呜呜！”一群人围观在周围，全部石化了，没人肯替他说一句好话，也无人上前安慰他。北松书院的学子摇了摇头，全部散去，唯恐避之不及。此刻，北松书院的颜面尽失……第一日的比赛很快就结束了，可是奸细的事情依然没有下落。珞熙拿着衣服回屋一看，罗老大已经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她看到珞熙后，立刻站起身子，向她招手道：“贱民，不……小的见过公主殿下。”珞熙抬眼道：“你知道了我的身分，如今又想怎样？”“不想怎样！”罗老大跑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公主今日出场太棒了，令人非常惊艳，台上台下的人都在盯着你看！要不要我明天再给你换个造型？”珞熙皱了皱眉头，见她拉着自己的袖子，用力地拽着，无奈道：“这是见公主的态度吗？”

    罗老大笑道：“公主怎么了？公主也是人。”珞熙叹息道：“没错，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罢了！”罗老大拊掌道：“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辈子我认识了一个公主朋友，算是值了！”

    珞熙笑笑道：“你的要求还真低。”罗老大笑了笑，目光忽然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奇特：“该说说正事了。”

    珞熙疑惑地看着她道：“什么正事？”罗老大眯起眼睛道：“你目前恐怕有危险！”珞熙的脸色瞬间变了，抿着嘴唇道：“你想说什么？”罗老大叹息了一声，她的脸本来已经毁容了，如今脸色沉下去后，模样有些吓人，她缓缓说道：“今天，我看到那个人了。”珞熙道：“什么人？”罗老大道：“当然是花钱陷害你的人。”珞熙沉声道：“是谁？”“说来你不要害怕！”罗老大慢慢抬起头，放慢了语气道：“就是今天在你身旁，那个女扮男装的家伙！”听到女扮男装？珞熙立刻想到了南峰书院的女公子，她忙问道：“你确定？”

    罗老大道：“非常确定，化成灰也认得。”于是，珞熙的眼角又开始跳动，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渐渐僵硬，女公子？她们之间无冤无仇，也没有任何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连一点动机也没有，若是她要来陷害自己，这究竟要做何解释？

 45 煞女修罗

    “那女人是个火山，非常危险，仿佛随时都会喷发出来。”罗老大接着端起了琥珀色的石榴汁，她已经喝光了珞熙所有的珍藏，这是最后的一瓶，透明的液体映照出她一天天好转的脸颊，杏黄色的春衫使她看上去更年轻。珞熙咬着嘴唇道：“既然她这么危险，我究竟如何招惹了她？”罗老大正在微笑，慢慢向珞熙举杯：“也许是男人的关系。”珞熙皱眉道：“男人？”罗老大忽然问了一个很过分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失身的？”这番话对于珞熙来说，无疑是种禁忌，无人会问，也无人敢问，此刻能问出口的，大概只有罗老大而已。珞熙脸色顿时阴沉，似暴风雨的前兆，谁知她叹了口气，忽然笑了。罗老大道：“一个人若是很生气的时候也会笑，那实在是太可怕了。”珞熙摇了摇头道：“我不生气。”罗老大立刻盯向珞熙，只希望从她脸上看出相同的答案，昏暗中她看不出珞熙的表情，只看出她一双眸子里充满了痛苦之色。罗老大面上全无表情，淡淡道：“看来你还是无法释怀！”珞熙点点头，她的嘴里又干又苦，忙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过了很久，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何必掀起旧伤疤呢！”自从来到北松书院后，珞熙似乎变得和周围人一样，每日欢笑着，丝毫不必心惊胆颤，看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看着北松四霸对她大献殷勤，她夜里几乎可以安然入睡，痛苦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罗老大眼里带着眩惑，接着道：“失去皇位，你痛不痛苦？”珞熙又摇了摇头。罗老大惊叹道：“竟然对皇位不在乎，你是不是呆了，还是傻了？”珞熙的头垂得更低，缓缓道：“其实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罗老大道：“何出此言？”珞熙苦笑道：“要知道做皇帝有什么好？每天都看着一群戴面具的人，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为了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朝中大臣明争暗斗着，宫中妃嫔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惜一些手段，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琼浆玉液，仿佛什么都拥有……实际上，皇帝是世上最不快乐的。”

    罗老大眼珠一转，道：“如果让我选择，我还是宁愿做皇帝。”珞熙忽然笑道：“皇帝若是那么好当，这世上还有什么纷争？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罗老大看着她沉默很久，忽然道：“那你就甘于现状？”珞熙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何必患得患失？如今这个公主的位置，每日有吃有喝，不用为生计操劳，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日子过得轻松自在，甚至可以快意江湖，游戏人生，对不对？”

    罗老大惊奇地看着她，眼中透出深深的惊讶。珞熙说的话虽然简单，却包含着最高深的哲理。罗老大忽然发现她虽然看上去并不聪明，但思想的敏锐，头脑的清楚，几乎连老谋深算的人也比不上，对那些世间的俗事，似乎一窍不通，谁知竟然是大智若愚，因为她根本无心注意那些琐碎事，看来世上越是觉得自己聪明的人，心思越是好懂！

    忽然，珞熙似乎想起了什么，翻身走了出去，罗老大在她身后叫了几声，也没有答应。

    如此情景，她倒底想去哪里？……夜已深，一条狭窄的道路。一张清秀的脸孔，非常年轻，非常美丽，甚至还很动人。可她的一双眼睛却冰冷得吓人，和如今的盛夏之夜丝毫不称，但这种眸子只有一个女人才有——女公子。她怎么一个人出现在北松书院？却见她的步伐很快，没有丝毫忧虑，就连在书院生活了二十年的院长也无法准确地看清楚道路，她竟然走得如此轻松，她忽然走到一间院子旁边，纵身跳到屋顶上，掀开屋顶的瓦片，缓缓向内看去。屋内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绿色外衫，手中拿着把扇子，正对着一位少女说话。他的容貌端端正正，似乎带着些憨态，看样子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但神情间却充满了自信。但是衣着装束却是个小小的书童。那少女也与他同样的穿着，两个人似乎住在一间屋子里面。少女道：“小武，我过几日就和公主谈谈我们的事情。”少年道：“放心，我也会和殿下谈谈我们的事情。”少女似乎带着泪光道：“小武，我们一定要去东临国吗？我对公主放心不下。”

    少年抚摸她的脸颊道：“丫头，要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少女破啼为笑道：“嫁鹦鹉随鹦鹉！”少年立刻紧紧地抱住了少女，两人紧紧拥抱着对方，仿佛在拥抱着一团烈火，彼此燃烧着，带着浓浓的爱意，彼此都想要将对方融化。忽然屋顶似爆裂开一样，有人从天而降，两人一惊，少年忙把少女拉到身后，对来人怒目而视。当他看清楚女公子时，眼中忽然流露出惊恐之意。少年道：“你这女鬼跑来做什么？”女公子笑道：“唉呀，唉呀，惊动了一对鸳鸯。”少年把少女向后一推，瞪眼道：“你不在质子身边待着，跑这里做什么？”

    女公子淡淡一笑道：“你说，我除了会杀人，还会做什么？”少年脸色一变：“你想杀我的话，不是那么容易。”女公子似没有听到他的话，淡淡笑道：“这个小姑娘好像是公主的侍女，模样还真是不错，你们莫非已经私定终身？唉呀！一个想离开公主，一个想离开十三皇子，想想你们的主人吧！多可怜。”她叹息了几声，接着道：“如果不是十三皇子，你说不定已在街上要饭了。”

    少年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他一字字道：“关卿何事？”女公子微笑道：“当然有我的事情！”少年道：“你说什么？”女公子找地方坐了下来，忽然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快些好了！”少年道：“不好。”女公子并没有生气，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仔细地欣赏起来，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桃子，轻轻地咬了一口，这只桃子似乎格外多汁，她吃得非常舒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少年却忍不下去了，今夜他本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竟被人给扰了好事。

    少年忍不住道：“你究竟有何贵干？”女公子道：“杀人。”少年道：“杀谁？”女公子用银针指向少女，笑道：“杀她。”少年脸色募地变了，他大声道：“你不要弄错了，她是我的女人，不是十三皇子的……”

    女公子目中露出鄙夷之色，缓缓道：“她怎么配得上十三皇子，我当然知道她是你的女人，不过我也知道她是惜月公主的侍女，虽然我不能杀了惜月公主，但是，惜月公主的东西，我都要毁掉。”

    “我明白了！”少年忽然冷冷道：“你果然是疯了，十三皇子不要你，你竟然到处杀人，杀掉他身旁所有的女人，你觉得这样十三皇子就不会爱人别人？或者说，他就会慢慢喜欢你？”

    女公子还是没有生气，笑了笑道：“他是我指腹为婚的夫君，他总是要娶我的，但是却不能喜欢别的女人，所以我杀了他的养母，杀了他的贴身丫鬟，还杀了陪他喝酒的舞女……”她一桩接一桩地说着，丝毫面不改色，她的眼睛很亮，仿佛宣扬着她的战绩。少年咬着牙道：“你是一个杀人狂。”女公子道：“多谢夸奖，不过你要是再不告别，我就立刻杀了她。”少女惊恐万状，紧紧抱住了少年。少年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公主？为什么不对她下手？”

    女公子笑道：“问得好。”少年沉默，少女脸色惨白。女公子笑道：“因为，质子不让我杀她，我就不能杀她。”少年忽然抬头道：“质子？你如何受命于他？”女公子道：“质子将来会一统天下，我自然要听命于他。”少年道：“为什么？”女公子道：“我不能再说了。”她笑了笑，缓缓走到少年身旁，凑到他耳畔道：“否则，我就要连你也一起杀掉！”少年脸色一变：“你敢！”女公子嘴唇一勾，忽然间扬手，只见银光闪过，三支银针飞速向少女胸前穴位打去，少年的身子迅速一缩，退到门口，用脚尖勾起门，用力一甩，只听“笃，笃，笃”三声响，三枚银针已全部钉在了在门上。女公子笑道：“好身手！试试这招如何？”话音刚落，她手中多出了十枚银针，分别向少女胸前，与少年面门射去。

    少年身子一侧，又见银光一闪。银针闪电般射向他，一枚射他的足，一枚射他的胸，似乎想将他逼到墙角。少年身子一斜，勉强躲过一枚，但脚下那枚已深深扎入肉里，此刻，他已无瑕分心救人。

    只见银针飞快向少女胸前袭去，少女动也不动，眼见就要扎入胸口。少年顾不得伤势，想上前救人，脚下却无法动弹。一瞬间，“叮”的一声，眼前火光四溅。一柄红色的匕首已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银针。少女回头一看，眼泪立刻流了出来，颤声道：“公主！”看到珞熙的到来，女公子并没有显得吃惊，她笑得好开心，好得意，虽然她很美丽，却美得像条毒蛇，颜色越是艳丽的蛇，毒性就越强。少年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这枚银针果然有毒，连银针都不能变色的毒，大概比任何一种毒药还要令人痛苦。珞熙看着女公子，眼中都充满了怒意，脑海里浮现出红衣少女的惨死状。

    少年颤动了一下嘴唇，哑声道：“公……公主小心！”珞熙低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入他的口中。少年道：“这是？”珞熙道：“此药可解百毒，你忍一忍。”她忽然看向少女道：“玲珑，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玲珑的眼泪又如雨点般落下，她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公子眼珠一转，忽然媚笑起来：“唉呀！原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她打量着珞熙，轻笑道：“天天把解毒丸带在身边的日子，大概不好过吧？你能活到现在，看来并不是侥幸！”

    珞熙也笑了，她的笑容却像阳光般灿烂，柔声道：“总也比你这副模样要强得多。”

    女公子忽然不笑了，神情变得出奇地平静，缓缓道：“喂！你是怎么找来的？”

    珞熙收起“蛇蝎美人”，淡淡道：“因为，你上次就伪装成我身边的人，有了第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有些人不但喜欢骗人，而且总是用相同的方法骗人，而你就是那种人。”

    女公子笑了笑：“哦？你果然很了解我！”珞熙道：“不过，骗了我一次的招数，就不能再骗我第二次。”女公子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讥诮之意：“我骗不了你，但是我可以杀了你。”

    珞熙也跟着笑道：“没错，你是可以杀我，但是你怎么和质子交待？”女公子脸色一变：“你刚才……偷听我说话？”珞熙笑了笑，忽然跳到了桌子上，晃着双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女公子冷笑道：“好一个还施彼身，那么，我今天就破例杀了你！让你永远也笑不出来。”

    珞熙没有理会她，抬头看着屋顶的大洞，甜甜笑道：“你除了杀人，还会做什么？”

    女公子道：“什么意思？”珞熙叹道：“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十三皇子身边的女人？”女公子忽然笑了：“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十三皇子是谁吧？”珞熙道：“是不知道。”女公子道：“你要知道？”珞熙叹了口气道：“你说我听！”女公子勾起嘴唇，一字字道：“苏红英。”珞熙的脸色募地变了，这三个字如雷贯耳，惊得珞熙半天回不过神来。

 46 平民皇子

    山里的天气，变化莫测，忽然带着浓重的寒意，北松书院一片萧索的景象，白杨树耸立在漠漠的寒空，树叶在寒风中摇曳，此刻，谁还能记得白天空气的炙热。女公子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得意地笑着，喘息着，摇晃着，身上的璎珞在轻轻颤动，腰上的玉带也在微微摇荡，笑得就像是一条发情的母狗，慢慢走到珞熙面前道：“大概，你没有想到他这种人，满身的穷酸气，竟然是一个皇子？”珞熙蹙着眉头道：“是没有想到。”女公子忽然凑到她面前，缓缓道：“其实，他的身世也很可怜，就和你一样。”

    珞熙从女公子口中听到了“可怜”二字，立刻皱起了眉头，她实在想象不出苏红英的可怜，若说和自己一样，莫非他也被人蹂躏过？这么一个大男人莫非……这怎么可能？她连忙摇了摇头，把脑中乱糟糟的影像全都清除掉。女公子嘴角又露出那种冷酷的笑意：“你大概还不知道，‘十三’在东临国是忌讳的数字，而他出生时被国师视为不祥之人，但国王宅心仁厚，把他从小就被送出了宫外，寄养在平民的家中，过得生活与老百姓无异，从小受了很多苦，不过你可以猜猜，别人叫他什么？”珞熙道：“叫他什么？”女公子道：“平民皇子。”平民皇子，东临国的十三皇子，珞熙浑身一震，抽了口冷气，甚至已可感觉到他的身世凄惨。

    人的一生，本就很难来真正把握，若是人一出生，就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不同，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心理上的痛苦，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得到的，苏红英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生活着？

    叹了口气，珞熙慢慢抬起头来，还没有完全抬起来，突然间停顿下来。因为对面的窗子被慢慢推开了，只见一个红色人影在窗外晃了晃。只有一个人喜欢这样打开窗子，绝没有别人！珞熙的身子顿时僵住。他居然跑到了这里，难道没有看到这里有只吃人的母狗？他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谁知他还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我能不能进来？”珞熙一瞬间不能保持冷静了。“请进。”女公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动人，目光也变得温柔，笑得无比亲切，仿佛此处是她的香闺一般。当她看着苏红英的时候，脸颊瞬间变红了，眼里似乎已看不到别人的存在。

    屋子里灯光昏暗，映照着苏红英清秀的脸孔。两个人互相凝视着，过了很久，苏红英忽然笑了笑，道：“你就准备这么看着我？”

    女公子微微一笑：“你还是老样子，好像永远都不会对人发脾气，永远都波澜不惊，可我就希望你能对我与众不同些！”苏红英笑道：“如何与众不同？你本来就与众不同。”女公子道：“我喜欢听你这句话。”苏红英道：“你最大的好处，就是相信别人的话！”女公子道：“难道我不该相信？”“当然不是。”苏红英忽然道：“你本该再自信一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你并不了解自己，知不知道？”苏红英忽然一把将珞熙拉了过来，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不过她？没有她年轻？甚至没有她美貌？看着她与我亲近，就认为我与她关系密切？”女公子没有说话，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目光盯着他们的手，深沉的眼睛里却已露出了愤怒之色。

    珞熙吃惊地看着他，感到自己手足无措。他倒底为何要如此刺激此人？苏红英依然拉着她的手，手心干燥，五指稳定，接着道：“你明明很美丽，明明与其他所有女人一样，为什么不懂得珍惜自己？不懂得尊重自己？”女公子的表情渐渐缓和了许多，缓缓道：“你如此看待我？”苏红英道：“没错。”女公子抿嘴道：“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苏红英笑道：“因为，像我这种人，本就活不长的。”女公子眼中泛光道：“你……什么意思？”苏红英的声音平静道：“我们本不是同一类人？我生为别人的棋子，毫无自由……生死都操纵在别人的手里，迟早也有一天，也要为别人死。”女公子脸色一变，大声道：“难道你就为了这种理由？”“我不能害了你。”苏红英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珞熙从没有见过他严肃的神情，任何人也没有见过他如此模样，女公子完全说不出话来，苏红英接着道：“我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喜欢被人拖着后腿，如果心里有了记挂，一定会更短命。”“你不会死，我也不准你死！”女公子叫道。“我当然不想早死。”苏红英叹道：“你杀了我身边那么多人，就算是我间接害死了他们，所以每当你多杀死一个，我的仇人就多了一个，我的命就短一分。”女公子道：“你在胡说什么？”苏红英道：“难道你不相信报应吗？”这时候，外面似乎传来奇怪的声音，似凄厉的鬼泣。女公子的脸一下子变成苍白，全身开始在发抖。那种高狂傲的态度，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了。

    “我要先走了。”女公子咬着牙：“我可以不杀你身边的人，所以，你也用不着去死。”

    苏红英淡淡道：“但愿如此。”女公子缓缓向外走去，目中已有眼泪流下来，忽然转头道：“总有一天你会娶我的，我发誓！”只见她转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当中。桌面上，红色蜡烛的火焰在众人眼前昏然地亮着，如豆的烛火，朦朦胧胧地照耀着屋内的一切。玲珑扶着绿衣少年，摸着他发烧的脸，颤抖着，目光不安地看着珞熙与苏红英。

    珞熙怔怔地看着苏红英，从没有想过苏红英命运竟然如此不济，不但遇到了杀人如麻的未婚妻，而且成为皇族争权夺势的牺牲品，想到这里，珞熙脸上不禁流露出了深深的同情。

    苏红英吐了口气，闭起眼睛，仿佛松了口气。他靠着墙，身子慢慢向下滑动，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力拍着胸膛道：“阿弥陀佛，真是快吓死我了！”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此刻，苏红英又变成了平常的苏红英。珞熙忙道：“你还好吧？”“还好！还好！”苏红英摆摆手，看着珞熙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跳了起来：“不好，这个鬼地方我不能再待了！我要走了。”珞熙惊道：“你要走？”如果没有听错，他应该受命于人，又怎能轻易离开。

    苏红英忽然站起身子，拉住珞熙的手，目光诚恳道：“那个，我很抱歉给你带来麻烦，我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没什么好炫耀的，以后再给你解释，总之……我要连夜逃跑了，我们好歹朋友一场，今后有缘再见！”话音刚落，他松开了珞熙，慌慌忙忙地向外面跑去。

    “等等！”绿衣少年忽然叫住了他。“何事？”苏红英放慢了脚步，回头向他望去。“殿下，我恐怕不能追随您了，我非常感谢殿下对我的照顾，感谢你没有让我流落街头。如今我有自己喜欢的女子了……她是惜月公主的侍女，我不能让她和我们一起流浪在外面，我必须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苏红英看着他们，眼中似乎有些不解。珞熙道：“苏红英，你就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何？我会给玲珑一笔嫁妆的，让他们在夏玑国居住好了，你也可以随时回来找他们。”苏红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我的侍童和你的侍女，他们……要成婚了。”

    众人道：“没错。”苏红英笑道：“很好，很好！可惜我不能喝你们的喜酒，那个……贺礼以后我会补上。”

    绿衣少年道：“谢谢殿下，以后我会随时等你来找我。”苏红英向后退了几步道：“可以，可以。”绿衣少年脸色忽然一变：“殿下，小心……小心银针”“谁把绣花针扔在了地上？”苏红英已经跳了起来。绿衣少年脸色惨白道：“殿下……”苏红英抬起脚，左右看着，果然发现一根银色的针。珞熙瞪着他，瞪了很久，忽然大笑了起来，连眼泪都快流了下来，那双迷人的大眼睛，看起来更动人可爱。苏红英脸色一变：“你实在太狠心了，还笑得出来，怎能……不是吧，有毒！”

    珞熙捂着肚子笑道：“我觉得，其实你们很般配，是不是？”苏红英扶着门框，慢慢滑到了地上，呲牙咧嘴道：“你竟然说风凉话，快过来……来扶我一把，我走不动了……”珞熙强忍着笑意，从怀里掏出解毒丸，送到他面前，苏红英瞪眼道：“你还想给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让我拉肚子吗？”珞熙抹着眼泪，喘息道：“你不吃就算了，哎哟，我不行了，谁让你跑这么快？”

    “谁说我不吃？”苏红英一口向药丸咬去，幸好珞熙反应快，及时抽手，险些咬上她的手指，他瞪着她，狠狠咬碎了药丸，就像在啃咬仇人的骨头。珞熙抿起嘴唇，用力扶起他，准备送他回去，谁知苏红英硬是赖着不走，甚至推也推不动。珞熙斥道：“你怎么不走？另一只脚也不能动吗？”苏红英哀声道：“我走不动。”他看了眼绿衣少年，晃动道：“你来背我？”

    绿衣少年看着他，呻吟道：“我也动不了。”珞熙沉吟着，准备叫人过来，谁知苏红英忽然抱住了她的肩膀，珞熙惊道：“你做什么？”

    顿觉得身子一沉，低头一看，只见他的两只脚缠在了她的腰上，缠得很紧，而且穿着双黑布鞋，似乎已非常破旧。珞熙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用力稳住下盘，咬着嘴唇道：“你倒底要做什么？”

    苏红英把头靠在她肩上，侧着脑袋，面不改色道：“背我回去！”月色朦胧，望着黑暗中的山峦，高低起伏，黑黝黝的一片。夜色迷人，青石板道路上出现了两个交叠的人影。苏红英笑道：“我们好歹朋友一场，而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你背我回去不过分吧？”

    珞熙沉默着，紧紧锁着眉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苏红英接着道：“若不是我为了救你们，也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你难道一点也不感动？”

    珞熙忍受着他的絮叨，几乎有种把他扔下山的冲动。苏红英咳了咳道：“你准备给侍女多少嫁妆，可不能吝啬，要知道我也许会住过去，总不能让我睡柴房吧？好歹要有热呼呼的被子，千万记得要挖个地窖，既可以藏酒，也可以把我藏进去……”

    珞熙终于忍不住道：“闭嘴，你是不是想自己爬回去？”苏红英骂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怎么认识了你这种朋友？”

    珞熙忽然道：“喂！你那主子是谁？你离开后，他会怎样？”苏红英笑道：“我的主子就是我的脚，我想去哪里，他都可以带我去。”

    珞熙道：“你真的没有受命于人？”苏红英道：“没有。”珞熙道：“质子是不是你的雇主？”苏红英道：“其实，他是我的亲哥哥，我缺钱时，偶尔会去找他……当然，也没有白拿的时候，他总有些事情让我做，不过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珞熙道：“那么这次让你冒充他，算不算？”苏红英道：“你真聪明，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再加上你给的银子，总算够我还账了。”

    珞熙道：“你欠了哪里的银子？”苏红英“哦”了一声道：“欠了怡红楼那里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忽然觉得身子往下沉，心也晃动着，就好像忽然失去了重心一样。他发现事实的确如此。因为他已从半空中落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跌在地上，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47 此情可待

    世间，有些事情你若是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有些事情你若是要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珞熙进了屋子，见南北大赛的那幅画卷竟放在桌边，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她缓缓翻阅着画卷。罗老大斜倚在桌子上，转动着眼珠，颇有兴趣地研究着她的表情。她认真地看着那些画，头脑中似乎浮现了画面中的影像。白衣少年，身影渐渐变得清晰，就像是她生命中的奇迹，感觉越来越惊奇，越看越激动。她觉得这幅图画如梦幻般美丽，似乎就是自己的曾经有过的梦境。珞熙抿着嘴唇，眼中充满了笑意：“我非常喜欢做梦，因为梦中的世界是多彩多姿，尤其是现实中过着痛苦不堪的生活，就更希望梦见美好的事物。”罗老大道：“但是越是美好的梦境，醒来后反而会更痛苦。”珞熙道：“人活着本就是痛苦的。”罗老大仰起头，嘴里却喃喃道：“但是我有一些好奇，这美梦和图画又有什么关系？”

    珞熙朱唇轻启：“因为，我在梦中见过这番情景。”罗老大“哦”了一声道：“梦境如真幻，真假难辨。”珞熙叹息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宫里的生活本就寂寞，无聊，我常常幻想有个朋友陪伴我左右，结果有一天，竟在梦里遇到一个白衣少年。”罗老大笑道：“哪个少女不怀春？大概你梦到了喜欢的男人，定是个俊美的少年郎。”

    珞熙微笑道：“其实，他的脸孔我全没有印象。”罗老大道：“那他定是文质彬彬？”珞熙静静说道：“自然不是，他出现的时候，正用炯炯然，灼灼然的目光瞪着我。”

    罗老大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珞熙道：“他说我是个泥娃娃，总会被人捏碎掉。”她叹息着，嘴角带着笑容：“我记得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顺手摘下树上的果实，向我丢了过来，砸在我身上，弄脏了我的裙子。”

    罗老大抽了口冷气：“这究竟是什么人？”珞熙笑道：“不过，还有更过分的事情。”罗老大道：“什么事情？”珞熙道：“我也用果实扔他，却不慎打中了他的脸。”罗老大道：“这的确很过分。”珞熙抿嘴笑道：“他立刻从树上跳下来，站在我的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毫无惧色地看他，没想到他的个头竟然很高。当时，他瞪着我，仿佛我们有好几十年的宿怨与血海深仇。我心里忽然感到害怕，忙转身就跑，竟被他一把揪住了衣领……”罗老大笑道：“哦？后来怎样？”珞熙叹息道：“他的功夫很好，一甩手，竟把我扔到了树上，他站在下面，冷冷地看着我。”

    罗老大道：“你可以自己爬下来。”珞熙道：“那颗树很高，树干光滑，也无旁枝，而我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于是我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罗老大道：“女子的眼泪，有时也是一种武器。”珞熙点头道：“他虽然狠狠瞪着我，想装出对我不在意的模样，但是失败了，却隐隐不安起来，开始吓唬我，不准我哭，否则把我丢进湖里，而我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

    罗老大道：“若是我，一定会把你丢下不管。”珞熙瞥了她一眼道：“他左右看了看，纵身跳到树上，连哄带骗得把我抱了下来。”

    罗老大耸耸肩膀：“他还算是有人性，至少没有把你扔在树上。”珞熙接着道：“我揉搓着双眼，依然在抽泣，他站在我的面前，目光温柔而平静，似乎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情。接下来，他忽然对我笑了，缓缓伸出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罗老大叹了口气：“他果然很好，很不错。”珞熙悠然道：“从此以后，我和他的关系非常微妙，他像个哥哥般对待我，我缠着他教我轻功，为了能像他一样来去自如，于是，他教了我几天功夫，可以说是一丝不苟。但是，他偶尔也会嘲谑或戏弄我，若是我背错了口诀，甚至还会敲我的脑袋。”她顿了顿道：“那些功夫我似乎还记得一些，却只能背出口诀。”罗老大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珞熙目光落在了第四幅图画，用手轻轻抚摸着，缓缓道：“虽然他陪了我很长时间，来的次数却渐渐变少。我非常想念，非常想念，害怕他忽然有一天离开我，结果过了很久，他才来看我，那一天下着大雪，我在树下等着他，身子几乎都快要冻僵了。”罗老大笑道：“梦中也会冻僵？”珞熙道：“当然会，毕竟梦中和现实没什么不同。”罗老大喝了口茶，笑道：“你接着说。”珞熙道：“他看到我之后，向我冲了过来，迅速把我裹进他的裘皮大衣当中，我发现我已经紧紧投进了他的怀里，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让我贪恋。”此刻，罗老大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看着她。珞熙道：“我在他怀中颤抖着，啜泣着。他用手轻搓着我的面颊，把我的双手放进他的衣襟里，我感受到他光洁的胸膛，强而有力的心跳，而他的眼睛深深地望进我，充满温情，我忽然发觉自己很喜欢他，很喜欢……”珞熙顿了顿道：“然后，我轻声说了几句话，请他不要离开我，大概外面太冷了，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他忙低下头，把耳朵凑到我的唇边。我脑中晕眩，我觉得昏沉，忽然想起我曾经亲吻过父王的脸颊，他便很高兴地陪了我一夜，于是，我也偷偷地吻了他的脸颊，希望他也能留下来陪我……”

    罗老大瞪着双眼道：“你竟然……后来呢？后来怎样了？”珞熙抬起了睫毛，对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得了，毕竟只是一场梦。”她的大眼睛忽然闪出狡黠的光彩，抿起嘴唇道：“若是真的，大概……他也被我吓跑了！”

    罗老大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我想也是如此。”她笑道：“你这里有酒吗？”

    珞熙道：“没有。”罗老大道：“做了这种有趣的梦，应该喝上一杯，不喝酒的人真应该……”

    珞熙道：“应该什么？”“没什么。”罗老大微笑着，站起身，挥手笑道：“好了！好了！你的梦境果然很有趣，但是，我必须出去弄些酒来，我无酒不欢！肚子里的酒虫开始作怪了。”她向前走了两步，似想起了什么，忙回头笑道：“据说喝了一种酒，美梦会成真！”珞熙道：“什么酒？”罗老大笑道：“不告诉你。”……珞熙本想在疲倦的时候，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闭上眼睛却又看到画中的情景，四处围绕着红色的高墙，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白色的花穗在春风中摇曳，鼻子里嗅到淡淡的花香。

    忽然有人站在她的面前，沉声道：“我想你一定还没有睡着。”珞熙缓缓睁开了眼睛，立刻看到楚逸容那张冷冰冰的脸。虽不是什么危险的人物，珞熙立刻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失望。她索性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叹息道：“你为什么不敲门？”

    楚逸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画卷，目光闪动，忽然转过身子：“你快些起来！”

    珞熙笑道：“这么晚了，你睡不着觉的话，也不应该打扰别人！”楚逸容冷冷道：“我这么晚找你，当然有重要的事情，快些随我出门！”

    珞熙眯着眼睛，打着哈欠道：“深更半夜的，我可不想出去。”楚逸容道：“你想怎样？”珞熙道：“你这是请人的态度？”楚逸容皱着眉头道：“那么，要不要我抱你出去？”珞熙蓦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只怕这也是最不愉快的“清醒”了。她知道楚逸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物，忙翻身而起，披上外衣，随同他向外走去。珞熙走进了楚逸容的房间，也许是白日朝阳的缘故，屋子里面竟有些闷热。

    屋中烛火闪耀着，明暗不定，凤瑾君正随意地坐在床上，清雅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低着头，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奏折，虽然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依然是从容优雅，当他注意到珞熙的时候，唇角立刻带着温柔的笑意。“进来坐！”珞熙看了他一眼，发觉他穿得很单薄，胸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性感的锁骨，烛火的照耀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他慢慢直起身子，凝视珞熙片刻，露出奇妙的微笑道：“你热不热？”

    珞熙下意识地裹紧衣衫，今天她非常劳累，里面裹着白绫，外面又披着外衫，身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水，大概脱去外衣后，会春光乍现，于是，撒了个很没水准的谎言：“不……不热。”

    凤瑾君怎会不知，他淡淡一笑：“过来坐。”此刻，他身旁没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除了他身下的床。珞熙眨着一双动人的眼睛，手足无措的站着，神情有些尴尬。凤瑾君忽然起身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他轻轻拉起珞熙的胳膊，向床头走了过去，珞熙全身僵硬着，任由他来动作。

    他拉着珞熙坐了下来，手从她的胳膊上缓缓滑下，似不经意地滑过她的手背，珞熙立刻感到手背传来阵阵冰凉，心里不由一颤，只因上次，他的手指也是如此渗凉。屋内烛火昏暗，凤瑾君的笑意模糊：“你吃不吃冰饮？”如果在这种闷热的房间内，吃上一碗冰饮，实在是诱人的，珞熙忍不住道：“当然要吃。”

    凤瑾君目光转向窗下，那里放着一个木盆，盆中有冰，里面飘着红色西瓜瓤，黄色的柠檬，黑色的梅子，珞熙微微一怔，这似乎是她夏天最喜欢的饮品。凤瑾君拿起一旁的瓷碗，用汤匙舀了些冰块在上面，看上去无比诱人。珞熙再也忍不住，忙伸手接了过来，端着碗坐在床沿，微微笑道：“多谢姐夫。”凤瑾君抬眸看她一眼，只微微一笑：“记住不可多吃？”珞熙笑道：“难道你在里面下了毒？”凤瑾君笑道：“若是我放了，你吃不吃？”珞熙笑道：“无妨，我有解毒丸。”凤瑾君道：“哦？那解毒丸是谁给你的？”珞熙喝了一口道：“是我的师傅。”凤瑾君点点头道：“你那师傅是什么人？”提起了师傅，珞熙的眼中立刻闪起了光芒，她抿嘴笑道：“我的师傅是天下最好的师傅！”

    凤瑾君目光一闪，笑道：“他有这么好？”珞熙点头道：“我的师傅可是来历非凡，当初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与众不同，谁知他竟然是逍遥无痕的弟子，而且还是排行十三的弟子！”讲道十三的时候，她忽然顿了顿，心想师傅怎么也和“十三”有关系？以前自己怎会没有注意到？不过逍遥山庄位于夏玑国境内，绝不会沾染异国的奇怪风俗。珞熙抿着唇，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转，缓缓问道：“楚兄在逍遥山庄的排行是多少？”

    楚逸容依着门柱，似乎已被遗忘多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似对他们的举动见怪不怪，缓缓开口道：“我并不在排名之内，因为我不是入室弟子。”珞熙惊异地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的武功这么好，他为何不收你为入室弟子？”

    楚逸容扫了她一眼，忽然沉默起来，似乎刚才的话题触及到他不愿向人透露的一面。

    凤瑾君道：“公主可知道楚逸容的家风门规？”珞熙摇头道：“不知。”凤瑾君微微一笑道：“楚家乃是京中世族，拳法自成一派，从不希望子孙学习别派的武功。自然不肯让他成为逍遥无痕的入室弟子，更不希望他成为江湖中人。”珞熙低声道：“妄自尊大。”楚逸容的脸色顿时阴沉，大概珞熙说到了他的痛处。凤瑾君瞥了珞熙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公主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到萧遥山庄瞧一瞧，那里是另一个世界，要知道江湖的规矩，不是朝廷可以涉及到的。”

    听闻此言，珞熙脸上立刻带着欢愉之色，她从没有听到如此令人高兴的事情，连忙问道：“什么时候我可以去逍遥山庄？”凤瑾君微微笑着，望了楚逸容一眼，再望望珞熙，淡淡道：“公主不要着急，等南北大赛的事情告一段落，我自然会带你过去。”

 48 芙蓉暗香

    窗下的花香，芬芳浓郁，随着初夏的微风向各处飘散，弥漫在院内各个角落。花园外是绿荫荫的树林，似乎是疏落的树木，但细细看来，显然经过细密的一番布置，完全可以遮挡住院外的视线。

    江湖儿女梦，已足够使人神往，沉醉世间，谈何容易，何况还有书院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

    深夜，微风送爽，屋内也渐渐凉爽起来。珞熙睁着美目，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阖，似醉非醉，心思已经飞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她面对着窗外的树木，呆呆地出神。凤瑾君眼中含笑，深深地看着她。楚逸容看着他们，忽然道：“这次比赛当中，哪些人是奸细？你可看出蹊跷？”

    凤瑾君转过头，笑容从他的唇边勾起：“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楚逸容皱着眉头，眼中带着疑惑与不解。凤瑾君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你可知道‘声东击西’？”楚逸容脸色募地一沉：“你的意思是说，东临国安排这么多人前来，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目的是扰乱我们的注意力，而他们却别有目的。”听到这番话，珞熙忍不住转头看向他们，她虽然没有发现半个奸细，不过关于女公子的事情，她不知道当不当说？凤瑾君手持酒杯，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也许目的并不是那么单纯。”

    楚逸容道：“没错，我也明白了许多，近日东临国的质子也来了，似乎南峰书院的这批人，都是他的部下……而他也是女帝的入幕之宾。”楚逸容顿了顿道：“没想到他会成为女帝的面首，他竟然会屈尊于此。”凤瑾君淡淡笑道：“他本来就是一个能屈能伸之人，否则也不会沦为质子之后，还有很远，很深的影响力！当然，牺牲一下色相也无妨！”珞熙的脸颊红了，她当然已懂得他们的意思，虽然并没有见过质子，但他毕竟是苏红英的兄长。她心里产生了淡淡的好奇，终于垂下了头，鼓足勇气道：“那个，质子是哪位？”

    凤瑾君慢慢转过头看着她，淡淡道：“他和你的姐姐一同前来，目前正下榻于凤瑾园。”

    一瞬间，珞熙目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女帝身旁的艳丽男子，顿时汗毛竖起，她的呼吸加快，指尖仿佛在轻轻颤抖，道：“质子，他……可是一个美艳之人？”凤瑾君笑道：“哦？公主见过他？”珞熙嗫嚅道：“我……前日见过他，他躺在卧榻上……”她实在无法说出当时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有些脸红。凤瑾君缓缓道：“女帝找过你？”珞熙道：“嗯，找过。”凤瑾君靠在床头，道：“找你做什么？”珞熙那美丽迷人的面庞上，那亮晶晶的眼睛里，绽放光采，洋溢着动人的气息，轻声道：“当然是想念我了……要与我叙叙旧。”上官凤瑾看着她，勾起嘴唇道：“那么，她有没有为难你？”珞熙抬起睫毛，凝视着他，惊愕地望着他，听了这句话，她竟然有种想笑的感觉：“姐夫想说些什么？姐姐怎会为难我？我是不是听错了？”凤瑾君深深的看了珞熙一眼，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难道她没有提及你的婚姻大事？”

    珞熙的眉毛微蹙，她想了想道：“虽然提及一些，但是，那不过是和我玩笑罢了！”

    凤瑾君的目光黝黝地盯着她，笑容也从他唇边隐去：“你可知道君无戏言？”

    珞熙怔了怔，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么多。但是，若是她自己不愿意，谁能把她绑起来嫁人？

    好一会儿，她忽然咬住嘴唇，耸肩道：“这不妨事。”凤瑾君凝视她道：“若是她真的指婚给你，那么……你该怎么办？”珞熙一怔，不由自主的，她迎视着这对眸子，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眉毛与眼睛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不知怎的，他的眼光，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的态度都使珞熙心里怦然一动。

    听雨轩内黑暗而幽静，风中的花香仿佛比前夜还浓，黑暗，夜空，明月，千千万万颗淡淡的星辰闪耀眼前，却渐渐被一片浓浓的云层掩住。珞熙心中若有所思，如今她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这番话语的奇特，而是有一种温暖从内心深处油然而起的温暖，这温暖软软地包围着她，使她心头舒适盈然。屋内瞬间安静得出奇，就是掉下一根针也可以听见。忽然楚逸容目光转向门口，厉声道：“谁在外面？”珞熙并没有发觉有人站在门口，她在窗口望了这么久，也没有看到人影经过。

    若是有人，那么一定在门口站了很长的时间。门缓缓被人推开，只见岳芙蓉站立在门口，她穿着粉色长裙，身材显得成熟丰满，这副打扮明明就是来私会情郎的模样，而她的脸上并没有蒙着面纱，虽然略施脂粉，却掩盖不住惨白的脸色，神情就像见了鬼一般，浑身上下都被忧愁所笼罩。看到来人，楚逸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珞熙怔了半晌，忙笑道：“岳小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岳芙蓉并没有说话，低垂着头，抿着嘴唇，脸上全无表情。楚逸容皱眉道：“你知不知道，在门口偷听别人很不应该？”岳芙蓉咬着嘴唇，她的眼光停在他的脸上，忽然间眼泪流了出来，顿时，一层痛苦和悲伤染上了她的眼睛，那双手似乎苍白冰冷，带着微微的颤抖。珞熙忙站起身，上前道：“岳小姐，你别难过，他就是这种人，并无恶意的。”

    岳芙蓉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倒是很了解他，很好，很好！”

    珞熙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楚逸容呵斥道：“岳小姐，不可以对公主无理。”岳芙蓉抬头瞪他一眼，接着道：“你果然很爱护她！非常好，非常好！”

    珞熙有些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忙把目光挪向楚逸容，心中充满了不安。

    岳芙蓉忽然微笑起来，但是泪珠在眼里打着转转，脸色越变越惨淡，低低说道：“恭喜你，恭喜你们两个……”楚逸容皱着眉头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吃错了药？”岳芙蓉用一种被动的神色望着他，咬着嘴唇道：“没错，我是吃错了药，我现在快要疯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藏着的秘密，我对你三年的感情……恐怕还比不上她的一句话。”

    楚逸容冷冷道：“你在胡说什么？”岳芙蓉含了满眶的眼泪道：“我胡说什么？我从没有胡说过……你明天就会知道了。”

    楚逸容冷冷看着她，蹙着眉头，沉默着。“包括你的她。”岳芙蓉忽然转头看向珞熙，弄得珞熙莫名其妙，却又感到那种浓厚的妒意，如海浪一般涌来。岳芙蓉的嘴唇颤抖：“恭喜你们两个，恭喜你们……可以共结连理。”

    一瞬间，珞熙的脸色陡地变了，楚逸容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脸色变得很难看，若是说来到北松书院之后，每日都能碰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那么眼前发生的事情，是最令她诧异的。

    岳芙蓉脸色苍白如纸，咬着嘴唇，瞪着珞熙，恨恨道：“你这个女人好有心机，枉我当你是自己的朋友，你竟然横刀夺爱！我看不起你！”珞熙吃惊地看着岳芙蓉，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就好像看着一个忽然发疯的人。

    楚逸容看着岳芙蓉，怒道：“你不要在这里发疯！”岳芙蓉冷笑道：“你竟然骂我发疯，很好，很好，你们已经变成一丘之貉了！”

    她又咬住嘴唇，狠狠瞪向珞熙，像要把她撕成碎片。虽然珞熙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但是在她如此犀利的目光下，竟有种怯怯的感觉。凤瑾君忽然走上前，温和地打断她们：“岳小姐少安毋躁，你今天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他的话语温柔得仿佛春风解冻，岳芙蓉浑身颤抖着，忽然用手蒙住了脸，她陡地哭了出来，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委屈。珞熙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看来她已被卷入了一场奇怪的误会中。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下，最好还是保持着沉默。岳芙蓉掩面而泣，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好似一朵弱不禁风的小花。

    “哭够了没有。”楚逸容面色不悦，叹了一口气道：“你到底想给我添多少麻烦？”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珞熙的不满，她大声道：“你这人好没有意思，岳小姐肯定受了委屈，你难道不懂得安慰安慰她？你的心倒底是不是肉长的？”楚逸容的目光变得更冷，岳芙蓉眼前蒙上一层泪雾，她的情绪还是不能够恢复平静，爱情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已快将她的心刺穿，她看着楚逸容与珞熙，忽然转过身子，飞快地奔向外面……

    珞熙一怔，忙大声叫道：“岳小姐！岳小姐！”楚逸容却冷冷道：“不用管她。”珞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能如此说话？好没有人性！”楚逸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珞熙，紧紧抿着嘴唇，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凤瑾君淡淡地笑着，表情波澜不惊，缓缓道：“楚兄，依我看来……你还是追上去看看，岳姑娘脸皮很薄，万一她要是想不开……”楚逸容闻言一怔，脸色募地变了，他连门也顾不上走，直接施展轻功从窗口飞了出去。

    珞熙看着他掠出窗子，看着窗外渐渐消失的身影，回想着岳芙蓉说过的话语，她隐隐觉得头痛，长长地出了口气，走到床前，闭上眼睛，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凤瑾君斜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看来你的姐姐，已经把你指婚给楚逸容了。”

    什么？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惊得她半晌回不过神来，这句话若不是从凤瑾君口中所出，她一定会觉得很好笑，甚至会觉得是无稽之谈，她呆呆站立在那儿，好半天默然不语，一层茫然的神色浮上了她的眉梢。她慢慢看向凤瑾君，眼中带着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如今我还不知道，岳芙蓉又如何得知？”凤瑾君看着珞熙，忽然笑道：“看来这个岳姑娘很不简单。”

 49 偷窥无罪

    凤瑾君看着珞熙，忽然笑道：“看来这个岳姑娘很不简单。”珞熙瞪大眼睛道：“如何不简单？”凤瑾君微微一笑：“我们一同跟随过去看一看？”他凝视着珞熙，接着道：“悄悄过去。”

    珞熙大吃一惊，如此说来就是偷窥别人，这实在是很不道德，珞熙皱皱眉头，见凤瑾君眼中透着狡黠的光芒，完全不似平日的凤瑾君，她竟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两人慢慢出门，云层遮挡住月光，夜寂静，夜冷清，夜深沉，道路似模糊不清。珞熙并不敢打着灯笼，毕竟做贼心虚，夏风扑面而来，掀起了珞熙的衣摆，散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山路崎岖，才走了几步，却感到脚下深浅不一，步伐也踉踉跄跄起来。岳芙蓉与楚逸容竟不知跑了多远，此刻依然没有看到人影，珞熙甚至怀疑，岳芙蓉是否真的柔弱不堪？还是女人遇到挫折之后，变得疯狂了？走了几步，珞熙似踩在很滑的石头上面，脚下不稳，身子向后倒去，却倒在一个结实的怀抱中，凤瑾君用手托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小心。”“不妨事。”珞熙不经意地触到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竟然布满老茧，丝毫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而他的右手却光滑如绸，珞熙怔了怔，从没想过他竟然是个左撇子。他明明用右手执笔，右手持物……忽然间，凤瑾君拉起珞熙的手，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迈步走在前方。两人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间小径，从没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他似乎非常自然，但珞熙的右手横也不是，竖也不是，已经僵硬到极不自然。他的手很凉，珞熙忽然想到蛇这种冷血动物，没有想到男人的手也可以冷如冰泉，在夏日这样握着，竟非常的舒适。忽然凤瑾君道：“快到了。”珞熙这才回过神道：“什么快到了。”凤瑾君道：“他们就在前面，看到没有？”珞熙睁大眼睛，向前方努力看着，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凤瑾君忽然低声道：“公主且慢。”珞熙疑惑道：“何事？”凤瑾君缓缓道：“楚逸容此人耳朵敏锐，所以现在先把脚步放轻，脚趾分开，随着我们的呼吸，用前脚掌着地。落地后，心中默数两下，再迈出下一步。”珞熙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经验老到，忙低声道：“姐夫很有一套，莫非当过贼？”

    凤瑾君居然没有生气，反而面不改色道：“当过。”珞熙大吃一惊，嘴唇微张道：“你偷过什么？”凤瑾君笑道：“偷人。”珞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悦道：“我不信！”凤瑾君淡淡一笑，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道：“莫要大声说话，楚逸容绝非等闲之辈。”

    珞熙慢慢向前靠近，果然看到前面的两个人影，正是楚逸容与岳芙蓉。只见二人互相依偎，倾听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这情景看来已经解除了误会。虽然并不能看得清楚，但是眼前情景令人遐想。珞熙脸颊微红，向后一退，忽然发觉自己与凤瑾君离得很近，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非常好闻，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一瞬间，竟有些陶醉。她几乎可以感到那柔和的呼吸，正透过薄薄的空气，传到她的颈上。带着淡淡的温馨，她觉得心脏在胸腔中飞快跳动着，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楚逸容道：“岳小姐的心意，我如何不明白？”他微微叹了口气，黯然道：“我既然说过会娶你为妻，自然会说到做到！你怎能相信别人的鬼话？”岳芙蓉微微颤抖着，低声道：“是我太冲动了，我误会了你和公主，我不知该如何忏悔。”

    楚逸容道：“你不该在公主面前如此失态，更不该在凤瑾君面前失态。”

    岳芙蓉缓缓点了点头，不停地发抖，不停地流泪，用力咬着嘴唇道：“我知错了。”

    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楚逸容叹了一口气，搂紧她的肩膀，缓缓道：“没关系，没关系。”

    岳芙蓉看了他一眼，眼泪接着流了下来。楚逸容抚摸着她的秀发，亲吻她的额头，接着道：“你究竟从哪里知道，女帝要替公主指婚？”

    岳芙蓉身子一颤，似半天说不出话来。楚逸容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的答复。而这个问题也是珞熙想知道的，于是，她伸长了脖子，目光有些焦急。恨不得再靠近一些，隐约感受到凤瑾君的身体也向前凑过来，正好贴在她的背上。今夜，同样都是贴在背上，苏红英让她感到非常自然，而凤瑾君却令她感到紧张，一瞬间，珞熙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岳芙蓉咬着嘴唇道：“说来惭愧，这次我恐怕无法赢得比赛，所以想到了别的方法，借用母亲的名义，直接求见女帝，我想请女帝御笔提亲，希望能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过我失败了！”

    楚逸容听到她如此作为，心中深深一颤。岳芙蓉接着道：“女帝告诉我，让我死了这条心，说珞熙公主已经求她在先，而她向来疼爱这个妹妹，决不会令妹妹失望……”楚逸容紧紧皱着眉头，一句话也没有说。珞熙也搞不明白，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自己本没有求过女帝，若是，此刻岳芙蓉在说谎，那么岳芙蓉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若是岳芙蓉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女帝又为何撒谎？

    为什么要说谎？如今，她究竟该相信谁？岳芙蓉抿着唇，嘴上的伤口开始流血，她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女帝说珞熙与你，两人是两情相悦，珞熙此生非你不嫁，定要选你为驸马……”楚逸容终于忍不住道：“荒谬之极。”岳芙蓉眼中露出惊慌，叹道：“可是……明天就要下旨了。”珞熙大吃一惊，毕竟岳芙蓉并不像说谎的模样，女帝为何会把楚逸容赐给自己？就是说到勉强，也应该是陆云谦才对。岳芙蓉抬头道：“可是圣意难违，你们如何才能解除婚约？”听到这句话后，珞熙皱起眉头，心中若有所思。楚逸容冷冷道：“这不是还没有下旨，明早我就带你回家！立刻请人操办我们的婚事……这根本不算抗旨不遵。”岳芙蓉瞪大眼睛，似不能相信他的话，她大声道：“你的公务怎么办？”

    楚逸容道：“不管它了。”岳芙蓉一怔道：“凤瑾君那里怎么交待？”楚逸容依然道：“不管了。”岳芙蓉接着道：“你父母那里怎么办？媒妁之言怎么办？”楚逸容再次把她紧拥入怀，连声说道：“不管了，不管了……”此刻，楚逸容完全忘记了世间，什么名誉、地位、女帝、圣旨……统统离他远去，仿佛什么都能丢弃，什么都能割舍，除了眼前的女子。珞熙没想到楚逸容竟然是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人物，看来以前小看他了，不过说得不好听，他现在可以说重色轻友，不由得同情起凤瑾君来，准备回头看他一眼，瞧瞧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就恰好这么一转头的瞬间，凤瑾君似乎低头想和她说什么，身子向前一凑，忽然两唇相接……

    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凤瑾君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神色。他的这种表情，珞熙忽然有了淡淡的印象，梦中的少年似乎也曾经这般。

    一刹那，珞熙的精神恍惚了，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梦中，甚至忘记对方的身份，渐渐阖上了双眼，忽然对方离开了她的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珞熙睁开眼睛，凤瑾君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目中笑意不减，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珞熙看着他的俊颜，心跳加速，空气似乎变得异常稀薄。

    两人紧紧拥抱着，就像久别重逢的情人，岳芙蓉脸上带着笑容，她的心像春天般温暖，她最喜欢的男人，如今正紧紧抱着她，他们很快就可以成婚了，但愿永远没有人能把它们分开，永远……

    过了很久，岳芙蓉道：“我要回去了。”楚逸容道：“我送你回去。”岳芙蓉道：“不必，不必，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楚逸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么晚了，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离开，究竟是什么事情？”他本不是一个喜欢询问别人的男子。岳芙蓉展颜一笑：“其实没什么，我要和一个姐妹告别，她就在不远处住着，但她不喜男人。”

    楚逸容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吧。”岳芙蓉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到楚逸容依然站在那里。她笑道：“你要目送我？”

    楚逸容缓缓点头。岳芙蓉嫣然一笑，她的笑容美得令人心动，她向前走着，边走边回头，边走边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楚逸容这才转过身子，接着向听雨轩的方向走去。珞熙再次回头看向凤瑾君，这一次她吸取了教训，非常小心地转头，脸颊带着淡淡红晕：“现在我们跟踪谁呢？是楚逸容，还是岳小姐？”忽然，她发觉跟踪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很容易上瘾，尤其在深夜的时候，可以令人睡意全无。凤瑾君看着她，眼中含笑：“你想跟着谁？”珞熙道：“我想跟着岳小姐。”凤瑾君道：“为什么？”珞熙道：“因为，她没有什么要好的姐妹，北松书院也没有不喜欢男人的女子。”

    此刻，凤瑾君冷峻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于是，两人追随着岳芙蓉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岳芙蓉并没有进入周围任何宅邸，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接着向山道走去，甚至走了捷径，忽然向右一转，人影不见了。珞熙忙追上前去，忽然大吃一惊，因为眼前出现一间豪华的园子——凤瑾园。

    珞熙回头看了凤瑾君一眼，玩笑道：“莫非你就是她的闺中好友？”凤瑾君凤目一转，忽然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可惜不是。”珞熙嗔道：“可惜？”看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凤瑾君拉住她道：“公主且慢。”珞熙回头看他一眼，叹息道：“莫非只有你的闺中好友，才能随意进入？”

    凤瑾君轻笑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个园中回音颇大，就是窃窃私语几句，也会被武功高强之人听到，所以必须谨慎！脚步要跟着风声起落。”珞熙凝视着他，眸子更亮：“你的宅中如今有什么强人？你究竟为何要离开凤瑾园？”

    凤瑾君笑道：“这个以后再说，总之先不要说话，遇事可以用手势交流。”

    珞熙缓缓道：“我不会哑语。”凤瑾君忽然拉住珞熙的手，伸出食指，在她手心写道：“在对方身上写字即可。”

    于是两人进入凤瑾园内，珞熙施展轻功，跳上了屋顶，回头一看，凤瑾君不知何时也站在自己的身后，她刚要说话，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情，忙走到他身旁，在他手心上写着：“你怎么上来的？”

    凤瑾君微微一笑，也拉过她的手掌，在她手心写道：“翻墙而来。”珞熙接着写道：“哪里？”凤瑾君用手一指，珞熙见墙根处有几块残砖，正好可以踩上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他踩得毫无声息，实在令珞熙佩服。珞熙缓缓伏下身子，在屋顶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入手的地方，一转头，看见凤瑾君已经掀开一片瓦砾，低头向内看去，珞熙不得不佩服他，不愧是他的园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统统熟悉。

    珞熙凑了过去，与凤瑾君头挨着头，一同向内看去，只见屋内有三个身影晃动着，她趴着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一个是岳芙蓉小姐，另一个是女公子，而凳子上坐着的，正是当日姐姐床上的男子——质子殿下。这三个人如何凑在一起，真是令珞熙匪夷所思，她与凤瑾君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50 怨女痴男

    质子缓缓斜过身子，横卧在床铺上面，用右手支起脑袋，慢慢闭上了眼睛。

    屋中的床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绝对费了一番心思，整张床铺与地面连起，上面铺着柔软的鹅毛垫子，床头雕着金色的盘龙。睡在这种床上，几乎就跟睡在皇宫的床上同样舒服。

    他大概非常懂得享受，懂得生活，懂得女人，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孔，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如今又成为女帝的面首，却为世人所不齿。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个沉溺酒色，荒淫奢侈的皇子。但是，珞熙看着眼前的女公子，以及对面的岳芙蓉，两人严肃的神情。立刻明白，这不过是一种障眼之法。质子忽然用那对阴冷的眸子望向岳芙蓉，用冰冷的声音道：“你……想嫁人？”

    岳芙蓉点了点头，眼睛闪烁着，面容无嗔无喜，丝毫不似先前的模样。质子缓缓道：“女大不中留……”岳芙蓉抿着嘴唇，沉默不语。质子侧过头，叹了一口气道：“世间的情爱本是虚幻的东西，一个男人若为了一个女人，而沉迷不能自拔，那么他绝不是个成就大事的人，他就根本配不上你……所以你也不必去爱慕他，还是早早放手吧！”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好听，却永远不疾不徐，冷冷淡淡的。岳芙蓉猛然抬头，眼中带着强烈不满，却无法说出口。女公子忽然笑了，笑得轻狂，笑容中带着种讥讽之意：“质子说得没错，一个男人若是那么轻易被女人折服，实在无趣得很，所以我就是喜欢苏红英，追着他那么久，他却怎么也不肯好好正视我，这种男人当然值得我爱慕哪！”珞熙趴在屋顶上面，与凤瑾君靠得很紧，额头忍不住流淌出汗水，而女公子的话语更令她汗颜，岳芙蓉苦苦追求楚逸容三年，两人终于能够在一起，实属不易。而女公子与苏红英之间却绝无可能，她竟然把这点当作自己骄傲，从失恋中找到平衡点，实在是不得不令珞熙佩服。凤瑾君看着珞熙见鬼般的神情，忍不住勾起嘴唇，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前的汗珠。

    屋内的气氛忽然充满了火药味，岳芙蓉见是女公子说话，立刻反唇相讥道：“如此甚好，那你就准备追他一辈子好了！反正那男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你永远也追不上他。”听到这句话，珞熙忙用手捂嘴，强忍住自己的笑意。虽然不清楚岳芙蓉是敌是友？但珞熙却很欣赏她的直言不讳。女公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岳芙蓉眉峰一挑，微微笑道：“当然是恭维你了。”女公子咬着牙道：“你想死么？”岳芙蓉面不改色道：“你这句话已经说了一千遍了，若是能杀得了我，你就杀吧！”

    女公子怒道：“你以为我不敢，若不是质子需要你，我也杀了你一千遍了。”

    岳芙蓉缓缓道：“很好，很好，如果不是质子需要你，你也已死了一千次了。”

    女公子扬眉道：“哦？谁能杀我？”岳芙蓉瞥她一眼道：“你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早该杀了你。”

    女公子冷冷笑道：“你如何杀我？用你的胸部？”珞熙的目光便落在岳芙蓉的胸前，果然更加丰满，就像胸前揣着两只蜜瓜，大概男人的面孔埋入其中，定会活活憋死。她忽然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凤瑾君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道：“非礼勿想！”

    珞熙被他猜中了心思，脸颊一红，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岳芙蓉并没有生气，她不紧不慢道：“上士杀人用笔，中士杀人用口，下士杀人用磐，你不过是功夫不错，脑子里却是一堆糨糊，而且，疯狗总会被人打死的。”女公子怒道：“你……你活得腻了？”岳芙蓉冷笑道：“你次次破坏质子的计划，若不是我提防着，恐怕你已闯出大祸。”

    女公子道：“哦？那么我还要谢谢你了？”于是，女公子对她怒目相视，岳芙蓉也毫无惧色地瞪着她，眼中冒火，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杀气。质子忽然走到二人中间，目光如炬，盯得二人低下了头。质子冷冷道：“你们二人是我的亲信，是我的左右手，怎么可以自相残杀？”

    他缓缓走到女公子面前，沉声道：“我忍辱偷生多年，什么事情都要忍耐下来，不过是希望得到回归东临国的机会，所以我千方百计接近女帝，一步步向目标靠近，谁知你们……”

    女公子低声道：“我错了。”质子看着她，一字字道：“真的知错了？”女公子立刻道：“我绝不会破坏质子的计划。”质子点点头，转过身子，看向岳芙蓉道：“你呢？”岳芙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质子缓缓道：“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说女人该说的话，做女人该做的事情，而我也从不会苛求女人，该嫁人的就去嫁人，但是……”他忽然站住脚，顿了顿道：“若不是当年可怜你们母女，你又如何会有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因为一个男人，你连恩情也不顾了吗？”岳芙蓉闻言慌忙上前，道：“质子的大恩大德，我岳芙蓉磨齿难忘，当年若不是质子收留了我和母亲，我们母女定会无依无靠，流落街头……若是没有质子，这世上就不会有岳芙蓉。我这条命都是质子的，我不该喜欢别的男人……不该为别的男人破坏了计划。”她口中虽然如此说着，眼中似已经闪现出泪光。质子淡淡道：“你不用这么说，你们就像我的亲人一般，而我绝不会让自己的亲人吃亏，我不会干涉你们的私人感情，我还会帮着你们，就像你们帮着我一样。”质子拍拍岳芙蓉的肩膀，接着道：“可是目前，我回国的愿望很快就要达成了，这期间不希望有任何差池。”岳芙蓉目光闪烁道：“那么，质子的意思是……”质子缓缓道：“我不能功败垂成，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到东临国，太子还需要你来对付，若是没有你的计策，我怎能如此快速的翻身？”珞熙闻言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岳芙蓉并不像她平时那般弱不禁风，她竟然是个谋士，对于野心勃勃的男人而言，一个聪明的女人远远胜过一百个漂亮的女人。

    何况岳芙蓉本身就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子。此刻，岳芙蓉神色却带着淡淡哀愁：“可是，明天……他们二人会被指婚！”

    质子板起面孔，忽然严肃道：“放心，楚逸容绝对会是你的夫君，半年后……不，三个月之后，我会求女帝赐婚给你们。”岳芙蓉抿嘴道：“楚逸容若是和公主成婚了，就是驸马爷，如何还能娶别的女子？”

    质子缓缓道：“莫要小瞧了惜月公主，依她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

    岳芙蓉将信将疑道：“我也曾经这么想，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质子道：“放心吧，惜月公主自然会有缓兵之计。”珞熙坐在屋顶上，心想这个质子竟然猜中了自己的心思，看来此人不能小窥。

    一瞬间，她感到了凤瑾君的视线，忙抬起头来，发觉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能不能办到？”珞熙立刻挑衅地扬了扬眉毛，凤瑾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质子接着道：“还真是奇怪，明明平日那么诡计多端，一旦牵扯到儿女情长，头脑连三岁的小儿也不如？”岳芙蓉的脸颊瞬间红透了，遇到感情问题，不论多么聪明的女人，都会变得像个痴人！

    过了一会儿，质子慢慢转头看着女公子，淡淡道：“还有你的愿望，我也会帮你达成。”

    女公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瞪大眼睛道：“你要把苏红英赐给我？”质子却道：“非也，强扭的瓜不甜。”女公子脸色一沉：“那要如何？”质子道：“等我回国之后，我会想办法，尽力给你们制造机会。”女公子立刻笑容满面，眉开眼笑道：“那就多谢质子的恩德，小的感激不尽，以后，质子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质子不紧不慢道：“不必，不必，结果如何，还是要看你自己。”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声调却是淡漠的，此刻，女公子与岳芙蓉的眼中充满着希望，眼前仿佛看到曙光，爱情对于女人既可以是青春的秘药，也可以是残酷的诱饵，她们深陷其间，而不自知。

    懂得收买人心的人，果然非常可怕！珞熙抬头看了一眼凤瑾君，见他两手抱怀，神情若有所思，于是便在他的身上写道：“质子此人非池中之物。”凤瑾君看着珞熙的纤纤玉手在自己肩头比划着，淡淡笑着，点了点头，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浮上了他的嘴角。凤瑾君缓缓伸手，左手搂住她的腰，右手在她脐边写着：“没错，你很聪明。”

    珞熙生性腰间怕痒，而他的手指正好划过她的敏感，珞熙身子绷紧，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强忍住笑意，却又忍不住喘息起来，她推开凤瑾君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不慎踩翻了身后的瓦片。

    虽然并没有太大动静，却引起屋内女公子的注意，她立刻道：“什么人？”

    珞熙一惊，此人的危险她见识过，她决不能把凤瑾君牵扯在内，正要跳下屋顶，忽然被凤瑾君拉住了衣袖。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凤瑾君抱在怀里，只见他向相反方向一跃，身子向山沟滚去。

    女公子此刻也跃上屋顶，她看着外面的悬崖峭壁，低头看到黑色物体滚入山底，她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发现其他蹊跷之处，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向回走了过去。敌明我暗，珞熙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公子慢慢缩回了身子，凤瑾君这才把手从她嘴上拿开，珞熙立刻翻身看向周围，发觉竟是个软坑，距离上面不过才三人高度。而刚才滚落下去的，不过是个木桩而已，珞熙不悦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死我了！”凤瑾君道：“难道你以为我要跳崖？”珞熙脸红道：“跳崖？两个人一起跳崖的话，被人发现会以为是……”凤瑾君接嘴道：“殉情而死，对不对？”珞熙瞪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凤瑾君慢慢直起身子，珞熙发觉自己依然坐在他的腿上，忙站起了身子，凤瑾君却淡淡说道：“你看看周围，四处环山，下面是无底深渊，上面是一间屋子，而我们就躺在屋子下面的软坑里，你说这是什么地方？”珞熙依照他所说的，缓缓向四周望了望，还是猜不出来。凤瑾君沉声道：“陈年粪坑！”珞熙差点惊叫起来，虽然没有闻到异味，她慌忙看着身上，寻找着，是否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却听凤瑾君道：“不用看了，我可是你的垫背，如今你觉得会染在谁的身上？”

    珞熙更加吃惊，忙去查看凤瑾君，毕竟能令少女们疯狂的美男子掉进了粪坑，这不知是多么悲惨的一桩事情，她叹息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也包括姐姐。”凤瑾君却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珞熙不悦道：“你不信我？”凤瑾君无奈道：“如何能信？长舌妇，长舌妇，女人说梦话都会乱讲的。”

    珞熙怒道：“我不是长舌妇。”凤瑾君道：“也许。”他半信半疑的目光令珞熙更加生气。珞熙道：“那么，你怎样才肯相信？”凤瑾君沉吟道：“这个……我只相信自己的女人。”珞熙不解道：“什么意思？”凤瑾君叹息道：“意思就是，只要……你做了我的女人，我自然会相信你。”

    珞熙忽然心跳加速，她的心似乎都要跳出了嗓子，脸瞬间红透了，虽然她对男女之情懂得不多，但这句话似乎暗示着什么，这和调情有什么分别？而且还处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中……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又叫她如何是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唯独这件事情，令她错愕不已，她今夜已经献上了自己的香吻，还努力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却又遭到如此调戏，这么一来，甚至连指婚都抛在了脑后。

    凤瑾君看着她惊愕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其实这里不过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粪坑！你不用担心！”珞熙怀疑道：“不是粪坑？”凤瑾君道：“不是。”珞熙道：“真的不是？”凤瑾君道：“真的不是。”珞熙脸色一沉，眼里射出怒火，这个时候他还有心开玩笑，而且开得这么恶劣，于是，重重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凤瑾君立刻呻吟道：“喂！我受伤了，你不要乱踢。”珞熙怒道：“你还骗人？”凤瑾君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站不起来了。”

 51-圣意难违

    夜半，山谷的空气是寒冷的，甚至到处都是湿润的一片，青苔是湿的，草木是湿的，岩石也是湿滑的，呼吸也是湿的，珞熙感到身上渐渐寒冷，忙念诵楚逸容曾经给她教过的口诀，盘腿而坐，调整全身的气息，运行两个周天后，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她睁开眼睛，缓缓吸了一口空气，忽然旁边的人打了个喷嚏。回头一看，见凤瑾君翻了个身，身子蜷缩起来。珞熙这才记起凤瑾君不会武功，自然无法御寒，她连忙坐在他身旁，心中担忧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冷不冷？腿怎么样了？能不能站起来？”她目光闪烁，连珠炮似的说了许多。

    凤瑾君淡淡笑道：“我很好，除了不能站起来。”珞熙上前摸了一把他的外衫，衣料竟然冻得冰冷如霜，她吓了一跳，慌忙道：“姐夫，快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弄干爽些。”凤瑾君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不必。”珞熙抚摸着他的衣襟，道：“你不能动弹，是不是？那么我替你脱下来。”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立刻就红了，如此举动并不合乎礼法，却也顾不得许多，忙弯下腰来，上前解开他的腰带，凤瑾君怔了怔，忽然笑道：“你还没有嫁人，怎么可以替男人宽衣解带？是不是没有廉耻之心？”珞熙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道：“你是我的姐夫，不是别的男人。”凤瑾君缓缓支起身子，看着珞熙解开他的外衫，不动声色道：“若是说，你的姐夫是另有其人，你会不会这么做？”珞熙拉下他的袖子，双手拿起衣服，用力甩了甩，低声道：“当然不会，你和别人不同。”

    凤瑾君忍不住笑道：“那么，在下可是受宠若惊！”珞熙腼腆一笑，叠好凤瑾君的衣服，放在一旁，忽然抿着嘴唇，低着头，缓缓解开自己的衣服，从领口一点一点向下拉，她的手指颤抖着，脸颊绯红，仿佛洞房花烛时的娇美新娘。

    凤瑾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莫非你……你真想做我的女人？”

    珞熙愣住了，手指停住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他。凤瑾君嘴唇勾起，脸上忽然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兴趣盎然道：“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二人在此处野合？”珞熙脸色顿时一沉，慌忙站起身子，把自己的衣服扔在凤瑾君的身上，嗔道：“姐夫太差劲了！我不过怕你冻着，想给你加一件衣服，你心里倒底乱想些什么？太污秽了！”

    此刻她的心跳如雷，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令她心神恍惚。若是长此以往，她的寿命也会被缩减许多。珞熙思索着，他为何总是戏弄于她，莫非他真的对自己有什么不同？于是，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发觉他与平常并没有任何异处，心里竟有些淡淡的失望。

    凤瑾君拿起衣服，打开看了看，面不改色道：“男人本不该穿女人的衣服，我还是第一次，那么你想让我穿到前面，还是穿到后面？”珞熙一怔，发觉自己的衣服只能勉强让他披着，赧然道：“我会想办法的，总之冻不着你！”

    凤瑾君笑道：“你要如何想办法？”珞熙看了他一眼，在脑中想了想，看着周围，并没有看到任何能够御寒的东西。

    凤瑾君淡淡道：“其实，你可以先离开这里，不用管我。”珞熙跺了跺脚道：“我怎么能扔下你，而且这里好高，我也跃不上去，天色昏暗，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我会慢慢爬上去，然后找人来救你！”凤瑾君叹了口气：“那好吧！”珞熙接着坐在他身旁，慢慢扶起了凤瑾君，把衣服披在他身后，又摸了摸他的中衣，触感冰冷得可怕，根本不是一件衣服可以抵挡得了的，珞熙的手指颤了颤。凤瑾君道：“冰着你了？”珞熙点头道：“你简直像个死人。”凤瑾君沉默了很久，慢慢道：“抱歉！”珞熙觉得不妥，摇头道：“应该道歉的是我。”话音刚落，珞熙把身子慢慢贴在他的胸膛前，一瞬间，被他冰冷的身躯吓了一跳，忙运起功来，把身躯贴得更紧，缓缓传送着自己的体温。珞熙睁眼看着他，小声道：“感觉怎样？”凤瑾君伸手摸着她的秀发，笑道：“你就像是个暖炉子。”珞熙并不想多说话，运功的时候精神要集中，渐渐感到他的身子也暖和起来，但是疲倦的感觉也慢慢涌来，凤瑾君笑了笑：“若是你累了，就睡吧！”话音刚落，珞熙竟感到异常困倦，如今躺在这个男人的怀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他慢慢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自己，冰冷的胸膛也炙热如火，珞熙停止运功，放松了身子，头脑昏沉。眼皮也变得沉重不堪，她翻了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了眼睛……梦中，她似乎又看到那个白衣的少年，他站在树下，目光温柔，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渐渐与凤瑾君的脸孔重合。珞熙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扑入了少年的怀中，紧紧抱住他，不可置信道：“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这么久你倒底去了哪里？我好想你！好想你！”他一句话也未说，笑着低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珞熙脸颊绯红，心跳加速道：“你莫要再走了，好不好？”少年缓缓点头，笑道：“我不走了，而且，永远也不会离开！”珞熙惊喜道：“真的？”少年笑道：“真的。”他的双眼温和而热烈，他的声音清澈而温柔。他把手伸了出来，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面颊，目光渐渐沉迷，带着心灵深处的眷恋。

    翌日清晨，清风轻拂着脸庞，带着凉意，一直灌进她的脖子里。白衣少年消失在梦中，玫瑰花香扑鼻而来。珞熙慢慢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屋内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珞熙吃了一惊，顿时全无睡意，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回想着昨夜的点点滴滴——玲珑与苏红英的侍童私定终身、女公子的疯狂报复、苏红英的仓皇而逃、女帝的恶意指婚、岳芙蓉与楚逸容私奔、质子的种种阴谋……对了，自己和凤瑾君掉进了山后，两人一夜相拥而眠。为何自己会睡在床上？凤瑾君又如何了？他的腿是否要紧？想到这些问题之后，珞熙忽然慌乱起来。珞熙连忙翻起身子，准备下床，抬起头，忽然看见两个男子站在屋子中间，不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凤瑾君与楚逸容，楚逸容似乎变得深沉，他背着身子，似在看着窗外的景色，珞熙立刻目光一转，看着凤瑾君道：“你的腿怎么样了？”凤瑾君微笑道：“无妨，无妨。”珞熙松了口气，忽然道：“对了，我怎么睡在这里？”凤瑾君转头看了看楚逸容，笑道：“自然是楚逸容救我们上来的。”珞熙目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缓缓看向楚逸容，正要向他道谢，却见他面容憔悴，嘴唇周围长出了淡淡的胡茬，已不像平时那么冷峻，一夜之间似乎憔悴了许多，忽然忆起他此刻应该与岳芙蓉离开才是，忙问道：“岳小姐，她怎么样了？”楚逸容脸色顿时一沉，道：“她母亲生了重病，昨日回去照料了。”珞熙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果然如此，这是一个最适合不过的理由了，非常符合岳芙蓉这个孝女角色的所作所为。看来，岳小姐果然要随同质子前往东临国了。此刻绝对在书院的某处躲藏着，但是有些地方她不明白，凤瑾君既然与楚逸容交好，而且也知道了岳芙蓉的身份，为何迟迟不肯揭露出来？她不解地看了看凤瑾君，见他目中含笑，与平常没什么不同。楚逸容忽然认真道：“惜月公主，我有话想同你讲。”珞熙立刻明白他要说什么，淡淡道：“你说。”楚逸容的表情严肃起来：“今日女帝要赐婚。”珞熙道：“我知道。”她心里虽然有点紧张不安，但现在却不得不面对，楚逸容也点点头，深深叹息着。

    凤瑾君忽然拍上楚逸容的肩膀，楚逸容静静看着他，却听凤瑾君缓缓道：“抱歉！”

    为何凤瑾君要向他道歉？珞熙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他不过倒霉而已，“驸马”这个头衔，想得到的人不乏少数，不想得到的人也有很多，偏偏楚逸容属于后者，除了说他不走运，珞熙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好。楚逸容却忽然道：“我本想与岳芙蓉一同离开，几乎一夜未睡，想出了很多的结果，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她竟然离开了……我几乎是从天堂掉进了地狱！”珞熙闻言一怔，没想到楚逸容竟是如此重情重义的男子，与他平日的冷酷模样完全不同，此人也远远没有珞熙想象中那么聪明，看来是人不可貌相。凤瑾君听到他这番话，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是我欠你的。”楚逸容摇头道：“但是，你比我还要痛苦得多。”凤瑾君道：“我痛苦？”楚逸容道：“我也痛苦。”凤瑾君道：“我们都痛苦？”楚逸容道：“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凤瑾君忽然淡淡一笑，不再说话。珞熙并不明白他们所说的话语，更不想深究，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是姐夫竟然也有痛苦的过去，那究竟与什么有关？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充斥着莫名的情绪。等这阵莫名的气氛过了，楚逸容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接着道：“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珞熙抬头看着他：“你问我？”楚逸容道：“不问你，我问谁？”珞熙道：“以前，你从不问我任何事情。”楚逸容道：“此一时，彼一时，因为圣旨快到了。”珞熙沉吟道：“是啊，圣旨快到了。”凤瑾君问道：“如今，你们想要怎样？”珞熙思索半晌，缓缓道：“假成婚。”楚逸容道：“假成婚？”凤瑾君笑道：“这个提议不错，然后呢？”珞熙道：“我只能先想到这些，事情来得太快，我目前还无法应付。”楚逸容忽然道：“不过，我想到了一些。”珞熙忍不住道：“你想到什么？”楚逸容道：“这件事情，目前除了我们三人知道外，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等公主与我成婚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改名换姓，接着到别的地方生活。”珞熙怔了怔道：“更换身份？”楚逸容道：“没错！”珞熙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正视了自己，重新回归了自我，怎能……”

    凤瑾君打断她道：“公主可知道……做人要提得起，放得下。”珞熙道：“此话怎讲？”凤瑾君缓缓道：“人本生下来，就有很多种身份。”听闻此言，珞熙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种淡淡的不情愿，凤瑾君笑了笑道：“要知道，你生来为人子女，将来还要成为别人的妻子，若是等你有了孩子，便是一位母亲，而这些身份哪个不是你自己？”珞熙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我自己，不论是什么身份，不论贫贱，不论富贵。”

    凤瑾君笑道：“没错！”珞熙转头看向楚逸容，嘴角带笑：“这个方法不错！”楚逸容冷冷道：“那么，你和我成婚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带上财产，各自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如何？”珞熙更正道：“不是成婚，是假成婚。”楚逸容也道：“没错，假成婚！”珞熙道：“但是，离开后我们何去何从？”楚逸容道：“我要先去逍遥山庄。”珞熙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立刻道：“对了，我的师傅也在那里，我可以去投奔他。”

    楚逸容道：“你为何还要和我同路？”珞熙笑道：“这样子不容易露馅。”凤瑾君微笑着，赞叹道：“看来你们考虑得很周全！”珞熙立刻回眸一笑，道：“多谢。”午时，珞熙果然接到了圣旨，宣读之人竟然是质子，珞熙与楚逸容双双跪着接旨。

    虽然两人已商议过对策，表现得却非常别扭，甚至看不出是真是假。用过晚膳，珞熙这才看到罗老大留给她一张字条，她已离开了此处，上面写着钱庄的户头，似乎等着珞熙把钱给她打过去，珞熙看着字条，禁不住摇摇头。当珞熙散步时，路过苏红英的房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向内一看，发现房中空无一物，连床单也没有留下，这果然是苏红英的风格，也不知他如何搬得动那么多的东西。一夜之间，走了两个朋友，珞熙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当她经过楚逸容的房间，见楚逸容的手里拿着一封粉色信笺，神情很是苦闷。

    明明相爱的两人，却无法走到一起，大概岳芙蓉也是如此痛苦。珞熙忽然明白了凤瑾君的意思，岳芙蓉虽然是质子的手下，却与楚逸容没有任何利害冲突，两人既然想要常相厮守，何必在其中制造隔阂？身份这种东西，本就是个假象而已！珞熙叹息着，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那么大家何时才能够守得云开见日出？

 52-苦肉之计

    七月十四，清晨，太阳已渐渐升起。珞熙从听雨轩慢慢走了出来，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大步前行。她觉得这实在是个令人无可奈何的早晨，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学院，虽然并没有依依惜别的感情，但看到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间屋院，都有种淡淡的伤感。她知道这书院中最美的不是风景，而是这里的人情。无论从何处而来，无论要去到哪里，只要曾经在此生活过，就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珞熙放慢脚步，目光四处流连着，却看见很多不想看见的人。南峰书院的学子正大步向赛场走去，她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女公子，她腰间挂着佩剑，头发用方巾束起，神情悠闲自在，旁边还有三个衣着华丽，高大俊美的男子陪同着。忽然见十几个北松书院的少女，手捧着鲜花，急步上前，争抢着塞入三位公子的手里。

    花瓣上带着水滴，大概是清晨刚刚摘采下来的，而少女们也在此等待很久，三个男子相视一笑，低头与少女们说了几句话，少女们脸颊变红，含着笑跑开了，男子们立刻把花束捧在胸前，就像拿着战利品般，神采奕奕，趾高气扬地向前走着，如此轻狂的模样，立刻引发了周围北松书院诸多学子的不满，这几日南峰书院作威作福的模样令人痛恨到了极处。大家并不是瞎子，就连视力最差的夫子也没有瞎。“偷走芳心”与“掳走芳心”本质是不同的，他们的行径和强盗没什么区别。

    如今，北松书院学子已面临着最大的威胁，人人自危。甚至有人提议追走南峰书院的女公子，以此作为对南峰书院的报复。于是大家守候在此，却看到眼前令他们无法忍受的一幕。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连珞熙也皱了皱眉头。女公子忽然转头看向珞熙，她的脸庞就像春天的玫瑰，抿唇一笑，目光里不再充斥着敌意，没有妒意的女人果然很美，珞熙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立刻扭转头——她忽然间又想到了苏红英。

    苏红英现在到底怎样了？她竟有种深深的思念。她前日探望了他的侍童，还有自己的侍女玲珑，打探了他的消息。得知他躲到了沿海城镇，继续他的说书生涯。令珞熙非常羡慕，他本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浪子，自然要回归到浪子的世界，就像一只飞鸟重回天空的怀抱。不过，珞熙想到他匆匆而逃的模样，什么物件都搬走了，唯独把底裤忘在了床上，心里竟有些哭笑不得。寒暄过后，珞熙给他们送了一千两银子做贺礼，把京城的院子留给玲珑做嫁妆，家里的银子也由她代为保管，每月可提出二十两银子做生活开支，罗老大的钱也由玲珑送去。毕竟还有三天的时间，她就要嫁人了，楚府已变成她名义上的婆家！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拜托玲珑替她完成。如今，南北大赛已进行到第四日，两院已势成水火，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

    山上风大，过了正午，就开始起东南风。只要开始起风，就会吹得满树飞花，可是无论多么大的风势，也阻止不了比赛的进行。

    辩论大赛的时候，南峰书院的学子咄咄逼人，气势十足，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宣纸，上面用墨汁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文字，还没有干透，忽然被风直直吹向对面，“啪”的贴在北松书院主辩的脸上。

    纸张缓缓从他脸上滑落，却见主辩的脸孔黑如钟馗，惨不忍睹，南峰书院的学子立刻捧腹大笑，出言不逊，北松书院一干学子顿时发起狂来，挽起袖子，拿起桌上的文房四宝狠狠向对面砸去，对方也毫不示弱，脱下了靴子，向对方的脸上甩了过去，场面立刻乱作一团。嘉陵公子忙上前阻挡，还未开口，却被一靴子砸中头顶，顿时两眼冒金星。

    北松书院的院长忙上前呵斥，忽见一白色物体飞来，伸手一抓，竟是双袜子。

    只见空中物件乱飞，嘉陵公子与院长对视一眼，心神领会，忙仓皇而逃。

    渐渐的，队伍壮大起来，由十几个人，发展为几十个人。场内场外都混乱起来。东临国的奸细们果然挑唆成功，如今这个疯狂局面，让北松书院如何收场？珞熙正要上前阻止，却被凤瑾君给拦了下来，他摇了摇头，缓缓道：“由他们去吧！”珞熙道：“这太乱来了。”凤瑾君双手抱肩，淡淡笑道：“越乱越好！”珞熙皱眉道：“姐夫，这样下去恐怕有人会受伤？”凤瑾君微笑道：“受伤才好，就怕无人受伤！”珞熙立刻瞪大眼睛，就像从没有见过他一样，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见一个黑色不明物体向贵宾席的方向砸了过去，周围的侍卫都惊呆了，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物体却比闪电更快，来势汹汹，飞速朝着女帝扔了过去，女帝没有闪避，因为她根本无法闪避，这究竟是怎样的行径？众人瞪大了眼睛，茫然不知所措，就是一流的高手，也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这时候，忽然一个人影扑了过去，挡在了女帝面前。同时，那物体击中了他头部，只听“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众人一看，竟是一个黑色的砚台。刺客？不是！刺客绝不会使用如此拙劣的暗器。但是能把砚台扔得很远，很准，不易察觉，绝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情。若说偶然，未免太偶然。珞熙的目光立刻看向混乱的人群，巡视着，果然看到女公子的身影夹杂在其间，她的身子一晃，瞬间躲藏在安静无人的角落里，坐在那里，神态自若。

    只见质子身子一晃，倒了下来，双手护住头部，蜷缩在了地上。满头的鲜血流了出来，如溪流般旋转着，渐渐染红了他白色的衣服，如今他已倒地不起，仿佛死了一般，了无生机。

    女帝瞪大了眼睛，两手抚在脸颊，嘴唇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珞熙惊愕地看着眼前情景，有些失神，她霍然回头看向凤瑾君，见他唇边带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忍不住道：“莫非，你早已知道了？”凤瑾君低头静静看着她，摇头笑道：“我不知道。”珞熙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沉吟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凤瑾君温和地看着她，柔声道：“南北大赛之际，质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夏玑国女帝，这件事迹一定会被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于传到东临国去，你觉得质子会怎么样？”

    珞熙道：“护驾有功，当然会被送去治疗。”凤瑾君接着道：“送到哪里？”珞熙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场外，见质子脸上满是鲜血，已被人给抬了出去。

    她又向场内看了一眼，见女公子嘴角带着胜利的笑容，目光一直看着质子的方向，如果珞熙没有猜错，刚才定是她出的手，只是为何要对自己的主子下手？于是，她回想着几天前质子与她们说话的情形，回忆着每句话语，忽然睁大了眼睛，脑中渐渐形成了完整的画卷。珞熙抿着唇道：“我明白了，若是危及生命，会被送回东临国，换人来做质子。”

    凤瑾君笑道：“是有这个可能。”珞熙黯然唏嘘道：“这莫非就是苦肉计？”凤瑾君笑着点头：“没错！”珞熙转过头，目光看向远方，心中若有所思，大概无论多么重的创伤，也远远不及心中的痛苦。这种痛苦可以一直深入到你的血液里。像是质子此人虽然表面风光，却注定要远离故土，客死异乡，这的确是很悲惨的事情，不过谁都为了能活得舒服一些，活的多久也并不重要，只要不受制于别人，为了追求自己所希望的而活，谁也不例外。质子的行为，她能理解，非常能理解。想着，想着，珞熙的心忽然抽紧。她喃喃自语道：“我好想立刻就去逍遥山庄，好想……”忽然，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珞熙缓缓抬头，立刻看到凤瑾君坚定的目光。

    ……白天，凤瑾园是个清凉自在的大宅子，午时蝉鸣阵阵。花园里，两个美丽女子坐在一棵大槐树下乘凉，两个侍卫在不远处垂手而立。

    黄衣的青年女子打量着对面的少女，那焕发着神彩的眼睛带着笑意，面庞如花，神采飞扬，勾着妩媚的唇角，缓缓笑道：“珞熙，你不会怪姐姐给你作主了吧？”珞熙淡淡笑道：“姐姐自然是为了我好，我怎会有异议。”女帝怔了怔，忽然笑道：“朕以为你来找朕，是让朕收回旨意。”珞熙似若无其事道：“君无戏言，我又怎会为难姐姐。”女帝的嘴又动了动，她把身子向后一靠，轻声道：“这次御笔提亲的事情，你知道吗？”

    珞熙缓缓点头。女帝笑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向你提亲？”珞熙眼中带着迟疑，又缓缓摇了摇头。女帝慢慢直起身子，目光盯着珞熙：“大概有三十人。”珞熙大吃一惊，她不可置信道：“姐姐，莫要拿我开玩笑！”女帝道：“妹妹刚才不是说，君无戏言！”珞熙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女帝唇边立刻浮出笑容：“没想到，那位银鞭公子也向你提亲了。”珞熙脸上顿时露出惊异的神色，这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抽了一口冷气道：“陆云谦？”

    “没错。”女帝微笑道：“他说爱慕你很久了，但是却不想伤害朋友之间的感情，心里很矛盾，希望朕能够把你指婚给他，好满足他的心愿，他会好好待你的！”珞熙立刻睁大了那对美丽的眸子。女帝忽然笑道：“不过他来晚了一步。”珞熙沉默着，轻蹙了下眉头，忽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男人，不过能埋藏着自己心意的男人，却是非常可怕，她从没有想到陆云谦竟然对自己……可惜，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此番前来不过是来看一眼自己的姐姐，看最后一眼，不论她有什么成见，还是有什么不满，从今以后，统统都会成为追忆。

    “我并不喜欢他。”珞熙缓缓说道。“哦？朕以为你对他有兴趣。”女帝的双眼是明亮的。“那么，姐姐为什么会选中楚逸容？”珞熙慢慢岔开话题。女帝笑了笑，那微笑是含蓄的，莫测高深的：“因为他的出身很好，而他常常与凤瑾君在一起，他的人品，他的学识，还有他的武功……都是无人能及的。”她凝视着珞熙，发表出了她的意见：“我想你至少要找个不亚于凤瑾君的……你说是不是？”珞熙也笑了，笑得灿烂：“是啊！”女帝立刻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微微一笑道：“珞熙你大概还不知道，其实……”她忽然低下头看着珞熙，目光闪动着，半晌才道：“算了！算了！”珞熙见她话说了一半，也不强求，微笑道：“姐姐若是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女帝虽然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于是，两人一起笑着，笑声如春花摇摆。女帝看着她如花的脸庞，娇媚的容颜，全身无一处不令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她很早就觉得自己不如这个妹妹，如今，珞熙身上似乎有了更多的魅力，浑身散发着灵性！仿佛已不是过去的少女，竟让她更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想到这些……她的情绪更加紊乱。几乎要忘记了她就要嫁人，过了很久，女帝渐渐稳住心神，脸上又露出高贵的神情。

 53-两只蚂蚱

    惜月公主出嫁的消息，就像长着翅膀的飞鸟，几日内传遍了整个京城。刚回到府宅，珞熙就收到了宫中的贺礼，成堆的布匹、一千两黄金、几件无价古董、骏马百匹、美婢五十名……就差送她两个面首。珞熙转身看着眼前凤冠霞披的女子，审视着，绕着她走了一圈，如今玲珑扮成珞熙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有七分相似，珞熙感叹着，自己参加自己的婚礼，而不是以新人的身份，这世上能有几人？

    玲珑手里拿着喜帕，扶了扶凤冠，不停用手指绕着头发，早已是香汗淋漓，她长长叹了口气道：“公主，我觉得楚家就好像平白无故地捡了个聚宝盆，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珞熙若有所思道：“好像是便宜了他们。”玲珑接着道：“索性我们留几样在屋里，将来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珞熙忍不住笑道：“玲珑，那礼单上都列的整整齐齐，白纸黑字，你又能藏在哪里？”

    玲珑笑道：“其实这很简单。”珞熙“哦”了一声道：“你有什么办法？”玲珑嘿嘿笑道：“屋子里不是还有些银元宝么？其实，用内力把这些金子捏在银元宝表皮上面，就像在上面镀了一层金子，这样子我们不就能以银换金，这种买卖多好！”珞熙闻言，抽了口冷气道：“这些谁教会你的？”玲珑道：“小武喽，他和苏红英哥哥当年把银子包在石头上面，到那些土豪乡绅的店里买粮食，然后分给难民，不过后来被人发现了，两人受到通缉，只好到处逃窜！”珞熙忍不住摇了摇头。玲珑不解道：“为何摇头？”珞熙叹息道：“坏法子可以帮人，好主意也可以害人，你怎能……”忽然间大门“哐当”被人一脚踢开，打断了她的话语，只见外面闯入一个人来，他大声吼道：“惜月公主，我果然看错了你，你竟然无耻到极处……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实在配不上哥哥！”

    珞熙怔了怔，回头看到一个黑衣少年走了进来，他直直冲到玲珑的面前，斥道：“竟然从岳小姐那里抢走了哥哥，你，你果然很有本事，那天，我实在不该告诉你那么多事情！”玲珑怔怔看着他，用手扶着凤冠，半晌才道：“你是谁？”话音刚落，那少年脸色一变，肌肉已经变得僵硬，冷冷道：“很好，很好，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也不记得了，看来我并不该来！”屋内光线昏暗，珞熙仔细一看，才认出他是楚风云，他脸上除了愤怒之外，还是愤怒。

    玲珑瞪圆了眼睛，再次问道：“你谁啊？”楚风云的双手颤抖起来，身子有些摇晃。珞熙立刻上前打圆场，笑道：“公主，这位是驸马的弟弟，你这几日太忙了，眼睛也干涩了……记得要好好休养。”玲珑咳了咳，忙改口道：“对，对，我这几日太劳累了，没有认出你来！”

    楚风云的脸色微微缓和了许多，依然口气不悦道：“你大概整日忙于勾心斗角，忙着阴谋诡计，被你这种人记得，实在不是什么幸事。”珞熙知道他误会了，也不便于解释，搬来一个凳子，放在他面前道：“公子请坐。”

    楚风云冷冷道：“我不是什么公子，而且也不想坐……这地方太脏！”玲珑拍案而起，怒道：“你究竟想怎样？”楚风云叹了口气，甩了甩袖子：“我不过是来劝告一句，你不要太猖狂了。”说完话后，他迈着大步走了出去，门又“哐当”关了起来，此人真是来去如风，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玲珑瞪圆了眼睛，嘴唇颤动半天：“公主，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珞熙耸耸肩，淡淡道：“无所谓了，不用理他。”……京中繁华的主街道上，围得是人山人海，路边商贩也挤了过来，生意也不做了，都想看看皇帝的女婿是什么模样，在这一片人声鼎沸当中，喜乐队伍，已经浩浩荡荡而来。公主出嫁的排场自然与常人不同，宫里的侍卫出动了许多，拦阻开道路两旁的人群。

    举着大红华盖的仪仗队站成两排，足有二三百人，前前后后走了一里路，非常整齐，非常气派，红衣的乐队敲敲打打地跟在后面，楚逸容穿着大红色的袍子，骑在白色骏马上面，跟随着队伍，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出来，少女们口气惊羡不已。“哇！驸马骑着一匹白马，还有这场面，真是好威风啊！”“天哪，驸马爷好俊美！公主好福气！”“公主的花轿真是巨大！”“我的婚礼要是如此，该有多好！”紧接着，十八个轿夫抬着的巨大的红色花轿。轿子造得非常奇特，是一个正方形的木台，木台上好似搭了个戏台，戏台上是个红色的轿子，帘幕描金绣凤，金光闪闪，异常华丽。花轿两旁站着两列喜娘，共有四十八位，个个精神抖擞，衬托得楚逸容更加冰冷。花轿后面，是一群陪嫁的丫鬟。珞熙也混杂其间，她换了一张人皮面具，与众人一样，都是一身的红色。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下，娇艳如火，耀眼动人，手中拿着喜糖，向人群中抛撒着，引一群孩童争抢不已，紧接着是跳着欢乐舞蹈的队伍……使人目不暇接。只见街道上，万头攒动，人群吵吵嚷嚷着，互相挤来挤去。珞熙忽然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也挤在其间，他们传着北松书院的服装，在人群里非常显眼，珞熙仔细一看，竟然是陆云谦、尧康生、乐水，他们的目光盯在花轿上面，神情悲哀不已。

    珞熙心里也有些难过，前日她离开时，听雨轩一夜宿醉，北松四霸都躺在了地上，珞熙看着他们痛苦不堪的模样，非常不忍，离开时替他们盖上了衣服……如今他们又逃课跑到了这里，只为能再看珞熙一眼。珞熙常常看到有人挤倒在石板路上面，老弱妇孺被人推搡着，场面简直难以控制。

    走了很久，路上人群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若是一个侍卫拦阻不牢，人群就会蜂拥而上。

    她叹息着，如此炎热的日子，玲珑坐在花轿里面，正襟危坐着，像个木偶人一般，动也不敢动。那轿子摇摇晃晃的，在里面也不知有多么痛苦，庆幸轿子里面还好不是自己，这一路上，珞熙听着那喜庆的鼓乐声，紧张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路上折腾很久，短短几里路，一个时辰才到了楚府，抬头一看，门口已围观了一群亲朋好友。

    珞熙感慨着，楚家也是人丁兴旺啊！只听司仪大喊一声道：“停轿——”唢呐声也停了下来，花轿一停，“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喜娘们已经涌到花轿前，慢慢掀开帘子，伸手进去扶着玲珑，把她搀出轿来。大概她坐了太久，双脚都有些发软，走出轿子时，忍不住磕绊了一下，身上的红苹果顺着地板滚了好远。有小孩子拍手嬉笑道：“新娘子！红苹果！新娘子！红苹果！”珞熙忽然听到耳边有人道：“你看看，弱不禁风的，不知能不能替楚家传宗接代？”

    珞熙回头一看，见周围都是面目不善的老女人，七大姑，八大姨，心想这楚家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幸好自己并没有真的嫁给楚逸容，否则可有苦日子要过！玲珑自从嫁给小武之后，两人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高堂，更没有这些繁琐的事情。虽然装扮成公主，但她大概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跨火盆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烧着了裙摆。

    珞熙皱了皱眉头，目光转向客堂内，忽然看到一个熟悉不过的身影——凤瑾君。

    他的目光如炬，并不在玲珑假扮的公主身上，而是一直盯着珞熙，唇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珞熙也向他微微一笑，忽然，一群少女向凤瑾君的方向跑了过去，珞熙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贺客盈门，喜筵大开，美酒佳肴，觥筹交错。烟花爆竹，在庭院中欢快地爆裂，乐得小儿拍手叫好。玲珑拜了天地后，又拜了楚家的高堂，繁文缛节一个不少。折腾了许久，新娘才被送入洞房内，珞熙与玲珑坐在房中，丫鬟与喜娘在房中穿来穿去。

    玲珑遣退了所有的丫鬟，只留下了珞熙一人。玲珑立刻揭开了脸上的面具，脱了身上的衣物，似有些不放心，对珞熙道：“今夜公主慢慢走？我把行李都备好了，半夜我就来替你。”珞熙笑道：“无妨，托你的福，我今天可是开了眼界。”玲珑叹息道：“今日太要命了，以后我再也不想做这种事情了！我坐在轿子里，简直像个肉包子一样，快被蒸熟了，希望公主以后可不要再如此了！”珞熙笑道：“不会，不会。”她今日见识了如此劳民伤财的婚礼，一次就已经足够了！……玲珑离开半个时辰后，终于，楚逸容进入房中，他浑身酒气，面上带着倦色，大概累到极点了，鞋子也未脱，合衣上了床，仰面躺在了床上，他倒是毫不客气，就像真正的新郎倌一样。

    珞熙摇了摇头，笑道：“你怎么不找个替身？否则也不会累成这般模样。”

    楚逸容轻轻咳嗽了两声，侧过脸，看着珞熙：“假成婚的事情，还是谨慎些的好。”

    珞熙站在他身旁，低头道：“所以连你弟弟也不知道？”楚逸容本就是个沉默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珞熙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明白。”楚逸容讷讷道：“离开的事情，我已替你安排好了……”珞熙吃惊道：“你替我安排好了？”楚逸容淡淡道：“今夜，你可以跟随楚风云一起离开。”珞熙不可置信道：“那么，你是怎么跟他讲的？”楚逸容皱皱眉，低声道：“我告诉他，你是我的一个朋友，很想加入逍遥门派……所以，楚风云带你直接进入山庄，你在那里先安顿下来。”珞熙愣了愣，惊奇道：“楚风云竟然有如此能耐？”楚逸容紧紧皱着眉头，大概喝了很多酒，依然能面不改色地说话，令珞熙非常佩服，他淡淡道：“楚风云是逍遥山庄的第三代弟子，而且在年轻一辈的武林人士中，很有影响力。”

    珞熙大吃一惊，缓缓道：“他，他这么厉害？”楚逸容忽然用手捂住胸膛，脸色有些发白，转身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楚风云虽然在楚家没什么地位，但在武林新人当中，还是小有名气，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珞熙点点头，注意着他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呕吐的迹象。楚逸容接着道：“这里有一千两银票，你可以先拿着……”珞熙立刻打断他的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并不缺钱……”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突然站起身来，从床下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新娘凤冠上的珍珠，新娘手上的金镯子，还有十几张银票，以及一些常换洗的衣服，一样样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看着她，沉声道：“你……你自己也有打算？”珞熙道：“就算你不管我，我今晚也要走。”楚逸容道：“你去那里？”珞熙道：“投奔我的师傅。”楚逸容的语调微扬：“你的师傅？”珞熙点点头，微笑道：“我虽然半路习武，可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的师傅就是我的亲人，我知道他是逍遥山庄的传人，自然要到山庄去找他。”她说得斩钉截铁，目中忽然充满了希望。

    楚逸容看着她，目光闪烁着，半晌没有说话。珞熙忽然对他笑道：“不过，既然你给我安排了一个保镖，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逸容道：“那么你今夜和楚风云一起离开？”珞熙道：“没错，因为我自己还没有出过远门，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也好！”楚逸容用手捏了捏额头，叹了口气道：“你这丫鬟留下来，总算可以抵挡上一阵子，等我搬入了驸马府，到时我会辞去所有的公务，随后去逍遥山庄。”珞熙缓缓道：“那么……一切都交给你了，你慢慢善后！”楚逸容慢慢坐直身子，直直凝视着她道：“你倒是放心得很？”珞熙倒了一碗水，递给他道：“当然放心，如今我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54-公主出逃

    更鼓响了三声的时候，玲珑已经跑了回来，她进屋后，立刻戴上珞熙的面具。珞熙看了一眼熟睡的楚逸容，与玲珑话别了几句，背着包袱，悄悄地出了门。夜凉如水，夜色带着一层灰色的迷雾，经过了一天的喧闹，院中变得静悄悄的。

    如今，她在脸上粘上了人皮面具，穿着粗布女装，摸索着向后院走去。她忽然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他的衣衫飘动着，如玉树临风般潇洒倜傥，身影在夜里非常明显，他看到珞熙后，慢慢走向前来，唇边带着迷人的微笑，柔声道：“你要离开了？”

    珞熙看到他后，知道他一直等待着自己，于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珞熙忆起他这几个月的种种，心脏募地抽紧了，他的行为怎会不令她生疑，她常常提醒着自己，他明明是自己的姐夫，是姐姐的恋人，为何他对她如此温柔？为何他总是陪伴在她的左右？如此俊美的男子，如何不令她心动，却碍于两人的关系，她只能处处克制自己的感情，她向来懂得克制自己，懂得如何一个人生活，懂得放弃！只是此刻分别的感觉，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两人静静地对望着，就像要看透对方的内心。珞熙内心矛盾着，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眼前的男子对于她如神话般存在着，不论梦中，不论现实，望着他俊美的脸庞，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她的心忽然急促地跳了起来，想到不知何年何月能相见，竟有种说不出的痛苦感情，一瞬间，珞熙的身子颤抖起来，整个人已接近了哭泣的边缘。珞熙瞅着他，紧紧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几圈，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清柔如水的眸子里盛满了不舍之意，美丽的容颜似带着露珠的玫瑰。凤瑾君的眼里忽然闪出了炽烈的光芒，神情变得无比的温柔，珞熙觉得身子一晃，凤瑾君已把她抱在了怀里，他紧紧揽住了珞熙的柔肩，慢慢抚摸着她的脊梁，叹息着，缓缓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眉心，吻着她的双眼，吸吮着她的泪珠，珞熙并没有逃避，泪如雨下，瞬间又被凤瑾君吮得干干净净，她的心仿佛紧紧地揪在了一起……他的嘴唇渐渐向下挪去，吻着她的鼻尖，吻着她的脸颊。蓦然间，低头把嘴唇覆在她的唇上。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不禁大吃了一惊，挣扎了几下，他却箍紧了她的身子。

    他的吻那样温情，充满男性的气息，那样沉迷，那样辗转，甘之如饴……她脑中渐渐昏沉，呼吸急促，甚至不能思考，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识，亲吻竟然是如此美好的事情。

    如今，她很快就要离开了，已忘记了道德礼数，不管什么世风人情，都统统去见鬼！她的理智，似乎在这一瞬间忽然消逝，她的双手不知不觉抱紧了他，青涩地回应着，她情不自禁地呻吟着，情不自禁地喘息着，身子渐渐瘫软如泥……——几年前的旧梦似乎已不见。——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熙儿！”他抬起头，轻柔地叫着她的名字。珞熙忽然被他从一个遥远的世界拉了回来，她猛然睁大了眼睛。她忽然觉得内心如潮水般波动着，目光闪烁着，瑟缩地躲闪着。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刚才，她一定是疯了！凤瑾君仔细凝视着她，用手抚摸她的脸颊，珞熙轻轻扭开头，挣脱了他的双手，她的头发也披散下来，遮挡着她的绯红脸庞，她轻轻垂下睫毛，掩藏住了那对浸在迷蒙水雾中的眸子，把头缓缓转向一侧，努力不去看他。凤瑾君一手摸着她的肩膀，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目光依然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温柔。珞熙深深吸了口气，心慌意乱地躲开他，她仍然不说话，眼泪濡湿了脸颊。他再次用手去拂开她散乱的头发，珞熙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心跳像擂鼓似的撞击着她的胸腔。她突然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向后退了几步。珞熙低着头，又向后退了几步，缓缓道：“那个……我要走了。”凤瑾君道：“我知道。”他的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不过是个告别仪式，珞熙看着凤瑾君，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茫然的情绪。如今，她真的要离开了，真的要舍弃了十几年来所熟悉的一切，舍弃所有的朋友和亲人！

    “姐夫！”珞熙抬头叹息道：“我能与你相识，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凤瑾君深深凝视着珞熙，缓缓道：“你真的这么认为？”珞熙抿着唇，轻轻点头。“但是，人生终有分离，天下无不散筵席，缘生缘灭，后会……”她忽然哽咽住了，呼吸也艰难无比，终于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后会无期，姐夫。”她的心脏紧紧一抽，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所说的最痛苦的一句话，心里就像是被刀子剜去了一块肉，她缓缓转过身子，忽然间，她的泪水又如泉涌……“珞熙。”凤瑾君再次唤她，音调与平素有些不同。她忽然大步向外跑去，没有再回头，含泪离开了凤瑾君，黑色的屋影，两侧的树木被她一步步甩到了身后，她在京城里耗掉了十几年的美好时光，终于要告别这里，告别自己喜欢的人。

    凤瑾君静静站在原地，脸上似乎毫无表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中却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楚府后门。楚风云的身子贴在马鞍上，他趴在马的耳边，与马窃窃私语着。这匹马是他最好的朋友，陪伴了他多年。比起相信别人，他宁愿相信一匹马，和一匹马沟通，比和十个人交谈要容易得多。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如今，他的人似已与马化为一体。楚风云四岁时已开始骑马，他的马术比剑术要高强许多，他十岁就开始与哥哥们一起策马驰骋，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比楚风云强得多，但是，楚风云的成长像风一样快，马术很快就无人能及。

    但庶出就是庶出，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家族里的命运。可是他从不会气馁，他相信天道酬勤，相信人定胜天。所以他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江湖上得到了地位，得到了补偿，甚至活得比楚家任何一个兄弟都要开心！忽然，马低低嘶鸣了一声，楚风云立刻回头看去，见一个少女狂奔而来，她低着头，跑得飞快，他知道这位少女一定是冲着自己而来，只是她的表现很不寻常，像是躲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楚风云立刻站起身子，但她身后什么也没有出现。当他看清楚她的面孔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很难看。此人正是他昨日见过的，她当时站在公主身旁，似乎只是一名侍女。珞熙飞快向后门奔去，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她从没有料到，那个男子竟在她心里占据了很多，自己却后知后觉。但是他们之间，绝不会有任何结果，这就像一根针在刺着她，所以她的脚步跑得更快。

    她的步伐越来越踉跄，好几次要摔倒在地上，但她始终没有摔倒，终于，她跑进后院，已经看到黑衣少年站在后门，他看到珞熙的时候，上下打量了珞熙一番，目中带着眩惑。

    珞熙被他盯得浑身不适，忙站在那里给他行礼。如今，她很快就融入了自己的新身份，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女，行为绝不能使人生疑。她脸上的面具是花高价请人做成的，戴在脸上，丝毫没有破绽，甚至连楚逸容也可以骗得过去。所以楚风云也绝不会看得出任何异状。楚风云忽然低声问道：“你就是哥哥所说的人？”他的目光依然带着怀疑，珞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露出了破绽，于是伸手摸了摸脸颊，忽然发现泪痕未干，她忙用手擦干脸颊，小声道：“你就是楚小侠？”这句“小侠”顿时令楚风云对她颇有好感，他笑道：“你是公主身边的侍女？”

    珞熙知他昨日见过自己，忙点了点头。他忽然问道：“公主是不是常常欺负你？”珞熙怔了怔，忍不住道：“什么？”楚风云眼睛里的神情却更奇特，他接着道：“她若是没有欺负你，你怎么会哭？”

    珞熙这才知道他又误会了什么，忙摆手道：“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害怕，有我在，我会替你做主。”“不必，不必。”“真的不必？”“真的不必。”他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替珞熙牵来一匹马，道：“我们走吧！”珞熙接过缰绳，淡淡一笑，“有劳你了！”楚风云微微点头，带着她离开了院子。第一次远行对于珞熙来说，是美好的，是新奇的，他们出了京城的城门后，就立刻踏上了官道。沿途的风景如画，良田绿地，农人已牵着牛，在田地里农作。绿草茵茵，百鸟齐唱，她很快就忘记了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道路周围树木渐稀，烈日当空。楚风云与珞熙相视一眼，策马加鞭，他们的坐骑都是最好的良驹，跑起来疾如闪电，把道路两旁的树木远远甩出了视线，耳旁除了呼啸的风声，似乎什么也听不清楚。楚风云虽然骑在前面，他总会回头看看珞熙，令他吃惊的是，珞熙始终和他保持一丈远的距离。她骑在马背上，神色兴奋，脸色丝毫未变。楚风云忍不住回头道：“你很厉害！”珞熙没有听清楚，偏着头道：“你说什么？”楚风云大声道：“我说……你很厉害。”珞熙笑道：“我并不厉害，只是……我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是的，她虽然没有翅膀，但是如今的感觉和长着翅膀没什么不同。这种感觉就是自由，珞熙看着眼前一座座起伏的山脉，松开缰绳，两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今天我自由了——”

    空旷的平原并没有回声，她仍然开心不已。看到她如此惊人的举动，楚风云心里猜测着，此人在公主府内，一定受到惨绝人寰的对待，那个抢走哥哥的恶毒公主，绝非善类，于是，他紧紧皱着眉头，对惜月公主的痛恨又平添了几分，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殊不知眼前女子，就是他深恶痛绝的惜月公主。珞熙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忽然起身站在马背上，振臂高呼：“自由万岁——”

    楚风云回头道：“那么，我们要不要庆祝一番？”珞熙立刻兴趣盎然：“庆祝？怎么庆祝？”楚风云忽然从马上倒转身子，面对珞熙道：“前方五里处有个客栈，要不要我请你吃饭？”

    珞熙笑道：“好啊！我肚子已经饿瘪了。”楚风云叹息道：“天哪！公主连饭也不让你吃么？你这个主子实在无耻……”

    珞熙忙打断他道：“喂！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是不是很过分？”楚风云一怔，叹道：“她做的不对，难道还不能让人说？”珞熙故意脸色一沉：“你说了不是污秽了自己的嘴么？”楚风云大概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他眨了半天眼睛，缓缓道：“姑娘，你这个人实在是……”

    珞熙道：“实在是什么？”楚风云摇摇头，无奈道：“实在是个好人！”珞熙淡淡一笑，心想这个楚风云果然头脑简单，于是两人接着策马而行，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就看到前方炊烟袅袅，珞熙几乎高兴地笑了起来，似乎她的眼前，己看到摆满了一整桌的珍肴美味，她咽了咽口水，心中正盘算着要怎么把那一桌菜吞下肚里去。当然，她还要好好喝上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55-师兄师弟

    虽然离客栈只有几步之遥，楚风云却带着珞熙到了一处流水潺潺之地。楚风云牵着马去饮水，珞熙也一起下了马，发觉身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水，她只好用袖子擦汗，一转头，楚风云递给她一条毛巾，珞熙对他微微一笑，接过来刚要擦脸，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正是毛巾上散发出的。她皱了皱眉头，把毛巾收了起来，接着转头看向楚风云，却见他手里拿着一块相同的毛巾，正替自己的爱马擦拭身子，珞熙拿着毛巾的手顿时忍不住颤抖起来。楚风云似乎感受到了珞熙的目光，立刻问道：“你有何事？”珞熙忙把手背在身后，咳了咳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逍遥山庄？”楚风云把毛巾放进水中摆了摆，接着擦洗马的臀部，微笑道：“今天我们要赶一天一夜的路途，才能到达山庄，不过女孩子多数都吃不了苦，我劝你一会儿多吃些东西。”珞熙点点头，趁机把毛巾扔在他的行囊旁边，顺便在上游洗了洗手。楚风云依然在替马清洗身子，珞熙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像一个养遵处优的富家子弟，手法娴熟，甚至可以媲美那些有几十年经验的马夫。客栈位于官道旁，离周围几户村庄很近。天气炎热，四周农田传来蛐蛐的叫声，珞熙已感到一丝疲倦，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店小二之后，背着行囊走了进去。大厅中只有十八张桌子，桌椅虽然破旧，却擦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珞熙挑了一张靠窗户的位置，拿起菜单看了起来，发觉菜色种类不亚于京城中的酒楼，心里非常满意，正准备点菜的时候，忽然听到店小二的叫声：“客官，你怎么可以这样子？马不能牵进来！”

    珞熙心里一怔，转头一看，见楚风云与店小二在门外僵持着。楚风云不悦道：“马为什么不能进来？”店小二拦阻道：“客官，这里是人吃饭的地方，马可以牵到后院草房里面。”

    楚风云拍了拍马背，道：“这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它是我的兄弟，难道还不能在一起吗？”

    店小二皱眉头道：“客官，哪有和马做兄弟的？您这不是诚心和我过不去吗？”

    楚风云怒道：“人怎么不能和马做兄弟？你是不是新来的？你去把老板给我叫来！”

    不等店小二说话，一个人影飞快地从内堂跑了过来，他快速地跑到楚风云的面前，狠狠在店小二头上拍了一掌，然后转身看着楚逸容，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陪着笑：“楚大侠莫怪，今日跑堂的人病了，所以换了个新人，他实在是不懂规矩……”此人虽然穿着村人的粗布衣服，脸上的皱纹也很多，但是笑起来却带着商人的精明，正是这里的老板。楚风云摸了摸马鬃，淡淡一笑：“无妨，只要你放我这朋友进来就好！”

    老板点头哈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楚风云接着摆了摆手，老板立刻知趣地退了下去。看着眼前的一幕，珞熙立刻瞪圆了眼睛，甚至忘记要点些什么菜。楚风云把马缓缓牵了过来，拴在珞熙的对面，冲她笑道：“你点了什么？”

    珞熙抬头看着马喷张的鼻孔，立刻就没了胃口，缓缓道：“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楚风云立刻坐在马的旁边，拿起菜谱，毫不客气地看了起来。于是，珞熙脑中那满桌子的珍肴美味，一瞬间变成红烧的茄子、凉拌的土豆、麻辣的豆腐，甚至还有素炒青菜、酸辣萝卜条……这可算是给马吃的大餐？珞熙端起一碗米饭，夹了几口面前的韭菜，勉强吃了半碗饭。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一马一人，见他们面前摆着各色的蔬菜，白的、绿的、红的、黑的，吃得津津有味。当楚风云吃到味道不错的菜式，甚至还要送到马的食盆里。珞熙心想楚云飞若是娶了娘子，是否也会如此？只是夹起的菜究竟会送入谁的碗里？

    中途，店小二从内堂端来一盘糖醋鲤鱼，放在桌子中央，珞熙眼睛一亮，正要去品尝，对面的马却猛然打了一个喷嚏，喷得桌子上到处都是，珞熙立刻收起了筷子，叹了一口气，向店小二要了一碗酸梅汤，慢慢啜了起来。楚风云却不紧不慢夹起一块鱼，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珞熙想也未想，随口答道：“珞熙。”楚风云立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怎么会和公主同名同姓？”

    珞熙怔了怔，这才忆起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立刻撒谎道：“正因为我和公主同名同姓，所以才被她买入府中，还给我起了个见不得人的名字……但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珞熙。”

    楚风云竟然相信了她的话，一拍桌子道：“没错，你就叫珞熙，货真价实的珞熙。”

    珞熙起初还害怕他生疑，此刻却抽了口冷气，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都说江湖险恶，珞熙见他如此直率，甚至怀疑他是否真是个侠客？难道楚家的人都是一根筋？连楚逸容也不例外。楚风云见她目光闪烁，只以为她感动不已，忙搔首道：“那个珞熙，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珞熙抬头道：“何事？”楚风云放下筷子，认真道：“你想要加入逍遥门派，并不是我说了算，必须要拜师学艺，不过我可以替你引荐，到时候还有各种比试，可谓难上加难，不过……就算你没有被选上，我也可以先给你安排住所，所以不要担心！”珞熙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进入逍遥山庄竟然如此麻烦？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之色，叹了口气道：“其实，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因为我的师傅就在逍遥山庄当中。”楚风云“哦”了一声道：“你的师傅是谁？”珞熙喝了一口酸梅汤，咂咂嘴道：“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在山庄里排名十三。”

    楚风云脸色立刻一变，眼睛闪过不可置信，道：“你是十三师叔的弟子？这怎么可能？”

    珞熙凝视着他道：“如何不可能？”楚风云向后一靠，缓缓道：“因为……十三师叔从不收弟子。”珞熙不悦道：“我是他在山庄外收的弟子，难道也不可以？”楚风云道：“你有何凭证？”凭证？珞熙还真不知有何凭证？她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道：“我知道他的招数，比如逍遥游的掌法……”她忽然站起身来，挥掌如风，招数如游龙戏水，连连向楚风云上身攻去，楚风云被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抵挡，与珞熙过了几招后，他向后一退，道：“没错！果然是十三师叔的招数。”

    珞熙眼睛一亮，微笑道：“这下总该可以了吧？”楚风云依然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可以。”珞熙惊道：“为什么不可以？”楚风云端起碗筷，给旁边的马又添了几道菜，接着道：“因为，十三师叔并不在山上。”

    珞熙听到这个消息，险些跌倒：“他，他不在山上，那么他去哪里了？”

    楚风云微微一笑：“这个十三师叔很奇怪，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除了掌门知道他的下落，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珞熙立刻道：“那么我去问掌门好了”楚风云忽然笑了，摇头道：“掌门哪里是你说见就见的，连我都没有见过他呢。”

    珞熙闻言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逍遥无痕的正面目，连本派的诸大弟子也没有见过。看来江湖中的人物，果然很神秘！窗外刮起一阵风来，带来了阵阵清爽。珞熙接着端起碗来，慢慢啜了几口，神色若有所思，外面渐渐又传来了马蹄声。

    谁知这时候，楚风云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就连旁边那匹马的脸色也似乎变了，珞熙立刻回头向门口看去，见外面走进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虽然背着光，还是可以看出她是个很美的少女，穿着淡粉的衣衫，向屋内迈了进来，黑发和轻柔的衣袂在风中飘扬，看来是那么超群绝俗。

    珞熙觉得此人非常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缓缓向前走着，忽然莞尔一笑，直直向珞熙的桌子走了过来。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包裹，看上去似乎很轻，当她把包裹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只听“哐”的一声，桌子晃动得非常厉害。包裹渐渐散开，里面露出了几样物品，纯金项链、钻石手镯、红宝石坠子……

    楚风云脸色一沉，几乎变成了锅底，他沉声道：“你又跑到哪里骗钱？”

    少女柔声笑道：“谁骗钱了？我最近去了京城最大的怡红院，装成了那里的花魁，这可是我拍卖□的财物。”楚风云冷冷道：“□？你有吗？”少女轻声笑道：“正因为没有，我才带着钱财跑了出来！”楚风云瞪着她，浓眉似乎打了个结：“不要用女人的声音对我说话，我几乎快要吐了。”

    少女白了她一眼，扭着腰肢坐在珞熙身旁，忽然用男人的声音说道：“真差劲！”

    珞熙听到她的声音后，心跳了起来，忙抬头仔细打量着她，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假冒的岳芙蓉，再仔细一看，果然没错！立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么，此人自从离开北松书院的时候，并没有安分地回到逍遥山庄，而是继续在外面招摇撞骗。

    珞熙又仔细地瞧了他一眼后，发觉此人在项上挂着很精美的链子，把喉结完全遮挡起来，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果然很大，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男人的味道。

    若是他恢复了男装的话，实在想象不出是什么模样。他目光一转，淡淡笑道：“师兄这次回来待多久？”楚风云转过头不去看他，皱着眉头道：“应该会很久。”他忽然似想起了什么，立刻大声说道：“你害怕我回来妨碍你，是不是南宫律？”珞熙静静地看着他们，心想原来此人名叫南宫律，这个名字比起他的容貌，要有男子气概得多。

    那么，此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装成女子的模样到处骗人钱财？若是说，他因为练功走火入魔，造成他的心智大乱，这种事情实在不能令人相信。

    珞熙知道这答案很愚蠢。因为逍遥山庄的武功能令人轻易地走火入魔，那么，逍遥山庄绝对不叫逍遥山庄，而是被人叫作疯人山庄，一个时常扮成女人的家伙，四处坑蒙拐骗，令别人难以发觉，这也非常不可能。毕竟常在夜路走，哪能不撞鬼？北松书院不就被人揭露了一次？逍遥山庄知道有如此败坏门风的人物，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此人出外行骗的时候，从不会打着逍遥山庄的名义，更没有用自己的真面目。所以，他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牵扯到逍遥山庄，但是山庄也不会因此，而对他网开一面。于是，珞熙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的包袱上。珞熙忽然又觉得很奇怪，他骗得那么多的钱财，究竟要用到什么地方？南宫律看到珞熙的目光，脸色一变，立刻把包裹紧了紧，放在自己的身旁。

    他转头看向楚风云，不悦道：“这女人是谁？”楚风云缓缓道：“是个朋友。”南宫律撇嘴道：“是个怎样的朋友？”楚风云叹了口气，无奈道：“是亲戚托付给我的朋友，准备加入逍遥山庄。”

    南宫律闻言立刻眉开眼笑，他打量着珞熙，忽然道：“你会些什么？”珞熙眨了眨眼睛，不安道：“我……会些功夫。”“功夫？”南宫律“扑哧”笑了起来，他摇头道：“街上卖艺的也会些功夫的。”

    见他如此狂傲的模样，珞熙脸色一沉，道：“什么意思？”南宫律笑道：“大概你还不知道逍遥山庄的规矩，那里，并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进来的。”

    珞熙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时日色渐渐西斜，阳光依然毒辣，南宫律抬头望了望天色，用手扇了扇风，接着端起珞熙面前的冰镇酸梅汤，慢慢地喝了起来。

 56-逍遥山庄

    清晨，山道，雾色渐浓。南宫律换了男子的发型，取下项链，却依然穿着女装。途中，他叫唤着屁股很疼，会生疮，说什么也不肯骑马，楚风云只好雇了一辆漆黑发亮的马车，慢慢向逍遥山庄驶去，如此算来，一天一夜的路程延长为三天。楚风云在外驾车，身披褐色披风，身旁放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珞熙与南宫律一同坐在马车内，只见他拿出一面精美的镜子，路上悉心地打扮着自己，甚至拿出包裹里的金银首饰，在身上佩戴起来……珞熙仔细地打量着他，发觉他的皮肤如凝脂般光滑，容颜比岳芙蓉还要美艳几分，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还是难以想象出他男装的模样。

    南宫律穿戴完毕，接着小心翼翼地描画着眉毛，忽然马车连着颤动一番，他不慎画到了额头上，脸上出现一个连体“刀”字，他对着镜子颤抖起来，怒吼道：“楚风云，你故意的是不是？”

    楚风云道：“坐马车的时候只能睡觉，你难道不懂？”珞熙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南宫律眉头一皱，嗔道：“丑女，笑什么笑？”丑女？珞熙怔了怔，虽然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容貌却并不丑陋，甚至称得上清秀可人。只因珞熙害怕逍遥山庄以貌取人，所以做了个容貌尚可的面具。却被南宫律骂成丑女，可见此人多么自恋。

    珞熙觉得好笑至极，她微笑道：“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南宫律用绣帕擦拭眉头，爱理不理道：“关你何事。”楚风云在外面喝了一口酒，回头笑道：“因为他长得很像师傅死去的娘子，他为了哄师傅开心，所以才会如此模样，谁知师傅并不领情！”南宫律脸色一变，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抽搐……半天才道：“不要胡说，这种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来，况且这人还不是逍遥山庄的弟子。”楚风云冷冷笑道：“她是十三师叔的弟子，不算外人。”南宫律顿时呆住了，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她是十三师叔的弟子？那么，她会……”他忽然转头看向珞熙，问道：“你会易容术？”珞熙脸色一变，立刻摇头道：“不会。”若是她此刻承认会的话，只怕南宫律会趴在她脸上，撕下她的人皮面具。

    南宫律道：“会不会做饭？”珞熙答道：“不会。”南宫律接着道：“会不会洗衣服？”珞熙答道：“不会。”南宫律挖苦道：“这些东西都不会，那么，你究竟会什么？”珞熙脸颊顿时红到了耳根，咳了咳道：“我除了武功，什么都不会。”珞熙从没有如此羞愧过，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是处，南宫律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讥讽，又仿佛是好奇，道：“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珞熙怔了怔，没想到此人竟十分敏感，眼珠子转了转，沉吟了一会儿：“因为，我是公主身旁的替身丫头，除了保护她之外，别的统统什么都不会。”楚风云扬了扬眉，觉得此话颇为有理，道：“难道她很照顾你？”珞熙道：“还不错，至少吃穿都不缺。”楚风云依然困惑道：“既然你是公主的替身丫头，她如何肯放你离开？”

    珞熙抿了抿嘴唇道：“公主如今嫁给了你哥哥，当然不需要我了，毕竟驸马爷的武功那么高强，谁也欺负不了她，对不对？”楚风云立刻骄傲地笑道：“没错。”珞熙接着道：“所以，她也不需要我了……反正我什么也不会。”南宫律忽然大笑起来，拍着楚风云的肩膀道：“这世上竟然有这等活宝，什么都不会，还敢出来闯江湖，你说她是十三师叔的弟子，这怎么可能？那位师叔可是逍遥山庄了不起的人物。”

    珞熙眨了眨眼睛，立刻道：“他很了不起吗？”南宫律笑道：“你连自己的师傅都不清楚？”珞熙道：“不清楚。”南宫律瞥她一眼，不屑道：“蠢才！”楚风云叹道：“律，师傅告诫我们，人不可貌相……”南宫律轻笑了几声，向车厢内壁靠去，躺在珞熙身侧，忽然抬眼看了看珞熙，笑道：“喂！如果逍遥山庄不要你，我可以介绍活儿给你。”珞熙瞪着一双茫然单纯的大眼睛，道：“什么活儿？”南宫律道：“你可以给我的师兄喂马！每月一两银子。”……雾越来越浓了，马车渐渐颠簸起来。珞熙与南宫律在马车内坐了两天，看不清楚沿途的风景，南宫律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吃着客栈里带出的干粮，珞熙一直垂着双目，运功打坐，时间过得飞快。楚风云忽然道：“前面就是逍遥山庄了。”珞熙立刻翻身，把头探出车窗，两侧都是丘陵山脉，高低起伏，以及一望无尽的树林，绵绵密密的古树，四周皆是嵯峨的山石，颇有惊心动魄之意。参天的千年巨木，把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山中深幽暗密，并没有看到任何房屋建筑。珞熙皱着眉头道：“我怎么没有看见逍遥山庄？”南宫律笑道：“眼前这座山就是了。”珞熙惊奇道：“山？那么人都住在哪里？”南宫律道：“你很快就知道了。”珞熙睁大了眼睛，只见雾色逐渐的、逐渐的向四周扩散，消失殆尽，眼前出现了皇宫一般的红色高墙，占地千顷的庄园，园内有山，似乎还有许多园中园，高大直挺的树木，穿林的幽幽小径，扑鼻而来的淡淡花香。珞熙跟随楚风云进入山庄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一个大湖，颜色泛蓝，金色光闪熠在水面，闪熠在周围的草地上，旁边是铺着白色石子的小径，简直就是一处避暑胜地。珞熙正在看风景的时候，忽然看到树林旁有一个很长的队服，似乎从树林外绕进来的，珞熙绕到树后一看，竟然有好几里长，都是些青年男女，有人衣衫褴褛，外貌形同乞丐；有人衣装奢华，仿佛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甚至还有些七八岁的孩童，被大人领在身后……珞熙忍不住道：“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身后并没有人作答，她立刻回头一望，发觉楚风云与南宫律也瞠目结舌站在原地，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阵仗。周围有几个紫衣弟子在此维持秩序，楚风云立刻唤他们过来，他们恭恭敬敬对楚风云行礼道：“师兄有何事？”楚风云道：“近日山庄内可好？”紫衣弟子答道：“庄内很好。”楚风云道：“那么，这个队伍是怎么回事？”紫衣弟子“哦”了一声道：“十三师叔前日回来了，他准备招收弟子，所以……”

    楚风云立刻瞪圆了眼睛，高声道：“十三师叔……回来了？”南宫律也大吃一惊，慌忙道：“他竟然要招收弟子？”珞熙也很吃惊，看来她的师傅就在山庄的某处。紫衣弟子道：“消息昨日才发了出去，谁知今天就成了这等模样。”楚风云立刻摆了摆手，紫衣弟子再次行了个礼，接着维持秩序去了。南宫律摇摇头道：“没想到，没想到……他们都是想要加入逍遥山庄的。”

    珞熙道：“为什么大家都想加入逍遥山庄？”南宫律冷冷瞧了她一眼，鼻中发出不屑的哼声，两手抱肩道：“这个都不懂，你果然无可救药。加入了逍遥山庄就代表着财富、地位唾手可得，可以活得非常滋润。”然后，他往身后的树干上面一靠，懒洋洋地注视着前方。珞熙依然不解道：“想要财富可以去经商，想要地位可以参加科举，种田也能自给自足！”

    楚风云道：“对于寻常百姓，这几者都行不通，没有本钱无法经商，没有家资无法入学，走仕途谈何容易，种地要承受旱涝等灾害，受人盘剥，若是想要出人头地，必须要经过别的途径——也就是成为江湖人物。”珞熙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女帝执政，民不聊生。人们只有期望别的生活方式，改变自己的命运，难怪说武林是另一个天地。

    珞熙叹了口气，忽然拽住楚风云，哀求道：“楚小侠，不不，楚大哥，能不能带我去见师傅？”

    楚风云已猜出她的意图，立刻道：“你不用说了，我没办法带你过去。”

    珞熙道：“为什么不能带我过去？”楚风云叹道：“逍遥山庄等级森严，二代弟子的住所非常隐秘，房屋周围机关重重，而我们这些三代弟子，也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才能进得去，所以你必须等待一些日子。”

    珞熙点头道：“要等多久？”楚风云道：“这个……”南宫律笑道：“等什么等？直接参加比试就好了，过几日应该就要开始了，那时候，你的师傅，也就是十三师叔见到你，自然十分欢喜，师徒相认，皆大欢喜。”珞熙立刻一拍巴掌道：“好法子，好办法。”楚风云也赞成道：“不错。”珞熙忽然道：“不过，你们刚才说什么弟子？难道还有高中低等？”南宫律道：“刚才你看到的紫衣弟子，是三代弟子中最低等的，上面还有黄衣、白衣……”

    珞熙道：“等等，你们是什么衣？楚大哥穿着黑色的，南宫律穿着女装……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道道？”南宫律得意道：“我们二人是级别最高的弟子，所以不用穿那些颜色，行动也自由。”

    珞熙道：“那么，你们的师傅又是何人？”楚风云抬着头，骄傲地答道：“逍遥山庄排行第九。”珞熙缓缓点头，前方的道路似乎并不好走，她的心中慢慢掠过一丝微妙的、模糊的、令人不解的惆怅。沉吟道：“如今，我该怎么办？”楚风云立刻面带笑容，拍着胸膛，斩钉截铁道：“别的忙我帮不了你，但是这个考试牌，我可以给你很快弄到手。”珞熙不可置信道：“难道，这些人都是在排队领牌子？”南宫律叹息道：“那是当然，当年我来的时候，在外面排了三天三夜的队。”

    楚风云也唏嘘道：“我可是排了五天。”珞熙抽了一口冷气，叹道：“那么，这些人排队要多久？”楚风云皱了皱眉头，用手指点着前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数人。忽然身后有人道：“这些人，大概要排七天。”珞熙立刻回头一看，见一个浅蓝色衣服的男子走了过了，手持长剑，身材修长，容貌俊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内功深厚，他的气度绝非寻常人能比，珞熙赞叹着，逍遥山庄竟然也有此出色的人物，若是个个都像南宫律，她几乎有种打包走人的冲动。楚风云和南宫律脸色一变，低头行礼道：“见过大师兄！”那男子嘴唇一抿，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道：“你们成日到处乱跑，连自家师傅也不要了？”

    楚风云恭恭敬敬道：“大师兄，家师身子不好，想一个人静养。”男子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南宫律道：“你又穿着女装？”南宫律用手掠起秀发，冷笑道：“不让穿女装，逍遥山庄又没有这方面的规矩。”

    男子缓缓道：“是没有这方面的规矩，但是，你也不要出去，给逍遥山庄脸上抹黑。”

    南宫律阴郁地蹙起眉头，撇着嘴道：“我可是规规矩矩的。”男子皱了皱眉头，目光盯向他手里的包袱，冷冷道：“但愿如此。”他忽然看向珞熙，目光深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如炬，盯得珞熙浑身不自在，他忽然淡淡一笑，背起双手，缓缓向人群走去。南宫律立刻对着他的背影直做鬼脸，等他走远之后，愤愤道：“这老男人事情越来越多了！”

    珞熙笑道：“老男人？一点也不老啊！”南宫律不屑道：“他已经快三十岁了，难道不老？就连十三师叔也比他小很多。”

    什么？珞熙感到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师傅大概有四十多岁，那张毫不起眼的脸上，有些淡淡的细纹，如此说来，难道他一直易着容？楚风云道：“十三师叔真厉害，听说他比我们大不到哪里去！今天大概才二十三，四岁。”

    南宫律道：“这么年轻就当上二代弟子，真是让人羡慕！”

 57-选拔考试

    南宫律关上了门，似乎把所有烦心的事情都关在门外，他脱下了那件粉红色的女装，挂在他右侧的紫檀木衣架上，从衣柜里拿出一见深蓝绒的外衣，缓缓披在身上，接着用清水洗起脸来，当他回过身子时，已摇身一变成为俊秀的美少年。不用借助于易容术，也可以变成不同的模样，实属罕见！珞熙终于知道何谓大变活人，她瞪圆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南宫律拿起一杯红色的液体，颜色仿佛鲜红色的血液，大概是逍遥山庄自己生产的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杯子闪耀着红色的光芒，他舒服的坐着，啜了一小口葡萄酒。他慢慢睁开眼睛，忽然招手道：“你们怎么不喝？”珞熙自从有过醉酒的经验后，再也不肯喝酒，她摇头道：“我不会喝酒！”

    南宫律立刻笑了起来，道：“逍遥山庄的人不会喝酒，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楚风云解围道：“人家是女孩子，怎能够嗜酒如命？”珞熙立刻对楚风云平添了几分好感。南宫律也没有说话，他虽然喜欢华衣美酒，喜欢享受人生，但他从不强迫别人与他共享。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慢慢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的珠宝首饰都藏在床下。珞熙对他的行为更加好奇，他既然嗜财如命，为何会把财物放入如此随意的地方？她瞪着眼睛，缓缓回头看向楚风云，发现他丝毫没有在意的神情，正惬意地品尝着桌上的佳酿。珞熙知道这些酒的价格不菲，但是南宫律并不吝啬，甚至连最好的珍藏也拿了出来。两人虽然坐了很久的马车，却丝毫没有睡意，珞熙从没有受过这种苦，浑身散了架似的，沉默了很久，轻声问道：“请问，今夜我睡在哪里？”楚风云微微笑道：“你就睡在此处！”珞熙瞪大眼睛道：“你们睡在哪里？”楚风云笑道：“我们也睡在这里。”珞熙的脸涨红了，小心翼翼道：“可是，这里只有两张床。”南宫律笑道：“我也知道只有两张床，所以我和师兄睡在床上，你就委屈一下，可以先睡在桌子上面。那里也只有你能躺着，毕竟，我和师兄太重了！”珞熙打量了四周一圈，果然没有安身之处，忍不住叹了口气。睡桌子？竟然让堂堂一国的公主睡在桌子上，这究竟成何体统？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也该懂得何谓怜香惜玉，不安排住处不说，甚至还让她睡在这种鬼地方，珞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目光再次挪到楚风云的脸上，发觉他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异议。楚风云大概察觉出她的不满，缓缓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山庄里来了不少人。”

    南宫律接着道：“大家都是慕名而来的，而我们混江湖的人，名气都是大家给的，所以此番过来参加比试的人，我们山庄要有好的待客之道，宁可亏待自己人，也不能亏待了别人……所以目前房屋紧缺中。”楚风云又道：“你目前不用露宿街头，算是不错的……”南宫律又插言道：“没错！你要记住，所谓江湖之人，不拘小节，你就安心睡在桌子上吧！”

    好一个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听上去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两人一唱一和，竟然没有珞熙说话的地方。于是，珞熙睡在了桌子上，枕臂而眠，身下仅仅垫了两个褥子。屋内点着几支手臂粗的蜡烛，照得房内通亮。珞熙用被子蒙着脸，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心想那匹马大概都比她的舒服得多。

    楚风云与南宫律躺在床上，谈笑风生，正在说楚逸容的婚事，接着谈到公主的姐姐，当今女帝的风流韵事，南宫律似乎对女帝的生活颇为欣赏，话语中都是：“这个女皇当得好舒服，面首都是成打算的……后宫生活奢华，女帝的保养品都是世间罕有的宝贝，若是我能去趟宫里就好了！”

    楚风云打趣道：“你也想当面首？”南宫律立刻忍无可忍道：“喂喂！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养颜之物，我才不想做面首！要当你当！”

    楚风云立刻笑了。南宫律接着道：“宫里奢靡，从不体谅百姓疾苦，难怪大家都要加入江湖！”

    楚风云微笑道：“贪恋男色，本就太过分了，如此只能加速夏玑国的灭亡。”

    南宫律感慨道：“贪欢之人本就不适合做皇帝。”珞熙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虽然她也知道姐姐的生活很荒唐，但是她已无能为力。

    南宫律笑道：“但是，她有凤瑾君这种人做她的男皇后，夏玑国也许还算过得去。”

    楚风云缓缓叹了口气，道：“凤瑾哥哥并不喜欢干预朝政，他这个人放逸惯了。”

    听到凤瑾君的名字，珞熙忽然睁大了眼睛，三日前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用手指轻触着自己的嘴唇，那个温柔的亲吻已深深印在她的心里，可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苦，为何无法忘记他？为何会对这个男子念念不忘？她深深皱着眉头，劝诫自己不要想，不能想，心头的悸痛已化作一个囚笼，这些痛苦把她牢牢笼罩，虽然已逃出了婚姻的牢笼，却变成为另一种心囚。南宫律不禁失笑道：“男人天性爱江山，贪权势，他难道不喜欢？不追求这些？”

    “他不一样！”楚风云摇摇头，叹息道：“当年他的父亲为了巩固家族权势，让他与皇族联姻，他非常气恼！险些脱离上官家族，闹得父子反目！甚至于离家出走……”南宫律道：“离家出走？”珞熙怔住了，她没想到凤瑾君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离家出走。南宫律道：“不过，若是娶女帝那种人，我也不会愿意的。”楚风云翻了个身，缓缓道：“谁说是女帝？他当时要娶的是惜月公主。”

    南宫律道：“惜月公主？”话音刚落，屋中忽然传出“扑通”一声巨响，两人连忙向门口看去，发现珞熙竟然从桌子上重重摔了下来。身子落在了地上，一条腿搭在桌子上，另一条腿挂在凳子上，头发散乱，那模样说不出的狼狈，像一只四脚朝天的兔子。楚风云皱皱眉头，坐起身道：“你是怎么回事？”南宫律立刻趴在床上，疯狂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床：“你是不是嫌桌子太小？”

    珞熙摇了摇头，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用手扶着后腰，两条腿颤抖着，终于又爬上了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被子也忘了盖。南宫律立刻止住笑声，道：“这人大概脑子摔坏了！也不怕半夜冻着？”

    楚风云接着道：“你没事吧？”珞熙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依然没有说话。南宫律道：“你为何如此激动？”楚风云道：“她大概是要见到师傅了，心情难免有些紧张。”南宫律道：“没错，我们还是睡吧！免得影响了她。”楚风云点点头，忽然弹指一挥，用内力熄灭了蜡烛，也没有在意珞熙是否还盖着被子，若是换成那匹马，他一定会亲自好好照料的，此刻，房内陷入了深深的黑暗当中。珞熙睁着大大的眼睛，那迷茫的感觉，在脑子里飘浮着，眼前全部都是他的影子，是那一抹浅浅笑容，在皇宫的，在船舱内的，在听雨轩的，那俊美非凡的容颜！胸中似乎焚烧着一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思念，如海浪般涌来，心痛得几乎快要崩溃！她大口喘着气，心想如今她究竟是怎么了？……七日后，逍遥山庄，清晨。弟子选拔比试，第三批很快就要开始了，珞熙早早就在试场外等候着，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揉着自己的纤腰，恨不能买几张狗皮膏药贴在背后，自从摔到地上之后，又连续睡了几日桌子，腰已经变得僵硬无比，每走几步都要揉捏一番。她的举动就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转头，就看到一位老者领着他的孙儿，和她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步履蹒跚，一步步向队伍走去。珞熙立刻满头乌云笼罩，忙把腰杆挺了起来。忽然，锣声“哐”的一响，大门开了，珞熙便拿着黑色的考试牌，跟随众人进入了试场。

    整个试场如同皇家的练兵场一样，密密麻麻都是人影，珞熙揉了揉眼睛，看到又有一批人从西门进入，如此算来，里面大概也有五六百人。那么她的师傅究竟在哪里？于是，她抬头四处搜寻着，张望着，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师傅的身影。场内考生太多，人影纷纷晃动着，她眼靖乎都要花了！忽然人群中传出惊叹的声音，珞熙忙向那里看去，只见一个美丽的少女，穿着红色的斗篷，脚下踩着一双漂亮的靴子，浑身都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她向众人一抱拳，迈出莲花步，站在一块比她还要高出几倍的石头后面，伸出双手，吸了口气，竟把那石头一下下推动向前。众人立刻惊叹不已，到处都是不可置信的声音。石旁站着一个蓝色的身影，竟是珞熙七日前见到的大师兄，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册子，似乎是今日考试的名册。他面带笑容，看着眼前的少女，目露欣赏之意。少女面带微笑，接着把石头向前推动了七尺，半滴汗也没有流淌。众人拼命为她鼓掌，她妩媚一笑，随后身子一个到空翻，跳入了人群当中，掌声依然不停。

    接下来是个身壮如牛的男人，他也站在石头前面。大师兄忽然问道：“你可以不必尝试这项，旁边还有劈砖，举重物……”

    那男人打断他道：“我就要试试这个，刚才那小妞都可以搬动，我又如何搬不动？”

    大师兄叹了口气：“一人只有一次机会，你若是选错了，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那男人道：“无妨！”大师兄也不再阻拦，只见男子在手上唾了一口，浑身一用力，满身的肌肉都暴了起来。他双手向石头上一推，却纹丝不动，那人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石头，接着再次用力，整张脸都累红了，还是丝毫不动，那人狂吼起来，如疯牛一般，结果不管怎么用力，石头也不会移动半寸。

    大师兄立刻大笔一挥，把名字从册内勾除。男子慌忙道：“要不我换个项目？”大师兄摇了摇头道：“你走吧！”男人却说什么也不肯走，坐在那里撒泼，几名紫衣弟子正要上前，却被大师兄用手势拦了下来，他接着和颜悦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然失败了，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男子道：“我不管，我是个粗人，不是什么君子！”大师兄笑道：“既然你是个粗人，那么，我只好用粗人的方法把你请出去。”

    男子瞪眼道：“你要做什么？老子不怕你！”在他眼里，这男人徒有一张好看的面孔，似是瘦弱不堪之辈，却不知眼前男人内力深厚，功力非常人所及。大师兄微微一笑，他轻轻一挥手，如秋风扫落叶般，竟把此人从考场内抛了出去。只见空中形成了一条好看的抛物线，紧接着，外面传来“扑通”一声，此人竟掉入了墙外的湖泊之中。

    大师兄轻轻拂了拂袖子，接着道：“下一个！”此举杀一儆百，众人立刻噤若寒蝉，一个接着一个，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珞熙的考试牌号码很小，很快便轮到了她，她看了看周围所有的考试项目，忽然也对此项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也来到巨石旁，很快就引来众人围观。大师兄看着她，缓缓道：“你也换个地方去吧！”珞熙眨着眼睛，笑道：“这个就很好。”大师兄叹气道：“这可不是玩具。”珞熙道：“我知道。”大师兄忽然摇头道：“随便你。”珞熙抿嘴一笑，绕着巨石走了几圈，忽然又停下脚步，看了巨石几眼，她缓缓抬手，刚把手放在巨石上面，还没用力，后腰竟然疼得直不起来，她低下头，整个人都靠在了石头上面。

    周围的人全部大笑起来，大师兄也皱紧了眉头，缓缓提起笔，正要划去她的名字。

    谁知珞熙竟又站回原位，动作之快，仿佛刚才是眼花一般。众人立刻全都不笑了。珞熙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口中念诵着口诀。缓缓用手触及巨石，众人全部屏住呼吸。只见她双手轻轻一推，一去，一来，一吸，那石头忽然晃动起来，众人以为她要把石头向前推，谁知居然像长在她的手上，被她整整转了一个大圈儿，竟如棉花团一般轻巧。说轻巧也不轻巧，地上已拖出了深深的痕迹来。众人再次发出了惊叹，声音比上次还要大，有人立刻鼓起掌来。有人甚至道：“再来一次！”大师兄的目光带着一丝怀疑，他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忽然道：“通过。”

    珞熙心想此举定会引人注目，或许连师傅也会被吸引过来，于是她眨着眼睛，目光挪向人群外，四处眺望着，果然没有令她失望，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一身青衫，那副模样，那种神情，和两年前甘露寺的高手一模一样，如果此人不是她的师傅，又是何人？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珞熙心脏一抽，眼泪似乎也要流了出来，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倾诉，是师傅，不是，应该是她的亲人才对！她嘴唇颤抖着，想从人群里跑了出来，谁知众人包围着她，怎么也不肯让开。

    珞熙终于忍不住，高声道：“师傅！师傅！”

 58-相见时难

    珞熙大声喊道：“师傅！师傅！”如今她已换了一副模样，但是师傅就是师傅，她的师傅是世上最敏锐的，最特别的。

    若是从刚才的招数上判断，定能够猜出她的身份。谁知他竟似没有听到一般，没有看到一般，身影在人群里晃了晃，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为什么会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依然像阵风一般。珞熙瞪大了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因过分的激动，忘记了施展轻功，忙纵身一跃，从众人的头顶上飞了过去，她跳得很高，飞得很远，众人惊叹着，身后又传来阵阵掌声。……珞熙在空中环视一周，果然看到了师傅的身影。他正不紧不慢地向大殿内走去，这个大殿的外观好庄严，好气派，珞熙忙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了两步，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紫衣弟子拦了下来，紫衣弟子见她不过是个衣着普通的少女，脸上顿时显露出轻视之色。越是身份低贱的东西，越是容易看低别人，狗属于这种动物，人也有这种根性。

    左侧的紫衣弟子冷笑道：“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还是滚回去吧！”

    珞熙脸色一变，道：“凭什么我不能进？”右侧的紫衣弟子两手抱肩，扬眉道：“这里是文试的考场，里面正在考试！”

    距离大殿还有几十个台阶，珞熙的目光向高处扫了扫，却什么也看不见。

    珞熙道：“我想找里面的十三……师傅，能否替我通报？”左侧的紫衣弟子顿时笑了起来，鄙夷道：“你这种乡下人，一定不懂规矩，以为自己是谁？想见谁就见谁？十三师叔怎是你说见就见的。”珞熙道：“那我在这里等。”右侧的紫衣弟子叉着腰，大声道：“等人也不行！里面正在考试，大家都是通过了武试的人才，像你这种人能不能进来，还是通过武试再来吧！”珞熙道：“我已经通过了武试！”两个紫衣弟子相视大笑起来，道：“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们见多了。”

    珞熙紧紧皱起了眉头，紫衣弟子笑道：“我们都没有通过武试，苦苦熬了三年才成了逍遥山庄的普通弟子，你若是真想加入逍遥山庄，可以像我们一样，给山庄捐上一笔钱财再说。”

    珞熙虽能忍得住，有人却忍不住了。那人站在珞熙身后道：“你们不要狗眼看人低，她已经通过了武试！我说你们就是想咬人，也要看清楚自己的分量！”紫衣弟子立刻抬头道：“大胆！”当他们看清来人的身影后，脸色一变，竟规规矩矩地站回了原处。如此情形，就像两只恶狗看到了自己的主人。珞熙转过头来，看到身后站着一位穿红色斗篷的少女，正是刚才推动石块的女孩。

    她竟然是位娇美可人的少女，穿着轻薄的衣衫，腰间系着红绳子，她容貌非常美丽，身材也凹凸有致，但是她最动人之处，不是她的容貌，也不是她的身段，而是她动人的神采。

    一对弯弯的眉毛，新月般的眼睛，嘴唇也弯弯翘着，看来就像是个浑身带笑的喜福娃娃，甜美的笑容仿佛春日绽放的花朵，无论谁看见，都会产生欢喜的那种。此刻，珞熙并不欢喜，她与师傅迟迟未见，心里的失落感越来越强烈。珞熙忙对她点了点头，那少女也微微勾起嘴唇，目光中带着对她的赞赏。

    但现在她却好像对珞熙更感兴趣，她盯着珞熙看了很久，忽然开心地笑道：“我没想到你竟然和我一样，懂得四两拔千斤，尤其是把石头吸在掌中，要有很强的内力才可以做到。”

    珞熙淡淡道：“雕虫小技而已。”少女笑得如春花绽放，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珞熙道：“我叫珞熙。”少女笑道：“好名字。”她似乎对珞熙颇有好感，忽然凑到珞熙身旁，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闪耀着动人光芒，此刻珞熙并不想和她说话，她的心情糟糕透了，她只能笑一笑，只能离开这里。于是她向考场慢慢走去，却没有注意到少女失望的神情。“等一等！”少女忽然喊道。“……”珞熙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她瞪着眼睛，撇着嘴道。常人若是不想问你的名字，只是因为对你不感兴趣。少女似乎并不懂得这些，她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浓浓的不满。珞熙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叹息自己为何总是遇人不淑？少女忽然拦阻在她面前，笑道：“你在叹气？你为什么叹气？”珞熙无奈道：“一个人心里难受的时候，总是会叹气的。”少女道：“你很难受？”珞熙慢慢道：“嗯。”少女拍手道：“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难受。”珞熙忍不住道：“哦？你知道什么？”少女道：“因为你很想成为这里的弟子，但是这次比试只能选出二百多人，真正可以跟随师傅的弟子，大概只有二十位，其中，女弟子的数目就更少了，大概只有四五个。”

    珞熙道：“那又怎样？”少女冲她做了个鬼脸，笑道：“因为我是你强而有力的对手，所以你觉得自己会被淘汰，所以你心里面非常的，非常的难受！”珞熙有些哭笑不得，她叹息道：“你很聪明，很聪明。”少女笑道：“我当然聪明了！”珞熙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立刻悠悠然道：“想知道我的名字不是那么容易。”珞熙又叹了口气，转身就走。“等等！等等！”少女忽然大声道：“我叫卜笑儿。”“卜笑儿？”珞熙慢慢回头。“没错！”说完她就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知道了。”珞熙接着道：“那么在下先告辞了！”语落，珞熙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卜笑儿慌忙招手道：“喂喂！你不要走啊，马上就要考试了！”珞熙立刻站定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她，考试？莫非是殿内的考试？卜笑儿再次跑到她身旁，眨着眼睛道：“刚才啊，我们两个都通过武试，而且分数都不低。”

    珞熙道：“那又如何？”卜笑儿又笑了笑道：“接下来的文试，你有没有把握？”珞熙道：“还好。”毕竟她饱读诗书，在北松书院也温故而知新了一番。

    卜笑儿拍了拍手，她的下一句话就令珞熙汗颜，卜笑儿缓缓道：“你能否给我抄一抄卷子？”

    珞熙瞪大眼睛道：“什么？”卜笑儿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很快的接着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后面的考试……并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所以我想和你合作，两个人才好排除万难，”珞熙却道：“免了！”卜笑儿急道：“我给你五两银子。”珞熙眼角抽了抽，接着迈腿向前走着。卜笑儿又道：“十两银子，怎样？”珞熙依然毫不理会。卜笑儿又跑到她身旁，拦住她道：“二十两，不，三十两，这笔钱都可以买个下人了，如何？”

    珞熙被她缠得紧了，皱着眉头，忍不住道：“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能不能不要烦我？”

    卜笑儿立刻惊愕地张开嘴巴，嘴里就像塞入了一个鸡蛋，怔怔地看着她。

    忽然锣声又起，一群人从殿内纷纷涌了出来，有人眉开眼笑，有人垂头丧气。

    接下来武试通过之人，手里拿着自己的考试牌，依次进入殿内。珞熙虽然想挤在前面，无奈此处男尊女卑，所有女子都被排到了队尾，珞熙一看，共有二十多名女子，卜笑儿此时却不见了身影。最后，珞熙跟随众女子入内，两名紫衣弟子对她恭恭敬敬，丝毫没有刚才张扬跋扈的模样。

    场内已经坐满了人，她再次吸了口气，目光在考场中四处搜寻着。师傅的身影刚才明明在这里出现过，为何此刻还是看不到他？忽然她看到场内还有一个房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她的直觉就是师傅肯定在这房子里面。珞熙连忙也跑了过去，远远从缝隙中看见，里面坐着一个青衣男子，这套行头她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无法看清楚脸孔，她也知道此人就是师傅。

    珞熙心内狂喜，连忙向门口走去。忽然有人拦在她的面前，珞熙抬头一看，竟然是大师兄。他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不紧不慢道：“先坐下来考试。”珞熙道：“里面有我的熟人，我要进去，你不要拦我。”大师兄脸色一变，冷冷道：“你是来考试？还是来打探消息？休怪我不客气！”

    他竟然把珞熙当作了探子，甚至拿出了手中的剑。忽然两个人左右拦阻住了他，珞熙定睛一看，竟然是楚风云与南宫律。大师兄嗔道：“你们不去监考，在这里做什么？”楚风云一脸认真道：“她并不是什么探子，我可以作证，大师兄。”大师兄扬眉道：“此话当真。”南宫律在一旁帮腔道：“当真，当真，他可以用自己的马头担保。”“马头？”大师兄皱着眉头。“我可以用人头，马头不可以！”楚风云慌忙道。大师兄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忽然身后传来“扑哧”的笑声，珞熙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一边微笑着，一边摆手道：“我这就去考试好了，你们不用担心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话音一落，忽然她的腰又开始疼了，她忙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面走去。

    大师兄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眼中依然流露出怀疑之色。珞熙虽然决定参加第二场考试，忽然又发现一个问题，座位都被挤满了，甚至有两人挤在一处，这下该如何是好？忽然有人向她招手，珞熙定睛一看，竟然是卜笑儿。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招呼珞熙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珞熙抿了抿嘴，只好照办。

    看了看卷面，发觉里面的考试内容非常简单，竟不是科举考试的圣贤之论，珞熙的满腹经纶竟然没有用武之地，想想这里的人物有几个能学习文字，所以她随意在上面写着答案，很快便答完了。

    忽然听到卜笑儿轻声与她说话，她抬头一看，见卜笑儿挠了挠头，挤了挤眼睛，伸了伸舌头道：“把你的考卷斜过来，我想看一看。”珞熙皱了皱眉头，随意把考卷向外一放。卜笑儿笑了起来，她轻声道：“多谢！多谢！”随即抄袭了起来，甚至一个字也没有改。

    珞熙不经意地看见她连名字也抄袭了，忙咳了咳。卜笑儿立刻把名字用墨汁涂抹掉，留在卷上一片黑色，甚至弄到了桌子上，真是一片狼藉。

    她接着把卷面翻了过来，没想到卷后竟然也有题目。珞熙忙把自己的卷子翻了过来，本以为一张卷子已经答完了，谁知背后还有一张，当珞熙看清楚后面的问题后，双手立刻颤抖起来，该死，该死，这究竟是什么问题？珞熙自言自语道：“逍遥山庄是何时建立的？见鬼，谁知道是何时建成的？”

    卜笑儿忽然在她身旁道：“二十年前。”珞熙立刻看了她一眼，微微迟疑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下一个题目珞熙更不知道怎么答，她咬着嘴唇，轻轻出声道：“第二个问题，逍遥无痕掌门座下有多少亲传弟子？这个……怎么说？”卜笑儿道：“五十个。”珞熙提笔即写，接着问道：“逍遥山庄排得上名次的，有多少人？”卜笑儿道：“十三个。”珞熙怔了怔，没想到师傅是刚好排上名次的人物，她顿了顿道：“这些人中，有谁收过弟子？”

    卜笑儿道：“三、五、七、九、十一，加上现在的这位十三师傅，共有六个。”

    珞熙心想难道不是全部收弟子？她压低声音道：“喂！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卜笑儿道：“是我师傅告诉我的。”珞熙一愣，接着道：“你师傅是谁？”卜笑儿微笑道：“你的师傅，就是我的师傅。”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卜笑儿干脆说道：“珞熙，我是你的师姐，师傅派我来接你的。”珞熙“咦”了一声，想想卜笑儿的一举一动，果然都是对她有利，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心中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竟然凭空冒出一位师姐，喜的是师傅果然没有忘记她。

    珞熙再次问道：“真的吗？”卜笑儿道：“当然是真的，师傅他早就看到你了。”“我想也是。”珞熙眼睛一红，忍不住开心道：“那么，师傅究竟是何时教你的？”

    卜笑儿的眼睛清亮而闪烁，唇边带着俏皮的微笑：“说了你可不要嫉妒！他可是整整教过我七年的时间。”

 59-师傅大人

    珞熙背着包袱，走在青石色小路旁，穿过薄雾，远远看过去，依稀可以看到一栋漂亮的小屋子，浅灰色墙，暗红色的屋顶，淡淡白烟从烟囱冒出，正是卜笑儿的住处。自从珞熙离开了京城，离开了亲人，身心虽然自由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眼前无亲，无故，饭菜难以下咽，睡觉没有床铺，就连起夜也要跑到很远的地方。

    珞熙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发觉出门在外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值得庆幸的是，珞熙自从认识了卜笑儿之后，终于可以从楚风云的桌子上解脱了。

    她出门时仔细看了看那张桌子，上面竟然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珞熙天生皮肤娇贵，就是褥子下面放几粒豌豆，也会觉得浑身难受，何况如此粗糙的原木桌子。看来，吃苦耐劳并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况且她整日面对着与马私语的男人，还有对着镜子贴花黄的男人，这简直是一种疯狂的折磨。珞熙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衫，敲开房门，屋内露出了卜笑儿甜美的笑容。房内传出淡淡的香味，珞熙环视着四周，看到桌子上摆着精美的花瓶。花瓶内插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似乎是今晨才插进去的。虽然屋内只有一张床，至少可以令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同衾而眠。珞熙把包袱慢慢放在桌子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她依然把财物留在楚风云那里，虽与卜笑儿相识，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随身带着财物是极不可能的事情，何况一笔价值不菲的财物，当然不是放在楚风云的房内，也许是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楚风云私人的马棚，珞熙潜入其间，在马身下挖了个深坑，把财物全埋入地下，周围掩饰得天衣无缝。楚风云毕竟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虽然平日悉心照料马匹，却很少敞开窗子透透气。

    珞熙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后，似乎浑身都充满了异味。珞熙尴尬地笑了笑，只好努力与卜笑儿保持着距离。回到屋内，卜笑儿立刻脱了鞋子，跳到床上道：“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珞熙立刻脸红道：“还好，总之是该洗了！”她自从离开了京城，来到逍遥山庄后，几乎有十天没有洗澡！卜笑儿在床上滚了一圈，大大咧咧道：“很好，很好，我已经半个月没有洗澡了！”

    珞熙怔了怔，发觉此人与众不同，甚至非常有趣，哪有女孩子如此不懂得遮掩。

    卜笑儿接着道：“要不，今晚我们烧水沐浴？”珞熙立刻笑道：“好呵！”卜笑儿拍了下手，已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声道：“好好好，今夜要加深我们的感情，我们两个要坦诚相见……烧水！洗澡！”小屋外，白烟更浓，屋内炉火熊熊。很快水便烧好了，可惜屋中并没有木桶，也没有大木盆。卜笑儿拿出两个精美的小木盆，把水倒入其中。又接着烧了一壶水，把所有的木炭都送入炉内。两个少女掩好了门，脱去衣物，扔在凳子上，两人面对面地坐着，赤身坐在凳子上面，卜笑儿的目光一直盯着珞熙，一双眼睛比屋内的灯烛还要亮，令珞熙浑身不适，她忙用手掩住胸膛，大声道：“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有的你也有，不是吗？”卜笑儿笑得像个天使，缓缓道：“我猜，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吧？”珞熙侧着脸道：“为什么这么说？”卜笑儿道：“因为你的肌肤柔嫩如水，洁白如玉。”她一边说话，一边在自己身上撩水，她忽然笑了笑，舀起一瓢水，洒到珞熙的身上。珞熙叫了一身，也不甘示弱，甜甜一笑，双手掬水，也把盆内的水泼在卜笑儿的身上。

    两个少女立刻放声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屋内回荡着。洗到中途的时候，卜笑儿站到珞熙身后，端着木盆，在她头顶上慢慢浇水，每次热水顺着白嫩的颈部淋了下去后，那粉红的花蕾上就挂着两颗小小的水珠，仿佛花瓣上晶莹的露珠。

    她见珞熙闭着眼睛，忽然诡异一笑，伸出狼爪，摸向她的浑圆……珞熙立刻发出一声尖叫，脸色惨白，从凳上跳了起来。卜笑儿顿时大笑道：“天哪！我又没用烫水浇你，你也太紧张了！”“你，你……”珞熙嘴唇颤抖着，捂着胸前，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卜笑儿缓缓放下木盆，拿起桌上的衣衫，把肚兜套在胸前，喜滋滋道：“没想到手感真好，我若是个男人，肯定要天天摸的！”珞熙脸色顿时由白变青，又羞又恼道：“你……你下流！”卜笑儿把衣物扔到珞熙面前，眼波闪动着，转头笑道：“大家都是女人，你害怕什么？难道说我还会把你吃了不成？”珞熙忙把衣服套在身上，瞪眼道：“你太过分了，女诫上说，女人之间也要止乎于礼的！”

    卜笑儿立刻笑道：“喂，我真受不了你的口气，文绉绉的，酸死了！”珞熙吃惊地看着她，她从没有听到有人如此说她，瞪大眼睛道：“酸？”

    卜笑儿叹道：“酸啊！比酸白菜还要酸。”珞熙瞪着她，似对她的话语非常不满，她立刻沉默不语。卜笑儿并没有在意她的不满，突然大叫道：“我饿了。”珞熙怔了怔，再次瞪圆了眼睛，就好像忽然不认识她一样。卜笑儿的肚子里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声道：“其实啊！我最喜欢吃酸的东西，而且今天忙了一天，现在我已经快要饿死了，送宵夜的人怎么还不来？”

    珞熙道：“谁会来送宵夜？”她从不知道萧遥山庄有人会送宵夜，她在楚风云那里住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半个送宵夜的人。

    卜笑儿道：“师傅会送宵夜过来。”珞熙这下子更惊奇了，只听过徒弟给师傅端茶递水，还没有听过师傅给徒弟送宵夜。

    卜笑儿眼珠转了转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的师傅今夜会来。”珞熙道：“难道他每晚都送饭菜给你？”卜笑儿道：“没错，徒弟要是饿死了，将来谁还能伺候师傅？”珞熙抽了口气道：“当初他住在甘露寺的时候，我可是天天给他送饭的！”

    卜笑儿瞥她一眼道：“你真可怜！”过了一会儿，外面竟然下起了毛毛雨，珞熙同情地看了卜笑儿一眼，认为今夜绝不会有人送饭菜过来，卜笑儿却依然谈笑生风，甚至在桌上摆好了碗筷。忽然有人敲门，卜笑儿立刻乐颠乐颠去开门，一刻也没有耽搁。进来一位中年青衣男子，珞熙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师傅。两年未见，珞熙心中激动不已，她眼中含着泪，细细打量着师傅。他衣着朴素，眼角布满了皱纹，看上去似乎已有四十岁，但他眼睛却很年轻。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身旁还站着位白衣男子，就像逍遥山庄所有白衣弟子一样，他手里提着一个饭匣，共三层，虽然盖着盖子，但浓郁的饭香味已从里面飘了出来，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酒味。

    卜笑儿虽然脸上带笑，嘴上却抱怨道：“师傅你来晚了，我都快要饿死了！”

    她口中说着师傅，眼睛却瞄向了旁边男子手中的饭匣。师傅摇头笑道：“臭丫头，就知道吃！”白衣男子把饭匣放在桌子上，卜笑儿立刻把珞熙拽到了桌子旁边。珞熙好久没有见到师傅，本想先给师傅行礼，谁知却被卜笑儿按在凳子上，打开饭匣，一股浓郁的酒香味飘了出来，珞熙眼睛眨了眨，并没有看到任何酒瓶放在里面。师傅正襟危坐，看着她们，笑道：“这些菜都是用逍遥山庄的美酒炒出来的，味道很特别。”

    卜笑儿忽然撇嘴道：“师傅真偏心，珞熙一来，你就把特色菜送上来了！”

    珞熙目中露出感激，柔声道：“谢谢师傅。”师傅笑道：“过去吃了你那么多东西，现在我也该照顾你了。”珞熙道：“孝敬师傅，是徒弟应该做的。”卜笑儿道：“瞧瞧，嘴真甜，真有礼貌，难怪师傅对你倾囊相授。”师傅眼中含笑道：“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怎能怪我？”卜笑儿不依不饶道：“我不管，总之师傅就是偏心！”师傅叹息着摇头，珞熙立刻笑了起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非常起劲，白衣男子慢慢把饭菜摆在桌子上面，在珞熙面前放下一碗甜汤，珞熙正与师傅说话，没有注意到眼前，一伸手险些把碗弄翻。白衣男子飞快地稳住碗筷，手法如风。珞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低着头，神态平常，心里也未在意。卜笑儿接嘴道：“师傅总是不肯提起你，我问什么都不说，害得我对你充满了好奇。”

    珞熙笑道：“师傅和我只有半年之缘，互相了解得并不深。”师傅也道：“当时，我见她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不习武可惜了！”

    卜笑儿立刻看向珞熙道：“你看，师傅多么欣赏你，肯定是对你偏心的！”

    珞熙两手扶碗，笑而不语。师傅终于忍不住道：“什么偏心？快些吃吧，这么多饭菜竟也堵不住你们的嘴？”

    他本就是豪爽之人，这翻话语，令珞熙怀念无比。卜笑儿也大声道：“开饭，开饭！”珞熙立刻低头就吃，饭菜入口，异常香甜，这几日，她嚼着清淡的饭菜，索然无味的豆腐青菜，都快要忘记大鱼大肉的美味了。珞熙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口中顿觉干渴，可惜甜汤已经饮尽，忙在桌子上摸索起来，忽然一杯清茶放在了她的面前。珞熙抬头一看，竟是师傅身旁的白衣男子，他淡淡道：“请用。”他的声音出奇得好听，珞熙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虽然房内昏暗，此人轮廓如雕塑一般，模样算得上俊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除此之外并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珞熙立刻道：“谢谢。”白衣男子道：“不客气。”继而站在师傅的身旁。卜笑儿顾不得形象，大声笑道：“你是不是饿了很久？”珞熙红着脸，点了点头。卜笑儿接着道：“只要以后跟着师傅，怎么都饿不着你。”师傅也道：“笑儿说的没错，以后一切慢慢就会好的！”珞熙又点了点头，心中生起感激之意。师傅默然半晌，缓缓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平时所收的弟子，功夫悟性都是最好的，只要来到逍遥山庄，就必须按山庄的规矩，先要通过山庄的考试，才能真正成为我的入门弟子。”

    卜笑儿道：“好麻烦！”师傅忽然大声笑道：“不过，你们两个都通过了考试，明天就是我真正的入室弟子了！”

    “真的？”卜笑儿开心地跳了起来，拉住珞熙道：“你听到了吗？喂喂？”

    珞熙的脸色有些苍白，卜笑儿把她晃得头晕，不过她确实有些头晕了！如果说，无论酒量多差的人喝下一杯酒也不会醉，那么珞熙就是酒量差到了极处的人，就连吃上几口酒菜，竟使珞熙渐渐感到有些不适，虽然这饭菜的味道非常不错，甚至比她吃过的任何酒菜都要好吃，但是她似乎……卜笑儿也察觉出不对，她大声道：“喂，你怎么样了？”珞熙看到卜笑儿惊奇的脸，那张脸渐渐扭曲，似乎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忽然之间天旋地转起来。这次她聪明了许多，一句话话也不说，身子前倾，“扑通”一声倒在桌子上面。

    ……夜里，她依然头疼欲裂，腹中如火燃烧，她轻轻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几滴水落入了她的口中，似乎是从头顶低落下来的。她用力睁开眼睛，发觉眼前一片明亮，四处都点着蜡烛，一层接着一层，闪耀着，晃动着，闪亮如梦境一般。她努力回忆着，想起自己不是与卜笑儿在一起么？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耳边似乎传来阵阵风声，莫非这是自己的梦境？忽然她发觉身旁有人，她努力把头偏向另一侧，却看到了梦中的另一番景象。

    凤瑾君披着白衣，坐在她的身旁，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醒了？”

    珞熙心里一惊，酒也醒了一大半，她结结巴巴道：“姐……姐夫！”

 60-悔不当初

    珞熙注视着面前的这张脸，是这样的英俊儒雅，这样的神采奕奕。珞熙整个人都惊呆了，她两眼闪动着光芒，苍白的脸色泛起淡淡的红晕，脸庞如娇艳的山茶花，美艳不可方物，她嘴唇颤抖道：“我是在梦中么？”如果说这是梦境，眼前的人却离她只有几尺之遥，却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凤瑾君脸上浮过一丝浅笑，淡淡道：“不是做梦。”珞熙仿佛化石般呆坐在床上，她的眼光蒙蒙如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几日未见，却如隔三秋。当日一别，已成追忆，今日相见，珞熙心中已百感交集。她的声音微颤道：“姐夫！”凤瑾君也开了口，声音悦耳，略带温柔，却有种令人震慑的威严：“我不是你的姐夫。”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刺入她的心中。也像一个巴掌忽然打在她的脸上。

    人，仿佛活得越久，会变得越敏感，越胆怯了。没错！当初是她先离开京城，离开了亲人，放弃身为公主的一切，眼前的男子与她还有何瓜葛？他此刻不认自己也是应当。珞熙眨着双眼，睫毛飞扬，眼里涌上一股热浪。凤瑾君叹了口气，身子靠前，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水，缓缓道：“熙儿，这里并没有你的姐夫，因为，这里只有上官凤瑾。”珞熙立刻睁大了眼睛，深深凝视着他。上官凤瑾这个名字，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不代表朝堂上的凤瑾君，也不代表女帝的夫君，更不代表珞熙的姐夫，眼前的上官凤瑾只是个普通男子，一个有情有意的男子，一个与情人私会的男子，此刻，他的眼中，心中满是相思之意，他抬头凝视着她，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用手扶起她的脸颊，轻轻啄了啄她的唇。珞熙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的唇是酥麻的，她的头脑似乎完全不能思考。她顿了顿，忽然道：“这是哪里？”上官凤瑾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笑道：“这是逍遥山庄的禁地。”珞熙惊道：“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上官凤瑾缓缓凑到她耳边，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你难道只关心这个，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来见你？”珞熙脸一红，她脑子现在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心里甚至有种酥痒的感觉，有些欣喜，有些兴奋，有些蠢蠢欲动，就像是有几千只蚂蚁在爬，此刻，她已不自然得连手脚也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上官凤瑾缓缓坐在一旁，凝视着她，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非常，眼光温和而深沉，打量了她一会儿，不由叹息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令我心寒！”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魔力。

    珞熙怔了怔，心中的幸福瞬间消散，几乎是惊愕地望着他：“心寒？”“不但心寒，甚至心痛！”上官凤瑾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闪动着，眼中带着责备之意，忽然扬起声调：“你真的舍得狠心离开我？忍心……永远不来见我？”珞熙的脸忽然发热了，他的话正中要害，使她感到羞愧。她的心脏似乎也抽紧了，浑身上下莫名地紧张了起来，仿佛在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上官凤瑾的声音依然在她耳边回荡着，就像狠狠抽了她一鞭子，更加令她汗颜。他接着道：“我甚至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珞熙慢慢垂下了头，眼睛不敢看他，嘴唇也毫无血色。她的离开对他若是残忍的，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她对他的思念，令她这几日苦苦煎熬着，痛苦得几乎要崩溃了！甚至连发泄的地方也没有，她第一次知道想念一个人是多么揪心的事情。她低着头，任凭他斥责着！此刻，他忽然也不语，室内变得非常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珞熙并不想辩白，她自知理亏，想说话，但无从开口，这种无言的宁静，只觉得空气令人窒息，心中渐渐慌乱起来，令她更不知如何面对。上官凤瑾忽然道：“你为何不说话？难道你，还想躲避我？”珞熙立刻摇了摇头，此刻她哪里还想离开他。上官凤瑾忽然伸出右手，手指在她脸上摩挲着，道：“看着我。”他的语调带着命令，令人无法抗拒的命令，珞熙心中怦怦乱跳了起来，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瞅着上官凤瑾，带着怯意，带着畏缩，眼波流动着，柔得仿佛池中之月，月下之水。

    她眼中含泪，泪眼婆娑，仿佛一朵楚楚动人的水莲花。女人的眼泪，不但可以令一个盛怒的男人变得理智，也可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偏偏，上官凤瑾并没有为之所动，他的眼睛微微发红，眼底闪过一丝愠色，珞熙似乎感到了一丝危机，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她的身子已经自行跳开了，谁知上官凤瑾竟把她给拽住，狠狠拉到自己的怀里，双臂用力箍着她的身子，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珞熙挣扎了几下，用力吸了几口空气，喊道：“我错了！我错了！”上官凤瑾道：“真得知错了？”珞熙忙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意。上官凤瑾道：“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你！”珞熙呻吟道：“你要做什么？”上官凤瑾冷冷道：“我要打你！”珞熙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男人打女人可是世上最恶劣的行径。她向来最瞧不起这种行为，更不能相信上官凤瑾会如此对待自己，谁知她想错了，甚至是大错特错。一瞬间，身子被他翻了过来，她已趴在了上官凤瑾的腿上，他扬起右手，用力抽打着她的屁股。开始两下很重，珞熙立刻惨叫起来，她从小到大也没被人打过。如此一来，她的高傲的自尊心也完全受不了，她几乎发狂了，一面尖叫，一面展开了抵抗，上官凤瑾立刻点了她几处穴位，令她完全无法动弹。珞熙依然大声叫道：“放肆！上官凤瑾！不许碰我！你是个大混蛋——”

    慌乱时刻，她竟然爆出了粗口，仿佛把所有对他的思念，咒骂了出去。上官凤瑾皱了皱眉头，手里放轻了动作，并没有太用力，珞熙却叫得很大声。叫着叫着，她竟然哭泣了起来，眼泪顺着上官凤瑾的裤子流了下来，鼻子也开始抽了几下，模样说不出得可怜。

    上官凤瑾并没有停止，每打一下，就在她臀部多停留了一会儿。渐渐的，渐渐的，抽打转变为轻轻揉搓。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抚摸着她，叹息道：“熙儿，有时候觉得你一点儿也没变。”

    珞熙趴在他腿上，鼻中哼了哼，原先的歉意，如今也荡然无存。眼前这个男人，已从翩翩而至的美男子，变成了欺负少女的无良恶魔。但是，尽管他打了她，并没有令她痛苦不堪，甚至令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原先心中的种种阴霾，以及不痛快都烟消云散了。他与她的隔阂似乎也已不见。珞熙忽然道：“喂，你可以高抬贵手了么？”上官凤瑾立刻笑了起来，道：“当然。”他立刻出手如风，解开了珞熙身上所有的穴位。珞熙呻吟般叹了口气，慢慢爬起身子，揉着屁股，愤愤道：“你好狠心，打得我好疼。”

    上官凤瑾道：“我本该打得再重些。”珞熙不悦道：“为什么？”上官凤瑾道：“因为你对我更狠心。”珞熙忽然看着他，眼里带着困惑：“刚才……你好像点了我的穴位？”上官凤瑾静静地看着她，双手抱肩道：“点了又如何？没点又如何？”珞熙立刻坐在他身旁，瞪着他道：“你会武功？”上官凤瑾柔声笑道：“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你这个人太讨厌了，总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珞熙揉了揉头发，脑袋有些乱蓬蓬的，她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道：“当初，你为什么要拒婚？”上官凤瑾眼睛一眨也不眨，道：“什么拒婚？”珞熙脸色一变，怒道：“不要装傻？当初你，你明明和我……”说着说着，她的脸忽然变红了，此刻，她的行为，就像在指责过去的恋人为什么会变心一样？这是相当没有风度的行为。

    上官凤瑾忽然笑了起来，缓缓道：“原来你是说……当初我为何会拒绝了你的婚事？看来你已经完全记起来了……”珞熙接嘴道：“记起了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还有，我又该想起什么来？”

    上官凤瑾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唉！我看你啊！真该把脑袋放在冷水里浸一浸才对。”珞熙脸色顿时一变，怒道：“什么意思？”上官凤瑾叹息道：“意思很简单，当初……明明是你拒绝了我，也明明是你抛弃了我。”

    珞熙完全怔住了，她不可置信道：“我？拒绝你？”上官凤瑾又叹息道：“没错，我没有质问你，你却先质问我，你可真是恶人先告状。”

    珞熙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拒绝如此美好的一桩婚事。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若是现在，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接受才对，眼前的男子，明明是她内心憧憬的情人，梦想中白马良人。如今却成了那英俊潇洒的姐夫，高雅迷人的姐夫。

    她的心很痛，低着头，眼中似乎起了淡淡的迷雾，想要掩盖出她内心里隐藏的一切。

    上官凤瑾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已看出了她的心思。一个少女若是对男子有了爱意，就算装作若无其事，也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上官凤瑾嘴唇微微勾起，忽然道：“熙儿，你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吗？”

    珞熙一怔，她目光闪动，缓缓点了点头。上官凤瑾立刻用两只手拥抱着她，坐在床上，叹息着道：“当初圣上，也就是你的父皇，给我们指婚的时候，我可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并不想成为别人利用的政治工具，心中反感，自然很排斥这种政治婚姻，所以我就想拒绝这个婚事……”珞熙立刻打断他道：“看来是你也想拒绝的，对不对？”珞熙说着说着，忽然撇了撇嘴，伸出手指，用力戳向上官凤瑾的胸膛，却被他抓住了她的腕子，他轻轻咬了咬着她的指尖，笑道：“不许打断我。”珞熙眯着眼睛，笑道：“快说，快说！”他凝视着她，渐渐勾起了嘴唇，忽然伸手挠起她的纤腰，此处正是她的要害之处，她又笑得全身都软了，软软绵绵地倒在了上官凤瑾的怀里。他举起她的手来，再次轻吻她的手指。

    珞熙乖乖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喘息着，他的吻似乎能令她完全融化。上官凤瑾接着道：“当时，我本想面见圣上，谁知路过暮春园的时候，偏偏先看到了你。”

    珞熙喘息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上官凤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当然知道了，因为当时你穿着黄色的衣服，看上去像一只又丑又干的小母鸡，浑身都没有二两肉。”珞熙眉头立刻竖了起来，道：“胡说，我可是丽质天生，倾国倾城。”上官凤瑾笑道：“当时你的嘴巴一直噘着，甚至可以在上面挂个油瓶！就像一个被娇惯得浑身都带刺的，飞扬跋扈的丑八怪公主。”珞熙撇着嘴道：“你一定是看错了人。”上官凤瑾笑道：“没看错，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语落，他又低头啄了啄她的嘴唇。

    珞熙瞪大眼睛，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上官凤瑾道：“我刚满十六岁。”珞熙叹道：“果然很年少！不过，我那时候才多大啊？”上官凤瑾缓缓道：“九岁。”珞熙嘴唇微张，脑袋好像变得晕晕的，甚至越来越晕，她不可置信道：“好小。”

 61-相守相依

    珞熙想得出神，她慢慢抬起头来，仰视着上官凤瑾，脸上依然带着疑惑的笑容，抿嘴道：“实在好小。”语落，她慢慢摇摇头，“嗤”的一声笑了，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上官凤瑾温和而安静地看着她，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其实，虽然你当时是很小，世族多数都是指腹为婚，我们之间还算尚可。”珞熙接着道：“凤瑾‘大人’，当时你看到我的模样，作何感想？”上官凤瑾身子向后一靠，勾着嘴唇道：“当时我看到你如此模样，虽然想立刻解除婚约，谁知，却更想欺负你一番！”珞熙诧异而好奇地看着他，笑了笑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当时我年纪那么小，你对我做什么也不知道啊，你甚至可以把我丢进湖里……宫里似乎每年都要失踪很多人口呢！”

    “没错，当时我的确这么想。”上官凤瑾笑道。“你，真想把我丢进湖里？”珞熙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谁知我才把你丢在树上，你就哭的天昏地暗。”上官凤瑾笑道。珞熙的神志飘向了久远之前，回忆着过去的梦境，忽又笑了，有股楚楚动人的味道。笑容虽带着过去的憧憬，却又充满了甜蜜。只因她发觉自己的梦境似乎快成为了现实，少女的梦想总是美好的，但是若能够美梦成真，这简直是世间最幸福不过的事情！珞熙忽然扮了个可爱的鬼脸，伸伸舌头道：“让我猜猜后面的经过如何？”

    上官凤瑾哦了一声，唇边的笑意更浓：“你猜！”珞熙昂头作思考状，道：“后来……你是不是教我一些功夫？”上官凤瑾的眼中目光闪烁，缓缓道：“没错。”珞熙伸出手指，掐掐算算，接着道：“你从夏天出现在皇宫里，教了我几个月的功夫，非常严厉地教导我，不但严厉，而且苛刻，甚至残酷……直到初冬来临！”她至今都记得她背错了口诀，被他罚蹲了一炷香的马步，若是有偷懒之嫌，还会用柳条抽她的双腿。上官凤瑾忽然双手抱肩，挑了挑眉毛，缓缓道：“你似乎记得很多？”珞熙叹息道：“其实都是北松书院的四幅画，使我忆起了许多，否则我一直认为那是场梦境。”她顿了顿，忽然瞪大眼睛，轻声叫道：“那些图是不是你放在我房内的？”上官凤瑾眼底里似乎有两小簇火苗在跳动，笑道：“是我放的。”珞熙接着道：“是谁画的？”上官凤瑾道：“是我画的。每幅图画都描绘得栩栩如生，虽然珞熙不懂欣赏，却也知道画法精湛，就是在任何地方也能卖得高价，珞熙忍不住吃惊道：“姐夫原来还会画画，看来以后跟着姐夫，怎么都饿不着了！”

    上官凤瑾面无表情道：“不要叫我姐夫！”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珞熙的心猛然一沉，一阵绞痛。她只顾着高兴，却忘记两人之间的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屋内的气氛，先时还是阳光笼罩，此刻却又乌云密布。珞熙立刻一把推开他，慌忙道：“你是我的姐夫，我们不能这样一起的，不可以，不可以。”

    此刻，她的心里很酸楚，非常痛苦，又很惆怅。刚才的喜悦统统消失殆尽，心里简直不是滋味到了极点，甚至觉得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她竟然忘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今忆起，心如刀割，世界上还能有更愚蠢的事吗？她忽然全身颤抖了起来，手脚也颤抖起来。上官凤瑾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瞅着他，哀伤地瞅着他，泪珠骨碌碌地从她的面颊上滚落。珞熙自认为感情可以控制得很好，谁知此刻她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她低下头，忽然呜咽道：“罢了，如今我已不是完璧之身，而你也变成了，别人的夫君，我们还如何能在一起？我如今已是这副潦倒模样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本不该来找我。”

    上官凤瑾怜惜地看着她，缓缓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如何不能来找你。”

    珞熙难过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声音柔若琴弦，颤声道：“可是……你已有了妻子。”

    上官凤瑾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忽然拥她入怀。她虽然挣扎了几下，却无法挣开他的双臂。过了很久，只听上官凤瑾道：“我并未与你姐姐成婚。”珞熙心中一颤，怔了怔道：“休要骗我，你们大婚当日，我可是亲眼所见的。”

    上官凤瑾道：“你不信我？”“……”上官凤瑾抚摸着她道：“丫头，当时皇上驾崩，局势混乱，我只是因为家族所迫，还有一些其他缘故，不得不与你姐姐达成协议，与她假成婚三年，时期一到，我自然与她毫无瓜葛。”

    珞熙擦了擦眼泪，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上官凤瑾道：“当真。”珞熙咬咬嘴唇道：“还要等多久？”上官凤瑾道：“还有半年。”珞熙立刻破涕为笑，跺了一下脚，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她用手掠过发丝，悄悄抹去脸颊的几滴泪珠。双眸盈盈如秋水，面颊红润，一脸的陶醉与幸福。这大概是她一生中听到的，最开心的消息了。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情绪化，时哭时笑，也只有热恋中的少女才会如此。

    他紧紧抱着珞熙，手臂环抱着珞熙的颈项，抚摸着她，用手指轻抚着她的睫毛，珞熙闭着眼睛，久久不敢睁开，她的呼吸渐渐平顺许多，此刻她就像在一个幻境之中，给他的温柔所包围，生怕梦境会消失不见，生怕幻境会变得粉碎，她多么希望永远拥有此刻的感觉。上官凤瑾笑了笑，却将她抱得更紧。不管她的梦境是真是假，不管今后的结果如何，这种拥抱却绝不会是假的。珞熙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上官凤瑾，见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立刻微微一笑，凑到他面颊前，在他俊美的脸上亲了亲。自从她亲吻了白衣少年的脸颊之后，记忆似乎出现了一片空白。此刻，她不想多问，只陶醉于眼前。可是，她已感到他的身子一震，上官凤瑾再次叹息，目光闪烁着，微笑着，慢慢低头亲吻着她的嘴唇，他的吻非常热烈，她再次领教了窒息的感觉，又开始天旋地转，又开始全心酥软。珞熙紧紧拥住他的脖子，若是再不呼吸一口气，差不多就快晕死了。要命的是，她的身子也燥热起来，一个吻，竟会让她如此神魂颠倒，不可自拔！她的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已经无法思考……

    经过了一连串的幸福、温情、欢乐，甜蜜，两人紧紧相依。烛光闪烁，此情此景恍若梦中。珞熙躺在他怀中，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道：“那么，你并没有悔婚？”

    上官凤瑾道：“没有。”珞熙眨眨道：“为什么？”上官凤瑾道：“因为，欺负你……很有意思。”珞熙眼睛一瞪，鼻中哼了哼，嘴唇立刻撇了起来。上官凤瑾捏了捏她的鼻子，叹息道：“谁知几日后，你被人陷害，从山上推了下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此后的事情，珞熙非常清楚，她住进了冷宫后面的宅院，仿佛被人软禁了一般。

    珞熙道：“然后，你怎么样？”上官凤瑾坐在床上，身子向后一仰，将珞熙抱在身前，道：“自从你发生意外之后，我想你年纪尚小，不急于婚嫁，所以离开几年，谁知你的父母竟然相继去世，而我们的婚事便无人再提，当时，你才十三岁而已……”珞熙点点头道：“我记得，父母离世那段时期，宫里面乱糟糟的。”上官凤瑾缓缓道：“意外也很多！”珞熙立刻明白他意有所指，正是她心中所惧怕的伤痛，她瑟缩地蜷起身子，上官凤瑾抱着她道：“是我没能够保护好你，过去的事情，你就忘了吧。”珞熙眼圈一红，也慢慢伸手抱住了他。

    若是他心里真的不在乎，怎么可能？越是装作不在意，心里的愧疚便越深。半晌，珞熙忽然睁大眼睛道：“当初，你和姐姐成婚，究竟是什么原因？”

    上官凤瑾缓缓道：“一言难尽，你日后慢慢会知道。”珞熙道：“真的么？姐夫。”上官凤瑾皱了皱眉头，立刻伸手拧了她屁股一把。珞熙自知理亏，“哎哟”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毕竟，一个人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能改变的。如今就是让她称呼他为凤，她也会觉得不习惯。珞熙眯起眼睛道：“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何离家会出走那么久？”上官凤瑾用手指轻抚她的头发：“算不上离家出走，只是做些想做的事情。”

    珞熙道：“你去了哪里？”上官凤瑾道：“逍遥山庄。”珞熙怔了怔，心想楚逸容也在逍遥山庄修行过，楚风云如今也在逍遥山庄，那么，上官凤瑾如何不能在此呢？她悠悠然道：“我快十岁的时候失忆，十五岁的时候看到你和姐姐大婚，这五年的时间你都做了什么？”上官凤瑾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容，笑道：“跑江湖，卖艺！”珞熙撇着嘴道：“胡说！你明明才失踪了两年。”上官凤瑾颇有兴趣地望着她，道：“你怎么知道？”珞熙道：“你先告诉我，我才告诉你。”上官凤瑾缓缓道：“我不告诉你，你也不用告诉我。”珞熙生气地敲打他的胸膛，怒道：“我知道你是个坏蛋，你喜欢欺负人，你整天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到处欺骗女孩子……”上官凤瑾抓住她的腕子，笑道：“这么快就否定你未来的相公了！”珞熙嗔道：“谁让你什么都不说？”上官凤瑾笑道：“知道的越少越好，若是你知道得更多！我就要好好考虑一下……”

    珞熙眨眨眼，语调上扬道：“考虑什么？杀人灭口？”上官凤瑾忽然翻了个身子，将珞熙压在身子下面，把面颊靠在她那飘着香味细发的鬓边，笑道：“我会考虑脱光你的衣服，把你吞进肚里，连骨头也不留。”话语一落，上官凤瑾的手从她衣内塞了进去，抚着她的玉洁肌肤，挠着她的纤腰，几乎快要触到她的胸前。“住，住手，不要……”珞熙巧笑嫣然，扭动着身子，喘息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她的理智几乎消散，忽然大声道：“够……够了！你要做什么？”他再次低头捕获住她的唇，低声道：“要不要做我的女人？据我所知，好像你已经洗过澡了。”

    珞熙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惊道：“不，不，我今夜还没有准备。”上官凤瑾把身子压在她的身躯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笑道：“准备什么？”

    珞熙眼中蒙了一层细雾，红着脸，别过头道：“准备……什么也没有，总之……你莫要碰我。”

    上官凤瑾低声道：“做上一次，你就会尝到甜头，天天缠着我要了。”珞熙脸红得很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这是君子问的话么？”上官凤瑾伸手摸着她几乎快要成熟的身躯，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君子？越是表面一本正经的，心里面还不知道想些什么？你可千万不要被男人的表面给骗了！”他低下头，轻轻用嘴含住她的耳垂，道：“虽然我是个伪君子，但我不会强迫你的。”珞熙知道他又在戏弄自己，立刻用力捶了捶他的胸膛，道：“我谅你也不敢。”

    上官凤瑾道：“不是不敢，你若是想要，我也可以行个方便。”珞熙“嘤咛”一声，钻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羞得说不出话来。上官凤瑾见她半天也不出来，忽然笑道：“你在做什么？”珞熙趴在他胸前道：“我在数……你有多少根花花肠子。”上官凤瑾道：“你可以慢慢数，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两人紧紧相拥，躺在床上，他所说的永远不会离开她，这番话令珞熙心动不已，她那样珍惜着眼前的一切，她凑到他胸前，牢牢地抱着这个“幸福”，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心想，若是京城的姑娘知道上官凤瑾的真面目，不知会不会被吓得几夜都睡不着觉。总之，她现在是难以入睡了。……

 62-新丁报道

    翌日清晨，房间光线很暗，窗外似乎下着雨，雨滴打在窗子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珞熙脸颊带着笑容，渐渐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发觉有一只手搭在她柔软的胸前揉了揉，珞熙闭着眼睛笑道：“姐夫别闹了，让我多睡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又叫错了，自然皮肉会免不了一顿痛打，心中一颤，立刻清醒许多。

    她忙睁眼一看，发觉身旁竟是卜笑儿，她以为眼花，揉了揉眼，依然如是。

    幸福会是一场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抽了一口冷气，惊得浑身都是冷汗，枕边人究竟在哪里？难道昨夜又是一场春梦？珞熙坐直身子，一把摔开卜笑儿的手，环视四周，依然是原先简陋的屋子。

    她迷惑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头脑仍然昏沉，大概还没有酒醒。珞熙心中一燥，忙用力推了推身旁的卜笑儿，道：“喂，快醒醒！”卜笑儿哼了几声，轻轻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你要起夜么？旁边有夜壶，我要接着睡。”说完她翻了个身，身子滚向另一侧，珞熙立刻掐住她的虎口穴，她惨叫一声：“你做什么？”

    珞熙道：“师姐，昨夜我睡在哪里？”卜笑儿打了个哈欠，东倒西歪道：“当然是睡在此处。”珞熙皱了皱眉，接着道：“那么我晕倒后，大家都做了什么？”卜笑儿道：“我们把你弄到了床上，然后师傅就离开了，然后，我也接着睡了。”

    珞熙握住她的手腕，握得相当重：“真的如此？”卜笑儿立刻惨叫一声道：“我骗你做什么？”珞熙松开她的手，咬着嘴唇道：“你知不知道逍遥山庄的禁地？”卜笑儿奇道：“禁地？你怎么知道有禁地？”她翻起身看着珞熙，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一只手指着珞熙的脑袋，一只手拍床，大声笑了起来，珞熙疑惑地看着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卜笑儿捂着肚子道：“你是不是招惹了很厉害的江湖人物？”珞熙瞪着她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卜笑儿踢着被子，喘息道：“你，你快去照照镜子。”珞熙撇了撇嘴，翻身下床，在屋内转了转，这才看到一面铜镜挂在门后，忙走到镜子前面，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头上竟然贴着一张黄色便笺，好似茅山道士贴在妖物头上的黄符。

    尤其是她此刻披头散发的模样，倒是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珞熙忙取下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漂亮的楷体：“你等着，我还会来找你！”

    卜笑儿叹息着，在一旁笑道：“江湖恩怨对不对？”珞熙脸色一变，咳了咳道：“不知道。”卜笑儿接着道：“一般纸条背面还会留下一些线索，真正的老江湖都是如此的。”

    珞熙皱皱眉头，忙翻过来一看，背面果然有字，上面用蝇头小楷写道：“我就在逍遥山庄，不便于用真面目示现，但我会常常出现在你左右，你也要时时记着我，你的凤。”

    当珞熙看到这个“你的凤”三个字，心跳不由得加快，方知昨夜并不是做梦，上官凤瑾果然和她共处一室，大概天没亮的时候，又把她送了回来，看来江湖中人行事果然与众不同。不过，珞熙依然不放心，伸手用力捏了捏脸颊，好疼！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卜笑儿伸了个懒腰，在一旁打趣道：“不用捏了，今天我们就算是逍遥山庄正式的弟子了！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江湖纠纷，都由逍遥山庄来出面解决，你不必惧怕！”珞熙这才回过神来，怔怔问道：“我们已经是正式弟子？这么快？”卜笑儿道：“快了还不好？江湖中难道就不能走后门？”珞熙惊道：“师傅也会徇私？”卜笑儿道：“徇私不等于枉法，江湖中人最不拘小节了，还有，以后我们要叫他十三师父，山庄里面的规矩虽然很少，但是入门之后，一定要记得长幼尊卑。”珞熙扬扬眉毛道：“长幼？师傅今年多大年纪？”卜笑儿道：“二十三岁。”珞熙霍然转头道：“他平时都易容？”卜笑儿摇头道：“没有易容。”珞熙皱着眉头，迟疑半晌道：“可是，师傅的容貌和四十岁之人有什么区别？谁能够相信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卜笑儿一拍巴掌道：“他的易容术虽然不是天下第一，在江湖中也算屈指可数的，毕竟也是逍遥无痕掌门传授给他的，但是当初学习易容术的时候，整日被人皮面具蒙在脸上，那时的面具里面还配着各种奇怪的药物，这张脸如何能经得起如此折腾，所以啊……自然就显老了。”

    珞熙闻言吓了一大跳，忙用手摸向自己的脸孔，虽不知这张面具里面掺杂了什么，毕竟连续几日也未取下来过，不由大汗涔涔而落。卜笑儿道：“你着急了吧？谁让你整日戴着面具？”

    珞熙道：“你怎么发现了？”这张面具连楚逸容也看不出来，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卜笑儿道：“师傅早就告诉我，你是个很美的女子，还叮嘱我给你一样东西。”

    珞熙疑惑道：“是什么东西？”卜笑儿道：“其实，师傅的易容术又出现新法子。”她跳下床，从床后匣子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物体，当宝贝似的捧在手上，淡淡道：“这个是修颜膏。”珞熙道：“怎么用？”卜笑儿道：“只要在脸上涂抹一些，就立刻盖住女子的天生丽质。”珞熙知道，一个女孩子的美丑与肌肤有莫大关系，若是肌肤赛雪的少女，定会一白遮百丑，若是肤色蜡黄的女子，五官生得再美，也会显得毫不起眼。能令女子容光焕发的胭脂水粉处处好买，但是令人容貌毫无生机的修颜膏，却不是轻易能够买到。珞熙微微一笑，却道：“这和脸上抹些泥土有什么区别？”卜笑儿道：“当然不止这些，你莫要小瞧了师傅的智慧。”语落，她捏起一块修颜膏，塑在自己鼻子上面，她的鼻子立刻又高又隆，又接着拿起一块修颜膏，塑在颧骨上，颧骨也立刻凸起，如今她的脸颊立刻变成了东临国人的模样。珞熙大吃一惊，这和雕塑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忙道：“好厉害！”卜笑儿接着道：“不止这些，这个修颜膏抹在脸上还可以美容养颜，造价也非常昂贵，据说里面掺着东海珍珠粉、灵芝、人参、紫河车……等百种药材。”珞熙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艺，立刻拿到手里，心中欣喜若狂。珞熙与卜笑儿吃过早饭，用修颜膏涂抹了脸部，小心翼翼地修饰了一番，面容竟与原先的面具差不了多少，在脸上放置了一段时候后，摸上去与真人肌肤无异，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肤色过于蜡黄，大病初愈一般，果然变得毫无姿色可言。珞熙忍不住道：“师姐，这修颜膏难道没有别的颜色？”卜笑儿道：“当然有，只是师傅还没有做出来。”珞熙道：“我想也是，师傅一定是心里想着我，所以先给我送来了。”卜笑儿目光闪动：“你别把他想得那么好，这是上面要求他火速做出来的。”

    珞熙叹道：“不管怎样，他也给我送了些，我应该感谢他才是。”卜笑儿摇摇头道：“你和他相处的太少，我想……以后你就会感谢他祖宗八辈子的！”

    山庄外忽然传出敲钟的声音，珞熙近日常常听到，也未在意。卜笑儿脸色一变，立刻拉起珞熙的袖子道：“快，师傅找我们！”珞熙疑惑道：“找我们？你怎么知道？”卜笑儿道：“听钟声，一长三短，正是十三师傅的令钟。”……两人一起向逍遥山庄大殿走去，刚迈到台阶上，远远就看到师傅与白衣男子站在一处，白衣男子低着头，一句话也未说，正替师傅轻轻打着扇子。珞熙小声问道：“师姐，那白衣男子是谁？”卜笑儿道：“他是十三师傅身旁的侍者。”珞熙道：“侍者？”珞熙接着向前走着，越看越清晰，她皱了皱眉头，昨日的白衣男子，似乎与今日不同，虽然容貌没有多少改变，却丝毫没有昨日的冷峻气质，若说一个人容貌容易改变，但气质却是很难改变的。

    珞熙忍不住道：“师姐，那男子是否昨日来过？”卜笑儿道：“当然来过，饭菜都是他做的，而且十三师傅最喜欢吃他做的饭菜。”

    珞熙眯着眼睛道：“师姐，你不觉得，他比起以前有什么不同？”卜笑儿道：“没什么不同，很好！”珞熙皱了皱眉头，神情若有所思，她忽然唇角一勾，大步上前，走到白衣男子面前道：“昨日你做的饭菜很不错，我很喜欢！”那男子立刻惊慌地躲到十三师傅的身后，向她点了点头。珞熙接着道：“你给我倒了三次水，我非常感谢！”那男子唯唯诺诺道：“应，应该的。”十三师傅忽然插言道：“他只倒了一次水，熙儿还没有清醒吧！而且你今日不来感谢为师，却跑去感谢一个下人，这岂不是违反了山庄的规矩……实在是没大没小。”珞熙与卜笑儿立刻走到师傅面前，恭恭敬敬道：“弟子见过十三师傅。”

    十三师傅笑道：“不错，不错，这就对了！”珞熙抬起头，偷偷打量着师傅，见他眼角满是皱纹，这哪里是二十三岁的脸孔。若不是卜笑儿先告诉她其中原因，她还会一直认为师傅用假面示人，竟不知这是他的庐山真面目。

    如此一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但江湖中人，甚至山庄中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珞熙嘴唇带笑，忽然感觉卜笑儿在用手捣她，珞熙目光一转，只见卜笑儿双膝跪了下来，大概要完成拜师仪式。珞熙膝盖却怎么也打不了弯，卜笑儿伸手在她麻穴上一点，珞熙腿上吃痛，立刻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十三师傅看着她们，笑道：“卜笑儿，珞熙，今天你们正式成为我的弟子，入了逍遥门下，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逍遥山庄，从此以后，每月，每人，都有月银十两。”他的语气就像慷慨的老爷，给穷人们布施了一生吃穿不尽的财物。卜笑儿立刻开心拍手道：“谢谢师傅，笑儿有了第一笔月银，立刻送一份大礼给师傅。”

    珞熙趴在地上，心想这点银子能做什么？嘀咕道：“也不过如此。”卜笑儿耳尖，立刻道：“你知道什么，现在衙门里的师爷，一个月不过才十两。”

    珞熙撇了撇嘴，头也不抬，她自幼熟读圣贤之书，岂能为五斗米折腰，来到逍遥山庄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武林中的翘楚。十三师傅端起身旁的茶水，慢慢啜了一口：“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珞熙立刻眼睛一亮，终于该到重点了，十三师傅忽然用茶水在喉咙里漱了漱，一口吐在地上道：“你们要记住，入了逍遥门下的弟子，都要从最底层来磨练自己的意志，绝不能好高骛远，要有吃苦耐劳的素质，要懂得脚踏实地，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珞熙一怔，心想莫非要扎马步，或者修炼内功心法。虽然她已经很有功底，但是，这些对人有百益而无一弊，从基础修起便从基础修起。

    旁边的白衣男子又沏了一壶茶，放在师傅身旁。十三师傅接着道：“你们必须完成最严格的修炼，才有资格慢慢晋升。”

    卜笑儿道：“什么修炼？”十三师傅咳了咳道：“你们要和其他女弟子一起，打扫逍遥山庄的所有内院。”

    珞熙怔怔地跪在那里，甚至忘记要站起来。打扫本是下人们才做的，没想到卜笑儿立刻答应了。

    若是说打扫是严格的修炼，那么宫中的宫女岂不是各个武功高强。而她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能担此大任，她咬着嘴唇，迟疑道：“师傅……我恐怕不行。”

    十三师傅道：“很简单，就是洗衣服，扫地，挑水。”络熙依然要推辞，十三师傅却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噗”喷了出来。

    他立刻大声骂道：“蠢才，这是什么茶水？你想烫死我吗？”白衣男子吓得浑身发抖，立刻端起茶壶重新去泡。“你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就从逍遥山庄滚出去！”师傅怒目盯着他，慢慢转头，忽然面色和悦地看着络熙，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缓缓道：“你有何事？”“无事，无事！”卜笑儿谄媚一笑，忙一把拉起络熙向殿外走去，络熙惊讶地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看师傅，却见他又重新端着茶碗，一边喝，一边晃头。而那名白衣男子似乎站在门后，一动也不动。络熙接着道：“师姐，我还没有说完呢！”卜笑儿道：“等你说完，就该滚出逍遥山庄了！”

 63-老婆最大

    卜笑儿慢慢替珞熙解释起来，原来成为逍遥山庄的弟子，和成为皇宫里的太监宫女没什么差别，唯一的好处就是，男人不用自宫，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女人可以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嫁人，而不必等到二十八岁。当然，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学些武功，将来离开逍遥山庄的时候，也能够有资格开个武馆，甚至开个镖局，就是最不济的，也能在街头卖艺。据说逍遥山庄有许多名义上离开的弟子，这些弟子混迹于江湖各处，构成了强大的关系网。关于逍遥山庄的传闻，珞熙与卜笑儿边走边谈，很快来到逍遥山庄的前山。

    前厅已聚集了五十名少女，都是去年入逍遥门的山庄弟子。她们做了一年的杂役，至今依然没有学到任何东西。总管给众人安排了适合的工作，每个人都做得很好，唯独珞熙被换了三个地方。

    珞熙并不笨，甚至懂得“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所以她做事情做得特别卖力，厨房内帮忙时，珞熙替土豆削皮，削得一丝不苟，最终，几乎没有东西留下；替厨师点火的时候，嫌火小，在木柴上添了些油，险些把厨房给点燃；

    管事碍于十三师傅的面子，只好请她去洗衣房做事。毕竟洗衣服不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而且她还洗干净了三套衣服。只是打折了十根洗衣棍，用尽了洗衣房整整五大缸水。最终，总管在万般无奈下，恳请珞熙到珍禽园去看门，只求她不要做任何事情。

    珞熙随着总管来到一个红色院墙的内院。园中到处都是鸟兽的叫声，婉转的、哀嚎的、清脆的、低沉的。珞熙乍着耳朵，仔细听着，心中非常欢喜，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幻。管事之人却并不怎么开心，面色凝重，再次叮嘱她道：“你可以在园中走动，记得千万不要打开任何笼子，里面的动物都是有极珍贵的，万万不能再出差错。”珞熙连忙点头称是，总管叹息几声，依然不放心地看她几眼，边走边回头，但是管事就是管事，毕竟要管一堆事情。珞熙目送总管离开后，她的唇边忽然带起顽皮的笑意，立刻转身向园内走去，园子似乎非常大，一路上都是鸟语花香，微风送爽，她吸带着树、花、泥土气息的空气，心情非常愉悦。

    这果然是个轻松舒服的好差事，早知道如此，她一开始就到这里好了。谁知刚走到前院拐角，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眨眼的功夫，只见几个白衣弟子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从屋内跑了出来，口中高声叫道：“救命啊！救命！”珞熙惊奇地瞪大眼睛，心想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莫非还有吃人的怪物不成？

    她立刻把总管的叮嘱忘于脑后，大步流星向前跑去。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只见一只巨大如牛的怪物，浑身长着红色卷毛，四个蹄子在地上狠狠跺着，路边的石头也被踩得粉碎，双眼发红地瞪向对面的大师兄。几名少女蜷缩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珞熙上前道：“怎么回事？”少女颤颤巍巍道：“这，这怪物跑出来了！”珞熙立刻看向对面的一人一怪，只见大师兄腾空跃起，骑在它身上，双手紧紧拽住它的角。无奈又不能伤害它，只好任由它旋转着身子，在原地前后跳跃着。忽然怪物向相反方向一旋，大师兄立刻从背上掉了下来。他躺倒在地上，衣服却被挂在怪物角上，无法挣开。眼见怪物伸出蹄子，向他狠狠踏了过去，几个少女脸色顿时惨白。珞熙忙从身上掏出“蛇蝎美人”，如闪电般跳了过去，举刀在怪物腿上狠狠一划，那怪物吃痛，立刻摔在了地上。大师兄趁机而起，拾起地上的金丝绳索，迅速捆住它的四肢，这才勉强制住了它。

    大师兄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珞熙。珞熙本以为他要说些感激的话语，谁知他眉头一皱，喝斥她道：“你知道这里的珍禽异兽有多么宝贵吗？”珞熙摇了摇头，目光眩惑地望着他。大师兄接着道：“你竟然敢出手伤它！若是死了一只，恐怕，把你自己卖了也赔不起。”

    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依他所言，看样子她是多管闲事了。她竖起眉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已经伤了它一条腿，你看我要赔偿多少银子？”

    大师兄忽然瞪着眼睛看她，仿佛从没有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地上的少女也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珞熙并不知道大师兄的威严，他在三代弟子中，至今无人敢顶撞他，过了半晌，他厉声道：“不用你赔偿银子，这点小伤还是可以治好……只是你以后莫要再这么冲动！”语落，他慢慢向后院走去，大概是要派些人手过来，珞熙心中依然很不服气，却又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忽然大师兄转身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珞熙怔了怔道：“珞熙。”“珞熙。”大师兄点点头，缓缓道：“刚才谢谢你。”……红毛怪兽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回去，珞熙不再有兴趣，她见天色还早，依然在园内游荡，路上又看到许多奇异的动物，心想这些动物平时都吃些什么？又是什么人在喂养？她不经意地转头，看到小路上有一名白衣男子，微风吹过，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煞是好看。只是他手中提着许多桶子，似乎有些拿不过来。珞熙忙上前道：“是否需要我帮你？”白衣男子立刻面露微笑：“你帮我提着一个好了。”珞熙忙把桶接了过去，转头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白衣男子笑道：“猴子的膳食。”珞熙随他走到一间房内，看到右侧关着许多奇异的白毛猴子，眼珠仿佛是蓝宝石镶嵌其中，模样非常可爱，白衣男子放下桶子，把水果顺着栅栏扔了进去，那些猴子立刻从树上跃了下来，争先恐后抢了起来，看上去机灵活泼。珞熙盯着猴子发呆，她年幼的时候，多么渴望有一只宠物陪伴着她，可惜无人满足她的愿望。她甚至有种抓一只出来的冲动，总管哀求的面孔却又浮现在她脑海。她有些淡淡失望，忽然眼前出现一只香蕉，抬头见白衣男子正微笑着看她，只是这微笑为何如此眼熟？好似上官凤瑾的笑容，珞熙竟有些神色恍惚。白衣男子道：“谢谢你的帮助，我也只能送些水果给你。”珞熙立刻接过香蕉，去了皮，送入口中。笼中的猴子似乎颇不愿意，跳上栏杆，呲着牙，冲着她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埋怨她吃了它们的食物，白衣男子淡淡一笑，把篮子递给珞熙，柔声道：“别怕，其实它们性格都很温顺，你可以喂它们东西，慢慢的就和你熟悉了。”她将信将疑地提着水果篮子，跑到笼子前，拿出水果，分给这些猴子。猴子果然对她友好许多，珞熙心情大好，她忽然理解到楚风云为何会如此爱马，因为这些动物看上去善良极了，只是被关在笼子里面，似乎很是可怜，究竟为何要圈养它们？

    珞熙奇道：“这园子里的动物都是做什么的？”白衣男子道：“这些珍禽异兽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捕到的，有些出生在雪山之地，有些出生在东海之滨，只有武功很高的弟子才能捕获，甚至还有些传说中的动物，都是掌门亲手擒来，每只的价格都不菲，贩卖给有钱的贵人，供人观赏，算是逍遥山庄的金钱来源之一。”珞熙立刻皱紧眉头，点头道：“原来……如此。”她慢慢走到一个密封的罐子前面，道：“这里面是什么？”白衣男子道：“蜘蛛？”珞熙道：“什么蜘蛛？”白衣男子缓缓道：“这个蜘蛛叫做吸血冥蛛，是边地的产物。”珞熙心中一惊，立刻想起南宫律当初假扮岳芙蓉的时候，拿着此物到处害人，更没想到逍遥山庄竟然养着此物。珞熙道：“他们既然是嗜血之物，怎么会放在里面，爬出来怎么办？”“无妨，它们都很乖，目前是它们的交/配时期。”白衣男子忽然把罐子打开，里面立刻露出许许多多小蜘蛛，珞熙因为见过此物，脸色虽然难看，却故作镇静，白衣男子收起罐子，笑道：“你的胆量很大，女孩子不是应该害怕么？”珞熙笑笑道：“还算可以。”白衣男子也笑了笑，目光灼热，盯着她没有说话。忽然笼中发出“吱吱”的尖叫声，似乎群内有什么不满，珞熙转头一看，只见一只猴子把抢来的水果，都乖乖送给了另一只瘦小的猴子，瘦猴子接过水果，还是狠狠打了它一把，前面那猴子灰溜溜地替它剥皮，然后把香蕉塞入瘦猴子的口内。珞熙奇怪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衣男子道：“因为它怕老婆。”珞熙“噗”地笑道：“这猴子也会怕老婆？”白衣男子似笑非笑道：“将来你嫁给我，如果不高兴了，我也会害怕的，也会亲手喂你吃饭。”

    珞熙一听到这声音，立刻瞪大了眼睛，眼中露出诧异，为何如此？原因有二。

    ——这话听上去太肉麻了。——白衣男子的声音变了，居然变成她熟悉的声音。半晌，珞熙结结巴巴道：“姐……姐夫！”对方默然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好像说过了……不要再叫我姐夫。”

    话音刚落，他慢慢伸出手，似乎要打她的屁股。珞熙捂住屁股，向后一跳，惊叫道：“这……这不是习惯了么，哪里可以说改就改掉的，而且，我真不知道叫你什么好，总不能叫你喂吧？”上官凤瑾点点头，缓缓道：“有道理。”珞熙接着道：“还有，你也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装成这副模样？”上官凤瑾淡淡一笑：“我目前这副模样，是逍遥山庄的白衣弟子，而且真有其人，他的名字叫做李凤，所以你叫我凤就好了。”珞熙不解道：“姐……凤，你为什么要装成白衣弟子？”上官凤瑾道：“因为，这个身份比较容易接近你。”珞熙凝视他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而不是洗衣服、做饭？”

    上官凤瑾道：“难道你会洗衣服、做饭？”珞熙脸颊一红，眨眨眼睛道：“虽然不会……嗯，其实我可以慢慢学的，其实我很想闯荡江湖，想成为武林翘楚，但是也想做个好妻子……”说着说着，她的头渐渐低下，越发害羞起来。

    上官凤瑾慢慢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她，很久才道：“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珞熙轻轻地“恩”了一声，脑袋靠在他胸前，嘴角翘起，幸福得偷偷发笑。

    上官凤瑾抚摸着她的头发，珞熙就像一只慵懒的猫，接受着主人的爱抚，他嘴唇微微勾起，低头轻咬她的嘴唇，她募地睁大眼睛，抬头看着他，抿着嘴唇道：“昨晚，姐……凤究竟是怎么把我给弄过去，然后又弄回来的？害得我以为是做梦！”上官凤瑾笑道：“因为逍遥山庄有很多秘道，而你睡得和死猪一样，我如何拉不回来？”

    珞熙撇嘴道：“若不是我吃了用酒炒的菜，也不会变成死猪。”上官凤瑾叹息道：“你的酒量实在不佳！”珞熙道：“那么，凤是不是扮作十三师傅的侍者？”上官凤瑾目光灼灼：“哦！你竟然看出来了。”珞熙道：“当然看出来了，我还知道那酒是你放的。”上官凤瑾笑道：“没错，看来已经瞒不过你了！”珞熙冷冷哼了一声，抬头道：“上官凤瑾既然变成了李凤，是否一直装成李凤？还是会变成师傅的侍者？”上官凤瑾道：“别急，你是否想听听李凤的生平？”珞熙道：“这个养猴子的李凤？”“没错，养猴子的李凤。”“没兴趣！”“唉！你可以听别人讲故事，却不听自己男人讲故事。”“那……那你讲好了。”上官凤瑾立刻笑起来，缓缓道：“李凤从小在村庄长大，人很老实，年少被送入逍遥山庄，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希望能够娶个漂亮老婆，好在天随人愿，他看中了一个刚入门的姑娘，处处向她大献殷勤，两个人慢慢生出感情……结为夫妇。”珞熙目露疑惑，轻声问道：“那位姑娘是谁？”上官凤瑾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那位姑娘名叫珞熙，目前正在看大门。”

    珞熙顿时恍然大悟，脸颊一红，把脸埋入他的胸膛道：“你的意思是……要娶我？”

    上官凤瑾点点头道：“不过，我们还要多相处几日，你要多认识些朋友，要有媒妁之言，当时机成熟了，我们就在逍遥山庄大摆宴席——成婚。”珞熙红着脸道：“养猴子的李凤，看大门的珞熙，两个人好般配。”上官凤瑾忍不住笑道：“是很般配。”珞熙道：“原来普通人的生活很幸福！”上官凤瑾道：“非常幸福，尤其是，我们可以生很多孩子。”珞熙“嘤咛”一声，再次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大概脸又红透了，上官凤瑾忽然道：“可是我有些小小的要求。”珞熙依然埋首道：“什么要求？”“所以你能不能学些家务，将来要是有了孩子，我若是不在家，你和孩子也不会饿着。”

 64-一技之长

    女人对什么都是好奇的，世上什么都可以神秘，唯独自己的男人不能神秘。

    上官凤瑾这几日没有出现，珞熙就像失了魂似的，心绪飘忽不定。三天前，珞熙去李凤房间找他的时候，他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我有急事去京城一趟，十日即回，你暂代我喂养猴子们，你的凤。”珞熙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眼前的事情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书上都写着，男人女人的关系一旦亲密起来，总要浓情蜜意一番，甚至是花前月下，两情依依。为何她的恋情却如此不同？难道古人的书籍都是骗人的？不过珞熙此番长了心眼，把字条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一行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珞熙无可奈何地一笑，心中会意不少，心智成熟的男人自然不同于初涉爱河的少年郎，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海誓山盟，却更懂得爱情的真谛，自然也比情窦初开的少年，更令人放心的多。

    此后，珞熙不得不暂代他完成喂养猴子的工作，每日只要去珍禽园两次，所谓看门不过是个闲差罢了。根本不必去看着，珍禽园十几年也不不曾有人看着，每种动物都有人看护，谁也盗不走一只。

    珞熙喂养猴子遵循着“朝三暮四”的道理，早上三种水果，晚上四种水果。

    只是近几日，猴子们一看到她，就发出怪异的叫声，似乎每次送入的水果似乎都不够吃，珞熙也并未在意，只是觉得这些猴子太过贪心。接下来的日子，她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她总觉得自己该学些什么。于是，珞熙叹了一口气，忽然看到屋内数着铜板的卜笑儿，她的心情似乎很好，脸上带着微笑，每数一个铜板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好像存钱是世上很幸福的事情。珞熙走到她身旁，忽然道：“师姐，你觉得……我该学些什么？”卜笑儿道：“为什么这么问？”珞熙道：“我觉得日子似乎很平淡，很无聊，有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卜笑儿没有抬头，微笑道：“你是富贵人家出身的，懂得礼仪，不缺金钱，什么都有，甚至功夫还在我之上，你好像什么也不用学！若是非要学些什么，我看只有一样……”

    珞熙道：“什么？”卜笑儿道：“做饭。”珞熙立刻瞪大眼睛看着她，不知何出此言。卜笑儿把钱塞进床底的大洞内，回头笑道：“你可知天下什么最大？”珞熙皱紧眉头，沉思着，忽然抬头道：“皇帝。”卜笑儿大笑道：“错了，是吃饭。”珞熙道：“吃饭？”卜笑儿道：“只要活着必需吃饭，吃了饭才能活着，别看这天下什么皇帝、贵族、枭雄、文豪，风光无限，可是哪个都要吃饭，吃不上饭的话，狗屁都不是。”珞熙笑道：“民以食为天，没错，没错。”卜笑儿心想：“你要是学会了做饭，我肚子饿了也可以有人使唤。”……于是，厨房再次出现了珞熙的身影，她的出现令厨子们惊愕不已，厨子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恶鬼，谁也不肯留她帮忙，就连总管也奉劝她快快离开此处。珞熙再三保证，绝不会给大家添乱，却被几个紫衣弟子请出了厨房。珞熙不甘心地绕着厨房走了几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是为了自己，决不会如此卖力，要知道让一个女人学习厨艺，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她喜欢的男子夸奖她一句的话，她无论付出多么艰辛的劳动，也是值得的。走来走去，她的鼻中忽然闻到一股儿焦味，转头一看，院后竟然也搭了一个灶台，上面搭着一口大锅，里面烧着热水，周围地上扔着一堆书本，看来逍遥山庄的书本如同废纸一般。

    一个奇怪的老头一边撕扯着《兵法天书》，一边道：“什么兵法，兵法的，成天就知道为了利益而打仗，打来打去，死来死去，烂书我撕，我撕……”旁边的杂役道：“老头你别撕了，这些书都很值钱。”老头在地上碎了一口，道：“值钱，如果你儿子到战场上被打死了，你喜不喜欢这书？”

    杂役怒道：“老头，我儿子好好的，怎么能咒他们？你儿子才该死呢！”

    老头又撕了几页纸，哈哈笑道：“没错，没错，所以我的儿子都死光了。”

    杂役瞪大眼睛看着他，喃喃道：“原来你是个疯子，我才不和疯子在一起！”

    他立刻向外面跑去，边跑边吐口水，珞熙皱了皱眉头，立刻看向那个老头，他的头发虽然白了，胡子却没有变白。他身上穿着很旧的衣服，虽然旧，却不破烂，只是处处都打着补丁。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大概人年纪大了，都不乐意洗澡。老头毫不在意周围，不但自己撕书，还要招呼别人与他一起撕。周围人都带着鄙夷的目光看着他，眼神就像看着叫花子一样。甚至有人低声骂道：“不知道是谁把这么个半死的老头弄进了山庄，真是有病！”老头见怪不怪，缓缓道：“不撕就不撕，何必要骂人。”他忽然看到珞熙，忙招呼珞熙与她一起点火。珞熙正愁没人搭理，立刻跑了过去，蹲下身子，也非常开心地撕起书来，边撕边道：“老爷子，为什么要撕这些书？”老头缓缓道：“因为，这些书都是害人的书。”珞熙道：“害人？怎么讲？这本书不是叫做《发财经》么？人人都想发财，如何不好？”

    老头道：“里面都是教人做奸商，怎么缺斤短两，如何坑蒙拐骗，这种书当然是要撕的。”

    珞熙点了点头，觉得有理，也卖力地撕起书来，仿佛撕毁一本，就少一本害人。

    老头欣赏地看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想学做饭？却无人肯用你？”珞熙欣然抬头道：“是啊。”老头不慌不忙道：“做饭要用火，如果连火都生不好，就什么都做不成。”

    珞熙好奇道：“怎么生火？”老头笑道：“我来教你。”于是，珞熙用了半天的时间，学会了如何生火，柴火必须要干燥，绝不能用树上撇下来的新枝，点火的时候最好有干燥的纸引火，最好有把扇子来助燃，如此一来，珞熙发觉自己懂得的事物实在是太少，虽然广览圣贤之书，却如同空中楼阁，毫无基础可言。老头依然在旁边唠唠叨叨，许多年轻人都捂着耳朵，远远地绕开了他。他大声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想一步登天，一口吃个大胖子，却不知道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是从厨房里锻炼出来的，越是吃不了苦，越是不成气候！”珞熙忍不住道：“那些从厨房里锻炼出来的人是谁？”这番话令人非常不可置信，她从不知道厨房里也可以练就高人，御膳房的厨子们也没见会些什么功夫，更没有看到他们出息过。老头已看出她的疑惑，坐在地上笑道：“逍遥山庄的十三个大弟子，都是从厨房里成就的，吃苦耐劳，而且丝毫没有怨言。”珞熙没想到逍遥山庄的高手都在厨房修缮过，她吃惊道：“您怎么知道？”

    老头缓缓道：“我在这里点火做饭二十多年，看着他们成就的。当时他们可都是和你一样年轻，做出来的成绩也超过其他的同龄之人，所以啊……年轻人应该吃苦！”珞熙越听越急，拉着老头道：“我也想做饭，我也想修行。”老头道：“你可知道要修炼些什么？”珞熙心想大概是学习做些风味小菜，吃的好，身体就好，所以习武也事半功倍，谁知老头却道：“厨房中修行忍耐，修行体力，不论是冷是热，都能坚持完成上百道菜，精神力要完全集中，用内力来控制火候……最重要的是，用心做好每一道菜，甚至要全身心替别人着想……”

    珞熙从不知道做饭也有许多学问，她此刻深有感触，却无限失意道：“可惜他们不让我进厨房，也没人肯教我做饭。”老头诡异一笑，忽然凑到她耳边细语一番，珞熙闻言心中乍喜，忙点头称是。

    ……逍遥山庄上下共有弟子一万人，普通弟子就有八千人，这么多人的伙食，做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厨子也有一百多人，每日采购的粮食堆满了整个仓库。高厨子向来负责食材的采购，他在逍遥山庄整整忙碌了十几年。他城中的家里还有三个老婆，若是厨子娶了太多的老婆，家里的孩子自然会特别多，而且个个都肥头大耳，一家是几口人都等米下锅，若是高厨子不揩油，简直比要猫不偷腥还要困难。

    下午，他像往常一样进入后院的仓库，忽然背过身关上了大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柜台前，把肥腊肠塞入自己的衣襟，也不嫌油腻，接着拿起桶里的熏肉，还有窗户上挂着的几包小人参，刚转过头，就看到珞熙背着双手站在门口。高厨子大惊失色道：“你是……哦，那个被厨房赶出去的？”他眼珠飞快地转着，心想虽然被发现了，但若是对方要威胁他，他也会倒打一耙。因为他用这个方法赶走了十几个下人，恶人先告状，自然不像个恶人。谁知珞熙笑道：“你屋子里还有一盒灵芝，对不对？”高厨子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珞熙依然接着道：“床下面还有很多燕窝。”高厨子虽然心里惧怕，依然镇定道：“你要做什么？有什么意图？”珞熙冷冷笑道：“意图的确有，要看你合不合作？”高厨子颤声道：“你有要求可以提，但不许太过分。”珞熙笑道：“我想让你教我做饭。”高厨子立刻傻了眼。于是，珞熙跟随逍遥山庄最有名气的高厨子在厨房打杂，半日下来，珞熙对做饭也算有了大概的了解，做菜首先要学会做鸡蛋，做鸡蛋似乎最能体现一个人厨艺的精湛，所以很多厨子也懂得好几十种鸡蛋的做法。此后，她在院外搭了个炉灶，一个时辰都练习着炒鸡蛋。她炒的鸡蛋，颜色非常漂亮，金灿灿的，味道也非常好，就连高厨子也十分赞叹。

    最后，她一个人每天翻炒四百个鸡蛋，只有最高级的弟子才有资格吃上，而高厨子有如此能干的帮手，自然也乐得自在。高厨子见她进步神速，便教她许多新的菜式。珞熙举一反三，又自创了许多菜式。

    她聪明能干，年轻有活力，几日下来，便与厨房的大小厨子打成了一片。

    学会了做饭，珞熙自然想和人分享喜悦，于是她在厨房中忙碌了好久，很晚才提着饭篮回去。

    打开门，卜笑儿果然在房内。珞熙把篮子放在桌前，开心笑道：“师姐，今天我请你吃鸡蛋。”卜笑儿立刻捂着嘴，仿佛要呕吐般大声叫道：“你是不是想毒死我？这已经是第三天吃鸡蛋了，难道你除了炒鸡蛋就不会弄些别的？”珞熙顿了顿道：“我今日学了很多菜式，当然还有别的。”卜笑儿好奇道：“你学会了什么？”珞熙自豪道：“煎，炒，炸，煮，样样都行。”卜笑儿吃了几日鸡蛋，却不得不承认她炒得不错，只是吃够了而已，如今又听说有新菜式，立刻很期待地打开篮子，一瞬间，脸色又沉了下去。珞熙期待道：“怎么样？”卜笑儿看了她一眼，眼珠转动道：“我想起来了……师傅找我有急事，你送给别人去吧。”

    话音一落，立刻跑了出去，只留下珞熙一个人在那里撇嘴。珞熙本想拿到李凤的住所，给上官凤瑾品尝，可算了算这才是第八天，而他并没有回来，如今，她究竟要给谁才好，她努力思索着，忽然间想起了楚风云与南宫律，珞熙微微一笑，提着篮子，径直向他们的屋内走去。珞熙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觉得与他们熟悉了，不如吓他们一吓。她一脚踢开大门，在屋外喊道：“楚风云，南宫律，我是来强劫的，快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金银珠宝都可以……喂喂，你们怎么没有动静？”屋内确实没有动静，珞熙非常不开心地走了进去，边走边道：“把床底下的宝贝都给我拿出来，见面分一半，否则我把你们的酒都倒掉……”忽然，她顿住了，因为屋子里面除了楚风云和南宫律，还有第三个人，大师兄已经拔出了宝剑，对她怒目相向，而地上放着十几坛酒，似乎都是大师兄带来的。珞熙怎么也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也在房内，她缩起脖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楚风云与南宫律立刻对她使眼色，叫她快些离开，珞熙立刻点了点头。谁知大师兄冷冷问道：“你有何事？”珞熙结结巴巴道：“我是来送饭的。”

 65-相遇故知

    屋内气氛非常尴尬，珞熙连忙笑了笑，眼睛亮得就像是秋月，盯着他们，不徐不疾道：“我想请几位品尝我做的饭菜？不知能否赏脸？”大师兄缓缓抬起头道：“吃饭？”珞熙点点头道：“是我亲手做的……大师兄也来尝尝？”南宫律连忙挥手道：“珞熙，你还是先走吧，何况我们都吃过饭了。”楚风云也说道：“是啊，大师兄晚上从不吃饭的，改天你再来吧！”没想到这些人如此不给面子，珞熙脸色有些难看，她悻悻然地提起篮子转身准备离开。

    大师兄收起宝剑，忽然道：“无妨，吃些东西也好。”语落，楚风云与南宫律瞪大了眼睛，毕竟跟随大师兄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吃过任何女子的饭菜，也不曾给任何女子赏脸，对女人也横眉冷对，否则也不会三十多岁未娶，谁知今日却一反常态，仿佛太阳忽然从西边出来了。珞熙身子立刻退了回来，眉开眼笑地看着他们。南宫律想到珞熙一无所长，慌忙上前道：“大师兄，这个人的饭吃不得。”

    大师兄皱眉道：“怎么吃不得？”南宫律道：“她不会做饭的。”大师兄板着脸，淡淡道：“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饭的，你们会吗？既然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我们怎能拒绝，还有你们……也一起坐下来吃饭。”南宫律与楚风云互相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坐在了桌子上。珞熙站在那张自己曾经躺过的桌子旁边，打开饭篮，把里面的饭菜都一一端了出来。南宫律一看到菜式，似乎有些吃惊，没想到这道菜看上去颜色卖相都不错，当他看到第二道菜，立刻咽了咽口水，当他看到第三道菜，忽然没有了表情……直到他看到后面端出的几道菜，脸色越来越苍白。楚风云的脸色也渐渐不好看了，甚至觉得没什么胃口。只见桌上摆着炒鸡蛋、香菜皮蛋，平菇鸡蛋汤，鸡蛋面、琉璃蛋卷、鸡蛋饼、西红柿鸡蛋羹、荷包蛋……大师兄虽然神色有些诧异，却依然稳稳坐在桌前，几个人迟迟未动筷子，过了许久，大师兄慢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鸡蛋饼，放入口中，缓缓咀嚼着。珞熙心中怦然乱跳，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下厨，宴请宾客，也算弄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大师兄把第一口菜咽了下去，脸色毫无变化，既不称赞，也不挑剔，接着端起眼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他忽然用眼睛斜瞟了一眼楚风云与南宫律，目光中带着一丝犀利。

    两人忙手忙脚乱地夹起眼前的饭菜，刚吃进嘴里，立刻睁大了眼睛。楚风云拍着桌子道：“这味道好熟悉。”南宫律抬头道：“这几日山庄天天吃的鸡蛋，莫非都是你做的？”珞熙拊掌笑道：“竟然被你给尝出来了，我在厨房中，每天都煎四百个鸡蛋。”

    南宫律道：“原来都是你做的，山庄上下千名弟子，只有百人才能吃上。”

    楚风云又夹了一筷子，道：“这几道菜味道好极了，简直比我在逍遥山庄吃过的任何鸡蛋都香，看来人不可貌相，以后有好吃的要记得我们！”珞熙道：“见笑了，大家怎么不尝尝我做的公鸡蛋。”南宫律惊异道：“公鸡蛋？”楚风云瞪大眼睛道：“公鸡也能下蛋？”珞熙眨眨眼，笑道：“这是用红薯粉仿造鸡蛋做成的，里面加水，放调料调匀，用火慢慢蒸熟，味道比真鸡蛋还要好吃，所以叫公鸡蛋。”南宫律用汤匙舀进碗里，美美吃了几大口道：“好吃，好吃，今日长见识了。”

    楚风云也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嗯，不错……以后谁娶了你，肯定有福气！”

    珞熙微微有些脸红，转过头，却发现大师兄用眩惑的目光看着她，仿佛不信这是出自她的手艺，珞熙立刻瞪眼与他对视，下巴轻轻上扬。大师兄缓缓低下头，把目光落在眼前的菜式上，又勉强吃了几口，桌上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快饭菜被楚风云与南宫律一扫而空。而大师兄扶着桌子，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南宫律隐隐觉得不妥，缓缓道：“大师兄现在怎么样？”楚风云也小心问道：“大师兄是不是胃病又犯了？”珞熙站在原地，神色不安地看着他们。大师兄忽然抬头，看着珞熙道：“你究竟放了多少鸡蛋？”珞熙数了数，抿着嘴唇道：“十道菜总共用了三十五枚鸡蛋。”大师兄脸色一沉，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弓着身子，慢慢向门外走去。

    楚风云连忙站起身子，惊慌道：“大师兄，我送你回去。”大师兄摆了摆手，身影晃动着，脚步踉跄着，越走越快，渐渐消失于夜色当中。

    珞熙怔怔地站在那里，她从不知道鸡蛋吃多了会有如此反应。她忍不住抬头问道：“他究竟怎么了？”楚风云摇头道：“大师兄好像近日胃口不好，有时候会吐，他每天吃些治疗胃病的中药，大夫也告诫他不要吃晚饭，更不能吃荤腥，他明明知道不能吃鸡蛋，却还要吃那么多……”

    南宫律瞟了珞熙一眼，忽然笑道：“不过，大师兄从不吃任何姑娘做的饭菜，曾经有很多姑娘拿着饭菜请他品尝，却被他狠狠拒绝了……如今这么给你面子，看来对你有意思。”

    珞熙忙扶住了桌子，仿佛要晕倒似的，道：“并不是你们所想的，他不过欠我一个人情。”

    南宫律道：“他会欠你人情？鬼才信！”楚风云也不可置信道：“大师兄从来不欠别人的。”“不信就算了！”珞熙耸耸肩膀，微笑道：“你们刚才在这里谈论什么？这么严肃？简直吓了我一大跳，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事？”楚风云与南宫律相视一笑，道：“女孩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珞熙却更加不依不饶：“快些说？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男人所谓不让女人知道的事情，除了下三滥的事情，还是下三滥的事情！

    南宫律却大大咧咧道：“其实送货的张小三受伤了，这几日没人送货，让我们去帮几天忙。”

    珞熙撇了撇嘴，当时她进屋时明明感觉出异常的气氛，事情哪里会是如此简单的，珞熙眼中立刻现过一抹怀疑。于是，珞熙眼珠转动道：“那个张小三怎么受伤的？”楚风云叹息道：“话说负责采购的张小三，装了满满一车的佳酿，在夜黑风高的晚上，在回来的路上驾着马车，看到前面一个白衣服的女子慢慢走着。他也未在意，想超过去，谁知道竟然会……”他的表情忽然一变，口气也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珞熙颇有兴趣道：“怎么样了？”楚风云道：“那女子一直走在他的前面，大概也有一丈远的距离，却怎么也超不过去。”

    珞熙忍不住道：“那女子想必一定是个……轻功很好的。”南宫律“噗嗤”笑了起来，珞熙看了他一眼，也并未在意。楚风云接着道：“这走夜路，心里多少还是担心啊！万一遇到了强盗，所以张小三放慢了速度，谁知，那个白衣的女子也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走在他的前面，依然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后来张小三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跳下了马车，拿出佩剑，准备看看那个女人要做什么？”他说到这里，忽然举起旁边的杯子，缓缓喝了一口。珞熙道：“那女人是做什么的？”楚风云道：“张小三当时也这么想，所以一路跑着追那个女子，因为这深更半夜的，哪里有一个女子走夜路的，想要问问她怎么回事？谁知上前一看，他差点吓得尿裤子。”

    珞熙瞪圆眼睛道：“看到了什么？”楚风云睁大眼睛道：“那个女人竟然没有脚，身子在空中慢慢飘着……”

    珞熙惊道：“然后呢？”楚风云咳嗽了两声道：“然后张小三就晕过去了。”珞熙大声道：“这就晕过去了？”楚风云道：“可是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地边上，马车也不见了，而他爬起身子一看，对面树上竟然吊死了一个女人，身子在树上晃动着，舌头吐得很长，而且也穿着白色的衣服，似乎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连指甲的颜色都变黑了。”珞熙顿时感觉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南宫律忽然在她肩膀拍了一把，差点把珞熙吓得从板凳上掉下来，他嘿嘿坏笑道：“而且还不止这些，最近附近的镇子，常常都在闹鬼。”珞熙睁大眼睛道：“闹鬼？”楚风云道：“就山下面那个小镇子，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有人在坟地周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头发散乱，身子就像风筝一样，晃啊，晃啊，忽然……哇，好可怕的！”

    珞熙接嘴道：“忽然出现在你的身后？”楚风云摇摇头道：“非也，忽然间就不见了！”珞熙吸了口气，故作镇定，拍着桌子笑道：“什么嘛，这就叫闹鬼？我也可以做到，穿着白色的衣服，用轻功一跃，然后就不见了……”南宫律也笑道：“没错，我也可以做到。”楚风云道：“你们说错了，那个鬼啊，可是个真正的女鬼，因为那条路上吊死的是个青楼女子，有人路过那里的时候，常常就会看到她的身影……听说她被某个负心男人给抛弃了！”

    南宫律道：“所以她常常来找男人报仇，大概连我们山庄的弟子也被盯上了。”

    珞熙颤了颤，忙收起碗筷，道：“算了，天快黑了，感觉毛骨悚然的，我要快些回去了。”

    南宫律递给一个灯笼，笑道：“拿着，路上万一遇到了鬼，可以看清楚些，下次也好告诉我们，鬼长得是什么模样。”珞熙瞪了他一眼，接过灯来，快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南宫律与楚风云的声音：“多谢款待，慢走，不送！”珞熙笑了笑，不禁摇了摇头，接着向前迈步走去。……逍遥山庄的道路是平坦的，很少出现岔路。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可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珞熙正要去卜笑儿的房间，她忽然间想起了有什么事情未做，她站在原地思索着，原来自己忙了这么久，居然整天都没有喂养猴子。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忙把手里的篮子扔到了路边，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向珍禽园跑去。

    夜里非常昏暗，灯笼的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夜里的珍禽园四处漆黑一片，只有拐角处点着昏暗的灯笼，光线明灭不定，一阵阴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带来了阵阵阴冷之意。珞熙身子颤了颤，双手颤抖着，用钥匙打开猴园的大门，灯笼却不慎掉到了地上，完全熄灭了。她抬头一看，看到黑暗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忽明忽亮，如同鬼火一般，瞬间移动了起来。

    同时发出怪异的嘶鸣，低沉的叹息。珞熙吓得向后一退，慌忙从衣襟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啪”地点燃了。

    幽蓝色的光芒渐渐变淡，竟然是从猴子眼睛内闪耀出来的。猴子们一看到她，立刻跳上了栏杆，上下蹿动，呲牙咧嘴地冲她抱怨着。

    珞熙连忙去后院找水果，四处搜寻着，好在还留了一筐香蕉。她把筐子搬了进来，累得几乎浑身脱力，数了数香蕉的数目，大概每只猴子可以吃六支，接着把香蕉分给了它们，猴子们争抢了一会儿，却有一只忽然跳到了栏杆上，依然向她索要食物。

    她明明算好数目，为何还有猴子没有拿到？珞熙正感觉诧异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惨白的手，从巨大的黑色箱子中慢慢伸了出来，泛着惨淡的青灰色，指尖也颇长，僵硬地抖动着，仿佛从棺材中冒出的鬼手。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那只手在箱子上面摸了摸，左右搜寻了一会儿，当指甲划过木板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声音。此时，有几只猴子竟把香蕉丢了过去，那只鬼手摸了一支香蕉，慢慢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只香蕉皮从箱子里飞了出来。珞熙皱了皱眉头，慢慢走上前去，脚步轻得像猫一般。那鬼手接着从箱子里伸了出来，四处乱摸，珞熙把香蕉收了起来，随处一看，将一块石头送到了手前，鬼手摸了摸了，果然把石头拿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声“嘎嘣”的脆响。

    这次石头没有从箱内出来，而是出来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他用手捂着嘴，头发披散着，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眼睛里充满怨恨之意，活脱脱一个厉鬼。

    当珞熙看清楚他的脸孔时，立刻大吃了一惊。同时，他也看到了珞熙，他慢慢用手撩拨起乱发，用手揉了揉牙齿，缓缓道：“姑娘莫怕，在下只是肚子饿得很，能不能给我一些吃的东西，千万不要喊人过来，好不好？”

    珞熙一动未动，瞪着他，沉默了很久。他也一动未动，瞪着她，沉默了许久。半晌过后，珞熙终于忍不住笑道：“苏红英，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66-绝路贫友

    无论怎么说，朋友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认识了有钱的朋友可以沾沾光，仿佛从殷实的麻袋中随时都可以掏出东西，若是结识了没有钱的朋友，就像一个空麻袋，随时想从你这里掏点什么出来。其实，不管是富朋友，还是穷朋友，只要互相帮助就是好朋友！只要你还掏不穷。

    珞熙在这里的日子还算不错，也认识了几位好友，又与上官凤瑾私定了终身，每天早上睡起来的时候觉得很快乐，因为那不如意的过去总算是已过去了，眼前充满了希望。这日子过得是舒服极了，几乎快要忘记以前的种种。她甚至连过去的朋友也要忘记了，此刻，她看着苏红英狼狈的模样，心里竟有些淡淡的歉意。

    苏红英怔怔地看着珞熙，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请问你是？”珞熙微微一笑，仰起头道：“你猜？猜错的话我就叫人过来。”苏红英向后退了几步，忙道：“请不要为难在下？我并无恶意，只是来寻位朋友。”

    珞熙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忍不住笑道：“苏红英，我是珞熙。”苏红英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她，不可置信道：“你是珞熙？”珞熙点点头。苏红英忽然凑到她面颊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希奇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珞熙道：“我也不想，每天在脸上弄来弄去，麻烦极了，偏偏逍遥山庄有个熟人。”

    苏红英道：“可是驸马的弟弟？”珞熙道：“你如何得知？”苏红英道：“我七天前去了你的宅子，小武住在那里，你的侍女却还在楚府里受罪。”

    珞熙心中颤了颤，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算算玲珑与小武成亲，连半月都没有，若是换作她与上官凤瑾成婚，再让她离开上官凤瑾，她绝对舍不得离开他一步的，如今，玲珑付出这么多，自己的幸福却是用别人的牺牲换得的，她如何会不难过，有朝一日，她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苏红英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安慰道：“不必担心，不必难过，小武与玲珑是常常联络的，所以他才告诉我，你人在逍遥山庄。”珞熙眨着漂亮的大眼睛道：“所以你就来找我了？”苏红英叹了口气道：“我连一文钱的车费都没有，背着一口袋的干粮，看到赶马车的，我就跳到车顶上睡觉，途中粮食就吃完了，肚子饿得瘪瘪的，连口水都没有，三天时间才赶到了这里。”

    珞熙眨眨眼道：“难道你没有遇到鬼？”苏红英摸了摸鼻子道：“可惜没有遇到。”珞熙道：“可惜？”苏红英道：“若是我抓到一只，我把它卖了挣钱。”珞熙“噗嗤”笑道：“你不会问小武借些钱么？他如今可是个有钱人。”

    苏红英道：“我借了。”珞熙道：“那么钱呢？”苏红英道：“花光了。”珞熙瞪大眼睛道：“什么？这么快就花光？你究竟用在哪里？”苏红英道：“怡红楼。”若说世上谁人的脸皮最厚，珞熙并不知道，但是苏红英正是珞熙见过的，脸皮最厚的人，她身子轻轻颤抖着，半晌也说不出话来，甚至想让他从逍遥山庄里滚出去，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他却嘿嘿一笑，忽然张开双臂向珞熙扑了过来，喊道：“好久不见，想死我了，你想不想我？”

    珞熙身子一闪，怒道：“鬼才想你。”苏红英扑了个空，慢慢转过身子，讪讪道：“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我这个朋友？”

    珞熙蹙紧眉头，鼻中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苏红英用手挠了挠乱发，叹息道：“我被那女疯子逼得，快要走投无路了！”

    珞熙怔了怔，女疯子？女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珞熙忍不住道：“前些日子，你跑去哪里了？”苏红英拍着脑袋道：“我本打算去沿海的小镇子说书，挣些糊口钱，可是还有事情没办完，所以我在京城又停留了几日，谁知那女疯子竟天天追着我跑，真是要命！”珞熙道：“那么，你是怎么甩开她的？”苏红英道：“说来话长，以后慢慢给你说，快给口吃的……我要饿死了！”

    珞熙立刻拿出一支香蕉，道：“你先吃，一会儿再给你弄吃的。”苏红英立刻接过香蕉，剥了皮，狼吞虎咽了起来。珞熙道：“你怎么跑到猴园来的？”苏红英又拿起一只香蕉，三口两口吞进肚里：“我问了人。”珞熙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苏红英道：“我一直等着你出现，等了两天。”珞熙立刻笑道：“你就躲在这里抢猴子的食物？抢它们的水果？”苏红英把香蕉塞入口中，含含糊糊道：“我哪里要抢，嗯……好几只猴子都往我怀里钻，还亲手送水果给我，就差端茶倒水了。”珞熙“哦”了一声道：“是哪几只？”苏红英指着栏杆上趴着的三只瘦小的猴子，大声道：“一二三，就是它们三个。”

    珞熙看了那三只猴子几眼，立刻笑道：“它们都是没有婚配的母猴子，目前正在发情期，而你忽然闯了进去，浑身脏兮兮的，像只大马猴，大概它们是看中你了，争先恐后地讨好你，想和你……”

    苏红英忽然大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道：“女疯子和母猴子我都不喜欢！”

    那几只母猴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忽然呲起牙齿，冲他大叫起来。珞熙忙把苏红英从猴笼里拉了出来，拽着他的耳朵，指责他道：“你吃了它们的食物，它们可是饿了很久，你就不能对它们温柔些？”苏红英道：“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些？我可是几天都没有吃饭了。”珞熙笑道：“好好，我这就带你去吃饭。”出了珍禽园，珞熙想了想，觉得也没有地方好安排他，看来只有先把他弄到厨房吃饭。

    她提着灯笼，灯光闪耀着微弱的光芒，身后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红衣男子，那情景真是诡异。

    苏红英耷拉着脑袋，垂着双手，仿佛一具会动的尸体。若是此刻路上有人看到他们，一定会被吓得个半死。两人慢慢移动着，当珞熙路过李凤的房间，忽然看到窗内闪烁着淡淡灯光，心中狂喜不已，难道上官凤瑾回来了？珞熙心中怦怦乱跳，恨不能立刻冲过去，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这才想起了身旁的苏红英。苏红英道：“我快不行了……肚子好饿，快些走好不好？”他的眼中似乎含着泪花，若是一个男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才会流泪，那么苏红英最痛苦的事情就是饿肚子，珞熙心中不忍，忙带着苏红英离开此处。两人进入厨房，珞熙从锅里给他盛了些剩饭剩菜。还没有来得及热，已被苏红英抢了过去，他连筷子也没有用，边吃边道：“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饭了，嗯……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你今晚准备怎么安排我？”珞熙把筷子递给他，道：“你可以先睡柴房。”苏红英不悦道：“睡柴房很难受，我睡你那里如何？”珞熙道：“不可以，我不是一个人住。”苏红英道：“可是我想睡床。”珞熙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忽然门被人给推开了，就见总管与高厨子一同走了起来，珞熙想把苏红英藏起来，他却端着碗只顾着吃，根本不愿离开。总管皱着眉头道：“新的人手什么时候才能来？”高厨子道：“快了，大概近几日就能到了。”总管叹了口气道：“近几日？你都说了很多次近几日，可是一个人也没来，连考试的人都被吓跑了回去。”毕竟山下闹鬼闹得厉害，来考试的人记挂着家里人，全部结伴回了镇上，只留下一些无家可归的，敢上山的人，也只有逍遥山庄武功高强的弟子。如今找个人简直比在山里找只老虎都难，找个好厨子甚至比找个好媳妇都难。

    总管叹息了几声，当他看到苏红英的时候，立刻瞪圆眼睛道：“高厨子，莫非这就是你新找来的帮手……你的动作可是够快的。”高厨子怔了怔，立刻摆手道：“没有……这人，我不认识的！”总管却颇有兴趣道：“你是何人？”苏红英依然低着头，大口吃着东西，珞熙连忙道：“他是我的表哥，来投奔我的。”

    总管依然盯着苏红英道：“你会些什么？”苏红英看了眼总管，又看了眼珞熙，努了努嘴，依然忙着吃饭。珞熙会意，连忙站起来道：“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干，只求有个地方落脚。”

    总管眼睛很亮，就像灯塔的灯光，拍着手道：“不错，不错，你今天就去通铺睡觉好了，明日我给你安排地方，每月十两银子。”苏红英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道：“十两太少。”总管道：“只要你做得好，我再加你十两，如何？”苏红英道：“二十两。”总管拍手道：“成交。”苏红英伸出手道：“先给钱。”总管立刻对高厨子笑道：“你看看，这人果然很聪明的，我就喜欢这么机灵的。”

    高厨子也一起笑了笑，但他心里明白，若是换作以前，早把他赶了出去。

    总管笑道：“你随我来，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于是两人分道扬镳，苏红英跟随总管去了客房，珞熙则一个人提着灯笼向回走。

    如今苏红英有人管吃管住，也省了她一桩事情。当珞熙再次路过李凤的房间时，灯火已经熄灭，她走到门前迟疑了一会儿，用力敲了敲，里面却无人答应，她忍不住推开门一看，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珞熙沮丧地准备离开，却看到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我今夜回来了，明天午时，你可以在珍禽园内找我，你的凤。”恋爱的感觉不知道是怎样的，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但等待的时间，却是慢得令人心焦，不过，不论见面还是等待，都是幸福的，珞熙觉得心脏又开始怦然乱跳。

    ……翌日，苏红英果然被派进了厨房，他整日能在厨房内有吃有喝，却也乐得自在。

    珞熙过去学菜的时候，忽然发现苏红英竟也能帮厨，他甚至可以做上千人食用的面，做得比珞熙还要有模有样，珞熙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能干？”苏红英手下不停道：“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珞熙道：“什么话？”苏红英把面摊开，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珞熙笑道：“你哪里是穷人的孩子，只是爹娘不要你了。”苏红英擦擦汗道：“只要你收留我，不就行了。”珞熙但笑不语，心想自己若是嫁给上官凤瑾，身旁如何还能跟着其他男人，若是上官凤瑾肯收留苏红英，他也不能时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看来男女婚嫁之后，原先的世界就会随之而改变。

    忽然大门被人推开了，有人冲进来道：“张小三不干活了，他就是死也不肯下山，再过几日就是掌门宴请宾客的日子，厨房里还缺一批大蒜，生姜，还有调味料，怎么办？”

    总管立刻慌张起来，他大声道：“谁肯山下进货，我可以发他三个月的银子。”

    所有的人都装作没有听见，此刻就算总管跪下去求他们，立刻给他们兑现一百两银子，他们也不会为之所动。苏红英的眼睛忽然亮了，只是他依然干着手里的活儿，并没有立刻跳出去。

    总管叫道：“我给他二百两。”人们开始心动了，互相看着对方，但心里依然犹豫不已。苏红英立刻跳了出去道：“三百两我就去。”高厨子一把拉住苏红英道：“钱不是问题，你真肯代替张小三去进货？”

    苏红英道：“肯是肯，可是我不认得路。”总管拉住珞熙，道：“你们两个一同去，还有山庄已经派出几个弟子，你们去镇上。说不定还能遇到，所以不用担心。”珞熙大吃一惊，她午时还要去见上官凤瑾，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如今自己却要出去。她大声问道：“总管，什么时候出发？”总管道：“不急，只要你们四天内把事情办完就好。”珞熙立刻松了一口气。

 67-爱情友情

    午时一到，珞熙什么都不顾了，连饭也没吃，飞快跑向珍禽园，她就像是一只飞出笼子的鸟儿，尽情地展开翅膀，一心一意飞向自己的归宿。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传来，石子被踢入河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溪水潺潺，就像奏起一支欢快的曲子，唱出她恋爱的心情。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珞熙一想到上官凤瑾，心里立刻就会激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如今他们竟能真的在一起了，想想都觉得不太真实。她时常要捏捏自己的脸，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梦里。但她此刻就像在梦中一样，身子似乎也轻飘飘的，跑得像风一样，她什么都不愿想——心中兴奋的感觉简直无法抑制。

    她跳进了珍禽园，正快速向前奔跑着，拐角处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珞熙抬头一看，竟然是大师兄，此刻，他阴沉沉的脸看上去也似乎非常可爱。

    她轻轻一笑，笑得那么甜美，嘴唇带着无限温柔，一双美丽的眼睛，仿佛带着激动的红晕，珞熙向他微微颔首，笑容如沐春风，跳动着离开了此处。大师兄皱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她离开的身影，一动未动。花香鸟鸣阵阵，园内空气清幽。珞熙推开门，果然看见屋内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他的面容虽然与平日不同，但他浑身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魅力，那唇边淡淡的笑容已在迎接着她，正是自己心中的恋人的笑容。只要一天不见，珞熙便相思意浓，就是把这种情意丢入逍遥山庄湖内，湖水也完全化不去的，这大概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她展开双臂向上官凤瑾的怀中扑了过去。上官凤瑾紧紧抱着她，珞熙把头靠在他胸膛上，幸福地叹息道：“凤！”

    上官凤瑾笑道：“你是不是想我了？”珞熙轻轻嗯了一声，贪恋着他怀抱中的温柔，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躯已不再冰凉。

    上官凤瑾目中含笑，温柔道：“想不想嫁给我？”珞熙脸红道：“不告诉你。”上官凤瑾微微一笑，用手轻抚着她的嘴唇：“这些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珞熙立刻笑道：“我会做饭了。”鸡蛋也是饭，会做鸡蛋就是会做饭。上官凤瑾饶有兴趣道：“做饭？你可烧坏了厨房的东西？或者烧掉别人的眉毛？”

    珞熙长长吸了一口气，口气不悦道：“凤怎么取笑我？我可是有位极好的师傅。”

    上官凤瑾道：“什么师傅？”珞熙道：“哎呀，光顾着学东西了，竟忘了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上官凤瑾搂着她的腰道：“你这位师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珞熙道：“他是个老人家，头发花白，胡子却是黑色的，可惜浑身臭哄哄的，而且穿着满身补丁的衣服。”上官凤瑾的手似有些僵硬，珞熙抬头道：“怎么了？”上官凤瑾笑道：“这种人，我没有印象。”忽然有人道：“这个人我好像也没有印象。”珞熙与上官凤瑾回头一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落魄潦倒的红衣男子——苏红英。珞熙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此处，她忙离开了上官凤瑾的怀抱，站直身子，咳了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上官凤瑾挑了挑眉毛，淡淡道：“这是怎么回事？”苏红英也慢慢上前，忽然拉住珞熙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上官凤瑾道：“他是谁？”苏红英也道：“他是谁？”此刻，珞熙有些头疼，不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的秘密，我的秘密，他的秘密。谁都有秘密，谁都有一些需要保密的事情。秘密是什么？秘密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无法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情。朋友有朋友的秘密，情人有情人的秘密，它也许是种快乐，也许是种痛苦，但无论它是些什么，都需要人来保密。情人的秘密不能让朋友知道；朋友的秘密也不能让情人知道。因为，如果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人与人的关系似乎就会变了味道。苏红英是东临国的十三皇子，他似乎从不把这个名号挂在嘴边。珞熙此刻也无法一时间说清楚，她只好看着上官凤瑾，抿了抿嘴唇道：“他是我曾经在北松书院的朋友，名叫苏红英，现在遇到一些困难，专程来投奔我的。”此刻，苏红英站在珞熙身旁，上官凤瑾也已认出了他，缓缓道：“原来是假质子。”

    苏红英怔了怔，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假质子？”珞熙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道：“因为……我都告诉过他的。”苏红英这才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你都告诉他什么了？”他的眼神很清澈，仿佛一个孩子般。忽然把珞熙拉到门口，小声道：“他到底什么人？刚才他明明抱着你，你们两个不会……”

    珞熙脸颊一红，低头道：“他是我……未婚夫。”苏红英微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吃惊，说实在话，珞熙还从没想到会如此介绍上官凤瑾，尤其是在自己的朋友面前。苏红英忽然跑到上官凤瑾面前，盯了他好一会儿，好奇道：“你是做什么的？”

    上官凤瑾面无表情道：“我是养猴子的李凤。”苏红英道：“养猴子的李凤？”他目露怀疑之色，绕着上官凤瑾走了一圈，忽然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一看就是个能干人，珞熙那家伙平时迷迷糊糊的，你连猴子都能养得这么好，养个人绝对没有问题。”

    上官凤瑾道：“确实没什么问题。”苏红英道：“你有钱么？”上官凤瑾道：“没有。”苏红英道：“没钱的男人才懂得要挣钱，很好，很好。”珞熙有些哭笑不得，忙拉住苏红英道：“你怎么过来了？”苏红英搔首道：“我如何不能来？毕竟我吃了猴子们不少东西，也该补偿它们了。”

    珞熙看他怀里包着一些柿子，大概是从厨房里拿出来的，他还能想着猴子，实在难能可贵。

    只见三只白色的母猴在笼中跳来跳去，已对苏红英叫了起来。苏红英立刻看着上官凤瑾道：“我可以喂它们么？”上官凤瑾笑了起来，淡淡道：“既然你和猴子们处得不错，你就留在这里照看它们一会儿。正好我和珞熙还有些事情。”珞熙也跟着点了点头。苏红英道：“你们去吧，猴子交给我了，不知道你们是否放心？”上官凤瑾道：“你是熙儿的朋友，我当然会放心。”苏红英笑了笑道：“珞熙，你这男人真不错。”上官凤瑾也道：“熙儿，你这朋友很有意思。”珞熙笑了笑，她从没有想到他们竟会处得如此融洽，她更没有想到上官凤瑾会与苏红英这么快就见面，她至今都记得鹦鹉先生在说书场上的咄咄逼人之态。珞熙还来不及多想，已被上官凤瑾拉着手一同离开了此处，珞熙回头看着苏红英，他倒是毫不客气地坐在那里，冲他们挥挥手，接着拿起柿子丢向了猴子们。……上官凤瑾与珞熙一同出了珍禽园，上官凤瑾忽然道：“那位假质子如何安排？”

    珞熙更正道：“他叫苏红英，不叫假质子。”上官凤瑾道：“我记住了，看来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珞熙笑道：“没错，他是我第一个朋友。”上官凤瑾拍拍她的头，笑道：“以后，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珞熙立刻笑道：“他现在好像遇到些困难，不过已经在厨房那儿安顿好了。”

    上官凤瑾轻轻拉住她的手，道：“我们就让他先呆在这里，以后再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珞熙立刻抱着他道：“好啊！”她忽然转头看着他，巧笑嫣然道：“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你了？”上官凤瑾道：“你要问我什么？”珞熙道：“这几天，你究竟做什么去了？”上官凤瑾道：“京城近几日来了些亲戚，我不得不去看望。”珞熙凝视他道：“究竟是什么亲戚？竟然让你专程跑回去一趟。”上官凤瑾道：“夏玑国东部的平南王，北方的摩?S王，西方的煦霖王，南部的广胜王，他们都是你的叔叔，他们一同去了京城面圣，我要去看看他们有何意图……而我们很快就是夫妇了，他们也就是我的叔叔，自然更应该要去见见。”珞熙甩开他的手道：“胡说，他们各自占据一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都是夏玑国的国之栋梁，当初皇爷爷派遣他们镇守四方，若非大乱，不得同时进京，怎么会一起跑来京城？”

    上官凤瑾道：“正因为如此，朝中才会紧张起来，目前你姐姐已收了性子，遣散了所有的男宠，开始认真处理朝政了。”珞熙忽然笑道：“看来，这几位长辈此番前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上官凤瑾道：“他们目前还留在京中，直到你姐姐不再耽于朝政。所以我就可以放心回来陪你，大概以后都不用回去了。”珞熙欣喜道：“太好了。”她笑了笑，忽然撇着嘴道：“可是，人家还有一桩事情很心烦。”

    上官凤瑾道：“什么事情？”珞熙道：“总管派我和苏红英去附近的镇子，据说最近闹鬼，我很害怕。”

    上官凤瑾立刻笑道：“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鬼。”珞熙瞟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上官凤瑾道：“你难道一步都舍不得离开我？”珞熙脸红，忙向后退了一步，小声道：“这不就是一步，我还是可以离开几步的。”

    上官凤瑾笑道：“好，我舍命陪娘子，无论哪里都会一起前去的。”珞熙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有些地方不行。”上官凤瑾问道：“何处？”珞熙道：“我去镇上澡堂洗澡的时候，你可不许跟来。”上官凤瑾点点头，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温柔笑道：“你在屋里洗澡如何？我还可以……给你搓搓背。”语落，他已把手塞入她的衣服内，轻轻抚了抚她的脊梁，笑道：“好滑。”

    珞熙忙跳到一旁，面红耳赤道：“乱摸什么？好下流！”上官凤瑾忽然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的身子，又不是没有见过？”珞熙立刻记起自己曾经在战船上洗澡，被他撞见一次，她羞道：“我可是藏起来的。”

    上官凤瑾道：“在你藏起来之前，我就先看到了。”珞熙道：“你一定是看错了。”上官凤瑾笑道：“好，算是我看错了。”珞熙嗔道：“你到底陪不陪我去？”上官凤瑾道：“陪，当然陪。”珞熙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道：“那猴子怎么办？”上官凤瑾笑道：“交给真正的李凤好了。”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李凤就是上官凤瑾，上官凤瑾就是李凤，如此看来，他的身份并不是如此简单，这个男人一定还有更多需要了解之处，不管怎样，他就是她一人的上官凤瑾。

    珞熙慢慢转过身子，抬头看了看蔚蓝色的天空，云层闪亮，忽然觉得满心欢喜，逍遥山庄的一草一木也美丽了许多。她走在上官凤瑾之前，回头看着他，甜甜笑着，身旁芬芳的幽香绕鼻而来，珞熙转头看过去，发现周围种着许多桂花，九月本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珞熙叹息道：“这么快就要到秋天了。”上官凤瑾道：“秋天也有秋天的好处。”珞熙笑道：“没错，这桂花味道好香。”上官凤瑾笑道：“你喜欢？”珞熙道：“非常喜欢。”九月桂子飘香，沁人心脾，熏人欲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上官凤瑾慢慢走了过去，伸手摘下了一朵桂花，走到珞熙身旁，插入珞熙斜鬓，珞熙微微一笑，目光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他用手捧起她的脸颊，深深吻了下去。……

 68-投宿青楼

    午后，逍遥山庄大门。马车已经送到了门口，这是一辆崭新的马车。张小三的马车丢了以后，山庄就给他重新订做了一辆。至今没有被人用过一次，就被苏红英借了出来，据说懂得享受的人，往往都会选择一辆不错的新马车。不仅每个部件都很耐用，连车厢内的坐垫也很柔软，途中决不会感到颠簸。

    车上甚至还准备了很多糕点，外形非常精美，会使人觉得这些东西非常美味。

    这些点心本就都是美味，吃来是美味，闻起来也很香。更何况这些点心都是苏红英亲手做的。珞熙与上官凤瑾一同上了马车，苏红英驾着马车出了逍遥山庄，珞熙不知道苏红英竟也会驾车，相处这么长时间，他几乎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懂一些，珞熙忍不住凑到他身旁道：“你是不是当初为了谋生计，什么都做过来了？”苏红英道：“没错！”珞熙道：“你做过什么？”苏红英道：“除了生孩子没做过，基本什么都能做。”珞熙道：“吹牛。”苏红英笑道：“你看我驾车的本事不就知道了。”珞熙歪着头道：“你是怎样让马听你的话？”苏红英道：“你把它当成朋友就行了。”珞熙叹道：“你为什么不把它当成兄弟？”苏红英道：“这是匹母马，母马不能当兄弟。”珞熙道：“可是有个朋友，他就很喜欢马，甚至和马称兄道弟，你说奇不奇怪？”

    苏红英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堂堂一个公主，能和养猴子的人谈婚论嫁，人家为何不能与马称兄道弟？总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上官凤瑾在车内道：“苏兄弟说得极是。”珞熙看了看上官凤瑾，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苏红英忽然回头看这上官凤瑾，笑道：“李凤兄弟，其实在下非常同情你哩！”

    上官凤瑾道：“哦？”苏红英道：“在下很佩服你，能娶这么一位娘子。”上官凤瑾道：“何出此言？”苏红英道：“像她不会料理家务，将来带孩子都是问题，虽然长得好看，但过个十年半载，生了一大群孩子，还不是会变成黄脸婆，而且你千万不要招惹她，惹急了还会打人的……”

    话未说完，珞熙立刻大叫一声，跳过去打了他脑袋一拳，嗔道：“胡说什么，我有那么糟糕？”

    苏红英抱着头道：“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珞熙哼道：“你说。”苏红英接着道：“其实，她家里还是有些家底的，你若是娶了她，下辈子就不愁吃穿了！所以说在下还是……还是有些嫉妒你的。”上官凤瑾微微笑道：“没错，在下也是看中了她的钱财，否则也不想娶她！”

    珞熙知他们在开玩笑，依然皱着眉头，噘着嘴，狠狠瞪着他们。上官凤瑾忽然搂着她的腰，道：“等我娶了你，我一定要做一件事情？”

    珞熙奇道：“什么事情？”上官凤瑾道：“等你生气的时候，在你嘴上挂一个油瓶。”苏红英也赞成道：“到时候帮我也挂一个。”……珞熙吃了几块糕点，本不想睡觉，谁知在马车内摇来晃去，渐渐地感到了困倦，她舒舒服服伏在上官凤瑾肩头，像只猫儿一般，打了个哈欠，慢慢阖上了眼睛，上官凤瑾笑了笑，把珞熙的身躯放在柔软的褥子上面，并给她盖了一件衣服。他弯下身子，缓缓出了车厢，坐在马车的左侧。苏红英此刻转头看向他，上官凤瑾也注视着苏红英，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上官凤瑾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狐狸吃不上葡萄，说葡萄是酸的？”

    苏红英道：“李兄想说什么？”上官凤瑾瞟了他一眼，缓缓道：“此刻，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吧？”苏红英眨眨眼，仿佛没有听懂他说什么。上官凤瑾接着道：“人有时候越是装作不在意，就越是在意，尤其他的眼睛无法说谎。”

    苏红英沉吟半晌，忽然摸了摸鼻子，笑道：“李兄慧眼，竟被你给看出来了。”

    上官凤瑾道：“你既然难受，难道不想做些什么？”苏红英想也不想，答道：“不想。”上官凤瑾忽然笑道：“为何不想？”苏红英挠了挠头，脸有些微微发红，嘿嘿笑道：“因为，我只是个浪子，而且……我喜欢的姑娘太多了，多得数不过来，如果我娶了老婆，她们会伤心！何况我本就不想娶老婆的。”

    “此话当真？”“当真。”上官凤瑾凝视着他，仿佛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却始终一句话也未说。苏红英忽然抬头看了看四周，缓缓道：“天快黑了。”这时，云天苍茫，暮色仿佛瞬间降临，毫无预兆一般，阴暗的乌云正逐渐的、逐渐向天边扩散，道路忽然变得宽敞起来，虽然四周都已昏暗模糊。但远处的几缕炊烟，在树林后疏落升起，很快就要到达镇子了，放眼望去，似乎都是没有人的景象。夜里，三人驾车来到镇上，青石板道路被月光照得发亮，只是整整一条街上都没有人，不见路边的混沌小摊，也不见顽童打闹的身影，甚至连只狗也看不到，仿佛一条废弃无人的鬼街。

    街上红色的布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风不大，但吹到人肌肤上，却是种阴森森的感觉。带着凉飕飕的恐惧。马车停到一栋二层楼前，眼前是间非常气派的大房子，大门紧闭，就连窗户也是关紧的，后面似带着几间院子，处处雕梁画栋，中间还有个漂漂亮亮的大花园。珞熙下车一看牌子，立刻就惊呆了，此处竟然是怡红楼，她立刻拍打着苏红英的肩膀道：“你不去客栈，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上官凤瑾却不慌不忙地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几件行李。苏红英冲珞熙摆摆手，嘿嘿笑道：“别急，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忽然跑到楼下的窗子前面，大喊一声道：“楼上的姑娘们，苏红英来看你们了。”

    回音在街道上传了很久，忽然不知谁家的狗叫了起来。“汪汪汪！”“姑娘们，你们不要藏了，快些出来。”“汪汪汪！汪汪汪！”“姑娘们，苏红英来了，你们不见我，我就要走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这死狗叫什么？我打死你，拿你炖汤喝。”苏红英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扔了过去。

    也不知是否打中，那只狗立刻停止了叫唤。死气沉沉的的气氛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传来。只听到少女们激动的声音，如黄莺般脆鸣的笑声，仿佛有几百只麻雀被惊动起来，忽然大门“哐当”一声，一群少女如浪潮般涌了而出。一浪推着一浪，一批接着一批。大概出来五十个姑娘，纷纷把苏红英围入其中，珞熙被人潮挤到了一旁，她瞪着眼睛，完全没有弄清楚状况，上官凤瑾立刻把她拉到后面，紧紧揽入怀中。一个大眼睛的女孩挤在最前面的位置，她撒娇道：“苏哥哥好久没来了，想不想我们？”

    苏红英道：“我当然好想你们。”紫衣姑娘扑上前问道：“有多想？”苏红英眼珠一转，拊掌笑道：“就像想念红烧肉那么想。”姑娘们立刻笑道：“果然很想念我们。”一个红衣服的少女凑到苏红英面前，转了一圈，身姿仿佛婀娜的红蔷薇，巧笑嫣然道：“你看，我也做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呢，你说好不好看？”苏红英道：“不错，不错，很好看，可惜没有我的好看。”周围的姑娘立刻笑了起来，那个穿红衣服的少女跺了跺脚，立刻用扇子狠狠拍了他几下，扭动着纤腰跑开了，苏红英笑了几声，忽然回头，指着珞熙与上官凤瑾，大声道：“给大家介绍下，这两位是我带来的朋友，你们可好好好待他们。”姑娘们笑道：“没问题！放心好了！”几个少女立刻拉着珞熙和上官凤瑾的袖子，慢慢向客堂内走去。有个丰满的姑娘忽然用力扯着上官凤瑾的袖子，柔声道：“小苏真好，还替我们带来了这么帅气的客人。”她忽然对上官凤瑾抛了个媚眼，侧着身子向他碰了碰，伸出五个手指道：“客官，冲着小苏的面子，今天晚上，我可以给你打个五折。”珞熙脸色一沉，立刻推开那个女子，挡在上官凤瑾身前。上官凤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字未语。那个姑娘眼珠转了转，双手抱肩，笑道：“你是哪个怡红楼的姑娘？难道不懂这里的规矩？”

    珞熙头“嗡”的一响，忽然有种抓狂的感觉，她几乎有种想离开这里的冲动。

    那姑娘得意一笑，接着仰起头道：“身子干巴巴的，这种女人睡起来都没有感觉。”她忽然用手托住胸/部，左右使劲晃了晃，仿佛自己灿烂如朝霞，妩媚如娇花。甚至连她穿的衣服，都不是珞熙可以穿得上的，而是仙子的霓裳羽衣。珞熙忽然很想把岳芙蓉拉过来，给她好好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丰满。可惜那姑娘认定了珞熙要和自己抢生意，只想和她较量一番。苏红英努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上前拦阻道：“不得无理，她……她可是我的雇主！”

    那姑娘抿嘴笑道：“哦，我说呢！原来你被人给包养了，这种女人也只能花钱玩玩男人，而男人绝不会看上她的，你说是不是？”她又对上官凤瑾跑了个媚眼。珞熙浑身都颤抖起来，她实在快要受不了这个地方了，扭头向外走去。上官凤瑾忽然上前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道：“熙儿，江湖之人，不拘小节。”

    珞熙嗔道：“什么不拘小节？这种地方本就不是我们该来的。”上官凤瑾笑道：“苏红英既然带我们来这里，肯定有他的用意，我们就留在这里，大不了今晚，你和我睡一起，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珞熙闻言脸颊一红，缓缓点了点头。上官凤瑾立刻对苏红英道：“苏兄，今晚我和珞熙住一间屋子就可以了，你给安排一下。”

    那姑娘立刻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仿佛在说：“来到青楼不嫖这里的女人，却要自己带着一个女子，这和去饭馆吃饭，却自己带着饭菜有什么区别？真是奇怪，奇怪。”

    苏红英示意道：“你们在大厅坐一会儿，我这就安排住处，你们稍等。”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楼梯前面，抬头叫道：“张妈妈，你快些来招呼下我的客人。”“来了，来了！”楼梯上忽然传来笨重的脚步声，灰尘纷纷下落，仿佛一层楼都要塌陷下来。

    珞熙刚抬头，就看到一双巨大的红色绣花鞋，再睁眼一看，立刻被眼前的女子吓了一跳。

    与其说是被吓了一跳，不是说已被吓得呆住了。她这辈子从没有见过这么胖的女人，她胖得简直就像一头巨大的白象，腿肚子也有象腿那么粗，浑身的肥肉随着她下楼的动作颤抖着，一个胖成如此模样的女人依然还可以行动自如，实在是不得不令人佩服。据说怡红楼的老/鸨都是从花魁做起的，看到她如此模样，很难想象出她当初是如何倾倒芸芸众生？就连上官凤瑾的眼中也微微露出震惊之色，毕竟世上能令上官凤瑾吃惊的事情并不多。

    张妈妈终于从楼梯走了下来，笑道：“苏官人来了真好，我们的生意这几天惨淡经营哦。”

    她站在苏红英的身旁，衬托得苏红英仿佛大象身旁的一只红色的小鸡。苏红英道：“为什么会如此惨淡？”张妈妈道：“还不是因为闹鬼，前任花魁在外面给吊死了，而我们怡红院的好多客人，晚上回去的时候，都撞邪了！”苏红英似不可置信道：“真的闹鬼？”“你瞧瞧！请来道士也镇不住。”张妈妈忙一把拉住苏红英，给他指着楼上的房间，门上贴满了黄色的咒符，看上去确实阴森森的。她唉声叹气道：“这姑娘死得好惨，她本来要从良嫁人，谁知那男人忽然又不要她，她就这么想不开，跑到外面上吊身亡了，死得不干不净的，真是晦气！”

    苏红英道：“今晚可有住处？”张妈妈道：“这里的姑娘一人一间房子，青楼本就是陪睡的地方！哪里有多余的住处。”

    珞熙道：“不行我就去睡马车。”苏红英道：“这怎么可以？”上官凤瑾忽然道：“今晚我可以住在那间花魁的屋子里吗？”

 69-花魁之谜

    上官凤瑾忽然道：“今晚我可以住在那间花魁的屋子里吗？”珞熙立刻瞪大眼睛看着他，因为他若是要住在那间屋子，自己不也要一同住进去，就算上官凤瑾有这么大的胆子，她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是她并不放心他住在鬼屋里面，就算晚上没有鬼出现，来个女色鬼偷袭也不好。此时的上官凤瑾虽然打扮成李凤的模样，但高大的身材，潇洒的外形，儒雅的气质，看上去非常抢眼，那些姑娘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瞄上几眼。珞熙忙上前道：“你确定要住在那屋里？”张妈妈也摇头道：“这间屋子很邪乎的，奉劝二位不要住进去。”珞熙更害怕了，她紧紧拉住上官凤瑾道：“我害怕，我不要住进去。”上官凤瑾对她淡淡一笑，转头看着张妈妈道：“请问，这屋子怎么邪乎？”

    张妈妈抚着胸膛道：“这屋子可不是一般的吓人，这几日……真是吓死老身了。”

    上官凤瑾点点头，眼中含笑，瞧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张妈妈拍着桌子，小声道：“据说这屋子里花魁的鬼魂常常回来，我们没人敢住在这里，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常听到屋里有人走来走去，唉声叹气的，还有啊……她还会唱生前那首成名曲子，叫什么，什么相思忆苦，君来且听。”说着说着，张妈妈竟然给唱上了，而且嗓音不错，只是听上去鬼声鬼气，令人背后凉飕飕的，浑身汗毛竖起。珞熙吓得拉紧了上官凤瑾的胳膊，缩在他身后，颤声道：“够了够了，不要唱了。”

    张妈妈立刻停下来道：“你们还住不住那屋子？”珞熙连连摇头，上官凤瑾却将珞熙一把搂在怀里：“当然要住，不过不劳烦张妈妈了，我们自己会收拾那间屋子，所以今夜请您多准备些蜡烛，房钱我们照付。”张妈妈笑道：“没想到，这年头竟然还有不怕鬼的，要是每个客人都像您这样胆大就好了！这里的生意也不会惨淡成这般模样！”珞熙瞪着他们，心想若是每个客人都和上官凤瑾一样，这里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上官凤瑾猜出她心中所想，笑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不要命的男人依然很多。”

    张妈妈叹道：“没错，这花魁若是还活着，就是天塌下来，也会有男人来找她的。”

    珞熙忍不住道：“那花魁很美么？”张妈妈点了点头，目光遥视着窗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这一辈子虽然也红过，那时候的怡红楼却没有现在的规模，直到这个花魁出现，她的名字叫绿珠，那容貌美极了……”她满脸的赘肉忽然颤动起来，眼中露出极激动的光晕：“她出现了之后，镇上的男人都疯了一般，就连其他镇上的人也慕名而来了，那些男人为了和她一夜风流，连家财都散尽了。”珞熙虽不知道她有多美，但此番听来，定是极美的。她甚至以为苏红英也是因为这个女人，而变得囊中空空如洗。可是这个极美的女人已经死了，这男人难道不会伤心？她抬头看了看苏红英，见他左右搂着两个姑娘，三人窃窃私语，仿佛开心得不得了，难道他也是个喜新厌旧的？珞熙的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张妈妈接着道：“可是她实在是个奇怪的女人，出身不明，来历不明，虽然这里并不讲究来历，但是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客人来找她，似乎整夜什么都不做，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上官凤瑾忽然道：“她自杀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妈妈叹道：“那个时候，有个财主看上了她，要娶她为妾，肯花一千两黄金替她赎身。”她的脸在发光，眼睛也在发光：“如果有人当年肯花一千两黄金买我，我是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的。”

    上官凤瑾道：“难道她不动心？”张妈妈偏过脸道：“她那段时间很不乐意，大概嫌弃人家的出身，那财主翻脸了，收回了一千两黄金，她忽然也想不通了，跑出去吊死，害得我人财两空。”上官凤瑾沉吟道：“她会因为这个想不开？”张妈妈眯着眼睛道：“绿珠这姑娘心强，心思怪异，这大概就是她吸引男人的地方。”

    上官凤瑾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我们现在已经有些累了，麻烦张妈妈派人给我们安排个房间，我给您付十两银子，算是给你开张一天的生意。”珞熙立刻抬头看着他，虽然十两银子不算什么，但也足够在客栈内住上十天半个月。

    张妈妈立刻笑道：“承你吉言，我这就给客官多准备些蜡烛。”苏红英忽然向他们招手道：“今晚我就睡在你们的隔壁，若是有动静，我也可以听到。”

    大眼睛的小姑娘闻言立刻跳了出来，抱着苏红英的脖子道：“太好了，苏哥哥晚上和我一起睡，我就不用害怕了。”一个绿衣服的少女也跑了过来，拉住苏红英的衣服道：“她在右边的隔壁，而我在左边的隔壁，你到底住在哪个隔壁？”苏红英笑道：“要不我前半夜谁你那里，后半夜睡她那里。”又有几个少女不乐意了，凑到苏红英面前道：“苏哥哥今夜要和我睡，”

    苏红英摸着鼻子，大声笑道：“你们再说，大家干脆全部住在客堂里面，五六十个人挤在一起，好不热闹！然后等这女鬼出来可好？”众少女笑道：“苏哥哥真坏。”苏红英道：“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大眼睛姑娘道：“今夜可以玩游戏，谁输了就脱一件衣服。”苏红英连忙道：“你们等等，我去多穿几件衣服过来。”众少女按住他道：“不可以耍赖，男人本来就比女人多一件衣服。”苏红英道：“可是……上次我的底裤都输到这里了！”众少女道：“还好意思说？你上次到底穿了几条底裤？”苏红英道：“不多，不多，也就两条而已。”众少女立刻大笑了起来，连张妈妈都笑得左右摇摆，花枝乱颤。珞熙从未见过苏红英如此不检点的一面，她睁大眼睛，一直瞪着苏红英，直到上官凤瑾上前拉了她一把道：“我们先进屋子里面去吧？”珞熙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苏红英一眼，这才慢慢转身进了屋子。珞熙走进房间，上官凤瑾已经把灯点燃了。这是珞熙第一次见到怡红楼的房间，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屋子并不像珞熙想象中那么可怕，浅色的金丝罗帐，屋子中央放着一个木制圆桌，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高大的屏风挡在床前，仿佛大家闺秀的卧房一般。珞熙转着身子道：“这屋子和我的屋子没什么区别。”上官凤瑾绕道屏风之后，忽然笑道：“有些事物并不会暴露在表面。”珞熙好奇道：“什么意思？”上官凤瑾向她招手道：“你过来看看。”珞熙也绕到屏风后面，发现竟是一幅图画在上面，她凑上前一看，是一个女子的画像，上官凤瑾举着蜡烛，两人仔细一看，画中人容貌动人，身姿婀娜，坐在石凳上，不论画中人如何美丽，但她却是浑身赤/裸的。珞熙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退了几步，忽然捂住上官凤瑾的眼睛道：“不许看。”

    上官凤瑾立刻笑道：“只是一幅画而已。”珞熙道：“图画也不可以，不许你看别的女人。”上官凤瑾道：“若是不看，怎能找到线索。”珞熙怔了怔,慢慢松手道：“线索？莫非你对整件事情有怀疑？”上官凤瑾笑道：“逍遥山庄被闹鬼的事情折腾得鸡犬不宁，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珞熙道：“可是，师傅并没有交待过做什么。”上官凤瑾凝视着她道：“你不是很想真正涉入江湖么？”珞熙立刻点了点头。上官凤瑾接着道：“所谓江湖，只有鱼儿才能深入其中，而打一鞭子，走一步路的驴子，是永远也无法涉入的。”珞熙嘴唇微张，立刻恍然大悟，她虽然涉世未深，但有一个如此经验老到的夫君，实在是很幸运。两人的目光再次挪到图画上，珞熙此番看得非常仔细。画中女子眼神撩动人的心神，双腿微开，若说她没穿衣服，她腿间遮着白色的纱巾，挡住了旖旎春色，她一只手抚摸着胸部，一只手送入纱巾内……她在耳上戴着很大的珠环，有半张脸那么大，满身都是奇异的珠宝首饰。

    图画很美，虽然是一幅裸女图，但看上去却像初生的婴儿。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美丽，与从未见过的怪异。珞熙看后完全怔住了。因为这画中的女子，竟与自己有三分相像。大概上官凤瑾也注意到了，他凝视着画中人的脸，盯了很久。珞熙忍不住喃喃道：“难道这就是花魁的画像？”上官凤瑾道：“看样子的确如此，这花魁姑娘大概请人把自己画下来了！”

    珞熙脸红道：“那画师好不正经。”上官凤瑾道：“若是你脱光了衣服，我一定会把你画得更美。”珞熙立刻气恼地拍打着他，上官凤瑾的笑容温柔如春风，目光像是流水般流动沉浮。

    上官凤瑾忽然道：“苏红英说得没错，你果然很会打人。”珞熙道：“你不正经，我才会打你。”上官凤瑾道：“我对自己的女人不正经，又不是对别的女人不正经。”珞熙觉得自己说不过他，偏过头道：“哼，这幅画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上官凤瑾道：“看出来了。”珞熙哦了一声道：“看出什么？”他柔声道：“此图大概是她与人欢好之后，一气呵成的。”珞熙脸一红，咳了咳，从半垂的睫毛下瞅着他道：“你如何得知？”上官凤瑾用手指着屏风道：“画上女子肌肤上，都是欢好后的痕迹。”珞熙低头一看，见画中女子的脖子上，胸前，光滑的腹部，都是淡淡的红色痕迹，画师竟然画得如此仔细，她忽然忆起自己在船上与上官凤瑾同衾而眠，自己的脖颈也是一片红色，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她红着脸，悄悄退到了他的身后。上官凤瑾缓缓向前走着，来到衣柜旁边，用手敲了敲柜子，接着抬头看着衣柜上面的黄符，慢慢打开柜门，竟翻出了几本画册，于是，他慢慢翻看了起来，看了很久。珞熙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线索，忙走上前一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本《春宫图》，立刻一把夺了过来。上官凤瑾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也想看？”珞熙把册子塞入衣柜内，头也不回道：“太晚了，我们快些安歇。”上官凤瑾道：“可惜了，我还想以后试试的。”珞熙装作没有听到，低着头道：“今夜不许熄蜡烛。”于是，两人上床安寝，珞熙睡在床内侧，她竟觉得身子非常不适，这床总给她一些怪异的感觉，一想到那些人在床上所作的事情，她就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上官凤瑾忽然转身看着她，道：“怎么不睡？”珞熙翻起身道：“我……我觉得这里很脏。”上官凤瑾也翻起身，看着她道：“要不要躺在我的怀里？”珞熙心中怦怦乱跳，但她并没有迟疑，立刻展开双臂，投入他的怀抱。上官凤瑾却没有立刻躺下，他深深注视着她，她的眼睛水盈盈的，面颊泛红，嘴唇晶莹而红润，他忽然把珞熙身子一横，低头将嘴唇凑在她唇边，伸出舌头轻舔了舔，仿佛孩童般的嬉戏，珞熙眨了眨眼睛，唇边带笑，他忽然低头用力咬了她一口，珞熙立刻疼得叫了起来：“你做什么？”

    上官凤瑾瞪着她道：“教训你。”“教训我？为什么？”“今天你表现很差。”“什么？就因为我不肯住在这里？”“不是。”“不是？”上官凤瑾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眼里不许瞧着其他男人。”

    其他男人？是谁？苏红英？莫非上官凤瑾会在意这些？珞熙立刻瞪大了眼睛，那模样是娇美的，天真的，轻灵如梦，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上官凤瑾再次擒获住她的芳唇，占有似的吻着她，如暴风雨那样热烈，那样疯狂，那样沉迷，那样辗转……珞熙渐渐昏沉，眯着眼睛，屏风上的图画，画中的女子似乎也含笑看着她。……

 70-双鬼降临

    珞熙并没有躺在他的怀里，上官凤瑾此刻伏在她的胸膛上，已完全阖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珞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当触碰到他脖颈的时候，果然摸到了易容的面具边缘，珞熙心里颤了颤，忽然想起十三师傅那张苍老的面容，此番易容，莫不要伤了他的脸。她轻轻捏起面具，掀起来一角，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他那张富有男性魅力，却十分“绝美”的脸立刻显露出来，虽然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扬，却能隐藏着许多你不能了解的东西，眉毛秀逸，仿佛稚气未脱，却习惯性的微蹙着，带着淡淡思虑的味道，挺直的鼻子看上去非常冷酷，竟与他白天微笑的温柔模样大相径庭，只有他薄薄的嘴唇看上去非常性感，就连睡着的时候也是唇角微扬，如此绝美的容颜，难怪那么多少女动心，珞熙忍不住用手轻抚了抚。手感仿佛亲吻一般，她心中又开始怦然乱跳。忽然，耳边似乎听到几个少女在隔壁说着话。她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无奈怎么也动不了。起初珞熙也并未在意，只是夜晚如此静寂，本来很微弱的声音，现在都已听的很清楚。似乎一根针落下的声音也会传入耳中，自从珞熙习得萧遥山庄的心法，耳根似乎变得非常锐利，那几人的声音非常清晰，字字句句传入耳中：“苏公子真是奇怪，每次都给后院的女人一笔不菲的钱财，让她们看病，养老，却不肯多花钱买乐子。那些女人如今除了扫院子，做饭之外，什么都不能做，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话不能这么说，她们曾经也和我们一样，做我么这一行的，一过了四十岁，哪里还能挣钱。”

    “……”“你是新来的，根本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倒也是，挣来的钱都被张妈妈给私吞了，哪里有我们的私房钱。”“到四十岁的时候，连农夫的老婆都不如，所以趁年轻快些找个好人家嫁了。”

    “没错，可惜好人家没人要我们。”“看来苏公子是个好人，难怪那么多姑娘喜欢他，我也有些喜欢他了。”

    “我听说苏公子的养母好像以前就是青楼女子。”“没错，可惜已经过世了。”“所以苏公子才会同情我们这种女人，和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不一样。”

    “看来，以后嫁个好男人不如有个好儿子，我算看明白了！”“好法子，以后我也收个干儿子去。”少女们立刻笑了起来。珞熙这才知道苏红英的钱都用在了哪里，她忽然忆起当初他说要养自己的事情，看来不是随口敷衍，如今自己竟然误会了他，以为他与花魁有什么关系，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心中渐渐生起愧疚，于是，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了起来，那几个姑娘接着道：

    “你知不知道，天下若是大乱了，妖魔鬼怪会先乱。”“绿珠那丫头活着的时候就像个妖怪，死了还要做怪，实在是讨厌。”“这话可不要说，否则晚上她出来吓死你。”“哇……别说了，别说了！”“不过来找她的男人似乎都不错，其中有个恩客好像比女人还漂亮。”“没错，我也见过，那位公子每次来得晚，走得早，身旁还有许多人陪着。”

    “我猜他是位有钱人家的公子。”“那公子身旁的侍从皮肤黝黑，大概只有东临国人才会这么黑，可是那位公子却肌肤赛雪。”

    “我觉得他比绿珠还要漂亮几分。”“管他呢，反正如今也不会来了，不过奇怪的是，她活着的时候，屋子里什么时候都没有动静，死了以后，却传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吓死人了！”“嗯！不说了，我要回去睡觉。”“不许走，我要和你们挤在一起，否则我睡不着。”“那你和我们一起睡好了！”“谁在她的隔壁好吓人的，而且苏公子跑到后院柴房去住了，根本不肯陪我们。”

    “他呀，就是嘴巴上逞能，大概早就被吓跑了！”“他刚才离开的时候，还在怀里揣了几张符呢！”“真是胆小鬼！”珞熙怔了怔，心想今天晚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夜色渐渐深沉。一到了深夜，各种奇怪的声音却多了起来。窗外树影的摇曳，随风晃动着，秋虫的鸣叫，声声入耳。窗外还有隐隐的风声，寒风穿窗而入，吹入了冷雾，带来了寒冷。更声嘹亮，夜半更凄凉。络熙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鬼怪诗文。“深深夜未明，更鼓时时敲，秋声雁鸣彻夜惊，哀哀孤鸣听不得，初听时，恰是秋虫第一声。凄惨绝美梦几回，冷雨寒风无人现。故人之音千里外，思千年，疏窗暗影烛火暗，鬼影飘飘无形……”夜里最害怕听到无缘无故发出的声音，而她的耳朵似乎连屋外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楼梯上却传来奇异的声音，似有人敲打着木板。“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在她耳中听来也只有恐怖的感觉。屋内的灯火如豆，忽明忽暗。两人躺在床上，上官凤瑾紧紧贴在珞熙身上，珞熙依然感觉总会出现什么东西。

    忽然，一阵阴风吹了过来，屋里窗子，门并没有开。蜡烛忽然熄灭了，而且同时熄灭了三支。眼前陷入黑暗之后，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冷了几分。但是屋子里却有了动静——家具移动的声音。好在珞熙的胆子虽不大，却还能支持一会儿。屏风外又传出桌子移动的声音，那声音非常诡异，第一声拖得很长。后面却响了一声，停一声，又想一声，又停一声，一停一顿，忽然，屋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鬼气自然相应重了几分。

    活人虽然有阳气，死人亦有阴气，尤其是刚死不久的鬼魂，最爱回到原来的屋子里。

    而死人的房间，鬼气自然比人气更重。一瞬间，忽然从屏风后露出半个头来，顿时屋内鬼气阴森！珞熙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她虽然是头皮发麻，却并没有乱了心神，依然从枕头下摸出了“蛇蝎美人”，同时摒住了呼吸，额上却冷汗淋漓。那身影叹息着，慢慢绕过屏风，向床头走来。果然是一个女鬼的身影，头发披散得很长，身影慢慢移动着，却又仿佛随时会跳到你的身旁。

    珞熙用力推了推上官凤瑾，他似乎睡得很沉，她咬着嘴唇，瞪大了眼睛，忽然那只鬼的舌头长长地吐了出来，此刻络熙的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看到一个鬼已经很害怕了，看到忽然把舌头吐出来的鬼，就更恐怖了！珞熙已经忘记尖叫，此时的鬼若是把她一口咬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只鬼果然伸出了长长的指甲，向她扑了过来。上官凤瑾忽然跳了起来，若是鬼吓呆了珞熙，那么她又被上官凤瑾给吓清醒了，只见银光一闪，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那只鬼的舌头竟然就断掉了，原来他竟然是在装睡而已。

    那只鬼向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屏风。身子一跃，连舌头也不要了，立刻从窗外飞了出去。上官凤瑾也纵身跃了出去，络熙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身影，那只鬼来无影，去无踪，像传说所有的鬼魂一样，哪里会被人追上，偏偏就遇到了可以追上鬼的上官凤瑾，而且她从没有想到上官凤瑾的轻功会如此了得，她来不及顾上感慨，立刻拿着“蛇蝎美人”，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长街上挂着几盏灯笼，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群萤火虫。一入夜，这整条街就变得如同鬼域一样，周围人家的衣服在外晾着，飘飘荡荡，仿佛不着影迹的鬼魂在此处徘徊周旋，暗绿色的萤光一片接着一片，恍如鬼王嫁女的幽冥灯。

    那只鬼飞快飘过了长街，长发飞散着，飘入了长街另一边的另一条巷子。

    上官凤瑾也飞过长街，纵身跳入了另一边的巷子。巷子的尽头，似乎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流萤飞火也随着鬼飞舞在巷中，巷口有灯光，非常明亮的灯光，似乎是此处的衙门，鬼飞动到了一半时，便已停在了原地，她转头看了看上官凤瑾，忽然腰往红色墙壁上一贴，灵蛇般游上了墙头。衙门的围墙高达四丈，哪里是谁人想进就进的，而上官凤瑾却纵身跳上了墙头。

    等珞熙追来的时候，只看到迷蒙的白影从墙上跃了过去，她跑到此处，却无法跳进去了。

    络熙无法追上他们，跺了跺脚，只好在衙门周围徘徊起来。她心想那只鬼既然会忽然出现在屋内，为何要还要大费周折地逃走，只要隐身不见就好了。而鬼的舌头竟然被人间的利器给砍断了，这只鬼是否本事太不济，如此一来，她又何必要害怕。

    俗话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看来此言不虚。她决定在周围守着，免得那鬼又从墙里跑了出来。怡红楼周围又有人叫了起来，珞熙一怔，连忙向回跑去，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路上跳动着。也吐着长长的舌头，只是和先前的鬼并不同，她并没有在空中飘动着，动作也略显笨拙，只见她头发披散着，双腿并拢向前蹦跳着，仿佛一只古老的僵尸。珞熙立刻傻了眼，为何会出现两个鬼？可是明明只死了一个花魁。真相只有一个，看来她也只好充当一回捉鬼天师。她立刻大声叫道：“站住！”那只鬼并没有站住，而是跳得更快了！似乎变成一只兔子。怡红楼下挂着两盏红灯笼，门的两旁挂着许多红色的绸子。那只鬼脚下的影子非常清晰，当鬼跳到前方时，忽然被脚下的绸子绊倒了。

    珞熙飞快向鬼跃了过去，那只鬼挣扎了起来，可是越挣扎，脚下的绸子越解不开。

    一只手从白色衣袖里伸出，手的五指勾曲，看上去并不吓人。络熙立刻拿出匕首，不分青红皂白，向鬼的爪子劈了过去，可着手却是黏液的感觉，鬼还未将那只手移近眼前，鼻中已嗅到血腥味。“血啊！”鬼霍地抬头，见指缝间流淌着汩汩鲜血，立刻凄厉地惨叫起来。此刻，这只鬼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居然还是男人的叫声。

    络熙皱起了眉头，跳起来，伸手按向他的肩膀。他的假头发忽然从头上掉了下来，露出丑陋的脸孔，眼睛居然还瞎了一只，络熙看到此人，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北松书院的时候，那个偷看她洗澡的男人，当时楚风云发现他之后，竟刺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她仔细看了看，果然是此人，不由感慨世界还真是小啊！但就在这时，此人的肩膀突然向后一滑，已逃出了珞熙的双手，他就像逼急了的兔子，在最后的时刻也不忘记咬人，忽然从身上摸出几枚暗器，算准了力量和部位，同时向珞熙几处大穴打去，如此近的距离，他料想没人会躲得过去。偏偏他漏算了一点，珞熙并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的灵敏非常人能及。这种变化简直令人无法思议，冷光刺到她面前时，她的身子也随之向后跃去，暗器在她面前如同静止一般，甚至连普通的石头也不如。真正的高手，对自己每一分力量都算得恰到好处，绝不肯浪费一丝毫的力气。

    珞熙虽然称不上是高手，力道却拿捏的非常准，甚至还有掩人耳目的作用。

    那人立刻惊呆了，他猜想自己已成败兵之将，便不做多余的抵抗了。楼上的窗子忽然打开了，大概外面的动静已经惊醒了屋内的人，姑娘们纷纷探出头来。

    紧接着，一群姑娘又跑了出来，当她们看到地上的男人时，脸色立刻就变了。

    大家道：“原来是个假鬼啊！”

 71-鬼的来历

    张妈妈看到这假鬼之后，也飞快地扑了出来，珞熙发现她穿的裙子很长，好几次都差点绊倒她的身子，珞熙几乎有些担心，她摔倒后会活活压扁眼前那人，那人也吓得向后滚了一圈。

    她走路的样子虽然有些蹒跚，但是步履却很轻盈。她边走边边骂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害得我连生意都做不成，你是不是想死？”那人虽然有些惧怕她，却也狠狠瞪着她们道：“你们这群女人快放我走，否则我兄弟们知道了，决不会放过你们。”“弟兄们？”张妈妈也不甘示弱道：“看来装鬼的不止你一个人，老娘不怕你们，今儿个我要把你们全部抓起来，脱光衣服，挂起来好好示众，让大家都知道这里有群光屁股假鬼。”

    那人一听急了起来：“你这肥猪，老子可是黑山派的弟子！你敢动我？”

    语落，张妈妈脸色顿时变了，变得很难看。她最恨别人叫她肥猪，尤其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心高气傲的。张妈妈立刻冷笑道：“我管你是什么派的弟子，老娘可是怡红楼的老鸨！你是不是看上了楼里的姑娘，口袋里没有银子，然后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我最看不起这种人。”那人朝地上碎了一口，道：“老子虽然装鬼，却不会进妓院，老子也是有品位的。”

    张妈妈叉着腰道：“看样子你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罪行。”那人道：“罪行？装鬼怎么了？装鬼也犯法？”张妈妈瞪着眼睛，怒道：“姑娘们，脱光他的衣服，让他嘴硬！”话音刚落，一群姑娘立刻扑过来，七手八脚地脱光了他的衣服，然后五花大绑了起来，看上去像个白色的肉粽子，珞熙在旁边偷偷地笑着，虽然想装作看不见，依然还是偷偷看了几眼。

    张妈妈走上前，踢了他一脚道：“你究竟为何撒谎？为何在花魁屋子内吓人？不承认是不是？”

    那人尖声叫道：“我从没有去过怡红楼，哪里知道什么花魁？”“我叫你不承认。”张妈妈已经挽起了袖子，准备上前抽他几嘴巴。“住手！”珞熙忽然插言道。张妈妈立刻转过身奇怪地看着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张妈妈，他没必要说谎。”珞熙接着道：“您可以让我问问他么？”张妈妈道：“你要问他？”珞熙道：“因为此人是江湖中人，所以只有江湖中人才能问出道道。”张妈妈道：“你真的可以？”珞熙点头道：“放心交给我。”此刻张妈妈脸上露出笑容，毕竟是珞熙擒住了此人，也算是怡红楼的恩人，忙向后退了几步。

    络熙看着那人，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微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扬着眉毛，口气不屑道：“我凭什么告诉你？”络熙笑道：“江湖之中都是混个名气，难道你是个胆小如鼠之辈，连个名字也不敢说？”

    那人迟疑了一会儿道：“老子坐不改名，站不改姓，独眼龙林秉是也。”

    络熙扬了扬眉毛，没想到他的眼睛被楚风云刺伤之后，竟添了这么个名号，她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林秉，最近在街上装鬼吓人的一定是你们黑山派，对不对？”林秉鼻中哼了哼，一句话也不说，此刻他的表情已经算是默认了。络熙接着道：“你一定和逍遥山庄有过节对不对？”林秉缓缓抬头道：“没错，自古黑白不两立，我们看不惯逍遥山庄而已。”

    珞熙轻轻的抽出了自己的匕首，用手抚摸着，扬起眉毛道：“黑山派也算是武林中的一大门派，怎么会作出装神弄鬼的事情来？也不怕江湖中人耻笑？”林秉猛然抬头，他确实是个沉不住气的，大声道：“我黑山派什么事情没有做过，也从不怕别人耻笑，你这个窑/姐真是好没有见识！”络熙立刻红了脸，连脖子都粗了，瞪着眼睛，狠狠在他头上揍了几拳，骂道：“我不是窑/姐，你要是胡说，小心我打烂你的嘴。”林秉双手抱着头，依然嘴硬道：“我不管你是谁？老子不怕女人。”珞熙知道这种人吃硬不吃软，掏出“蛇蝎美人”晃了晃，冷冷笑道：“独眼龙林秉是吧？”

    林秉鼻中哼了一声，此刻他光着身子跪在那里，看上去像个硬嘴的死鸭子。

    珞熙瞥了他一眼道：“你的眼睛恐怕是因为偷看别人洗澡，被逍遥山庄的少侠刺了一剑。”

    林秉脸色顿时一变，道：“你……你怎么知道？”珞熙眼珠转了转，谎道：“逍遥山庄可是有本刺杀令，专门对付像你这种为非作歹的人物。”

    林秉瞪眼道：“你是逍遥山庄之人？”珞熙道：“没错。”林秉道：“你要把我怎样？”珞熙笑道：“逍遥山庄的剑法都是一招见血，虽然我刚才只刺伤了你的手，但是我下一招就可以刺瞎你另一只眼睛，你信不信？”林秉此刻不得不信，因他的眼睛已经被逍遥山庄的楚风云刺瞎了一只，如今说什么也不敢造次，就连嘴唇都在发抖。珞熙冷笑道：“此番你们装鬼究竟有何目的？若是有一句隐瞒，我不但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还会刺瞎你另外一只眼睛。”“我说，我说。”林秉觉得腿在发软。他点了点头，冷汗随着滴落：“有人买通了黑山派，要我们装鬼吓人，据说逍遥山庄最近要宴请武林各派人士，让我们断了逍遥山庄所有送货的渠道，吓走你们的宾客，令宴席摆设不起来，使你们逍遥山庄的颜面尽失！”珞熙闻言一怔，没想到会出现如此惊人的内幕，忍不住道：“是谁指使你们的？”

    林秉使劲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都上头安排的，而我们黑山派本就是听令于别人的棋子。”

    珞熙冷笑着，面对于黑山派这些人，逍遥山庄根本全无畏惧，更不怕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受人指使而已，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物。“弄了半天都是江湖之事啊，最讨厌江湖了。”几个怡红楼的姑娘撇嘴道。

    “我也很讨厌，都是一群粗人！”“他们从不懂得怜香惜玉，也很少逛青楼的。”“成天打打杀杀的，不来也好。”“没错，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做江湖人的买卖。”“那个，我也不做的，给再多钱也不做。”张妈妈走到珞熙面前，面色不善道：“既然是你们江湖之争，却连累了我们怡红楼，你看，你要怎么赔偿我们？”赔偿？珞熙瞪大眼睛看着她们，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看来果然如此。

    张妈妈看着珞熙，冷言冷语道：“其实这事情归根到底，都是你们逍遥山庄太不够意思，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都是树大招风引起的，无论如何也要赔偿我这个数字。”她忽然伸出三根手指，就像三根烧火棍竖立在眼前。珞熙道：“三百两？”张妈妈道：“错，三千两银子。”珞熙道：“黑山派也参与了此事，你应该问他们要才对。”张妈妈道：“老娘只要逍遥山庄的银子。”张妈妈此刻只找逍遥山庄的麻烦，是因为她知道逍遥山庄是白道上的名门，断不敢把她们怎样，而敲诈黑山派是捞不到什么油水的，一个小小门派，人数还不及怡红楼的多。

    三千两，珞熙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完全是狮子大开口。她本就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此刻对她们的贪婪更加厌恶。只是被她们团团围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仿佛必须要给她们一个交待似的。

    若是她们再咄咄逼人，珞熙定要抽身跃出，找个地方藏身去了。长夜未尽，繁星升起，月缓缓落下。门前的大红灯笼，轻轻在微风中摇曳，灯光也渐渐明灭不定。远处，上官凤瑾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珞熙看到他，心中立刻欣喜了起来，只见他手中抓着一个白衣鬼，以他的功夫，就是再厉害的恶鬼也无法逃得出去。他走到珞熙身旁，一把将白衣鬼丢在了地上，抬起头，昏暗的灯光照耀在他俊美的脸上，珞熙这才想起自己已把他的面具给取了下来。当怡红楼的姑娘们看清楚上官凤瑾时，完全把索求赔偿的事情给忘记了，也顾不得地上的鬼，纷纷向他围了过去。两个鬼被扔在那里，无人问津。一位红衣姑娘把头发整了整，微笑道：“这位公子也是来帮我们的吧？”

    一位黄衣姑娘立刻把她推到一旁，道：“你真是好人，奴家最喜欢你这种人了。”

    紧接着一群姑娘围在他身旁，拽住了他的衣服，恨不能把他拉进自己的屋内。

    上官凤瑾被她们扯得衣衫微开，他神色微愠，忽然看向珞熙，对她施了个眼色，珞熙紧抿嘴唇，她连忙上前道：“各位姐姐，这位公子可是逍遥山庄的人，你们刚才不是说不做江湖人生意的么？”

    众女子毫不理会道：“这个不一样，我们可以不收费的。”珞熙挑了挑眉毛，接着看向张妈妈道：“我们逍遥山庄不是欠你们三千两银子么？”

    张妈妈道：“没错，你什么时候赔偿？”珞熙笑道：“马上就赔偿。”张妈妈翻了翻白眼，道：“哦？你怎么赔偿？”珞熙笑了笑，纵身跃入人群内，挡在上官凤瑾面前：“各位姐姐少安毋躁，请容我说两句。”

    众女子不悦道：“听你说两句，你是哪颗葱？”珞熙眼珠一转道：“我是他的……贴身丫环。”“贴身丫环？”“没错！”珞熙故意挺起胸膛，骄傲地看着她们。上官凤瑾忽然嘴唇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概要看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珞熙接着道：“想和我家公子亲近没有问题，只是公子此人性子不喜欢热闹，而且每个向他示好的女子都要预约的，而且那些女子都是有名的大家闺秀。”众女子七嘴八舌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配不上么？”珞熙摇摇头道：“非也，我家公子向来一视同仁的。”“你要怎样？”众女子问道。“我只是先替大家介绍一番。”“好吧，你说。”“我家公子可是逍遥山庄最有名气的新人，叫做……”珞熙忽然转头，凑到上官凤瑾耳旁道：“你总该有些名号的吧，我总不能说你是养猴子的李凤。”上官凤瑾凑在耳旁道：“我的确没有名号。”珞熙小声道：“你这几年江湖混得太差了吧？连个名号都没有？”上官凤瑾忽然笑道：“你要不告诉她们我是上官凤瑾好了。”珞熙立刻白了他一眼，转头大声叫道：“他是逍遥山庄最有名的公子——逍遥凤瑾公子。”此刻她故意替他起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号，目的是气他一气，谁知他唇边的笑意更浓，看上去越发俊美。

    直盯得众青楼女子们眼晕，她们本是豪放惯了，此刻也害起羞来，面颊也变得生红。

    珞熙感慨着，上官凤瑾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挡，简直就是超强的杀伤力。她接着道：“我家公子至今尚未婚娶，不论有钱人家的女子，不论穷人家的闺女，不论青楼中的女子，都可以考虑其中，而且我家公子还想要六名丫环，所以苏公子才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我们会给其中几位赎身，从此以后成为良家女子。”众姑娘立刻欢呼雀跃起来，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丫环往往都是小妾的候选，何况青楼里是无法给自己赎身的。成为老翁的小妾，还不如成为俊美公子的丫环。珞熙咳了咳道：“所以说，若是想和我家公子说话，增加双方的了解，每人十两银子！”

    众姑娘道：“没有问题。”别人买丫环都是要掏银子，上官凤瑾收个丫环，却要别人倒贴给他。珞熙道：“且慢，报名费十两银子，一句话一两银子，一百两可以包一炷香的时间。”

    此时，有几个姑娘开始皱眉头。珞熙扫了她们一眼，道：“机会只有一次，我家公子若是对你们满意，立刻替你赎身，再说了，我家公子可是非常有钱的人物，你们就是做了丫环也不缺吃喝，下辈子也好有个依靠。”

    话音一落，众女子纷纷掏出银两，跃跃欲试。珞熙得意地看了眼上官凤瑾，勾起嘴唇，悄悄凑到他耳边，故意道：“你如果落魄了，可以考虑吃吃软饭。”上官凤瑾笑道：“如今，你究竟要怎样？我们不会真要收几个丫环？”珞熙笑道：“放心交给我好了！”

 72-疑云退散

    珞熙忽然跑到怡红楼的台阶前，招呼道：“大家可以先进入客堂候着，若是现在有问题，就去问我家公子好了，一句话才一两银子哩。”姑娘们纷纷围在上官凤瑾身旁，上官凤瑾向前走一步，她们才跟着走一步，可谓寸步不离。

    上官凤瑾忽然看着珞熙道：“你不过来？”珞熙笑道：“我还要审问这两个假鬼。”上官凤瑾扫了一眼光溜溜的林秉，皱了皱眉头道：“你自己注意。”珞熙立刻甜甜一笑，向他打了个放心的手势。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客堂移了过去，张妈妈也跟在后面，瞪着一双灯笼般的眼睛，浑身的肥肉颤抖不已，珞熙双手背在身后，向后退开，故意毕恭毕敬道：“逍遥凤瑾少爷，可别忘了收银子，小的，小的一会儿还要去数钱呢！”上官凤瑾闻言一笑，进入屋子，忽然脱下了外衣，放在桌子上。他身姿玉树临风，双腿欣长，身材比这群女子一辈子见过的男人都要好看。

    他坐在桌子旁边，微微侧头，一言未发，在衣服上写了个钱字，顿时，银子纷纷落入其中……

    此刻，怡红楼外只剩下两个假鬼，而轻功颇好的那只鬼，已被上官凤瑾封了三大穴位，就是运功冲破穴道也需要好几个时辰。珞熙的目光紧紧盯着此人，发现他披散着头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甚至在嘴唇上涂着红红的胭脂，灯光下看起来也很吓人。珞熙在他身旁绕了一圈，蹲在他眼前道：“你为何要跑入房中吓人？”白衣鬼冷冷道：“我没有吓人，是你自己害怕而已。”珞熙道：“哦？那么你为何要装鬼进青楼？”白衣鬼道：“我为何要告诉你。”珞熙道：“林秉都已经说了，你为何不说？”白衣鬼道：“林秉是谁？”珞熙指着林秉道：“难道你不认识他？”白衣鬼道：“我不认识。”珞熙立刻看着林秉道：“你认不认得他？”林秉凑到白衣鬼脸上，仔细看了看，忽然道：“这个人不是黑山派的，我不认得他。”

    珞熙立刻皱了皱眉头，她站起身子，咬了咬嘴唇，林秉装鬼为了报复逍遥山庄，在路上装鬼吓唬行人，白衣鬼却在青楼内搬动家具，看来这两个鬼的目的绝不一样，她忽然想起了十三师傅曾经告诉过她，江湖中有一些很厉害的情报组织，只要有钱，就可以让他们搜罗到各种各样的资料。

    珞熙忽然一把拉住白衣鬼的衣襟道：“谁派你来的？”白衣鬼冷笑道：“你若是想从我身上知道些什么，那就大错特错了！”珞熙道：“你可以不告诉我什么，因为我可以猜出来。”白衣鬼缓缓道：“你猜好了。”珞熙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是情报组织的人，你的轻功如此高明，绝非等闲之辈，而且你常常出现在青楼花魁的屋内，一定是在找些什么东西？至于那个东西，一定还在屋子里，因为你害怕屋内住人，不方便下手，所以才会装鬼吓人。”她的眼睛瞟向白衣鬼的脸，等着看他如何反应。白衣鬼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没错。”珞熙接着道：“你们组织平时隐藏在衙门中，实际借着查案等事情接近受害人，而你们最擅长的就是轻功，几乎打从娘胎出来就学轻功，轻功都不太弱，而且都善于追踪了解江湖中各种事情。”

    白衣鬼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道：“不愧是逍遥山庄的人，我听说萧遥山庄卧虎藏龙，我想知道你是何人？”珞熙怔了怔，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人对她感兴趣，看来自己混得还不错，她兴奋得心中怦怦乱跳。

    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凭什么告诉你。”白衣鬼凝视着珞熙，缓缓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可以猜出他是谁。”

    珞熙知道他所说之人是上官凤瑾，她微扬眉头道：“你知道？”白衣鬼道：“能追得上我的人，我想江湖中也没有多少个，说得上名字也只有十个，就连你也追不上我对不对？”珞熙微微郁闷道：“迟早会追上。”白衣鬼接着道：“我了解江湖上很多情报，接触了他的武功，我已经知道他是逍遥山庄的人了，而且还不是很简单的人物。”珞熙沉吟道：“怎么说？”白衣鬼道：“他的招数和逍遥山庄十三个弟子并不一样，我秘密调查出逍遥无痕有个结义兄弟，他常常不以真面目示人，据我们深入调查后，还是不能搜寻出他的身家秘密，但是唯一了解到他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什么逍遥无痕的结义兄弟，山庄真有这号人物么？上官凤瑾怎么会是这种身份？珞熙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未免太不可能了！

    逍遥山庄建立二十多年而已，那掌门也大概五，六十岁了吧！他的结义兄弟岂不是个老头子才对。珞熙忍不住道：“你确定？”白衣鬼瞧着她，目中带着沉思的表情道：“没错，我猜他就是那个人！”

    珞熙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白衣鬼忽然满脸兴奋道：“如今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号，原来他叫逍遥凤瑾，这就让我更加坚信他是那个人，好一个逍遥山庄，好一个逍遥无痕，好一个逍遥凤瑾！”珞熙忽然有些哭笑不得，那逍遥凤瑾不过是骗人的名声，他竟然也会当真。

    珞熙咳了咳道：“我问你，你们这个组织究竟是何人委托你们的，委托内容是什么？”

    白衣鬼脸色一沉道：“我们从不会透露委托人的姓名。”珞熙皱眉道：“你们真的很有职业道德。”白衣鬼道：“任何一个行业都要如此。”珞熙道：“如果我非要你说呢？”她虽然没有见过如何严刑拷问，但关于刑部的书籍，她早已烂熟于心，恐吓起来也很有作用。

    白衣鬼脸上却毫无惧色道：“我知道江湖上有很多方法，让别人说出种种秘密，但是我们也有很多方法让你什么也找不出来，就是死也会守住秘密。”珞熙道：“死也不说？”白衣鬼道：“死也不说。”珞熙也不再说什么，她知道江湖中人的信义非常人能及，尤其是情报部门之人，连自己的家人也难以见面，甚至变得和动物一样，狗一般的嗅觉，飞鹰般的目光，豺狼般的狠戾，狐狸般的狡猾。

    真正的老江湖是无法应付的，他们使用的毒药，甚至可以连尸体都不留下。

    珞熙皱了皱眉头，她凝视着白衣鬼，缓缓挪动着步伐，叹息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解开他的穴道，她挥手道：“我不问你，你可以走了。”白衣鬼动了动手脚，慢慢站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珞熙。他缓缓道：“你肯放我？”珞熙道：“如何不肯。”白衣鬼道：“你不怕我对你们逍遥山庄不利？”珞熙道：“如今假鬼事件已经揭穿了，花魁的屋子自然会有人处理，不管你要找什么，恐怕已经寻不上了，所以目的达不到，自然对逍遥山庄没有威胁。”白衣鬼瞪着眼睛道：“你连这个都算计到了，看来我任务已经失败了！”

    珞熙道：“你还不走？”白衣鬼摇摇头道：“我这就走，不过我向来不欠人情。”珞熙道：“你要如何？”白衣鬼道：“虽然我不能泄露雇主，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绿珠不是夏玑国人。”

    虽然替人做事，但是他们也考虑到本国的利益，这就是他们做人的哲学。

    他们虽然人在江湖，也有亲人，也懂得维护国家的安危。语落，他立刻施展轻功，像个女鬼一般，飞快地离开此处。珞熙看着他绝顶的轻功，心中羡慕不已，虽然她得知绿珠不是夏玑国人，却并没有顾得上思索，盯着他离开的身影，不断地叹息着，甚至忘记身旁还有一个假鬼。忽然林秉道：“我，我怎么办？”珞熙这才想起他来，而他浑身赤/裸裸的，实在是不堪入目。好在她在书院中，已见过许许多多男人的身子，才不至于乱了手脚。珞熙忙用“蛇蝎美人”挑开捆绑他的绳索，捡起地上的衣物，扔到他脚下。

    林秉千恩万谢道：“谢谢姑娘。”珞熙叹道：“你们黑山派以后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情，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秉道：“小的知道了，知道了！”珞熙道：“你也快走吧。”林秉慌乱间套上衣服，裤子也给穿反了，上前跪着哀求道：“我以后什么都不敢做了，求姑娘把逍遥山庄刺杀令上的名字消掉吧？”珞熙捂着嘴，偷偷笑道：“这个我无法作主。”林秉立刻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发了一番毒誓，珞熙依然不为所动。珞熙道：“你走吧，只要你好好做人，不会有大碍。”珞熙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都已明白，若是不用这方法约束他，他回头还是会为非作歹的。

    最终，林秉依然反穿着裤子，悻悻然地离开了此处。珞熙如今算是过了一把大侠的瘾，这江湖实在很有意思，感觉真是回味无穷，她开心地咧嘴笑了很长时间，这才想起上官凤瑾还在怡红楼内收钱，她美滋滋地把手背在身后，乐颠颠地进了屋子。

    走进屋内一看，珞熙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桌子上的银子已经堆不下了，有些珠宝首饰也被摆在了上面，没想到上官凤瑾也是大丰收。

    那些姑娘的心情也十分愉悦，向来都是男人花钱买乐子，如今她们也过了一把大爷的瘾。

    上官凤瑾虽然有问必答，却也是惜字如金的，就是一个微笑，也足够代表一句话了。

    珞熙微微一笑，走到他身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起头向他挤了挤眼睛。

    上官凤瑾忍不住笑道：“你来数数银子。”珞熙毕恭毕敬道：“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上官凤瑾忽然咳了咳，道：“回去帮我洗澡。”珞熙险些摔了一跤，众女子立刻瞪大了眼睛，心中对六个丫环名额紧张了起来。

    珞熙瞪了他一眼，走上桌前一看，银票也放了好几张，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上官凤瑾，这实在是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多许多，她忽然转头看着张妈妈道：“您看这里有多少银子？”

    张妈妈立刻上前走了几步，她毕竟是在银子堆里打滚的人物，此刻，她眼中泛着贪婪的光芒：“大概至少有六千两的数目……甚至还要多上很多。”珞熙缓缓道：“你可以从中抽取三千两作为补偿。”张妈妈似有些不情愿，摇头叹息着：“这岂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么？”毕竟这些姑娘的私房钱迟早都要被她吞走大半，如今被别人挣走，实在令她心疼。

    珞熙抿着唇道：“如果你不要也可以，你可以亲自向逍遥山庄索赔。”张妈妈慌忙道：“要，我当然要的。”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珞熙目光扫了周围一圈，道：“你这里的姑娘若是赎身的话，大概是多少银子？”

    张妈妈眼珠转了转，毫不客气道：“每位一千两。”她心里非常明白，这些女子都是她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最贵的也只有一百两，可是如今卖身契在她手里，自然由她说了算，既然他们说过要买丫环，自然不能食言，逍遥山庄都是说一不二的。

    珞熙忽然啧啧道：“难道没有折旧费？”张妈妈怔了怔道：“折旧费？”珞熙拍着她的肩膀道：“丫环都是二八年华，你这里个个都要一千两，是不是太黑了些？万一我买了个二十多岁的，岂不是吃亏！”张妈妈恍然大悟道：“你原来是说这个，这个好说，大一岁就少收你五十两，如何？”

    珞熙眨着眼睛道：“五十两？那么你这里最大的姑娘多少岁？”张妈妈指着一个看上去外型成熟的女子道：“三十岁。”那女子立刻兴奋了起来，用手理了理头发，挺起胸膛，迎上她们的目光。

    珞熙沉吟道：“三十岁，要大出十四岁，也就是便宜个七百两。”张妈妈道：“没错！三百两你可以买去，多么划算！”三百两并不亏，那个女子买入的时候才三十两，而且也给怡红楼挣了一大笔银子。

    珞熙接着道：“是不是你这里的女子都可以买？”张妈妈道：“当然，因为卖身契都在我这里。”珞熙道：“万一你忽然不肯卖了呢？”张妈妈道：“不会，不会，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她说得没错，她甚至认识好几个人贩子，随时都可以弄来新鲜的货色。珞熙沉吟道：“你给我立个白纸黑字，说这里的姑娘都按这个方式卖给我，而且不许反悔，我就考虑多买几个。”张妈妈道：“没有问题。”她立刻写了字据，并在上面按了手印，可谓轻车熟路。珞熙拿起字据道：“十六岁女子一千两，每增加一岁，可以减去五十两……不错，不错。”

    张妈妈点了点头，谄媚笑道：“那么，你们看中了哪个女子？”珞熙回眸一笑，不徐不疾道：“我看中了后院那些四十岁的女人。”

 73-小偷小摸

    苏红英驾着马车，一路上都合不拢嘴。他上马车前，开心地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仿佛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甚至每过几个钟头，都要回头看珞熙好几次，眼睛里带着份孩子般的天真和满足。他甚至顾不得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嘴巴不停地动着，就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一刻也闲不下来。珞熙忍不住道：“你安心驾车就是了，小心别掉进旁边的树沟。”苏红英兴奋道：“我虽然夜里睡不好，不过此刻还是很清醒。”上官凤瑾忽然上前道：“苏兄，我来替你，你还是先在车内歇会儿。”苏红英回头看着他道：“李凤……兄弟，在下也很感激你，不过在下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好好问问你们。”他转过身子，同时与上官凤瑾换了位置。珞熙却道：“我也有满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你。”苏红英微笑道：“你想问我什么？”珞熙瞪着他道：“昨天夜里明明说要保护我们的，怎么跑去柴房睡了？”

    苏红英嘿嘿笑道：“被你发现了！”珞熙道：“我夜里睡不着，听到隔壁姑娘说的。”苏红英凑到她身旁坐下，满面笑容道：“其实啊！我什么都不怕，就是害怕鬼。”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笑道：“你要不要来几张？”珞熙摇头道：“我才不要这些个破烂东西。”苏红英不满道：“就是去茅房的时候，也可以用啊！”珞熙的目光立刻落在那黄纸上面，她用手摸了摸，似乎和逍遥山庄的厕纸没什么区别。她立刻皱紧眉头，低声道：“这些骗人的神棍，就连符纸也舍不得弄些好的。”马车跑得飞快，四周出现很多类似蒲公英的植物，白色的绒毛在风中轻颤，吹在人的脸上，带着令鼻子发痒的感觉，苏红英立刻打起了喷嚏，他的鼻子似乎对香粉味道非常敏感。

    珞熙忍不住道：“你为何那么关心后院那些……上了年纪的妓/女？”苏红英摸了摸鼻子，低着头道：“我的养母就是青楼出身的。”珞熙吃惊道：“你这个皇子怎么送给了妓/女？”上官凤瑾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苏红英，他忽然道：“苏兄莫非是东临国的十三皇子？”

    苏红英惊讶道：“李凤兄弟竟然知道我？”上官凤瑾道：“江湖中人，对于外面的事情多少了解一些。”苏红英点点头，叹道：“当初大概没有人敢领养我，怕惹来祸事，所以才送给了养母，当时还赐给她一间大宅子，百亩地，两个丫环，日子还算过得去。”珞熙道：“后来怎样了？”苏红英道：“养母有了钱，就去看望过去的姐妹，可惜她们的卖身契还在青楼里面，挣的钱也被扣去了大半，就是想给她们赎身，出去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送些衣物还有看病钱。”

    珞熙睁大眼睛，她曾经觉得自己很苦，如今却发现千人千般苦，苦苦不相同。

    珞熙忽然想起女公子说过的话，她小声道：“你养母呢？”苏红英道：“死了。”珞熙道：“怎么死的？”苏红英皱着眉，沉声道：“被那女疯子给害死了。”果不其然，珞熙觉得自己似乎触及到苏红英的伤疤，她小心翼翼道：“抱歉！”

    苏红英向她摆了摆手，咧嘴笑道：“人死不能复生，而且过了那么久，我也无所谓了，只要帮她了却那些心事，比做什么都好！”珞熙心里感到淡淡的难过，她缓缓道：“所以你才会常常去怡红楼？”苏红英道：“没错，去给她们说说书，毕竟做妓/女也很可怜。”上官凤瑾回头笑道：“张妈妈除外。”珞熙也道：“张妈妈除外。”苏红英也点头笑道：“这次，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不但把她们都赎了出来，还给我弄来这么多银子，在下感激不尽！”他的目光落在车厢内的包裹上面，里面还有两千两碎银。

    珞熙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非常畅快，也算是行了一桩行侠仗义的美事。

    她提出要替后院的四十多岁女人赎身的时候，张妈妈脸上那惊愕的表情，至今依然浮现眼前。

    就像看到一百个丑八怪同时脱光了衣服。依照字据，每小一岁就减去五十两，如此算来，珞熙还可以净赚个二百两。

    张妈妈捶胸顿足，那哭喊声连隔了十条街都能听到。她用人之道可是要榨干每一滴血，来她那里当妓/女的，和买了一匹骡子没什么分别，只有活活累死的，没人能带着钱离开，除非达官贵人看上里面的姑娘，给的银子也足，她才肯网开一面。

    如今白纸黑字，后院的十个女人统统都被珞熙要走了，而且每人都分得二百两银子，张妈妈心疼得简直没有法子说，她庞大的身躯突然之间跨了下来，看样子怡红楼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开张了。

    苏红英笑道：“总算是有人让那‘大白象’吃了苦头，不过，你究竟安排她们去了哪里？”

    珞熙微笑道：“我有个朋友叫罗老大，在京城开了个很大的酒楼，手底下都是老实可靠的伙计，我把她们安排过去帮忙，大家互相照应着也好！”苏红英上下打量她，惊异道：“看不出来，你也混得有模有样了。”珞熙得意道：“我好歹也算是江湖人物了。”苏红英点着头，忽然大喊一声道：“停车，我要下去方便。”那马惊得扬起前蹄，上官凤瑾连忙勒住缰绳，停稳了马车。珞熙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好想看看这个人，脑子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苏红英跳下马车，飞快地向前奔跑，边跑边解裤子，大声道：“我早上喝水太多，连早点都没有顾上吃，只喝了些稀饭，结果还是吃坏了肚子。”语落，他蹲在路边的草丛内，背对着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身影。珞熙脸红道：“你不能走远些么？”苏红英道：“不能。”上官凤瑾回头看着珞熙，笑道：“人有三急，你还是非礼勿视的好。”他缓缓进入马车内，坐在珞熙身旁，打开水囊喝了几口。珞熙抬头看着他，道：“我也要喝水。”上官凤瑾擦了擦嘴，一把将水囊横到她面前：“拿着喝。”珞熙撇着嘴接了过去，嘟嘟囔囔道：“对人家一点也不好。”上官凤瑾道：“你要我如何对你好？喂你喝？”珞熙脸一红，被他说中了心思，只是她说不出口。上官凤瑾把身子向后仰，靠在车厢上：“有时候，你是不是该收敛一些？”

    珞熙道：“收敛？收敛什么？”上官凤瑾瞥了她一眼，缓缓道：“昨夜你竟然独自面对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子，还把你的未婚夫君推给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你竟如此狠心？”珞熙抿着嘴笑道：“如狼似虎的是你吧！”上官凤瑾道：“我怎会如狼似虎？”珞熙道：“半个时辰都不到，你就弄来那么多钱，简直比抢钱还要快，吸血鬼就是说你了！”

    “好一个白说黑道。”上官凤瑾眯起眼睛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如此不讲理。”

    “我就不讲道理！谁让你有这么好的轻功，却不肯教给我。”“你想学？”“嗯，当然想学。”上官凤瑾轻声道：“回去我可以教你，但你不许叫苦。”珞熙道：“我才不怕苦，你尽管放马过来。”蹲马步，打坐练功，她都可以承受。

    上官凤瑾接着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就在床上练好了。”珞熙瞪大眼睛看着他，道：“床上？什么床？”古往今来倒是有个寒冰床可以练功，难道逍遥山庄也有此宝物？上官凤瑾道：“除了我的床，还有什么床？”珞熙不屑道：“你的床有什么好？”上官凤瑾坐起身子，凝视她道：“你究竟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珞熙眨眨眼睛，怯声道：“你什么意思？”上官凤瑾低头在她嘴唇上啄了啄，笑道：“所以的妻子都要学会如何取悦丈夫，要先把床上功夫练好，表现不错的话……我什么功夫都可以教你。”若是几天前，她一定会被这番话语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此时，她也骇得说不出话来，好在这几日来，却被他轻薄得有些习惯了，珞熙知他光说不练，只嫌他刚才吻得太快，却又碍于女儿家的面子，只好红着脸，垂着头，郁闷得说不出话来。上官凤瑾忽然道：“虽然你想学功夫，想成为江湖中人，为何却偷拿人家的东西？”

    珞熙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偷了什么？”上官凤瑾再次压在她身前，几乎把她压在木板上面，珞熙以为他又要轻薄自己，忍不住叫道：“苏红英快要过来了。”“来了又如何？”上官凤瑾笑了笑，慢慢伸出手来，摸向她的腰间，忽然从她背后拿出了一幅画轴来，珞熙这才知道他已经发觉了此物。上官凤瑾道：“为何要这么做？”珞熙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上官凤瑾一本正经道：“江湖上偷拿别人的东西，可是给自己脸上抹黑的。”

    珞熙双手背在身后，本还故意垂着头，装成没有听见的模样，但此刻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说道：“昨天那个鬼不小心碰倒了屏风，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这画居然破损了。”

    上官凤瑾道：“破损又如何？”珞熙道：“我看到背后有字……”说着，她慢慢展开画轴，前面是花魁的裸图，背面果然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是看上去和一般的诗词没什么区别，而青楼内也常常出现些文人墨客，珞熙却道：“那只鬼常常进屋子翻东西，好像把所有的家具都移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找到，所以我猜……这东西大概会藏得很隐秘。”

    上官凤瑾道：“你就认为是这么个东西？”珞熙道：“既然他找了这么久都未果，那么我猜想，此物可能不是一个明确之物，也许只是代表着一个秘密，而死人说不出来，只有把它留在某处。”上官凤瑾道：“哦？你这么觉得？”珞熙扬起眉毛，点头道：“而我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上官凤瑾道：“哦？你连这个也懂得？”珞熙叹息道：“可惜这后面的文字都是些七言绝句之类的，我看不出有什么蹊跷。”

    上官凤瑾忽然笑道：“没想到你的小脑袋竟然还装着这么多东西，不过有你在，我也省了心。”

    珞熙怔道：“什么意思？”上官凤瑾道：“有时候，你委实聪明的很，多谢你帮我偷了出来，帮了我个小忙，也不用我亲自动手拿了，否则逍遥凤瑾公子又会落得个小贼的名声。”珞熙脸色一沉，忍不住道：“你早就发现了？”上官凤瑾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指。忽然马车动了起来，珞熙忙推开了身前的上官凤瑾，掀起帘子向外一看，苏红英坐在马车前面，向她招了招手，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三人驾车回到逍遥山庄，处处都在张灯结彩，大概武林之宴就快要举办了。

    苏红英把调味品送入厨房当中，上官凤瑾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匆匆离开了他们。

    珞熙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对他的身份越发怀疑起来。此后，她找到十三师傅，把黑山派的阴谋告知了他，十三师傅微笑着夸奖了她几句，告诉她逍遥山庄目前要大宴江湖，让她多再辛苦几日，去厨房好好帮忙。珞熙睡了一觉后，手中拿着水囊，慢慢走到山庄后院，看到许多人在外面清扫着院子，楚风云与南宫律正在院内卸货，她一边喝水，一边向他们走了过去，忽然看到一个紫衣服的男子从马车后面绕了过来，身影十分熟悉，珞熙定睛一看，竟然是楚逸容。珞熙嗓中“咕嘟”一响，一口水完全被呛了进去，她使劲地咳嗽，眼泪不断流淌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再也发不出来，她心中不断咒骂，为什么每次遇见他的时候，总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74-双重身份

    珞熙一个劲地咳嗽起来，咽下的水甚至从鼻子里冒出来，模样实在狼狈不堪，她曾听说有人因为喝了一口汤给呛死过，莫不是今日要轮到她的头上。忽然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拍了一会儿，她这才渐渐缓过神来。却依然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脑后仿佛被人浸在冰水里一般。耳边传来一个男子责备的声音：“喝口水而已，你怎么如此不小心？”珞熙抹了抹嘴角，霍然抬头，见大师兄站在身旁，皱着眉头，竟有些手足无措，每次见到此人的感觉总是很拘束。她连忙向他行礼，口中道：“谢谢大师兄关心！”大师兄缓缓道：“你下山后事情办得如何？”珞熙咳了几声道：“办好了，所有的调味品都买了回来。”大师兄道：“听说山下闹鬼的事情是你们解决的。”珞熙怔了怔，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传入了大师兄的耳朵里，不过才一个时辰而已，她向后退了好几步，柔声道：“只是凑巧而已，毕竟逍遥山庄要大宴江湖人士，我们也要时刻上心才是。”

    大师兄道：“好……很好！”珞熙这是第一次听到他夸奖别人，忍不住道：“大师兄觉得我以后应该怎样？”

    大师兄委实说不出什么，胡乱说了几句，自己也不懂自己说的是什么，只见他把拳头放在嘴前，咳了咳道：“珞熙，其实我……有事情找你。”珞熙道：“大师兄有话就说，我一定照办。”大师兄低着头道：“今晚我想请你……”后面几个字的声音太小，几乎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楚。

    珞熙扬了扬眉毛，她只听见个“请”字，大师兄究竟会请她做什么？忽然有人在远处叫道：“珞熙！珞熙！”呼声中，楚风云和南宫律已双双掠了进来。大师兄被他们打断了话语，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南宫律跑了过来，忍不住拍手笑道：“臭丫头，鬼丫头，看不出你还是有点本事的，本以为你会惹出什么祸来，没想到竟然把黑山派的阴谋给发现了，真是了不起啊！”珞熙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楚风云掠过来道：“你那个卜笑儿师姐正到处宣扬你的英勇事迹哩。”“卜笑儿？”珞熙笑道：“没想到我竟有个大嘴巴的师姐。”“你那个师姐很会说话，说这都是十三师傅教导有方。”楚风云站在珞熙身后，忽然瞧见大师兄黑沉沉的脸色，脸上仿佛蒙着一层冰冷寒霜，跳过来大声道：“大师兄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这丫头又做错什么，得罪了你？”“说！你是不是又给大师兄吃了鸡蛋？”南宫律扬起眉毛，一把按住珞熙的肩膀道。

    “胡说八道些什么？”珞熙瞪着他们，发觉这两人全身已湿透，浑身大汗，神情看来十分劳累，显然这些天，夜间赶路必定十分劳苦，而且还要全神贯注地防范其他门派来捣乱。

    珞熙盯着他们瞧了半晌，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们真是瞎操心，大师兄还有何事？”

    身旁并无人回答，珞熙又问了几声，依然无人回答，楚风云与南宫律相视而笑起来。

    珞熙转头一看，发现大师兄已经离开了。珞熙瞪着两人道：“你们忽然跑来，害得大师兄话也没有说完。”楚风云道：“说话的机会以后多的是，我大哥找你有事。”珞熙立刻想起了楚逸容，冷着脸道：“他找我做什么？”楚风云道：“他昨日刚刚过来，就急着找你，听说你已经回来了，让我叫你过去。”

    珞熙推托道：“叫我过去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而且已经不在公主府中做事了。”

    楚风云皱着眉头道：“我哥哥从不轻易找人的，何况你只是个小小的婢女。”

    珞熙思索了一番，心想楚逸容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有要事相商，道：“我这就过去。”

    她手抚云鬓，回头看了一眼楚逸容，见他靠在马车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她迈腿向前走去。

    楚风云道：“且慢，大哥让你在他的院子内等着。”珞熙回头道：“他的院子？”楚风云道：“他的院子在我的隔壁，叫做楚君园，中央有一颗小树。”于是，珞熙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们兄弟几眼，慢慢向楚风云的屋宅走去。

    九月，已不再是炎热的季节，但每个人似乎都忙得热火朝天。微风送爽，午后的阳光依然明朗。珞熙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前面出现好几栋浅灰色的院子，砖瓦都很新，显然是最近打扫的，屋檐很考究，颜色也很漂亮。有一间院子中央长着一颗小树。她站住，用手拭去了额上的汗。珞熙走近那间屋子，轻轻锁了锁眉头，心想：“这屋子如此漂亮，为什么会给楚逸容居住？”

    她并不知道楚家每年都赠给逍遥山庄一笔不菲的银子。楚家的几位公子年年都会来逍遥山庄习武。得到的自然都是最好的待遇，甚至楼台亭阁，雕梁画栋。珞熙盯着门口牌匾，微微颦眉，“楚君园”，心想名字非常不错，也非常容易找到。

    但是，为什么她就住不进这么好的园子？就连楚风云也无法住进去！不过，楚风云也很了不得，能在逍遥山庄拥有自己单独的马厩，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办到的，谁知他反而愿意结庐于旁边的小屋，真是怪异！不过她对于楚家的弟兄的欣赏能力，以及爱好，实在是不敢恭维。

    她一边看着风景，一边进了院子，缓缓坐在一个矮矮的石头墩上。微微仰着头，那发丝在微风里轻轻飘荡。一身普通的衣衫，就像普通的邻家女子一样。她的脑袋侧了侧，享受着淡淡微风，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了弧形的阴影。楚逸容看到珞熙的时候，眼前景色非常迷人，景色和人物交融一处，珞熙手抚云鬓，另一只手向高处扬起，缓缓伸了个懒腰，现出了婀娜的身形，虽然她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修颜膏，在夕阳映照的世界中，她全身都在散发着令人不可逼视的光采。浑身上下充满了灵气，看上去异常美丽。

    楚逸容怔了怔，慢慢向她身后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如猫一般轻灵。珞熙余光中看到楚逸容的影子，立刻跳了起来，叫道：“这么快就来了？”

    楚逸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回头看向珞熙道：“进来！”珞熙美丽的大眼睛变得有些深沉，慢慢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点了点头，此刻他已发现，珞熙渐渐在变，变得沉稳了，似乎也聪明了一些。

    自从‘假成婚’事件之后，他已有了这种感觉。楚逸容走进了屋子，珞熙也跟着进入屋内，她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发现这间屋子比她在逍遥山庄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华丽，几乎可以媲美她与楚逸容的新房。她把头探入了里屋，虽然门口是个大屏风，却发现里面是张大床，就是滚几个跟头也掉不下来。

    她府中的床也没有这么大，忍不住道：“你一人睡这么大的床，是不是很舒服？”

    楚逸容端出一壶茶，给她沏了一杯，皱眉道：“坐下说。”珞熙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几乎要凑到他的脸上，缓缓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情？”她认为一个人忽然转了性子，一定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楚逸容垂眼道：“我要告诉你，玲珑出事了？”珞熙的笑容瞬间不见了，她一把拉住楚逸容道：“玲珑她怎么了？”楚逸容道：“她怀孕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啪”一声，一个巴掌重重打在了他的脸上，楚逸容完全没有想到珞熙会出手这么快，他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又一巴掌向他脸上打了过来，他忙向后一跃，怒道：“你打我干什么？”珞熙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力向他丢了过去：“打你？我还想杀了你！你这个畜牲，你连我的丫环都不放过，我，我……今天绝不会放过你！”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茶香四溢，她四处扫了扫，接着举起了桌上的茶壶。“住手。”楚逸容大声喝斥道。“我为什么要住手？”珞熙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怀孕关我何事？”“难道不是你做的？”珞熙完全停下动作，狠狠瞪着他。“当然不是。”楚逸容隐隐觉得头疼，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女人心中想些什么，她有时候看上去非常精明，有时候却糊里糊涂的，行动举止简直令他无可奈何。珞熙忽然抽了一口冷气道：“难道是小武的？”楚逸容道：“小武？”珞熙忙放下茶壶，红着脸道：“他是玲珑的夫君。”楚逸容慢慢点了点头，抚着脸道：“你明明知道她已嫁人，为何要认定是我做的？”

    珞熙忽然转过身子，背对着楚逸容，低头道：“人家只是忽然心急了？那个……你疼不疼？”

    楚逸容冷冷道：“无妨。”此时此刻，楚逸容外表冰冰冷冷，似是丝毫无动于衷。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从小到大还从没有被一个女子打过脸，尤其这个女人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此次凌辱他的尊严，简直令他忍无可忍。

    谁知她又是后悔，又是羞愧，连语声都颤抖起来。实在令他发不出火来，甚至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珞熙终于垂着眼睛，走到他面前，抿着嘴唇道：“喂，你怎么样了……对不起了，你……你……怎的如此不中用，竟被我一巴掌给打上了，你的功夫不是很了不起的么？”楚逸容本以为公主都是娇蛮的人物，从不会给人低头。谁知竟与他意料中的大大不同，看来他是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女子！他沉吟道：“你出手……太突然。”珞熙眨眨眼睛，当下目光一转又自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武功进步了？还是你的武功退步了？当初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反应可是非常快的，我差点以为自己会喷你一脸的茶水？”

    楚逸容自然忘不了那时候的一幕，不过当时情形不同，他手里拿着扇子，本就准备随时动手的。

    谁知对面的人一口茶水喷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出手挡住了脸孔。如今他本与她好好的说话，谁知竟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他一巴掌。这风风火火的行为，就像当初她忽然从窗子上跳出去一样。他依然记得一对玉/乳从衣襟中跳出来的情形，虽然当时他并未觉得什么，只因他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公事公办而已，如今却与她阴错阳差地称为夫妻，虽没有夫妻之实，却因为此事，令他不知如何面对珞熙，他这人本就是个极有责任心之人。珞熙瞪着他，忽然道：“玲珑怀孕之后……现在怎么样了？”她本想问“不会认为是楚家的后代吧？”，瞧了楚逸容一眼之后，见他脸色不佳，立刻改口道：“玲珑如今还在楚府……还是去了驸马府，她如今还可以代替我么？”楚逸容摇头道：“她自然无法代替你了，我已经把她送了回去。”珞熙皱着眉头道：“那岂不是会被人发现我不在那里？”楚逸容道：“所以我才会来逍遥山庄。”珞熙喃喃道：“你这么做，总该有些借口。”楚逸容道：“如今逍遥山庄要大宴江湖各派人物，而我作为逍遥派的弟子，当然要来参加。”

    珞熙拍手笑道：“这个理由的确不错。”楚逸容道：“而且我携夫人一同前来参加，自然更没有人怀疑。”珞熙点头道：“和夫人一起参加这个宴席……这个说法不错，不错！”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完全怔住了，凝目瞧了他半晌，大声呼道：“那我岂不是要处处陪同你么？”楚逸容依然冷冷道：“没错！”珞熙忙摆手道：“不可以，不可以，我的住处离这里很远，而且我是逍遥山庄的弟子，每天都有许多事情要做的，怎么可以常常和你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和上官凤瑾多待一会儿，她几乎时时刻刻都想和他在一起。楚逸容道：“我可以找人替你，你必须要搬过来住。”珞熙倒抽了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可我和师姐在一起住得很好。”

    楚逸容冷冷道：“凡是要替大局考虑，时常有人盯着驸马府，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甚至路上也会有眼线跟了过来，你若是不肯与我合作，出了纰漏我不负责。”珞熙咬了咬嘴唇，她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女帝从没有对她放松过。长痛不如短痛，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她也懂得。楚逸容接着道：“你没理由拒绝这里，你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大概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这房间是我特意安排的，环境要比其他地方舒适得多。”珞熙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床上，很大的一张床，此刻她不再嫌它大了，甚至觉得它很小，她简直不能忍受，但她却又不得不忍受。楚逸容道：“只要你住过来就好，白天你依然可以自由行动，但夜里你就是公主……”

    珞熙叹了一口气，忽然道：“我要回去一趟！”楚逸容道：“这里什么都有，你没必要回去。”珞熙道：“天还没黑，我依然可以自由活动。”……珞熙飞快地在路上跑着，只要再跑过一段路，前门就是李凤的房间，屋子前面放着几盆花，这些花盆是上官凤瑾的标志，他在屋内的象征，虽然珞熙之前并不知道，但是经过很多次，她已发现了这个规律，只是生气为何他不告诉她。虽然他们如今都在逍遥山庄，但上官凤瑾的行为总是那么神秘。来无影，去无踪。甚至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总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仿佛他会忽然消失。

    珞熙走来的时候，天色渐渐已暗，李凤的屋子似乎还亮着灯光，她加快了脚步，心中对上官凤瑾的思念愈发强烈，还未靠近屋子，忽然看到里面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闪了出来。

    他的模样既不是李凤，也不是她见过十三师傅身旁的那个人。而是真正的上官凤瑾，虽然天色昏暗，看不清楚脸庞，但一个人的气质实在难以隐藏，只见他加快脚步向树林中走去，如今这么晚了，他究竟要到哪里？珞熙顿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究竟在逍遥山庄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常常外出？

    如今她一定要找出上官凤瑾的秘密。

 75-山庄禁地

    秋季，山里气温变化很大，白昼虽然并不酷热，傍晚却很寒冷。珞熙随着他的身影走进了树林，隐隐白色的雾中，踏着残落的花瓣，步法飘飘，他白色的衣服在林中非常显眼，身形看上去更加俊秀挺拔。他走得很急，偶尔也会放慢脚步，仿佛等待着被珞熙追上。珞熙曾经有过跟踪人的经历，偏偏却是他传授的，如今依然要用在他的身上。

    珞熙心里就像悬着几桶水，七上八下的，总是害怕被他给发现了。只见他穿过树林，慢慢向山上走了过去，珞熙脸色一变，她知道前面是逍遥山庄的禁地，所谓的禁地就是掌门不允许普通弟子涉足之处，据说很多武林秘宝都藏在这一带，能进入的只有逍遥掌门的亲信人物，而白衣弟子只有持令牌才能进入，进入的时间也有限。关于禁地的传闻有许许多多，总之都无可查证。只见上官凤瑾并没有从大门进入。他绕到院墙旁，纵身轻轻一跃而入。珞熙连忙上前，只是这里都是红色高墙，除了飞鸟外，只有轻功盖世之人才能进入，珞熙自然是无法跃上去，她焦急地在周围绕了绕，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又不得不闪身进入草丛，躲避了几个巡逻的白衣弟子。戒备森严，真是毫无办法进入，珞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她并没有立刻放弃，四处看了看，忽然看到旁边有棵参天大树。珞熙顺着树干慢慢向上攀了过去，只是树干光滑无枝，上了好几次又落了下来。她如今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这棵树上，狠狠用脚踢它，大树纹丝不动，可惜疼得只是她的脚。

    忽然身旁有人问道：“这棵树招惹你了？”珞熙忙回头一看，见到厨房的臭老头背着手，站在身后。只是他此刻看上去并不寒酸，身上穿着件宽大的蓝布布袍，非常宽大。高大的树木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他声音和蔼道：“你究竟想做什么？”珞熙尴尬道：“我，我想知道……这棵树究竟活了多少年岁，究竟有多结实。”

    臭老头绕着树走了一圈，忽然用力拍了一掌，只见树叶纷纷而落，惊得珞熙向后退了几步，没有想到逍遥山庄竟处处卧虎藏龙，他道：“这棵树活了上百年，因为不好攀爬，所以才没有砍掉，但是也禁不住被人踢打，我若是再用些力，恐怕会伤及树木，你也不要踢它了！”

    珞熙挠头道：“我并不想踢它的，只是……”臭老头凝视她道：“只是你是想顺着它爬上去，对禁地一探究竟吧？”珞熙脸颊微红道：“我，我只是……很好奇。”臭老头淡淡地瞧着她，就像是在瞧把戏似的：“你不会以为里面都是罕见的宝物？”

    珞熙慌忙摇头道：“我对宝物不感兴趣！”臭老头忽然笑道：“哦！我看你并没有说谎，不过这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房子而已。”

    珞熙抬起头，她只觉这平时冰冷、倔强的臭老头，委实不是众人眼中所看到的那么卑贱，只因他在肮脏的外表下有一颗平和的心，她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里面的情况？”

    臭老头缓缓道：“因为，我常常在里面打扫！”珞熙惊道：“你竟然在这里打扫？”臭老头道：“没错，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几年，资格很老，我来的时候，这里才刚刚修建，所有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帮着搬的，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就是里面的树木都是我亲自栽种的。”

    珞熙敬佩道：“如此说来，我更想进去了。”臭老头凝视她道：“你这个丫头的好奇心实在太盛了，不过，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是你必须要帮我干活，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比不过年轻人了。”珞熙欣喜若狂，也不问个究竟，立刻就拍手答应了。两人走到门前，门口把守的两个男子立刻给他们让开一条路，甚至连问都不问，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珞熙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们几眼，见他们目露精光，一看就知道是功夫极好的，珞熙只顾着看他们，险些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忙转过头，跟随臭老头慢慢向内走去。眼前出现的令她失望之极，只是极普通的阁楼，和寺院的藏经阁没什么分别。

    却见地上放着一堆堆的书籍，全部展开放于地上。“不错，不错，这样子就没有蛀虫了。”臭老头赞叹道，忽然那臭老头又捶胸顿足了起来，眼睛里像是已冒出火来，大声骂道：“该死，这书竟被太阳给晒黄了，实在是一群指望不上的混蛋！下次我也把你们放在太阳坡里晒晒。”珞熙实在摸不透这老人是什么脾气，一会儿和颜悦色，一会儿大发雷霆。

    她忙低头收拾书本，老头也忙着进进出出，总共收整了十箱子书籍。珞熙忍不住对臭老头道：“这里守备如此森严，阁楼里面究竟有何书籍？”

    臭老头领着她进入阁楼，指着里面三层房间道：“其实里面并无什么宝贝，全都是书，所谓禁地只是掩人耳目而已，任何帮派都有禁地，所谓帮派的秘密，可是这世上最好不要有秘密。”

    珞熙吐了吐舌头，笑道：“可是没有人会认为没有秘密，反而会更加挖掘心思寻找秘密。”

    臭老头道：“没错，所以才会有了禁地。”珞熙道：“就像丢了一块石头给一群傻狗一样，全部会当成一块肉，然后追着石头到处跑。”

    臭老头道：“没错，没错。”珞熙眼睛一亮，把书本摆放整齐，回头笑道：“既然是书，为何不借给弟子们看呢？”

    臭老头扛起箱子，神态自如道：“逍遥山庄人数上万，若是开放此处，岂不是乱糟糟一团。”

    珞熙笑道：“那倒是，这些书籍看来只有高级弟子才有资格阅览，不过这都是些什么书？”

    臭老头道：“什么书籍都有，不论武功秘籍，不论天文地理……圣贤之录也在其中。”

    珞熙抿嘴道：“上次您烧的书，可是这里的？”臭老头点点头，气息沉稳道：“买错了书，教坏了人，绝非逍遥山庄本意，我自然要拿去点火。除了烧火点柴用，擦屁股都嫌粗糙。”珞熙“噗嗤”一笑，垂手道：“如今外面的书收好了，我还要做些什么？”

    臭老头眸子里有两道精光射出，竟令人不能逼视，缓缓道：“你在这里随意走，记得帮我整理下书籍，有些书被人放错了地方，若是你想走，就随意离开，门口的人不会拦着你的。”

    珞熙茫然道：“禁地里，我哪里都可以去么？”臭老头道：“当然可以，因为禁地并没有秘密。”他声如洪钟，底气十足，却摇摇晃晃地拿着一个扫帚，徐步向院中走去，珞熙的眼珠立刻骨碌碌地转了起来。此刻，藏书阁内静悄悄的，光线越来越暗，珞熙四处走动起来，看着周围，此刻哪里还能看到上官凤瑾的身影，他究竟在禁地里做些什么？迈入正屋之内，满墙都是高大的书架，她随意地走着，随意翻着，看到很多掌法、腿法、剑法、刀法、棍法，简直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她翻看着自己喜欢的书籍，越看越不想离开，恨不能长久住在里面。她此刻心里痒痒的，既想翻看书籍，又想寻出上官凤瑾的下落。人若是处在如此向往的环境，时间却有限，总要先看清楚周围，再做出决定。

    看样子，他一定躲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而她并不希望他隐瞒自己什么。于是，她一直顺着门庭向前走着，慢慢挪向一间暗红色的门，上面似乎落着许多灰尘，仿佛从没有人打扫过，珞熙怔了怔，推开门向内一望，谁知眼前出现的竟是一个通向下面的地道，她慢慢向内走去，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只是里面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珞熙试探着一步步往前走，地道长而曲折，渐渐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要有风，就不怕周围没有空气。她本想掏出火折子，奇怪的是，前面闪着微弱的灯光，在如此黑暗里，却显得分外强烈。

    向前走了几步，地道竟然点着灯，微弱的火光荧荧跳动，似灭非灭，仿佛常年不熄的诡异火焰。

    珞熙走出地道，外面竟是一片花海，而抬头周围四处环山。仿佛一座山中间被掏出一个洞来，抬头一看，月亮竟已升了起来。她目光微微一侧，发现周围有很多人，却一动不动。身旁一个女子睡在石凳上面，衣襟半敞，此处冷风阵阵，此女竟然毫不畏寒，她慢慢把头探过去一看，女子酥/胸微露，但身上的肌肤却如凝脂一般，她正要上前提醒，却看到她眼珠子一动不动，把手探在鼻前，也丝毫没有呼吸，她顿时惊得向后退了两步，她曾听说有种地方，人死之后会用秘药保存。

    难道眼前这女人便是如此？逍遥山庄怎会有如此可怕的事情？如果这也不算秘密的话，实在令人恐惧。珞熙脸容惨无血色，面无人气，立刻转身向外跑了出去。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她大步流星向地道跑去，冲出红色的暗门，接着冲出藏书阁。还未跑出大门，竟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两人撞了个满怀。珞熙慌忙抬头一看，竟是大师兄，他皱着眉头，正要问怎么回事，珞熙喘息着，用手指着里面的屋子道：“地道内……有死人。”大师兄大吃一惊道：“地道那里是禁地，你怎么可以随意进入，还有，你怎么能够到这里来？”

    珞熙此刻思绪紊乱，不知该给他解释什么，顾不得许多，用力拉起他的袖子，大步向走暗红门。如今有活人陪在身旁，别说看到一群死人，就是看到一群僵尸也不害怕！大师兄惊诧未定，道：“你来这里本已不对，如何还要去禁地？”珞熙道：“什么禁地？我们既然已经在禁地了，如何还有禁地？”大师兄道：“地道才是真正的禁地，只有掌门才可以进去。”珞熙嫌他??嗦，忽然伸手点了他几处穴位，道：“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进去也没人知道。”

    大师兄没有料到她会出手，而且还点了他的大穴，如今只能被珞熙拽着走路。

    珞熙道：“只要你看到死人，我们立刻就出来，就算发生任何事情，我会担当起来！”

    她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她相信臭老头所说的话，逍遥山庄没有秘密，没有秘密自然也没有禁地，只是发现几个死人而已，死人毕竟是令人忌讳的。于是，她再次带着大师兄来到了地道中另一个天地。大师兄看到眼前的一切，立刻惊呆了，珞熙迅速解开他的穴位，走到那躺着的女子面前，大声道：“就是她了！难道她现在还活着？”大师兄愕了一愕，道：“的确不算活着！”珞熙道：“如此还没有死人么？”大师兄接着道：“但她也不是个死人！”珞熙皱了皱眉头道：“什么意思？”大师兄侧头看着她，长叹一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冷？”珞熙点了点头，大师兄接着道：“蜡物怕光，怕热，周围四处环山，挡住阳光，却又能吸收日月精华，这只是具蜡像而已。”

    蜡像？珞熙曾经听说过蜡像，但却未真正见过，她小心翼翼上前一看，用手摸了摸，手感果然如蜡烛一般，珞熙忍不住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而且这里为何要放这种东西？”

    大师兄道：“我听说逍遥山庄禁地有疗伤之处，这里的蜡人内封存着极好的药材。”

    珞熙道：“封存就封存，为何要放入蜡人体内？”大师兄道：“这个我就不懂了。”珞熙道：“你不是大师兄么？应该知道很多才对？”大师兄忽然脸颊微红，咳了咳道：“虽然我是大师兄，但是三代弟子要透过师傅才能学到本事，很多东西也不明白的。”珞熙道：“可惜师傅们从来不关心下面的弟子。”她依然不住打量着四周，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小山洞，珞熙兴趣盎然，大步向内走去，忽然听到大师兄道：“你千万不要过去，那里连师傅们都不能进入的，只有掌门才可以入内。”珞熙回头，口气颇为不屑道：“你要是害怕，就可以回去了。”大师兄瞪着眼睛，忽然向她走了过去，随她向洞内走去，只见眼前蜡像渐渐多了起来，连男子的蜡像也出现在其中，面容栩栩如生，女子手持长剑，两人遥遥相望，姿态似是什么神奇的功夫。

    珞熙开心地东张西望着，走到每个蜡像面前做鬼脸。哪知身侧突地响起一个奇冷澈骨的声音：“谁让你们进来的？”本来空旷的地方看到一群蜡人，这已经很吓人了，但在一群蜡人中，听到有人说话，实在更令人心绪不宁，珞熙与大师兄转头，只见对面雾蒙蒙一片，白烟渺渺，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勉强看出对面那人身上不着寸缕，珞熙吓了一跳，忙躲在大师兄的身后，大师兄脸色立刻变了，他慌忙行礼道：“弟子并不知道这里有人，请师公不要怪罪。”

    珞熙眨了眨眼睛，凑在他身旁道：“师公是什么人？”大师兄瞪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拽倒在地，珞熙没有防住，又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那声音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们擅闯禁地，如今可知罪？”大师兄的额头上已经流下冷汗，他慌忙说道：“师公，都是弟子不对，不该带人前来，若是冒犯之处，请您惩罚我一个人好了！”珞熙惊讶地抬起头来，不相信大师兄竟然如此维护她。她大惑不解道：“说了和你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谁知大师兄瞥了她一眼，冷冷叱道：“闭嘴。”对面却道：“不知者无罪。”大师兄立刻抬起头来，面容似松了一口气。哪知对面的声音变得更冷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震慑道：“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你可以走了，但旁边的女子要先留下。”

 76-真假庄主

    十盏精巧的铜烛台，巧妙地叠放在石壁周围。引来一群绿色的萤火虫，四周的气氛更加诡异起来。大师兄神色一变，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慌道：“这位师妹刚来到山庄，她什么都不懂，都是我教导不严，请师公不要为难她。”那人冷酷地笑了笑，不疾不徐道：“谁说我要为难她？”大师兄耸然动容道：“那么，她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那人冷冷道：“我有话问她。”大师兄忍不住变色道：“她……她可是一问三不知，不如我一同留下来。”

    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已感到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有种摄人的魄力。静默了半晌，忽然那人一字字道：“你出去！”他的声音象冰一样寒冷，大师兄就是再添几个胆子，也不敢在留在此处，他站起身子，目光深深看着珞熙道：“你自己机灵点儿，不要乱说话，师公的话不要违背，明天我会来找你。”

    珞熙点点头，向他嫣然一笑，丝毫没有惧色，他叹了口气，甩了甩袖子，匆匆离开了此处。

    逍遥山庄的禁地，遍地蜡人，只剩下两个活人。今夜的月光仿佛比平时更美，洁白如玉，美得凄凉，美得心醉。珞熙站在那里，对面虽然雾气重重，但那个男子毕竟赤裸着身子，令她不敢抬头正视，可是师公始终没有说话，她只好背着双手，在原地左右晃动着身子，她的心思并没有停止，师公是否就是十三师傅的师傅？他到底多大年龄？究竟是什么模样，珞熙心里非常好奇。沉默了很久，珞熙终于忍不住了叹了口气道：“师公究竟有何事情？”那人缓缓道：“你帮我把桌上的东西倒入盆中。”珞熙怔了怔，心想大师兄的经验要比她丰富得多，为何不让他留下来做？

    她看着桌子上面的三尊小蜡人，迟疑了一下，慢慢用手拧开小蜡人的头颅，身子内果然是容器，她从中倒出些粉末，倾入桌下的铜盆内。那人接着道：“给我送过来。”送过去？难道他把她当成了侍奉别人沐浴的侍女？留下她伺候着？珞熙微微迟疑，端着铜盆向前慢慢走去，走到山洞门口，她隐约看到那里有个方形的小池子，水温看上去并不热，却见浓浓的雾气从里面冒了出来，而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池子里面。珞熙好奇道：“师公在这里做什么？”那人道：“当然是运功疗伤，恢复自己的功力。”珞熙心中一颤道：“你究竟受了什么伤？若是受伤的人无人照料，怎么能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扬起语气道：“你胆子很大，难道不怕我？”珞熙含笑道：“我为什么要怕你？”那人道：“因为……每个人都怕我！”珞熙道：“虽然你是师公，也许每个人都怕你，但是我不怕你。”那人道：“为什么不怕？”珞熙道：“因为你是个人，人就没什么好怕的。”那人忽然道：“如果我是个坏人呢？”珞熙道：“师公若是坏人，那么逍遥山庄就不会有一个好人。”那人淡淡笑了笑，缓缓道：“你把东西拿进来！进来后不要吃惊，帮我烧些水。”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慢慢向下沉，雾气似乎更浓，挡得什么也看不清楚，珞熙知道有种冰状物，在温度极低的时候也会散发出雾气，据说可以疗伤使用，此处一定也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冒出那么多雾气，如此看来，定是什么奇特的治疗方法。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亮洞穴的四壁，上面竟然画满了图画。她慢慢凑到上面，仔细看了起来，难道这是什么疗伤的方法，珞熙此时越发生疑，她忍不住道：“这里竟然没有蜡像，那么这些壁画大概也是有用的了。”壁前光线昏暗，画着巨大而华丽的殿堂，到处盛开着鲜花，男人身姿挺拔，像天神般俊美，女人娇媚动人，男女交缠着，摆出奇异姿态，仔细一看，竟与春宫图无二。她忽然明白了不要吃惊的原因，脸颊顿时红成一片。

    她此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都不知放在哪里才好，终于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暗道：“这些下流的东西是谁画的？怎么也放入了禁地内，简直有伤大雅。”只是这些话她还说不出口，谁知那人道：“这是男女之间双修的功夫，也是一种疗病的方法。”

    珞熙脸颊绯红，侧着身子道：“这种方法闻所未闻。”那人缓缓道：“那种方法我也从未试过。”珞熙羞红了脸，低着头道：“不试也好。”那人道：“男女之间的情事，两情相悦岂不最好？”珞熙点了点头，颤声道：“师公说得极是。”她一双明如秋水的秀目低垂着，心脏怦怦乱跳，站在一个裸男身旁，看着令人心惊肉跳的东西，还要若无其事地谈论画面的内容，“咚咚咚”，心中如万马奔腾一般，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那人忽然道：“刚才那男子与你什么关系？”珞熙定了定心神，柔声道：“他是我的大师兄，三代弟子中颇有权威的，师公难道没见过他？”

    那人道：“山庄人数那么多，我如何一一记得。”他慢慢背过身子，趴在药池沿上，低声说道：“我要运功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你在我身旁，自然要好好守着炉火，水开后浇进来。”

    珞熙道：“知道了，是……是……”雾气似乎淡了许多，月光照着他宽阔的、赤/裸的背，雾气温暖而柔和，缠绕着他漆黑的头发，只见他坚实的手臂伸向前面，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紧紧攀住石壁，渐渐头顶雾气缠绕。

    这实在是一具年轻强健的身子，虽然身子完全没入水中，却露出结实的臂膀。

    珞熙实在不知道师公为何一点也不显老，难道他练了返老还童术？忽然，他的呻吟了一声，头发也完全湿透了。显然他很痛苦，珞熙不忍心看着他痛苦，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他。身后炉火亦已熊熊燃起，铜壶中清水已煮得将要沸腾，渐渐发出“咕嘟”的声音，壶水溢出，发出了阵阵“嘶嘶”的声响。那人咬着牙道：“把水倒进铜盆里，浇到我的身上。”

    珞熙吃了一惊，如此烫的水，他能否受得了。那人道：“不必担心我。”珞熙抿着嘴唇，把开水倒进铜盆，只听“哧”一声，雾气再次缭绕，铜盆中并没有刺鼻的味道，珞熙沿着水池边缘，慢慢走到他身侧，颤抖着双手把水慢慢浇在他身上，他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珞熙心想若是此法能令青春永驻的话，大概也会被烫坏几层皮。那人忽然身子颤了颤，用力咳嗽起来。珞熙忙把盆子扔在地上，双掌放在他背上，轻轻运功，将内里送入他的体内，掌中只觉得那人的身子渐渐热了起来，气息也平顺许多，珞熙欣喜道：“怎样了？”那人咳了咳，摆摆手道：“你一个未婚女子，怎能替男人做这种事情？”

    珞熙道：“是你让我留下来的，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做的。”那人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珞熙道：“因为你是师公。”那人道：“若是我要你和我行房，你也照做？”珞熙脸色顿时阴沉，目中露出种愤怒的表情。她还没有来得及生气，忽然一只手从水池内伸了出来，一把拉过她的衣领，只听“扑通”一声，她也落入药池当中，顿时成了一只落汤鸡。她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气得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那人紧紧把她抱入怀中，她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胸膛，那人猛然低头擒获住她的唇。

    只觉他嘴唇冰冷冰冷，被这嘴唇亲在嘴唇上的感觉，像是自己也被冻住了一般。

    那人轻啄着她的红唇，吻着她的鼻子，吻着她的额头，吻她的耳垂，忽然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她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忽然，一阵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淹没了她的思绪……

    她听见了那人在笑，笑声非常熟悉。她立刻瞪大了眼睛，那人已经抬起头来，此刻就在珞熙眼前，就是瞎子也看得清楚，正是她追踪半天的上官凤瑾，珞熙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笑容吸引了。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没想到如今会在这里找到他，而且还在如此奇怪的氛围下。

    她的一双明如秋水的眼波，凝注在上官凤瑾的面上，忽然道：“师公？”

    上官凤瑾道：“不是。”珞熙发现这池水很深，她的身高不足以立足，只好手脚并用，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忍不住道：“你究竟在江湖中是什么人物？什么地位？什么名号？为何逍遥山庄中很多人都听你的话？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师公是什么？”她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话，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多。上官凤瑾看了她一会儿，却道：“什么？”他竟然没有听清楚，珞熙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上官凤瑾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道：“我在山庄内并没有什么实在的地位，只是与庄主关系很好，他刚才误会我是庄主了，所以才会叫我师公。”珞熙嘟着嘴道：“你既然不是，为何要答应？”上官凤瑾道：“如果我不承认，你们岂不是会耽搁我疗伤。”珞熙点了点头，凝视他道：“你怎么会受伤？”上官凤瑾道：“江湖险恶，我当初年少气盛，受些伤也是正常。”珞熙鼻中哼了哼，道：“你看到我也不吃惊么？”上官凤瑾微笑着，并不急着回答，缓缓道：“我本就想带你过来。”珞熙瞪大眼睛道：“你要带我过来？”上官凤瑾笑了笑道：“我正在想像你这样的女子，好奇心旺盛到了极处，肯定会跟在我的身后，尾随我而来，也许让你自己找来比较好，这样子一定刺激极了，对不对？”珞熙心中非常不悦，脱口道：“就算我追来了，但你怎么知道我能进来？”

    上官凤瑾笑道：“我猜你肯定有这个本事进来。”珞熙忍不住向他瞪了过去，撇着嘴道：“我几乎把外面那棵树给弄断了，你实在是看得起我。”上官凤瑾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珞熙也露出了笑容，眉开眼笑道：“你和庄主颇有交情，庄主却让你在禁地中疗伤，可见交情非浅，你们究竟是何关系？”上官凤瑾忽然用鼻子抵着她的鼻子，眯起眼睛道：“你就这么想知道？”

    珞熙轻轻“嗯”了一声，上官凤瑾故意露出牙齿：“轻易知道别人的秘密，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他忽然用力抱紧她，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她全身都已酥软，连—点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故意道：“你怎么了？”珞熙红着脸道：“你没有穿衣服。”上官凤瑾笑道：“我的确没有穿衣服，而你也没必要穿衣服。”珞熙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上官凤瑾忽然低头咬住她的衣领，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面，缓缓道：“现在脱掉它还可以弄干，否则你就要湿淋淋地回去了。”他用手轻轻挠动她的纤腰，珞熙立刻笑得喘息起来，却无法从他身上离开，只好扭动着身躯，逃离他的“魔掌”，身子却越贴越紧，仿佛呼吸都要停顿。

    他忽然停止了动作，屏息片刻，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然后，他俯下了头，亲吻雨点一般落下，吻她的颈项，吻她的耳垂，吻她的面颊，最后吻上珞熙的唇，辗转着，吸/吮着，仿佛要融化掉对方。她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吻，习惯了他的拥抱，紧紧躺在他的怀里，气息却久久不能平复，她觉得自己心绪不宁，心脏依然怦怦乱跳。

    她觉得今日与往常不同，而他的神情也与平日不同，目光中仿佛带着戏虐。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的手已摸向她的胸前，缓缓地解开她的衣襟。虽然她的衣服湿淋淋地缚在身上，却被他褪了一半，露出了雪白的双肩。珞熙大吃一惊，伏在他身上颤声道：“不要，我要上去。”他沉默着，忽然俯身褪去她的鞋袜，远远扔了出去，已用行动告诉她休想离开。

    她脸上的修容膏也顺着汗水流淌了下来，露出羞花闭月的娇容，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道：“不，不要……”上官凤瑾道：“不要什么？”她红着脸，垂着头，口中依然着：“不要！不要！”有许多事既不能想，也不能说，否则就是自找麻烦而已，更是入了别人的套子，谁知她的声音听上去更像只叫春的小猫。……当上官凤瑾解开她胸前肚兜的带子，珞熙立刻闭上了眼睛。一对小巧的浑圆跳了出来，蓓蕾似初长成的樱桃，粉粉的，虽然发育得并不成熟，却带给人一种心动感觉，使得男人看见了就忍不住会心跳，更可以刺激出人类最原始的情欲。

    如此青涩的胴体，纯洁无比，却如白玉羊脂般诱人，如何不令人心跳，越是纯情的女人，越是能激发出男人的欲望。上官凤瑾这一眼瞧下来，竟忍不住有些痴迷。因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种引人犯罪的诱惑。上官凤瑾呼吸渐渐急促，珞熙也发出了轻微的喘息，他抚摸着她那光滑如丝缎的皮肤，从柔软的浑圆，到那双雪白修长的玉腿……抚摸之处，如火般撩人。她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但却不是惊惧的颤抖，而是一种销魂的颤抖。

    他轻轻伏在她身耳旁，低声道：“莫怕，莫怕！”他忽然低头吻她，四唇相接，如火焰般热烈。她只觉一颗心快跳出了腔子。伴随着一阵疼痛过后，一种极深入，极强烈的感觉，几乎已深深埋入到她的小腹。仿佛生根发芽一般，忽然珞熙身体里面迸发出一种律动，这种奇异的动作使她的身体变得异常酥软。

    很久，身子里也有了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来得猛烈，令人完全无法抗拒。

    一种奇异的热力，渐渐在她的身体里发散了开来。于是她给了他，他也给了她。洞窟内春色撩人，树下的喜鹊被惊醒了，“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明月羞得藏在云后，却又时不时偷偷探出头来，景色似乎变得醉人起来……

 77-桃瓣纷飞

    珞熙一夜未归，两人睡在禁地的石屋内，顶上却是茅草搭成的。屋内虽然简陋，物件却俱全，风从窗隙间吹进来，屋内春意盎然，秋意却已被隔断在屋外。

    珞熙躺在上官凤瑾的怀里，一双美瞳凝视着他，上官凤瑾闭着双眼，大概已经累坏了，胸膛上下起伏着，呼吸轻柔如春风。珞熙唇边漾起迷人的微笑，把头在他怀中蹭了蹭。

    他的身体非常温暖，就是空气中裸露着胸膛，也能带给她暖意。如今她已经变成了他的女人，也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妇人。想起他对她的所作所为，珞熙脸颊泛红，心里立刻就会激起一种甜蜜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凤瑾勾起嘴唇，伸手抱住她的身子。珞熙眼波流动，她轻轻翻了个身，伏在他的身上，轻轻道：“你醒了？”

    上官凤瑾的脸色温柔而平静，柔声道：“你觉得怎样？”珞熙眨眨眼睛道：“什么怎样？”上官凤瑾伸手摸着她柔媚的脸颊，带着洒脱的笑容：“昨晚你喜不喜欢？现在还要不要？”

    珞熙脸颊微微一红，把脑袋埋在他胸前，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瞄着他，她朱唇轻启道：“不用，人家……人家肚子疼。”上官凤瑾凝视珞熙，故意道：“肚子疼？受凉了？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珞熙知道他在装傻，咬着嘴唇，在他胸膛上用力捶了捶，狠狠瞪了他几眼。

    她全身几乎是赤/裸的，只穿着短短的亵裤，大概是上官凤瑾事后替她换上的，露出一双修长、莹白的玉腿，纤美的足踝完美无瑕。她翻身而起，从床上跳起来，拿起衣物飞快地穿戴着。

    窗上透过晨光，照在她的身躯，她的身材玲珑有致，皮肤如丝绸般发着光。

    上官凤瑾看着她的动作，就像欣赏一幅美妙的画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

    她弯腰捡上官凤瑾的衣物时候，只听“哐当”一声，竟掉出一把剑来，珞熙回头瞪着上官凤瑾：“那日在花魁的房间，见你手里拿出一支剑来，可是此物？你究竟平日放在哪里？”

    上官凤瑾翻身而起，接过珞熙手中的衣物，几下穿戴整齐。他拿过那柄剑，轻轻一绕，白光一闪，竟缠在他的腰间。珞熙大吃一惊，嘴唇微张，迅速凑到他腰间仔细看了看，完全隐藏在腰带后面，藏得天衣无缝，立刻拍手笑道：“藏得真好，我的蛇蝎美人都无法藏得这么好！”上官凤瑾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你的好奇心真是够旺盛！”珞熙忽然直起身子，抱紧他道：“可惜，我的好奇心你还是不能满足，我昨日问你的事情，你还没有回答呢！”上官凤瑾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容，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什么事情？”

    珞熙嘟着嘴道：“人家问你庄主究竟和你是什么交情？可是你说……说什么不是容易的事情。”说着说着，她脸颊一红，垂下头道：“如今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上官凤瑾微笑道：“没错，没错！我是该告诉你实情，而且以后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只要像昨晚一样……伺候好你的夫君，我自然不会隐瞒。”珞熙红着脸，气得牙直痒，恨不得咬他一口。上官凤瑾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几乎弄乱了她的头发，怜惜道：“这虽然只有掌门进入的规矩，但是我也可以进来，我的确和他的关系不错，只因我曾经救过他一命。”珞熙道：“难道你就是逍遥无痕的结义兄弟？”上官凤瑾笑道：“你怎会知道？”珞熙当然知道，她记得那个白衣鬼曾经说过的秘密，得意笑道：“我可是江湖女侠。”

    上官凤瑾道：“能成为江湖女侠的夫君，在下真是三生有幸。”珞熙却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上官凤瑾道：“可惜？”珞熙道：“可惜你这个逍遥无痕的结义兄弟，怎么连个名号也没有？要知道逍遥无痕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就连他的徒弟都是有头有脸的，你却混得如此凄惨，真是可怜！”

    上官凤瑾轻轻叹了口气道：“谁说我没有名号。”珞熙“哦”了一声道：“你的名号是什么？”上官凤瑾道：“你不是曾经说过，我是逍遥凤瑾公子，那么以后我就叫逍遥凤瑾公子。”

    珞熙抿着嘴唇，忍住笑道：“好啊，你是逍遥凤瑾公子，我就是逍遥凤瑾夫人，我们两个可都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一对儿鸳鸯爱侣。”她微微一笑，上前紧紧抱着他，吐了吐舌头道：“不过，昨夜我没有回去，楚逸容大概要发火了！”上官凤瑾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我陪你一起回去，一同向他赔礼。”珞熙瞪眼道：“为何要赔礼？”上官凤瑾道：“楚逸容为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而我的娘子自然要我亲手来托付给他，这样一来，我才算是一个好丈夫，毕竟，他以后还要照顾你一段时间。”珞熙拍手笑道：“也好，我们这就去找他。”她转了转眼波，忽然顿了顿道：“糟了，我们两个现在都没有易容，如何能够光明正大地出去。”上官凤瑾道：“这个……你随我来。”上官凤瑾带着珞熙进入密道，两人离开了禁地，珞熙从不知道逍遥山庄竟然有如此奇异的密道，四处黑漆漆一片，仿佛岔路口也有许多，走了好久，道路慢慢向上延伸，直到重见天日，回头一望，出口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般，看来此处布了奇异的阵法。只见四面林木扶疏，郁郁葱葱，前面一栋精巧的屋子，红栏绿瓦，雕梁画栋。

    珞熙失声道：“这……这不是楚逸容的住所么？”上官凤瑾道：“正是此处。”珞熙惊异道：“这密道究竟可以通入多少地方？”上官凤瑾笑道：“密道可以通向逍遥山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连接到山庄之外，不过这密道如同迷宫一样，所有的路线只有掌门知道。”珞熙凑到他面前，斜眼看他道：“你不也知道么？”上官凤瑾微笑道：“是逍遥掌门告诉我的。”珞熙在他耳旁笑道：“不愧是掌门的结义兄弟，他对你可真好，却不知你对他如何？”

    上官凤瑾神色严肃道：“如今，我只对三个人好。”珞熙好奇道：“哪三个人？”上官凤瑾笑道：“逍遥无痕这个结义兄弟，楚逸容这个朋友，还有你这个坏老婆。”

    珞熙闻言一把抱住他道：“人家哪里坏了？你竟把我放在后面，甚至连爹娘也不要了！”

    上官凤瑾道：“他们早已不要我，我又何必要他们。”珞熙瞪大眼睛道：“都说上官家族为了权势连儿女都当作工具，难道真是如此？”

    上官凤瑾却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提起，将来重要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想想也觉得费心。”

    珞熙皱眉道：“还会有重要的人么？是谁？”上官凤瑾低头道：“这要看你给我生几个孩子。”珞熙心中怦怦乱跳，冲他做了个鬼脸道：“你想得真美。”她雀跃不已，甚至连敲门也忘记了，直接推开大门，进屋见楚逸容在屋内写着东西，楚逸容看到珞熙后，立刻拍案而起，神色微怒，大概已等得心急如焚。当他见到珞熙身后的上官凤瑾，微微一怔。上官凤瑾道：“楚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楚逸容道：“的确好久不见。”上官凤瑾道：“我在逍遥山庄等候你多时了，你今天的气色可不怎么好。”

    楚逸容叹气道：“如何能好？眼下我要携夫人一起拜见掌门，谁知她却一夜未归。”说完他冷冷地瞥了珞熙一眼，只是这一眼看下去，竟有些失神，珞熙神采奕奕地站在上官凤瑾身旁，容光焕发，如春花般娇艳，脸颊带着醉人的红潮，眼睛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上官凤瑾轻声笑道：“这都怪我不好，我昨晚一直和内人一起，让她替我照料伤势。”

    楚逸容虽不聪明，但也不笨，立刻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没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

    看来他实在不该在上官凤瑾面前称呼珞熙为夫人。楚逸容道：“你的伤势如今怎样？”上官凤瑾道：“昨夜已经痊愈。”楚逸容道：“如此甚好。”上官凤瑾望了望窗外景色，淡淡道：“以后内人就劳烦楚兄，上官凤瑾将来定会报答楚兄的大恩大德，只是内人性子顽劣，今后若有冒犯之处，楚兄对她不必客气。”珞熙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她应该还不是那么糟糕，性子究竟有何顽劣？

    楚逸容却道：“无妨。”上官凤瑾微笑道：“目前在下不便于这副面容出现，以后我会易容为李凤，而内人就在珍禽园内帮我做事，今后找我们不难，我们三人共同渡过眼前难关……希望你与芙蓉姑娘早日相聚。”

    楚逸容脸色忽然阴沉道：“那女人……如今是一点消息也没有。”珞熙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楚逸容真是够痴情的，对方明明是质子的眼线，他竟然没有一点察觉。楚家人往往都喜欢凭主观自我臆断，现实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的。上官凤瑾笑道：“楚兄放心，我与女帝三年之约很快就到，时机一到，我会带着内人行走江湖，楚兄也可以离京寻找岳姑娘……我先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楚逸容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但愿如此。”上官凤瑾道：“楚兄不必闷闷不乐，最近逍遥山庄大宴江湖，恐怕也有热闹可瞧。”

    楚逸容道：“什么热闹？”上官凤瑾道：“听说东临国最近有变，出现太子之争，有人已经利用江湖势力，推波助澜。”

    楚逸容道：“没错，质子此人也参与其中，只是他常年不在东临国，虽然支持太子一党，也利用江湖势力制造东临国的内乱，其中原委不是那么简单，此人心思颇为狡诈。”

    上官凤瑾道：“逍遥掌门这次大宴江湖，就是希望团结江湖各派，不要被人利用了。”

    楚逸容道：“此番必然会有人阻碍这次宴会。”上官凤瑾道：“没错，山下闹鬼的事件就是东临国派人所为，目的在于扰乱这次的宴会。”

    楚逸容道：“难怪，难怪！”两人言来言去，就仿佛身旁根本没有珞熙这个人似的，珞熙暗叹了一声，知道外面的局势，真是乱七八糟的。珞熙在门口踱来踱去，忽然大声叫道：“我要出去一趟。”上官凤瑾与楚逸容同时回头道：“你出去做什么？”她用手指挠了挠鬓边，笑得比花还娇，比蜜还甜，轻轻推开一扇门道：“要去见逍遥掌门的话，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我如今还有一些私事去办。”楚逸容脸色一沉，道：“你什么私事？”珞熙笑道：“女人的私事哪里轮得到男人管。”上官凤瑾不禁苦笑，揭发道：“只怕你要去见昨天那个男人吧？”珞熙拊掌道：“没错，否则他会担心。”上官凤瑾转头对楚逸容道：“你看看这个女人，眼前明明有两个男人与你有要是相商，你却非要招惹那些无关紧要的男子，是不是水性杨花？是不是喜新厌旧？”珞熙啐道：“你胡说什么？昨晚要不是你把他吓走，我又何必去找他。”

    楚逸容也沉着脸道：“你以后莫要招惹旁人，如今可是非常时期，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珞熙有些没好气道：“是，是，我先走了。”她走出一步，忽然回头看着楚逸容道：“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的房子，虽然晚上会老老实实地睡在这里，白天你还是不要管我，还有……记得弄个地铺。”楚逸容瞪起眼睛道：“地铺？”珞熙偏着头道：“你若是不介意睡在桌子上，也可以！”……珞熙没有带修容膏，只好潜入楚风云的马房，拿出人皮面具套在脸上。她逢人便问大师兄在哪里，谁知众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尤其是女孩子对她爱理不理，态度颇不友好，当她走到卜笑儿那里，卜笑儿拍着她的肩膀道：“鬼丫头，看不出你很有两下子，大师兄找了你一早上……如今你要来找他。”珞熙道：“他已经找过我了？”卜笑儿道：“可不是么，他神色焦急，简直就是丢了块金子似的。”珞熙道：“如今他到哪里去了？”卜笑儿道：“他就在屋子里面，我把他留下来了，你要怎么谢我？”珞熙道：“这次的月银送给你了，你可以拿去买新衣裳。”卜笑儿捂着嘴道：“你为了大师兄连月银都不要了，两人果然感情很好！”

    珞熙白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十两月银还不够她打牙祭用。忽然，大师兄在身后咳了咳道：“你回来了？”“看来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卜笑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拍了拍两人道：“我走了，你们二位慢慢聊，今晚我不回来。”话音一落，她蹦蹦跳跳地向外面跑去。

 78-假夫假妻

    珞熙请大师兄坐进屋内，卜笑儿并没有烧水，此刻两人连杯茶水也喝不上。

    屋内开着窗子，吹入淡淡的风，午时未到，屋内似乎有些冷。珞熙忽然站了起来，尴尬地笑道：“我去烧些水，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大师兄缓缓点头，目光却一直在盯着珞熙。

    珞熙不安道：“谢谢大师兄昨天帮着我，其实我并没有事情。”大师兄道：“嗯。”珞熙接着道：“大师兄喜欢喝什么茶？”大师兄面无表情道：“什么都喜欢。”珞熙嘿嘿笑道：“其实我这里只有红茶，幸好你什么都喝。”大师兄道：“是。”珞熙道：“你的胃似乎不好？”大师兄道：“是。”他此刻还真是惜字如金，珞熙抽了口冷气道：“茶水伤胃，那就少喝些。”

    大师兄道：“好。”珞熙背过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隐隐觉得有些头疼，与此人在一起简直无话可说，却又无法抽身离开，简直比珍禽园的猴子还要难以沟通，猴子？珞熙忽然灵机一动，笑了一笑，转过身子看着大师兄道：“大师兄，我一会儿还要去喂猴子……”大师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他沉声道：“不是有人喂猴子么？你跑过去凑什么热闹？”

    珞熙见他终于恢复了往常模样，笑道：“我喜欢猴子。”大师兄皱眉道：“恐怕不是这么简单，你对喂猴子的那小子究竟……”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走到珞熙面前，忽然蹲在她身旁，深沉地看着她，目光如炬，吓了珞熙一大跳。珞熙垂下头道：“他，他是我的未婚夫君。”大师兄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未说。当珞熙再次抬起头时，发觉他面上满是沉痛之色，忙笑道：“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他对我很好，我能嫁给这样一个男子，已经非常知足了。”大师兄似有些沉不住气了，沉声道：“才短短半月的时间，你如何了解那个男人？”

    珞熙嗫嚅道：“因为，他人很老实，也很体贴我。”大师兄忍不住道：“什么是老实？你小小年纪如何懂得男人？绝不可以这么草率行事！”

    珞熙抿着嘴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因为她心中已感到阵阵不妙。这男人总是处处针对着她的婚事，难道对她有意思？大师兄忽然站起身道：“珍禽园的弟子身份卑微，每月只有五两月银，男人若是没有钱，怎么能养活妻儿老小。而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正是需要用银子的时候，首饰暂且不说，身上总要有几件像样的衣物。”他看着珞熙的服饰，她身上穿着逍遥山庄最普通的衣裳，半个月几乎没有换过。

    她吐了吐舌头，没想到上官凤瑾的月银比她的还低。珞熙道：“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大师兄皱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了，殊不知男人是一种很残忍的动物！”珞熙闻言忽然想笑，似记得上官凤瑾曾经也这么说过，难道这就是逍遥山庄的明理名言？大师兄走到门前，脸色阴沉沉的，猛然回头道：“我要先走了，明天我会去找你。”

    珞熙忙站起身道：“大师兄不喝茶么？”大师兄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不喝了，我现在要去珍禽园，找那个养猴子的。”

    珞熙抽了一口冷气，惊道：“你去找他？找他做什么？”大师兄冷冷道：“我要查清楚他的底子，了解清楚他的过去，否则你绝不能嫁给他。”他的口气非常坚决，仿佛珞熙的婚姻大事若是不经过他的同意，这辈子休养嫁得出去。

    珞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竟然与上官凤瑾作对，恐怕只会对他不利。她心想上官凤瑾绝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只会去碰一鼻子灰，慌忙道：“谢谢大师兄的好意，李凤他是个好人，就……就不劳您操心了。”大师兄回头道：“他叫李凤是吧，好！我很快就可以查出来。”珞熙伸出手想阻拦他，还没有说话，他已打开屋门扬长而去，只听到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珞熙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珞熙给卜笑儿留了张字条，告知她自己这几日住在别处。匆匆忙忙地收拾了几件衣物，就跑向楚逸容的院子，如今，楚逸容一个人在等她，而上官凤瑾已离开了此处，珞熙心想大师兄肯定会遇到上官凤瑾，这两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愿什么也不要发生的好。虽然她心里暗暗着急，此时楚逸容并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珞熙摘掉面具，背对着他道：“你难道不能出去回避一下？”楚逸容道：“我为何要回避？”珞熙道：“我要换件体面的衣服。”楚逸容道：“你不要磨蹭，这样子就已可以。”珞熙道：“我穿成如此模样，岂不是给你脸上抹黑？”楚逸容声色不动，缓缓道：“无妨，师傅他并不喜欢花里胡哨的女人，而我也不需要你给我脸上贴金，我们不过是对假夫妻而已。”珞熙道：“可是，我这副模样哪里像个公主？”楚逸容冷冷道：“你本就不像个公主……”他眉头紧紧蹙起，心中矛盾极了，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要与她作对，大概这样能引起她的注意，只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想得到她的注意。当他看到她眼里只有别人的时候，心里竟很不舒服，就算不是真正的夫妻，他也无法忍受，只因他也是个男人。

    珞熙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变色道：“姓楚的，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你有找碴的时间，还不如快些出去，否则，我早就把衣服换好了。”楚逸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房，珞熙换上了一套粉红色的衣裙，她过去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物，只是她的心情与过去大不同了，雪白肌肤被粉色衣衫衬托得更加柔媚，本就美艳无双的脸庞，却因为爱情的滋润，散发出动人的光芒，令人心动不已。楚逸容再次看见她的时候，目光竟已挪不开了。珞熙仿佛毫不在意他失神的模样，淡淡笑道：“其实我也不想打扮成如此模样，只是害怕女帝的眼线跟随而来，所以这副模样岂不是毫无纰漏？”楚逸容怔了怔，慢慢走到珞熙身旁，缓缓道：“你说得有道理，那些人大概已经在监视我们了，所以在外面我们就要像对真正的夫妻一般，这样也能早日摆脱他们的束缚。”

    珞熙道：“你和玲珑难道没有外出过？”楚逸容道：“从未。”珞熙道：“那么外人面前，我们如何配合？”楚逸容道：“你与上官凤瑾如何，我们就如何。”珞熙脸色微沉，迟疑道：“我尽力而为。”后山，人烟稀少之处。逍遥无痕的房间离禁地不远，门口有一个大大的池塘，周围种满各种花朵，池塘中没有鱼，只有花朵的香气在空气中流动，芬芳怡人，两人刚走到门口的时候，珞熙并没有任何戒备。

    楚逸容忽然道：“我们现在要小心，掌门的房屋周围布了七星阵。”珞熙怔了怔道：“这里有七星阵？”房屋的门大开着，楚逸容走在前方，珞熙紧紧尾随在他身后。两人一同踏入草坪内，突然间，珞熙踩到一根细细的金属丝，上面挂着漂亮的铃铛，一瞬间铃声大作，与风吹动的铃声不同，紧接着八枝暗器挟着劲风，从八处方向射向他们。

    珞熙想逃走，但她并不知道向哪里逃，感觉像是被包围了一样。楚逸容脸色一变，伸手揽住她的腰，纵身跳向空中。他落在树上，树枝很粗，看上去非常结实，在高处有种纵览大局的感觉。

    珞熙仔细看着，草地上的细线横纵交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她忍不住道：“掌门的屋子周围为何要布阵？万一来些小动物，岂不死得冤枉？”

    楚逸容道：“你仔细看好。”珞熙道：“什么？”楚逸容向下方一指，只见一只灰色的兔子蹿了过来，眼见离细线越来越近，珞熙抽了一口冷气，却见它纵身跃了过去，身影十分灵活。动物可以看到眼前的危险，而人却注意不到脚下的危险。

    楚逸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依然揽在珞熙的腰间，刚要收手，但见树上就有白色网落下来。

    网上都是尖刺，若是落在人的身上，定会刺得头破血流。忽然树枝断了，此刻他们完全没有借力之处，楚逸容的身子已无法再跃起，看来已躲不过去了，珞熙忽然用手按住他的肩头，身子一转，用力踢了白色网一脚，稍微变了方向。

    就算落下来，至少也会挨一下，也许是很多下。却不会伤得太重，谁知楚逸容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一甩，珞熙的身子落入了花丛中，他踩住了落下的树枝，用力一踢，树枝直直冲向落下的白网，飞得很远。珞熙落下后却又触动了金属细线，楚逸容的身子落在她身前，紧紧抱住她。

    两个人一起滚了好几圈，躲避开所有的暗器，在另一根金属细线的一寸前停了下来。

    楚逸容并没有使出什么奇诡的招式，他的身子就像会自然做出反应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全不经过头脑的思考，所有的动作仿佛是一气呵成的。只是珞熙的身子会不受控制地晃动，所以他紧紧抱住她，就是安全后也不肯放手，生怕再有难以预料的危险发生。珞熙呼吸急促，惊魂未定，睁着美丽的双眼，抓着他的衣襟已忘了放开。

    两人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完全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突然听一人喝道：“好身手！”这声音立刻唤醒了两人，珞熙慌忙从楚逸容身上坐了起来。楚逸容也慢慢起身，脸上毫无表情，整了整衣衫，看向屋内道：“楚逸容见过掌门。”

    花园立刻又恢复成普通的花园，绿草茵茵，宁静如画，只有花香在风中飘动。

    一个人已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穿着宽大的袍子，步履蹒跚。珞熙看到他的时候，立刻大吃一惊，指着他道：“你，你……就是逍遥无痕？”

    那人缓缓道：“我就是逍遥无痕，有什么不对？”他肮脏的手指在身上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珞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得到，逍遥无痕竟然是伙房中劈柴的老头，而且受尽了本派弟子的白眼，被人呼来喝去，上次险些被人啐了一口在脸上，此人如何会是逍遥无痕？

    但她转念一想，此人可以随意出入禁地，做事情非常奇异，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若是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弟子，知道他就是本派掌门，一定会后悔莫及。

    珞熙走上前，凑到他面前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难道这就是您的真实模样？”

    楚逸容上前拉开她道：“公主不得无理。”逍遥无痕却摆手道：“无妨，无妨，你的夫人我曾经见过几面，只是她平时易了容，而且是十三最近研究出来的修颜膏，可见她的身份来历很不寻常，没想到原来是公主。”

    珞熙笑道：“原来你也认出我来了？”逍遥无痕道：“像这种气质的女人，十万人里面也没有一个，我怎么会不记得！”

    珞熙稀奇道：“什么气质？”逍遥无痕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笑道：“善良的气质，聪明的气质，难怪上官凤瑾对你念念不忘，若是我能年轻上四十岁，也会追求你的，只怕上官凤瑾会多个强力的对手……楚逸容的眼光可是远远不及他的，你们不如也坐下来，我们慢慢说。”珞熙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楚逸容皱了皱眉头，也只好坐了下来。楚逸容道：“掌门知道上官凤瑾与她的关系？”逍遥无痕垂着双手道：“怎么会不知道？上官凤瑾这些年来替我做了不少事情，他在江湖上的成就甚至已经超过我许多，可是依然跑回朝廷，成为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瑾君，自然是心里放不下公主，否则他早就是这个山庄的新任庄主了。”珞熙听得心里“怦怦”乱跳，他对自己的心意，没想到竟是如此深厚。她想起昨夜的缠绵，想到他身下温柔的动作，身心仿佛都化成水去。楚逸容冷漠的脸已变了颜色，冰冷道：“原来你已见过她，也知道事情的原委，看来我没必要带她过来……我只是多此一举……”逍遥无痕笑了笑，道：“你先沉住气，我问你，你是上官凤瑾的好友，而我是上官凤瑾的兄弟，我们都是他重要的人，而他的女人我迟早都要见，虽然这次名义是你的夫人，你们夫妻来拜见我这个掌门，不过都是表演给外人看的，怎么算是多此一举，对不对？”楚逸容摇头道：“我不知道？”逍遥无痕问道：“你现在知道什么？”楚逸容道：“我只知道自己被夹在中间很多余，我也已经厌倦了朝廷名利场，厌倦了阿谀我诈，可是我和她的关系实在令人痛苦，我觉得自己被束缚住了……有时候我很想一走了之。”

    逍遥无痕道：“你果真如此痛苦？”楚逸容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珞熙知道楚逸容此人心高气傲，经历了指婚事件，不免对人生心灰意冷。

    虽然他对自己态度不佳，却不知他竟然如此痛苦，却情有可原。心里忽然对他产生了愧疚之意。逍遥无痕凝视他道：“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走？”楚逸容叹道：“因为我只有上官凤瑾这个朋友，朋友的事情比我的任何事情都要重要，我怎能置他于不顾，还有我的家族会因为我的行为而蒙受灾难，所以，我必须要担起责任来！”

    逍遥无痕道：“你不后悔？”楚逸容道：“我不后悔！”逍遥无痕的笑容渐渐开朗，道：“很好，你终于是个男人了，上官凤瑾果然没有看错你！”

    男人，这是逍遥无痕对人最大的称赞，试问这世上有几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楚逸容闻言，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再次露出欣喜的光芒。

 79-江湖儿女

    距离逍遥山庄大宴江湖还有三天的时间，江湖各派的代表已经纷纷出行。很远的帮派大概半个月前就已经出发了，只是，东临国的质子绝不会如此罢手，不知接下来不知会有什么行动。

    珞熙对东临国并不了解，楚逸容与她慢慢下了山，两个人一直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忽然楚逸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珞熙，眼里有种看不透的东西，珞熙道：“怎么了？”

    楚逸容面无表情道：“逍遥山庄内混入了女帝的眼线，就在我们身后。”

    珞熙正要回头看，楚逸容忽然伏下身子，挡在她的面前，把嘴唇凑在珞熙脸颊旁，远看如同亲吻一般，小声道：“对方正在看我们，千万别回头，就这样不要动。”珞熙小声道：“是什么人？”楚逸容冷冷道：“几个搬运工的目光一直盯着我们，来监视我们的人，都是宫里的侍卫。”

    珞熙捧着胸口道：“你怎么知道的？”楚逸容道：“因为我曾经是他们的头目。”珞熙道：“哦！”看来宫里实在是派不出像样的人来，女帝此时大概已焦头烂额，几位皇叔又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距离凑得很近，楚逸容的唇已碰到她鬓边的绒毛，鼻中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楚逸容慢慢直起身子，凝视着珞熙，仿佛一个珍爱妻子的丈夫，理了理珞熙的头发，伸手揽着珞熙的腰，慢慢向山下走去。那情形若是不知情者看到，真是羡慕不已。山下，珞熙没想到逍遥山庄有那么多人，到处都忙着，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到处是人头攒动，到处是笑语喧哗。拥挤着，打闹着，珞熙侧过头，看到树林中闪过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苏红英。她连忙仔细去看，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楚逸容道：“你在看什么？”珞熙转头微笑道：“没有看什么，我想知道这次参加宴席的门派有哪些？”

    楚逸容道：“江湖各大门派都有，都是白道上的，就连东临国内的帮派也来了。”

    珞熙疑惑地看着他道：“为什么东临国的帮派也过来？”楚逸容道：“江湖是不分夏玑国的，还是东临国的，江湖中也没有帝王将相！”

    珞熙笑道：“没错，所以我喜欢江湖。”楚逸容叹息道：“我喜欢江湖，可惜却出生在世族，实在没有闯荡江湖的机会。”

    珞熙道：“我出生在皇宫，连一点儿自由也没有，比起你实在可怜多了！”

    楚逸容忽然转过头看她，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扬，一双迷人的眼睛带着笑意，娇靥露出了仙子般的微笑。他没有想到过去的种种痛苦，她此刻似已完全忘怀，心中怦然一跳，口里完全说不出话来。

    珞熙忽然灵机一动，道：“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楚逸容道：“想到什么？”珞熙拉住他的袖子，道：“打探质子的事情……你随我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周身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仿佛那光芒是从他们身上发出的一样，只见他们双双并立，衣诀飘飘，引来众人惊羡的目光！两人一起来到了厨房周围的仓库，珞熙记得苏红英住在此处，不知苏红英是否回来？

    只见这里围满了少女，每个人都焦急地向内望着。珞熙忍不住看向身旁站着的小姑娘，问道：“这里有没有一个穿红衣的男子？”

    那姑娘看着珞熙，上下打量着她，道：“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你是新来的吧，到后面去排队。”

    珞熙怔了怔道：“排队？”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声女子的娇鸣，那声音柔媚无比，蚀骨销魂。珞熙与楚逸容立刻怔住了，只听那声音似乎一浪高过一浪，海啸似的拔出一个尖音，忽然间没有了声音。

    安静了很久之后，那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衣襟散乱的女子从里面慢慢走了出了，神态非常舒畅，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梳理着头发，缓缓道：“下一个是谁？”一个梳着丫鬟头的女子冲了过来，开心地跑进了屋子，旁边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道：“苏红英大哥果然很有本事，大家的精神好了很多。”

    门帘被风吹起一角，只见床上趴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珞熙脸颊顿时红成一片，正要准备离开，苏红英掀起帘子走了出来，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道：“我出去方便一下，你们稍微等等我。”

    姑娘们道：“又去方便么？记得快些回来！”“好的，好的！”苏红英笑着向前走去，忽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低头一看，竟然是珞熙，他立刻笑道：“你这丫头不和李凤在一起，怎么过来了？”珞熙忍不住道：“我问你，你究竟在里面做什么？”苏红英笑道：“你要不要试试？”珞熙红着脸道：“胡说什么？我才不试！”苏红英嘿嘿道：“你这丫头一定胡思乱想了什么，大家都累了好几天，我就是给大家锤锤肩膀，揉揉腿，当然是东临国特有的手法……顺便挣点银子。”珞熙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挣了不少银子？”苏红英笑道：“不错，我今天已挣了三十两。”珞熙道：“不是给了你两千两银子，如何还要银子？”苏红英笑道：“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楚逸容忽然走上前，站在苏红英面前道：“苏兄，我们有事情要问你。”

    苏红英却看也不看他，背过身，扭过头道：“我还忙着呢，要是想问我，明天赶早！”

    楚逸容脸色一沉，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似乎要强迫他回答，苏红英反手一转，身子向后一跃，跳到了珞熙的身后，两手扶在珞熙的肩头，探出脑袋道：“你的这位‘夫君’实在没有规矩，对别人毫不客气啊，你若是有公主架子，今晚回去罚他跪搓衣板，头上顶夜壶，替我出出气，如何？”

    珞熙“噗嗤”一笑，楚逸容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苏红英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珞熙一把将苏红英从身后拉了出来，笑道：“我们找你有事，你怎么如此别扭？”

    苏红英抬了抬下巴，酸溜溜的说了几句：“你如今还有事找我么？”他只说个你字，却始终不肯说你们，他把眼睛眯起一条缝，半睁半闭，仿佛等死一般。珞熙捶了捶他的肩头，笑道：“说话！”苏红英道：“不说！”楚逸容冷冷道：“今日我们既然有话问你，自然不会亏待你，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苏红英道：“银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用钱就能打发我么？”楚逸容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珞熙道：“你看看，上次你非要捉拿鹦鹉先生，如今招惹了人家，我看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楚逸容并没有沉默，慢慢上前道：“苏兄大概是忌恨上次我捉拿鹦鹉先生的事情，后来我们的确查清楚，你们是被人冤枉的，不过大人大量，过去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苏红英摸着鼻子道：“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珞熙也道：“五十两银子不也是银子，你如何不要？”楚逸容道：“既然是误会，那么大家为何不能好好谈一谈呢？”珞熙道：“对呀，对呀！”苏红英道：“谈话可以，只是我忽然不喜欢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着李凤我可以接受，唯独你我不喜欢……你们怎么可以与他光天化日之下，作出有伤大雅的事情？”楚逸容与珞熙同时道：“有伤大雅？”珞熙忽然明白苏红英看到她与楚逸容躲避眼线的一幕，误会了他们的举动，脸颊一红，连忙对他解释了一番。苏红英闻言，斜着瞟了楚逸容一眼，目中满是不屑之色，好像在说：“你不就是个冒牌的驸马，有什么好神奇的？”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叹着气道：“好吧！我就看在珞熙的面子上，有话你问好了。”楚逸容道：“我们只是想问你，质子目前情况如何？”苏红英道：“这个么……给钱就说。”楚逸容道：“你刚才不是不要银子？”苏红英道：“我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你的银子不要白不要。”楚逸容掏出了两锭银子，每锭二十五两。苏红英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太少。”楚逸容又掏出了两锭。苏红英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十两银子一句话，我已经说了两句了。”楚逸容的眼睛里几乎已冒出火来，但瞧了珞熙一眼，珞熙一双美目正盯着他，立刻又软了下去，狠了狠心，又往怀里摸了进去。他这次并没有掏出银子，而是摸了一张银票道：“二百两银子，够不够？”

    苏红英笑嘻嘻道：“你果然很有钱，我要是个女的，我也想嫁给你哩！”

    楚逸容冷冷道：“质子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苏红英咬了咬银子，又把银票捏了捏，讷讷道：“我……我也不太清楚。”

    楚逸容道：“你不清楚，就把银子还我。”苏红英连忙把银票收起来道：“质子并没有回国，大概还在京城里待着，否则那个女疯子也不会天天追着我跑，若不是我机灵，恐怕已经被她给抓起来了，真是快要受不了！”

    楚逸容忍不住道：“那女疯子是谁？”苏红英道：“你竟然不知道？”楚逸容道：“我若是知道，哪里需要问你？”苏红英缓缓走到他面前道：“质子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南峰书院的女公子，就是那个女疯子……还有一个蒙着脸的女子，叫做岳什么？”珞熙脸色一变，立刻对苏红英使眼色，苏红英却似完全没有看到，依然笑道：“她不是常常和你在一起的么？当初我和她都是被质子派去北松书院的，不过装作不认识而已，而女公子被送去了南峰书院。”楚逸容一把拉起苏红英的衣衫，沉声道：“岳芙蓉在质子身旁，你说的可属实？”

    苏红英道：“属实，当然属实，当初还发生过假冒的岳芙蓉事件，那个假岳芙蓉竟然连质子是谁都不清楚，还是我给揭发的哩。”珞熙怔怔地看着苏红英，看样子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更多。楚逸容浑身颤抖起来，他一把甩开了苏红英，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完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珞熙上前捉住他的袖子，道：“你不要听他说的。”楚逸容一把推开珞熙，也不看珞熙一眼，大步向外走去。珞熙回头抓着苏红英的袖子，恼道：“你究竟胡说些什么？谁让你乱说话的？”

    苏红英笑道：“我就是想让他知道。”珞熙道：“那你为何这么做？”苏红英笑道：“我就是为了提醒这小子，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喜新厌旧的男人，我最讨厌。”……珞熙跺了跺脚，忙追出门去，可惜眼前已看不到楚逸容的身影。她跑遍逍遥山庄大大小小的地方，就是跑回楚君园也没有看到楚逸容，连忙戴上人皮面具，换了一套衣服，急急忙忙向珍禽园跑去，谁知远远就看到大师兄的身影站在门口，忙走上前道：“大师兄原来也在这里，真是好巧啊。”大师兄咳嗽了一声，道：“我一直在等你。”珞熙道：“等我？”大师兄点头道：“我已经查出了李凤的底细。”珞熙大吃一惊道：“你已经知道他是谁？”大师兄叹道：“实在是没想到！实在出乎意料。”珞熙心想上官凤瑾的身份如何这么快就让他查了出来？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大师兄却道：“李凤，他实在是个败类。”珞熙惊道：“什么？”大师兄道：“他本名并不叫李凤，虽然在附近村庄长大，却是从小就偷鸡摸狗，长大在集市上当恶霸，看上了好人家的姑娘，竟在茶壶里偷偷放了迷药，将人家给迷/奸了。”

    珞熙眨眨眼睛，没有说话。大师兄接着道：“他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子，避免吃官司，隐姓埋名送到这里……我实在想不到像他这样的败类，竟然会藏身在逍遥山庄。珞熙也隐隐头痛，心中怒道：“上官凤瑾，你找什么人当替身不好，非要找这种败类。”

    大师兄见珞熙面色愤怒，以为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叹道：“不要难过，若换了我，我也想不到的。”

 80-最可悯者

    珞熙并没有在珍禽园看到李凤，她反而松了口气，只好先回到楚君园等待楚逸容。

    园中悄无一人，屋中一尘不染，桌上一灯如豆。这黯淡的夜晚，这明灭不定的火焰，烘托出一种难绘难描的气氛，似乎令人感到了孤寂。

    忽然窗子似被风给吹开，一个身影飞身而入。珞熙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此刻听来，仿佛充满了悲伤，幽暗的灯光下，看到一条紫衣人影随风而至，站在床头正静静地凝视着珞熙，只闻到他满身醉醺醺的酒气，仿佛在酒缸中泡过一样。

    他喃喃道：“这里是我的床，你为何要睡在这里？”珞熙翻起身子，缓缓道：“我让开，你躺下。”她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也不会和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过不去。只是她还未站起来，楚逸容却已向她倒了过去，重重把她压在身下，害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大声道：“你怎么还不让开？躺在我下面做什么？”珞熙皱着眉头道：“你起来我才能让开。”楚逸容道：“要我起来你才肯让开？女人果然很……无耻。”此刻，他已经快要神志不清，珞熙用力推了推他，却发现他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只是他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如纸，两行泪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珞熙道：“你在哭？”楚逸容沉默不语。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右手，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要放不下？”她的声音温柔像天籁，此刻除了自己，谁还能安慰这无助的男子。

    楚逸容的头埋入她的怀里，无论他平时多么坚强，多么骄傲，此刻却像个孩子一般。

    “别哭，别哭！”珞熙叹了口气，柔声道：“她对你也许是真心的……你不必如此绝望。”

    楚逸容缓缓道：“谁是真心的？”珞熙道：“岳芙蓉小姐。”“岳……”楚逸容突然用出全身的力气，站起身子，扶着床头大吼道：“你给我滚，我不许你提到她，否则……我就杀了你！”他摇摇晃晃地从床头抽出一把刀来，雪白的刀锋刺亮珞熙的眼睛！

    刀光闪耀着森森寒气，苍白的刀光，使他的面容看上去很疯狂。珞熙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出现了惊惧之意。她还未起身，谁知楚逸容脑袋一歪，又倒了下去。珞熙忙上前搀扶住他，他浑身颤抖着，喘息声更急更重，珞熙已感到他的呼吸透过了她的衣服。珞熙擦擦他额头的汗水，楚逸容的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悲伤，身子颤抖了两下，忽然呕吐了起来，吐得两人满身都是……翌日，楚逸容的酒意已消退，经过了一夜痛苦的折磨，此刻正是他最头痛的时候。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头痛欲裂的那种滋味，折磨得他快要疯狂了。当楚逸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身上只盖着一床被子，自己赤着上身躺地床上。他愣了半晌，抬头一看，见珞熙在桌前摆放着碗筷，茶味满室飘香。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在痛苦的时候往往不想被人看到，却又希望有人能陪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她的种种无理，想到自己与她在一起的情形，似乎心情会好受些，此刻他不愿去想岳芙蓉，那个欺骗他的女子，直到现在，他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心痛不已。

    珞熙忽然转头道：“你醒了？”楚逸容勉强控制着身体，集中精神道：“我的衣服呢？”珞熙淡淡道：“你昨天吐了自己一身，那些衣服都扔掉了。”楚逸容道：“扔掉了……谁扔掉的？”珞熙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道：“是我！”楚逸容怔怔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不解：“昨天晚上我是不是醉得很厉害？”

    “每个人都有喝醉的时候。”珞熙用手整了整脖子上的丝巾，楚逸容从未见过她戴丝巾，今早她戴着淡粉色的丝巾，看上去美丽极了，珞熙微笑道：“我以前就喝醉过！”楚逸容却道：“我以前从没有喝醉过。”珞熙道：“你昨天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人自然会喝醉。”楚逸容道：“我已经好多了！”珞熙道：“你的确应该好多了？”楚逸容：“……”珞熙道：“因为岳小姐并没有骗你！”楚逸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可以出去下么？”珞熙知道他要穿衣服，连瞧都不瞧他一眼，慢慢走到了外屋，楚逸容迟疑了好一会儿，慢慢起身走到衣柜前，换好了衣物，道：“我喝醉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珞熙在外面道：“你一直在胡说八道着。”楚逸容道：“我说了什么？”珞熙道：“你说你要离开楚家，离开所有的人，以后谁也不想见。”楚逸容皱皱眉头，见珞熙已进入房内，她依然用手理了理脖子上的丝巾，她的笑容很美，尤其是她的眼睛，有种倾国倾城的魔力，楚逸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到她的脸上。他发现珞熙的脸颊苍白，目中有一丝倦色，甚至眼睛内都布满了血丝。楚逸容忍不住道：“只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珞熙忽然抬头一笑，柔声道：“快些来喝些醒酒茶，解解酒气！”

    楚逸容坐在桌子前，凝视着珞熙，喝了一口茶道：“你昨晚睡在哪里？”

    珞熙轻轻地甩着手，甜甜道：“我睡在桌子上。”楚逸容皱起眉头，半信半疑道：“你为什么睡在桌子上？”珞熙笑道：“我刚来逍遥山庄的时候，在楚风云那里借宿就是这么睡的。”

    楚逸容把茶杯扔在桌上，口气不悦道：“这个混小子！”珞熙用眼角瞟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把饭送到他面前，似笑非笑道：“你吃些东西，喝醉酒的人吃饭很重要，不然胃口会不好。”楚逸容低头看着眼前的饭菜，与他往年在逍遥山庄所吃的并不同，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饭，而且鸡蛋颇多，他吃了一碗饭下去，珞熙凑到他身旁道：“好不好吃？”楚逸容面无表情道：“勉勉强强。”珞熙立刻瞪大眼睛，撇嘴道：“人家忙了很久才做好的，你就这么一句话敷衍我。”

    楚逸容吃了一惊，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娇气的公主竟然会亲手做饭。而他见过很多女人都是装出一副进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模样，他忍不住道：“这可真是你做的？”

    珞熙瞪大眼睛道：“你什么意思？”楚逸容缓缓道：“你何必为了让我开心，撒些没有必要的谎。”珞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立刻跺脚道：“可恶，好心当做驴肝肺，气死我了！你还是不要吃了！”

    她上前把碗筷统统收了起来，楚逸容怔怔地看着她，见她完全不是撒谎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连忙上前拦阻珞熙，两人争抢起来，楚逸容口中道：“我吃，我吃！”

    珞熙不慎与他撞在一起，颈间的丝巾微开，她惊呼一声，忙用手捂住脖颈，却迟了一步，楚逸容已看到她的脖颈上有处深深的齿印，泛出一片红色，似乎已经结疤。现在楚逸容才知道她为什么在脖间围着一条丝巾，为何总是用手抚着脖颈。原来就是为了掩隐这伤势，可是，昨日之前他并没有看到这处伤痕。楚逸容慌忙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些告诉我，是不是我……”珞熙忽然不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银铃般笑道：“不妨事的，你昨天只是吐了我一身，然后我给你脱衣服的时候，你抵死不从，认为我对你不轨……忽然咬了我脖子一口，大概也只是泄愤而已，我那里有些宫中的药，很快就好，凤这几日大概很忙……”她这话虽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

    楚逸容的心忽然一阵颤抖，低声道：“抱歉！”珞熙就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拉着衣襟，面颊带笑，连动都没有动。楚逸容竟不敢再抬头看她，珞熙忍不住道：“今天你有何事？”楚逸容道：“无事！”珞熙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道：“昨天我遇到些麻烦，要外出一趟。”楚逸容闭着嘴，闭得很紧，缓缓道：“我和你一起去。”珞熙惊异道：“你也要来？”楚逸容道：“我比较熟悉这里。”珞熙沉吟道：“可以是可以……要不你也易容吧？”楚逸容闻言抬起头看着珞熙，瞪了半晌，他并不是不肯易容，只是觉得大男人顶天立地，随意去改变自己的容貌，实在是非他所愿，谁知珞熙一拍巴掌道：“你也可以帮我个忙，我这里有修颜膏，你扮成我的哥哥好不好？”楚逸容疑惑道：“扮成你哥哥？你究竟要做什么？”珞熙眼波流动，瞟着楚逸容，接着道：“我最近招惹了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可是他……对上官凤瑾似乎有了误会，我现在要解决此事。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楚逸容点点头，心里有痛苦经过昨夜，已勉强平息。此刻，他只是希望能做点什么，免得一些奇怪的念头总是围绕着自己。午后某时某刻，天色渐阴，逍遥山庄中异常平静。楚逸容和珞熙各自都易过容后，珞熙每走到路上都要偷偷地笑，只因楚逸容的模样与自己实在是太像了，就是瞎子也可以看出他们此刻的面容一模一样，不论他们走到哪里，周围人都要指指划划。

    进入后山，看到很多花、很多树，还有珍禽园门口围了上百个人。似乎越来越多的人都围观了过来，珞熙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见每个人都是一副瞧好戏的模样，珞熙连忙上前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何事？”

    前面那人回头道：“当时发生了好事，大师兄要惩治恶人呢！”珞熙道：“恶人？什么恶人？”那人感慨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养猴子的李凤竟然是个十恶不赦之徒，污辱了逍遥山庄的名声，我们竟然和这种人在同一门下，实在让人不痛苦，所以今天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楚逸容道：“说法？看来凤今天遇到麻烦了！”珞熙回头道：“这下该怎么办？”楚逸容道：“我们还是快些过去。”珞熙二人慌忙挤进了人群，当他们挤到最前面的时候，终于看到大师兄与上官凤瑾在中间站着，珞熙连忙上前挡在二人中间，挑起眉毛看着大师兄，怒道：“你在做什么？”

    大师兄道：“珞熙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珞熙皱着眉头道：“找我做什么？你们站在这里不嫌丢人？还不快换个地方？”

    大师兄道：“逍遥山庄向来是堂堂正正地做事，人多才有个说法。”珞熙道：“人多口杂，最令人忌讳。”上官凤瑾向前走了两步，笑道：“无妨，我很想看看今日他们要对我如何。”

    珞熙转头看着他，撇着嘴道：“你是不是也疯了？”大师兄冷笑道：“你真是死到临头不知悔改！”他神色凝重，长长地吸了口冷气，凝视珞熙道：“如今，我要揭发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珞熙跺脚道：“什么骗来骗去的，你们两个难道就不能冷静些？”大师兄义正言辞道：“你不要包庇此人，我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发他。”

    “很好！很好！”谁知上官凤瑾竟大声笑了起来，他转身冲着众人笑道：“我也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待着，今天大家都是来看好戏的，总不能让大家都失望吧！”众人的气焰顿时黯淡下来，面面相觑，大概谁也没有见过如此嚣张的狂徒。

    珞熙走到上官凤瑾面前小声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上官凤瑾大声笑道：“熙儿，等今天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和你成亲。”众人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此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师兄脸色一沉，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用手指着他道：“淫贼，这姑娘如今还会被你骗么？”

    众人却道：“这淫贼好有胆量。”上官凤瑾接着笑道：“各位朋友，我成婚的话，希望大家可以给我捧个场。”

    众人中有几个好事之徒道：“你们把戏演好，我们就捧场。”大家全部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忘记眼前站着一个罪人，仿佛只是来看好戏一般，这使大师兄始料未及。忽然有人道：“你若是成亲，我给你们下厨做菜。”珞熙仔细一看，竟然是厨房的高厨子，上官凤瑾抱拳道：“好是好，只可惜在下还没有红娘！”

    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我给你当红娘。”珞熙再瞪眼一看，竟然是卜笑儿。

 81-新任庄主

    上官凤瑾神色并不仓皇，礼数也很周全，他微微笑道：“多谢姑娘，若是今天无事的话，现在就替我布置下新房如何？今晚我就要成亲。”语落，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抚摸着珞熙的秀发，竟未把大师兄放在眼里，大师兄听了他的话，脸色也立刻变了。卜笑儿道：“好呵，记得给我这个喜娘送红包。”上官凤瑾道：“放心，在下绝不会亏待喜娘。”卜笑儿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蹦蹦跳跳向山下走去。珞熙怔怔地看着上官凤瑾，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楚逸容站在一旁也惊呆了，虽然他知道二人已私定终身，却未料到会这么快。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充斥他的内心。如果是因为看到别人的幸福，而引起他心中的痛苦，那么似乎山庄很多人都是幸福的。

    看到朋友的幸福，他更应该高兴才是，此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凝视着眼前那个迷迷糊糊的小女子，心竟然抽动了一下。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对她竟有种莫名的情愫。大师兄干咳了一声，缓缓走向前道：“如此说来，你对自己的罪行毫无认知，都说无耻者无畏，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丑事揭发出来，你究竟有何说辞？”上官凤瑾立刻笑道：“在下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试问谁生来没有做过错事，难道就不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莫非阁下生来就与圣人一般？”众人立刻纷纷点头，珞熙瞧见高厨子昂着头，他偷来的食材已足够家里的妻妾吃个几十年，依然恶习不改，如不是逍遥掌门胸怀仁慈，他实在没有好下场。此刻他是绝对支持上官凤瑾的。此刻，上官凤瑾不但笑得甚是洒然，言语中似也颇有深意。

    “你纵然要处置我，我也不会在意的。”大师兄怒道：“你这恶人竟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曾经犯过的罪行怎能这样算了？”

    上官凤瑾对他并不理睬，却看着珞熙道：“若是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你可会抛弃我。”

    珞熙忍不住道：“不会，我不在乎你曾经做过什么，你就是你。”上官凤瑾凝视着珞熙，目光中充满情意，直盯得珞熙心跳不已。大师兄大声道：“珞熙，此人善于伪装，你不要轻易相信他。”众人拍手笑道：“伪装了么？如何伪装的？”大师兄站在上官凤瑾面前，用手指着他的脸，道：“李凤此人因犯下滔天罪行，惧怕被人发现，所以他来到逍遥山庄后，一直不肯用真面目示人，他的脸和官府通缉的图是一样的。”

    他竟从怀里摸出官府的通缉令，画像上的男子獐头鼠目，此刻上官凤瑾的模样虽然不及他的本来面目，但也算得上容貌端正，众人看到那幅画，忍不住道：“哎哟！怎么长得如此难看？”

    珞熙看到那幅图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师兄瞪着眼道：“把你脸上的面具揭下来。”上官凤瑾缓缓道：“在下容貌惊人，如何可以轻易示人！”众人道：“取下来，取下来……”珞熙慌忙道：“算了，算了，那张脸那么丑，我怕大家会做恶梦，还是放过他好了。”

    高厨子道：“娃娃，我先问你，你此刻是不是嫌弃他了？”珞熙怔了怔，道：“我怎么会嫌弃他。”高厨子道：“既然你不嫌弃，我们也不会嫌弃的，快些让我们看看吧！”

    众人接着道：“取下来，取下来。”上官凤瑾苦笑道：“在下的容貌竟然如此受人关注，可是我并不想让未婚妻子与大家受惊……”

    话音未落，大师兄已出手去揭开他脸上的面具，他的手法又快又急，谁知上官凤瑾的身法更快，双脚轻轻向后一点，已纵身向后跃了一大步。大师兄自然懂得这是什么样的功夫，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忍不住道：“好功夫！”上官凤瑾道：“在下向来喜欢意结交江湖中的人物，自然功夫还过得去。”

    大师兄道：“看来我要看你的真面目，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上官凤瑾道：“世上本无难事，只要看你的本事了。”话音刚落，见三枚银针迎面而来，上官凤瑾凌空一翻，腰中的剑已挡住银针，只见那七尺长剑，如阳光下的一泓秋水，刺亮了人的眼睛。地上落下三枚短短的银针，珞熙看到后，脸色立刻就变了。突然间，一个身影飞了过来，她落在上官凤瑾的面前，果然是质子身旁的女公子，上官凤瑾身子往后窜，她也跟着一同窜出，珞熙从没有发现女公子的功夫竟如此了得，一瞬间已经出手三次，招数咄咄逼人，已向他面门出了三招，那银色的针上发着寒光，似乎有毒。上官凤瑾的身子还是在往后退，他已没法子不退——前方众人太多，只怕这银针会伤了无辜。

    交手的时候若是顾忌太多，自然无法全力应战。上官凤瑾的身子本就是往后退的，大师兄却拦住了他的退路。珞熙此刻暗暗着急，急得直跺脚，她忙向楚逸容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跳了出去，珞熙掏出怀里的“蛇蝎美人”，挡在上官凤瑾面前与女公子过起招来，虽然她自知敌不过此人，却已顾不得许多，楚逸容跳在大师兄面前，拦住他的招数。忽然两支银针从女公子袖中飞出，直取珞熙的咽喉。珞熙用“蛇蝎美人”挡住银针，上官凤瑾长剑一挥逼上女公子的咽喉。楚逸容也与大师兄见招拆招，打得难解难分。大师兄只觉得他与珞熙面容很相似，忍不住道：“请问阁下是……与珞熙有什么关系？”

    楚逸容冷冷道：“我是他家人。”大师兄道：“莫非是家兄？”他面色一变，招数忽然变得不再凌厉。楚逸容冷着脸，依然没有说话，手中的招数也缓和许多，似不想与他为敌，此时都是高手过招，看得众人全部呆住了。忽然听到众人当中传出一声：“住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里，只见厨房烧火的臭老头站在那里，众人同时发出不屑的笑声。

    女公子此时被上官凤瑾的剑指着咽喉，一动也不能动。臭老头道：“此人是逍遥山庄的客人，快些把她放了。”珞熙瞪大眼睛道：“她明明是东临国的奸细，怎会变成了客人？”臭老头道：“她是东临国的习武之人，每年都来逍遥山庄与弟子们切磋武功，也算是常客了！”

    上官凤瑾还是握住长剑，将女公子紧紧地顶在墙上，女公子的脸色发青，嘴唇颤抖道：“你还不快住手，逍遥无痕的话你难道没有听到么？”众人听到她的话后，全都不可置信地盯着臭老头，始终不肯相信此人竟然是逍遥山庄的庄主。上官凤瑾眼中看不出喜怒，女公子瞪着上官凤瑾，头上流下豆大的汗珠。

    忽然剑光一闪，上官凤瑾已把剑收回腰里。他看着逍遥无痕，缓缓摇头道：“原来你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逍遥无痕用脏手挠挠耳朵，对着小指头吹了口气：“没错，我就是喜欢热闹。”他忽然脱掉身上满是灰尘的外衣，里面竟穿着金丝银线织成的劲装，背后绣着逍遥山庄的标志——白色神鹰。

    他纵身一跃，用得是逍遥山庄最上乘的轻功，轻轻落在上官凤瑾面前。他的举动已完全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人群中发出不可思议的喧哗声，高厨子的双腿已走不动路了，他恨不能找个地缝藏身进去，这个糟老头可是受尽了他的虐待，每次都给他最苦最累的活干，看样子他将来的好日子不多了！

    大师兄虽然在三代弟子中地位最高，但他从未见过庄主，却在禁地遇到此人多次。

    看来此人果然是逍遥无痕，他却怀疑那天在地道内遇到的并不是此人。那个人似乎身材要高挑许多，不知道珞熙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官凤瑾笑道：“你来这里做甚？”“来参加你的婚礼。”逍遥无痕绕着上官凤瑾走了两圈，口中叹道：“你就把面具揭开吧，如今已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众人这才想起面具的事情，这场热闹如今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珞熙大声叫了起来，不满道：“老爷子，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容貌么？有什么好看的？”

    逍遥无痕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他是新任的庄主，如何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大师兄再也忍不下去了，上前道：“您说什么？什么新任的庄主？”“此人就是逍遥山庄新任庄主。”逍遥无痕点点头，忽然像幻影一般，冲到上官凤瑾面前，用手轻轻一撕，他的整张假面具都被撕了下来，当众人看清楚他的容貌，全部都抽了一口冷气。

    “好俊美啊！”许多姑娘立刻兴奋地尖声叫了起来，珞熙捂着耳朵，她已猜出会是这个情形。

    大师兄指着上官凤瑾的脸，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瞧着上官凤瑾直发愣，他实在想不透，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俊美的小伙子就是十恶不赦的李凤，他究竟哪儿来的这一身神出鬼没的功夫？又怎么会成了未来的庄主？

    上官凤瑾暗笑忖道：“我就猜这个老狐狸会有所行动了，在众人面前宣布我是新庄主，自己乐得自在，这虽是最无耻的让位方法，却当真也是最有用的。看来自己不得不面对很多事情……宴请江湖各派的任务岂不是落在自己头上，如此一来女帝那里必有所知，如今果然不用再瞒着了。”

    逍遥无痕似乎还是没有看够热闹，接着道：“你还是给大家讲讲自己的身世好了！李凤！”

    他叫他李凤，而不是上官凤瑾，看来只是凑热闹罢了，如今真面目看到了，眼前这个李凤和画像上面的李凤，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众人对他更是好奇，这个十恶不赦的李凤如何成为逍遥山庄的新庄主？山间林木青葱，风景如画，衬得眼前男子更加俊美，上官凤瑾长长叹了口气，笑道：“天下的事真是奇怪，大家认为只有女人被男人非礼，却不知道男人也会被女人所纠缠。”

    众人道：“如果是你……我相信会的。”上官凤瑾道：“多谢各位。”众人道：“难道那个女子爱慕你不成，故意说你非礼了她？反咬了你一口？”

    上官凤瑾大笑道：“阁下果然聪明，在下已经有了心上人，如何能三心二意？”

    众人恍然大悟，目光落在珞熙身上，笑道：“世间果然有心肠歹毒之人，你果然是个一心一意的好男子……只是这女子容貌平平，如何配得上你？是否有过人之处？”上官凤瑾微微一笑，回头看着珞熙，缓缓道：“你是不是也可以用真面目示人？”

    珞熙怔了一怔，道：“你……这……”楚逸容急步上前，冷冷道：“你不会忘记，女帝如今在监视我们？”上官凤瑾道：“没有忘记。”楚逸容道：“你难道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上官凤瑾道：“楚兄！如今我已经想过了，该来的总会来，与其一直这样躲避着，不如早早了结比较好，尤其是你，我们的事情不能变成你的桎梏。”楚逸容怔了半晌，终于还是摇头道：“不行，这样太冒险。”上官凤瑾笑道：“不用担心，如今四位王爷全部来到京城，女帝如今焦头烂额，我日后正要与她会上一会。”楚逸容道：“莫非她的皇位堪忧？四位王爷要废帝不成？”上官凤瑾笑道：“正是如此，否则我也不会出此险招。”楚逸容道：“如此甚好，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去做。”

    上官凤瑾道：“莫非是岳小姐？”楚逸容缓缓点头，虽然心中似有些不舍，理智已经告诉他不能在留在他们的身边。

    众人见他们窃窃私语，忍不住道：“你们怎么还没有动静，那位姑娘，你怎么不把真面目给我们看看呢？”珞熙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上官凤瑾道：“我要怎么做？”上官凤瑾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她的脸颊道：“我们不能白请人家的喝喜酒，当然要让大家开心，对不对？”在他擦拭之后，珞熙露出了本来面目，她的面容之美实在世间少有，若说上官凤瑾已经令众人大开眼界，此时，众人已怀疑眼前女子是来自天外中的仙子，谁也难信人间竟有如此绝色，在场女子竟自惭形秽起来。大师兄忍不住退了几步，他没有想到珞熙竟然如此美貌。他本喜欢她与众不同的性子，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该娶个吃苦耐劳的女子，处处都觉得她合适，谁知她竟美得令他不敢亵渎，又有一个处处胜过他的未婚夫君，他此刻羞愧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女公子跳了起来，她大声道：“原来是你们，原来是你们！”众人瞪大眼睛看着她，忍不住道：“怎么了？”女公子咧着嘴，指着珞熙道：“你这个女人实在可恶，抢了我的男人，我，我……”

    众人又愣住了，抢了她的男人？难道就是眼前的新庄主？珞熙莫名其妙地瞪着她，难道自己如今也被人栽赃了？她讷讷道：“你说什么？”

    女公子大声道：“苏红英被你藏到哪里去了？”提到“苏红英”这三个字，珞熙立刻皱起了眉头，呆了半晌，才忍不住道：“你这个疯子，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女公子叉着腰道：“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毁了你们的婚礼。”珞熙颤声道：“你，你好不讲理！”女公子冷笑道：“我要杀光你们所有的客人，我要血洗婚礼……”她还未摸出身上的银针，忽然逍遥无痕张开口来，“啐”地吐了口浓痰，就像暗器那么快，正正落在女公子的脸上。女公子用手一摸，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瞪着逍遥无痕道：“老不死的，你也想死么？”

    逍遥无痕笑道：“姑娘，我这一口痰可是很厉害的毒药，中招者不可生气，更加不能妄动，否则会急血攻心而死，你要是想死就试一试。”女公子跺了跺脚，恶心得几乎想吐，她恶狠狠地甩了甩袖子，飞身离开了这里。

    众人见她已经走了，立刻松了一口气。逍遥无痕回头大声笑道：“今天大家都来参加新任庄主的婚礼，我来主持。”

 82-洞房花烛

    逍遥山庄热闹非常，远方的客人陆陆续续来到这里，就看到处处张灯结彩。

    众人还以为记错了大宴的时间，有人打探了一下，这才知道新任庄主今晚成婚。

    如今，半山腰那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就像是两串巨大的红色糖葫芦，来来往往的宾客都会忍不住看上两眼。本是歪歪斜斜的院墙，寸草不生的院子，今天布置得堂皇富丽，美轮美奂。

    珞熙穿着红色的吉服，用红色的纱巾盖在头上，已经坐在李凤房中，虽然没有八抬大轿，也没有唢呐鼓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洋洋的，逍遥无痕满面红光，宾客在院子里坐了几十桌。今日看热闹的人已全部来了，虽然还有很多人坐不下，却也坐在外面的草坪上，一同划拳喝酒。

    山庄的厨房忙成一团，偏偏苏红英没有了踪影，他已经躲得飞快，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高厨子少了这个能干的帮手，气得砸烂了三口大锅。如今，这竟是当地民族的婚俗，婚礼时新娘不能露面，宾客未到之前，新娘子在喜娘的陪同下，进入洞房等候，新郎倌必须站在门外，等着被别人灌酒，直到醉倒在地，被人抬回到新房中，所谓的新婚之夜都是和衣而卧。山内秋风阵阵，弟子们吃着烧烤，喝着山庄自酿的美酒，这滋味简直美不胜收。

    山庄的收入半数来自佳酿，弟子们几乎都是好酒量。当地人都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为美，新郎倌若是喝得越多，婚礼就办得越尽兴。

    当然其中不乏来看笑话的人，一心来灌醉新郎，看到新郎丑态百出，大家就更加热闹。

    珞熙瞪着外面那些排队敬酒的人，眼睛都直了，瞧了半晌，突然高高乍起右手来，拍打着床铺，大声呼道：“天哪！喝下去这么多酒，人岂不是会疯了。”卜笑儿道：“新娘子这么快就担心新郎倌了？”珞熙点了点头，她依然记得楚逸容昨晚喝醉的情形，她实在不想看到上官凤瑾也醉成一滩烂泥。

    无论她怎么担心，此时也毫无办法，才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有十四个大汉向他敬酒，上官凤瑾从容不迫地接过酒碗，一滴不漏地喝了下去。当他把碗底朝向大家的时候，面容丝毫没有变色，众人不由连连鼓掌，珞熙只觉得奇怪，他似乎变成一个没有底的酒缸。上官凤瑾穿着红色长袍，这是珞熙第一次看到他穿白色衣服以外的颜色，真是容光焕发，俊美无比。珞熙心里暗暗得意，暗暗笑道：“看样子他是绝对没有问题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穿着精美的淡粉色衣裙，正是楚风云和南宫律，楚风云笑着道：“凤瑾大哥，你的事情哥哥全部告诉我了，恭喜你和珞熙共结连理，我和师弟来给你敬酒，祝你们百年好合！”上官凤瑾淡淡一笑，从他手中接过碗去，一饮而尽。楚风云道：“好酒量！”他转过头，看到南宫律撇着嘴，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敬酒？”

    南宫律眼波一转，冷笑道：“我听说那新娘子是个极美的，我与她相处多日，竟从未见到过她的真面目，不知道新任庄主能否让我一睹芳容，究竟是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楚风云立刻在他头上打了一掌，怒道：“新娘子是你看的么？”南宫律抱着头，不满道：“你都见过，我怎么看不得？”楚风云道：“珞熙的面目是我在北松书院见过的，她比你好看多了！”南宫律恨声道：“我不相信。”上官凤瑾忽然大声笑道：“内人容貌虽然清秀可人，但容貌毕竟只是臭皮囊，内在才是最重要，要知道红颜易老，在容貌上下功夫的人再美又能如何？”楚风云道：“你听到了没有？”南宫律抿着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卜笑儿趴在窗户上，回头笑道：“珞熙，那个不男不女的要和你比美哩？”

    珞熙没好气道：“不用理他，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卜笑儿立刻抿嘴笑了起来，窗外只见四个精壮大汉，抬着饭桌走了进来，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奇大无比的包子，里面几乎可以包进一个人，所有人看着这个包子，都瞪大了眼睛，逍遥无痕手持长刀，切开包子，大包子里面还有无数个小包子。逍遥无痕道：“包子，包子，就是吃了后要生子，快些拿几个给新娘子吃。”

    卜笑儿接过包子，和珞熙一人一个分着吃。众男子踌躇道：“这么说来，男人就不能吃了！”逍遥无痕大声笑道：“没有男人，这孩子还能生得出来么？所以大家统统来吃。”众人也大笑了起来，纷纷上前拿包子吃，逍遥无痕道：“新任庄主今夜成婚，我那十三个徒弟都是他的手下，为了庆祝这个大喜之日，每个人都准备了丰厚的贺礼……都给我抬上来！”听到逍遥无痕的话，珞熙觉得有趣，也趴到窗子前看了起来，只见众人眼睛都直了……

    深夜光线很暗，半山腰的灯火渐渐暗淡，楚逸容与大师兄竟在一起喝酒。

    现在，逍遥山庄人声也已渐渐静了下来，客人三三两两互相扶着走出来，有的还在哼小曲。笑声终于也静下去，吹在两人脸上的风声，令人意兴萧索，心情寒瑟。黑色无底的苍穹，流星划过，这个失意的晚上，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只听大师兄轻叹着道：“我多么希望今晚的新郎是我。”楚逸容一字字道：“白日做梦。”大师兄笑道：“黑夜做梦。”楚逸容冷冷道：“你喜欢那丫头？”酒后吐真言，大师兄叹口气，喃喃道：“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何会喜欢她，不过这男人年纪大了，自然想有个归宿，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再过个几年，自然就会明白的。”楚逸容不觉怔住了，他今年不过才二十岁，如何能够了解他所说的。大师兄淡淡笑道：“人啊，其实能遇到喜欢自己的不容易，遇到自己喜欢的更不容易。”

    楚逸容沉声道：“这话从何说起？”大师兄多喝了几杯酒，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感情这种东西很奇怪，令人怜惜的是不是爱情？令人心痛的是不是爱情？而令人舒心是不是爱情？不过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欢欢喜喜地过日子，就像在一起恩爱生活了几十年的夫妻，看上去感情似乎很平淡，却是人最向往的……而懂得这种生活的女人，才是我最向往的。”楚逸容沉默起来，虽然他很年轻，但他已有所淡淡体悟。他忽然站起身子，慢慢离开了这里，头也不回……大师兄喝了很多美酒，俊美的脸颊泛起了红色，脚下都是横七竖八的坛子，他活了三十岁从没有这么放纵过，虽然谈不上失恋，但是他心里有一种难以描绘的挫败感，却怎么也不倒下，此刻他忽然眼花起来，眼前的东西似乎都变成了动物，刚才陪他喝酒的俨然就是一匹孤独的狼。

    那只狼刚走，忽然他眼前又出现了一只奇怪的猫。这只猫是四肢灵活的，浑身油光水滑，皮毛黑得发亮。大师兄瞪大眼睛，正在仔细打量着这只猫，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是绝没有兴趣研究猫的，一个常常出入珍禽园，见过各种珍禽异兽的男人，更就没有兴趣看这只猫，只是这猫身上穿着衣服，而且双腿站立在他的面前，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红包，看上去非常怪异和好笑。忽然，这只猫说话了，却并不是猫叫：“你心里很难受？”大师兄虽然吃了一惊，但他依然面不改色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难受？”

    那只猫理也不理，歪着头道：“因为开心的人都走掉了，只留下不开心的了。”

    大师兄道：“谁说我不开心？我只是走不动了。”那只猫道：“既然你走不动，我送你回去可好？”大师兄道：“可以。”那只猫搀扶起他的身子，低声道：“你屋子里一定很舒服、很阔气，一定有不少钱。”

    大师兄道：“是又怎么样呢？”那只猫道：“你为何不要个夫人？”大师兄道：“夫人？我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那只猫道：“我能不能做你的夫人？”大师兄大笑道：“你……你要做我的夫人？我没有听错吧？”那只猫道：“那么你……你……是否愿意？”大师兄依然笑道：“可以，可以，只要你变成一个女人。”那只猫瞪着他道：“此话当真？”大师兄道：“当真。”那只猫悠悠然道：“那么我今晚是否可以和你在一起？”大师兄道：“嗯！”那只猫道：“那么我可以睡在你的床上？”大师兄道：“可以。”猫本来就喜欢睡在人的床上，他何必要拒绝一只猫，但是一觉醒来之后会怎么样？那只猫是否会变成女人？……红烛高烧，这正是洞房花烛夜。流苏锦帐下，新娘子身态娇美慵懒，身子向内斜侧着，只露出一双纤美的玉手。

    上官凤瑾进了屋子，目光凝视着垂着头的新娘，轻轻唤了一声，她并没有答应，上官凤瑾忙上前一看，见她靠在床柱上，闭着双眼，已经梦里会周公去了。上官凤瑾微微一笑，把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褪下她的鞋袜。接下来，他坐在珞熙身旁，用手轻抚她的脸庞，低下头，轻轻啃咬她的嘴唇。

    珞熙呻吟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当她看清楚眼前的男子，脸颊顿时变红了。

    上官凤瑾笑道：“你困了？”珞熙点了点头，羞涩道：“嗯。我吃了些包子，然后昏昏欲睡，不小心睡着了。”

    上官凤瑾勾起嘴唇道：“要不要再吃点东西？”珞熙指着桌子，道：“我肚子有点饿，那里还有些点心……”她忽然站起身子，瞪眼一看，桌上哪里还有点心的影子，她忍不住道：“奇怪，东西都到哪里去了？凤，你屋子里是不是有老鼠？”

    上官凤瑾沉吟道：“老鼠倒是没有，不过……”他忽然纵身跃起，跳到房梁上面，只听“扑通”一声，另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上面掉了下来，只见他平躺在地上，口中叼着一块肉，手里端着一碟绿豆糕，怀里揣着一笼包子。

    上官凤瑾也落了下来，一把扶起他道：“苏兄怎么会在这里？”苏红英吞下口中的肉块，笑道：“在下……也是逼不得已。”珞熙坐起身道：“莫非那女疯子到处在寻你？”苏红英把碟子放在桌子上，嘿嘿道：“她几乎把逍遥山庄掀了个底朝天，我连饭都没有顾上吃，就逃了出来，不过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就躲到这里来了。”

    上官凤瑾淡淡道：“你难道不怕她追来？”苏红英笑道：“不怕，你如今是新任庄主，总会有办法把我藏起来的。”

    上官凤瑾道：“看来你消息很灵通，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苏红英道：“知道，当然知道，李凤就是新任庄主。”珞熙忍不住道：“你应该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如今你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才对。”

    苏红英笑道：“上官凤瑾……李凤……其实我早已猜出他是谁了。”上官凤瑾道：“哦？”珞熙怔了怔，只见苏红英走到上官凤瑾面前，他嘿嘿笑道：“虽然我是第一次真正见你，但我在北松书院远远见过你的，而且你在妓院那么受欢迎，能从妓女那里挣银子的有几人能做到？而你突然用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在公主身旁，我猜……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上官凤瑾道：“没错。”苏红英笑道：“如今你是新任庄主，而我是珞熙的朋友，你总不会对我见死不救吧？”

    上官凤瑾笑道：“自然不会，不过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打算今后要如何？”

    苏红英道：“我……我……”珞熙瞧着他，微微笑道：“我一直奇怪一件事情，你以前究竟是怎么摆脱那女疯子的。”

    苏红英摸摸鼻子，笑道：“我……我能用的办法都用过了，如今她也不吃这一套，就连最后一招都用过了，如今我已经是黔驴技穷。”珞熙娇笑道：“最后一招，到底是怎样的招数？”苏红英道：“这个……我……”

 83-三十二式

    苏红英蹙着眉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忽然腼腆道：“珞熙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事情我只能告诉李……上官兄弟。”珞熙挑起了眉毛，忍不住道：“为何我不能知道？”苏红英道：“你当然可以知道……不过，在下实在是当面说不出来而已。”

    上官凤瑾道：“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苏红英嘿嘿笑了几声，珞熙撇嘴道：“你又故意卖关子是不是？”上官凤瑾淡淡道：“苏兄，我与熙儿如今已结为夫妻，两人之间本没有秘密，你告诉我，我自然就会告诉她。”珞熙闻言立刻跳到上官凤瑾身旁，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上官凤瑾微微一笑，用胳膊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唇边含笑，脸上全是宠溺的神情。苏红英忽然拍着手，哈哈大笑道：“其实，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本就是以说书为生的，什么都说过，别人都说我口无遮拦，我不过想试试看你们两人是否……坦诚相见？如今看来，你们果然是很般配的一对，不枉上官兄娶了这样好的夫人，不过……我若是女人，我也想嫁给你哩！”

    珞熙突然笑了起来，微微点头道：“苏红英，你这句话我可听了多次，在楚逸容那里我就已听了一次，幸好你不是女人……否则也是个三心二意的女子。”苏红英笑道：“我本就是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做女人只怕要一心一意哩。”

    他忽然向上官凤瑾招了招手，嘿嘿道：“你们二人的洞房之夜，在下可无意偷窥，能否……”

    他的意思两人都明白了，他不过想找个藏身的地方，珞熙忽然想起苏红英藏身于屋梁上，若不是上官凤瑾发现了他……从上而下看来，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以后若是住在此处，每日都要检查房梁上是否有人藏匿。上官凤瑾缓缓走过去，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笑道：“苏兄莫非想要我帮你藏身？”

    苏红英笑道：“没错，没错。”珞熙忽然跺足道：“恐怕藏身并不容易，还是逃走的好。”苏红英道：“何出此言？”珞熙道：“那女公子连逍遥掌门的真面目都见过，只怕藏身在哪里都很危险。”

    苏红英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笑容仿佛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勉强：“你不要吓唬我好不好？”

    珞熙道：“我哪里吓唬你了，我担心你！”苏红英怔了怔道：“你担心我？”上官凤瑾忽然微微笑道：“我知道，苏兄不是什么人都信任的，那女公子虽然常常来逍遥山庄，不过是慕名而来，她在东临国的武林门派中还是小有名气，逍遥掌门对他们以礼相待，虽然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但却还是将山庄一切事情都瞒着他们，他们非但不知道逍遥山庄的十三个个弟子，甚至连他们的来历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山庄中的密道与禁地。”苏红英拊掌道：“哦？如此说来，你准备把我藏到什么地方？”上官凤瑾淡淡道：“当然是逍遥山庄最隐秘的地方。”珞熙与苏红英不禁同时道：“禁地？”上官凤瑾道：“没错。”苏红英眼睛直盯着他，道：“他知道我是十三皇子，自然知道我与质子的关系，如今逍遥山庄与质子为敌，你要把我带进禁地，难道不怕我是东临国的奸细，知道了逍遥山庄秘密？”

    上官凤瑾道：“我相信你……”珞熙嫣然笑道：“我也相信你。”苏红英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我苏红英能认识你们这么好的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上官凤瑾道：“苏兄不必客气，我这就带你去禁地。”苏红英道：“好！”珞熙跳起来道：“你们怎么去？”如今他们两个若是大摇大摆地出门，就算外面昏暗，只怕也会被人看见。

    只见上官凤瑾走到床头前面，一个翻身掠到床下面，一手掀起地下的石砖，竟看到有条密道通到下面。珞熙大吃一惊，没想到床下别有洞天，向前走了几步，上官凤瑾缓缓道：“苏兄弟，请和在下一同进入密道，你跟着我，万万不要走丢了。”苏红英慢慢爬进床底下，他蜷缩着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趴在入口前，始终没有动弹，仿佛下面是个无底的深坑，不禁颤声道：“下面不会有鬼吧？”见他如此胆怯，珞熙忍不住道：“你们都让开，我先下去好了。”上官凤瑾叹道：“熙儿，你在屋子里待着，乖乖等我回来。”珞熙立刻撇起了嘴，嗔道：“不要，我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上官凤瑾又叹道：“那桌子上都是收来的贺礼，你这个女主人要清点一下。”

    珞熙的眼睛突然圆了：“难道你要我理财？”上官凤瑾道：“没错，男主外，女主内，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好。”珞熙点了点头，此刻完全演绎为庄主夫人的角色，兴奋得心中“扑通通”乱跳，她毕恭毕敬道：“好的，夫君记得早些回来，我一直等着你……”上官凤瑾点点头，拉着苏红英双双跃了下去，只听到床下砖头恢复原位的声音。

    一瞬间，屋子安静了下来。珞熙的目光挪动到桌子上，想到彩礼，珞熙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孩子气的笑容，她依稀记得逍遥山庄十三位师傅送来的贺礼，看上去并不独特，却令在场人物的目光发亮，逍遥山庄本就不缺任何钱财，如果不是很特别的东西，如何吸引众人的目光？只见，桌上面放着一枚玄铁令牌，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令牌下压着一本蓝色的册子。

    珞熙眨眨眼睛，翻动着桌上的册子，里面竟是十三位弟子的授权掌印。珞熙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上官凤瑾竟这么轻易地继位了。她对江湖虽然向往已久，却了解得并不多，并不知道十三位弟子在江湖中占据怎样的地位，能被这十三个人认可，非常人所能做到，她的夫君如今已算是江湖上显赫的人物了。

    珞熙坐在凳子上，凝视着桌前的蜡烛，了无睡意。她忽然看到桌上放着几个卷宗，这究竟算是哪门子贺礼，珞熙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看，竟忍不住大吃了一惊，只见上面写道：质子，男，二十六岁，高七尺。肤色雪白，眼睛淡蓝色，东临国第六皇子，母亲是落魄贵族，容颜貌美。被东临国君宠幸了半年之后育得此子，此人出身卑微，也有传说他不过是一个卑微奴婢生下来的。对于这种种传说，此人似乎非常在意。他认为自己无法在人前抬起头来，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自卑。他的出身似乎成了一种悲哀，毕竟他的生母没有地位，没有权势。他无法像其他兄弟一样，受到众人的尊重，尤其是他男生女像，更成了别人耻笑的原因之一。形式所迫之下，他认了一位母亲，据说是后宫中极有权势的妃子。此女皮肤白皙，容貌艳丽，双眼明媚。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子之一，自从此女得宠之后，家族弟兄成了最有权势的朝臣，据说她每天吃的菜色里，有一味是雪山之巅的百年雪莲，还有一味海底珍珠粉养颜汤，据说可以青春永驻，这些都是每月从逍遥山庄购入的。他虽然风光了一阵子，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这女人算计的，那女人心术不正，他只知道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已被她蹂/躏，之后他陷得更深，渐渐对女人愈来愈有经验。

    当他十七岁的时候，竟被这个女人出卖，当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而他却被送往了夏玑国，成为质子，只因他与此女的关系不足为人道也……从此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一个落魄皇子所承受的一切，能够换取到生存的代价，不是别人能够想像得到的。所以质子未满十八岁之前，已成为许多富孀贵妇的玩弄对象。质子越来越恨女人，只因他身不由己。虽然痛恨女人，依然收了两个女子作为他的左右手。金钱、美色、享受他都来者不拒，唯独耻辱……看到这里，珞熙觉得自己已经看不下去了，叹息了一声，她没有想到质子竟然如此可怜，苏红英虽然看似可怜，实则比他幸运了很多，她也明白了质子此人不过是为了报复而活着。

    珞熙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声，慢慢把它放回原处。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第二个卷宗时，这个卷宗上的题目清清楚楚写着《三十二式》，珞熙心里不由一动，以为是什么逍遥山庄的武功秘籍，连忙翻看起来，本来期冀看到什么秘密的她，脸颊忽然瞬间变红了，虽然她几日前已经承受了雨露，也有了心理准备，谁知打开后竟然是《洞房三十二式》。

    画中人物虽然简单，比起禁地的壁画却更令她心跳。仿佛画中的小人都变成了上官凤瑾与自己的模样，浑身都燥热了起来。这一眼瞧下去，竟无法挪开目光。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我回来了。”珞熙惊了一跳，她已听出是上官凤瑾的声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连忙转过身，把画卷藏在身后，若无其事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上官凤瑾倒了杯茶道：“大婚之夜，新郎怎能离开新娘？”珞熙道：“说得也是。”她身子稍微向后挪动，慢慢把卷宗放在桌子上面。

    上官凤瑾忽然道：“你手里拿着什么？”只听“哐当”一声，卷宗滚落在地上，正好平平展开，三十二幅图全部露了出来。

    珞熙慌忙伏下身，羞道：“我……我正在查看贺礼，”上官凤瑾已看清楚地上的图画，笑道：“这个，大概是庄主送来的礼物，”

    珞熙收起卷宗来，背过身道：“他送这个做什么？”上官凤瑾缓缓道：“似乎是和包子一起送来的，今晚我们……”珞熙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她低着头道：“可是上面这些图好下流，我……我……”

    上官凤瑾淡淡道：“这里共有三十二式，我们今晚尝试四式如何？”珞熙低着头，咬着嘴唇道：“太……太多……”上官凤瑾笑道：“三式？”珞熙摇摇头道：“还是太多。”上官凤瑾慢慢上前，凝视她道：“两式如何？春宵苦短，我们……马上就开始！”

    语落，他已经开始宽衣解带，瞬间露出了光裸性感的胸膛，珞熙立刻“嘤咛”一声，转身跑到了床头上，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上官凤瑾道：“你不愿意？”珞熙半晌才摇了摇头，上官凤瑾立刻笑了起来，此刻珞熙的脸已经红透了。

    上官凤瑾走到床前，拉开了红色的锦被，轻声唤道：“夜里凉，快些躺进来。”

    珞熙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飞快地钻进了被子，就像钻进地缝一样快。上官凤瑾微微一笑，也一同钻了进去。只听珞熙叫了一声，被子忽然动了起来，半晌，被子渐渐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珞熙柔嫩滑软的肌肤，被子依然在动，甚至往下滑……几件衣物从里面扔了出来，而珞熙的身子几乎是一丝不挂的。

    珞熙忍不住颤声道：“你和苏红英离开后，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究竟是怎样对付女公子的？”

    上官凤瑾道：“你真的要听？”珞熙道：“要听！”上官凤瑾抚摸着她的身子，柔声道：“当时，他们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珞熙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什么？”上官凤瑾道：“他脱光了女公子的衣服，让她闭着眼睛等他，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抱着她的衣服，从窗户跳了出去，等女公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偏偏不着寸缕，而外面街上到处都是人。”

    珞熙“噗嗤”笑了出来，她实在想象不出当时的情形，看来那个女人已快要疯了。

    上官凤瑾低头吻着她的唇，低声道：“要不要我把你的衣服也扔出去？”

    被子里似乎在动，忽然却又不动了。珞熙身子慢慢向下滑，笑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我不害怕你，我会易容，我在身上裹着单子，然后易容成你的模样。”上官凤瑾似乎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真是个……小坏蛋。”珞熙撇这嘴道：“你可曾瞧见过有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善良的、美丽的、聪明的、可爱的小坏蛋？”上官凤瑾缓缓道：“没有。”忽然被子一动，珞熙轻轻叫了一声，两人的身体似乎叠在了一起。被子慢慢开始晃动起来，渐渐的，整张床似乎都在晃动，珞熙似乎在说话，但她声音越说越小，简直有些像呻吟，终于听不见了。过了半晌，被里伸出她的半截藕臂，又过了半晌，一只小巧而玲珑，像是美玉雕成的脚，渐渐着从被里露了出来，几乎搭在上官凤瑾的肩膀上，有只手正在那只脚上扶着，忽然用力握紧她的玉足，却在颤抖着，不知道是那只脚在颤抖，还是那只手在颤抖。珞熙抿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喘息，销魂的娇吟……上官凤瑾的呼吸似乎也急促了起来，屋内并不是很冷，为何两人的身体在发抖？屋内并不是很热，为何两人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水？

 84-意外横生

    新任庄主成婚的第二天，山庄的宴会也要开始举办了，逍遥山庄依然热闹，

    庄内风景如画，树阴的碎影在地上跳跃，鸟语花香，听似更是天籁。两人坐在山路旁的亭子内，珞熙的感觉似乎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对新婚的日子没有适应过来，几日前她还是个单纯的未婚少女，如今已经成为已婚妇人，上官凤瑾看她低头不语，微笑道：“你可不能一直这样迷迷糊糊下去，很多江湖人物都在等着看庄主夫人。”珞熙瞪大眼睛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要盛装出席？”上官凤瑾笑道：“不必，你穿什么都好。”珞熙立刻眉开眼笑道：“那么我们坐在这里做什么？”上官凤瑾道：“乘凉。”珞熙道：“乘凉？”上官凤瑾接着笑道：“看热闹。”珞熙忍不住道：“还要看热闹？”于是两人的目光一直在路上看着，虽然珞熙并不认得几个江湖人物，但上官凤瑾都能给她介绍，只是那些江湖人物并不认得他们，路过此处总要多看他们几眼。珞熙忽然悄悄凑在上官凤瑾耳畔道：“你看，那里有三个穿花衣裳的巨大胖子。”

    上官凤瑾笑道：“他们是塞外三惊奇，轻功非常了得。”珞熙吃惊道：“塞外三惊奇？为何要起这样的名子？他们的身形……能飞起来么？”

    上官凤瑾不紧不慢道：“莫要小看胖子的轻功，越是胖的人，越能突破人的潜能，这三人的名声都是别人起的，如果你同时看到三个巨大的胖子在空中飞的话，是不是觉得很惊奇？”

    珞熙强忍住笑意，点点头，她又看了那三个胖子一眼，非常想见识他们在空中飞舞的模样。可惜那三个胖子只顾着啃咬着手中的猪肘，连头也没有抬起来。珞熙转过头，又看到了几个穿着坎肩的男人，头上裹着白毛巾，背后插着镰刀，模样好似种地的农民，她好奇心旺盛道：“他们也是江湖人物么？他们的武器是什么？”上官凤瑾道：“他们是农民出身的江湖弟子，叫做镰刀派，手里的镰刀只割人的喉咙。”

    珞熙颤声道：“好可怕，他们莫非只会杀人？”上官凤瑾笑道：“他们不会随意伤人，你看他们的拳头，也是可以打人的。”

    珞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缓缓道：“还好，还好！不知道今天还有多少人来？”

    上官凤瑾道：“只怕……今天中午至少有十个帮派要来。”珞熙道：“哦？还有些什么人……”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还有车轮滚动的声音。珞熙惊道：“山庄内怎么连马车都进来了？”上官凤瑾笑道：“有些江湖人物虽然自己可以走路，但是也有些不想走路的。”

    珞熙忍不住道：“譬如什么人呢？”上官凤瑾道：“有钱的贵妇、商贾，或有势力的朝臣。”珞熙叹道：“江湖中真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有！”上官凤瑾道：“嗯，就像江水中，什么样的鱼都有。”话音刚落，只见一行豪华的马车，缓缓从山坡下走了过来，车轮都用银色漆成，马匹钉着银色的掌子，慢慢停在了路上，整个马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银色衣服的中年男子，他四处张望着，当他看到上官凤瑾之后，立刻大声笑着走了过来，双手抱拳道：“这位兄台，我初次来到山庄，不慎迷路了，请问到逍遥大殿怎么走？”上官凤瑾缓缓起身道：“阁下可是南方的霸王，陆大先生？”那中年男子得意笑道：“年轻人好眼力，没错，在下正是陆大先生。”上官凤瑾笑道：“陆家世代都是朝廷中人，鞭法精湛，在下能见到陆大先生，实属三生有幸。”

    中年男子笑道：“过奖，过奖。”珞熙忍不住道：“朝廷中人？鞭法精湛？难道和陆云谦有什么关系？”陆大先生“哦”了一声道：“你原来知道陆云谦，家侄人称‘银鞭公子’，在南方一带还是很有名气的，他的鞭法可是陆家真传……可惜他却很少参与江湖中的事情。”珞熙倒抽了口冷气，向后退了三步，没想到眼前竟然是陆云谦的叔父。陆大先生以为珞熙被银鞭公子的名声所震，唇边得意一笑，虽然眼前二人看上去异常美丽，但是江湖中靠的是本事，而他从不认为漂亮的人会有多大本事，虽然他出于男人的本性，也偷着瞄了珞熙几眼，却对二人的身份颇不以为然。忽然又有马车声传来，陆大先生看到那辆马车时，脸色募地变了。只因那马车比起他的马车，实在是气派得多。那车身闪闪发亮，虽然车身并没有东西装饰，但气派一看就不寻常。车厢就像是用巨大的宝石雕成的，车身和马鞍似乎也镶嵌着无数的宝石，就是卖宝石的老板也没有这么阔绰，拉车的两匹骏马，并驾齐驱，高大挺拔，神采奕奕，步伐跨得又大又稳，整整齐齐，一看也就知道是名种。

    当珞熙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赶车之人穿着蓝色的外衫，神色严肃，手中拉着缰绳，直直坐在车座上，仿佛并不是赶马，而是有着急事要办，帘子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而马车前后，还有骑马的十个护卫，马背上的十名男子，各个都是虎背熊腰，手里握着神兵，倒像是镖局的人物。陆大先生忍不住吃惊道：“这些人，好大的气派。”上官凤瑾似乎也被这气派震撼了，马车经过他们身边并没有停下来，赶车的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向山上走去。珞熙忍不住道：“这些人好大的架子，不知道是何许人也？”上官凤瑾道：“他们似乎不是江湖中人。”陆大先生沉吟道：“莫非是江湖上新出现的帮派？感觉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珞熙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进来的。”忽然那马车停了下来，慢慢从上面走过来一个人，看到那个人的装束，珞熙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紫色的衣服，光滑的脸皮，一根胡须也没有，黑色的高帽，正是皇宫里的太监。

    陆大先生看到这个人，立刻说不出话了，毕竟江湖中人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有太监。

    珞熙惊道：“他真的是太监？”上官凤瑾道：“这个很难判断。”陆大先生接嘴道：“总不能让人家脱了裤子，验明正身。”只见对面的太监已走了过来，行了个礼，细声细气道：“咱家见过凤瑾君，见过公主殿下。”

    珞熙与上官凤瑾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此刻珞熙的脸色非常难看，女帝果然有所察觉了。

    陆大先生却道：“你这个小太监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小太监尖声道：“你好大胆子，咱家是御前总管，怎么都是四品，你们陆家的老爷子见了咱家也要给几分薄面的，何况我现在是带着圣旨前来……你还不退到一边儿去。”陆大先生怔了一怔，对方既然知道他是陆家的人，也有这么大的排场，自然身份不同，可是他方才说到凤瑾君与公主，难道就是眼前的两个人？他慌忙抬头，细细打量起上官凤瑾，他知道凤瑾君乃是绝色的美男子。他们陆家也是代代都有美男子，尤其是他年轻的时候，也迷倒了不少大江南北的女子，所以至今也很自负，所以向来不正视男人，此刻他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忍不住赞叹了一番，如今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俊美。看来眼前的男子必定是凤瑾君了，旁边的女子正是惜月公主。想到这二人的身份，陆大先生倒抽一口冷气。上官凤瑾笑道：“哦！公公到这里有圣旨宣读，究竟是何事？”小太监道：“咱家也不知道是何事？不过要当着江湖中所有的客人面前宣读。”

    ……山下的林旁有一套屋子，窗纸依然崭新，屋里的家具都是极贵重的，只有在山庄中很有地位的人才能享受到如此待遇。大师兄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的头似乎很疼，努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这才忆起自己喝多了。

    他的酒量向来很好，也从不会喝醉。他的表面看来成熟镇静，其实心里也有很多不能向别人说的痛苦和秘密。

    他忽然觉得胸口沉闷，上面似乎压着什么，他连忙掀起被子，只见一个半裸的女孩柔软的双峰正贴在他的胸膛上面，雪白的手臂缠住了他的腰，他顿时酒醒了一大半。此时，女孩子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她脸庞看上去很清秀，身材丰满，富有弹性，他的呼吸顿时不顺畅起来，他已忘记这女人究竟是怎么跑到他床上来的，但是她的模样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师兄道：“你……你……”忽然，他发觉自己亦裸着身子，衣服早已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这情形真的很可怕。

    他定了定神，大声道：“昨晚我们……发生了什么？”女孩子用手掩住身子，缓缓开口道：“你昨晚对我……对我……”她忽然抿起了嘴唇，眼中泪光闪动，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一个女孩子醒来之后看到身旁的男子，若是以泪洗面，似乎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到了男人的身上。大师兄并不吃这一套，他冷冷地瞧着她，发现这个女子正是与络熙同屋的姑娘。

    当初他追求珞熙的时候，这个女子他曾经见过的。他不耐烦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孩子抽咽道：“昨夜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你喝醉酒躺倒在地上，人家好心把你送了回来，谁知你竟兽性大发……把人家当成了珞熙，把我……给……”她忽然掀起被子，用手指在床上，床单上面正是一团殷红的血迹，她忽然大哭起来。大师兄忽然非常头痛，昨晚的事情他丝毫都记不得的，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快得令他无法思考，好在他至今没有妻室。大师兄目光凝注着女子，忽然一字字道：“你别哭了——”少女顿时停住了哭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大师兄道：“你放心，我会负责。”

    他本就是个敢做敢当的人，何况他已经到了想成家的年龄，他已经很累，送上门的或许也不错。

    他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道：“卜笑儿。”大师兄缓缓道：“卜笑儿，好名字。”卜笑儿的脸似乎红了，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身子颤抖着，似乎喜极而泣，可是谁也看不到，她正在偷偷地笑，她笑起来就像一只猫，一个刚刚偷过腥的母猫。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两个人都乍起了耳朵，究竟是几长几短？钟声依然在响，怎么也没有停止，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这钟声不是任何一个师傅的信号，而是逍遥山庄召集全员的讯号，听到这讯号后若还不立刻出去，必定要永远离开逍遥山庄。

    大师兄连忙穿起衣物，此刻，他的头还很晕，毕竟他并不是个铁打的人。

    他身旁的这个女人似乎动作一点儿也不比他慢，她立刻从床上跃起，先套起裤子，丝毫没有刚才羞涩的神态，当他穿好衣服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门。卜笑儿道：“本姑娘先走了，你也快些，大师兄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迟到呢？”

    大师兄瞪大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似乎很了不得。究竟山庄内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所有弟子都集中到了大殿外面，每个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穿着紫衣服的太监阴阳怪气地在大殿外宣读了圣旨，觉得气氛异常，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逍遥无痕几乎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朝廷干涉武林这种事情，在历年历代都很少发生，除非国家有战乱，没想到圣旨竟然会送进逍遥山庄，声称江湖中人也是夏玑国的子民，女帝竟要逍遥山庄归顺于朝廷，而山庄的大宴必须在京城举行。让江湖人物给一个昏君低头，简直比登天还难。虽然逍遥山庄与朝廷虽然有些过往，却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女帝以逍遥山庄众人亲属的性命来威胁的话，手段委实卑劣。逍遥无痕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此刻但他自己惊异的是，他居然忍耐了下来。

    过去十几年，他曾经为了一点点不起眼的小事，他怒发冲冠过，甚至杀人。

    做大事的人物，但凡遇着真正紧迫的事情时，反而能沉住气。他知道要与朝廷抗衡，必须要保持冷静的头脑。逍遥无痕知道这件事有何目的，他回头看了眼上官凤瑾与珞熙，忽然笑道：“关于逍遥山庄归顺朝廷的事情，你们有什么看法？”女帝必将有所行动，早已在上官凤瑾的预料之中，但却未想到行动竟是如此迅速。

    上官凤瑾知道女帝已经完全不计后果了，此刻就是面对一个发了狂的女人，更需要冷静地面对，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淡淡笑道：“无妨，我倒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85-武林名士

    逍遥山庄要归顺朝廷的事情就像长了翅膀，不胫而走，已被逍遥山庄内各派的人士知道了。

    各种议论纷纷而至，有人认为逍遥山庄投靠朝廷之后，便成了朝廷的走狗，从此无权号令群雄，而逍遥无痕这个武林盟主的位置看来要让贤了；又有人说逍遥山庄新任的庄主，正是朝中的凤瑾君，归顺之后，朝廷与逍遥山庄可以密切合作，成为真正的“黑白两道”，有了朝廷这个靠山，将来的逍遥山庄恐怕会更有地位。

    看来逍遥无痕的武林盟主之位，更是稳若泰山！不论大家如何议论，逍遥山庄今晚也要大宴群雄，虽然真正的宴会要在京城里举行，不过这接风洗尘的事情也不能怠慢，毕竟逍遥山庄向来最懂得待客之道。珞熙对于出席这次宴席期盼已久，她略施脂粉，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衫，看上去出尘脱俗。

    上官凤瑾带着她从密道穿过，两人飞快地穿过地下回廊。珞熙的手心里微微出汗，她忍不住道：“为何我们不正大光明的出去？”

    上官凤瑾道：“我带你熟悉下密道。”珞熙立刻笑道：“这样子也好。”上官凤瑾道：“去了之后，我们什么都先不说。”珞熙不解道：“难道我们今日还要隐瞒身份不成？”上官凤瑾道：“非也，今日是逍遥无痕与群雄会面的日子，我们还是静观其变。”

    珞熙点点头，两人一同走入偏厅，周围看似无路，上官凤瑾缓缓走到墙角，伸手在雕花柱子上面轻轻一按，只见那洁白的墙壁，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面暗门，两人前后入内，暗门即阖，珞熙只觉得眼前有一片刺眼的灯光，上官凤瑾拉着她的手，顺着台阶走了上去。眼前是个高大的院墙，里面似乎正在宴请宾客。自墙内传出动人的乐声，却猜不出这音乐自何而来。从此处望出去，已可瞧见几盏灯笼挂在门前，上官凤瑾拍了拍衣服，笑道：“进去吧，这里就是武林盟主宴请宾客的地方，大家应该都到齐了。”珞熙抬头一看，见门上雕着“揽凤轩”三个大字。“揽凤轩”，正是逍遥山庄此番宴请宾客之处，也是整个山庄中最偏僻，最华贵，最精致，也最宽敞的地方。揽凤轩外围，灯火通明，众白衣弟子把守此处，没有人懈怠。揽凤轩内，已摆起酒席，不断有人送菜过来，肥美的鳜鱼，金灿灿的蟹，巨大的对虾，塞外的烧烤……

    两人进入屋内，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共筹交错，忽然有人上前与上官凤瑾说了几句话。

    他点了点头，拉着珞熙进了楼上的雅间，打开门后，见屋内有一张大大的圆桌，上面共坐了八九个人物，形象与楼下之人截然不同，衣着光鲜，都是珞熙没有见过的人物。上官凤瑾与珞熙往桌前一坐，众人的目光便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他们。尤其那几个男子的目光全盯在珞熙脸上，令她很不自在。出乎意料的是，桌子上空荡荡，这屋子与揽凤轩的格调不同，陈设似乎简朴雅致，丝毫没有做作的高贵气。也没什么精美的碗碟，就连筷子也是竹子制成的，而且屋子在楼上，桌子旁边是朱红色的栅栏，一眼就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形，而楼下却瞧不到他们丝毫。忽见楼下掌声雷动，珞熙的目光落了下去，厅后转出几个手捧乐器的少女，有人拿琵琶，有人抱古筝，有人手持丝竹乐器，缓缓奏起了曲子。厅后转出几个长袖善舞的少女，在堂前轻歌曼舞起来。

    领舞的女子翩然而至，脸庞似精心地装扮过，穿着美丽而大方的丝衣，她的舞姿令人心荡神移，纵然就是瞎子，也可看得出她是个大大的美女。此女的舞姿完全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她的目光如流水，直看得众人心跳不已。

    珞熙替自己倒了杯清茶，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细细品茗，等待饭菜的到来。

    上官凤瑾忍不住道：“你竟然这么悠闲，今日可不是来玩的。”珞熙“噗哧”笑道：“这几日我觉得自己嘴馋，其实我就是来吃的。”上官凤瑾道：“你可不要吃成塞外三惊奇。”珞熙听到这个名号立刻趴在了栏杆上面，她其实对歌舞并不感兴趣，若是舞剑她或许会看，此刻她不过想起那三个奇异的人物，那女子的舞姿愈发优美，众人都忘记了吃饭，只有塞外三惊奇没有抬头看她，一桌子食物瞬间就消灭干净了。珞熙忍不住想给他们喝彩，谁知刚回头，屋内那几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忙乖乖地坐在桌前，悄悄打量着自己四周的人物，似乎这张桌上都是不同寻常的男子，每人身旁几乎都有美人作陪，看来这个宴会场合，江湖和官场没什么不同。珞熙忽然凑到上官凤瑾面前，低声道：“这里都是些什么人？”上官凤瑾微微一笑，便低声给她介绍起来，对面的中年男子虽然面貌不出众，但是在人中一坐，便犹如鹤立鸡群，此人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船帮老大——有名的海霸王。他并没有美女作陪，而他身旁两个男子是他的左右手，都是江湖非常厉害的人物。

    海霸王身旁，坐个了富态的公子，虽然椅子放得很远，但肚子如十月待产般，完全顶在桌子上，他穿着件轻衫，身上没有装饰，只有手中的戒指不似凡品。而他身旁坐着三个美人，四人挤成一团，好在那三个美人娇小可爱，并没有占去多少地方。

    此人珞熙也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那富可敌国的“肥公子”，虽然衣着朴素，却不失气派。

    珞熙的目光再向右转，此人可就不同了。此人虽然年轻，身上却佩戴了不少东西，男人的佩饰本就不多，但他几乎挖空一切心思都挂在了身上，就是手指上面也戴了十个大戒指，每个颜色都不同，最要命的是红绿色相间，而他身上还穿着土黄色的袍子，他自己却得意极了，认为这叫做红花还需绿叶衬，全身出淤泥而不染。

    所以他很诗情画意地拿着一把扇子，扇子前后正写着这两句话。他一张纵欲过度的脸上，那双眼睛似乎把谁也没有放在眼里。上官凤瑾在珞熙耳边低喃几句，珞熙已经知道他就是前任武林盟主的儿子——司徒丑。

    虽然儿子不如父亲能干，但是也有一帮兄弟跟随他左右，如今他能出现在这里，不过是看他父亲的面子，可司徒丑身旁，还依偎着一个花里胡哨的女子。那女人看来最多只有十五岁，但脸上却是浓妆艳抹，装成一副老成的模样，不但戴了十枚戒指，而且穿了七八个耳洞，或许女人可以佩戴的饰物远比男人要多得多，所以她头上左右对称，戴了八支发簪，好像螃蟹一般，手上的镯子叮当直响，如今也是一副高傲的模样。她的身子依偎着司徒丑，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在上官凤瑾脸上打转，那模样虽然长得不错，神态却很轻佻，骨子里都透着“风骚”二字。珞熙忍不住道：“今天易容出来就对了，那女人一直望着你哩。”上官凤瑾笑道：“我已经习惯了，夫人可是吃醋了？”珞熙啐道：“谁吃醋了？那女人究竟是何人？难道也是江湖之人？”上官凤瑾道：“那女人我从未见过，但是出席这种场合，有些男人会带着女人来充面子。”

    珞熙道：“莫非我也是来给你充面子的？”上官凤瑾笑道：“自然不是，不过别人怎么想就不知道了！”歌舞完全结束了，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桌前，刚才跳舞的女子，竟然也婀娜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姿柔美，挪动到肥公子的身旁，见周围连一点儿缝隙也没有，立刻蹙起眉头，娇嗔道：“公子也该减肥了，奴家如今没有地方坐了。”肥公子晃着肚子，缓缓道：“带着女人就是麻烦，你随意找个地方坐好了。”

    跳舞的女子恼怒道：“公子带奴家出来就是要我献舞么？”肥公子道：“你可以陪各位公子说话。”他忽然看着在场诸位，笑道：“我带了四个美人过来，如今也可以分给大家。”海霸王面不改色，他身旁的两位男子虽然看了眼那几个美人，却也一声不吭。

    司徒丑立刻眉开眼笑道：“姑娘坐在我旁边可好？”他旁边那个螃蟹般的女子立刻不悦道：“你还想坐拥右抱不成？”司徒丑道：“我怎能辜负人家的美意。”跳舞的女子轻声笑道：“别痴人做梦了，奴家可是肥公子的人，怎会和你家公子在一起，我还是坐在这位公子旁边好了。”她转身嫣然一笑，竟然坐在上官凤瑾身旁。肥公子大声笑了起来，道：“她倒是很会选地方，如今这位公子可是左拥右抱了。”

    司徒丑也笑道：“兄台，这个美人儿刚刚跳过舞，你身旁的那个美人会些什么？”他很有兴趣地盯着珞熙，珞熙顿时气红了脸，她果然被人误会成了女伶，恨不得挖掉他一双色迷迷的眼睛。

    上官凤瑾缓缓道：“这个……她什么都不会！”他这句话给谁也没有留面子。

    众人顿时爆笑起来，连海霸王这个孑然一身的男人也多看了珞熙几眼。珞熙红着脸，低垂着头，此刻她也不敢说自己会武功。毕竟江湖人物哪个没有两把刷子，而这张桌子上面坐着的几乎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她如何可以班门弄斧？但螃蟹般的女子拍着桌子笑道：“看来，她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而已。”

    上官凤瑾微笑道：“此言差矣，虽然她什么也不会，但……”那少女摆了摆手，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上前瞧着珞熙，哈哈笑道：“你的运气真不错，勾搭上了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只怕今晚以后你就不会再走运了，虽然你看来羞答答的，模样也……勉勉强强算可以，可惜却并不懂得男人。”她的脸凑在珞熙面前，看上去非常稚气。珞熙忍不住道：“哦？难道你很懂男人？”那少女笑道：“你别瞧我年纪小，男人方面……我经验可是要比你丰富得多。”

    众人又开始大笑起来，司徒丑摇着扇子，酸酸笑道：“我美女见得多了，什么美人都睡过，但是我就是喜欢她这个调调，所以不论什么多才多艺的美女送到我面前，我都不会感兴趣。”

    刚才那个跳舞的美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那螃蟹少女立刻得意道：“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这个男人对你几天就厌倦了，你还是多向我学学吧……我实在比你强得很多。”珞熙双手捏成拳头，真恨不得给她两个大耳光，她强忍住怒火，总不能失了自己的体面。

    那少女却又一拍上官凤瑾的肩头，用脚踩在凳子上，大声笑道：“我在江湖中也是颇有名气的，我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兄弟们尊称我一声‘女豪杰’，你叫什么名字？”上官凤瑾微微笑道：“在下李凤。”那少女道：“李凤，虽然我没有听说过，不过我瞧你很有意思。”她忽然一把将那个跳舞的女子推开，坐在上官凤瑾身旁，道：“你在这里难道没有什么名号？”

    上官凤瑾道：“没有名号。”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要不你到我这里来，我安排差事给你，你瞧怎样？”

    上官凤瑾道：“在下有吃有喝就好，并不想换地方。”少女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上官凤瑾笑道：“在下就是扶不起来的烂泥。”那少女撇撇嘴，冷冷道：“哼，原来你也是有个酒囊饭袋罢了，我最不喜欢没用的男人。”她的纤腰扭了几下，缓缓坐回了司徒丑的身旁，一眼也不看上官凤瑾。珞熙看着上官凤瑾，笑道：“你好厉害。”上官凤瑾道：“还好。”门忽然打开了，只见陆大先生走了进来，他目光扫了周围一圈，笑道：“这里都是贵客啊，我来晚了，我来晚了。”陆大先生闯荡江湖多年，自然没有人不认识他，在座之人很多都是他的后辈。

    众人纷纷起身道：“陆大先生身份尊贵，当然要来迟些。”陆大先生供了拱手，一双锐利的目光忽然落在上官凤瑾与珞熙的身上，他忙举杯笑道：“凤瑾君竟然也在这里？”上官凤瑾亦自举杯笑道：“不错，在下受逍遥无痕之托，来此陪大家饮酒，诸位都是武林中的翘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众人听到凤瑾君后，只觉得耳熟，却也没有想到太多。陆大先生哈哈大笑道：“过奖过奖……”他募地顿住笑声，目光盯着上官凤瑾，沉声道：“闻得逍遥山庄中，有位逍遥庄主的结义兄弟，当初重创‘武林第一恶人’，智斗黑道的‘夜毒郎’，血洗‘西山众恶人’，不过才短短半年，便已经名震江湖，不知是否阁下？”他这番话说刚刚说出来，桌子上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屋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海霸王的眼珠子都瞪圆了，肥公子差点坐塌一条凳子，司徒丑也张大了嘴，嘴里可以塞下两个鸡蛋，那螃蟹女人脸色也不对了，就连珞熙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上官凤瑾只是淡淡笑道：“正是不才……”海霸王忍不住接口道：“难道你就是逍遥山庄的新任庄主？”上官凤瑾微微笑道：“好说，好说！”海霸王立刻举起了酒杯，一旁陪坐的两个人也双双举起酒杯。于是众人站起身子一齐举杯，就连珞熙也忍不住要敬他一杯酒。跳舞的女子轻声笑道：“英雄惜英雄，如今这桌子上坐的，有哪位不是江湖上的名人，可惜逍遥无痕盟主在下面陪着客人，大概过一会儿就上来了，我们不如一起喝一杯好了。”

    众人点头称是，上官凤瑾却换走了珞熙的杯子，给了她一杯茶水。众人一饮而尽后，司徒丑却盯着珞熙的杯子，忽然道：“她为什么不喝酒？”

    上官凤瑾答道：“她不会饮酒。”司徒丑看着珞熙道：“你真的不会饮酒？”珞熙轻轻点头，司徒丑大笑道：“还真是什么都不会。”珞熙红着脸，拿着杯子的手抖了抖，司徒丑却道：“这女子果然是个极品。”

    那螃蟹似的少女狠狠瞪了他几眼，忽然对上官凤瑾抛了两个媚眼，吃吃笑道：“小伙子，看来你还有些本事的，我知道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越是低调，我真的很欣赏你哩……”她一面说话，一面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当她凑到上官凤瑾的面前，忽然低声道：“今晚，我在房间里等你……”

    她慢慢坐在方才的凳子上面，哪知刚坐下，她的屁股就被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她立刻尖声叫了起来，众人的目光全部挪到她的脸上，司徒丑道：“怎么了？”她额上流着冷汗，大声道：“这……这凳子上有刺……”一旁的珞熙，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喝了几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86-群雄臣服

    螃蟹似的少女摸了摸屁股，竟被扎了几枚银针，她又气又恼，只见每个人都注视着自己，这银针也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此刻，就算找出凶手，她的面子也实在也抹不过去，只好忍住痛道：“大概是凳子上的钉子起来了吧！这该死的木匠！”她双手捂着屁股，口里咒骂着，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上官凤瑾忍着笑意，他当然知道是谁玩的花样。珞熙自从捡起女公子的银针，就一直随身携带，没想到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司徒丑忽然看向上官凤瑾，大笑道：“这位就是新任帮主吧？不知道庄主对女人有什么看法？”他伸出那只戴满了戒指的手，缓缓捋过头发，珞熙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油光发亮，似是抹了许多发油。

    上官凤瑾只是低着头不去瞧他，微笑道：“在下对女人没什么看法。”司徒丑道：“是么？那海霸王怎么看？”海霸王却道：“女人是祸水。”肥公子瞟了他们一眼，笑道：“十个男人中，至少有九个在骂女人，却是又爱又恨。”

    司徒丑拍手大笑道：“没错，老子虽然喜欢女人，也懂得怜香惜玉，但是她若要给我戴绿帽子，我就会亲手剁了她。”他忽然用两个手指捏碎了一枚戒指，那戒指上面的宝石本是非常坚硬的。竟被他像石灰一样给摧毁了，珞熙吃了一惊，实在看不出此人武功深浅如何？珞熙没想到这司徒丑虽然看上去不堪，却能洞察秋毫，这么快就能看穿那螃蟹女人的心思，既然他是前任武林盟主的儿子，那么大概是虎父无犬子，看来人不可貌相。如果听到他刚才那番话，就算一头笨驴子，恐怕脸上也挂不住了，谁知那螃蟹般的少女依然面不改色道：“谁稀罕给你戴绿帽子了，你那副不堪的暴发户模样，哪个女人会喜欢？”

    司徒丑拍了拍桌子，大声道：“你说什么？”那少女道：“我说没有人会喜欢你。”司徒丑瞪着眼睛道：“你看看自己那庸俗的模样，除了我，谁还要你。”

    那少女勃然大怒道：“你说我庸俗，我哪里比你庸俗？”司徒丑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道：“没错，我们都庸俗，不过我看得清自己的斤两，而你却是瞎了眼睛……”在别人眼中的二人，似乎在拌嘴，却不知这是一种两人之间特别的调情。

    海霸王突然一拍桌子，厉声道：“这是逍遥山庄的夜宴，你们说话小心点儿。”

    慑于海霸王的脾气，司徒丑立刻赔笑道：“是！是！我不和这女人说话了。”

    “谁要和你说话。”那少女也哼了一声，歪过头，不再看他一眼。珞熙瞧得哭笑不得，却只好还是声色不动。屋内气氛似有些尴尬，肥公子瞧了上官凤瑾很久，忽然道：“不知道我要如何称呼阁下？是叫你凤瑾君，还是叫您庄主？”上官凤瑾慢慢抬起头，道：“你叫在下上官凤瑾就好，我过去虽然是朝廷的凤瑾君，但实在是因为迫不得已而为之。”海霸王慢慢抬起头道：“上官庄主的本事我非常钦佩，不知道是何原因才会向朝廷低头？”

    珞熙一听也觉得奇怪，过去上官凤瑾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而留在女帝身旁？她似乎没有问他，众人全都注视着上官凤瑾，谁都想知道逍遥山庄归顺朝廷的真正原因。上官凤瑾沉默半晌，忽然道：“说来，在下实在是惭愧的很。”海霸王道：“哦？难道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上官凤瑾道：“谈不上秘密。”海霸王道：“那是什么？”上官凤瑾沉吟道：“说来话长，其实在下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毕竟，江湖男儿志在四方，有人追名，有人逐利，谁也没想到上官凤瑾竟为了一个女人而归顺朝廷，这个理由不但听上去很过分，而且非常令人不耻。

    海霸王就好像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上官凤瑾缓缓道：“当真。”海霸王立刻脸色一沉，缄默不语。谁知司徒丑却饶有兴趣道：“那女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上官凤瑾拉过珞熙道：“正是内人，我不过与她完婚三日而已。”珞熙脸募地红了，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脸上，见她娇羞的模样更加美艳不可方物，令屋内美女都失了颜色，众人心想这女子果然是个红颜祸水，而上官凤瑾竟是个贪图美色之人，古往今来，贪恋女色之人哪里成得了大气候。而陆大先生知道二人的身份，惊得向后退了两步，伸出手指着两个人，嘴唇颤颤巍巍道：“你们一个是凤瑾君，另一个是惜月公主，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姨子，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家室，实在是有违伦常，你们……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众人闻言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是惜月公主，如今事态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可是司徒丑的想法却不一样，他的目光凝视珞熙很久，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这么美的可人儿，若是我的小姨子，我也要想办法霸占她的，而且我每天都要和她换着玩些花样……”

    海霸王的脸色更难看了，恨不能把此人从楼上扔出去。还轮不到他动手，忽然“啪”一巴掌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司徒丑的半天脸就肿了起来。

    司徒丑捂着脸，怒道：“你打我做什么？”那螃蟹般的少女道：“还不去撒泡尿照照你的影儿，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上官凤瑾忍不住微微一笑，珞熙则又生气又好笑，气得是司徒丑竟然对她出言不逊，好笑的是这女子竟然说打就打，如今对这个螃蟹少女也不再厌恶了。此刻，肥公子点起眼前的烟袋，慢悠悠地抽了一口，他两条腿搭在桌子上，轻轻晃悠着身子道：“早年前，我听说上官家族与皇族联姻的时候，上官凤瑾似乎指婚给了惜月公主？”

    此人言语不多，但他的话似乎颇有深意，陆大先生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海霸王忍不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官庄主莫非另有隐情？”上官凤瑾点头道：“的确有些隐情。”司徒丑亦捂着脸道：“若是有隐情的话，就快些说，否则我会被人活活打死的。”

    螃蟹少女拍着手道：“你说好了，我回去再打他。”陆大先生也道：“你说我听。”上官凤瑾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上官凤瑾向前走了几步，脸上笑容已瞧不见，缓缓把当初与珞熙的订婚的事情告诉众人，告诉他们自己与珞熙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自己如何教导她武功，如何渐渐喜欢上了她，公主九岁时被人陷害失忆，而他为了保护公主苦修武功，在江湖中取得了不小的成就，谁知与‘夜毒郎’斗智斗勇的同时，虽剿灭了这股恶势力，竟不慎中奇毒散了功力，这一来就是三年时间……

    众人听后无不动容，没想到此人竟然失去了武功，如此说来还怎能保护公主。

    海霸王道：“后来怎样？”上官凤瑾接着娓娓道来，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危，为了查出谁是陷害她的凶手，不得不入宫查探，虽然武功不能敌，只好智胜，只因上官家族与皇族关系密切，且是世族中最有权势的，女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要求上官家族履行与皇族联姻的诺言。上官家族为了自己的利益，卖子求荣。他虽然武功尽失，却不肯委曲求全，女帝只好答应三年的假婚契约。从此以后，他入宫摄政，协助女帝管理天下，并暗中查找陷害公主的凶手……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珞熙从未发觉上官凤瑾竟对自己用心良苦，连她自己也深深感动了，连四十不惑的海霸王与陆大先生也听得入了迷，感慨万千，大概只有伟大的爱情才能感动人的心，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令这些铁血男儿都为之震撼。海霸王想到上官凤瑾这么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忍不住问道：“阁下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态，熬过这么些年的？”司徒丑道：“天哪，实在是佩服，为了个女子，这么做值得么？”

    上官凤瑾笑道：“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诸位，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如愿以偿，自然不希望有人破坏我与内人的幸福……作为一个庄主，我自然要对得起庄内弟兄，如此足矣！”

    肥公子道：“你难道没有更高的人生目标？”上官凤瑾道：“珍惜自己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海霸王大声道：“没错，我活了四十几年，才悟出了这个道理，其实，过去追求的东西多数都是错误的，当我想尽孝道的时候，我的亲人也离开了世间，当我想念过去的情人，她已经嫁做他人妇，而我如今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而我周围的女人不过是看重了我的地位而已！”

    肥公子也笑道：“别看我带着四个美女，她们爱的只是我的钱，你们说是不是？”

    那四个女子竟笑着点头，她们眼里除了钱，已看不清别的东西。海霸王起身笑道：“今后上官庄主就是我的朋友，若是你有了困难，我都会全力以赴。”

    上官凤瑾道：“那就多谢海霸王。”肥公子亦腆着肚子道：“今后你若是缺少资金，我会出资帮你，虽然逍遥山庄并不缺钱，但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你说是不是？”上官凤瑾道：“正是如此。”司徒丑用力拍着桌子，不甘示弱道：“上官庄主，小弟实在是……太佩服你了，如今我也要全力来帮你，今后谁要是和你作对，就是和我过不去！”螃蟹似的少女目光闪烁，道：“若是有个男人对我如此，我心甘情愿为他死。”

    陆大先生道：“凤瑾……上官庄主，在下没什么好说的了，陆家将来都是支持你的。”

    上官凤瑾笑道：“如此就感谢诸位了。”他轻轻揽住珞熙的肩膀，珞熙并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逍遥山庄宴会办得非常圆满，所有的江湖豪杰都赞成逍遥山庄的决定，于是，萧遥山庄大宴江湖的事宜，决定安排在京城，大概半月后举行。近日逍遥山庄派出部分人马，在京城建一个据点，大概京城人士都要派遣过去，包括楚风云与南宫律。苏红英也一同逃了出去，珞熙给他易了容，装成一个病妇，一路有人照顾着，每日藏在马车内，真是乐得自在，珞熙去看望他时候，他总是要给珞熙讲很多故事，逗得她非常开心。

    珞熙刚从苏红英马车内走了出来，楚风云就跑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珞熙看着他道：“你有何事？”楚风云面带微笑：“嫂嫂，哥哥他提前几日回去了，他让我问你，回去是否要住进驸马府？”

    珞熙的笑容忽然凝住：“不要叫我嫂嫂，还有，我为何要去驸马府？”楚风云立刻赔笑道：“嫂嫂不要误会，凤瑾大哥也算是我的哥哥，所以我应当叫你嫂嫂，还有，你虽然和凤瑾大哥成婚，但是他名义上还是凤瑾君，你名义上还是楚逸容的夫人。”

    珞熙道：“什么意思？”楚风云道：“凤瑾大哥必须回到皇宫去，而你，楚逸容哥哥为你付出那么多，你难道就不能体谅他的苦处？如今你们成婚算来也有一个月，难道不该去楚府看看？”珞熙迟疑道：“这……这……好吧！”楚风云笑道：“嫂嫂，珞熙，我知道你心肠最好了。”上官凤瑾忽然走过来，冷冷道：“熙儿哪儿也不能去，如今她已经不是楚逸容的夫人，她是逍遥山庄的庄主夫人，你身为逍遥山庄的弟子，是否应该给我带个话，楚逸容是时候写一封休书了！”

    “休书？什么休书？”楚风云大吃一惊，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上官凤瑾，忽然发现上官凤瑾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锐利如刀，吓得立刻缄默不言。

 87-危难十分

    夏玑国京城。十月的京城似乎天气已经转冷，离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不远处，有一处漂亮的宅院，里面的人似乎才搬来不久，谁也不知道院子里住着什么样的人，几个无聊少年趴在门缝向内看着，只见从屋内走出一个绝色的美人来，几个小子的眼睛立刻冒出光来。看门人转身拿起扫帚，大喝几声，把几个臭小子赶了出去。珞熙已经起来了，她的精神虽然很好，心情却不开心。上官凤瑾已经入宫好几天，如今连个回来通报的人也没有，她心里越来越不安了。

    只听到门口传来呵斥的声音，珞熙连忙过去一看，见那几个少年不过是周围人家的孩子，并不是市井无赖，连忙制止了看门人，看着这些少年们青涩的模样，她忽然想起了玲珑。

    一想到玲珑，珞熙忽然觉得很愉快，很开心。毕竟她就像是自己的亲人，虽然离开了一个月，却像是几年未见。尤其，玲珑如今有了身孕，她更应该探望才对，于是，她要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飞快地向自己原来的住处驶去，用手掀起帘子，珞熙用那双迷人的大眼睛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京城里那家最热闹的酒楼，如今没有鹦鹉先生来说书，生意似乎淡了许多，看着里面的客人，她依然记得过去无聊的日子。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了。北松书院，她曾结识了北松四霸——英俊洒脱的陆云谦，高大威猛的尧康生，精灵古怪的乐水，年少老成的傅禧。在江湖中，她遇到了爱马如命的楚风云，男扮女装的南宫律，此后她的生活，渐渐变得新鲜而生动。只是她的银子似乎还没有从马厩里拿出来，不过她已经是庄主夫人，有了温柔体贴的相公，仿佛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如何会在意那些银子？可是，自当逍遥山庄归顺于朝廷后，隐隐感到了一丝变化。珞熙无法预料到在下一段人生旅途中，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马车很快就到了珞熙过去居住的府宅，她立刻跳下了车，走到门前一看，似乎一切都是老样子，大门上的红灯笼，轻轻地在晨风中摇曳，她本想伸手敲门，忽然想到玲珑怀着身孕，不便出来开门，于是，她轻轻一跃，纵身从墙头掠了过去。珞熙踏入这个院子的时候，却一眼看到玲珑的身影躺在地上，她顿时吓了一跳。

    忙跑过去扶起了玲珑，只见她脸色苍白，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珞熙忙把她背在身后，送入卧房，派马车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替玲珑诊脉后，缓缓道：“不妨事，她只是受惊了而已，我替她开几副药。”

    此时，玲珑也醒了过来，她嘴唇颤抖道：“公……公主。”珞熙连忙抓着她的手，玲珑从床上爬起身子，忽然跪在珞熙面前，哭道：“公主，求你救救我，你一定要帮我！”珞熙忙扶起她道：“快躺着，有话好好说。”玲珑重又躺回床上，她颤声哭道：“小武被女疯子给抓走了，她……她说苏红英若是不去见她，她就会杀了小武，我……我怕，我的孩子将来若是没有父亲了，我怎么活！”

    珞熙脸色一沉，没想到女公子四处寻不到苏红英，竟然向他身旁的人下手。

    大概她已猜到苏红英跟随逍遥山庄的人一起回来了。珞熙连忙问道：“她什么时候来过？”玲珑道：“今天早上。”珞熙道：“你放心交给我好了，我一定把小武安全带回来。”玲珑听了此话，蜷伏在被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公主向来一言九鼎，她相信公主的话，而她实在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在海中飘荡的遇难者，现在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依靠的浮木，也许她本来并不想睡的，但肚里的孩子却需要休息，于是眼帘渐渐沉重。珞熙看着她，看着她可爱的脸庞，长长的睫毛，这张脸分明还是个孩子，如今却要做母亲了。

    珞熙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好了被子，她的手停在她的睡穴上。只轻轻一点，却已足够让她甜睡几个时辰。珞熙静静离开了屋子，虽然不放心留下她一个人，但是她已决心将这件事情迅速解决掉。那时她会把玲珑接到自己的住处，不让任何人来欺负她，直到她安心产下孩子。过去陪着她的朋友，她如何可以置之不理，就是一只鸟儿，也要找个安全栖息之处。

    她站在院中，外面不知何时种了许多花朵，花儿在风中摇曳，似在等着她的好消息。

    珞熙叮嘱车夫照看好玲珑，自己驾车去找苏红英。虽然她没有驾过车，此时竟然也驶得有模有样，偏偏她在哪里也看不到苏红英的影子，关键时刻此人不知道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珞熙并没有慌张，她知道此刻如何去应对，如今她已是逍遥山庄庄主夫人，也算是小有权利。

    像逍遥山庄的情报机构，对每个地方近日发生的重要事件，几乎都很了解，而对于与本派有任何密切关系的人物，也有专人负责记录在案，不论谁去了哪里，情报机构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要知道。所以在每个重要的地方，都有专人替山庄收集这种资料。山庄的资料分为三部分——人物、目的、经过。甚至连周围有关的地理，人物也会在副卷上记载着，情报机构又将每天记录的各种资料分为三个级别——极密、中密、保密。普通弟子只能查问保密类的卷宗，资历高的弟子则可以看中密级别的，而最机密的卷宗，只有庄主与十三个弟子才能看到。而珞熙也只能看到中密级别的卷宗，而找人这种事情，似乎包含在内。珞熙寻找苏红英的事情，就在中密部分的“寻人”这一级。不论是身份高贵的人，还是逍遥山庄的喽罗，都能在里面查出来。大概只有极个别的人物没有在里面建档，上官凤瑾的卷宗是无法从里面找出来的，据说有些人都属于极密部分的特殊支出，资料放在逍遥山庄的禁地内，都被蜡给封了起来，沉入水底。

    珞熙打开苏红英的卷宗，上面记载着他早上吃了两笼包子，喝了一晚稀饭，接着出门向西走去，穿过烟花柳巷，来到一个叫“春熙楼”的地方，珞熙看到这个名字，也顾不得察看卷宗的副卷，猜想此处一定是个怡红楼，看来苏红英到哪里都要去那种地方逛逛，这男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珞熙驾着马车一路狂奔，好在白天的烟花柳巷并没有人，只是偶尔有几个龟奴在门口洗漱。看到一个绝色女子驾着马车路过这里，全部瞪大了眼睛，忽然见那马车停了下来。

    珞熙问路边的龟奴道：“春熙楼这个妓院在哪里？”龟奴摇了摇头道：“这里没有叫春熙楼的妓院。”他猜想这个女子大概是心上人跑来这种地方，妒火中烧，所以才会如此不计后果，毕竟良家妇女从来不会大摇大摆进入这种地方。

    珞熙瞪着眼睛道：“你没有记错？”龟奴接着道：“姑娘若是想去春熙楼，前面路口一拐，有个叫春熙楼的饭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又飞奔而去，后方扬起一片尘土，呛得龟奴咳嗽了好一阵儿，摇头道：“这个妒妇，连妓院与饭馆也分不清楚，连男人出去吃饭也要追着，殊不知自己这么美貌，想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又何必如此呢……”珞熙驾车远远看到一家漂亮豪华的酒楼。朱红色的栏杆围着十间明轩，虽然时候还早，酒客却非常多，这里是路过青楼的要道，可以随时请青楼的姑娘来这里助兴，吸引来的自然有文人雅士，而来到这里来的酒客，也并不都是冲着美色而来的，因为这里的美酒，味道甘甜可口，补气益血，都是逍遥山庄供给的。

    珞熙下了马车，抬头看也不看，冲进去大声叫道：“苏红英，你给我出来——”

    她绕了几圈，推开每间房门，大声喊道：“苏红英快些出来，否则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顿时所有的客人都停下喝酒，瞪眼看着这个刚进来的女子，不禁耸然失色。

    看到别人的目光，珞熙知道自己的样子多么可怕，就像一个滋事的悍妇，可是珞熙不在乎，别人无论怎么样看她，她都全不在乎，此刻，她的心里只有玲珑夫妇的安危。只听到楼上传来了一个女子的笑声：“哟，我当谁来踢馆了，原来是珞熙姑娘！”

    珞熙抬头一看，见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衫的女子，正悠闲的斜倚楼梯旁，有这么多客人的情况下，她竟然毫不慌张，悠闲的主人，愉悦的酒客，这里本是个清雅舒适的地方。但是如此雅致之处，只有懂得风雅的人才能办到，谁能想到这个老板曾经是一个人贩子。原来罗老大的酒楼开在这种地方，而且换了个“春熙楼”的名字，带着一个“熙”字，就是为了感谢珞熙对她们的资助，可是珞熙已顾不得与她寒暄，她冲到楼梯旁，罗老大连忙用手扶住她，感到她的不同之处，轻声问道：“苏家小子在厨房里面，你究竟出了什么事？”珞熙道：“快些把我带过去，否则来不及了。”罗老大连忙点头道：“厨房里烟熏火燎的，你去楼上雅间等他，我叫他过来。”

    珞熙道：“我直接去找他。”她刚要下楼，被罗老大抓住了袖子，笑道：“那里说话听不见声音的，你还是乖乖等他来。”

    珞熙想想也是，于是罗老大领着她去了楼上的雅间坐着。只见桌子上摆着五六样下酒的小菜，用碧纱笼罩着，看上去非常可口，珞熙猜想这里大概已被人定了下来，也未在意，忽然听到门口有人笑道：“这几样菜你喜不喜欢？是我特意给你做的。”

    珞熙连忙回头，果然看到苏红英，她忍不住道：“你还在这里做饭，火都烧到眉毛上了。”

    苏红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道：“这不是还在脸上长着，没事。”

    珞熙跺脚道：“那女公子都要来找你了，你竟然还若无其事！”话音刚落，苏红英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猛然跑到窗户前，一只腿已经勾起上面的栏杆，随时准备从屋子里跳出去，却被珞熙一把拉了下来。珞熙道：“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苏红英紧张地把头探出窗外，小声道：“你说，你说。”珞熙凝视着他，又好气，又好笑道：“那女公子如今找不到你，把小武给抓走了。”

    苏红英立刻恢复往常神态，笑了笑道：“你说她还找不到我？”他并没有问小武怎么被抓了，却在关心女公子是否找不找得到他，实在令珞熙失望之极。

    珞熙忍不住道：“你究竟是人不是？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别人的安危？”

    苏红英却道：“什么人?”珞熙生气道：“当然是小武，你怎么连自己的侍童都忘记了。”苏红英这才恍然道：“你说小武被她抓去了，哦！”珞熙挑起眉头道：“你难道不去找他么？”苏红英道：“我当然会去找他。”珞熙松了一口气，谁知苏红英笑道：“可是我今天置办了这么一桌酒菜，正要请过去的一些朋友吃饭，而且你也认识他们的，我还想一会儿派人叫你……今天可是把你们都请来了。”

    珞熙皱着眉头道：“你要请客吃饭？”苏红英笑了笑，道：“没错，救人什么时候都可以，而吃饭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珞熙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凑上前，瞪大眼睛看着苏红英，如今她的脸贴得这么近，苏红英的脸募地变红了，他摸了摸鼻子，忽然拉起珞熙的袖子，笑道：“走，我们下去帮忙做饭，这样子就会少收我二十两银子，如果你的面子够大，能不能让罗老大给我打个六折？”

    “好哇！”珞熙伸手在他头上敲了敲，嗔道：“好你个苏红英，竟然见死不救！”

    苏红英抱着头道：“喂喂！你已经嫁人了，能不能温柔些？”珞熙暴跳如雷道：“我恨不得杀了你，就算你不敢去救人，也要和我出个主意？”

    苏红英道：“谁说我不救人，可是……客人们马上就要来了。”珞熙怒道：“谁在乎那些客人！你的狐朋狗友？”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叹息的声音：“瞧瞧，人家连我们都已不在乎了，都不待见咱了，不愧是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啊！”

 88-京城故友

    珞熙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忙转过头去，见一个衣衫明艳的美男子站在门外，她不由大吃一惊道：“陆云谦，真的是你？”陆云谦的神情还是那么狂傲，他唇角轻扬：“看到我难道有问题？”珞熙虽然心急如焚，看到他依然欢喜，不禁道：“你就是苏红英请来的客人？”

    陆云谦果然甚是开心，仰天笑道：“当然不只我一个人，难道你忘了？北松四霸可是一心同体，哪里会少得了其他人？他们就在我后面。”珞熙连忙向门口看去，见尧康生穿着件锦衣，傅禧摇着一把扇子，当两人施施然走进来的时候，表情都显得很愉快的样子，苏红英立刻长揖到地，陪笑问好，珞熙虽然气恼苏红英，但如今可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又能如何？也只好笑着对二人点了点头。可是北松四霸来了三人，却唯独少了一人。珞熙咳了咳道：“怎么不见乐水？”陆云笑了两声，道：“这几天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乐水，虽然我们已经告诉他，他说过会自己来，只是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大概是……”尧康生大笑道：“大概只是害怕见到珞熙，没有脸面，如今在楼下绕圈吧！”

    傅禧和陆云谦立刻笑了起来，苏红英忽然指着楼下，大笑道：“看看看，他果然来了，只在下面门前绕圈子，就是不肯上来。”陆云谦与尧康生相识一笑道：“我们两个去把他弄上来，否则他是不会上来了。”

    傅禧道：“我也去，不然他别扭起来，你们也没有办法。”苏红英晃着身子道：“我也去。”珞熙猛一把抓住苏红英道：“你往哪里去？如今你真的不救人了？”苏红英笑道：“眼前我不是忙着么？”珞熙凝目瞧了他半晌，道：“你什么意思？”苏红英忽然满脸认真道：“公主，若是小武真有生命危险，你我跑去又能如何？”

    这番话使得珞熙惊悸万分，脸上褪了颜色，她瞪大眼睛道：“你竟然如此狠心？”

    苏红英道：“不是我狠心，而是你要冷静，你如今是堂堂的庄主夫人，若是自己跑去，出个三长两短什么的，我如何对上官凤瑾交待。”珞熙咬着嘴唇道：“若是小武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又怎么向玲珑交待？”

    苏红英叹息道：“如今你想怎样？”珞熙募地转过身道：“我要走了，你既然见死不救，我自己去救。”语落，她飞快地下了楼，大步流星向马车走去。酒楼下，乐水正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去，几人都拉不动他，忽见珞熙从酒楼里走了出来，众人以为珞熙亲自下来迎他，全部放了手，乐水眼睛狼狈地看着珞熙，满含相思之意，心中百感交集，谁知道珞熙头也不回，径直向马车走去，乐水知道若她这么一走，这辈子肯定见不到她了。

    他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迈开大步飞快向珞熙跑去，大叫道：“珞熙！”

    尧康生笑道：“这小子还是有点儿勇气的，跑得够快。”谁知乐水脚下竟有一块大石头，而他冲得太猛，一个踉跄，他的身子向前倒了过去，此时珞熙才回头，却看到眼前一个狰狞的，头发疯狂飞舞的，张牙舞爪的乐水，这模样能吓坏所有的良家姑娘，他出现得太突然，珞熙无法躲闪，眼见两人就要撞上了……忽然跃过来两个人影儿，高的一把抓住乐水的衣领，左掌疾出，在他身上闪电般接连拍了七掌，狠狠将他抛在了地上，矮的拔出一柄闪亮的剑来，如灵蛇般直指乐水的咽喉，狠狠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偷袭我家庄主夫人？”乐水惶恐万分，颤声道：“我……我没有……”那人把剑尖逼近他的脖子，冷笑道：“不承认是不是，我的手可是会发抖的……”

    北松四霸见乐水被人扔在地上，用剑尖指着喉咙，以为他遇到了歹人，全部冲过去亮出了武器，却慑于对方拿乐水当人质，不敢轻易动手，珞熙定睛一看，这二人竟是大师兄与卜笑儿。

    陆云谦大喝道：“放开他，听到没有？”卜笑儿不屑道：“看不出……你带来了这么多的帮手？”乐水道：“他们都很厉害的，你……你不要轻举妄动！”卜笑儿晃着剑尖道：“我偏偏要轻举妄动。”珞熙连忙上前制止卜笑儿道：“住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卜笑儿吃惊道：“这，这种人竟然是夫人的朋友……我还以为他对你意图不轨呢！”她忽然转头看着大师兄的眼睛，不禁笑道：“惨了，今天我们多次一举了，身份也暴露了，现在怎么办？”

    大师兄叹了口气，也只有苦笑。珞熙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忍不住道：“身份暴露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道：“庄主吩咐我们时刻注意夫人的行踪……出现意外的时候，也好保护你。”

    珞熙忽然想起逍遥山庄的情报机构，莫非自己的行踪也被人监视着？她最不喜欢被人盯着，此刻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卜笑儿收起剑来，双手叉着腰，在旁边盯着北松四霸，忽然道：“你们接着聊天好了，就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夫人记得早些回去，否则我们和庄主不好交待。”珞熙冷冷道：“你们不继续跟踪我？”大师兄道：“我们二人不会扔下夫人，请您放心。”珞熙道：“我去那里，你们就去哪里？”卜笑儿道：“没错！”珞熙接着道：“若是我要去救人，你们会不会阻拦我？”“这个……”卜笑儿缓缓道：“庄主只是吩咐我们保护你，并没有说别的。”

    “很好！”珞熙冷冷道：“你们跟着我来就好了。”清风拂过脸庞，她长发在脑后轻拂，飘逸，动人，她缓缓迈开步子，向马车一步步走去。忽然尧康生叫道：“公主且慢！”珞熙停下来，回头道：“你有何事？”尧康生道：“公主若是有急事，尧康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珞熙叹息道：“如今只是小小的私事，我怎能劳烦各位？”尧康生还没有开口，乐水已站起来，笑道：“莫忘了还有我，虽然我武功不济，不过，这捣乱，干坏事的本事还是有些的。”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了许多炮仗，火药，淬毒飞镖。看他如今的装束以及打扮，就知道他已是在江湖中混的了，而且混得还算不错，看来他并没有继承“十世善人”的祖业。

    陆云谦接着道：“没错，我也可以助你，在下的鞭法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苏红英立刻跳出来道：“当然能派上用场，你的鞭子舞起来，密不透风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珞熙瞪了苏红英一眼，目光仿佛在说：“如今把大家都搅和了进来，你还去不去救人？”

    傅禧笑道：“不过，是否可以告诉我们是何事？”苏红英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接着叹道：“我这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虽然小武一时还没有危险，但我如何不心急如焚？”珞熙道：“如今有这么多人帮你，你还没有把握？”众人道：“大家都是朋友，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你难道没有把握？”

    卜笑儿拉起大师兄道：“有我们保护夫人，你难道没有把握？”苏红英笑道：“有，有七成把握。”……正午，天气热得反常，若是汗水能像血水一样凝结，小武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他的全身已经湿透了，看上去就像一个水人，可是他无法擦汗，只因他双手被紧紧地绑在了身后，晒在太阳坡下。

    他并不是一个不能吃苦的人，只是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脱水而死。

    屋内有人正盯着他，她打开了两扇窗子，站在门口，房中的空气似乎并不凉爽。

    桌上有一壶凉茶，屋子里似乎还有一个女人，现在已坐在下来。小武抬头看着门口的女子，大声骂道：“女疯子，你还是杀死我好了，若是想用我威胁苏红英，那就大错特错了！”女公子并不与他说话，转身盘膝端坐在一个柔软的蒲团上。她的嘴角忽然泛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小武如果能看见这种表情，绝不敢说出刚才那番大胆的话。

    对面的蒲团上坐着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外貌很美、她低头沏茶，貌似很害羞，仿佛只要有男人多看她几眼，她就会一直红着脸，这女人身材丰满，既没有精心打扮，也没有佩戴首饰。就象是精美的花瓶一样，只有最有钱的男人才能把她摆放在家里。半晌，女公子忍不住道：“岳芙蓉，你这个方法究竟有用没有？。”岳芙蓉抿着嘴唇，面无表情道：“或许有用，或许没用。”女公子闻言拍案而起道：“看来你根本就是敷衍我？”岳芙蓉抿了口茶水，缓缓道：“你觉着，要是能用这种方法获得一个男人的心，那么，你若不是疯子，就一定是个笨蛋。”女公子瞪着她道：“哦？这么说，你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笨蛋？”岳芙蓉道：“我自然都不是。”女公子道：“那你是什么？”岳芙蓉放下茶杯道：“你和我……都只是一颗棋子。”女公子凝视着岳芙蓉，发觉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心思越来越不了解，她冷笑几声，再次走到窗前，这间屋子是苏红英过去住过的，她曾经在这里杀死过他的丫鬟，那尸体到现在也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如今，她就踩在这具尸体的上方。如果女公子要让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就一定能找出各种疯狂的法子。每当她学会一种功夫，她就会尝试在一个人的身上，她的目光忽然挪到小武的身上，心思已经开始动摇起来，杀还是不杀？若是杀了他，从此苏红英身边再也没有人了，她也无从威胁。

    若是不杀他，实在难以泄心头之火。忽然，长廊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听上去很不稳定，看来，并不止一个人，女公子眯起眼睛，远远见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子。她的心狂跳了起来，虽然她的确已等得快要疯了，恨不得把他抓起来，挑断他的脚筋，哪怕自己去养他一辈子，可是她还不敢这么做。她伤害谁都可以，就是唯独不想伤害他，因为她在他身上花去了太多心思。

    她从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要嫁给这个男人，苏红英落魄的时候，她不惜与家族翻脸。

    只因为越是她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想得到，偏偏这个男人始终不看她一眼，她几乎为他而疯狂，甚至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有时她也会替自己生气，气得要命，为什么被他如此对待？明明是他的未婚妻，为何他对她不闻不问？就因为自己随意杀人？可是这个世上的人本就活得低贱，早早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有时候，她看到苏红英与其他女子谈笑生风的时候，她觉得那些女子剥夺了她的爱。

    她实在克制不住自己报复的心理，便杀了那些和他亲密的女子，以此泄愤。

    她的心似乎在报复中扭曲了，甚至越来越疯狂。她甚至诅咒过自己多次，下次见到他，就连他也一起杀掉。可是她的人，她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看不到的红线绑住，只要一看到苏红英，心里立刻就会充满柔情蜜意，像个普通的，初恋的女子般，虽然他对她并不好，只要看到他，她的怒气就早已不见了。

    仿佛看到苏红英，她才是一个正常的女子。可是当女公子看清苏红英后面站着的珞熙时，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迅速跳到小武身旁，一把将他拽了起来，道：“你带这个女人来做什么？我可不想见到她。”珞熙面无惧色，缓缓上前道：“我只是来要人的。”女公子迟疑道：“你只是来要人？”苏红英也凝视着她，嗓音沙哑道：“如今我已来了，和你要求的一样，你……还想怎么样？总得有人把小武送回去医治，对不对？”女公子皱起眉头道：“你嗓子怎么了？”苏红英抚着嗓子道：“昨日，我赶场子说书，虽挣了不少钱，却不慎说哑了！”

    女公子动容道：“屋内有茶，你一会儿来喝。”苏红英道：“你放了人，我就随你一起进去。”女公子冷冷道：“叫我放了他也可以，但是你必需留在我身旁，寸步不离。”

    苏红英想也不想，答道：“可以。”女公子欣喜若狂，她忽然抑制住兴奋的心情，只因这回答似乎来得太容易，根本就不像苏红英的做派，她回头看了屋内一眼，转头道：“我怎么相信你？上次……你就食言，你必须发个毒誓，用你母亲的名义来发！”她知道苏红英向来不发毒誓，只因东临国人说过的话就要办到。若是发誓不遵守，定会不得好死。苏红英道：“怎么发？”女公子瞪大眼睛道：“你离开东临国后，难道连毒誓也不会发了么？

 89-一战成功

    一旁的珞熙咳嗽了几声，低声道：“你就随便发一个毒誓好了，其实，这种事情心意最重要！”

    女公子的眼中似乎布满了血丝，冷冷笑道：“没错，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苏红英神情依然很镇静：“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发一个毒誓好了。”

    女公子道：“好，你重重发誓。”苏红英伸出右手，慢慢道：“我……我用母亲的名义发誓，从今以后，我决不会离开……女公子一步，陪在她的身边……将来若是不遵守，就让我的母亲，让她……不得好死！”他说得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女公子对他的誓言很不满意。女公子道：“还有呢？”苏红英哑着嗓子道：“还有什么？”女公子道：“你要娶我为妻。”苏红英叹了口气道：“好好，我娶你为妻……那个，你如今能不能放人了？”

    女公子一把拉起小武，冷冷道：“好，你们两个换个位置，”苏红英便走上前，站在女公子的面前，女公子随手一推，小武身子飞了出去，珞熙忙接过小武，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势，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苏红英淡淡道：“虽然我刚才发了毒誓，但是，我还有些话要说。”女公子的声音冰冷：“你不会又想反悔了吧？莫要忘了刚才用你母亲发过的毒誓？”

    苏红英笑道：“不会，不会。”女公子道：“那么，你还有什么话说？”苏红英道：“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女公子吃惊道：“秘密？”苏红英道：“既然我们以后要成为夫妻，那么就不能互相隐瞒，对不对？”

    女公子迟疑地点点头道：“你说我听。”苏红英接着道：“其实，你现在看到我的模样，并不是我真实的模样。”

    女公子握紧了双拳，铁青着脸道：“你胡说什么，我从小就见过你的模样。”

    苏红英摇头道：“我在几年前的一场火灾里，不幸给毁了容……我现在就靠着逍遥山庄的修颜膏而活着了，所以……我并不是不要你，而是害怕配不上你，如今，你的痴情已把我给打动了，我决定以后要好好和你生活下去！”“等等！”女公子觉得耳朵“嗡嗡”的响，脱口问道：“你说你毁容了？”

    “没错。”苏红英叹息道：“我这模样实在很凄惨，希望……你以后不要嫌弃我。”

    “开什么玩笑？”女公子目中露出一丝怨毒之色，冷冷道：“你还想骗我，是不是？如今你要是再耍花招，我可要对你不客气。”苏红英不再说话，似是无话可说，一旁的珞熙冷笑两声，不冷不热道：“你若是不相信，可以把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给揭开来看看。”女公子的目光始终正视着苏红英，缓缓道：“好，你把你的真面目露出来给我看看。”

    苏红英沉吟道：“我的模样实在吓人！虽然我并不想给你看，但是迟早都要面对！”

    女公子道：“废话少说，但愿你不要骗我！”苏红英道：“好好，我证明自己并没有骗你！”他忽然低下头，双手慢慢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再次抬起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女公子道：“你如今信不信了？”

    女公子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退了几步，道：“这，这……”只见苏红英的脸比鬼还要吓人，小武也吓得瘫坐在了地上。苏红英道：“这下子你该知道我为何总想着挣钱了吧？”女公子脸上的汗珠已开始一颗颗的往外冒，忍不住又向后退了几步。苏红英接着道：“如今我也不隐瞒你了，既然你也愿意接受我，我也非常愿意……唉！逍遥山庄的修颜膏价值不菲！从此我就不戴这个假面具，不再掩饰自己的面貌，你最好也不要逃避我。”

    女公子几乎听不进去他的话了，以后若是要她面对这样骇人的面孔，实在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就是她曾经杀死过的人，被她活活剥了脸上的皮，那面貌最惨的也比不上苏红英的脸。

    苏红英故意上前两步道：“你为何不正视我的脸？难道你嫌弃我？”女公子心里矛盾极了，现在才壮起胆子：“我……我……”如今她发觉自己实在无法面对眼前的面孔，原先的心情不过才端端一瞬间，就已经烟消云散。

    苏红英接着道：“我的秘密其实还有一个。”女公子头也不抬道：“还有什么？”苏红英道：“我可以抛弃别人，但别人不能抛弃我，否则……”女公子道：“否则？”苏红英道：“否则我就会让她很难堪，绝不能让她有好子日过！”女公子看着他的脸，忽然发觉苏红英不但变了，而且竟像是变成了狂傲的疯子，似乎和自己没有什么区别，看到他的脸，她忽然很想吐，忍不住捂着嘴道：“你……你走开。”

    珞熙在一旁笑道：“人家让你走呢！”苏红英脸色一变，模样更加骇人，厉声道：“原来你的话不过是骗我，你叫我情何以堪？”

    女公子已不敢在抬头看他，摆手道：“你把面具戴上，我要重新考虑考虑！”如今她看到他这副模样，他的怨恨也不复存在，亦不想和他天荒地老，她执著的不过是报复的感觉而已。

    “你这个女人好无情，我本已经下定决心跟着你了，甚至还发了毒誓。”

    “刚才的毒誓……就当你没有发过！”“你，你真的不要和我在一起？”“不知道！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忽然苏红英的手背，已有一条条青筋凸起。珞熙却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两人。

    苏红英忽然一字字道：“我最恨别人欺骗我。”女公子低着头道：“你想怎样？”苏红英道：“报复！”女公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苏红英身上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杀气。苏红英盯着她，一步步走了过来，双手似也在颤抖，只是面容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一刹那间，他轻叱一声，白光化为长虹，一条银色的长鞭舞了起来，人也跟着飞起。直逼得女公子向后连连退了几步，连发银针的机会也没有，女公子神色大变，忽然大声叫喊道：“你，你不是苏红英！”

    “苏红英”突然叹道：“可惜……”这两个字出口，他的人也掠起，鞭子再次也化为了银虹，密密梭梭向女公子身上几处大穴打去，女公子看到招数之后，吃惊道：“陆家鞭法，你是陆家何人？”“苏红英”冷冷笑道：“在下正是你抛弃的夫君！”女公子不停向后跃了几个跟斗，仗着三招没有让“陆家鞭法”打到，但现在她越退越后，身后已没有退路，被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顿时危险万状，随时有被抽到的可能！女公子见状大惊，她深知此鞭法甚是高明，难道今日苏红英找来了帮手？眼见“苏红英”施杀手攻向女公子，女公子已毫无退路，眼看绝无可能避开眼前凌厉的鞭子。

    忽然有人大叫道：“陆兄手下留情！”女公子心想：“这声音好熟悉，究竟是谁？”她的念头还未升起，觉到脸上被银鞭迎头一击，同时，背上与胸前也被狠狠抽了过去，她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神智昏沉沉中，似乎快要晕了过去。又听到有人道：“岳小姐怎么也在房中？”岳芙蓉的声音渐渐传来：“我被这女疯子所擒，我正要想办法逃出来呢！”

    有人道：“原来如此，这女疯子还真是疯狂！”这女骗子，如今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招？女公子心中骂了一句，随即昏去。

    众人一起回到了春熙楼，女公子被众人绑在马车内，卜笑儿拿出逍遥山庄的化功散喂入她口中。

    珞熙道：“这是做什么？”卜笑儿回答道：“这是逍遥山庄的秘药，服用的人会中奇毒，每月体寒无比，必须用内力抗衡，时间久了，功力自然会全部耗去。”岳芙蓉身子一颤，珞熙忍不住道：“好霸道的药物，你怎能随意拿出来？”

    卜笑儿道：“这是上官庄主让我带着的，如今正好有用。”珞熙点点头，大师兄背起小武道：“如今我送他回去，笑儿照看好夫人。”

    卜笑儿道：“放心！”珞熙看了岳芙蓉几眼，见苏红英不动声色，也并未揭露她的身份，心想岳芙蓉不过是质子手下的谋士，做事也情非得以，没有女公子和质子，她就是一个弱智女流，如今自己也见机行事好了。

    刚回雅间坐下，尧康生就拍着桌子道：“酒呢？”楼下立刻有人拖着长长的声音，回答道：“酒来了——”苏红英立刻接过一碗酒痛饮起来。珞熙道：“你还是喝些水好，这酒实在不能压惊……”苏红英放下碗，擦擦嘴道：“无妨。”小儿端着菜盘过来，海参、鱼翅、肚丝……已摆在桌子上面了，众人经过一番折腾，只觉得饭菜又热又香。苏红英凑上前道：“大家一起吃饭喽，如今，这一桌子菜，可是我自己亲手烹饪的，虽然办完事情后才过来吃，我叫厨房又热了热，大家不要嫌弃。”珞熙笑道：“如今，好像是我们第三次凑在一起吃饭了。”陆云谦道：“是啊，不过最近有好事，是不是要互相祝贺一番？”苏红英道：“什么好事？”陆云谦笑道：“尧康生快要做父亲了，而且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苏红英道：“这是怎么回事？”傅禧接嘴道：“因为四个嫂夫人都有了身孕。”珞熙惊道：“真的？那可真是四喜临门了。”尧康生低着头，连连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这么年轻，实在是不习惯……”

    苏红英站起身，装作哄孩子道：“不就是……身上背着四个孩子嘛！”众人全部哈哈大笑起来，珞熙赶忙站起，举杯笑道：“尧康生如今终于快做父亲了，希望都是些男孩子，虎父无犬子，各个都是大将之才，在这里恭祝夫人们早日诞下麟儿。”

    “好！好！”尧康生爽朗一笑，一口饮尽。他忽然大声道：“多谢公主，今日我心里面高兴，不如大家不醉不归！”

    傅禧笑道：“尧康生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来他今天要住下了！”珞熙知道，他们认定了不醉不归，那就一定要喝醉。珞熙本来就没有酒量的，但她如今见到大家，心里非常高兴，忍不住端起酒抿了一口。

    陆云谦忽然道：“珞熙拿的那个修颜膏实在好厉害，那毁容的模样真是吓了我一跳，可是苏红英究竟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做了一副面具？要不是那副面具，如今也扮不成两种模样。”

    苏红英摸着鼻子，笑道：“我寻思着若是真被那女公子抓了去，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找个死人，把面具覆在他脸上，然后逃之夭夭。”乐水叹息道：“今天都没有我的用武之地，看来有陆兄出手果然不一样。”

    珞熙道：“只要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喝酒，喝酒！”乐水立刻激动得端起了酒杯，一连喝了七杯。几人越谈越开心，筷子也未停，桌子上的饭菜也吃光了。苏红英竟又跑去下厨做菜，珞熙也去露了几手。天色渐晚，屋内点起了蜡烛，越到夜里，似乎越有气氛，几人推杯换盏，划拳喝酒，称兄道弟。当珞熙端上了鸡蛋之后，陆云谦吃得赞不绝口，尧康生与乐水同抢一个煎蛋，傅禧见岳芙蓉一直坐着不说话，忙夹了一筷子递入她碗中，岳芙蓉把鸡蛋扒开，置于一边，令傅禧脸上非常难堪。

    岳芙蓉忽然道：“我有些事情，去去就来。”傅禧道：“我陪你？”岳芙蓉道：“不必，我不方便。”她的意思已暗示自己内急，傅禧悻悻然地坐了下去，珞熙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已猜到她的去向。

    她低头对苏红英说了几句，苏红英摇头道：“无妨！”众人喝得乐了，叫来烟花柳巷的姑娘们跳舞助兴，丝竹羌笛，歌声绕耳，少女们舞姿翩翩，衣袖飞扬，真是如天上仙子一般，几人喝得得意忘形，乐水滚在了地上，尧康生与姑娘们一同跳起舞来，陆云谦敲起了桌子板凳，唱起南方的小曲儿，直至此刻，珞熙才领会纨绔子弟平日如何的放荡形骸。珞熙双眼沉重，渐渐有些醉意，觉得浑身很是舒服！深夜，岳芙蓉始终也没有回来，亦无人过问她，宴席终于散了，北松四霸一行人东倒西歪的出了春熙楼，傅禧笑道：“好酒，好酒，似乎还是没有喝好！”众人一路上大喊大叫，吓坏了几个卖花的小姑娘，大概这一群公子哥今日似乎喝得颇为尽兴，从身上摸出了许多赏钱来。

    珞熙脚下虚浮，步伐东倒西歪，虽然扶着苏红英，可心里却稀里糊涂了起来。

    苏红英道：“大家慢走，有机会在喝酒。”乐水声音都变了，猖狂大笑道：“过几日宫里还有一场灯会，我们还可以见面，接着喝——”

    珞熙忆起了一年一度的灯会要开始了，而她不得不与楚逸容双双出席，到时候如何与大家招呼？

    陆云谦东倒西歪，舌头打结，喝得话都说不清楚，却也大声喊道：“好，感谢款待，我们走！”

    珞熙见他们都离开后，忽然头晕了起来，连自己的马车也忘记了。苏红英扶着她走了几步，当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见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拉车的马长嘶一声，马车已在这间灯火辉煌的酒楼前停下，正好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见一人从马车内走了出来，珞熙抬头看到上官凤瑾站在面前。她冲他微微一笑道：“姐……姐夫！”上官凤瑾皱起眉头，忽然一把将珞熙拉入怀中，珞熙不解地看着他，迷糊道：“你做什么？”

    上官凤瑾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的毛病？”毛病？珞熙虽然知道自己会的不多，但并没有什么缺点，难道她喝酒也算毛病？

 90-夫妻之情

    珞熙迷迷糊糊地趴在上官凤瑾的怀里，像只猫儿一般，把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上官凤瑾低头看她一眼，忽然转向苏红英道：“今夜，十三皇子要不要住在我的府上？”苏红英摸着鼻子，尴尬道：“上官兄真是好人，我今夜还真没地方去哩，若是你不叫我……我也只好到后面的烟花柳巷将就一晚。”上官凤瑾笑道：“那么我安排间上好的客房给你，洗个澡，吃些宵夜……”

    苏红英道：“洗澡就免了，宵夜可以考虑。”忽然，上官凤瑾怀里的珞熙动了一下，呻吟道：“我，我也要吃宵夜。”

    上官凤瑾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问道：“你想吃什么？”“我想吃元宵……”珞熙突然睁大了眼睛四处看了看，脑袋一歪，又趴回上官凤瑾的胸前，拉长声音道：“苏红英……好像女公子不见了，那岳芙蓉假借着如厕的名义……把她给救走了。”

    苏红英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珞熙白了他一眼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等着回去吃宵夜好了。”

    上官凤瑾看了看苏红英，他倒是面不改色，缓缓道：“你放她回去放不放心？”

    苏红英眨眨眼道：“如何不放心，如今女公子也就是个废人，我想你已知道了！”

    上官凤瑾道：“我刚刚知道。”苏红英拍手道：“不愧是逍遥山庄的庄主，你简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上官凤瑾微微一笑，道：“也有我不知道的。”苏红英道：“哦？什么？”上官凤瑾抱起珞熙，走到马车门前道：“我不知道……苏兄日后有何打算？”

    苏红英立刻上前，跳上了马车，掀起帘子道：“我还真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抱着珞熙的身子，慢慢向车厢内移去，珞熙表情似有些痛苦，轻轻呻吟道：“我想喝水……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喝酒？喝完了好难受！”三人挤在一个车厢内，车外的灯笼光线昏暗。上官凤瑾与苏红英一直保持着沉默，珞熙嘿嘿一笑，忽然伸手在上官凤瑾身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手指挪过几处穴位，只写了几个字，就唉声叹气了起来：“我的脑袋好晕呵！”

    上官凤瑾伸手帮她按着太阳穴，珞熙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道：“我的身子好累呵！浑身上下散了架子似的，你帮我揉揉！”上官凤瑾随即揉捏着她的肩膀，珞熙舒服得动了动脖子，接着喊道：“我的脚好痛好痛呵！”

    上官凤瑾道：“脚为什么会痛？”珞熙道：“头痛医脚，脚痛医头！你把我的头医好了，我的脚就开始疼了！”

    上官凤瑾皱眉道：“这是什么歪理？”“不管，不管！”她无理取闹似的踢飞了自己的鞋子，又狠狠捶了上官凤瑾几下。

    上官凤瑾拉起袍子，裹住她的纤足，轻声斥道：“不要乱动。”珞熙忽又不动了，最后，她睁大眼睛，居然叫道：“我想嘘嘘。”上官凤瑾道：“回去再说！”珞熙道：“不行，回去，回去……回去就回去！”上官凤瑾道：“要不，现在下车？”珞熙道：“不要，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要憋着。”苏红英忍不住要笑，但醉酒之人哪个不滑稽？若是取笑别人的妻子，实在是很过分的行为，此刻他也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上官凤瑾注视着珞熙，他的唇边全是笑意，眼睛里也是笑意，忍俊不禁道：“你还是睡上一会儿好了！”珞熙偏着脑袋，认真地说道：“我……我睡好了，但是你不许偷吃我的宵夜。”

    上官凤瑾道：“我不吃。”珞熙道：“说话算话。”上官凤瑾道：“你不信我？”珞熙嘿嘿笑道：“相信……”她脑袋轻轻一歪，埋头睡了起来。上官凤瑾忍不住道：“喝醉酒的人，话果然很多。”苏红英笑道：“没错，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最好不要喝酒。”

    上官凤瑾凝视着苏红英道：“我知道有个人从不喝酒。”苏红英道：“何人？”上官凤瑾道：“当今质子，也就是你的兄长。”苏红英摸着鼻子道：“自从懂事的时候，他就不肯喝酒，因为很多女人都想灌醉他……我想上官兄弟是否也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你懂得用内力把酒逼出体外。”“不错，竟被你发现了。”上官凤瑾一向很沉得住气，他轻揽着珞熙的腰肢，看了苏红英几眼，忽然问道：“苏兄，关于质子此人，你究竟还有何印象？”苏红英笑了笑，低声道：“逍遥山庄的情报机构是江湖中最富有盛名的，据说世上没有逍遥山庄查不出来的事情，我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才一直盯着我，只可惜我从小就被人从宫中送了出去，对质子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上官凤瑾道：“来到夏玑国总有些接触？”苏红英道：“这倒是有过，也听闻了一些他的事情。”上官凤瑾道：“是什么？”苏红英道：“我生下来时，他已八岁，自我从一生下来，他就在恨我，因为我可以被送出宫去，他却要在宫里遭受种种折磨，我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所以他恨我、嫉妒我，这种感情，想必你们是不能了解的，幸好那时我母亲把我托付给了好人家，所以我总算没有受罪。”

    上官凤瑾叹息道：“最是寂寞帝王家，如今，你与珞熙都算是解脱了出来。”

    苏红英目光也变得很温暖，笑道：“没错，其实他也解脱了出来，但是他竟然放不下那个圈子，母亲也再三嘱咐他，要他好好对待我，我母亲还告诉他，能不要回去，就不要回去，所以他心里虽然恨我，总算还是没有亏待我，因为他最听母亲的话，他的确是一个孝子，可惜……”

    上官凤瑾道：“可惜什么？”苏红英道：“我母亲死时，这也是个秘密，除了我们兄弟之外，知道的人都被杀死了，如今只怕再也没有别人知道。”珞熙忽然抬起头道：“莫非，那个女公子也不知道，所以才让你用母亲的名义发誓？“

    苏红英见她没有睡着，立刻笑道：“不错，不错，公主装睡的本事果然是一绝。”

    珞熙鼻中哼了哼，脸颊微微泛红，闭上眼睛，身子蜷缩得像一只小小的虾米，埋首在上官凤瑾的怀里，接着小憩起来。苏红英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两条腿在车内尽量伸直，车厢里虽然很温暖，很舒服，可惜就是挤了些，马车缓缓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苏红英拍手笑道：“这马车真不错，这么快就到了！”

    上官凤瑾道：“苏兄今日早些安歇。”苏红英道：“那么，我不客气了。”上官凤瑾道：“请便。”苏红英跳下车，掀起帘子，上官凤瑾抱着珞熙下了车，转头吩咐管家给苏红英安排好住处，接着一步步向卧房走去，在浅紫色的床褥上轻轻放下了她，关上门，点燃桌上的蜡烛。

    回头，只见珞熙微微睁开一只眼睛，露出莹白的手臂，笑道：“到家了么？”

    上官凤瑾轻声道：“到了。”珞熙吸了口气道：“还是家里舒服。”上官凤瑾道：“以后，还会有更舒服的家。”“我不管以后，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珞熙伸手揉了揉红扑扑的眼睛，烛光下，她的脸颊嫣红如霞，眼睛里泪光晶莹，那两排浓密的眼睫毛，微微向上翘起，上官凤瑾忍不住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几日不见的妻子，她的眼光柔美，闪烁如夜空的星辰，她的嘴唇是红润的，芬芳动人的，像在等待着春雨的滋润。他凝视她，一瞬也不瞬的瞧着珞熙，呼吸喷在她脸上，珞熙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她把脸也贴到上官凤瑾的脸上，上官凤瑾只觉她的脸像是火一样，红红的脸，灼热的唇，炙热的呼吸，竟一直烫入了上官凤瑾的心里。他的头募地俯了下来，嘴唇轻轻触到她那柔软的唇上。珞熙觉得嘴唇渐渐湿润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上官凤瑾的脸，呼吸渐渐急促，不由自主地喘息了起来，呼吸越来越急，全身更是绵软无力，身子似乎也飘荡了起来，像在云里，在雾里……猝然间，她用胳膊紧紧的箍住他的脖子，双腿攀住他的腰肢，伸出丁香舌，热情地回应他……

    一吻之后，珞熙把面颊埋进了他的肩窝里，美丽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我好像喝多了。”

    上官凤瑾道：“你本就喝多了。”珞熙忽然道：“我想换衣服。”上官凤瑾问道：“身上的酒味不好闻？”珞熙轻轻点头，上官凤瑾道：“衣服放在哪里？”珞熙指着衣柜道：“最上面一层。”上官凤瑾把珞熙轻轻抱起，放在床沿上，打开柜子两扇门，翻出了几件内衣，转身替珞熙脱掉身上的衣衫，很快，珞熙就像初生婴儿般裸在他面前，这纯美无比白玉羊脂般的胴体，立刻呈现了出来，肌肤仿佛蛋清般光滑细嫩！上官凤瑾凝视着她的身子，缓缓道：“其实不穿衣服睡觉……这样也很好。”

    珞熙皱了皱眉头，用柔柔的，小小的声音，不满道：“好冷呵！”上官凤瑾笑道：“难道你不盖被子？”珞熙道：“这……我当然要盖被子……”上官凤瑾替她盖上被子，自己也脱去外衣，钻入被里。上官凤瑾伏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好像还有三十式没有完成。”这番话顿时使珞熙脸上一热，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发起烧来，她把双腿渐渐合拢，忽然侧过身子躺在床上，害羞地说道：“我……我好累，我该睡觉了……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上官凤瑾勾起嘴唇，也不回答，只是伏下身，用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身子。

    他的眼光情不自禁的又落回到她的脸上，他呼吸急促，声音重浊，忍不住道：“这几日我在宫里天天想着你，脑袋都要想破了。”珞熙身子一怔，他叹息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甚至几次想偷偷回来，而你……这几日好像玩得很快活？你难道没有什么表示？”珞熙慢慢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上官凤瑾沉声道：“你听不懂吗？”珞熙缓缓把身子蜷缩起来，她把脸凑到他的脸颊前，凝视着上官凤瑾，她悠然长叹，吐气如兰，目光如秋水盈盈。她的声音轻柔而美妙：“我也很想你。”他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今晚何不快乐一些？”

    她又悠然长叹：“你难道不快乐？还想要如何？”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轻笑道：“其实，司徒丑有句话说的对极了！”珞熙睁圆了眼睛，好奇道：“什么话？”上官凤瑾笑道：“若是有你这么好的小姨子，一定要霸占了你，而且每天都要玩出些花样。”

    珞熙双颊如火，她转身伏在床上，娇嗔着道：“我不理你，我要睡了。”

    上官凤瑾的唇贴在她的耳边，伸出双手，伸到珞熙的胁下，轻声道：“不许睡！”

    珞熙咯咯笑道：“不要，不要……我怕痒……你还要怎样？”他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我们可以试试……第八式。”第八式？正是图画中最难堪的，珞熙眼睛瞪得更大，上官凤瑾眼睛里却满是烧灼般的热情，他把她翻过身子，按在床上，轻轻压在她的身上，俯下头去，嘴唇紧贴在她的脖颈，慢慢向下挪动。珞熙虽然不动，背后却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直至深入到她的心里，唇边忍不住发出叹息。

    然后，他的唇滑向她的背部，沿着那弧度的脊梁，一直落在她那柔软的腰上。

    珞熙觉得心跳加速起来，他忽然一路返回，用力抱紧珞熙的肩头，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每个字都像春风拂过水面，惹得珞熙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仿佛化成水去。

    两人紧紧贴在一处，珞熙趴在床前，身后异常火热，只觉得这姿势非常难堪，她也不敢回头看，忽然身下一紧，渐渐传来异样的感觉，时间有片刻的停驻，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珞熙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同时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他的呼吸，也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上官凤瑾呼吸轻柔如春风，他并没有用力，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胸膛却又是那么强壮。

    珞熙耳根变红了，身子柔软而发烫，变得就像一团火。她那纤小的身子虽然在颤抖，竟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窗外，一弯新月高高悬在半空中。她轻轻搔了搔他的耳朵，不安份地在他身上划着圈，似醒非醒，似醉非醉，一双桃花眼泛着醉人的光芒，柔声道：“你在想什么？”上官凤瑾枕着双臂道：“我在想……过几日是灯会，你进宫的事情。”珞熙轻声问道：“我都不担心，你又何必担心？”上官凤瑾叹息道：“你真是好命！”珞熙笑道：“嫁给你，当然好命。”上官凤瑾眼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起身，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又从背后拿起两个枕头，置于珞熙的腰下，放下她道：“乖乖躺着。”珞熙苦着脸道：“你放两个枕头在我身下做什么？”上官凤瑾淡淡道：“高枕无忧。”

 91-公主驸马

    十月二十，阳光明媚，曲星。宜动土，忌出行。清晨，上官凤瑾再次进宫议政，临行时叮嘱珞熙不要随意出行。珞熙耐不住寂寞的性子，终是难改，她和苏红英驾着马车，再次跑去探望了小武与玲珑。

    为了让他们吃好住好，珞熙竟在城中最豪华的客栈，花了二百两银子，包了个雅致跨院。

    玲珑这几日提心吊胆，面容憔悴了许多，心里也是十分委屈，说了不少埋怨的话语。小武的身子已被那日烈日所伤，折磨得极易疲惫，紧紧地闭着嘴，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早上进了些饮食，坐在院中的凳子上不愿动弹。苏红英守候在他身侧，看着他，目中充满了忧郁之色，却又不知是为何要忧虑。

    他一生不吭地忍受着玲珑的责备，面色似非常愧疚。珞熙端了一壶茶水过来，瞪起眼睛制止了玲珑。几人对坐，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苏红英虽然平日话很多，此次也完全沉默起来。忽然间，只听院外隐隐约约传来车声马鸣，嘈杂人语。小武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低声道：“这大清早的，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在外面？”苏红英立刻展颜笑道：“要不……我出去瞧两眼就回来，你可要好生歇着！若是休养不好，玲珑弟妹可要赶我出去了！”他殷勤地倒了几杯热茶放在众人身旁，正要转身出去，谁知店里的伙计敲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陪笑道：“客官，小店突然来了些很重要的客人，都是有权有势的夫人太太，把整家客栈都包了下来，客官们若是要点菜，我可以给你们送过来。”苏红英道：“这里的小二哥还真有颜色！”店小二道：“没错，没错。”他见到珞熙貌若天仙、苏红英却平平常常，只道他是珞熙的车夫，珞熙出手慷慨，就连下人也同住在如此豪华的地方，只以为她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钱多得花不出去，希望自己也能得上几两赏银，所以特来殷勤叮咛。苏红英忍不住道：“哦？来的都是哪里的有钱太太？”店小二哈着腰道：“我说了几位可不要吃惊，这次来得夫人都是贵族夫人，其中有两位夫人都是与皇族联姻的，一位是当今女帝的婆婆，而另一位是当今公主的婆婆。”苏红英道：“莫非，一个是当今凤瑾君的母亲，另一位是当今驸马爷的母亲。”

    店小二道：“正是，正是。”珞熙不听这话倒也罢了，听了这番话，顿时瞪大眼睛，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她问道：“这两人如何凑到了一处？”苏红英答道：“楚家与上官家都是赫赫有名的世族，他们的夫人如何不常常聚在一处，”

    店小二拍手道：“没错，她们每过上几个月，都要来酒楼里吃饭。”众人也好奇心顿起，珞熙只是瞧了苏红英一眼，又自垂首坐下。苏红英笑道：“你可想出去瞧瞧么？”店小二也道：“您出去瞧瞧么？说不定那些夫人会看中你，将来也有个会做你婆婆的。”

    珞熙脸色又变了变，沉吟道：“出去看看也好！”店小二忙殷勤地打开了房门，他伸着手等着珞熙给赏钱，谁知珞熙竟没有看他一眼，大步向外面走了出去，店小二悻悻然地收回了手，正要准备离开，谁知小武说道：“小二哥，我忽然觉得内急，能不能把我扶到茅房去。”店小二眉头竖起，回头啐道：“这种事情不要找我，我又不是低贱的……”

    忽然间他瞪大了眼睛，只见小武手上拿着些白花花的碎银，他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谁知玲珑竟一把将银子拿了去，道：“人家不是低贱之人，如何用这种东西打发人家！”

    店小二以为还有更多的银两，咳了咳道：“没错，这里的赏钱，最少都是十两银子。”

    “这样啊！”小武皱起眉头，摸了摸口袋道：“我没有这么多银子，公主也是的，把我弄到这种地方来，真是消费不起啊！看来我们赏不起你了，你请便吧！”店小二吃惊道：“你说什么？公主？哪个公主？”玲珑道：“夏玑国只有一个公主，刚才出去的就事当今的惜月公主。”店小二向后退了两步道：“妈呀！那楚夫人是有名的泼妇，这下子……婆媳不会吵架吧！”

    珞熙走到外面，这时院外已经清了场，只见一群小厮，手里端着盘子，急急忙忙地向东面的楼阁走去，他们虽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在门前整整齐齐排了一队，过了半晌，阁楼里走出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高声道：“你们若要端盘子进去，记着两个一批进去，等出来一批，才可以进去另外一批，而且脚步要轻快一些，知道了么？”这些小厮对这女子甚是恭敬，一齐恭声应了：“知道了。”当下便有两人蹑手蹑脚随她而入，其余小厮统统跪在院外，那阵势连宫里的太监也不至于如此，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惊动，片刻后，前面两人垂首而出，跪下身子，又换了两人蹑足而入。

    珞熙虽不常在酒楼吃饭，却也知道酒楼的规矩，不晓得这些贵客夫人究竟有何不同，她越瞧越是觉着奇怪，瞧着这个女子高傲的神情，就已可见一斑。珞熙忍不住对苏红英说道：“楼上的那几位夫人究竟谈些什么，你可猜得出？”

    苏红英沉吟道：“瞧她们这气派，若是世族的夫人也不为过……唉，我也猜不出她们有何事。”

    忽然间，只听“啪，啪”几声清脆的巴掌之声响起。那女子拍手高声道：“把洗漱的盆子送上去。”几个小厮闻声双双走了出来，两人手上，抬着只绿色玉盆，后面几人似乎拿着几个金盏，珞熙因隔得太远，也瞧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苏红英也探着脖子张望着，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唇边勾起诡异的笑容。于是，两人到了无人之处，顺着阁楼房檐，向上跳跃了几步，直至最高一层。

    珞熙探着头道：“如今这阁楼都被她们给包下来了，这些夫人究竟在哪个房间？”

    苏红英思忖道：“这些人都喜欢在高处待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别人，一定在最上面一层。”

    珞熙忍不住道：“莫非就在我们下面，那光是上菜的人都要跑死了。”苏红英道：“折腾别人就是这些夫人的嗜好。”珞熙道：“这嗜好真不怎么样！”忽然，楼下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珞熙脸色一变，忙伏下身子偷偷听了起来。

    “我儿子还真是孝顺，如今娶了这个公主媳妇儿，依然跑来陪我，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看来并不全对。”珞熙立刻乍起耳朵，与苏红英对望了几眼，缓缓道：“不会吧！”

    立刻有人附和道：“没错，楚逸容公子可是难得一见的孝子，我喜欢这个孩子。”

    “我儿子若是有驸马这么孝顺就好了。”“楚夫人果然好福气！”“好说，好说！”珞熙立刻皱紧了眉头，好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那楚夫人大概得意到极处，语调上扬，苏红英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婆婆。”珞熙嗔道：“什么婆婆？不要乱说，我可是逍遥山庄的庄主夫人。”苏红英笑道：“没错，你是上官凤瑾的夫人。”突听，听到一个低沉的语声缓缓道：“孝顺父母当然是应该的，不过我家凤儿忧国忧民，三过家门而不入，三年时间连个子嗣也没有……我宁愿他把心思放在朝政上面。”珞熙立刻瞪大眼睛，苏红英“噗嗤”一声，捂嘴道：“莫非这个还是你的婆婆？”

    众人道：“不管是不是孝子，两位夫人都是皇亲国戚，这方面真是令人羡慕。”

    楚夫人却不屑道：“皇亲国戚？如今几位王爷都到了京城，有些事情恐怕还是说不准的。”

    珞熙一怔，知道她暗喻女帝的位置不稳，谁也根本无法预料到以后的结果，而皇位这件事应有些变化，女帝若是下台，上官世家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上官夫人冷笑几声道：“楚夫人过滤了，每日操心别人的事情，最容易变老。难怪你不如前几日精神好了，我刚才专程叮嘱厨房送上来一道菜，是送给楚夫人喝的。”楚夫人也冷笑道：“哦？是什么？”上官夫人道：“甲鱼汤，据说是很滋补的。”楚夫人也拍手叫好道：“好，好，我也给你点了一道菜。”上官夫人道：“你点了什么？”楚夫人道：“我点的菜叫做高帽子，用蔬菜做的，一顶套着一顶……希望你儿子升官发财。”

    上官夫人道：“这帽子是绿色的吧？”楚夫人道：“你给我点的是王八汤吧？”珞熙远远看到小厮手里端着绿色的菜肴送了进来，立刻明白这两个夫人意有所指，她忽然恼道：“苏红英，我可不喜欢这两个婆婆，咱们快些走吧！”两人对望一眼，苏红英见珞熙表情臭臭的，心里方自暗暗好笑。珞熙慢慢站起身子，跺了跺脚，谁知一转头，背后站着一个男子，她抬头望去，紫色袍子，身形颀长，竟然是多日不见的楚逸容，大概从他们飞身上楼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给发现了。

    珞熙尴尬道：“是你，好久不见！”楚逸容也道：“好久不见。”苏红英摸着鼻子道：“既然他来了，我就走了。”珞熙道：“你不陪我？”苏红英道：“我肚子好像饿了，要下去吃些点心！你也有话快说！”语落，他飞身跃下楼去。

    楚逸容带着珞熙来到了客栈对面的茶亭，这茶亭里有两种酒，都是廉价的烧酒，当然还有普通的食物，豆腐、茶蛋、花生米、馒头。树阴下摆着些桌椅板凳，很多人占着位置，只点了很少的酒菜，却跷着二郎腿，喝了半个时辰。楚逸容一直盯着别人喝酒，似乎看得出了神。对面那个人正在用酸菜配酒，似乎一酸一辣之间，品尝出了些刺激的滋味，之后再接着吃上两口馒头，夹了几筷子平淡无味的豆腐。而生活也是如此，需要在刺激过后，要尝试平平淡淡的生活。珞熙忍不住悄悄道：“还有十天就要办灯会了，我们该怎么办？”楚逸容一直闭着嘴，珞熙道：“凤似乎让你写封休书过来，你怎么还没有动静？”

    楚逸容看了她一眼，还是闭着嘴。珞熙叹了口气，道：“还有，我见到……岳芙蓉了。”楚逸容突然道：“那又如何？”珞熙道：“你难道不想和岳小姐在一起？”楚逸容半晌才道：“不想！”这次换珞熙闭起了嘴，闭得很紧，此时，两个俊男美女在一起，难免引起别人侧目，珞熙又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灯会那天，我真的很不想去……那几位皇叔实在太吓人了！还有你的母亲，就连上官凤瑾的母亲也会过去。”楚逸容冷冷道：“有我陪着你，他们不会怎样。”珞熙道：“但是我却不能不想。”楚逸容道：“你想什么？”珞熙道：“我不喜欢皇宫，在那里多待会儿都浑身受不了。”楚逸容接触到珞熙的目光，心底突然泛起说不出的滋味，他心冷如铁，平生所遇男女之事甚少，也不懂得少女的心思，可是瞧她一眼，便觉得心动，似是觉得她更有种令人怜爱的气息，这算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楚逸容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心里的痛苦，我知道的。”

    珞熙怔了怔道：“你……你知道……”楚逸容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就像是冬日的阳光，显得分外灿烂。过了很久，珞熙才道：“那么，你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楚逸容摇摇头，珞熙道：“我最想要离开皇宫，离开京城，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楚逸容道：“我明白了。”珞熙道：“我迟早都要离开，那么……”她慢慢拉起楚逸容的袖子，轻声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和上官凤瑾牺牲了许多，只要你过得好一些，我们在这里就了无牵挂了。”楚逸容慢慢地点了点头，眼里似有种说不出的神情，他忽然改变了话题，咳嗽道：“休书还要等一段时间，毕竟……我还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此刻，他不愿将自己的情感显露得太多，尤其是眼前这个女子，仿佛是个天生冷酷的男人。珞熙隐隐感到失望，她叹了口气，勉强笑道：“休掉一个公主竟然这么麻烦！”

    楚逸容沉吟道：“若是你在灯会上，在众人面前做些出格的事情，或许会好！”

    刹那之间，这句话在珞熙脑中翻来覆去地搅成一团，她不觉惊呆了，那双眼睛似是说：“楚逸容你实在太聪明了，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92-寒冰蚕衣

    离宫中的灯会还有三日时间，珞熙这几日都很忙，整日的时间都用在逛街上面。

    珞熙不喜欢坐车，但现在却又偏偏坐在车上，只因她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从西城的书摊到东城的胭脂铺子，从南城的首饰店到北城的药店，肚子饿的时候，就在路边吃上一碗馄饨。

    如今，她倒是逍遥自在，却苦了卜笑儿这个暗随之人。卜笑儿已彻底放弃了跟踪，从后方追赶了过来，纵身跃入珞熙的马车内。

    珞熙拍手笑道：“你果然来了……还是在车上睡一觉，否则这一日可是痛苦不堪的。”

    卜笑儿自然知道珞熙说的有理，可是现在她如何睡得着？她哭丧着脸道：“我实在是很钦佩你，我追着你逛遍了整个京城，你究竟为何要这么折腾我？”珞熙笑道：“当然是要买些东西，谁让你非要跟着我？”卜笑儿道：“你这个堂堂的公主还缺什么？难道成婚后的女子，若是没有夫君陪着，就要把心思都用在买东西上面？”珞熙摇头道：“非也，因为灯会那天，我实在没有可以穿的衣服。”卜笑儿嘿嘿笑道：“这倒是真的，你实在没有合适的衣服。”珞熙叹道：“可是马上就要举办灯会了，时间好紧，做不出像样的衣服来。”

    卜笑儿道：“京城中有许多的成衣坊，你可以在那里买些现成的衣物，三天时间，就是再厉害的裁缝也缝制不出来一套像样的衣服。”珞熙道：“不错，我们这就去成衣坊。”车马走得很急，车子在路上颠簸得很厉害，卜笑儿虽然有很多事情都要集中精神来观察，偏偏却口渴难耐，车马立刻在最热闹的街道停下，四周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茶香。卜笑儿道：“你要不要喝茶？我请你？”珞熙虽然不愿耽误时间，却也不愿辜负卜笑儿的好意，她走下车喝了一杯茶，慢慢地看了一圈，忽然见茶铺对面有间精美的成衣坊，忍不住道：“你在这里喝茶，我先进去看看。”

    珞熙进入成衣坊，发现这里货品琳琅满目，到处都挂着最近最流行的款式，里里外外，整整齐齐摆放了三层，里面的女客也络绎不绝，楼上竟有十几个换衣间，小厮楼上楼下跑个不停。

    坊内传来悠扬的音乐，楼阁外的荷塘上面，似有人影在舞动，珞熙仔细一看，发觉竟是个少女在翩然起舞，而她身上那件衣物轻灵如梦，美轮美奂，似白雪在阳光下闪耀着皑皑光芒，而荷塘周围，已有众多女子在围观。忽然乐声一停，只听老板高声道：“这件衣物是用冰山蚕丝制成的，虽然轻薄，但穿在身上可以御寒，如今店里偶然得到此物，不过才五百两银子而已。”众女子道：“真的假的？”他走到少女身旁，用手拉起了袖子，忽然笑道：“可惜我是个男人，否则就自己留下……哈哈，不瞒各位，只因我那夫人身子太胖，否则我又怎舍得将此物卖出？”众女子沉默不言，似乎有些怀疑，还隐隐有些不信。老板忽然大呼道：“你们还等什么？此物百年难得一遇，而且可以刀枪不入，不过才区区五百两银子而已。”他突然将那跳舞少女衣裳用力扯动着，又拿出一把剪刀来，用力在上面划了几下，果然丝毫没有破损。谁知一个女子用手帕捂着嘴道：“结实是结实，不过……五百两银子，好贵啊！”

    老板嘶声道：“你这个女孩子，好没有眼光，是个呆子……瞎眼的呆子，冬天的时候，当所有的女子都冷得裹着被子的时候，你穿着如此单薄的衣衫，却又不会受寒，岂不是可以独领风骚……”

    不等他说完，那女子一跃而起，大声嚷道：“好，我出五百两……”这呼声一起，四下立刻人头攒动，纷纷争夺起来。“八百两银子。”“一千两银子。”“两千两……两千五百两……”珞熙瞧着那件衣服也非常眼热，灯会那晚天气寒冷，而她不想裹着裘皮外出，她抿着唇暗忖道：“这件衣服如此精美，穿在身上非常惹人注目，纵然是做了出格的事情，也会备受瞩目。”但觉一股热血往头上涌，突然大喝道：“我出三千两。”众人都是一愣，那老板眉开眼笑道：“姑娘愿意出三千两银子？”珞熙道：“没错！”老板道：“好，你果然识货……那么，我们到后面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珞熙点点头，刚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我出五千两。”

    珞熙连忙回头一看，见屋内有个白色的人影，门口被珠帘挡着，看不清楚此人的面容。

    老板立刻目光闪烁，面露惊喜之色，别的客人却似都已被这价钱给骇住了，全部怔在那里，珞熙咬了咬嘴唇，她冷冷一笑，语气相当不善，眉毛扬了起来，大声道：“我出六千两。”

    如今，她已经是逍遥山庄的庄主夫人，自然要有些派头。谁知里面的男子道：“一万两银子，怎样？”这价钱更是骇人，大厅中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叹息，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老板看着珞熙道：“姑娘还要出更高的价钱么？”珞熙呆了一呆，此刻她也拿不定主意起来，若是她出了更高的银子，已超出了此物的价值，若是不买，也不会有所损失，过了半晌，她讷讷道：“既然如此……我不买了。”

    老板的目光转向那位公子，抱拳笑道：“恭喜这位公子，请问这衣服，是不是要给你包起来？”

    那位公子缓缓道：“不用。”老板惊讶道：“不用？”那位公子道：“把这件衣服交给刚才那位姑娘，算是，我出钱买给她的。”

    话音一落，周围的女子全部惊呼了起来，目光纷纷落在珞熙的身上。众女子见到珞熙如此美貌，纷纷猜测了起来，有人认为她是大富之家的小姐，有人认为她是世族小姐，却也有几个撇嘴道：“大概是哪家妓院的红牌！”老板也陪着笑道：“公子果然很有眼光，为了博得这种绝代佳人的欢心，舍得花上一万两银子，实在令人钦佩！”珞熙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她羞恼成怒，正待转身离去，哪知那自始至终，一直坐在内屋的白衣公子竟慢慢走了出来，笑道：“姑娘留步，你难道嫌我送的礼物太薄，配不上你么？”

    令众人惊奇得是，白衣男子竟然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男，身材欣长，肌肤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高贵俊美，珞熙也不禁吃惊得张大了眼睛，只因此人正是失踪了很久的质子殿下。

    质子淡淡笑道：“你的表情为何如此吃惊，难道……不记得我了？”珞熙冷冷道：“你不回自己的国家，跑来这里做什么？”质子道：“因为，我在等你。”这句话听来非常暧昧，仿佛两人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珞熙脸色顿时一变，众人也等着看好戏，谁知质子掀起帘子，竟把珞熙请入了内屋。珞熙坐下身子，口气非常不屑道：“你如今已经可以回国，谁也没有拦着你，而我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不知道你究竟找我有何事？”质子坐回刚才的地方，身体却已靠在旁边高台上，忽然重重咳嗽了几声，脸颊顿时泛起一丝淡淡的嫣红，就在这片刻间，他仿佛憔悴了许多。走入这屋子时，他本是个容光焕发的美男子，但现在，他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喘息着，叹着气，黯然道：“我生病了……”珞熙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猜测了起来，关于他的生平，她略有所知，大概此人经历了诸多的痛苦，身子也被掏空了，大概也活不了多久，想到这些，珞熙竟同情起他来。

    她忍不住道：“难道……殿下想让我帮你请御医？”她的口气忽然客气了许多，仿佛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态度。质子静静地坐着，唇边仍然带着一丝微笑，同时很认真、很深沉地望着她，眼底凝聚着一抹奇异的味道，他并没有说话，但是珞熙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就这样彼此对视着，直到老板拿来了那件衣服。老板笑道：“苏公子，您是付现钱，还是付银票？”珞熙听到这个“苏公子”，立刻想起苏红英来，最近，他每天都去客栈照料小武，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难道他连自己的哥哥得了绝症也不知道？质子并未转过头去，面上依然带着微笑，只是笑道：“老板还有什么好货色，只要适合这位姑娘的……能不能统统都拿出来？”他顺着袖口摸出一个锦袋，往桌子上一倒，里面竟然是一叠金叶子，他甚至连手掌都未伸出，又掏出十几张银票来，老板的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看来他此番是有备而来，珞熙咳了咳道：“若是请个御医的话，这些钱实在太多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今你想要做什么？”老板收起银票，忍不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还能做什么？”珞熙又气又恼：“你胡说些什么？这里还轮不到你插嘴！”老板脸色一变，珞熙偏偏又是他得罪不起的，忙闪身退了出去，珞熙抬头一望，发觉质子竟仍在含笑望着她，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中，仿佛有许多话要向她说似的。珞熙瞪着他，几乎已没有了耐性，她从衣襟里摸出几张银票，道：“虽然，我没有带出来那么多银子出来，但是欠你的银两，我会还给你的，我不会占你的便宜，你把住处告诉我，我把钱还给你，也会把御医给你带过去。”质子笑道：“灯会那天我也会去，到时候，你还给我好了。”珞熙道：“也好！”她拿起桌上的衣服，正要转身准备离开房间。质子忽然道：“不知庄主夫人能否替我美言几句？”珞熙怔了怔，回头道：“什么？”质子站起身，笑道：“关于逍遥山庄大宴江湖的事情，能不能请上官凤瑾手下留情？”

    珞熙立刻明白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也明白他为何会送如此丰厚的礼物给自己，她冷冷道：“此事并不是我说了算，你不会想让我吹枕边风吧？”质子哈哈笑道：“你未免太低估自己的能力。”珞熙皱眉道：“质子为何对太子登基此事耿耿于怀？千方百计利用江湖之人制造混乱？难道就是因为怨恨当今东临国的皇太后么？”质子不紧不慢道：“夫人难道从来没有怨恨？”他脸上毫无表情，上前几步道：“夫人若是曾经遭人陷害，失去自己应得的东西，失去自己的亲人，而这些都是别人所为，你若是有血性的话，难道不会选择报复？”珞熙忽然笑了，她缓缓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知道不顾一切地，不择手段地报复别人，打着报仇的幌子，破坏了别人平静的生活，那么他和禽兽有什么差别？”质子勾起嘴唇道：“看来夫人不愿意帮我？”珞熙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凭什么帮你？”质子看着她的眼色，淡淡道：“你的确没必要帮我，那么，希望夫人不要见怪，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此处，头也未回。珞熙摇头道：“质子……你究竟要做什么？”……黄昏，珞熙坐着马车回到了府宅，进了屋子，珞熙立刻拿出那件冰山蚕丝做成的衣裙，对着镜子打量了很久，忍不住换上了衣服。珞熙头发披散，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身态曲线毕露，婀娜多姿，美丽动人，饶是如此，她耳根竟有些发烫，对着镜子珞熙不安地理了埋鬓边发丝，露出了她那美丽而动人的面容。她没有想到这衣服竟然如此衬出她美丽的身材，实在比画中的仙子还要美丽。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道：“你这几日过得倒是很舒服，竟然连夫君也不想见了。”

    听到上官凤瑾的声音，珞熙立刻回头露出了笑容，她张开双臂，扑到上官凤瑾的怀里，撒娇道：“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我好想你哦！你都不肯好好陪我！”上官凤瑾似乎未想到她如此会撒娇，目光渐渐柔和起来，摇头叹道：“我回来已好几个时辰了，却看不到你的影子，明明是你不肯陪我，如今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上官凤瑾遇见了珞熙，就像鬼遇到了道士，说来说去，总是我不对的！”珞熙道：“我不管，就是你不肯陪我，所以我才要出去。”上官凤瑾道：“你出去做什么？”珞熙轻笑道：“过两天就是灯会，我去买件漂亮衣物，若是我不穿好看些，那里燕燕莺莺，处处翠翠红红，谁还会在意我这个公主？”上官凤瑾皱眉道：“你希望别人在意你？”珞熙道：“我只希望你能在意我。”上官凤瑾道：“我如何不在意你？”珞熙开心地转了个圈，笑道：“我这样子好不好看？”上官凤瑾却道：“虽然很好看，但我不想让别的男人看到你这副模样。”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珞熙垂着头，听着他的心跳的声音，自己的心也在跳，甚至跳得比他还要快。她知道他心跳得为什么如此快，自然也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新婚的夫妻，本就是舍不得离开对方一步的，何况他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快乐的事情要做。

    这间屋子，虽然很小，却很精致，很温馨，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花朵，也可以闻到风中的花香。尤其是黄昏的时候，夫妻二人拥在一起，这时会明白，这世界是多么美妙。


93 赏灯佳节

　　
　　清晨，当珞熙醒来时，发现身旁的男子已不见了踪影。
　　珞熙把手探到他的被里，似乎还有些温度，她抿唇一笑，知道他还在，忙从被子里面爬了起来，穿起衣物，用修颜膏遮盖住脖颈的红痕。刚走了几步就看到院子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看到几个人来到院子里，那装束似乎是很有派头之人，穿得却不是本国的装束。
　　只是，他们脸上并没有胡须，眼珠很黑，牙齿很白，皮肤黝黑，就是在烈日下暴晒几日，也不可能面如炭色。珞熙活了将近快二十年，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黑的人，何况同时看到好几个。
　　忽然，那几人跪在睡眼惺忪的苏红英面前，口里说着叽里咕噜的话语。
　　珞熙默然了很久，睫毛闪了闪。连忙走到上官凤瑾身旁，小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官凤瑾淡淡一笑，告诉珞熙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些人都是来自东临国的宦官，顺着水路而来，宣读了先帝的遗诏，苏红英被封为“临淄王”，赐宅赐地，即日起就不再是普通的平民了。
　　珞熙睫毛飞快扬了起来，心中替他感到非常高兴，这一天终于来临，如今，苏红英总算是要结束这种流离失所的生活了。
　　紧接着，一辆马车停在院外，车后拉载几口箱子，上面盖着红色的布。
　　那几人又对对苏红英说了几句，珞熙眨了眨眼睛，上官凤瑾道：“看来赏赐这么快就到了！”
　　苏红英与珞熙同时瞪大了眼睛，还没有等他们把物品卸下来，已跑过去翻看起来。
　　珞熙掀起红布，映入眼中的竟然是三口小巧的棺材。
　　珞熙倒退了几步，抽了一口冷气，道：“这是……这是……”
　　几位宦官也惊了一跳，不可置信地跑了过去。
　　
　　谁知，苏红英竟然高兴得拍起手来，道：“这礼物究竟是谁送来的？升官发财，真是好东西！”
　　宦官擦着冷汗道：“这，这，我也不知道，路上明明是三口箱子，怎么变成了棺材？”
　　事实上，假如他们没有到夏玑国来，就算他再活几百年，再当几辈子宦官，也看不见这么箱子被换成棺材的事情。而箱子里面都是赏赐的物品，若是少了一件，他们的脑袋就要搬家，虽然他们皮肤黝黑，脸色若是变起来，也显得很难看，苏红英耸耸肩，笑笑，竟然安慰他们道：“无妨，无妨。”
　　宦官们全部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珞熙绕着棺材走了两圈，发现这棺材并不大，至少可以放得下一个半大的孩子，周围钉满了长长的钉子，忽然，珞熙上前用掌劈开棺材的盖子，棺材里没有死人，但也不是空的。
　　棺材里面满满都是金银珠宝，珞熙用手拿起一锭银子，用牙咬了咬，点了点头，看来物品并没有被盗走，只是把箱子换掉了而已。她翩然转身，面对着众人，扬起眉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大家把箱子都送进去，里面好多宝贝哩。”
　　宦官们立刻抬起头来，目露欣喜的神情。
　　苏红英正在向她招手道：“这些宝贝要好好清点一番，我总不能放在院子里吧？”
　　珞熙笑道：“人家送来的东西自然有礼单，我让他们送进仓库里，你坐着慢慢盘点。”
　　上官凤瑾缓缓道：“如果，苏兄不喜欢这三口棺材，我可以派人帮你处理了，再给你搬几个箱子过来。”
　　
　　苏红英摇摇头，笑道：“棺材也是钱买的，既然是别人送的，我就留着好了。”
　　珞熙不禁怔了怔，道：“这么小的棺材留着做什么？”
　　苏红英道：“这个你就不懂了，死人用的东西一般都是最好的，这棺材可是冬暖夏凉的，不信你可以睡在里面试试！”
　　珞熙挑起眉毛，恼怒地跺跺脚，毛骨悚然道：“好受不了你，我才不要睡在里面。”
　　苏红英坦率地瞪大眼睛：“人迟早都要睡在里面，现在习惯下也好！还里还有两口棺材呢，不如送给你和上官兄弟，一人一个，如何？”
　　上官凤瑾笑道：“这个棺材实在太小，就是个死人，也要分尸了，才能躺得进去。”
　　苏红英道：“可以蜷起身子，躺在里面。”
　　珞熙啐道：“你快些住口，三口棺材留着钉成一张床好了，都这么有钱了，还要计较这些。”
　　苏红英摸着鼻子，眼中闪过尴尬和得意混合起来的复杂表情，道：“不错，我也算是有钱人了，今天我要请你们吃饭，去京城最豪华的酒楼里面，我也要把它包下来。”
　　
　　看来苏红英算是苦尽甘来了，他请客的地方正是京城中最豪华的酒楼，四面环水，天空水波一碧如洗，九曲桥栏也是鲜红的，玲珑与小武也一同被他叫了过来。
　　酒筵摆在那日世族夫人吃饭的楼阁中，也选了最高一层，珞熙坐在里面，小心翼翼把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帘子被风吹得四处飘荡，风中带着初开菊花的清香，掐指一算，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了。
　　虽然每人都点了四五道菜，却远远不及她们那么大的排场。
　　五六个小厮一同端菜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倒是非常热闹。
　　苏红英眯起眼睛，领略着这种豪富之处特有的空阔和芬芳，毕竟他很少到这种地方来。
　　短短的时间，桌子上摆满了最昂贵的食物。
　　上官凤瑾忽然道：“苏兄如此波澜不惊，大概知道那送棺材的人是谁？”
　　苏红英道：“肯定是我的大哥。”
　　珞熙惊讶道：“质子？为何会送棺材给你？”
　　苏红英道：“他想提醒我，不要忘记了仇恨，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珞熙皱眉道：“你莫要理他，他是个疯子。”
　　苏红英黯然一笑，不再说话。
　　上官凤瑾静静打量他道：“苏兄这次请我们来，似乎胸有成竹，你究竟有何打算？”
　　苏红英表情认真道：“我要走了。”
　　珞熙一怔，脸上的阳光倏然消失了一半，笑容就被一阵乌云所遮盖了。她很快地、直率地表示了她的失望和惆怅，忍不住道“你要走哪里？”
　　苏红英淡淡一笑，这笑容将脸上他的落寞扫走了一半：“我要回东临国去了，已经在这里打扰了很久，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家。”珞熙望着苏红英的面容，心里泛起一阵浓浓的不舍之意，只因她发现自己的生活中，实在少不了这个好朋友，如今他要走了，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珞熙暗中叹了口气，有些生气的噘起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苏红英道：“很快！”
　　珞熙道：“有多快？”
　　苏红英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此刻饭菜已上好了，我们为何不先去喝一杯再说？”
　　苏红英端起了酒杯，他并不像北松四霸那么嗜酒，他也一向很少喝酒的，只有心情特别高兴时，或者特别悲伤时才会喝酒。今天是个例外，也不知道今天他是特别高兴，还是特别难过。他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心事来。珞熙只好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手把杯子甩到了一旁。
　　屋内静了半晌，玲珑忽然道：“想不到苏公子这么快就要回东临国了，其实我和小武商量过的，觉得东临国非常适合生养孩子，我们也准备去那里定居呢！”
　　苏红英道：“难道，你们要和我一起回去？”
　　玲珑道：“正有此意。”
　　珞熙闻言拍案而起，怒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究竟何时决定的？”
　　玲珑低着头道：“我们……小武受伤之后，觉得还是回去好，毕竟那个女疯子随质子留在此处，我们也不想见到她，何况……小武也舍不得苏公子的！”
　　珞熙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好，好！你们都要走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玲珑唯唯诺诺道：“公主已经嫁人了，上官庄主……人这么好，我才放心离开你的。”
　　小武也接嘴道：“不错，所以玲珑才放心过去的。”
　　苏红英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们都已经嫁人了。”
　　珞熙忽然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用手掠了掠零乱的头发，她也知道嫁出去的姑娘，就像泼出去的水，如今玲珑也有了个好归宿，她心里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会感到很难受？苏红英要走了，玲珑也走了，她的好朋友统统不在身旁，这变故来得好快，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流了出来。
　　
　　上官凤瑾背负着双手，缓缓道：“他们说的对，有我陪着你，难道不开心？”
　　珞熙垂着头道：“当然开心。”
　　上官凤瑾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珞熙抿着嘴道：“我知道。”
　　上官凤瑾道：“所以你不要哭了。”
　　珞熙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哪里哭了？”
　　上官凤瑾道：“你的心在哭，我能感觉到……你很难过，你常常这样子。”
　　珞熙的神情缓缓冷静了下来，她抬起头，凝注着上官凤瑾的脸，过了半晌，她缓缓道：“你看，我已不是孩子了，所以我没有哭出来。”
　　上官凤瑾淡淡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吃饭吧！”同时把菜夹入她的碗里。
　　饭菜烧得的确不差，只不过珞熙吃到口中丝毫没有滋味，她是如此，苏红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凝视了珞熙很长时间，直到感觉出上官凤瑾冰冷的目光，这才转过头去。
　　
　　满月，赏灯节，每逢佳节倍思亲。
　　寒风阵阵，落叶枫红满地，千里内一片萧索，只有皇宫的红色院墙内，传出乐器的声音。
　　宽敞的青石道路上，宝满雕车香满路。车夫披着裘衣，夜风刺骨，他双手缩在衣袖中，将马缰系在辔头上面，所去的方向，却是皇宫西面的侧门。
　　西宫园内，千檐百宇，太监宫女手提灯笼，穿门入院。
　　赏灯节是皇族最重视的节日，世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现在宫中，有人携着儿女前来展示才艺，赛歌舞，赛诗画，趁此机会比试一番。
　　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与水果，甚至宫人把烤炉搬入院内。
　　一旁放着美酒佳酿，另一旁放着奶茶。
　　塞外风情，寒冷的天气吃上炙热的烧烤，这正是女帝最喜欢的一种请客方式，显得主人不但细心周到，而且很懂得男客女客不同的心思。
　　只有一事令众人生疑，公主出阁后，应与驸马参加这个赏灯会，就如同回到娘家一般。
　　可是直到现在，驸马与公主也没有过来，众人虽然不着急，却也不免有点奇怪。
　　暮春园里的灯并不多，中央摆着一颗夜明珠，四壁也都悬着明珠，灯光映着珠光，璀璨的光芒，映得周围亮如仙境，众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宾客上首坐着四位威严的男子，身着华服，正是当今夏玑国的四位王爷。他们身旁还有另外两位陪客，一位是世家的上官大人，正是上官凤瑾的父亲，而另一个是楚大人，正是当今驸马的父亲。
　　而夫人们就坐在女眷当中，打扮得富丽华贵，姿色丝毫不逊色给周围二八年华的女子。
　　
　　在场的少女哪个不是千金小姐，哪个不是被人宠坏了的娇娥，各个心比天高。
　　她们的目光一直盯着人群中的年轻男子，希望能觅得金龟婿，尽管上官凤瑾俊美无比，可惜已经不是她们的终身大事能考虑的对象，忽然她们眼睛一亮，只见陆云谦与三个公子一起走了进来，她们知道陆云谦不是那种徒有盛名的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他的确有值得狂傲的资本。可惜他目不斜视，神情高贵不可逼视，令姑娘们唏嘘不已。
　　忽然几个女子又发现一个穿着白衣的美男子，悄然出现在暮春园内，顿时瞪直了眼睛，此人容貌虽然很艳丽，却又不失男子气概，气宇轩昂，实在是个不错的男人。
　　楚家千金拉着楚夫人道：“快看看，这个男人比大哥还要俊美。”
　　楚夫人也看了此人一眼，咳道：“你大哥如今可是驸马，身份可是比寻常男子高贵了许多。”
　　楚大千金道：“也对，可是大哥和大嫂怎么还不见来？”
　　楚夫人道：“你懂什么，架子越大，来得自然越晚……”
　　哪知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公主驾到——”
　　众人全部伸长了脖子，准备一睹公主的芳容。
　　只见两个穿着宫女衣服的丫鬟，手里捧着花篮，四处洒着花瓣，花香扑鼻，秋季除了菊花，哪里还有什么新鲜的花朵，忽然，几朵花瓣落在少女们的身上，居然是绢花制成的，上面竟是胭脂坊的脂粉味道，惹得她们不停得打喷嚏。后面两个垂髫小丫鬟，捧着卷红毯，慢慢俯下身子，展开红毯铺于地上，竟拉了好几丈远，只见一个女子披着白纱，挪着莲步而来。
　　众女子双手抱在胸前，全部瞪大眼睛，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样。
　　北松四霸眼睛睁得更大，也从没有见过珞熙如此搞怪过，这究竟是唱得哪一出戏？
　　
　　




94 两个婆婆

　　只见公主刚走到暮春园的亭子内，众宫女立刻拿起玉竹扫帚，把台阶扫了个一尘不染。
　　方才几个拿着花篮的侍女，分散在左右，在地上铺了一层花路。
　　众女子心里不觉暗暗好笑：“这公主好大的气派，不过才刚刚嫁了人而已，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这驸马戴着绿帽子委实可怜……还有，这传说中的公主，她长得到底是何模样？”其实，别的方面犹在其次，这公主长得漂不漂亮，才是她们真正关心的问题。
　　当公主解开头上白纱，脱掉身上的紫貂裘时，众人眼前不由一亮，只见眼前女子穿得非常单薄，俏丽地站在亭子内，她那窈窕的身子在那华丽精美的衣衫衬映之下，显得婀娜多姿，当她抬起头时，眼底有一丝近乎“反叛”的光芒在跳跃，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信人间竟有如此绝色的美人儿。
　　楚夫人转头对上官夫人道：“你看看，我的儿媳比起在座任何一个女子，是不是要美得多？”
　　上官夫人冷笑道：“不错，果然漂亮。但纵然有闭月羞花之貌，也不过是个臭皮囊而已。”
　　楚夫人忍不住鼻中哼了一声，心中道：“你不也是个臭皮囊！”
　　珞熙走到女帝面前，向她行了一礼，道：“臣妾参见皇帝陛下。”
　　女帝满面笑容道：“免礼！”
　　珞熙转身面向上官凤瑾，垂首道：“臣妾见过凤瑾君。”
　　上官凤瑾淡淡道：“免礼。”
　　珞熙起身，接着面向四位王爷行礼，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之风范，礼数颇为周到。
　　四位王爷也赞叹了起来，众女子纵然目中无人，此刻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上官夫人却低声道：“装模作样，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楚夫人不满道：“这种知书达理的女子，如何会是庸脂俗粉？”
　　上官夫人冷冷笑道：“越是在人前懂得装成彬彬有礼的女子，行为越是不堪……我想这个大家都知道。”此刻她神情冷漠，语声冷漠，若是年轻上二十岁，当真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楚夫人沉声道：“你说的没错，尤其是那些几年时间都不生养的女人，这个你比谁都清楚。”
　　上官妇人立刻面寒如冰，一言不发。 
　　
　　珞熙弯着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到楚夫人面前突然娇笑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懒懒散散行礼道：“媳妇见过婆婆。”她那高贵的面容，一有了笑容，立时就变得甜蜜可爱，方才知书达理，此刻却是娇艳动人，众夫人虽然知道她对婆婆无礼，却都不禁对她的美貌瞧得呆了。
　　就连楚夫人都呆在那里，激动道：“好……好……”平日言语那般犀利之人，此刻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笑了好久，忽然转头对众夫人道：“你们瞧好了，这是我的儿媳妇……我这媳妇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怎么还不行礼？”
　　众女子虽然心有百般不愿，却不得不低头道：“见过公主殿下。”
　　珞熙笑容一敛，面色又现出威严，伸出手道：“免礼！”
　　众人起身，只有几个以上官夫人为首的世族夫人丝毫未动，珞熙也不恼，她淡淡道：“几位夫人有礼了，今日若是有招呼不周之处，请多包涵。”她只是淡淡几句话，就已彰显了主人的尊贵身份。
　　楚夫人也道：“请多包涵，请多包涵！”已俨然一副好婆婆的面孔。
　　“公主？”上官夫人忽然笑道：“我老人家真是老糊涂了，好像九年前，我上官家族与皇族曾经联姻……那时候，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如今却出落得如此水灵，我差点儿以为认错了人。”
　　珞熙神色未动，她知道上官夫人意有所指，暗喻她不过是上官家族看不上的女子，只是今日她并不准备与上官夫人对着干的，哪知此人竟如此咄咄逼人？委实有些令人吃不消！
　　听说上官凤瑾过去也有“毒舌”之称谓，大概是从母亲这里学来的。
　　珞熙想到此事，隐隐觉得头疼，今日，她委实不想面对如此可怕之人。
　　
　　楚夫人皱着眉头，身子一震咬了咬牙，高声道：“这叫做女大十八变。”
　　她虽然是个悍妇，此时却与媳妇儿一条心的，珞熙本与楚逸容商量了对策，觉得不敬公婆，这条最适合于休书，谁知竟被这上官夫人一搅和，两人竟已同仇敌忾起来。
　　“没错，果然是女大十八变！”上官夫人拍手笑道：“对了，当初我去与皇后娘娘下棋的时候，下到中途，遇到一个满地打滚要糖吃的女孩子……最后滚进了池塘里面，竟然弄了一身淤泥，那姑娘到底是不是你啊？如果是公主的话，现在变化可真大！”
　　众女子全部捂着嘴笑了起来，珞熙神色虽然微变，却抿着嘴唇淡淡笑着。
　　远处的楚逸容往这里张望了一会儿，弄不清这里的状况，只好坐了下来。
　　上官夫人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来，绕着珞熙走了一圈儿，轻声笑道：“瞧瞧现在这身段，啧啧！看来楚逸容那孩子被你吃得死死的，楚家男人对于女人很有本事的，大概你很快就要生养了。”她的目光落在珞熙的肚子上面，眼神是越来越挑剔。
　　上官夫人接着冷冷笑道：“楚家男人最喜欢在女人大肚子的时候勾三搭四的，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初楚夫人怀着楚逸容的时候，楚大人立刻娶了两个妾室回来。”
　　楚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儿，气得浑身抖了起来。
　　只是世族的夫人决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粗俗”的事情来，否则就是给家族脸上蒙羞。
　　虽然与上官夫人斗了十几年的口舌，却从未赢过她一次。
　　珞熙虽然没有经历多少大风大浪，但也见过不少厉害角色，但此刻对于这个上官夫人，却当真是无计可施，碍于此人是上官凤瑾的母亲，也拉不下脸来，只好苦笑着道：“唉，唉，日子过得真快，上官伯母的脑子实在了得，过去的事情也能记得这么清楚……我去我夫君那里坐坐，几位慢慢聊。”
　　语落，她连忙冲着楚逸容的方向走了过去。
　　上官夫人笑道：“这样子才对，看好你的夫君，莫不要让他花心了。”
　　珞熙脚下跑得更快，生怕被她的舌头给勾了回来。
　　几个宫女依然追着她撒落花瓣，珞熙跑得快，她们追得也快，那情形说不出得狼狈。
　　楚夫人蹙起了眉头，她与上官夫人都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但两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楚大人可以三妻四妾，而上官大人却被这个“毒舌”妇人吃得死死的，想到这些，她委实心痛得很……”
　　上官夫人转身对众女子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哩，女人一定要懂得驭夫之术，要让这些男人一天看不到你的身影，连饭都吃不下去，当然，这要讲究头脑和手腕，白痴是行不通的……”
　　
　　珞熙跑回楚逸容身旁，喘息着，端起他身旁的红酒一口闷了下去。
　　楚逸容皱着眉头道：“计划进行的怎么样？”
　　珞熙擦嘴道：“计划不如变化。”
　　楚逸容道：“你难道没有惹我的母亲不高兴？”
　　珞熙又端起一杯酒，咬着牙道：“猜对了。”
　　楚逸容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缓缓道：“如今，她很开心？”
　　珞熙把茶杯推开道：“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楚逸容向那里看了一眼，见上官夫人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忖道：“如此一来，我们要换个方法才是。”
　　珞熙幽幽吐出一口气来：“我明白了，一切交给我来，你见机行事。”
　　过了一会儿，空气四周传来烤肉的香味儿，宫人从烤炉里抬出一只完整的羊，宫女们拿出碗碟，小心翼翼地把羊肉分成了几份，乐师连忙换了曲子，羌笛声、鼓乐声组成了一首欢快的大漠歌曲，
　　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扭动着，跳着走了进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周围一圈都是矮小的侏儒。
　　宫女把羊腿献给了四位王爷，太监把佳酿摆在诸位大人与公子的面前。
　　每位夫人面前都是一碗奶茶，当中撒入大粒盐，据说这种饮品可以养颜美容。
　　东部的平南王，北方的摩臩王，西方的煦霖王，南部的广胜王都曾经驻扎过边关，与当地百姓也颇有渊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本是塞外民族最舒服的生活。他们不由得也回忆起当初的日子，那塞外的满月，那些迷人的姑娘，以及浓浓的思乡之情。
　　
　　跳舞的姑娘已经端着酒碗献上就来，四位王爷忍不住端着酒碗，引吭高歌。
　　歌声嘹亮，思绪似乎飘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引得众人也遐想纷纷。
　　在他们唱到最尽兴的时候，忽然听到酒杯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女子的咒骂声，几人不由得皱起眉头，众人目光全部向那里望去。
　　珞熙拍着桌子，怒道：“你为什么给我羊尾巴吃？我讨厌吃这种东西！”
　　宫女脸色惨白，颤声道：“这……这是给尊贵客人吃的。”
　　珞熙冷笑道：“尊贵的客人才能吃？你的意思是指别人都不尊贵，是不是？”她的手忽然向前方指着，冷冷道：“那四位皇叔盘子里面，为何是羊腿？”
　　宫女道：“那……那是，皇上这么吩咐的！”
　　珞熙道：“哦，皇上吩咐的。”
　　宫女道：“是，是。”
　　珞熙瞪着眼睛看了她一圈儿，忽然叫道：“你这双贼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驸马，难道也是皇上吩咐的？你看你这副丑陋的模样，也配在这里卖弄风骚？”
　　宫女惊道：“我，我没有啊！”
　　她扬手要打那宫女的脸：“什么没有，我让你不承认。”却被楚逸容拉住了袖子。
　　珞熙咬着嘴唇，怒道：“你拉住我做什么？”
　　楚逸容道：“这里是皇宫大内，不得无理。”
　　珞熙道：“皇宫怎么了？皇宫就是我的家，我打个宫女难道也犯法？”
　　楚逸容道：“别人都在看着，你……你能不能收敛一些。”
　　珞熙忽然哦了一声，咬紧了牙，眼睛涨得血红，冷冷笑道：“原来你舍不得让我打她，你如果不勾引她，她看你做什么？奸夫淫妇更应该被打！”扬起手来，劈手就给了宫女一掌，宫女被打得摔倒在地，匐伏在地下，泣不成声，她又扬手打了楚逸容一巴掌，这清脆的声音震得众人说不出话来。
　　
　　楚逸容脸上立刻出现清晰的掌印，他虽然知道不过是演戏，但未免做得过分了些，怒不可遏道：“你还有没有妇德？是不是想让我休了你？”
　　珞熙道：“好啊！你有本事就休了我。”
　　楚逸容道：“什么？”忽然又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楚逸容真的动怒了，他怒道：“够了。”
　　珞熙高声道：“不够，今日我要打醒你，让你早些断了这个‘三妻四妾’的心思。”
　　楚逸容道：“你……你这个恶妇！”
　　珞熙目中忽然射出了光芒：“你骂我是恶妇，是不是想让我休了你？”
　　众人抽了一口冷气，楚逸容怔道：“你要休我？律例上没有这种王法。”
　　珞熙道：“我是公主，我的话就是王法。”
　　四位王爷越听越不是滋味，脸胀得血红，恼火地站在那里，方才的兴致，早已到九霄云外去了。平南王上前冷冷道：“今天是皇宫里的庆典，就算你是公主，就算你可以呼风唤雨，但是，一个妇道人家，说话如此尖刻，行事竟如此猖狂，也难为你父皇当初是如何把你教导出来的。”
　　珞熙道：“皇叔，你可是要教训教训我？”
　　平南王道：“不错，我真是想替你父亲教训下你。”
　　珞熙道：“你教训好了，反正你是长辈，我又不能反抗你，清官难断家务事，再说我们夫妻之间吵架关你什么事情，难道你干政不说，连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也要干涉？”
　　平南王道：“嗯嗯……咳咳……”
　　其他三位王爷没想到珞熙如此伶牙俐齿，堂堂大男人如何愿意去碰一个小女人的钉子。
　　上官凤瑾忽然起身，冷冷道：“你们夫妻吵架可以去御花园，不要在这里待着。”
　　楚逸容见他面色冰冷，也就只好这么下台阶，拉着珞熙道：“走，我们去御花园。”
　　珞熙道：“我不去御花园！”
　　楚逸容忙对她使了个眼色，珞熙这才发现上官凤瑾异于往常，只好随楚逸容走了出去。
　　此刻，宫女早已哭得成了泪人，珞熙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咳了咳，忽然听到“哐当”一声响，宫女低下头一看，竟然是一锭银子，她立刻破涕为笑，弯腰捡了起来。
　　
　　




95 弄巧成拙

　　
　　御花园，楚逸容与珞熙坐在亭子里，楚逸容此刻非常头痛，一直用手捂着脸颊，静默不语。珞熙双手托腮，除了她漆黑的头发和那一双翦水双瞳外，全身一动不动，终于，她瞪大了眼睛，用力拍着楚逸容的肩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刚才打疼了你？”
　　楚逸容叹了口气道：“虽然是演戏，你为何不顾及我的面子？”
　　珞熙道：“面子？”
　　楚逸容接着道：“今后你让我如何在同僚面前做人？”
　　珞熙眨了眨眼道：“你不是已厌倦了朝政，想要过江湖的生活么？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我还有些害怕，你会说我妇人之仁，所以才会下手很了些。”
　　楚逸容无奈道：“你要知道，我的父亲还在朝中。”
　　珞熙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可是，我的四位叔叔也在朝中，姐姐也在朝中，夫君也在朝中……”
　　楚逸容无奈地摇摇头，身子一侧，忽然“嘶”了一声道：“好疼。”
　　珞熙道：“我看看。”
　　楚逸容放开右手，面颊果然有些红肿，珞熙拍手道：“这叫苦肉之计，你要忍下来。”
　　楚逸容无奈地看着她，心中道：“可惜苦的是我，却不是你。”
　　珞熙忽然站起身子，手舞足蹈道：“看来……回去之后，你是时候写封休书了。”
　　楚逸容缓缓点头，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珞熙用眼角瞟着他，笑道：“从此以后，你我都自由了，你高不高兴？”
　　此刻，楚逸容实在高兴不起来，这个女子实在令他无可奈何，从认识她以来一直都是。
　　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真是床头吵，床尾和，楚家的孩子果然有手段，还是很懂得哄女人开心的，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珞熙转头一看，只见一群女子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上官夫人，那是条标标准准的老狐狸，口才尤其好！就在珞熙心情最愉悦的时候，这御花园忽然变得很不平静。而在这群女人中间，唯独少了楚夫人。珞熙忍不住道：“楚夫人……婆婆哪里去了？”
　　上官夫人笑道：“我猜，她大概找了个地缝钻进去了。”
　　众女子虽然面上一本正经，却忍不住抿嘴轻笑了起来。
　　楚逸容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最容不得别人污蔑他的母亲，就是当今圣上也不可以，楚逸容向来最敬佩上官凤瑾，所以对他的母亲也礼让三分，如今今日却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全身肌肉立刻绷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珞熙连忙拉住他道：“好男不跟女斗。”
　　楚逸容咬着牙道：“我知道。”
　　谁知上官夫人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好像觉得舒服极了：“楚夫人的脸皮实在是厚，如果我是她的话，我会找个绳子把自己吊起来算了。”
　　楚逸容拍案而起，珞熙拽着他的袖子，转头甜甜笑道：“上官夫人，我们二人正在商量写休书的事情，您老人家能否回避？”
　　上官夫人道：“你们喜欢怎样就怎样，不过，自古只有晚辈让着长辈，我们不过是来赏灯而已，这道路就是让人走的，不要忘了我们可是宫里的贵客，就连皇帝也要礼让我三分。”她忽然转头道：“我们就看看这亭子周围的花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珞熙见她不走，微微一笑，面色仍是镇静如常。
　　她回头看着楚逸容道：“虽说好狗不挡道，但是遇到坏狗就另当别论了，我们走！”
　　虽然珞熙声音很低，但上官夫人转过头，语气不善道：“你说什么狗？”
　　珞熙面带微笑道：“御花园里好像养了条狗，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忽然疯了起来，最近咬伤了好几个宫女呢！平时虽然关了起来，但今晚好像自己溜了出来。”
　　上官夫人沉声道：“此话当真？”
　　珞熙眼珠子一转，笑道：“那只狗还是我养的呢，只是越长越大，比我还要高出许多。”
　　众女子闻言脸色一变，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灯也不看了，慌慌忙忙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见众人走远了，珞熙挤了挤眼睛，吐了吐舌头，忽然不远处传来长长的哭声，楚逸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珞熙与他跑去一看，楚夫人正在御花园门口捶胸顿足地大哭，他连忙跑过去扶起楚夫人道：“娘，你怎么样？你不要吓唬我。”
　　楚夫人大声咳嗽着，用手指着楚逸容道：“小畜牲，你怎么可以学你那个负心的爹，竟然要休了公主，你可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啊——”
　　楚逸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非常难堪。珞熙怔怔愣了那里，没想到楚夫人竟会向着自己说话，当初谁也没有考虑太多的后果，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竟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妇人。
　　
　　她刚想要安慰几句，谁知背后竟传来冰冷的笑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皇亲国戚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楚夫人脸色顿时一变，立刻停住哭声，怒道：“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上官夫人淡淡道：“我差点被小蹄子给骗了，不过我寻思着，这御花园哪来的狗？原来是有条丧家之犬。”
　　珞熙皱起眉头，这上官夫人就是只狐狸，尤其是成了精的狐狸，不是谁都可以对付得了的。
　　楚夫人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竟然挺直了腰板道：“丧家之狗也比骚狐狸强得多。”
　　珞熙从没有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物，仿佛刚才一切种种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楚逸容也吃惊道：“娘，这是……这是……”
　　楚夫人道：“我什么事情也没有，你不必担心。”
　　上官夫人道：“难道我刚才看花眼了？”
　　楚夫人道：“没错，你眼花了，儿子，回去把休书写了，你娘我现在好得很。”
　　楚逸容道：“这……这……”
　　楚夫人道：“不用怕，娘一切给你作主，你闯荡江湖也好，种地也好……我们不做皇亲国戚。”
　　上官夫人仿佛觉得她这话很有趣，吃吃地笑道：“怎么了？现在不难过了？”
　　楚夫人大声笑道：“有人想让我难过，我偏偏不难过了。”
　　两人说话都带着刺，仿佛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对方活活扎死。
　　但两人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珞熙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夫人走到楚夫人面前，笑道：“想到我们争了一辈子，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是仇人，谁知我们却是最了解对方的朋友。”
　　楚夫人道：“没错，有人表面是你的朋友，却在背后出卖你。”
　　上官夫人道：“有人在你面前说好话的，心里却在看笑话。”
　　楚夫人笑道：“能当着面骂你的人，并不是伪君子，背后骂人的却是真小人。”
　　上官夫人道：“即是如此，我们应当继续吵下去，可惜……我肚子有些饿。”
　　楚夫人叹道：“那么继续回去参加宴席。”
　　上官夫人道：“也好，皇宫毕竟不是天天都能来的。”
　　楚夫人却道：“你儿子为何从不叫你过来？”
　　上官夫人咳了咳，面露赧然之色，突见一道炫目的灯光，自御花园门外直照进来，门前走来一个身材欣长的美男子，上官夫人大笑道：“好了好了，我儿子来了。”
　　楚夫人见上官凤瑾走了过来，神态立刻收敛了许多。
　　上官凤瑾唇边浮起笑容，上前淡淡道：“几位不再宴席中坐着？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夫人道：“我们在此赏灯，只是天气寒冷……”
　　上官凤瑾脱下外衣，披在上官夫人身上，缓缓道：“母亲大人，这里风大，你早些回去，要好好注意身子才是。”他说的虽是关心之言，但语声冰冷，绝无半分人情味。
　　上官夫人紧紧抓着他，殷切道：“凤儿，你什么时候才肯回去看看？”
　　上官凤瑾轻轻拉开她的手，道：“等我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上官夫人道：“你是上官家族的长子，而你父亲年纪也大了！你要多记挂他才是！”
　　上官凤瑾道：“他如今的财势，足够上官家族享用千年，有何需要担心？”
　　
　　上官夫人似还有话要说，上官凤瑾忽然看着珞熙道：“我有要事与公主说，诸位能否回避？”
　　楚逸容扶着楚夫人，看着珞熙道：“我送母亲回去，你也早些回来。”
　　珞熙点点头道：“你先回去，我与凤瑾君商谈之后，还有其他事情。”
　　楚夫人回头道：“上官夫人，你也一起来吧，毕竟宫里的事情……我们不便插言。”
　　上官夫人点点头，虽然心有万分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跟随他们一起离开，只是一路回头张望着，手里紧紧握着上官凤瑾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衣服。
　　等待众人都离去的时候，珞熙露出微笑，抬头看着上官凤瑾，当看清楚他严肃的神情时，那微笑像电光一闪般消失了，唯唯诺诺道：“你怎么这么严肃……这是怎么了？”
　　上官凤瑾冷冷地看着珞熙，忽然道：“今天你胡闹够了没有？”
　　“我……我……”珞熙道：“我没有胡闹……不过是想做些什么，难道……”
　　上官凤瑾冷冷截口道：“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现在事态恐怕已被你弄得一团糟。”
　　珞熙失声道：“我？”
　　上官凤瑾道：“不错，你……”
　　珞熙顿足道：“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你让楚逸容写休书的，他也找不出写休书的理由，如今我在众人面前这么一闹，谁都知道楚逸容娶了个悍妇，这……这又怎能怪我？”
　　上官凤瑾道：“当前形势紧迫，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珞熙怔了一怔，道：“形势紧迫谁都可以看出来的，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上官凤瑾道：“你难道就未瞧见我在尽力讨得他们欢心？”
　　珞熙道：“这……这……我又是为了什么？”
　　上官凤瑾道：“那四位王爷权倾朝野，你姐姐当初登基之时，忽略了他们四位的实力，虽然此番他们回来似是摄政，但是……他们恐怕近日就要废帝另选。”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好快！这个，这……姐姐难道不知道大难将至？”
　　上官凤瑾沉声道：“她并不清楚，这是逍遥山庄密探查出来的事情。”
　　珞熙道：“这个……这个怎么办？女帝若是废了，凤瑾君也会被废，两人都会被流放，这岂不是影响到我们……”她忽然惊道：“莫非我也会成为新帝候选之一？”
　　上官凤瑾道：“不错，而你却要到回到宫中，成为傀儡之一。”
　　珞熙深深吸了口凉气，觉得浑身冰冷，惊慌失措道：“这不是又把我给监禁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才不要被他们任意摆布。”
　　上官凤瑾道：“这是你自找的，就算不能避免，我也要尽力拖着，谁知你竟出言不逊，惹得四位王爷很不高兴。”珞熙的头，已深深垂了下去，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上官凤瑾叹道：“我费了许多心力，总算摸清他们的喜好，尽力拖延此事，眼见三年之期将至，哪知你……这种简简单单的道理，你本可想得到的。”
　　珞熙突然嘶声道：“我错了……我是错了。”她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接着道：“但你怎么也不想想，我究竟为了什么才这样做的。我……我若不是为了你，又如何会自毁名节？而且……你很多事情都不告诉我，却让我一直猜，我哪里有那个心思啊！”
　　说着说着，她终于忍不住伏在上官凤瑾肩头，抽泣了起来。
　　上官凤瑾瞧了她半晌，长长叹息一声：“好了，莫要哭了，如今这模样被别人看到也不好。”
　　
　　珞熙抽噎道：“反正你这个凤瑾君也快下台了，而我也快没有好日子过，我不怕被人看到。”
　　上官凤瑾慢慢推开她的身子，冷冷道：“你还真是胡闹……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
　　珞熙立刻睁大眼睛道：“真的？”
　　上官凤瑾与她保持着距离，淡淡道：“容我想想，办法总会有的。”
　　珞熙瞪着眼睛道：“你对我好冷淡，我要多抱你一会儿都不行？”
　　上官凤瑾叹道：“这种时候也有心思，真是个孩子！”
　　珞熙不悦道：“我怎么是个孩子？如果我是个孩子，而你对我这个孩子做过什么？”她忽然拉开衣襟，脖子上的红痕依然没有褪去，胸前也有淡淡的红斑，她垂着头道：“自从嫁给你，我身上就没有完好过！我常常在想……若是到了夏天怎么办？”
　　上官凤瑾的眼中渐渐有了笑意，勾起嘴唇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宴会？”
　　珞熙道：“不要。”
　　上官凤瑾道：“你在冲我发脾气？”
　　珞熙摇头道：“我不是小孩子，为何要发脾气？”
　　上官凤瑾道：“那么，你要去哪里？”
　　珞熙道：“我要去一趟清风阁，那里有我父皇的遗物，我要去看看。”
　　上官凤瑾道：“很好。”
　　珞熙忽然抬头道：“亲我一下。”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慢慢低下头，在她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吻，忽然，树丛中传过来脚步声，两人连忙分了开来。谁知竟没有人走出来，大概已经看到了他们，慌忙间避开了。
　　
　　清风阁，落梅轩，此处最接近冷宫。
　　故地重游，珞熙的心跳加速，呼吸却已快要停顿，双亲的死亡，自己的失节，都在这里发生。
　　凶手是谁？这个念头在珞熙脑海中转了数万遍，可是依然无从所知。
　　此刻，她依然还在这红瓦高墙之中，再次目睹那种“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情景。忍不住抚摸那颗童年时代就有的粗糙的大树，脑中响着质子的话语：“夫人难道从没有怨恨？夫人若是曾遭人陷害，失去自己的东西，失去自己的亲人，而这些都是别人所为，若是有血性的话，难道不会选择报复？”
　　这番话一遍复一遍在耳边盘旋，珞熙心中叹道：“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珞熙自艾自叹，在这宫中多处一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珞熙忽然看到幼年时的桃木剑，依然藏在石后，她拿在手里，忍不住舞动了一番。
　　忽然掌声盈耳，珞熙回头视之，女帝披着紫裘，膝下露出水红色长裙，娉婷立于院中，含笑注视着她：“熙儿……今天真是好雅兴。”
　　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女帝这样的笑脸相迎，微笑仍然漾在她唇边，灯光下的她，似乎比阳光下的她更迷人，但此刻得见，却又觉得有些不真实，只是脸色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珞熙与女帝一起在清风阁行走，女帝道：“宴席已摆了上来，妹妹为何不去？”
　　珞熙叹道：“如今，我大闹了一场，还有何面目过去？姐姐为何不去？”
　　女帝笑道：“人人都是虚情假意，饭菜吃来也索然无味，该来的总会来的，该去的总会去。”
　　珞熙道：“什么该来？什么该去？”
　　女帝道：“男人是如此，皇位也是如此。”
　　珞熙怔了怔，看来女帝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忍不住道：“姐姐今后要如何？”
　　女帝道：“我已不想离开这里，纵容他们要废了我，我也要留下来。”
　　此言大有慷慨赴义之意，珞熙怔了怔道：“姐姐，你……真的要如此么？”
　　女帝笑了笑，说道：“你此刻却还担心我，你该多替自己着想才对。”
　　珞熙道：“何出此言？”
　　女帝站在原地道：“你与上官凤瑾之事，我已有所耳闻。”
　　珞熙一怔，今夜的意外实在很多，女帝本该又是羡慕，又是妒忌，谁知她说得轻描淡写的样子。委实令她吃惊不小。过了半晌，女帝又笑了笑道：“妹妹，你相信上官凤瑾么？”
　　珞熙道：“当然相信。”
　　女帝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他会什么事情都据实告知？”
　　珞熙瞪大眼睛看着女帝，道：“姐姐想说什么？”
　　女帝脸色一沉，缓缓道：“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妹妹，你要小心这个男人！” 

96 密室阴谋

　　幸福可遇而不可求，有人说幸福就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来，随时都会走。
　　十年前，珞熙也曾经以为自己拥有过幸福的，曾几何时，所有的事都变了。
　　双亲过世，姐姐登帝，属于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哀伤。她在好长的一段生活当中，都宁愿自己从未生活在帝位之家，那么她也比较容易接受不幸。
　　现在，自从她嫁给了上官凤瑾，仿佛幸福又出现了，这感觉比以往更强烈，更珍贵。
　　因为，她是认识了失去，才懂得了拥有。
　　如今这种“幸福”，就像一件稀世奇珍般来之不易，若是可以，她愿意紧紧握在手心中。
　　秋日夜晚的月光，金灿灿地，醉醺醺地照在静悄悄的花园里，园内最后一株菊花也凋零了，池边的垂柳似也变得发黄。上官凤瑾正忙于逍遥山庄的事宜，案前的卷宗渐渐堆积起来。
　　珞熙端来一碗茶水，放在几案上面，一双明眸凝视着他。
　　上官凤瑾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注视着珞熙，上官凤瑾仿佛已经看出她心里想些什么，他的一双凤目好像总是能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事情。
　　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今天你好像心绪不宁？”
　　珞熙的心忽然擂鼓般跳动起来，上前拉起上官凤瑾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温暖光滑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头也垂下，脸上的触觉越来越强烈，他左手上老茧似乎光滑了一些，她一直不清楚他的左手为何与右手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珞熙忍不住道：“你是左撇子？”
　　上官凤瑾笑道：“你已看出来了？”
　　珞熙抿着嘴道：“为何从来没有告诉我？”
　　上官凤瑾笑道：“我曾经是左撇子，现在已不是了，何况，这种小事没必要提起的。”
　　珞熙仍然垂着眼，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心里的感觉渐渐下沉，自从在逍遥山庄遇到他后，就一直猜不透他的心思。从开始相识至今，他似乎从没有主动告诉过她任何事情。
　　虽然相信他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欺瞒，但是，心里似乎有种被人忽略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夜空，今晚的天空，和前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人呢？
　　世人是善变的，世人是虚伪的，然而，人与人在一起，却最是需要了解与忠诚。
　　珞熙垂下头，偎起上身，靠着上官凤瑾，那抹忧虑使她更显得楚楚动人，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夫妻之间本没有秘密，这句话可是你说过的？”
　　上官凤瑾忍不住低头吻住她的唇，柔声道：“我是说过，怎么？你似乎有话要说？”
　　珞熙点点头道：“夫妻间既然没有秘密，那么，我想告诉你……我的秘密。”
　　上官凤瑾笑道：“哦？你有什么秘密？”
　　他的口气仿佛在说，你不过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哪里还有什么秘密？
　　珞熙忽然抬起头望着上官凤瑾，口气不悦道：“谁说我没有秘密，你怎能小看我？”
　　上官凤瑾抿唇道：“好好，你说。”
　　珞熙叹道：“小时候，我最喜欢抓着小宫女玩游戏，可惜她们都避着我。”她偷偷抬眼看看上官凤瑾，见他脸上带着笑容，便接着道：“我在外面踢毽子玩……不慎落入母后的院中，母亲那时好像与贵客想见，于是，我就偷偷溜了进去！”
　　上官凤瑾道：“莫非你跑去捡毽子？撞见了什么？”
　　珞熙道：“没错，我看到母亲与一个女子坐着下棋，桌上放着我从没有见过的糖果，我便跑过去讨要，可是她们并不给我，我就满地打滚起来，哭啊，闹啊，几乎吵得她们不得安宁。”
　　上官凤瑾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心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缓缓道：“然后呢？”
　　珞熙迟疑了一会儿，抿唇道：“然后……脚下一滑，不慎掉进了荷塘……弄得浑身都是泥巴。”
　　
　　上官凤瑾道：“还有呢？”
　　珞熙瞪大眼睛道：“没有了……这难道还不丢人？”
　　上官凤瑾果然已将同情之色摆在脸上，忍不住笑道：“这种事情确实很丢人。”
　　珞熙红着脸，垂下头道：“所以才是我的秘密，我只给你说了。”
　　上官凤瑾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熙儿，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糖果？” 
　　珞熙摇头道：“我不知道。”
　　上官凤瑾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向她解释道：“那糖果是东临国制出的毒物，若吃了之后，轻者令人身体不适，重者可以令女子终身不孕。”
　　珞熙闻言瞪大了眼睛，大概没有想到母亲那里会有这种害人的药物。
　　上官凤瑾叹道：“其实，那是我母亲送去的，大概皇后不希望有妃子生下皇子，才会与上官家族勾结起来，不论内忧外患，统统可以解决掉。”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难怪父皇至死也没有皇子。”
　　上官凤瑾缓缓道：“皇后此人野心勃勃，当初虽立你为储君，但却并不希望你继承皇位，更不会让其他妃子讨得一点儿便宜。”
　　珞熙慢慢地点了点头，双手环上他的颈项，语气哀哀凉凉道：“父皇好可怜。”
　　上官凤瑾放下笔道：“不错，你父皇很可怜。”
　　也不知过了多久，珞熙挺了挺背脊，眼中的那一份哀伤渐渐隐退了，她的眼睛转了转道：“既然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了你，那么，夫君是否也该告诉我，你的秘密了？”
　　上官凤瑾语调上扬，目光闪道：“我的秘密？”
　　“没错，你的秘密。”珞熙道：“必须把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统统告诉我，起居饮食、喜欢吃的饭菜、最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江湖人物、最喜欢看的书籍、曾经做过的坏事……一定要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她扬着眉毛，一口气说了许许多多，最后就连自己也记不起说了些什么。
　　上官凤瑾抽了口冷气道：“这么多，大概……恐怕一个月也说不完的。”
　　珞熙撒娇道：“我不管了，你今晚必须要告诉我！能说多少算多少！”
　　上官凤瑾凝视着她，想了想道：“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是左撇子。”
　　珞熙立刻拍打他的胸膛道：“我已知道你是左撇子，你刚刚才说过的，我要知道其他的秘密。”
　　
　　“秘密，秘密……”上官凤瑾顿了顿，忽然将她搂在怀里，嘴唇贴在她耳边，缓缓道：“其实，我有个天大的秘密……不知道当不当说。”
　　珞熙的脸色变了：“天大的秘密？”
　　上官凤瑾道：“不错。”
　　珞熙忽然紧张了起来，她已觉得手心在冒汗，耳边又响起女帝的话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难道不相信我？他绝对有很多隐瞒的秘密，上官家族的男人，你要小心。”
　　过了半晌，珞熙方才谨慎问道：“究竟是什么秘密？”
　　上官凤瑾忍不住叹道：“其实……我在江湖上，有一个私生子，如今已五岁了。”
　　珞熙怔住了，火热的面颊也冷了下来，推开他道：“私生子？你……你……不要骗我。”
　　上官凤瑾神情严肃道：“难道你不相信？”
　　珞熙咬着牙道：“我……我不信，除非你带来给我看看。”
　　上官凤瑾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带来一个给你看看！”他忽然伸手去抚摸楚珞熙的头发，珞熙顿时现出了一副冰冷的态度，脖子一偏，把脑袋转了过去。上官凤瑾叹了口气，接着道：“瞧瞧，好大的脾气，这么快就不让我碰你了！”
　　她鼻中“哼”了一声，忽然发现他那双褐色的眼珠里掠过了一抹笑意。珞熙顿时眼睛一瞪，扑入他怀里，拍打着他的肩膀，咬着牙道：“你在骗我。”上官凤瑾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大声笑起来道：“你那模样……实在是好笑！我只是看你那么紧张，想逗你开心罢了。”
　　珞熙瞪着他道：“你真的没有什么隐瞒我的？”
　　上官凤瑾道：“我有什么可隐瞒的？”
　　珞熙恼道：“如此甚好，可是我还是很生气，你说怎么办？”
　　上官凤瑾忍不住笑道：“你要如何才能解气？”
　　珞熙撇着嘴道：“你把刚才的问题都回答我，一个也不许敷衍我，我就原谅你了。”
　　上官凤瑾笑道：“我回答就是了，夫人。”他一把抱起珞熙，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于是，两人今夜并没有缠绵，而是静静抱在一处，珞熙一触到上官凤瑾的肩头，心中就涌出幸福的滋味来，她朦朦胧胧地望着上官凤瑾，忽然对他甜甜的一笑，听他诉说着那些过去点点滴滴，终于觉着自己走入了他的世界，一扫先前心中的阴霾。
　　
　　翌日，上官凤瑾依旧去了皇宫，院中，珞熙在微笑着，回想着昨夜的长谈，有时候，夫妻之间的言语沟通，更胜于肉体的缠绵，昨晚可是说是她最舒心的一夜。
　　珞熙靠在树干上，心中无嗔无喜，四周的沉寂瞬间包围了过来。
　　珞熙向来最害怕孤独和寂寞，看来，这又是一个寂寞的白天。苏红英和玲珑似乎已在城外面收拾行装，就是一个陪在身旁说话的人也没有，现在却只能独守着空房，做什么都无情无绪。更糟糕的是上官凤瑾似乎夜里才会回来，没有了他，时间好像就变得非常难捱了。
　　珞熙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楚逸容，不知道他的休书究竟写得怎样了？
　　若是外出，虽然卜笑儿与大师兄不可能整日守护着她，但也不能保证女帝的眼线是否会盯着她，珞熙戴上了人皮面具，化妆成下人的模样，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从后门走了出去，一路施展轻功，向驸马府过去。庭园寂寂，几只鸟儿飞进飞出，仿佛已在红尘外。
　　楼下的门是虚掩着的，连看门人也不在周围，仿佛本来就在等着人来推门入院。
　　楚逸容盘起两条腿，坐在长廊外的石阶上，写了一张又一张休书，他虽然是一个晚上没有睡了，但却并不疲倦，他穿着很随意的袍子，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这么早就会有人来访。
　　可是现在他站了起来，眼前看到的是一个下人模样的人，大大咧咧地推开了门。
　　当那人看到他之后，却站在远远的一棵大树上盈盈一笑，慢慢走了过来。
　　她缓缓取下了脸上的面具，清丽与淡雅就像是天空中那一朵悠悠的白云，可是她的眼睛里却带着一抹阳光般灿烂的笑意。楚逸容仿佛忽然变得痴了。他从未想到她会专程来找自己，可是珞熙的确是来找他的。她带着微笑看着他，她的声音也同样优雅：“楚逸容，你的休书写得如何了？”
　　休书，果然是休书，楚逸容有些淡淡失望，忍不住叹道：“我许久也未写过这么多字，发现没有比这个更难写的，看来我的确不是读书的料！”
　　
　　珞熙低头往地上一看，地上果然满是揉做一团团的废纸。
　　似乎只有孩童练字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此的场景，珞熙轻轻捂着嘴唇，笑道：“辛苦你了。”
　　楚逸容面色有些难堪，绝不让自己去看她的眼睛：“你有何事？”
　　珞熙踢了一脚地上的纸团，昂着头，打量着四周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找你？只是觉得很无聊，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似乎也很无聊呢！”
　　楚逸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低声道：“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珞熙忽然嫣然而笑：“你可以带我去水墨小筑么？”
　　楚逸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珞熙坐在凳子上，两只脚晃动着，高兴地，激动地说：“凤昨夜告诉我一个好地方！是的，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你们曾经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河水、山花、书本、竹马……世界上还有比这个地方还好的地方吗？听说你们小时候在那里修行过……哈哈，打猎、骑马、爬山，这样纵情……”
　　楚逸容道：“没错，那里是我们童年时期的去处，有很多值得回忆之处。”
　　珞熙拉住他的衣袖，兴奋道：“听说就在城外十里处，快些……我已经要等不及了！”
　　楚逸容怔了怔道：“这么着急？可是如今怎么去？坐轿子也要半日。”
　　珞熙道：“你不是有一匹宝马么？在不在这里？”
　　楚逸容闻言脸色一变，当初，他骑着这匹汗血宝马追逐过岳芙蓉，而珞熙恰巧与岳芙蓉在一起，如今他心中哪里还有岳芙蓉的身影，楚逸容咳了咳，尴尬道：“在是在，可是马只有一匹。”
　　珞熙展颜而笑，嫣然道：“一匹就够了，我们共乘一匹，十里很快就能到的。”
　　楚逸容道：“这……”
　　珞熙拉着他道：“什么这的，那的，还不快走！”
　　楚逸容被她拉着袖子，无法挣脱，珞熙开心得笑着，跳着，唱了起来。
　　
　　山前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路两旁全是枫树林，秋风中那些在山野里盛开的不知名的小花，到了这儿已经离水墨小筑不远了，极目望去，到处都是金橙橙的一片。一栋简陋的茅草房子，掩映在金色浓荫之中，在高大的树木之下，显得那么不起眼，看来静悄悄的，有种世外桃源的味道。
　　楚逸容道：“这里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美好，若是下了雪，可是寒风刺骨的。”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你们真的曾经住在这种地方？”
　　楚逸容道：“没错，当初上官凤瑾失踪的两年，也到过这里的。”
　　珞熙道：“你怎么知道？”
　　楚逸容道：“那晚我在这里见过他，他好像在在这里拿了些银子，而我不敢与他说话，害怕惊动了别人，害他无法脱得了身。”
　　珞熙撇嘴道：“这件事情，他还没有与我说起过。”
　　楚逸容苦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无意中碰见了，这才知道屋子里面有密室，而且也从未泄露给别人……大概是很早就有的地方，如今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珞熙得知上官凤瑾并没有告诉自己这个密室，心里颇不痛快，沉声道：“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楚逸容缓缓点头。
　　两人来到水墨小筑，谁能料到，这屋子竟是上官凤瑾曾经的住处，屋内已经落了满满一层灰尘。
　　地中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大概是他吃饭的地方，凳腿上已结了厚厚的蜘蛛网。
　　珞熙四处转了转，并没有找到什么密室。
　　她忍不住道：“这密室究竟在什么地方？“
　　楚逸容缓缓走了过去，珞熙紧随他身后，那张破旧不堪的床立刻落入眼中，他掀起了床板，立刻显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来，珞熙忽然忆起成婚那天夜里，上官凤瑾带着苏红英走入了床下的密道内，看来他是个喜欢把密室建于床下的男子。
　　
　　说到上官凤瑾，他对于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他就像是奇迹一样，忽然崛起于江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往事和来历，没有人彻头彻尾地了解他，楚逸容这个从小长大的朋友也不完全了解他，就连珞熙这个妻子，也无法完全知道他的过去。
　　但是每个江湖人物都知道，他在暗中统率着一股强大的势力。
　　他的下属中，有很多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绝顶高手，他可以随时搜集到各种人的资料，却也能隐瞒着自己的一切，甚至替自己安排了各种身份。
　　虽然权利和财富唾手可得，却又不追求这些名闻利养。
　　——上官凤瑾到底在想什么？隐瞒的到底又是什么？
　　珞熙的心里似乎又没了底儿，她漫无目的地找着任何关于他的任何蛛丝马迹。
　　两人进入密室最深处，光线越来越暗，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竟放着一口箱子，珞熙有点莫名其妙的不安，心中怦怦乱跳起来，她大步走到前面，正要打开箱子，楚逸容却一把拽住珞熙，道：“别人的东西，我们最好不要看。”
　　珞熙瞪大眼睛道：“这是我夫君的东西，我如何看不得？”
　　楚逸容道：“虽然是你的夫君，但是未经他的同意，这样子……不好！”
　　珞熙皱了皱眉头道：“我说可以就可以！”
　　她一把推开楚逸容，也不去理睬他，竟用“蛇蝎美人”断开了箱子上面的锁，谁知箱子里面还是放着个箱子，外面是木制的普通箱子，里面却是一个结实的铁皮箱子，珞熙看着锁子，隐隐觉得非常棘手，她在匕首上注入内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毁了这把锁子。
　　
　　当她打开铁皮箱子的时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精美无比的紫檀箱子。
　　极品的紫檀木，要比黄金还要珍贵得多，而上面的锁子，锁芯竟是用钻石制成。
　　江湖中只有“妙手天功”才能制出这把锁子来，此人二十年前就隐退了，据说他打造出的锁子，没有人可以破坏得掉。楚逸容抽了口冷气，惊叹道：“这箱子本身就已很值钱了，而这把锁子似乎更惊人，这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东西？”
　　他的好奇心似乎也被勾起了，珞熙拿着箱子看了又看，恼怒道：“这下子，我们该怎么办？”
　　她用力敲打着锁子，却是纹丝未动。
　　楚逸容摇头道：“虽然锁子打不开，但是箱子本身应该没有那么结实。”
　　珞熙瞪眼道：“紫檀箱子……的确不是很结实，不过既然已用了这么厉害的锁子，为何这箱子却不肯用金属的呢？”
　　楚逸容缓缓道：“这大概和里面的物品有关系，要知道紫檀分多种，而传说有种极品紫檀，若是制成了棺材，放在里面的死人会千年不腐。”
　　经他这么一说，珞熙更感到了好奇，这小小的箱子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楚逸容接过箱子掂了掂，道：“要不要把它毁了，虽然有些可惜！”
　　珞熙道：“快毁了它，如果不让我知道里面什么，否则我今天一晚上也睡不好觉了。”
　　楚逸容一瞬不瞬地看着箱子，沉默了半晌，忽然用力从中间劈开来。
　　似乎有什么轻飘飘的物品落了下来，楚逸容道：“这是……这是什么？”
　　屋内静得连根针落下也可以听见，楚逸容转过头来，当他看到珞熙的脸，不禁大吃了一惊。
　　珞熙原来粉嫩的脸颊，现在是一片惨白，眼睛呆滞地凝视着地上的物品，一动也不动。
　　楚逸容道：“你……你怎么了？”
　　珞熙忽然身子晃了晃，瘫坐在了地上，楚逸容慌忙扶着她，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她纤长的手指冰冷儿僵硬，他摇撼着她，高声喊道：“珞熙，珞熙，你到底怎么了？”
　　她依然木立不动，他依然猛烈地摇她。
　　地上，一件鹅黄色的衣裙，颜色未褪，依然和新的一般，只是上面满是斑斑血迹……
　　
97 真相大白

　　
　　望着眼前的这件血衣，珞熙骤然呆住了，她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漫长的三年，似已在这一刹那间忽然消逝，珞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已回到三年前，三年前的恶梦、三年前的痛苦。当她遭遇人生最大的不幸之时，那晚正穿着这件衣物，就是烧成灰她也认得的，这正是她十四岁生辰时，父皇送给她的衣裙，上面绣着金线团龙，沾染上去的血渍丝毫也没有褪色，就像是昨天染上的一般。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白衣人的身影，以及他对自己的疯狂折磨。珞熙记得自己一丝不挂地昏倒雪地中，那个凶手却拿走了她的衣物，可是后来的事情她已毫无印象。
　　楚逸容慢慢走了过去，正要弯腰捡起衣物，珞熙嘶声道：“不要碰它！”
　　他手指停在半空，回头看着珞熙，沉默许久。
　　楚逸容在刑部任职多时，虽然如今辞了公务，但过去也办过不少案子。
　　楚逸容虽然看不见她的脸色，却已察觉出她的不寻常，他静静站在了一旁，再也没有惊动她。
　　此刻，珞熙心里有很多事要想，一些她曾经想要忘记，却永远都忘不了的事情。
　　珞熙瑟缩地蜷起了身子，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有消失，她的双手是冰冷的，只要一闭起眼睛，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就立刻又出现在她眼前，她身子晃了晃，抽了口冷气！
　　她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上官凤瑾、满是血渍的衣裙，这两者已完全联系在了一起。
　　昨夜的甜蜜，现在却似已变成了梦境，甚至比梦境还虚幻遥远。
　　这件沾满血渍的衣服再次出现，却是上官凤瑾的箱子中拿出的。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件衣物的？为何会把衣物放在如此隐秘之处？为何他对自己只字未提？珞熙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有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出现在珞熙的脑中，那白衣男子难道就是上官凤瑾？这个念头就像五雷轰顶一般，令她完全呆住了。
　　
　　不会的，不会的。珞熙立刻打散这个念头，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会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偏偏各种复杂的念头在她脑中，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出。她早就知道会有一天面对自己“失身”的问题。
　　她觉得非常奇怪，在自己和上官凤瑾经历千难万阻，从陌生到婚嫁的这个过程中，她从没有想过上官凤瑾怎么看待她的清白，而这似乎是个禁忌的话题，任何男子都很在意的事。
　　他似乎对她非常包容，而她也希望上官凤瑾不要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但是谁会真正不放在心上？他似乎做的超然脱俗，几乎令珞熙以为他伪装得太好！
　　而现在，在见到那件衣物以后，她再也没有信心，再也没有借口。他为何要把衣物放入箱子内？难道为了找出凶手？若是为了找出凶手，他又何必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既然有这件衣物？那么凶手在哪里？凶手若是绳之以法，那么为何不毁了这件衣物？
　　珞熙拿起衣物，紧紧握在手里，昏昏沉沉地挨着箱子坐了下来，她似乎全身都脱了力气，把前额抵在木箱边缘上，安静地坐着，身子一动不动。
　　上官凤瑾他如何会轻易放过的男子，若是依照他的性子，应该会把凶手千刀万剐了才对，恨不得把这件衣物也一同烧掉，如何把此物收在箱中？除非……
　　珞熙不敢想！难道真的是他所为？为什么要这么做？珞熙脑中反复思索着女帝的话语，越来越无法弄明白上官凤瑾的意图。这件衣物已向她揭露了一切，不论她如何不肯相信，证据已摆在了面前。
　　他究竟隐瞒了她多少东西？珞熙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喜欢自己。
　　难道他只是占有欲很强，女帝说过的话！她相信了，上官凤瑾绝不是一个会对女人有热度和痴情的男人！或许他很善变，或许他很无情。而且，他是冷酷而残忍的！一个成就大事的男人正是如此。
　　这个男人实在令她无法懂，无论怎样也不会透露一丝口风，难道只是为了隐瞒此事？珞熙的天地再次失去了颜色，就在一刹那间，珞熙感到浑身冰冷，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
　　
　　此刻，珞熙的心不住往下沉，一直沉到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当她觉得自己快要沉入最深的水底，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低唤她的名字：“珞熙，珞熙……”这一声声轻唤把她再次拉回原来的世界。
　　她抬起头，眼中映入楚逸容的脸孔，这才想起他陪在自己的身边。
　　珞熙眼睛里已没有光芒，若是看见她的目光，一定不会认为她还活着。
　　她眼睛几乎蒙着一层浓浓的雾气，比她的苍白的脸色还要可怕。
　　楚逸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珞熙这双眼睛，他连忙上前拉起珞熙，不敢再让她在这里呆下去，究竟是什么事情忽然令她失去了笑颜？他的心似已绞住了，身子也像浸在湖中一样冰冷，此刻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没有安慰过任何人，望着珞熙苍白的脸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珞熙任由他拖着自己，感觉他抱起了自己的身子，把她放在那匹马的背上。
　　一路策马狂奔，秋风就像刀子一样刻在她的脸上，刺入她的心里。
　　当她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楚逸容竟把她送到驸马府的门口。
　　楚逸容把她抱下马后，一直将她送入卧室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了被子。
　　她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手里握着那件衣物，一语不发。
　　楚逸容道：“你在这里躺着，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你需要休息。”
　　珞熙仍然睁着眼睛，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楚逸容忍不住伸手摸向她的额头，轻声道：“现在你的模样让我不放心，我现在去请大夫过来，我会派人告之上官凤瑾，让他早些回来看你。”
　　珞熙听到“上官凤瑾”这四个字，仿佛是一把尖利的刀，深深插在珞熙的心里，她睫毛轻轻颤动起来，不知怎的，忽然非常害怕见他，也不知道以后要如何面对他？若他真是那个白衣男子，她猜不透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真是害惨了自己，只是不想让她登上皇位？虽然希望知道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她更想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她终于轻轻吐出口气，嗫嚅着道：“你去吧！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楚逸容凝视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看着楚逸容离开的背影，珞熙低头看着手里的衣物，紧咬着嘴唇，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黄昏来临了，珞熙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开始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
　　自从楚逸容离开后，她也紧随其后，于是，她就开始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漫步。她几乎走遍了京城每一条街道，她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走得几乎快要累死了，走得腿都快断了，走得头晕眼花了。累了就坐在戏楼外面，痴痴地望着门外的红色栏杆，深深的湖水。
　　荡漾的水波依旧还是那么美，湖中人物的倒影却是那么憔悴！
　　台子上唱的是折子戏《真情假意负心郎》，唱的一个富家千金遇到了才华横溢的美男子，那男子在众人眼里是个世间少有的痴情人儿，俩人郎才女貌，夫唱妇随被人称羡，富家千金曾遇到一个毁了容貌的女子，那女子告诫她要小心那男人，那男人原是与自己订了婚的，后来用计谋害得她毁了容，骗得了她的财产，富家千金对自己的夫君深信不疑，不为那毁容女子的话语所动。谁知有一天，富家千金的双亲过世，那男子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抢夺了她的财产，娶来怡红楼的花魁女，并把她沦为下堂妇……那男子的扮相倒是风流倜傥，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上官凤瑾的味道。
　　看得台下人不停叫好，也有人不断地抹着眼泪。
　　只是看得珞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老板忽然过来问她要吃些什么，珞熙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的手里依然握着那件衣物，仿佛要把它捏成碎片。
　　戏楼的老板见她模样可怜，竟端来了一碗馄饨给她，她身上也没有装钱，摇了摇头，老板硬是塞在她的手中，珞熙捧着碗，看来她已被人当作了弃妇，没错，大概她迟早也要变成弃妇的，于是珞熙惨淡一笑，虽然丝毫没有胃口，却也一口口吃了下去。
　　吃了饭后，身上勉强有了些劲，她接着走了起来，一面走，心里也一面在思索。
　　如今何去何从？她不知道自己该投奔哪里？只是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对于未来，她却完全迷惘了。
　　女帝有一句话给她的印象最深刻： “虽然你们在一起了，而且我知道你是真正爱他的，但愿，他也是真正的喜欢你，而且禁得起时间的考验。因为，我不相信你们是两情相悦，就算，一时间意乱情迷，男人总是会有自己的梦想，儿女情长左右不了他们的。”
　　男人的心思总是无法猜透，在珞熙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痛楚而迷惘，她开始彷徨无助，假若将来有一天，他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抛弃了她，或者不是真心爱护她，她想，她是绝对活不成了。
　　珞熙咬咬牙，心想难道自己就不能志气一些？非要不见棺材不落泪？难道要一直被他骗下去？她认为自己或许该离开这个男人，离得远远的。但是，想到以后自己生活里，再也没有上官凤瑾，珞熙就觉得自己的心完全碎了。
　　
　　夜深了，她走得好累好累，一个美貌的女子独自走在街上，似乎非常醒目的，珞熙只好转身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路过了祠堂，经过了坟地，四处已看不到人影，珞熙忽然想起，今晚若是上官凤瑾发现她没有回去，是不是会到处寻找自己？她今后要如何回去收拾行装？
　　她忽然笑了起来，他真的会来找自己么？虽然他同时出现在书院，同时出现在逍遥山庄。
　　或许，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情罢了！珞熙啊珞熙，你不要妄想他还会真心对待你，或许像自己这种女子，只是他的玩物而已。女帝被他掌控于手心，自己应该也是。
　　像他这样的男子，爱慕他的女人已多得不能再多，自己究竟何德何能与他长相厮守？他为何要娶自己？难道得不到的才是好的？大概他只是想要征服而已。像他这样的男子，他究竟想要什么，谁也不知道。报复？生气？指责？可是，如今她只有心痛，她究竟要如何才能摆脱这种痛苦？
　　珞熙就在黑暗中呆呆的坐着，一任自己的心被绞紧，抽动，揉碎。
　　珞熙无法思想，无法行动，只感到那种刺骨的内心的创痛，正向她身体深处里扩散。而今这事情突如其来的落在珞熙的头上，让珞熙完全不知所措，此时她忽然发觉自己孤独无援。
　　时间缓慢的流逝过去，夜更深了，空气越来越冷，她不能坐在这儿等天亮。
　　长叹一声，她站起身来，想起了自己原来的宅院，玲珑与小武已经搬走了，那里如今空无一物。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好疲倦好疲倦，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这里，这里是哪里了？珞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珞熙迷迷茫茫打量着四周，远处的青山映入眼帘，前面似乎有个小桥，桥下有水流声传来。
　　珞熙迎风而立，深深夜色已包围了她，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流水声和寒风声，凄凄然然，夜晚的郊野是寒冷而阴森的。珞熙打了个冷颤，缓缓走到小桥的旁边，听着水的哗哗声，抬起头看着天空的圆月，月晕现出一片寒冷，照在这条河流上，黑色的水面仍然反射着光亮。水流似乎湍急，河水似乎很深，没有看到石头露出水面。
　　珞熙浑身都在发抖，她慢慢坐在桥上，把那件血衣搭在腿上，双手支在膝上，托住了下巴，静静的凝视着河流。感受着这份孤独，忍受着心中的痛苦，她觉得无法再思想了，身上这件寒冰蚕衣似乎并不能抵御寒冷，身外的寒冷更抵不过内心的寒瑟。
　　然后，珞熙哭了，她不知道为何要哭，只是眼泪忍不住向外涌着。
　　忽然间，她感到头痛欲裂，这感觉使珞熙紧紧地抱着脑袋，河水在珞熙面前晃动着，在她眼里，整个水面似乎都在向她召唤着，水流急欲向她身上倾倒。
　　一阵风吹了过来，珞熙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连忙伸手理顺发丝，谁知那件血衣被吹卷起来，顺着河水漂流起来。
　　珞熙慌忙站起身子，想要去抓住一角，忽然脚底颠簸了一下，失足跌倒下去，她知道这下会很惨很惨！忽然间，黑暗中窜出一个人影，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把她的手腕紧紧地握住了。
　　他慢慢拉起珞熙的身子，揽住了她的腰，半抱半拖地把她弄上了岸边，珞熙惊惶地抬起头，迎着风寒，打了个寒噤，月光下，她立刻接触到上官凤瑾的眼光。
　　
　　她张着嘴唇，几乎不能呼吸，心脏在不规则地捶击着胸腔。她盯着他，他脸色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她忽然感到某种心慌意乱的恐惧，她从没见过他这种脸色。
　　他低声道：“你为什么想不开？”他的语气很焦急，听到这句话，珞熙明白他以为自己要跳河，心中竟有一丝好笑，看来他已跟着自己很久了，一直没有露面，只是由着她如此伤心。
　　上官凤瑾用力把她拖到远离河流的地方，简单命令道：“我们回去。”
　　珞熙挣扎了几下，但他手就像一把铁钳，她疼得含泪说道：“你……你弄痛了我，你不用管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上官凤瑾的眼睛里，已露出一抹痛苦之色：“你不想见到我？真的如此严重？”
　　珞熙心里颤了颤，口里却说道：“非常严重，我不想见到一个事事隐瞒我的男人，你这个……”她吸了口冷气，顿了顿，大声道：“你这个玩弄我的浑蛋！我恨你！”
　　忽然间，初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地吹在两人身上。一片黑云从月亮下挪动开来，她在突然明亮的光线下看着他，上官凤瑾的脸距离她只有一尺远，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刹那间，又谁能了解上官凤瑾现在心里的感觉？他在极度的不可置信下凝视珞熙，他似乎不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此刻痛苦的仿佛不是珞熙，而是他。
　　他终于开了口：“你说……你恨我？这是真的么？”
　　珞熙除了木木地点头，不知该说什么，蓦然间，她觉得他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手颤抖着，紧紧抱着珞熙的身子，似乎不知该做什么好，生怕他一松手，她就会永远离开。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脱下衣服裹在她的身上，一把将珞熙放在背后，急急施展轻功飞了起来。
　　她在背后慌忙问道：“你又要去那里？” 
　　“回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温柔：“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你是我的妻子，你需要舒服的躺在床上，不能让你在外面游荡了，今天楚逸容告诉我你的事情之后，我就决定告诉你一切真相。”
　　不能回去！珞熙心里在狂喊，不要被他的温柔所欺骗了，他还要用花言巧语来骗自己。
　　他隐瞒了自己那么多……骗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温柔体贴，这种方式可以骗得每一个女子的心，她不要再落进这种陷阱里面，不可以的！她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软软地趴在他的背上，忽然间觉得浑身无力，她渐渐闭上了眼睛，倦于在外面淋吹风雨，倦于思考，倦于反抗。
　　难道她已不愿再面对上官凤瑾？她是不愿？还是不敢？
　　难道她已没有什么话要对上官凤瑾诉说？是没有？还是太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他把她从抱了起来，她多么贪恋这温暖的怀抱，竟忘了自己曾经发誓要离开。他把她一直抱进了卧房里面，放在那张宽敞的床上。他放平了她的身子，然后他走了出去。
　　当她再次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上官凤瑾已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头，温柔说道：“熙儿，醒来一下，喝一点肉粥暖暖身子，再接着睡。” 
　　肉粥的香味绕鼻而来，看来在厨房炖了很久。
　　当精神一放松下来，她就发现自己忽然很饿，而且好渴好渴，
　　珞熙坐起身子，端着碗，一口气喝光了那些粥，接下来，她重新躺回了床上。她慢慢躺着，神智依然恍惚，只要稍作休息，然后……再和他正式详谈。偏偏，她的头越来越昏沈，她昏沉得完全无力睁开眼睛，隐隐约约觉得他坐在她的身边，用嘴唇轻轻吻她的额头。
　　
　　清晨，她慢慢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睛，忽然被明亮的太阳光刺到了眼睛，抬眼只看到了阳光明媚，窗户旁有一盆淡淡的小雏菊在秋阳下绽放，一时间，她似乎什么都忘记了！
　　她坐起身来，眨动眼帘，于是，她一眼看到上官凤瑾坐在她身边，静静凝视着她，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在宫中。他的神情黯然，脸色依然苍白，显然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唇边依然勾起微笑：“你醒来了，我叫人准备了早点。”
　　忽然房门开了，玲珑手里捧着盘子走了进来，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烤饼、羊奶、鸡蛋羹……各种食物的香味。珞熙看到她大吃一惊，忍不住道：“你不是已准备走了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玲珑一直走向她，脸上盈着笑意：“公主，昨日你失踪了，上官大人到处找你呢！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留下来？”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端着一碗蛋羹，拿了一个汤匙放在里面，她就半跪半坐依偎在她身边，把饭菜送到珞熙嘴边来：“公主，你趁热喝啊！”
　　珞熙看了眼玲珑微微臃肿的肚子，忙自行端过碗来，才刚刚喝了两口，玲珑又送来一个剥了皮的鸡蛋：“你吃吃看，一定很好吃的，是今早才下的鸡蛋。” 
　　珞熙只好吃了下去，当她把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玲珑总算满意了。于是，玲珑端起碗盘，准备离开房间了。但是，在她走到门口的那一刹那，她忽然转头凝视着珞熙，柔声道：“公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家出走？上官大人那么焦急，你以后不要让他担心了，好吗？”
　　珞熙心里非常温暖，但眼眶却忍不住湿了，玲珑就很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此刻，屋里只留下了珞熙和上官凤瑾，而他似乎一口饭也没吃。
　　他的目光凝视着珞熙，缓缓道：“我想，你一定很生气……”
　　珞熙的确很生气，气自己总是无法狠下心肠来，也气他为何还对自己如此呵护。
　　珞熙坐在床上，向内蜷起身子，她拒绝去看他，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仍然不说话，可是，珞熙清楚自己已被他软化了，在他的温柔的话语中，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软化了。
　　忽然，她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她咬紧牙关道：“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上官凤瑾凝视着她道：“我的确隐瞒了许多，你若是想知道三年前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珞熙用力咬着嘴唇道：“真……真的？”
　　她的额上却已流下了冷汗，人总是很奇怪的动物，当你想知道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但是真当别人要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却又觉得胆怯了起来。
　　上官凤瑾点点头，注视她的目光却更诚恳了，缓缓道：“其实，当年那个白衣人，就是我。”
　　珞熙虽然已这么猜想到了，但是听他这么亲口说出来，依然不由得抽了口冷气。
　　这个夺走她贞操的男子，如今就在眼前，但是当白衣男子与上官凤瑾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珞熙却非常矛盾，她恨他么？她本该恨他。却隐隐觉得松了一口气，如今，她也算是从一而终。
　　但是，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这么做有什么初衷？这是珞熙最关心的问题。
　　珞熙忍不住一字字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官凤瑾看着珞熙，缓缓道：“记住一件事，珞熙，不管我对你做了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去真正伤害你，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女人，若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有些事情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话竟让珞熙怦然心跳，她接着道：“为什么？”
　　上官凤瑾缓缓道：“你在储君的位置上，随时都会被人伤害，若是将来继承了皇位，只怕也难以自保，所以我必须要想法子让你离开皇宫。”
　　珞熙点头道：“只是如此么？”她的口气淡淡失望，他的回答似乎并不能令她满意。
　　上官凤瑾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摇头叹道：“老实说，我的初衷的确不是这么简单，毕竟我也是个骄傲的男人，我不想自己的未婚妻子喜欢上别的男人！”他忽然停住了，低下头看这自己的脚尖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子，又这么楚楚动人，失忆之后，若是与别的男人生出了情意，我想我会受不了，如此一来，即保住了你的性命，又令你恶名在外，无人染指，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珞熙咬着牙道：“好一个一举两得，真是害惨了我！”
　　上官凤瑾忽然抬起头道：“事实证明当初这个做法也是正确的，记得在北松书院里，女帝要给你指婚的时候，已有多少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真是防不胜防！你说我有多担心？”
　　珞熙并未为之所动，她脸色一沉，口气有些不悦道：“这不过是因为你有很强烈的占有欲而已，还有你的虚荣心，若是换做别的女子，你会不会如此？”
　　大概没有想到珞熙会如此不依不饶，上官凤瑾抽了口冷气，道：“当然不会。”
　　珞熙振振有词道：“我不相信，若是当初父皇把你指给了姐姐，你也教她半年功夫，当她遇到了和我一样的处境，你会不会这么做？”
　　上官凤瑾道：“莫说换做是她，就是换做是天上的仙子，我也不会。”
　　珞熙皱眉道：“花言巧语，为何你不会？”
　　上官凤瑾道：“只因我们已私定了终身，你亲口告诉我，以后要嫁给我的。”
　　珞熙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我那时候那么小，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上官凤瑾叹道：“你的脑袋果然摔坏了，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记得。”
　　珞熙冥思苦想着，确实记不得了，就连梦境中说过的话也回忆不起来，她忽然抬头道：“我说要嫁给你，你就当真了！若是每个女子都要说嫁给你，你岂不是三宫六院？”
　　上官凤瑾笑道：“你连我的初吻都夺走了，还信誓旦旦地要嫁给我，如今竟然找来这么多借口，好在我已把你骗到了床上，否则你岂不是不认账了！”
　　
　　珞熙脸颊一红，沉声道：“初吻？什么初吻？我明明亲的是你的脸颊。”
　　上官凤瑾目中含笑道：“你果然忘记了，当时你亲吻我的脸颊，我以为你要与我说话，不慎把头给转了过来……于是，我们两个就稀里糊涂得这么……后来，你哭着说自己嫁不出去，要我娶你！”
　　珞熙虽没有印象，但她记得儿时，母后曾告诫她不要和男人亲吻，除非是将来的夫君，珞熙至今还记得这番话，她红着脸道：“所以你就破例娶我？”
　　上官凤瑾玩笑道：“想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恪守妇道，我如何不动心？”
　　珞熙撇嘴道：“原来你也是个害怕戴绿帽子的！”
　　上官凤瑾道：“天下没有男人喜欢戴着一顶绿帽子。”
　　珞熙笑道：“明明你的头上已戴满了绿帽子，却还跑来说我。”
　　上官凤瑾道：“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苦顶着漫天遍野的绿帽子呢？”
　　珞熙有些感动，忍不住道：“不说了，不说了，刚才……你还说我的性命堪忧。”
　　上官凤瑾道：“没错。”
　　珞熙道：“你怎么知道？”
　　上官凤瑾已站起来，走上前道：“你可记得你父母是如何身亡的？”
　　珞熙皱起眉头道：“御医说父皇患有隐疾多年，身子早已就形同枯木，而父皇驾崩当日，母后就殉情而死了。”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低声说道：“母后此人并不会殉情而死，我知道她很有野心，若是，她还活着的话，她如今已是夏玑国真正的天子，可是她当着众人自刎而死……匪夷所思！”
　　“不错。”上官凤瑾道：“你可在她的棺木里发现吸血冥蛛？”
　　珞熙想了想，忽然抽了口冷气：“她的棺木里似乎确实出现此物，难道你是说，她是被人控制了心智，才会拔剑自刎，殉情而亡？”
　　上官凤瑾道：“不错，我正因为查找此物，才会进入逍遥山庄，后来得知你是凶手下一个目标，虽然你九岁的时候被人推下山去，但却没有达到目的，所以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珞熙忍不住道：“究竟是谁要陷害我？”
　　上官凤瑾缓缓道：“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初步猜测，是你的四位皇叔，还有当今女帝。”
　　
98 水落石出

　　珞熙没有想到当初竟然是四位皇叔一同设计陷害了父母，那四位皇叔大概看得女帝是个容易操纵的傀儡，将来可以找个借口，一同回京执政，所以才把她扶持到了帝位，只要日后引起了民愤，皇位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他们手里，这点珞熙已大概明白。
　　只是，方才他说的理由似乎有些牵强，珞熙总觉得他似乎还有些事情瞒着自己。
　　毁她清白？一举两得？他为何会想出如此拙劣的计策，她实在想象不出上官凤瑾会用了种理由。
　　甚至，方才二人谈话的时候，上官凤瑾似乎没有任何内疚的表现，甚至取笑她过去的糗事，令得珞熙心中隐隐不悦，若是他态度更诚恳些，请求她原谅，那么她就算不原谅他，心里也会更舒坦些。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肯放下他的高傲的姿态？如今，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实在令她弄不明白！
　　她是那么气愤，那么委屈，那么沮丧。 
　　珞熙立刻板着脸，瞪着眼睛道：“你不要笑着和我说话，要知道，我还并没有原谅你。”
　　上官凤瑾渐渐敛起了笑容，他俊美的面容没有笑容的渲染，似乎显得非常苍白，大概，他的笑容不过是在掩饰他的黯然，珞熙希望是如此，却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珞熙咬着牙齿道：“虽然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但是我依然很生气。”
　　上官凤瑾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听我说完吧！到时候，你再来定我的罪，好不好？”
　　珞熙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瞅着他。
　　此刻，他轻轻侧过脸道：“熙儿，你了解你的姐姐么？”
　　珞熙虽然不解其意，却缓缓道：“自从我失去父母之后，曾经把她看作自己最亲近的人，那时候我还很小，只是后来，我被她送出了皇宫……渐渐的，发觉我和她之间越来越远，不管是什么时候，她就像是戴着一个相同表情的面具，就像你一样，时刻都在用笑容伪装自己。”
　　
　　上官凤瑾道：“你说，我像她？”
　　“没错！”珞熙叹了口气，忽然抬头看着上官凤瑾，目光闪烁道：“你们几乎就像是同一种人，同样的说着花言巧语，同样的令人捉摸不透，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问她？”
　　上官凤瑾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
　　珞熙忍不住道：“你怎么不说话？”
　　上官凤瑾抬起头，淡淡道：“熙儿，你可知道她协助了那四位王爷，害了你的母亲？”
　　珞熙深深地颤栗了一下，立刻站起身子，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呢？就算帝位家最是无情，可是姐姐她如何会害了母后？母后可是非常疼爱她的！”
　　上官凤瑾凝视着她，缓缓道：“看来你真的是不了解她！你姐姐她的确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非常不留痕迹，虽然，在众人眼里，她对权力无欲无求，却不知道这是她最好的伪装。”
　　珞熙当然已察觉出了这点，她的确不了解姐姐，但是上官凤瑾和女帝相处的时间似乎也并不长，两人之间的契约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竟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珞熙紧盯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你不要胡说八道。”
　　上官凤瑾叹息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原谅我，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但是，我希望你能等我把话说完，虽然……我希望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但是我不得不说，尤其是你姐姐的事情，我是时候告诉你了！”
　　珞熙忍不住道：“你想说什么？你可不要随意岔开话题，否则我不会客气。”
　　上官凤瑾顿了顿，似已听出了珞熙的言外之意，叹道：“熙儿，你的姐姐，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也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女人，她和你的母亲如出一辙，越是得不到的，越要得到。她平时所作所为，不过是掩人耳目，而且玩得非常高段。虽然我和她有着三年之约，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她认为我迟早都是她的玩物，而她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不管她的行为却那么放浪不羁，她像一只凶悍的狼，却披着狐狸的皮，玩着阴险的游戏，最懂得扮猪吃老虎。”
　　
　　珞熙瞪着上官凤瑾道：“就算如此，可我还是不相信她会伤害父皇与母后。”
　　上官凤瑾摇摇头，注视着她的眼光却更诚恳了，诚恳得让人很难怀疑他，缓缓道：“你可知道，你当初的失身事件，究竟是谁一手造成的？”
　　珞熙一双发亮的眼睛瞪着他，沉声道：“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上官凤瑾道：“虽然是我做的，但背后的主谋却是你的姐姐。”
　　珞熙突然大叫道：“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令人吃惊，声音虽然在颤抖着，却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愤怒，她彻底糊涂了，当初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上官凤瑾为了护着她才出此下策，但如何与姐姐有了关系？
　　上官凤瑾见她如此，慌忙拉住她道：“这才是我真正要告诉你的，你要保持冷静。”
　　珞熙颤抖着，努力保持语调的平和：“你说！”
　　上官凤瑾盯着她的眼光竟有了愧意，苦笑道：“其实，你姐姐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那时你的父皇把你指婚给我，她当时已有了想法，当初，见到你之前……我更早见到的是你的姐姐。”
　　珞熙眼睛一眨不眨，沉声道：“什么？”
　　上官凤瑾道：“我当初随母亲入宫面圣，也曾见过你的母后，她身旁站着一个高贵文雅的女子，正是你的姐姐，这事后就要你母亲把我指婚给她，被你母后厉色拒绝了，之后，你父皇却把我指婚给了你，我想……大概那时候她就已怀恨在心。”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那是什么时候？”
　　上官凤瑾道：“就是我遇到你的一个月前，我自从见过她后，便被她常常纠缠着，用尽了计策，我料想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对你们姐妹二人都没有好感，便生起了悔婚之意，谁知……你却并不是她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虽然看上去飞扬跋扈，喜欢耍公主脾气，谁知竟那么有趣，那么单纯，而我难得遇到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常常拿你取乐……谁知却落下了祸根！”
　　
　　珞熙咬咬嘴唇，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她认为我夺走了她的东西，所以要报复我？”
　　上官凤瑾淡淡道：“不错，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子，她见我与你在御花园中朝夕相处，便生了怨恨之心，认为只要你不存在，就能得到你所有的东西，包括皇位！于是，她偷偷将你从楼台上推了下去，虽然没有得手，却致使你失去了一段记忆。”
　　珞熙瞪着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说姐姐她……推我下楼？不是说那是个宫女么？怎会如此？”
　　上官凤瑾试着去拉她的手，珞熙却把手缩了回去，他接着叹道：“没错，宫里的确传说有个宫女畏罪自杀，我在逍遥山庄查了那个宫女的身份，查出了许多可疑的地方，那个宫女咬舌自尽！你瞧，熙儿——”上官凤瑾从桌下摸出一个卷宗出来，缓缓道。“这是当时验尸的纪录，那个宫女的舌头是被人齐齐弄断的，她是先被人活活割下来舌头，然后流血过多而死的……而她个没有舌头的人，怎么能说得出任何秘密！”
　　珞熙吃惊道：“你是说……那个宫女被人抓住的时候，已经被割了舌头？”
　　上官凤瑾道：“没错，你还记得是谁抓来了那个宫女？”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正是姐姐。”
　　上官凤瑾道：“你姐姐当时告诉众人，那个宫女因为双亲被皇族赐死，伺机报复，所以才会把你推了下去，是不是了么回事？”
　　珞熙点头道：“的确如此。”
　　上官凤瑾道：“其实，真正伤害你的人，正是你的姐姐，当日，她趁你不备的时候，亲手把你从假山上推下去的，而她当日穿着宫女的衣服，就是被人看到，也猜不出是谁来，做得天衣无缝。”
　　珞熙惊道：“她为何要亲自动手？”
　　上官凤瑾道：“当时，她在宫中并无亲信，而真正工于心计的人，决不会相信任何人，所以说，在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亲自动手，总比假借他人之手要好得多。” 
　　一个狡猾的人，当然不会做那种随时都会被人揭穿的事情，更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珞熙忍不住道：“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上官凤瑾道：“错在你姐姐本不该杀了那个宫女，因为我已查出来，那宫女很快期限就满，尚要出宫嫁人，已经托人做好了嫁衣，备好了嫁妆，而一个准备嫁人的女子，又在宫中规规矩矩地待了近十年，如何会伺机报复？”
　　
　　珞熙捏紧了拳头，觉得自己身子开始晃动起来，竟为了一己私欲，而伤害自己的妹妹，杀害无辜的宫女，这是多么残忍的行为，珞熙对她的信任彻底被动摇了，女帝微笑的脸庞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面，有时候在凤瑾君面前更像个痴情的女子，不过都是掩饰罢了！
　　女帝依然在变，变得更无情，更冷酷。皇后似乎也没有防住这点，谁也不会想到，一条整日向你摇着尾巴的狗，有一天，会突然反咬你一口。
　　很多人并不知道女帝的真面目，当他们认清的时候，大概已到了阴曹地府。
　　甚至有人连自己怎么死的，也不清楚。好在，珞熙还活着！她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只是，她哪里知道，当先皇有了她这个女儿之后，姐姐不但嫉妒，而且愤怒，不但排斥她，而且暗中作梗。她最懂得伪装自己，往往在给你一颗糖的时候，背地里会捅人一刀子，大概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狠毒到了了个程度，当初珞熙滚下楼梯的时候不过才九岁，姐姐不过十四岁，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女，竟然如此工于心计，只有说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初皇后也正是如此。
　　珞熙对母后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却没有料到女帝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上官凤瑾默然片刻，接着道：“其实，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
　　珞熙的眼睛因愤怒已渐渐发红，一咬着嘴唇道：“是么？”
　　上官凤瑾道：“有野心者，绝不会有妇人之仁，斩草除根才你姐姐的目的。”
　　珞熙吸了口气，冷冷道：“你是说，她后来又对我下手了？”
　　上官凤瑾叹息道：“不错，在我身中奇毒的时候，得知她要找人毁了你的贞节，再夺帝位，令你生不如死，令我彻底灰心，而我已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你！你要知道……当时，正是我身心最痛苦的时候，每日靠药材浸泡身体，若是不慎，武功尽失，三年不起……所以我无法救你出来！”
　　
　　珞熙的拳头捏得更紧，如今，她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当初的事件，她想到很多的可能，却又排除了这些可能性，却无法想到自己姐姐的身上。
　　姐姐看上去是那么荒淫，生活那么奢华，整日对朝政置之不理。
　　她实在难以置信，此人竟然野心勃勃，而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障眼之术。
　　女帝实在太会伪装自己，大概在四位皇叔眼中，她不过是利欲熏心，整日沉醉于温柔乡内。
　　在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昏晕无能之辈，可是，这三年内，夏玑国依然没有任何内乱。
　　这并不是侥幸，世上本没有侥幸这种东西。
　　这个女人暗地里不知用了多少心血，而那些男宠，真的只是男宠那么简单？
　　若是一个人想培养自己的势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拥有一批亲信。若想这些亲信不被人察觉，而且可以常常陪伴于左右，男宠的确是很好的幌子。
　　珞熙终于知道母后为何要立自己为储君，因为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她的障碍。
　　如今自已是女帝眼中的尖刺，而自己在阴谋中，永远也敌不过她。
　　毁了妹妹的清白，令一生不如死，这方法实在好歹毒。
　　珞熙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忍不住道：“难道，当时真的如此严重么？”
　　“当时，非常严重！”上官凤瑾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他凝视着珞熙，见她脸色惨白，不知她是否还能承受下去，沉吟道：“当我得知此事，心中焦急万分，什么也顾不得了，靠着自己的易容术，装扮成那个男子的模样，骗得了女帝的信任，要知道，那个男人若是得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女帝绝不会留他活口……事后，我再与他替换过来，那个男子便做了替罪羊，不过，他也是咎由自取。”
　　珞熙依然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忍不住在颤抖，却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一定要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因为她已察觉上官凤瑾此刻说的才是当时真正的情形，她也必须理清自己的思绪才对。
　　上官凤瑾依然观察着珞熙的神情，而眼前的少女似乎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
　　女帝在变，珞熙也在变，姐妹二人如今已在世界的两端。
　　
　　珞熙忽然开口道：“所以你才会……才会那么做么？”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虽然毁了你的清白，令你三年受辱，我不得不承认，刚才我的解释半真半假，我也曾自私过……毕竟我是个骄傲的男人，但是，我不会用女人来满足我的骄傲，更不会令我的女人因为我而痛苦。”
　　珞熙还是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眼睛里的幽怨和愤怒，已渐渐变成了忧郁和哀伤。
　　上官凤瑾道：“若是还有更好的办法，我决不会如此对你，虽然我很早就想告诉你这点，但是，实在无从说起……可惜我当时不过是个狂傲少年，与江湖中的夜毒郎大战了一番，虽然力败了此人，却也身中奇毒，就连自身也难保，根本无法带你离开！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面上虽然全无表情，但目中已掠过了一片阴影，大概此事并不光彩，一个男人若是连个女人的欢心都无法讨得，只知道一味用强，这与江湖中的采花贼有什么差别？若是逍遥山庄中人，得知他们的庄主曾经做过如此，只怕大师兄当时对待李凤的方式也不为过。
　　珞熙虽然没有说话，但不代表她没有听。
　　有句话叫“没有借口”，借口可以没有，但解释总该会有。
　　一个若是不肯解释，而另一个又不肯听，大概，只有最蠢的驴子才会这么做。
　　不论多么骄傲的男人，不论多么冷酷的男人，若是不懂得放下姿态，那么他永远也得不到女人的原谅，上官凤瑾有时候高傲，有时候冷酷，但他的确是个聪明的男人，懂得把握尺度，此刻，他低声道：“熙儿，虽然我不期望你原谅我，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内疚！”他顿了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三年来，你所承受的痛苦，如何不是我的痛苦，我如何不知晓，怎会无动于衷？”
　　
　　珞熙募地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咬着嘴唇，目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忽然觉得上官凤瑾先前告诉她，所谓的一举两得，不过是个玩笑而已。
　　这个男人，若是不到最后时刻，大概也难以流露出真意，真亏他到这种时候也要如此。
　　珞熙忍不住道：“这番话，刚才你为何不说？”
　　上官凤瑾反问道：“刚才我若是说了……你会相信么？”
　　珞熙立刻摇了摇头，方才，她宁可相信前面的理由，也绝不会相信姐姐会如此陷害她，若不是他把一个个证据、一个个推断摆放在她眼前，又叫她如何能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珞熙，缓缓问道：“你……你就觉得我这么不可信？”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当时你弄疼我了。”
　　上官凤瑾了次并没有说话，他的手已抚在她的头发上，柔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但是他的心里，大概已说了几千遍，几万遍。
　　珞熙依然咬着嘴唇，红着脸道：“你，你难道不能轻一点儿？”
　　此刻，她除了埋怨这个，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上官凤瑾搂着她，咳了咳道：“我想，我可能是……可能是……有些紧张。虽然，我听说女孩子第一次会疼，我以为后面就会好，而且……而且……”他低下头，似说不下去了。
　　珞熙忍不住问道：“而且什么？”
　　上官凤瑾低声道：“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实在，什么也不懂……”
　　女人的第一次很宝贵，男人的第一次又何尝不是？
　　珞熙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虽然她已是他的妻子，但是她番话听来，却比任何情话都要令她面红耳赤，她忽然把头埋入他的胸膛，低头在他胸前咬了一口，恨声道：“你为何要把我扔在雪地上面？为何要脱了我的衣物，若是我被冻死了怎么办？你实在好狠的心肠！”
　　
　　上官凤瑾轻声道：“我当然要拿走你的衣物，否则我拿什么来给女帝交差？”
　　珞熙依然瞪着眼睛道：“你就不会在我身上盖点儿什么？”
　　上官凤瑾忽然举起她的手来，轻吻她的纤纤玉指，叹道：“我一直守在你身旁，点了你的睡穴，陪了你一夜，我的体温，几乎都被你吸去了……我回去又泡了一个月的药酒，武功也尽失了！”
　　珞熙眼眶一红，依然不依不饶道：“你的武功尽失了，难怪……可是，人家醒来还是很冷。”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责备道：“我不是曾经教过你御寒的口诀吗？你怎地不用？”
　　珞熙气恼得拍打着他，恨声道：“我失忆之后，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如何能记得口诀？”
　　上官凤瑾皱着眉头道：“你当然应该有印象，在你九岁那晚，你在树下等我，冰天雪地的，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全身几乎都冻僵了，我委实心痛，所以才把这个方法传授给你，我为了让你记住这个口诀，曾经费了不少心血，甚至罚你蹲了一炷香的马步，你记不记得？”
　　珞熙摇头道：“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道：“北松书院，我与你摔在山崖下的沙地上，你不是运功御寒了么？”
　　珞熙望着上官凤瑾，忽然拍手叫道：“原来就是那个口诀，我就说当初楚逸容教给我的时候……我怎么一背就会了，为何脑中会隐隐觉得有些印象，我甚至以为自己是个才女。”
　　上官凤瑾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轻轻握着她的手，缓缓道：“事情经过我已全部告诉你了，现在，你要杀要剐都可以！不管怎么说，我的确害你受了那么多苦……”
　　珞熙瞪大眼睛，目光闪动道：“那么，你为何迟迟不肯告诉我真相？”
　　上官凤瑾轻声道：“我有时候也很胆小，我害怕你恨我，非常害怕。”
　　
　　珞熙接着道：“那么，你又为何不告诉我，姐姐的真面目？为何你还要与一有三年之约？你真的应该早把一切都告诉我的。说真的，我昨夜非常伤心，我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你才对，我以为今后再也没有人关心我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后，我心里已不怪你。”
　　上官凤瑾目中闪过惊喜，他用力抱着珞熙，柔声道：“熙儿，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一切，只因时机未到，而你的姐姐掌控着我上官家族的权势，我这三年，是我双亲逼着我与女帝成婚，只是为了他们将来的荣华富贵，而他们的养育之恩，我必须要报答……而这三年时间，也算是尽孝了。”
　　珞熙凝视着他，忍不住道：“原来如此，三年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上官凤瑾道：“说来很快，下个月就结束了。”
　　珞熙抿着嘴唇道：“可是，我在灯会上惹得王爷们不开心，他们若是突然废除女帝，怎么办？”
　　上官凤瑾道：“若是这个月他们相安无事就好，若是王爷们要下手，女帝绝不会坐以待毙。”
　　珞熙缓缓道：“不错，如今，我也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她一定在这三年里养精蓄锐，也有自己的势力可以与之抗衡，我想你最清楚不过了，不过……如今我们怎么办？”
　　上官凤瑾面对这张纯洁如天使的脸庞，忍不住轻轻用手抚摸，低声说道：“我最近忙于江湖上的事物，时机一到，我们就离开了里，坐船去东临国，那里的逍遥山庄已快完工，如今，大家都在搬迁之中。从此逍遥山庄与我们都不再和这里有关系。”
　　珞熙吃惊道：“那么……我们去定居东临国？”
　　上官凤瑾笑道：“舟车劳顿，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去东临国，一起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他忽然顿了顿，叹了口气，表情严肃道：“或者你想要留下来，为你双亲报仇？如今，你究竟想怎样？”
　　
　　珞熙垂下头，沉吟道：“如今鹬蚌相争，我可以坐山观虎斗，何况我本就斗不过他们，也许有人会说我没有出息，说我大仇不报必忘恩，但是，这美好的江山已染了过多的鲜血，何苦再添上一笔。若是每个人都打着报仇的幌子，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世间会变成一片血海，国将不国，人将不人。”
　　上官凤瑾道：“没错，我想……很多人都不理解这种想法。”
　　珞熙叹息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上官凤瑾道：“不错，毫无关系，人若想活得开心，就不能在意别人的想法。”
　　珞熙接着道：“所以，我当然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再苦，再累的地方，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离开这里的纷纷扰扰，去过最平淡，最简单的生活。”
　　上官凤瑾深深看着珞熙，不禁动容道：“熙儿，你知不知道，昨天夜里我真的很害怕，当我知道你失踪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你发现那个秘密的时候，大概会恨我一辈子，甚至，我真的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后来我虽然找到了你，但是，我却不敢惊动你！我看着你一直痛苦得不肯回去，看着你越走越远……我心里就像被刀刺了一样难受。”他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的生活若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会变得怎样？也许我会活不下去，真的！”
　　珞熙立刻抬起头来，热烈地看着他，他那失眠的双目此刻看来微微红肿。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原谅我！熙儿，原谅我！请你允许我今后好好爱护你！请你允许我做一个好丈夫！请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珞熙轻轻点了一下头，泪水终于涌出了她的眼眶。
　　她忽然道：“还少了一样？”
　　上官凤瑾怔道：“少了什么？”
　　珞熙抿着嘴道：“今后，什么都不要隐瞒我。”
　　上官凤瑾的眼光忽然变得虔诚，他的声音低沉道：“我从今以后，什么都不会隐瞒你，每天都会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如果我以后有任何令你伤心的事情……我会任凭夫人处置，不论罚我跪搓衣板，还是罚我负荆请罪……就是要我完成三十二式也可。”
　　珞熙顿时脸颊一红，“嘤咛”一声，再次倒进了他的怀里。
　　上官凤瑾道：“也许江湖的生活并不平淡，甚至妙趣横生。”
　　珞熙柔声道：“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去江湖。”
　　太阳升得更高了，透过窗子，照在两人的身上，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拥抱在灿烂的阳光里。

99 劫难再现

　　
　　宅院内，草地已被露水湿透，空气中透过一丝凉意。
　　荷塘碧水如镜，有风吹过时，树叶纷纷落下，院内花瓣凋零。
　　珞熙是个生活习惯很不正常的人，这习惯她在宫中就已养成了，如今似乎渐渐有了改变。
　　她一向夜里常常失眠，睡得很晚，起得更晚，珞熙认为睡眠是一种无趣的事情，除非无所事事的时候，她绝不会早早上床，就算上了床，也不一定是为了睡觉。
　　这几日她却似乎恋上了床铺，躺在上面不愿下来。
　　毕竟有很多事情在床上做起来，会更舒服一些，她可以躺着看书，上官凤瑾的书房内几乎都是给她准备的书籍，有趣的鬼神故事，还有些图文并茂的画册。
　　床上还放着一个矮几，她可以喝茶、吃点心、想心事、涂鸦几笔，这些都是可以在床上做的事，而她到了秋天就开始困乏，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但她怎么也不肯多穿衣服，所以，始终都穿着这件寒冰蚕衣。可是这几日实在太冷，也只有躺在床上才是最舒服。
　　但是，珞熙一躺进温暖的被窝里，闻着周围，满是上官凤瑾的味道，想要不睡着就很困难了。
　　她睡得很舒服，却被“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了，傍晚的确是上官凤瑾回来的时间，但是他本不需要敲门进来，若是有人来访，为何管家不来通报？这个人究竟是谁？
　　珞熙揉了揉眼睛，把锦帐掀起来，缓缓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我。”
　　珞熙已听出这是楚逸容的声音，虽然怔了怔，却依然起身道：“你有何事？”
　　楚逸容道：“我把休书送过来了。”
　　珞熙忙道：“你进来吧。”
　　门开了，楚逸容慢慢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憔悴，显得孤独而疲倦。
　　珞熙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她懒懒道：“请坐。”
　　
　　楚逸容走到桌前坐下，他的手中拿着休书，这休书已写好半个月之久，这事情本该叫个下人来做就好，可是他却亲力亲为，他知道还有半月，这对夫妇将离开此处，不安之情一天天在心中堆积着，仿佛无形的丝线束缚着自己，挣脱不了，几近煎熬，想到这些，他的心中竟有一丝淡淡的痛！
　　珞熙又道：“你喝茶还是喝酒？只要是你能说得出的好酒，我这里几乎都有的，虽然，我并不太喜欢喝酒，可是来到逍遥山庄之后，怎不能什么都不懂。”
　　楚逸容淡淡道：“不用，我什么都不喝。”
　　珞熙笑道：“你若是不喝些什么，我怎能过意得去，你看，我桌子上满是吃的东西，你却什么都不要，岂不是我待客不周？凤回来会说我的。”
　　楚逸容闻言抬起头来，看到床上的桌子，微微有些吃惊，再一看，发现珞熙竟是单衣襦裙，半倚半靠在床头，一副半醒半睡的模样，她赤着足，足踝纤秀，柔美如玉，令他怦然心动。
　　她为何能给他这种感受？，虽然她并没有比岳芙蓉外表柔软，但她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味道。
　　岳芙蓉虽然令人生怜，感情中总带着虚伪和敷衍。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陷进了另一个感情的漩涡，自从半月前，珞熙与他发现了那条血裙之后，她就变得精神恍惚，郁郁寡欢起来，在他心里忽然有种深入心扉的痛觉。虽然他一直抑制着那种感情，谁知却更加蠢蠢欲动，怜意大起，他心中的冰冷似乎也融化了。
　　毕竟怜悯和情爱是常常分不开的，他那张冰冷而俊美的脸上，表情虽毫无变化，偏偏他的眼睛，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楚逸容忽然淡淡道：“上官凤瑾还没有回来？”
　　珞熙摇头道：“他本该回来了，大概有什么要事缠身，不过总会回来的。”
　　楚逸容接着道：“大概，你似乎最近很少外出？常常出去下也好！”
　　他的语声虽然冰冰冷冷，却已多多少少有了些关切之意，毕竟，像他这样冰冷的男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了！
　　
　　珞熙微微笑道：“还有半月就到三年了，这期间我还不想惹事，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楚逸容道：“你怎知会惹事？”
　　珞熙眨了眨眼睛，笑道：“漂亮的女子不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些色狼，你说是不是？”她身子往后一仰，不经意间，神情中露出了女儿媚态，楚逸容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忙垂下眼睑。
　　珞熙笑道：“把休书给我看看？”
　　楚逸容慢慢把休书递向珞熙手中，忽然停到空中，又收了回来。
　　珞熙怔了怔，抬头望过去，见楚逸容拿着休书，似乎正在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皱着浓浓的剑眉，使得他那冰冷俊美的面容，似乎笼罩着淡淡的忧郁，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珞熙不由道：“怎么了？”
　　楚逸容自远方收回目光，凝注着珞熙，珞熙也凝注着他。他缓缓道：“若是你们要离开夏玑国，这休书也就毫无意义了，对不对？”
　　珞熙幽幽地出着神，慢慢点点头，思忖道：“不错，的确是没有意义。”她突然觉得楚逸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由得轻轻问道：“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好了！”
　　楚逸容凝视着珞熙，叹息道：“女在想，那天女们在宫里，在众人面前闹得天翻地覆，令女母亲颜面尽失，如今女不想再刺激她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珞熙一怔，想想也是，只是楚逸容此人想法总是左右摇摆，令她实在难以忍受。
　　她语调上扬道：“莫非，你反悔了？”
　　楚逸容道：“我在想，你们离开之后，我会闯荡江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隐瞒起来。”
　　珞熙点点头，甜甜地笑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楚逸容手中的休书，柔声道：“这封休书，你岂不是白写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大概写了很久……还有，凤那里怎么交待？”
　　楚逸容募地脸红了，咳了咳道：“这件事情，我……我会和上官凤瑾说的。”
　　
　　珞熙道：“有些事情，还是你们男人说吧，我实在不想插嘴。”
　　楚逸容点头道：“不过我今日遇到了……你的一个熟人。”
　　珞熙眨着眼道：“你遇到谁了？”
　　楚逸容的表情很严肃：“苏红英。”
　　珞熙霍然起身道：“苏红英？他怎么遇到他了？”
　　楚逸容道：“我在街上遇到了他，苏红英也看到了我，让我带给你带些话。”
　　珞熙的眼睛睁大了，惊喜道：“什么话？”
　　楚逸容道：“他说……你不会忘记那天晚上……从青楼里买下的那些女子？”
　　珞熙笑道：“当然记得，他究竟想要怎样？”
　　楚逸容道：“他对我千叮嘱，万叮嘱，要你好好照顾她们。”
　　珞熙抿着嘴道：“他就说了这么多？没有别的？”
　　楚逸容道：“没有别的。”
　　珞熙表情似乎有些失望，她忽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迷迷糊糊说道：“我好些有些困了，想要躺一会儿，凤大概会玩点儿回来……那么，你去书房等他好了。”
　　在来了客人的情况下，女主人竟然要睡觉，当真是有点煞风景。
　　楚逸容又惊又奇，又有些失望道：“你要睡觉？”
　　珞熙道：“这几日来……我觉得浑身都很舒坦，一放松下来……就忍不住想睡觉。”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向后仰，然后平平坦坦地躺在了床上。
　　楚逸容道：“你不会生病了？”
　　珞熙摇了摇头，眼睛一闭，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躺在床上。
　　楚逸容见她没了声响，忍不住道：“珞……珞熙？你看不看大夫？”
　　珞熙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竟沉沉睡了过去。
　　楚逸容连忙起身，准备上前替她盖被子，刚走到她身旁，就被珞熙的睡颜给吸引了，她容颜那样美丽如画，那样亮丽，又那样清新，嘴唇好薄好薄，比新鲜的水果还要诱人，动人情处，难描难叙。
　　楚逸容盯着她的绝色容颜，竟无法挪开目光。
　　忽然间，他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就觉得有那么股强大的魔力，令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几乎不能思想，看着珞熙的红唇，呼吸立刻变得非常急促，他蓦然间把嘴唇紧盖在她的唇上，在那内心深处，只感到了一阵铺天盖地似的疯狂……
　　忽然，他募地睁开眼睛，向后退了几大步，明白有什么事情不对了。这女子是上官凤瑾的妻子，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妻子。虽然他心里喜欢她，但他绝不能亵渎她，朋友妻不可欺，而他楚逸容怎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偏偏他控制不住自己，丧失了理智，竟情不自禁地吻了她……楚逸容啊，楚逸容，他在内心里斥责着自己，你真是个卑微，无耻的混蛋！
　　
　　珞熙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已经天亮了，她竟已睡了这么久！
　　她身上盖着被子，和衣而眠，而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忽然，门开了，进来的是上官凤瑾，除了他之外，玲珑也端着脸盆走了进来。
　　上官凤瑾用热水洗了脸，接着端起了热茶，那件价值千金的紫貂裘衣，薄薄地覆了一层冰霜。
　　珞熙用一种既惊讶又好奇的眼色看着他，道：“外面下霜了？”
　　上官凤瑾见她已醒，立刻放下茶碗道：“外面很冷，你穿厚些，莫要冻着了！”
　　珞熙却眯着眼睛道：“你昨晚哪里去了？我希望你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否则我会很生气。”
　　上官凤瑾笑道：“我昨夜赴了酒宴，武林中的豪杰昨日请我前去，我派人回来通报的时候，你已睡了……夫人，我可没有隐瞒你，而且你从来都不能喝酒的，所以女也不能带你去。”
　　珞熙眨了眨眼睛，笑道：“谅你也不敢隐瞒我。”
　　上官凤瑾道：“我自然什么都不能瞒着夫人的，否则下场很惨。”
　　珞熙道：“你可看见楚逸容？”
　　上官凤瑾道：“楚逸容？他来过？”
　　珞熙点头道：“他说有事情找你，还说休书……”珞熙目光闪过桌前，忽然大叫了一声，站起身道：“你看看，桌子上面可是休书？”
　　上官凤瑾走到桌前，点头道：“是休书。”
　　“奇怪，奇怪。”珞熙喃喃说道：“难道他又改变了主意？这个男人忽左忽右，真是奇怪！”
　　
　　上官凤瑾道：“他说过什么？”
　　珞熙道：“他说休书的事情还是算了，还想和你单独谈谈。”
　　上官凤瑾道：“哦？后来呢？”
　　珞熙看着上官凤瑾，脸上又露出了她独特的那种孩子般的坏笑：“后来，我睡过去了，他大概在书房等了你很久，忽然生气了……决定还是把我休了比较好，免得要等你太久。”
　　上官凤瑾道：“是吗？”
　　珞熙吐吐舌头道：“大概是的。”
　　上官凤瑾拿着休书，面露疑色，忽又笑道：“昨夜你猜我遇到了谁？”
　　珞熙道：“你遇到了谁？”
　　上官凤瑾道：“苏红英。”
　　珞熙惊声道：“你怎么也遇到了苏红英？”她面上虽然吃惊，忽然又冷静下来，毕竟在街上遇到熟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苏红英此刻急着回国，自然要到处乱跑。
　　上官凤瑾道：“怎么了？”
　　珞熙摇头道：“没什么，你遇到他之后，他说了什么？”
　　上官凤瑾道：“他说他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夏玑国，让你把该作好的事情都做好。”
　　珞熙闻言思忖道：“看来我是该出去一趟了。”
　　上官凤瑾道：“出去？去哪里？”
　　珞熙却笑道：“这是我的秘密！”
　　
　　秋日，清晨，风吹着街道旁槐树，槐树已变得干枯，风中的寒意却更浓。
　　烟花柳巷旁边的槐树却不一样，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彩色花球，因为这里永远只有春天。
　　前面的春熙楼也早早挂出了牌子，罗老大的身影慢慢从楼里走了出来。
　　在别人眼中看来，这个女人，似乎和任何老板娘没有两样。
　　因为她的嘴脸看上去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当她一看到珞熙的时候，就先搬了张椅子出来，殷勤地请珞熙坐在椅子上。
　　罗老大眼睛里似乎充满了忧虑，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都需要靠山，如今珞熙要是离开之后，她在江湖上无人撑腰，在官府方面也无人打点，不论是谁都会犹豫。
　　但此刻珞熙并不只是向她告别的，她要过来看看那些被安排在这里的妓女们。
　　既然答应过苏红英要把这些人安排妥当，自然不能食言。
　　只是罗老大行为似乎有些奇怪，她无论如何也要先请珞熙进屋吃饭，珞熙只得如此，只见，雅间内摆着一桌酒菜，菜色颇为丰盛，算是给珞熙饯行。罗老大看了看她，忽然大声叹息道：“珞熙啊，珞熙，如今你嫁了个好男人，果然连别人也不顾了。”
　　珞熙道：“此话怎讲？”
　　罗老大已找到了酒坛，替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你不招呼跟随你的女孩子吃点儿什么？”
　　珞熙道：“你说跟随我的女孩子，是谁？”
　　罗老大眼波流动，笑道：“我如何知道是谁？”她忽然用手指着窗外道：“不论是谁，在外面等上半个时辰，都会被冻得半死的。”
　　珞熙向外一望，见卜笑儿蹲在窗户下面，冻得瑟瑟发抖，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盯着珞熙，满脸不悦道：“你盯着我干什么？那老板娘说的很对，你也不肯请我进去热乎热乎？”
　　
　　珞熙这才知道卜笑儿依然跟着自己，故意板起了脸：“我怎么知道你还跟着我，活该！”
　　卜笑儿瞪大眼睛道：“天哪，如今你做了庄主夫人，果然不一样了！”
　　珞熙道：“当然不一样，否则你跟着我做什么？”
　　卜笑儿道：“没错，我跟着你一天，可以得一百两银子，庄主可是出手阔绰。”
　　珞熙面色隐隐不悦，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叫你跟着我做什么？”
　　卜笑儿道：“这可是庄主对你的关爱，你竟然不领情，若是换成我，我会开心死的。”
　　珞熙脸颊一红，低头不语，谁知卜笑儿翻身而入，见桌上放着酒坛子，立刻拍着手笑道：“这些都是逍遥山庄的美酒，我身上正冷得不得了，你可否请女喝上几碗？”
　　珞熙缓缓道：“我当然可以请你，只是你不要多喝。”
　　卜笑儿撇嘴道：“小气鬼，小气鬼！”
　　珞熙伸手邀请道：“你请便，喝多少都可以，莫要喝醉就好。”
　　卜笑儿立刻展颜一笑，端着碗喝了一口，笑道：“好酒，好酒，可惜一个人喝酒很没有意思。”
　　罗老大捧着酒，笑道：“我来陪你喝。”
　　卜笑儿也不客气，只见这二人俱是海量，片刻间，便将一坛酒喝光，卜笑儿拍手欢呼，于是接着又来了一坛。等到这一坛喝光，卜笑儿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说话也有些胡言乱语起来。
　　珞熙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但心念一转，又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地方怎么连个客人也没有，甚至连个跑堂的也不见了。桌上的饭菜也冰冷了，根本不似刚刚做好的，这里似乎宁静得过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世上一些最危险、最可怕的事，往往就是隐藏在这种平静中的。珞熙连忙拦阻道：“笑儿师姐，不要喝了！”
　　
　　卜笑儿道：“你还记得女这个师姐，女更应该要喝一杯。”
　　语落，她已喝干了眼前的酒，珞熙皱眉道：“逍遥山庄都是些酒鬼么？”
　　罗老大道：“不错，逍遥山庄都是些酒鬼，但是他们的酒量都很好。”
　　突见卜笑儿长身而起道：“喝啊！卜笑儿的酒量大如牛，不论我喝了多少，怎么也醉不倒的。”
　　罗老大也拍着桌子笑道：“偏偏你今天就要醉倒，信不信？”
　　卜笑儿哈哈一笑：“不可能，不可能。”
　　罗老大道：“今天的酒里面加了些东西，你大概还没有喝出来。”
　　卜笑儿道：“什么……”
　　忽然，她的身子顺着桌子软软滑了下去，“扑通”倒下，再也不会动了。
　　罗老大忽然上前踢了卜笑儿一脚，大声笑道：“倒了，倒了……终于倒了。”
　　珞熙拦住罗老大，不解道：“你为何要踢她？”
　　罗老大道：“不踢她几脚，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装睡？你心里不用太介意的……”
　　珞熙瞪着她道：“难道你也喝醉了？”
　　罗老大哈哈大笑道：“珞熙，我现在清醒得很，我演出戏给你看看，好么？”她突然伸手，点了珞熙的几处穴位，却随手又在她哑穴上点了一指。
　　珞熙吃了一惊，不明白她究竟在玩什么花招。
　　罗老大的声音忽然变了，她手里拿出几枚银针，冷笑道：“如今有个人想见你，你的好运气应该到头了。”珞熙看到她手中的暗器，立刻已明白了几分，这个女人并不是罗老大。
　　女公子的武功若是失去了，那么她扮成别人的模样，依然可以做坏事。
　　如今自己落在她的手里，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是，真正的罗老大在哪里？酒楼的人呢？难道都遭遇了不测？
　　珞熙想问她，可惜说不出话来，女公子冷冷一笑，在她睡穴上一点，此人虽然没了功力，但指法依然精湛，这么轻轻一点，也足够珞熙睡上一两个时辰了。
　　
　　珞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脑虽然仍是晕晕沉沉，迷迷糊糊，有如宿酒初醒一般。
　　但眼前已可瞧出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四肢虽然未曾束缚，但全身却依然不能动弹。
　　看来那女公子点穴的功夫了得，她尝试用内力冲破穴位，可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珞熙只好左右一看，见身处一间雅室，里面的桌椅等物古朴典雅，摆放间自有章法，床前竖立着一个屏风，上面的字画似乎都不俗，床头放着一张古琴，一旁焚着香炉，满室芬芳扑鼻，身侧还有个精美的水墨弹花枕头，珞熙虽看不出来历，看上去似乎不俗。
　　这究竟是哪里？珞熙有些回不过神来。
　　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公主殿下……不对，庄主夫人，你已醒了？”
　　珞熙立刻瞪大眼睛，转眼一瞧，见一个白衣男子从屏风后走了过来，长身玉立，俊美非常，正是质子此人，珞熙身子却是动也不能动，她大声道：“质子，难道……是你把我给抓过来的？”
　　忽然，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哑穴竟然解开了。
　　质子微微笑道：“公主此言差矣，在下不过是请你来寒舍做客而已。”
　　珞熙怒道：“做客？难道你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别人绑来？你这人真是有毛病。”
　　质子面上突又兴起一丝诡秘的笑容，缓缓道：“多承公主夸奖，普天之下，能把公主绑过来的，只怕还寻不出几个，不过在下依然把公主看成客人般对待！”他竟然把别人骂他的话当成褒奖，甚至说一套，做一套，委实令珞熙汗颜。
　　珞熙冷冷道：“明人不做暗事，你把我绑来究竟要怎样？”
　　质子背着手道：“公主果然冰雪聪明，我把你‘请’来当然有目的，希望你能给上官凤瑾庄主写一封信，不过……当然要按我的意思来写，否则他休想再见到你。”
　　珞熙抽了口冷气道：“你绑架我做人质不成？达不到目的就要撕票？”
　　质子笑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公主在这里做客，每日都白吃白喝的，这样子岂非便宜了你，所以你的夫君自然要付出些代价，毕竟礼尚往来才是君子之道。”
　　
　　珞熙啐道：“你不要脸，这么做，你和匪类有什么区别？”
　　质子目光一凛，突又大笑道：“我可是堂堂东临国的质子，怎么会是匪类，公主这么说我，莫非是故意来气我的？不过……在下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的。”
　　珞熙眼睛瞪得骨溜滚圆：“你，你，你有本事……就放了我。”
　　质子摇头笑道：“只要公主写了信，而且你的夫君答应了条件，我自然会放了你。”
　　珞熙怔了半晌，目中突然射出愤怒的光芒，脱口道：“我知道了，你……你想让逍遥山庄的大宴办不起来，自然没有人妨碍你报复太子的计策，对不对？”
　　质子唇边挂着笑，摇头道：“不对，不对。”
　　珞熙疑惑道：“不对？”
　　质子大声笑道：“公主也太小看你自己了，凭着你的性命，那逍遥山庄怎么说……也该替我办上几件实事，比如说，联合武林各派，一起抵抗太子的势力！”
　　珞熙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她怒道：“你休想！”
　　“我休想？”质子慢慢上前两步，忽然坐在珞熙身旁，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几乎把珞熙的身形全部给罩住，他正含笑望着珞熙，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如妖兽一般，散发着锐利的光芒，仿佛将她看得仔细，看得透彻。珞熙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直到质子的气息来到面前，依然没有办法躲避。
　　珞熙面容僵冷如死，目中的光芒是怒火炽热，在她脸上形成一种极为奇特的表情，而这在质子眼中恰恰是最有魅力的。他的目光有些幽深，在珞熙身上流连再三，叹道：“真美，真美。”
　　他低垂着头，接着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珞熙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妖异的眸子似乎燃烧着一种奇异的欲望，他低语道：“我奉劝公主一句话，你还是快些写信的好，否则……”
　　珞熙颤声道：“否则什么？”
　　质子浅笑出声，俯下身子，把珞熙搂入怀里，觉着身下人身子一僵，唇边溢出笑容，他抚着她的细致嫩滑的肌肤，轻语道：“你已知道我有病，那么你可知道女得了什么病？”
　　珞熙怔了怔，大声道：“你一定是得了绝症，像你这种恶人，还能活多久？”
　　
　　质子突然狂笑道：“得了绝症？不想让我活？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珞熙脱口而出道：“那是你咎由自取，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
　　质子双目已眯成一线，眯着眼笑道：“但女却偏偏没有如你的意……我还死不了。”
　　珞熙微微诧异道：“那么，你得了什么病？”
　　质子对她的话似乎并不上心，“我得的病，你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手指拉过珞熙的袖子，用力扯了扯，这个动作像是具有极大的乐趣似的，忽然笑道：“这件衣服，好像你还没有把钱还给我？”
　　珞熙面容微微一变，道：“我上次在宫中没有顾上还你，你若是想要钱，我今日可以给你。”
　　质子摇头道：“不用，不用，我忽然想到了比你写信还要更好的法子。” 
　　珞熙脸色变得更难看，毕竟，有时候证物比信件更加令人信服，难道他要脱了自己的衣服？
　　她全身肌肉绷紧，肌肤不禁生起了一粒粒悚栗。
　　谁知他并没有碰珞熙，只是站起身子，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更令珞熙大吃一惊，他的手顺延着华丽的衣袍来到腰间，腰带已然松开，他轻轻一解，仿佛如树叶般飘落到了地上，外袍亦随之脱落，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单环衬衣，而他的衬衣下竟无内衣。
　　顷刻之间，质子那宽阔的胸膛，结实的小腹，修长的双腿……全部展露在珞熙的眼前。
　　珞熙要想不瞧已来不及了，这一眼瞧下，竟令她面红耳赤。
　　她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身子，也不再是无知的少女，但是此人的身子有种令女人疯狂的热力，还有质子那面不改色的随性自如姿态，周身的雪白，蓝色的妖瞳，有如良质美玉，真是极尽的媚惑，质子笑道：“怎样？我这样的身子，比起你的上官凤瑾来说，如何？”
　　珞熙心中怦怦乱跳，扭过头道：“你……你好不要脸……”
　　质子笑道：“不要脸？以前对我说过这句话的女人，如今恨不能跪着，再次回到我的怀抱。”
　　珞熙定了定神，闭上眼睛：“丑八怪，自大狂……你这种人，给凤提鞋子也不配。”
　　质子薄笑再次逸出口：“公主真是言不由衷，有趣，有趣……”
　　
　　100 危机四伏

　　珞熙已羞得满面通红，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声叫道：“你不要胡言乱语，谁会对你动心，你……你究竟要将我怎样？要杀要剐，你快些说吧。”
　　质子目中光芒闪动，笑道：“公主是否见过，有人若是想害你，还会脱光自己的衣服。”
　　珞熙依然没有看他，恨声道：“呸！不要脸，不要脸。”
　　“在下本就没有什么脸面，何必在意要不要脸？”他淡淡一笑，慢慢接着道：“我敢打赌，上官凤瑾这次绝对很慌张，偏偏，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坐以待毙。”
　　珞熙道：“不会的，他一定会过来找我的，你还是把我放了，否则，绝对没有好下场。”
　　质子索性做得更大方些，坐在她的身侧，对珞熙微微笑道：“不对，因为……这件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而且你也逃不出去。”
　　珞熙的确想过怎么逃出去，而且想了不止三种方法，只要穴位解开，她就可以立即行动。
　　质子笑道：“可惜，我不会解开你的穴道，就算上官凤瑾答应我的条件，我也不会放过你，毕竟他的承诺需要时间兑现，何况狡兔三窟，所以，他恐怕永远也找不到你的藏身之处。”
　　珞熙的表情立刻冻结了一般，她忍不住道：“你究竟要囚禁我多久？”
　　质子笑了笑道：“算不上囚禁，我这里，每日好吃好喝的伺候你，如果你想念上官凤瑾，你就多写几封信笺，当然，其他方面，我也可以尽力满足，譬如云雨之事，可令你宾至如归。”
　　珞熙凝视着眼前的面孔，恨不能一口啐在他脸上。
　　此刻，她浑身动弹不得，不论如何愤怒也无济于事。
　　不过她作为人质来说，如今质子就算意图不轨，料想他也不能把自己怎样。她一直看着他，眼中虽然愤怒，却不再充满畏惧，但看到质子的那种得意的样子，她忽又发觉自己绝不能生气。
　　毕竟你越生气，越容易上他的套子，对方也越得意。
　　珞熙想到这里，脸上立刻挤出了笑容，虽不自然，也勉强算是笑容。
　　而质子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带着慵懒的笑容，身子向后一仰，缓缓道：“公主，我虽然不能把你怎样，但你不要用寻常的眼光来看待我。”
　　
　　珞熙道：“你想我如何看待你？既然到了你这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质子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笑道：“难道公主对在下的生平很感兴趣？”
　　珞熙道：“你若把我绑在这里，就是为了诉说自己的往事，也未尝不可，反正我也闲着发慌。”
　　质子看着珞熙，像听见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纵声大笑：“公主，你可真会开玩笑啊，我怎么会只和你谈天说地这么简单呢，我们需要更加了解对方，毕竟，为了公主，我可连面首都做了……”
　　珞熙大吃一惊，没想到此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她冷冷道：“谁也没有逼着你当面首？”
　　质子轻笑两声道：“最毒妇人心，公主真是好狠的心肠。”语落，他忽然贴上来搂住珞熙的身体慢慢摸索，珞熙顿时汗毛竖起，怒道：“你，你……离我远些。”
　　质子紧紧伏在她的身上，邪媚笑道：“公主好生冷淡，其实我很早就注意你了。”
　　珞熙怔了怔，也忘记挣扎，瞪着眼睛看着质子道：“你说什么？”
　　质子道：“在你十二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颇有好感。”
　　珞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见过我？我怎么不记得？”
　　质子道：“你那时候还真是目中无人，和你姐姐比起来，真是毫无心机。”
　　珞熙看着他没有说话，眼前这个男人似乎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内心，并没有那么简单。
　　质子缓缓道：“我真的很羡慕你，你在那种微妙的情形下，就像是一只幸运的猫儿。”
　　珞熙道：“猫儿？”
　　质子道：“猫有九条命，你的命可能比猫还多几条。”
　　珞熙反问道：“难道你自己不是？”
　　质子点点头道：“人人在宫里都自危，每个人都活得命悬一线，看来我们也是彼此彼此。”
　　在他说的这句话中，隐藏着多少辛酸与不幸？他曾经忍受过多少人的欺压凌侮？她的确比质子要幸运的多，对于珞熙来说，能够不必天天受到欺侮，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宫中如此无情，生命如此卑微，人与人之间，也仿佛虚情假意了起来，亲人之间也难以互相照顾，享受温馨。
　　
　　珞熙眼中的愤怒忽然消失，变为怜悯同情。她的眼神掠过质子，扫过他的头发，掠过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停留在他的上半身，依然默不作声。
　　质子直视着珞熙：“其实，我们两个人很像，我们两个同病相怜，所以我对你颇有好感。”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足够令一切女子面红心跳，但是珞熙却丝毫不为所动。
　　质子接着叹息道：“你十四岁失身，而我不过十五岁，这些都是逃不过去的劫难。”
　　珞熙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他过去的悲惨往事，却没有想到他会告诉自己。
　　质子道：“所以，我们这种人，最适合在一起。”
　　珞熙瞟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但是质子认为她已默认。
　　他接着说道：“那时候，我本打算让你迷恋上我，让你离不开我，却不料你这人的心思根本不在男女之情上面，竟被人先蹂/躏了去，令我好生难过。等我们在书院见面时，你依然还是这般冷淡，一副等不及要走的模样儿……叫在下的心都凉了。”
　　珞熙知道此人话里真假难辨，也已习惯了他的腔调，依然面不改色，瞪大眼睛看着他。
　　质子叹道：“虽然在下想亲近你，但你姐姐心思缜密，在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大概，只有上官凤瑾才敢违她旨意，而我手里并没有权势，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施展不开，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在你姐姐眼里与男宠没什么区别。”
　　珞熙道：“既然你没有权势，何必要以鹅卵碰石头呢？”
　　质子再次笑道：“在下虽然没有势力，但是美色不输上官凤瑾。擅用自身优势的男人，也是一种实力，毕竟，古往今来，许多有权势的人都是靠着美色，力争上游的。”
　　珞熙隐隐觉得吃惊，她已料到他驾驭女人的方法，难道是…… 
　　她忍不住道：“岳芙蓉与女公子究竟如何追随你的？”
　　质子拊掌道：“当我用美色换得财富，有钱自然使得鬼推磨，像我这么慷慨的主子并不多。”
　　珞熙扬起眉头道：“若是我给她们更多的钱呢？”
　　质子摇头道：“威逼利诱才是令她们听好的方法，她们真正想得到的，我会帮她们得到，我要让她们明白，替我做事情，就像替她们自己做事一样。若是背叛我，就像断了一条腿那么难受。”
　　珞熙沉思道：“你很有手腕，也很厉害。”
　　
　　质子轻抚着珞熙的脸颊，缓缓道：“我当然要厉害，我也不是对于每一个女人，都愿意付出的，而且，从内心深处付出，与身体的付出根本就是两码事，我想，你一定懂得这些的。”
　　他忽然伸出了双臂。珞熙还未反应过来时，她已在他怀里。
　　珞熙浑身僵硬，面色惨白道：“我怎能……明白你说的什么？”
　　他喃喃道：“公主不用装糊涂，你一定了解我的心情，我们本是一条心的，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给一个女人付出，你一定要让我服侍你，让你快乐，你瞧见这屋子里都是什么？”
　　他伸手拉开锦帐，墙的一侧现出一个精致的，雕花的木架，挂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珞熙瞪大眼睛道：“这是……是什么？”
　　质子口气似非常自豪道：“公主，我也要讨生活，而这间房子周围都放着我吃饭的工具。”
　　珞熙道：“吃饭的，工具？”
　　此刻，就是杀了她也不相信这些都是吃饭的东西，明明都是些怪异的器具。
　　质子指着一个雕花硬底木靴，笑道：“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珞熙摇摇头，质子又道：“这是用来踩人的。”
　　质子指着黑色的花纹硬皮鞭，问道：“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珞熙皱着眉头，质子接着道：“这是用来抽人的。”
　　质子指着一个板凳似的木马，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凸起，问道：“你知道这是何物？”
　　珞熙眼皮跳了跳，依然摇头，质子笑道：“这是用来坐的。”
　　床顶上挂着发亮的枷锁，甚至还有银勾铁挂，一旁还有火钳子，珞熙却不敢问这是干什么的了，这里简直像是一个刑场，质子依然在笑，笑得又温柔，又可怕：“有很多女人都喜欢脱光衣服，骑在木马上，让我用木靴踩她们的全身，踢打她们……用鞭子狠狠抽她们，要知道，你的姐姐也一样。”
　　
　　珞熙忽然发现他简直就是个妖怪，可怕得要命，珞熙忽然一点也不觉得这人可怜了，只恨不得给他几个大耳刮子。质子脸上的笑容如蜜，珞熙看着他，忽然发觉他异常可怕，似乎，今天晚上，在这奇怪的屋子里，是不是会遭遇到令她毕生痛苦的经历？珞熙不敢想，怕自己无法承受。
　　质子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公主的口味如何？或浓或淡？”
　　珞熙紧紧闭着双唇，不敢说话，质子道：“公主放心，在下不会令公主不适。”
　　只见他伸出了手指，慢慢解开珞熙的腰带，珞熙被他摸得寒毛倒竖，被他装腔作势的话语刺激得肝火上升，珞熙道：“你……你敢碰我？凤不会放过你的。”
　　质子笑道：“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以为我会害怕？”
　　他的动作更肆无忌惮，珞熙忽然有些忌恨那个创出点穴的人来，更恨那个点了她的女公子。
　　此刻，她动也不能动。她的手足冰冷，额上却渗出了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汗珠。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质子的手渐渐向她的内衣摸去，忽然停了停，眯起眼睛，仔细凝视珞熙的神情，就像一只山猫对待自己的猎物。
　　他却一点力都没用，手指脱离内衣的同时，低头吻着珞熙的额头，右手滑过珞熙露在外面的肩，一手抚上她的身，忽然，他一个大力，扯下她单薄的外衣，珞熙手脚已起了一阵阵轻微的颤抖，他却接着低头亲吻她的脖颈，轻轻在她颈间解开肚兜的结，美好的春光现于眼前。
　　她惊骇道：“你……你……”
　　她才张口想呼叫，就被他顺势而上的嘴唇堵住了话语，还未出声，那不及出口的呼喊在唇舌交缠之间化为一声呻吟，唇齿相碰，两人发髻早已凌乱，黑绸似的铺了满床。
　　
　　珞熙几乎快要窒息了，或许在这种时刻，人的潜能会爆发出来。
　　珞熙薄汗沁身，压制着的身躯依然挣脱不了，忽然她觉得胸腔气息四处乱走，自己的足部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似乎穴位已被冲开，珞熙咬着牙齿，用力把胳膊抬起，用尽力气往他的脸上甩去，结结实实地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质子偏过头，发丝垂在眼前，一动未动，半晌，珞熙以为他受了刺激，谁知他又转过脸，笑吟吟地看着珞熙，唇边发出几声莫名的轻笑。
　　珞熙怔怔看着她，突然他一巴掌扇用力打上来，珞熙的身子向后一摔。
　　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迷迷朦朦，耳中嗡嗡作响。
　　珞熙虽然穴位解开了，此刻，依然浑身无力，就连咬人的气力也没有，她痛苦呻吟着，却被质子扯住了头发，俯下身，紧紧扣住她手腕，她想挣开，却敌不过男人的力量。
　　只见她身子已被扯得倒下，胸膛不住起伏，一双秀目中，也已痛得满是泪光，
　　质子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她的唇，略有些邪佞地一笑，细碎的吻落在她刚才被打的细嫩的脸颊上，吻了又吻，半身压住她的身躯，依然紧紧拽着她的头发，不让她有躲避的机会，忽然间，炽热的舌头伸进口中，吸/吮着，辗转着，疾风骤雨般吻得密不透风，虽然很有技巧，却令珞熙心里痛苦不堪。更令她痛苦的是，珞熙已察觉出他身下的变化。
　　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制止住男人的情/欲，男人的情/欲一旦发作起来，就像从悬崖峭壁落下的岩石，根本无法阻挡。
　　珞熙被他压在身下，觉得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处，头脑传来一阵阵混悬感。
　　珞熙的胃里仿佛翻江倒海一般，忽然呕吐起来，是的，她吐了满床都是……
　　在男人兴趣盎然的时候，忽然被人吐了一身秽物，大概，那女人决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一个男人此刻还有兴趣的话，已绝对不可能。
　　质子并没有意料中那么生气，他缓缓起身披上了外衣，唤来了丫鬟，把这里都打扫了干净。
　　珞熙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虽然惊魂未定，竟然合上眼睛，再次沉沉入睡。
　　
　　她再次睁眼，浑身依然动弹不得，忽然，她发现地上多了两条黑色的影子。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这条影子就是在她面前，是两个人的影子。
　　这两个人是究竟谁？珞熙觉得自己依然迷迷糊糊的。
　　忽然，女公子的语声自屏风后传来：“你说她有了身孕，可是当真？”
　　珞熙心想这次是谁有了身孕？她们究竟在说什么？
　　这次，屏风后面传来岳芙蓉的声音：“公主害喜还真是时候，竟然吐了质子一身，如此真是大煞风景，质子素来有洁癖，看来也永远不会碰她了。”
　　珞熙一怔，明白她们说的的确是自己，难道她已有了身孕？有了上官凤瑾的孩子？
　　珞熙心中又惊又喜，此刻百感交集，心头说不出的感觉，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
　　女公子接着道：“这女人运气真好，质子若是与她云雨之后，只怕她也会得上那脏病。”
　　岳芙蓉叹息道：“得了此病的女人，身下恶臭不止，不能生育，自然会遭人唾弃。”
　　女公子道：“质子此人……果然不会怜香惜玉。”
　　岳芙蓉道：“他恨不得世间所有的富贵女子都染上这种恶疾，方能泄除他心头之怨恨。”
　　珞熙闻言大吃一惊，她如今总算见识了那男人的可怕之处，他大概已完全疯狂，准备毁灭一切。
　　忽然脚步声传出，两人竟慢慢从屏风后绕了过来，珞熙连忙合上眼睛装睡。
　　岳芙蓉目光冷冷瞧着女公子，一字字缓缓道：“猜猜质子要将她如何处置？”
　　谁知女公子道：“他如何处置她，我不知道，不过，她肚子里面怀的八成是个孽种。”
　　岳芙蓉冷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公子狞笑道：“我说什么，你难道不明白？这或许是驸马的孩子？”
　　岳芙蓉脸色一变，过了半晌，她忽然冷笑道：“你不要胡言乱语，据我所知，她肚子里面或许是苏红英的孩子，毕竟有些事情，我们谁也说不准？”这句话对于女公子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珞熙却羞愤不已，心中不断诅咒这两个女人快些去死。
　　
　　女公子看着岳芙蓉，声音冷淡而有威慑力：“你以为她是什么人？真以为苏红英喜欢她？”
　　岳芙蓉道：“你要说什么？”
　　女公子道：“她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对于苏红英与质子来说，就是如此。”
　　岳芙蓉微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儿，质子觉得她很像自己过世的母亲，对她有些好感，但是你也不要心存侥幸，苏红英对过世的母亲并没有多少印象，所以他对公主的喜欢，才是真的喜欢。”
　　闻言，珞熙暗暗吃惊，难道那与自己容貌相似的花魁，也是质子对母亲寄托思念的替身。
　　那花魁的死因，莫非与质子有莫大的关联？
　　女公子皱着眉头道：“岳芙蓉你不要事事针对苏红英？难道你以为她肚子里真是苏红英的孩子？驸马爷整日面对如此美貌的女子，你说他动不动心？难道就不会偷吃？”
　　岳芙蓉看了珞熙一眼，迟疑道：“楚逸容他……他或许不会那么做。”
　　女公子道：“你不要不承认，其实，我也怀疑她肚子里面是苏红英的孩子。”
　　岳芙蓉凝视着女公子道：“你准备怎样？”
　　女公子冷笑道：“目前留着她还有用，我们索性把她肚里的孽子给拿掉。”
　　珞熙虽然不想瞧她们，却忍不住睁开眼睛，但瞧了她们几眼，心头寒意便越重一分。
　　腹中明明是她与上官凤瑾的骨肉，但此刻她说什么，大概也没有用，只怕还会刺激到二人。但愿岳芙蓉还有些良知，可以制止那女公子的胡作非为。虽然这么想，她的额头已沁出冷汗。
　　女公子道：“你有何意见？”
　　岳芙蓉道：“你可知道，堕胎很危险？”
　　女公子道：“我当然知道。”
　　岳芙蓉道：“要做你来做，我当做不知道好了。”
　　女公子道：“你向来敢说不敢做，反正我杀的人那么多，也不害怕多杀一个。”
　　岳芙蓉笑了笑道：“其实质子身边就需要你这么心狠手辣的女人，春熙楼里的人已被你杀光了，还扮做苏红英的模样，把楚逸容与公主都骗了，这方面我甘拜下风。”
　　女公子道：“好说，好说。”
　　珞熙心里已明白罗老大那里出了事情，大概她已遭了横祸，楚逸容遇到的苏红英正是女公子扮成的冒牌货，如今，事态已经危急到千钧一发的地步了，这时候，珞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严厉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101 另一条路

　　这屋子似乎怪怪的，自周黑漆漆的，侧面的顶上开了一个小窗子，却透不进阳光。
　　那窗口的大小，大概只有一只猫才能通过。
　　珞熙伸出手，只觉头有些发晕，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拿出蛇蝎美人，在床头上面用力刻了第十划。
　　质子既没有脱下她身上的衣物，也没有拿走蛇蝎美人，虽然每日头脑混混沌沌，也已算出在这里囚禁了十天，虽然穴位被解开了，但每日饮用的茶水里不知放入了什么药，令她浑身没有气力。
　　她想使自己清醒些，却无济于事。
　　珞熙鼻中依然能嗅到饭菜的香味儿，食物就摆放在桌子前面，伸手就可以拿到。
　　对于一个整日嗜睡的孕妇来说，委实不需要太多的防范，若是她不去吃水，大概两天时间就能够恢复清醒，但是，当她考虑到腹中的胎儿，珞熙不得不吃下所有的食物，喝下两大杯水，但是昏眩的感觉令她常常呕吐不已。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看不清周围，她感觉房间似乎一直在晃动着。
　　就在刚才，她觉得屋子剧烈地震了一下，她定住心神，猜想这绝不是吃了药的缘故。
　　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她此刻并不是一个人，还有腹中的孩子陪伴着她。
　　这个孩子就像她的希望，甚至救了她一次，她不能轻易放弃离开这里的想法，一定要对上官凤瑾抱着信心才对，只是这晕眩的感觉令她头晕，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用手抚着胸口，大口呼吸着，不想把刚吃下的食物吐出来。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珞熙侧过头，一片烛光照了进来，门口出现了质子的身影。
　　他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在这个季节，实在很难看到如此新鲜的水果了。而她在这里囚禁的日子，多数吃的都是海鲜，肉类，连蔬菜也很少见到，这种生活不知道还能忍受多久？
　　屋中空气泛着潮气，床上的被褥也冰凉潮冷。
　　她慢慢坐起了身子，脖子前一片红色的疹子落入质子眼中，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珞熙抬眼道：“这水果是给我吃的？”
　　质子笑道：“不错，你是我的贵客，我当然要给你弄来最好的东西。”
　　珞熙看着他手中的水果，看了半天，方才问道：“水果的确不错，会不会也浸了什么药物？”
　　
　　他倒了一杯水给她。珞熙端着杯子，偷偷地瞄着他，神情仿佛很不放心。
　　质子目光依然落在珞熙胸前，目中出现怜惜之意，轻声叹道：“公主多虑了，在下绝不会伤害你分毫。”他斩钉断铁的说，忽然笑了：“当然，还有你腹中的孩子，这些食物都是无害的。”
　　珞熙润了润嘴唇，目光凝视着他，心中对质子那日的行为依然心有余悸。
　　但是，若不是他及时拦阻了女公子与岳芙蓉，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珞熙忍不住道：“你已把信笺交给了上官凤瑾？他是否真的相信？”
　　质子正眯着眼睛在看她：“我把你的指印一同印在纸上，他自然会查出来的。”
　　珞熙接着道：“难道你不怕……他找人跟踪过来？”
　　质子摘下一粒葡萄，小心翼翼地剥了皮，唆了一口：“放心，他找不到我们。”
　　珞熙道：“什么意思？”
　　质子再次拿起一粒葡萄，缓缓道：“公主难道不知道狡兔三窟？”
　　珞熙道：“狡兔三窟？”
　　质子忽然把葡萄塞入珞熙口中，淡淡道：“因为，我们并不在陆地，我们现在在船上。”
　　什么？难怪这里又阴又潮？难怪这里总是在晃荡着？
　　珞熙瞪着眼睛，握紧双拳，偏偏这葡萄又冰又酸，她几乎已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质子轻声笑道：“这艘船每天都在不同的码头靠岸，每隔两日，我们就会换一艘船，与我们接头的船也有许多不同的类型，没人能够猜出你在这里。”
　　珞熙一口吐出嘴里的葡萄，怒道：“你不要小瞧了逍遥山庄的情报机构，不管你换了多少人力，他们一样可以查出你来。”
　　质子笑道：“若是我不需更换人员，而是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呢？”
　　珞熙怔道：“什么方式？”
　　质子叹道：“我这艘船很普通，船头养了许多鱼鹰，谁也猜不出这些在水里抓鱼的鸟类，可以给其他船只递送信笺，所以说，这种法子虽然简单，却能掩人耳目，躲避逍遥山庄的密探。”
　　这的确是令人迷惑的法子，谁也想不到他们是怎么通信的，毕竟临海的地方，到处都是鱼鹰。
　　
　　珞熙对他怒目而视，恨声道：“你难道以为这样子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质子道：“公主少安毋躁，其实，就算他们发现了又能如何？”
　　珞熙道：“此话怎讲？”
　　质子缓缓道：“公主，你的夫君如今已知道你有了身孕，他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珞熙心中怦然乱跳，高声道：“他已经知道了？”
　　质子抬眼看了看珞熙，笑道：“如今他要做父亲了，这种好消息为何要隐瞒他？”
　　珞熙咬着牙齿，冷冷道：“你，你竟然用孩子威胁他？”
　　质子正在剥着桔子皮，他勾起嘴唇道：“公主为何总是出言不逊？在下从没有威胁的意思。虽然我可能只是个没有权势的人物，但是，我有丰富的阅历，有聪明的头脑，有很高的涵养，有了不起的口才……像我这样优秀的一个人，需要用卑鄙的手腕来达到什么目的吗”
　　珞熙道：“你……你……”
　　质子道：“你大概没有想到我是如此优秀，没有想到我这么博学多才，是不是？”
　　珞熙道：“哦？我的确没有看出来。”
　　质子道：“你若是知道我的好处，只怕会非我不嫁的。”
　　珞熙忍不住啐了一口，她实在受不了这个高傲自大的男人。
　　质子轻轻吐出口气，笑道：“公主既然对在下不感兴趣，在下也无所谓，我本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行事讲究个低调……你每日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我都会向上官凤瑾详禀，只要他把这笔开销付清了，我们就两不相欠。”语落，他又把桔子塞入珞熙口中。
　　桔子又酸又甜，倒是刺激珞熙的食欲，精神也提了起来。
　　珞熙连忙拿过桔子，低头吃了起来。
　　质子淡淡一笑，他接着削了苹果的皮，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的手法竟如此娴熟。
　　从头到尾，果皮一层一层没有断掉，他削皮的动作也跟他平素一样，高雅而优美。此刻，不论他手里是拿着鞭子也好，是拿着扇子也好，还是拿着匕首，他都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一个风姿丝毫不逊于上官凤瑾的美男子。
　　
　　珞熙虽然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削水果，也想不通他为何不派下人过来，却已经不知不觉看得出神。大概很多女子，若是有他这么亲自照料着，心中早就化成水去！
　　质子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珞熙在看他，他仿佛是在全心全意的做，他接着把苹果切成八块，放入盘中，走到珞熙面前，笑道：“公主，我比起上官凤瑾，是否更加体贴入微？”
　　他张脸本来永远都是魅惑的，这双眼睛里，仿佛永远都带着令人猜不透的光芒。
　　但此刻，他的神情幸福而柔和，眼睛也充满了关怀。
　　珞熙从未想到质子会有这种神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的手心里面已满是冷汗，只看见他一双眼睛在闪闪发着光，就像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用竹签戳起苹果，小心翼翼喂入珞熙口中。
　　她口中含着苹果，凝视着质子，缓缓道：“你大可不必这样做，只要派个下人就可以了。”
　　质子摇头道：“公主不知，对待孕妇，我亲自来更放心些。”
　　他的声音很温柔，已和那天晚上的温柔完全不同，慢慢接着又道：“你还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要知道我不过是个男人，在照顾人的方面并不擅长。”
　　珞熙瞪大眼睛，其实她觉得有些迷惑了，眼前的男人的言行令她不解。
　　她轻声道：“真的可以提要求？”
　　质子点头道：“当然可以。”
　　珞熙忍不住道：“这房间太潮湿了，我很难受，很不舒服，我想出去见见阳光。”
　　质子却道：“惟有此事不可，我会派人每天送干燥的被褥进来。”
　　珞熙恼道：“你为何不让我出去？”
　　质子叹息道：“为了以防你逃走，公主的本事，在下还是略知一二的。”
　　珞熙立刻缄口不言，她的咽喉仿佛被堵住，这男人实在比她想象中还要精明。
　　质子看着盘中剩下的水果，叹了口气，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盯着她，冷笑道：“公主，只要你的夫君肯听话，办事够雷厉风行，半个月之后，你就可以回到他身边，而我也会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才区区半个月而已，我想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你应该可以忍受。” 
　　
　　珞熙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她越来越气愤，心中发誓，如果她可以回去，决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质子勾起笑容，忽然上前掀起珞熙的被子，珞熙立刻警觉地瞪着他，紧紧捉住胸前的衣襟，生怕他再次对自己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谁知他却俯身低头，把脸颊贴在珞熙的小腹上面，轻轻地蹭了蹭。轻声道：“这小生命还真是奇怪，现在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百天后竟能变得那么大？”
　　珞熙汗毛倒立，手紧握自己的衣襟，指节已发白，却还是在颤抖。
　　她紧张道：“你想做什么？”
　　质子并不理会珞熙的不满，竟然躺在她的身侧，展臂抱着珞熙，目光盈盈道：“公主别怕，在下只是想到了母亲，公主今天看来格外美丽，看来……女人最美的时刻，果真是怀孕之时。”
　　珞熙怔了怔，她忽然想起女公子与岳芙蓉的谈话，想起了质子的母亲，想起了那个花魁。
　　珞熙沉声道：“虽然我很像你的母亲，但是你又何必如此？”
　　质子募地抬起头，目中露出一丝惊讶：“公主怎会知道此事？”
　　珞熙抿着嘴唇，谎道：“质子实在小看了逍遥山庄，要知道，不论什么事情，情报机构什么都能查得出来。”质子眯起眼睛道：“哦！看来的确不容小窥！那逍遥山庄莫非有位通灵之人？”
　　毕竟，不论什么情报机构，都无法查出一个死去多年之人的容貌，就算找到她的画像，也不可能顺便查找出与之容貌相近的人来。
　　珞熙见他并没有为之所动，叹息道：“好像有位花魁，是不是……也很像你母亲？”
　　质子神色一变，慢慢坐起身，皱眉道：“这个都能查出来，逍遥山庄还真是卧虎藏龙？”
　　珞熙并没有否认，她接着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花魁应该也是你的手下？”
　　质子正色道：“不错，她曾经是我的手下。”
　　珞熙道：“难道，那花魁与我也很像？”
　　质子笑道：“虽然有些相似，但是她没有你如此天香国色，公主大人。”他忽然捧起珞熙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目中露出戏虐的神情来。
　　珞熙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她沉声道：“那花魁人呢？”
　　质子轻描淡写道：“她如今已死了，我派人将她灭了口。”
　　珞熙目光闪动道：“好个杀人灭口，但愿你不会像对待她那般，对待我。”
　　质子凝视着珞熙，依然笑道：“公主是我的贵客，我怎能亏待公主？至于那个花魁，她虽然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惜太贪心了，所以才会枉然断送了她的性命。”
　　珞熙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她做了什么？”
　　质子笑了笑，口气似奚落道：“公主居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以为逍遥山庄已查出了一切。”
　　珞熙依然面不改色，冷冷道：“说得好听，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就是想查，也查不出来。”
　　
　　质子又盯着她看了很久，神情似笑非笑道：“既然公主这么认为，我就告诉公主好了，只要是我知道的，还有公主想要知道的，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珞熙咬牙道：“你说说看。”
　　质子坐在她身侧，缓缓道：“那个花魁，我曾经很喜欢她，因为她容貌很像我的母亲，举止笑容统统都像她，我查了她的身份与背景，知道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所以准备用重金替她赎身，而她也在诚心诚意为我做事，三年时间从没有办事不力过，也很精明，深得我意。”
　　珞熙道：“那后来呢？她如何做错了事情？”
　　质子叹了口气，咧着嘴道：“我见她办事如此牢靠，自然会好好重用她，却没有替她及时赎身，毕竟，青楼本是收集情报最好的地方，她在那里是最好不过了。”
　　珞熙忍不住道：“你收集什么情报？”
　　质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道：“我收集的情报不过是东临国的密函，可惜她的胃口太大了，竟然藏起我的极密信函，向我提了条件，否则就要向太子投诚。”
　　珞熙冷笑道：“提条件？你竟然错信了这种女人？看来你实在不懂得用人之道？”
　　质子缓缓道：“这是我的疏忽，虽然，她的诚意胜过任何人，只是超逾了界限。”
　　珞熙道：“此话怎讲？”
　　质子道：“她不满足于身体的契合，希望我纳她为妃，妄想要母仪天下，真是愚蠢！”
　　珞熙虽然吃惊，却忍不住大笑道：“这花魁竟然好大的胃口。”
　　质子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平生最恨别人威胁我，背叛我，什么理由都不可以，尤其在我准备复仇的关键时刻，所以，我不得不痛下杀手……”
　　珞熙接着道：“那封密函呢？有没有落在太子的手里？”
　　质子忽然脸色发青，他咬着牙道：“那个贱人，她竟用假密函骗我，却把真密函藏匿了起来……我派人找了很久也没有查出下落。”
　　珞熙脑中忽然闪过了花魁房中的屏风，那幅图画背后的文字。
　　只是那图如今究竟放在哪里？珞熙在心里斟酌很久，不知是否对自己有用？
　　质子既然拒绝自己离开房间，那么，现在她必须要想到别的对策。
　　质子依然凝视着珞熙，黯然笑道：“公主大概还不知道，若是她不这么做的话，我如今哪里还需要把你请来……复仇是个漫长的折磨，若是那封密函还在的话……我早已杀回东临国去了。”
　　
　　珞熙忍不住道：“那封密函内，究竟是什么内容？”
　　质子一字字道：“那是母亲临终时留给我的，太子党的罪证。”
　　珞熙吃了一惊，此刻，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心脏怦然跳动，心想，那封密函或许能够救她一次。
　　但是她什么也不敢透露，此刻她也不敢保证，那幅画的内容就是密函，虽然质子并不是她真正的敌人，却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甚至险些伤害到她。
　　不过，他却及时阻止了女公子与岳芙蓉的恶行，护住了她与上官凤瑾的孩子。
　　或许，她可以与他交涉一番，但是此人的心思她不敢猜测，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想了想，忽然看着质子道：“我能否给上官凤瑾写信？”
　　质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珞熙，笑道：“写信？你怎么忽然如此合作？”
　　珞熙道：“我思念夫君，难道不能通信？”
　　质子笑道：“很好，很好，我这就把纸笔给公主拿来。”他慢慢起身，把文房四宝与桌子一起端了过来，并十分体贴地扶起了珞熙，却坐在她身旁没有离开。
　　珞熙看了他一眼，沉吟很久，抿着嘴唇，慢慢提起笔来，看似随意地写了些关怀的话语，提到了逍遥山庄大宴……谈到他画的那四幅图画，谈到自己有了身孕，虽然最近胃口虽不好，却得到了相应的照顾，只是住处太潮湿阴暗，以及提到了人贩子罗老大已经遇害，看看他们是否还有活口。
　　她顿了顿，忽然提笔写到，只怕身体日后发福，他无法替自己画一幅半裸的图画。
　　盼望他早日把事情办好，她方能再回到他的身边。
　　珞熙放下笔后，心跳得非常快，最后，她用手指蘸着浓墨，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所以的话语都包含在这封信笺当中，只要他看到了，自然会明白。
　　这些隐晦的内容，或许才是自己的另一条出路。她写得极有分寸，内容非常隐秘，只是当她写到半裸的图画，质子扬起眉头道：“公主若是不介意，趁现在还没有身材臃肿，我可以替你画一幅。”
　　珞熙听到这话，忽然觉得胃中又难受起来，她慌忙摆手，伏在桶上又吐了起来。
　　质子见她呕吐，脸色一变，慌慌忙忙离开了房间。
　　
　
102 脱离险境

　　夜，海上生明月。
　　一片黑色的云雾渐渐笼罩了过来，挡住了月光。
　　夜色朦胧，船头依稀还可以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背负着双手，站在最前方的位置。
　　他一向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可是上官凤瑾收到了消息后，却迟迟没有动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下错了这步棋，但却知道上官凤瑾根本没有花招可玩，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达不到目的，觉得自己仿佛是大海中飘浮不定的浮木，眼前方明明就是陆地，却只能随波逐流，无法靠岸。
　　他已厌倦了这种漂泊，只是等待对他来说，似乎是种慢性毒药。
　　有些人生来就拥有权势，似乎从不知道等待是何感受，也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太子正是这般。
　　他明明出身于帝王之家，却举步维艰，所求不应，这使他常常抱怨自己的命运不公。
　　如今，前方似乎有了淡淡的希望，这比任何事情都令他期望。
　　质子知道现在只能等待，他就像一只野兽，懂得潜伏，不被人发现自己的身影。
　　伺机再跳出来，狠狠在对方的要害咬上一口。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船上住了很久，当然也不会上岸，他拒绝了宫廷中三次宴会，就是得罪别人也在所不惜，现在是与上官凤瑾较量耐性的时期，只要他出现，自然会被人盯上，他当然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天色已黑，四周变得不平静起来，耳边传来了风声，波涛声。
　　虽然前面有一片暗礁，但船行驶得很灵活，就像一只在黑夜穿行的蝙蝠。
　　他从小精通水性，已对这弯曲复杂的河路非常熟悉，这种险境，不必担心有人会追来，更何况从水中逃跑比岸上要容易得多。
　　前面是个小小的渔村，那里有条小船在等他。
　　远方有星升起，冷月不再寂寞，果然有一艘小船靠了过来，船头挂着红色的灯笼，上面绘着东临菊花，绘得优雅别致，质子慢慢地迎上前，将手里拿着的灯笼举起，缓缓地晃了晃。
　　
　　岳芙蓉站在那艘船上，也将灯笼晃了晃。
　　几个水手放下了梯子，质子的身形慢了下来，他并不急着走上前去，只是站在旁边静候着。
　　他知道岳芙蓉已把事情都办好了，三天时间，她已请来了最好的大夫。
　　这位同济堂的大夫是京城医术最好的大夫之一，他虽然脾气古怪，诊金高昂，但药到病除。
　　他在京城开的同济堂，虽不是屈指可数的，却也很有名气。
　　大夫从船舱内走了出来，鹤发童颜，他站在岳芙蓉身后，缓缓整了整衣衫。
　　他身后带着两个侍者，两人肩上都背着半人高的药箱，这是他出诊的惯例，尤其是很远的地方，总要带着许许多多药物，如同万灵丹一般，仿佛总是有种能令人静下来的神力。
　　而他身后的两个侍者，似乎常常更换面孔，若是有人问起缘由。
　　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不想被旁人学去了医术，毕竟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偏方。
　　两个侍者身材并不魁梧，却背着沉重的箱子，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四周围忽然已经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鞋子踏在甲板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忽然，后面的侍者似乎面色瞬间发白，身子一弓，放下箱子，用手捂着口，趴在了船侧边缘。
　　另一个人见状，连忙去搀扶住他，他却已难过得趴在船侧呕吐起来。
　　大夫回头道：“怎么了？”
　　侍者道：“他好像晕船了，怎么办，师傅？”
　　大夫斥道：“真是没用，若是连这些苦也受不了，就不要在同济堂内待着。”
　　那生病的侍者慌忙回头，谁知还没有说出话来，又接着回头呕吐起来。
　　质子皱起眉头，侧过身，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梯子前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走得很快，很匆忙。
　　就见女公子的身影从船舱冒了出来，她身后站着的几个水手，都是武功拔尖的高手。
　　她时时刻刻都在防范着别人，平日派人看着珞熙，丝毫不会懈怠，如今看到这两个巨大的药箱，心里更是疑虑重重。
　　
　　女公子拦住大夫，毫不客气道：“慢着！这么大口箱子，里面几乎可以藏下个男人，你们把箱子放下来，我要好好检查一番，若是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休怪我不客气。”
　　那两名侍者虽然狼狈，却始终没有把箱子放下来。
　　大夫徐步走上前，沉声道：“这位姑娘，老夫出诊向来带着上百种药材，百种药治千种病，我这箱子里面都是名贵的药材，见不得风云，见不得阳光，更见不得潮气，如何能轻易打开？”
　　女公子道：“哦？什么名贵的药材？”
　　大夫道：“我为何要告诉你？难道你懂得分辨药材？”
　　女公子道：“我……我……不懂。”
　　大夫道：“不懂何必要问。”
　　女公子道：“可是我偏要看看。”
　　大夫道：“看了你也长不了见识。”
　　女公子皱紧眉头，心中更加怀疑起来，大声问道：“里面莫不是叫不得光的东西，你们快些打开看看？”她向两旁水手施了个手势，两名水手立刻挽起袖子，准备打开箱子，却又被大夫制止住了。
　　大夫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高声道：“打开箱子也可以，你们这些莽汉莫动，放着我来。”
　　女公子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好，你来就你来。”
　　她见大夫的神情镇定，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怀叵测之人。
　　他果然打开了箱子，里面的确放着百种药材，这两口巨大的箱子，就像是个小小的同济堂药铺。现在质子只希望一件事，他这箱子里有治疗呕吐的灵丹妙药。
　　女公子站在一旁无话可说，大夫道：“你看好了么？”
　　女公子唯唯诺诺道：“看，看好了。”
　　大夫道：“既然看好了，我们走。”
　　女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谁知大夫却转头看着侍者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我们回去。这病人我们不看了！”那两个侍者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只是缓缓转过了身子。
　　
　　岳芙蓉却骇然道：“什么？你们这就要回去？”
　　毕竟，她在同济堂门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又花了几十两纹银，才把他请来。
　　谁知，大夫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缓缓道：“不错，我这就要回去，我是个大夫，同济堂有自己的规矩，不信我之人，我不诊治。”
　　岳芙蓉咬着牙道：“前面说好了八百两银子……难道你们不想挣了？”
　　“谁说我不挣？”大夫缓缓伸出手道：“把四百两银子给我，虽然我没有见到病人，但诊金你们必须付我一半，毕竟你们耽搁了我的宝贵时间，在我们这一行，时间不是银子那么简单。”
　　黑夜中看不清岳芙蓉的面色，只看出她一双眸子里充满了愤怒。
　　她生气的时候，看来还是很美，尤其是一双动人的眼睛，更可以迷死人。过了半晌，方才怒道：“你……你哪里是大夫，简直是黑心狼……”
　　大夫冷笑道：“小姑娘，老夫见过的病人多了，达官显贵自然不在话下，以姑娘如此冰雪聪明，以诸位如此身份，岂非在乎这些区区的银子？在下若是此番不要诊金，便是瞧不起你们了，想来诸位也万万不会愿意在下瞧不起你们的，我说的有道理否？　
　　岳芙蓉咬着牙道：“你……你……放屁。”
　　忽然，质子道：“住口。”
　　大夫的目光再次落在质子身上，道：“看来你才是真正的主子，你这两个手下简直不懂规矩。”
　　质子面上却全无怒意，淡淡笑道：“是在下教导无方，不过，几位莫要急着走，舟车劳顿，既然来了，先在船上吃些饭菜如何？”
　　大夫沉默半晌，捋着胡子道：“你倒是懂得些待客之道。”
　　质子接着道：“我会把银子付给你，其实四百两银子并不算多，毕竟你的医术，值这个价钱。”
　　
　　大夫道：“你很有眼光。”
　　质子道：“好说，既然我请你来，自然是信任你的。”他转头看向两名侍者，缓缓道：“这二位大约也需要喝杯热茶，休息一番。”
　　那侍者扶着桅杆，看了一眼大夫，咳嗽道：“不，不必！”
　　质子道：“小船摇晃颠簸，他这副样子回去，大概会拖累了你们。”
　　大夫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看这位公子，人如玉树临风，卓尔不凡，懂得规矩，好好，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决定留在这里，替那个病人医治。”
　　质子微微一笑，回头看着女公子，低声道：“你把他们领到……那里去，虽然没什么威胁，不过你要小心注意好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可大意。”
　　女公子点点头，道：“质子放心。”
　　质子再次转过头，微笑动人，说的话更动人：“几位里面请。”
　　看着女公子领着他们下了船舱，质子并没有一同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想的什么。
　　岳芙蓉忍不住道：“质子，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对公主这么上心？上官凤瑾既然不肯兑现承诺，我们应该让她吃些苦头才对。”
　　质子慢慢地摇摇头，缓缓道：“我又何尝不想这么做，但是这么做没有好处，其实，上官凤瑾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但是他很有耐性，这段时期，我们只是在试探对方而已，敌不动，我不动。”
　　岳芙蓉吸了口气道：“什么意思？这不像你平时做事的态度。”
　　质子道：“我平时的态度如何？”
　　岳芙蓉道：“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你大概不懂，这与对弈无二。”质子冷笑了一声，脸色忽又变得很沉重：“上官凤瑾，他是个极骄傲的男人，就算日后他逼不得已，向我妥协，但是，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绝对会睚眦必报，与之为敌并不是桩好事情，我必须与之周旋到底。”
　　岳芙蓉沉吟道：“如何周旋？”
　　质子道：“只要他助我一臂之后，我先把公主交还于他，他自然在一段时期无暇顾及我。”
　　岳芙蓉道：“可是他若是翻脸了呢？”
　　质子道：“不怕，只要他的孩子在我的手里。”
　　岳芙蓉道：“孩子？这孩子不是没有出生么？”
　　质子道：“等孩子出生后，我会把他藏身起来，算是真正的人质，到时，自然不怕上官凤瑾过河拆桥，这是我的挡箭牌，直到我的势力可以与之抗衡为止，自然会归还于他。”
　　岳芙蓉闻言，目中不禁露出敬佩之意，嘴角露出微笑。
　　她终于明白了质子的意思，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看来，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要顺利地诞下。
　　……
　　在船上囚禁的日子，珞熙已不知自己变成什么模样。
　　她几乎闻到味道也会呕吐，虽然整日躺在床上，神色却越来越憔悴。质子虽然换着花样送些饭菜过来，也替她准备了御寒的衣物，熬了许多汤药，依然不见起色。
　　珞熙日渐消瘦，她常常趴在床上难过得哭泣，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令她痛苦不堪。
　　上官凤瑾还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不知道他与质子之间是否已经达成了协议，还是质子没有告诉她所有的情形？她有种预感，似乎，所有的问题依旧还是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此刻，珞熙伏在床上动也不动，依稀感觉有人拉起她的手腕来。
　　何时有人走了进来？她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她仅有的注意力已集中在胃里。
　　她勉强抬眼一看，只见一个白胡子老头与两个侍者站在一起，侍者身上背着半人高的箱子，看着她的目光似乎充满了怜悯，珞熙心中猜测他是质子请来的大夫，既然质子请来了大夫，那么，自己的病情大概不容乐观。她立刻想到了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能够支持到生产？
　　大夫替她把脉之后，果然慢慢摇起头来。
　　女公子忍不住道：“她的情况如何？”
　　大夫缓缓道：“情况如何？你不是看得很清楚么？她是不是一直躺在这里？”
　　女公子道：“她从没有出去过，大概已有半月了，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夫放下珞熙的手腕，抬头看了女公子一眼，目中射出怒意：“你说什么？就是把一个壮汉关在这里十五天，每日不见阳光，恐怕也会闷出病来。”
　　女公子扭开头道：“你给她开些药方就好，其他的就不要管。”
　　大夫冷冷道：“如果吃几副药就能治病，岂不是太容易了些！”
　　女公子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夫道：“我的意思难道你不明白？这种病……只要让她每日出去晒晒太阳，自然会好。”
　　女公子道：“这个，这个，只有我家主子说了算。”
　　大夫沉着脸道：“好，把你家主子叫来。”　
　　女公子道：“我会转告主人，劳烦你先替她开药方。”
　　大夫道：“难道你不肯离开这里？”
　　女公子道：“我就是要看住这里。”
　　……
　　质子与岳芙蓉在甲板上等了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那位出色的大夫还没有出来。
　　岳芙蓉拿着一杯葡萄酒端给质子，心中已经开始犯疑。
　　当质子喝了这杯酒，岳芙蓉叹气道：“这大夫如何耽搁了这么久？”
　　质子却摇着头笑道：“他收了我八百两的诊金，自然要好好诊治。”他的语调平缓，双眼在月光下显得发白，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痛苦生活的人，目光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岳芙蓉撇嘴道：“这个大夫好奇怪，只是看病而已，又不是接生孩子。”
　　质子忍俊不禁道：“其实，我曾经有耳闻，这位同济堂的大夫并不是浪得虚名，当初宫里请他当御医，他发了脾气拒绝了。”他突然顿住笑声，竖起耳朵来听了听，悄悄笑道：“他已经出来了。”
　　这句话刚落，楼梯口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只见那大夫与两个侍者一同走了出来，身后也不见女公子的身影。
　　那两个箱子竟然全部落在一个侍者的背上，岳芙蓉立刻大声叫道：“你们已经诊治好了？”
　　大夫道：“我已诊治过了。”
　　质子道：“情形如何？”
　　大夫道：“并不乐观，那病人呕吐不止，虽然我开了药，却需要长期调养。”
　　质子道：“既然如此，您是否再坐会儿？我准备了茶水。”
　　大夫道：“不必，我这个下人似乎身子不适，不能在此停留。”
　　岳芙蓉抬头，见那个晕船的侍者脸色似乎更加难看，必须被人搀扶着，方能走路。
　　质子道：“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如何？”
　　岳芙蓉目中带着沉思的表情，缓缓道：“既然是我请来的，自然该由我送回去。”
　　大夫并未拒绝，不紧不慢道：“如此也好，不知能否再派个下人？也好陪同这位姑娘。”
　　岳芙蓉道：“不必，我一个人就可以。”
　　大夫点点头，正要顺着梯子下去，载他们过来的小船就在大船旁边，侧过头就可以看见。
　　岳芙蓉却道：“且慢，这两口箱子我还没有检查？”
　　大夫显得很吃惊，说道：“你们先前已看过了，如今还要检查么？”
　　岳芙蓉道：“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
　　大夫脸色阴沉起来，他的目光看向质子，质子依然不动，大夫忽然道：“我已明白了，既然你们要检查，箱子就留在这里，反正，我的侍者也背不动了，不过……日后我还是要讨还的。”
　　岳芙蓉道：“如此也好，请吧。”
　　大夫甩了甩袖子，非常气愤地离开此处，看着他们乘船渐渐离开，质子缓缓走下了船舱。
　　他最怕看到别人呕吐，这在他说来，甚至比看到杀人还要恐怖。
　　因为呕吐总是伴随着不详的事情，他十五岁那次曾经呕吐过，每当他看到别人呕吐，就会想起来那些痛苦的日子，想起那个女人对他做过的事情。
　　不过，今天他决心破例一次，此刻他要下去看看珞熙。
　　他的目光似乎充满了笑意，大概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有这种目光出现。
　　他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周详，就连别人没有想到的，他也可以想到。
　　或许他的目的很快就要达成了，他本该很高兴才是，不过，在他的心底深处，总觉得还是缺少了什么，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船舱内，那两个功夫极好的水手依然站在原地，他们见质子下来，慌忙让出一条路来。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似乎谁也无法预料。
　　质子徐步走到门前，还未推门，门竟然自己开了。　
　　他抬眼一看，见床上坐着一个红衣男子，正有滋有味地吃着桌上的苹果。
　　而四处哪里也看不到公主的身影，这屋子里面如何凭空变走一个活人，又凭空出现一个活人？
　　质子盯着苏红英看了很久，一字字道：“你来做什么？”
　　苏红英的嘴角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举起手里的苹果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面带微笑道：“大哥，今晚我要住在你这里，你欢不欢迎？”
　　女公子被捆绑在凳上，嘴里堵着一条湿嗒嗒的毛巾，正不停地滴水。
　　当她看到质子，立即在地上顿着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质子一把扯下女公子口里的毛巾，女公子慌忙道：“那个大夫，他们把公主给带出去了，苏红英就是那个一同前来的侍者……他们，他们是串通好的，他们都易容了。”
　　质子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锐利的眼睛突然发红，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鬓边的头发几乎一根根竖起。他捏紧了拳头，还在勉强克制着自己，这个大夫果然不简单，竟然用两口箱子掩人耳目。
　　这大夫是他们自己请来的，没想到，竟然会引狼入室。
　　他已足够小心了，对任何人也不会信任，对于大夫也心存戒意，可是，谁也无法怀疑到他身旁的侍者身上，进来之时，那个侍者正是苏红英所扮，他伪装成晕船的模样，令人无法怀疑，出去之时，那侍者已被掉了包，正是公主珞熙。如今他千防万防，依然被人钻了空子。
　　此刻，他目中出现怒意，只有把所有的怒意都发泄于苏红英的身上。
　　质子眯起眼睛，厉声道：“苏红英，你如今竟然帮着外人，实在令我很痛心。”
　　苏红英依然啃着苹果，质子的怒容虽可怕，但他却全无惧色，叹道：“大哥，你打着我的名义，把公主给骗来，这种行为，我也很痛心。”
　　质子逼视着苏红英的眼睛，额上已因愤怒而暴出青筋，怒道：“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做了背叛我的事情，竟然还有脸留下来。”
　　苏红英的眼睛依然没有惧色：“我当然要留下来，因为上官凤瑾托我带话给你。”
　　质子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成了别人的走狗，你说，什么话？”
　　苏红英不慌不忙道：“母亲留给你的密函，如今在上官凤瑾手里。”
　　质子目中的怒意立刻消失，他大吃一惊道：“什，什么？”
　　苏红英又重复道：“密函在上官凤瑾手中。”
　　质子低下头，目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让我如何是好？”
　　苏红英道：“这很简单，他还有话让我告诉你。”
　　质子道：“什么话？”
　　苏红英接着道：“他要你三天后，亲自去他的府宅，至于要拿你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质子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红英笑道：“大哥，这话我已经给你传到了，不知是福还是祸？你今晚可要好好款待我。”
　　
　　远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朦胧。
　　珞熙睁开眼睛，见到一只手搭在自己额上。
　　一个陌生的老者坐在她的身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他脸上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是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珞熙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目光一转，看到船舱内绑着一个女子，正是岳芙蓉，顿时大吃了一惊。
　　另一侧还站着个年轻的男子，下人装扮，面色忧虑，老者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几个人就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珞熙忍不住道：“这里……这里是哪里？”
　　老者见她醒了，欣喜道：“熙儿，这是回家的路上，靠了岸，前面有马车在等我们。”
　　珞熙脑中一片混沌，正要问他们是谁？当她听清楚老者的声音，不由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这莫非是在做梦？她一定是出现了幻觉，耳中仿佛听到上官凤瑾的声音。
　　珞熙连忙道：“你……你再说几句话来听听？你的声音好像我的夫君。”
　　老者微微一笑，忙撕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俊美的容颜，竟然是多日未见的上官凤瑾。
　　珞熙吃了一惊，忍不住道：“你……你……这是梦么？”
　　上官凤瑾道：“傻姑娘，这怎么会是梦？”
　　他拉住珞熙的手，缓缓把她扶了起来，接着道：“我收到你的信笺了，自然要救你出来。”
　　珞熙依然不肯相信，偏偏浑身无力，只好轻轻咬了咬舌尖，果然很疼，看来这真的不是梦境。
　　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心中很快就充满了欢喜，激动得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可是无论如何，她总算已见到上官凤瑾了，能够与之重逢，对于珞熙来说，这才是最为重要的。无论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这些苦难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在乎着她，并不会抛下她，而且两人终于又能在一起，这真是无比幸福的事情，他凝视着她，她靠在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珞熙已完全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也忘记了这地方还有别人。
　　上官凤瑾轻吻着她脸上的泪痕，泪水是咸的，却又带着淡淡的幸福，他喃喃道：“你这个女人，实在令人不放心，今后，我要用链子把你锁起来，一步也不能离开我。”
　　珞熙伏在他怀里，轻咬着他的胸膛，忿声道：“你这个大坏蛋，为何现在才来救我，我差点以为你已忘了我……可恶！可恶！”
　　上官凤瑾微笑道：“我这不是已经来了么？”
　　珞熙瞪着眼睛道：“如果你再不来，我就要死了，伤心死了。”
　　上官凤瑾道：“你若是伤心死了，我也活不好。”
　　珞熙道：“你就会耍嘴皮子。”她忽然低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
　　上官凤瑾吃痛道：“看来你并不是太糟，我还后悔没有把药箱拿出来。”
　　此刻，珞熙忽然想起前面发生的事情，忆起他们如何救了自己，也想起了这里还有别人。
　　上官凤瑾目光凝视着珞熙的肚子，忍不住道：“夫人，你这些日子来受苦了，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绝不会让你们受丁点儿苦。”他说的你们，自然是指珞熙与腹中的孩子，当然还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珞熙忽然害羞起来，垂下头道：“好。”
　　
　　岳芙蓉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动弹，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的心里颇不是滋味。
　　上官凤瑾把珞熙放在床上，脱了外衣盖在她身上，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岳芙蓉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道：“上官凤瑾，你们既然已经见面了，准备要把我怎样？”
　　上官凤瑾缓缓回过头，淡淡道：“放心，我不会把你丢进水里。”
　　岳芙蓉冷冷道：“那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上官凤瑾没有说话，也未看她，似乎对她的话语丝毫不感兴趣。
　　岳芙蓉咬牙道：“我有些奇怪，你们究竟如何知道我要找大夫，又在何时易容成这般模样？”
　　上官凤瑾笑了笑，悠然道：“你似乎很不甘心？”
　　岳芙蓉道：“的确很不甘心。”
　　上官凤瑾道：“你为何不甘心？”
　　岳芙蓉道：“我……我……”
　　上官凤瑾忽然叹了口气道：“几日前，公主给我写了书信，含沙射影提到了自己在船上的事情，也提到自己的居住环境很糟糕。我猜想你们肯定会找大夫出诊，就是抓药也必须到镇上去……”
　　岳芙蓉接嘴道：“可是镇上那么多悬壶济世之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同济堂？”
　　上官凤瑾道：“江湖中收集情报的地方不止青楼，有棺材店，有义庄，自然也有药铺。”
　　岳芙蓉道：“莫非……你们逍遥山庄到处都有眼线不成？”
　　上官凤瑾道：“这是逍遥山庄的秘密，我怎会告诉你。”
　　岳芙蓉神情忽然变得很奇特，缓缓接着道：“看来，你们知道信笺内容之后，就打问出诊之处，如果在渔村附近，你们便派人跟随？”
　　上官凤瑾道：“不错，所幸这种人并不多。”
　　岳芙蓉道：“可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你们如何会知道我才是真正的……”
　　上官凤瑾缓缓道：“其实，这个很容易，你平日用面纱蒙脸，以为没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所以你才有侥幸心理，我想你出门时最不喜欢遮挡自己的面容才对。没有女人会喜欢遮脸，尤其是美女，大概你后来带着面纱，是质子的主意，对不对？”
　　岳芙蓉冷笑道：“不错，你说的对极了，能够得到上官凤瑾的赞赏，我岳芙蓉荣幸之至，只是，你的手下……有谁会认得我的真面目？”
　　上官凤瑾接着道：“就算你当时扮成富家的丫环，别忘了还是有人见过你的面孔。”
　　岳芙蓉道：“那人是谁？”　
　　上官凤瑾的目光忽然看向旁边的男子，此刻，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子缓缓从脸上取下了人皮面具，岳芙蓉顿时大吃一惊，这个男子竟然是楚逸容所扮。
　　岳芙蓉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楚逸容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逍遥山庄把质子的手下都绘在了图上，我请人画出你的容貌，当然，还有其他人的画像，统统挂在柜台下，如果遇到，自然会通报给我们。”
　　岳芙蓉忽然疯狂大笑道：“很好！很好！原来这就是去同济堂，需要排队的理由。”
　　
　　




最终章结

　　
　　三日后，天空飘起了雪花，冬日瞬间降临。
　　市集也渐渐冷清起来，一辆马车驶过无人的街头，停靠在一间大宅院门口。
　　帘子掀起，从车内施施然走下两个华衣锦服的男子，容貌气质间竟有几分相似。
　　前面的公子披着红色斗篷，并没有戴任何饰物，就像一团火焰般跳跃着。
　　他身后跟着一个头戴着顶紫缎珍珠顶冠，外面套着白缎子披风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甚至比女人还要美丽三分，面色却笼罩着淡淡阴云，神情黯然。
　　两位公子身后，紧接着有八个强壮有力的大汉跟了过来。
　　他们并没有坐马车，但是没人看清他们怎么随了过来。
　　看门人并没有拦阻他们，只因他认得前面的公子是苏红英，却不知后面的男子是谁？
　　苏红英是主子的贵客，他带来的人自然也不能过问。
　　他只有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男子，毕竟，除了上官凤瑾之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男子。
　　当然，那八名大汉他更不敢过问，因为，他们的拳头握起来，比他的脑袋还要大。
　　当质子走进这间院子，看到池中有个小小的六角亭，亭子高处已经积满了白雪。
　　苏红英却指着那里道：“大哥，你在亭子里面等一会儿，我先通报一声，去去就来。”
　　质子点点头，心中不知是何感受。
　　此番前来，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中并不抱任何希望，这一等不知要有多长时间？
　　他必须见到那封密函，就是把他绑起来，囚禁些日子，动用私刑……他也必须见到那封密函。
　　不过身后这八个保镖都非池中之物，足以安全将他带离此处。
　　谁知竟让他在冷风中等候消息，这种伎俩实在微不足道。
　　只见八个男子围成一圈，挡着风雪严寒，质子站在其间。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苏红英微笑着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倒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八个男子仿佛雪人一般，一动不动，质子也冻得直打哆嗦。
　　苏红英笑着道：“大哥，我差点忘了你在这里等着，上官庄主请你进去。”
　　
　　当质子随苏红英进入屋内，见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看来就像是个用玉织锦绣堆成的世界。
　　一眼就看到一张十人的桌子放在屋中。
　　如今，他们见面的地方既不是书房，也不是客堂，倒像是饭堂。质子不由一怔，毕竟，没有人会善待一个曾经对自己夫人意图不轨的男人，可是桌上摆了四双筷子，甚至还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那八名汉子也一同进入屋里，他们站在质子身后，依旧一动也不动。
　　苏红英大大方方地坐在桌前，自斟自饮起来。
　　他转过头，指着凳子道：“大哥，你也来坐。”
　　质子摇头，忽然，旁边的侧面被人打开来。
　　只见，上官凤瑾不急不徐地走了进来，唇边带着笑容，就和质子第一次看到他时完全一样。看来是那么温文尔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三分傲气，这种面容在女人眼里必然是充满无穷魅力的。
　　但质子知道，这种表情，其实就是一种可怕的面具。
　　虽然他也懂得伪装自己，那不过在厌恶之人面前的假面具。
　　就像每个妓/女都懂得用怎样的笑容，来讨好自己的客人一般。
　　而上官凤瑾并不同，他本就不是那种以色事人的男子，他实在强大得令人惧怕。
　　想到这些，质子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嫉妒。
　　上官凤瑾已走到桌边，走在他对面，忽然伸手道：“请坐！”
　　他的口气很平常，就像看到最寻常的人一般。
　　质子缓缓坐了下来，他坐得非常别扭。毕竟，他以为上官凤瑾见到他后，决定会勃然大怒，大发雷霆。就算不会如此，也决不会有好脸色给他看，谁知却出乎意料，所以他上座的时候，腼腆得简直有点像是个刚出阁的女子。
　　上官凤瑾接着道：“喝茶？喝酒？”
　　质子摇了摇头，他已看到架子前面摆着几坛美酒，只是这酒他不敢喝。
　　他从不轻易喝别人的酒，其一，怕喝酒误事，其二，怕酒中有毒。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上官凤瑾道：“那么，我叫人上菜？”
　　苏红英道：“好极了，你这里的厨子比御膳房的还好，不过珞熙人呢？她来不来？”
　　上官凤瑾道：“小女人也和大男人一样是要吃饭的，何况我请来了客人，她当然要过来。”
　　苏红英道：“莫非她在厨房偷学手艺？”
　　上官凤瑾道：“她如今有了身孕，当然要学几样拿手好菜，也好有个母亲的模样。”
　　苏红英道：“很好，很好。”
　　苏红英与上官凤瑾有说有笑，质子却有点坐不住了，可是等了很久，酒菜居然都没有送来。
　　既然是请人来吃饭的，就应有饭菜摆在桌子上，可是为什么酒饭迟迟没有送上来？
　　上官凤瑾道：“大家先喝茶，不要急。”
　　质子端起了杯子，凝视着上官凤瑾，放在嘴边假装抿了一口，依然默不作声，质子坐着的时候，别人通常都只能站着，他不喜欢别人与他平起平坐。
　　这八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就像八尊木雕。
　　忽然有人在门口呼道：“你们这八个大男人别像木头一样，快些让开，要上菜了。”
　　八名壮汉被这女子一呵斥，不由自主闪出一条路来。
　　质子抬眼一看，就看见一个人掀起珠帘走进来，正是珞熙，不过短短的三天时间，她脸上虽不施脂粉，肤色已恢复了红润，脸颊像是珍珠般光滑圆润，她嫣然一笑，瞧都不瞧质子一眼，兴高采烈地坐在上官凤瑾身旁，仿佛看到普通的陌生人一般。
　　下人们陆续把饭菜送了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有云片烧鸭子、三鲜豆腐、攒丝锅烧鸡、珍珠丸子、鹿茸熊掌、燕窝鸭条、什锦玉兰片、肚片溜海参一品、京味酱鸭子、海菜炒茭白、下酒菜几样，还有野驴肺片汤一品、蜂糕一品……
　　这桌饭菜完全可以媲美皇宫的饮食，食客才仅有四个人而已。
　　
　　质子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用眼睛斜睨着他们，他向来看人看得非常仔细，看着眼前幸福的二人，现在他心里是何滋味呢？虽然他从中作梗，令他们夫妻难以团聚，如今，他们却完全无动于衷。
　　一般的女子本该把送上桌的酒菜都已经砸光了，而不是和仇人坐在一起安然吃饭。
　　他们究竟想把他怎样？他心里已出现七八种猜测。
　　看着满桌酒菜，他浑却身都不自在起来，他相信这并不是用来款待他的饭菜。
　　珞熙忽然道：“我们不过才四个人，这里的饭菜会不会浪费了？”
　　上官凤瑾道：“我不清楚，只不过我知道你……肚里的孩子饿得很。”
　　珞熙道：“不错，我这三天胃口奇好，几乎能吃下一头牛。”
　　苏红英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道：“既然如此，我想珞熙一定饿坏了，动筷子吧。”
　　质子低下头，见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副碗筷，没有任何差别，而苏红英最先拿起碗筷，夹起了面前的牛肉串，上官凤瑾把每道菜都夹了一些，放入珞熙的碗里。
　　既然大家都是如此，他也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饭菜，都是别人夹过的地方，缓缓送入口中，却食之索然无味。苏红英与上官凤瑾都在喝酒，唯独他与珞熙不沾一口。
　　这情景，若不是他心中有事，真以为自己是来赴宴。
　　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饭菜果然剩了很多，质子只是勉强吃了几口而已。
　　他等待着上官凤瑾的摊牌，但是他们依然只字未提。
　　这又是一场耐性的较量，在这里他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质子沉默了很久，显然已经沉不住气，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多谢诸位的款待，不过我不明白一件事情，既然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上官庄主叫我过来，大概不是吃顿简单的饭菜而已。”
　　
　　上官凤瑾看着他并未开口，珞熙却道：“原来质子认为饭菜简单了些，要不要我吩咐厨房再准备些过来？上官府也有自己的待客之道，招待客人从不小气的。”
　　质子知她故意在找茬，只好摆手道：“饭菜很不简单？只怕两位还有些事情要说。”
　　珞熙道：“不错，我是有些话要说。”
　　质子道：“请讲。”
　　珞熙道：“我想，你已知道密函现在在我的手里。”
　　质子道：“不错，不过你是否要把此物还给我，我却并不知道。”
　　珞熙道：“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我自然不该留着，应该把它物归原主才是。”
　　质子眼睛里忽然充满希望：“莫非公主想还给我。”
　　珞熙淡淡道：“你错了。”
　　质子道：“什么意思？”
　　珞熙道：“我已经决定把密函交给苏红英，不要忘记了，他也是你母亲的儿子。”
　　质子沉默着，仿佛在咀嚼着珞熙这两句话，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公主难道想告诉我，让我死心，不要再对过去耿耿于怀，所以才把密函给了苏红英。”
　　珞熙道：“是这个意思！”
　　质子嘴角的肌肉突然抽紧，顿了顿道：“我报仇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而我自己的事情，一向都由我去做，不希望别人干预。”
　　珞熙道：“那的确是你自己的事情。”
　　质子道：“就算你忌恨我，想要报复我，但是，只要把密函交还给我，你想怎样都可以。”
　　他已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他从东临国而来，跋涉千里，受尽屈辱，并不是为了一场空！
　　他假装沉溺酒色，几年来忍辱负重，也只不过是为了报仇而已！如今，他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就是豁出命来，他也要报仇雪恨。
　　珞熙却道：“不是我想怎样，而是你想怎样。”
　　质子道：“我想怎样？”
　　珞熙道：“你以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是别人造成的？所以你就拼命的报复别人？！”
　　质子道：“不错，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珞熙道：“那么我问你，你活得是否快乐？”
　　质子紧紧抿着嘴，没有说话，他如何能快乐，他的脑中充满了各种复仇的念头。这些念头折磨得他快要疯狂，他甚至觉得只要复仇就好，之后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不顾。
　　珞熙霍然转过身，看着质子道：“就算你有了密函，推翻了别人，你就很快乐么？”
　　质子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因为复仇，所以我才活着。”
　　珞熙道：“你现在渴不渴？”
　　质子道：“不渴。”
　　珞熙道：“饿不饿？”
　　质子道：“不饿。”
　　珞熙道：“冷不冷？”
　　质子道：“不冷。”
　　珞熙缓缓道：“没错，你渴了就有水喝，饿了就有饭吃，冷了就有衣服穿，而且这些都不差。”她的目光凝视着质子，接着道：“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
　　质子不语，这些他当然知道，在来夏玑国的路上，遭遇了旱灾，他看到饿殍遍野。
　　也曾经看到了许多场惨不忍睹的战争，鲜血，尸体，如今依然历历在目。
　　
　　珞熙瞪着质子，厉声问道：“你生来什么都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质子怔了怔，垂首道：“我什么都有么？什么都有……”
　　珞熙道：“没错，你什么都有，可是……你就是没有良心。”
　　质子道：“我没有良心？”
　　珞熙道：“你的母亲生养了你，希望你过得快乐，耗费的心血更大，你又为她做过什么？就连她死了，也无法陪伴在她身旁，尽一点儿孝道，你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恩情。”
　　质子头垂得更低，哪个父母不盼望儿女幸福，母亲曾经也是这么训斥他的。
　　珞熙道：“你只知道要报仇，那太子也是你的兄弟，虽然太后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残害自己的兄弟手足，否则怎么对得起你的父皇，又怎么对得起老天？”
　　质子紧握着双拳，掌心里已不禁沁出了冷汗。
　　珞熙走过来，正视着他，她的表情充满正气，美丽的眼眸里，带着说不出的怜悯。
　　她怜悯他的愚昧，同情他的无知。
　　质子的咽喉忽然堵塞，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看到珞熙，眼前仿佛看到母亲的身影，立刻就觉得有一股新鲜的热血自胸膛中涌起，涌上了自己的咽喉，心中有种酸酸的感觉。
　　珞熙说的话虽简单，其中却包含着人生的道德伦常，以及最高深的哲理。
　　质子本不是个生性恶毒之人，他也饱览诗书，读过圣贤之论。
　　他在少年时代，如何不是嫉恶如仇？如何不是正直洒脱？
　　质子忽然发现他不该小瞧了这个女子，虽然她有时显得稚气未脱，但思想之尖锐，头脑之清楚，几乎连老谋深算的女帝也不能及，虽然在鬼蜮伎俩方面懂得并不多，却很有智慧。
　　珞熙接着道：“人出生以来，就是为了要开心地活着，为了父母而尽孝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果为了一己私欲，为了报仇雪恨，令众人都活得不开心，那么他和禽兽活得有什么区别？”
　　质子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垂首道：“或许是我错了，我……我错了么？”
　　他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募地抬起头道：“你说的对，手足不能相残，我可以不报复太子，但是……只有，太后此人不能轻饶。”
　　珞熙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苏红英会把密函交还给你的。”
　　质子道：“你说什么？”
　　珞熙道：“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不给复仇冲昏了头脑，自然会把密函还给你。”
　　质子不可置信道：“你居然肯这么做？为什么？”
　　珞熙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因为，你也是个可怜人。”
　　
　　难道她就这样放过他，这个女子竟然会既往不咎，质子虽然听见珞熙说出这番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地看着她，心中产生无限感激之意，谁知才过了一会儿，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呼吸渐渐急促，手心里的汗水刚干，额头的冷汗已滚滚而落。
　　苏红英发现他脸上这种奇异的变化，大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质子双手紧握，还是忍不住在发抖。
　　他忽然捂着嘴似乎想吐，但是肚子非常不适，偏偏他的头也晕了起来，他忍不住道：“这……这饭菜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珞熙面无表情道：“这饭菜里面，我放了些雪山秘药，算是答谢你在船上对我的所作所为。”
　　质子咬牙道：“什么……药？”
　　珞熙眨着眼道：“放心，只会令你上吐下泻，头晕眼花，死不了人的。”
　　“你……你……”质子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腹中的声音如鞭炮连响，胃中犹如翻江倒海般，令他痛苦不堪，偏偏头晕眼花，辨不清东南西北，八名大汉跳了起来，有人把他扛在肩头，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苏红英对众人道：“茅房我知道，大家跟我来。”
　　于是，一群人在红衣少年的带领之下，浩浩荡荡冲着茅房方向跑去。
　　珞熙拍手道：“苏红英快些跑，免得豆沙包子漏了馅！”
　　苏红英捂着鼻子道：“大概，已经露馅了。”
　　珞熙捂着嘴笑了很长时间，笑得几乎要抽筋，回头却看到上官凤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忽然惊呼道：“糟糕，我忘记你还有话要说。”
　　毕竟，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有自己的解决方式。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现在已无话可说了。”
　　珞熙道：“为何？”
　　上官凤瑾道：“本来我很生气，现在我甚至有些同情他了，就算他是罪有应得，但是，士可杀，不可辱……”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抿住了嘴唇。因为他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尤其是不会说令老婆不满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你究竟在哪里下了药？我为何不知道。”
　　珞熙道：“所有的饭菜里都有下药。”
　　上官凤瑾虽然心里吃惊，依然面不改色道：“既然大家都吃了，我们为何会安然无恙？”
　　珞熙道：“质子那人处处小心谨慎，所以我把解药放在酒壶里，茶壶里，谁让他不肯喝。”她的声音非常好听，笑得更好看，可是有种道理，上官凤瑾已明白了，得罪了一个女人，比得罪十个小人还要惨得多。
　　珞熙自然不知道他心里面想什么，笑道：“下面我们怎么办？”
　　上官凤瑾道：“等他出来，把密函交给他。”
　　珞熙躺在他的肩头，笑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如今我姐姐那里怎么样了？”
　　上官凤瑾道：“不好！非常不好！”
　　
　　冷宫，清风阁。
　　门上挂着铁锁，窗外有月，圆月有光。
　　冰冷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洒落满地，她已从金色的皇袍中解脱了出来，全身仿佛泛着绿色的白玉，惨淡黯然，眼睛里却时刻充满着怨恨。
　　珞熙站在门口，一直在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非常怜悯的表情。
　　不论谁被别人怜悯的，心里一定不会觉得好受，女帝也是如此。
　　她宁愿让天下人都看见她此刻的惨状和痛苦，却唯独不愿让这个人看见。
　　于是，当她坐起身时，立刻恢复了高傲的气质，不但冷漠，而且冷酷，不但冷酷而且冷淡。
　　就像见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子，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是，她已落魄到了极处，屋子里只剩下一盏烛灯，散发着暗淡的灯光，照着女帝发亮的眼睛。
　　她忽然抬起头，用这双发亮的眼睛，笔直地瞪着珞熙。
　　女帝忽然道：“你来了。”
　　珞熙道：“我来了。”
　　女帝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珞熙道：“我想你也知道。”
　　女帝目光渐渐闪烁起来，她凝视着珞熙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莫非你想告诉我，我得到的，你得不到。可是我得不到的，你却得到了，对不对？”
　　珞熙道：“那是你自己这么想的，我并没有这么想。”
　　女帝道：“那么，你跑来做什么？想看看我的现状么？想要落井下石么？”
　　珞熙轻轻叹息道：“我的确想来看看你的，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女帝道：“如今你已看到我了，是不是很失望？因为我还很好，很好！”
　　珞熙沉默不语，对面的女子哪里也看不出很好的模样，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如今连个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人也没有，而她的三餐，大概连最普通宫女也不如，这就是冷宫的悲哀之处。
　　女帝忽然道：“三年了。”
　　珞熙也道：“三年了。”
　　三年的时光，究竟是长是短？闭上眼睛，仿佛就在昨天。
　　女帝忽然笑了笑，珞熙已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已出现了，笑容中带着种尖针般的讥诮，冷冷道：“你这三年的日子大概很不好过，因为你每天都被恶梦缠绕，那个毁了你的男人，大概会毁了你一生，女人若是被道德束缚住，一旦失去了贞节，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的夫君也会耿耿于怀的。”
　　
　　珞熙抿着嘴唇道：“你呢？这三年难道过得很好？”
　　女帝缓缓道：“我过得很好！非常好，当了皇帝，有无数的面首，所以我这三年已经值得了。”她又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难过，她淡淡地接道：“人活着非常短暂，最欢愉的日子就是那么几年，而我已经渡过最美好的时光，我活得非常值得，就是死了也值得。”
　　珞熙依然抿着嘴唇，女帝这番话，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愚昧心态？还是为了刺激到她？
　　显然，她已从高处摔了下来，摔得面目全非，可是她摔断了几根肋骨，依然还挺着胸膛。
　　珞熙自然看出她在强撑着，忍不住道：“姐姐你……”
　　女帝却笑道：“此刻，你还想同情我么，想看我的笑话么？”
　　她脸上就像带着一个笑眯眯的面具，只可惜她是女人，不是女神。她的笑容只不过是故意装出来给别人看的，她风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她不过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罢了。
　　珞熙沉默很久，忽然道：“你还是一点儿也没变。”
　　女帝道：“不错，我不需要改变，而你却需要改变。”
　　珞熙道：“我需要改变？”
　　女帝冷笑道：“没错，你实在太单纯了，太不了解男人。”
　　珞熙道：“还有呢？”
　　女帝沉吟道：“男人最害怕女人给他脸上抹黑，就算他对你如何好，不过是觊觎你的美貌而已，对于失去贞节的女子，他们不过是玩玩罢了，从不会当真的！”她忽然又冷笑，大声道：“不要认为上官凤瑾与众不同，他也和其他男人一样，玩玩而已。”
　　珞熙道：“上官凤瑾很骄傲，他的确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
　　女帝嘴角仿佛也露出一丝笑意道：“所以，他绝不会真心待你！”
　　珞熙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是么？”
　　女帝又道：“没错。”
　　珞熙忽然咬紧了牙齿，双拳握紧，头也垂了下来，这在女帝眼里非常有趣，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猫，依然吓到了外面的老鼠一般。
　　
　　珞熙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盯着她道：“我想，若是没有你的这番话，我并不知道他的心思。”
　　烛光渐渐黯淡了，只剩下月光透了进来。
　　淡淡的月光，正照在珞熙脸上，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女帝并没有弄懂珞熙的意思，她的眼睛里发着光，缓缓道：“你的确应该听我的话，不要被上官凤瑾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他在折磨你，他会抛弃你，他会令你痛不欲生！”
　　她口里这么说着，自己心里何尝不是痛不欲生，不过，若是她得不到的，更不能让别人得到。
　　珞熙眯起眼睛，一字字道：“是么？”
　　说完了这两个字，她就移开了目光，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她背后的篮子里放着食物，是她特意为女帝准备的，女帝显然不会接受她的好意，此刻，她看来比任何人都有“骨气”。
　　珞熙向后退道：“天色已晚，我要走了，姐姐珍重。”
　　女帝却似乎不肯结束谈话，又接着道：“你要走么？我还有许多话要说……”
　　珞熙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心绪似乎也飘了出去，
　　女帝大声道：“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妻子的污点，不能容忍她失去贞节，上官凤瑾也一样！”
　　她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回声绕梁不绝，仿佛一枚钉子，随时要钉入别人的心脏中去。
　　珞熙终于冷冷地问了句：“你说完了么？”
　　“怎么了？你不高兴了？你可知道忠言逆耳？”女帝得意地向前走了几步，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珞熙，目光向下一斜，落在珞熙身后的篮子上面，道：“莫非你带东西给我？”
　　珞熙道：“正是。”
　　女帝嫣然笑道：“可是我并不需要，你看，我现在好得很。”
　　珞熙已把篮子放在地上，冷冷地看着她，缓缓道：“我本来想送东西给你，但是，我忽然间改变主意了，我想要告诉你一桩事情，当然，还有一个秘密。”
　　女帝不以为然道：“你准备告诉我什么秘密？”
　　珞熙缓缓道：“这个秘密，我本不想告诉任何人的。”
　　女帝道：“那么，现在你为什么想要告诉我？”
　　
　　珞熙看着女帝，看着她昂首挺胸的模样，看着她那目中无人的眼神，缓缓道：“现在我告诉你，只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让我不得不说。”
　　女帝依然笑道：“什么事情？”
　　珞熙笑了笑，淡淡道：“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女帝脸色顿时一变，笑容僵硬，她从不知道珞熙也会骂人。
　　珞熙上前几步道：“姐姐，我没有失身给别人，我这一生中只有一个男人，他就是上官凤瑾。” 
　　女帝的脸色彻底变了，她低声道：“你说……你说什么……”
　　珞熙把手放在自己腹部，眼睛里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怜悯，缓缓道：“他很疼爱我，我想你根本就猜不出他如何喜欢我，我第一个男人是他，他第一个女人是我，而且，我已有了他的骨肉。
　　女帝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扑到门前，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不会的，不会的。”
　　珞熙眼睛里的光芒更锐利，沉声道：“姐姐，不知道你信不信命，不管你怎么害我，该是我的，依然还是我的，所以说，你拥有的，我没有办法得到，我得到的，你也无法拥有。”
　　语落，她转身离开了这里，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知道女帝已快要癫狂。
　　忽然，一滴晶莹的泪珠已从她的眼角慢慢地流了下来，此刻她如何不难过，姐妹之情荡然无存。
　　身后依然回荡着那句话：“不会的，不会的……”
　　珞熙悄悄地擦干眼睛，走出冷宫时，回头看了佛堂一眼，弥勒菩萨的雕像塑在门前，珞熙心里只希望自己也能像这位胖菩萨一样，大肚能容，笑口常开，能远离世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
　　可是，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彼此伤害？为何纷争不断？为何欺骗不止呢？
　　
　　十二月，四位王爷并没有执政，帝王的人选依然待定。
　　而每一场皇位之争都是伴随着血腥与阴谋。
　　不论最终选出哪个傀儡皇帝，经过这场政斗之后，已削弱了彼此的势力。
　　最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四位王爷心狠手辣，绝不会留下任何能与自己争夺皇位的人，当然，珞熙也不能幸免。
　　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只有逃离东临国。
　　城门已派兵把守，不准世族男女随意出城，珞熙换了男装，与上官凤瑾等人一起走到了城门口，苏红英的马车三天前已停在了城外，等待他们前来。
　　走到城门前，竟然有一群女人堵在门口，珞熙定睛一看，正是她从青楼救出的女子们，罗老大的身影也一同在内，这群女人聒噪喧闹，扰得士兵们不得安宁，放行的速度自然快出许多。
　　看着珞熙走出门口，罗老大冲她挤了挤眼睛。
　　珞熙不由感慨万千，这女人实在是命大，她身上的护身镜时刻挂在身前，前后皆有，保了她两次性命。没想到，罗老大诈死的本事竟然如此有用，早知如此，她也应该学上一学。
　　城外山林寂静，天空雪花漫舞。
　　出城后，他们并没有选择官道，而是沿着蜿蜒的小路，不断前行。
　　她与上官凤瑾坐在马车内，苏红英在外赶着马车，他穿着红色棉衣，脚踩黑底皮靴，依然是我行我素的模样，丝毫不像是发达了的贵族公子，倒更像是个年轻有为的管家。
　　玲珑与小武驾着另一辆马车，跟随在他们的马车之后。
　　路途颠簸，珞熙软绵绵地躺在上官凤瑾身上，丝毫不想动弹。
　　上官凤瑾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低声道：“身体不舒服么？”
　　珞熙摇了摇头道：“我很好。”
　　上官凤瑾道：“你闭着眼睛，在想什么？”
　　珞熙并没有立刻回答上官凤瑾，对这句简单的话语，她似乎想了很久，忽然，她叹了口气道：“我本该想许多事，比如姐姐的情形，质子现在如何，还有那个女公子、罗老大、楚逸容……甚至于岳芙蓉……但是现在，我却什么也没有想。”
　　上官凤瑾叹了口气，他只有叹气，缓缓道：“莫非，你累了？”
　　珞熙摇头道：“我不累，只是不愿意去想。”
　　
　　上官凤瑾道：“那么想想我们的孩子如何？猜一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珞熙嫣然一笑，忽然心中觉得很幸福，轻轻接道：“你希望呢？”
　　上官凤瑾眼中充满着无法描叙的情意，就像是千万根柔丝缠绕着珞熙，笑道：“我当然希望是个儿子，不过女儿也好，女儿是熙儿贴心的小棉袄。”
　　珞熙笑道：“看不出来你竟然是个重男轻女之人？”
　　上官凤瑾低头吻住珞熙的嘴唇，半晌，他柔声道：“只要你肯给我生孩子，我已心满意足，如何会重男轻女，不过，我希望能生上十个孩子，这样才十全十美。”
　　珞熙脸色一变道：“你……生孩子可是很疼的，而且我不是母猪？”
　　上官凤瑾摸着她的脸颊道：“我也害怕你会疼，但是我如何又能不碰你呢？”
　　珞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自从她有了身孕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行男女之事了。
　　她又如何不想，可是她害怕伤了孩子，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腹部，两个月的小腹却丝毫不见隆起。
　　上官凤瑾低声道：“熙儿，你这女扮男装的模样好俊俏，我忍不住想要……”
　　珞熙瞪眼道：“想要什么？“
　　忽然马车一震，珞熙再次跌入他的怀抱。
　　珞熙惊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车外传来苏红英紧张的声音：“许多骑兵朝着这个方向来了……似乎来者不善……”
　　珞熙掀开帘子，忍不住道：“京城郊野，哪里来的军马？”
　　她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飘雪的荒野外，突然扬起了一片白色，就连马身也是白色的，紧接着，蹄声骤响，向此处狂奔而来。
　　
　　上官凤瑾道：“近日时局紧张，这些人大概是王爷的兵马，正在四处巡逻。”
　　话声未了，只见两匹白马急骤而至，马上人全身银色铠甲，煞是威武。
　　这两人瞧见上官凤瑾的马车，随口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珞熙面上忍不住焦虑之情，忍不住道：“苏红英……他们到底要怎么样啊？”
　　苏红英摇头道：“不知。”
　　左侧男子盯着他们，忽然大声喝道：“你们是何许人？为何要顺着此路离开京城？”
　　上官凤瑾立刻笑道：“两位大哥，我们是旁边小镇上的良民，家里有亲戚在京中，车内是弟弟，我们刚从京城探亲回来，准备打近路回家，请问二位有什么事情。”
　　右侧男子大声道：“凤瑾君昨日从京城逃走了，我们目前正要捉拿他。”
　　珞熙大吃一惊，立刻与上官凤瑾交换了眼神，京城昨日并没有通缉上官凤瑾，大概宫里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只听左侧男子说道：“听说凤瑾君是个俊美的男子，可惜你们这里有两位俊美的公子，所以，我们必须要找人前来指认，你们在这里老实等着。”
　　上官凤瑾立刻哈哈大笑道：“我们怎么会是凤瑾君，像这种大名鼎鼎的人物，我们哪里敢高攀，我想其中一定有误会。”
　　珞熙也道：“我与哥哥从不知道什么凤瑾君，你们不会想要些银子，趁火打劫吧？”
　　左侧男子怒道：“我们陆家军，从不做趁火打劫的事情。”
　　右侧男子也道：“是不是凤瑾君，一会儿小头领自会前来辨认。”
　　上官凤瑾面色微变：“你们……真要如此？”
　　此次出行，他只担心珞熙莫要被人发现，却并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有人通缉，并没有易容。
　　而他的面貌曾经被许多大臣贵族都瞧见过，自然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陆家军军风严谨，从不占用他人财物，自然无法用钱财疏通。
　　就算他武功再好，可以与之一战，但珞熙与玲珑两个孕妇又如何是好？
　　这时远处又有数骑驰来，当先一骑，锦衣白马，马上男子英姿飒飒，身形十分俊美。
　　这男子到了近前，飞身掠下马背，站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上官凤瑾，珞熙见到此人后亦吃了一惊，没想到陆云谦居然是他们的小头领。
　　
　　看到他冷峻的目光，珞熙心头陡然一震，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谁知陆云谦忽然目光一转，热情笑道：“这不是珞熙与苏红英么？你们怎么会在此处出现？”
　　珞熙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也来了……”
　　陆云谦突然扑过去，拥住了苏红英与珞熙，大笑道：“我怎么不能来，大家都是朋友，你们这个不辞而别实在是太不够朋友……是不是也太见外了！”此时，两个骑兵见小头领与他们认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策马与众人离开了此处。
　　苏红英接着道：“我们只是太意外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云谦看着苏红英，忍不住笑道：“苏兄弟，上次那个疯女人，还缠着你么？”
　　苏红英叹道：“几日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居然真的疯了。”
　　珞熙也吃了一惊道：“你怎么没有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苏红英挠头道：“她口里叫嚷着，那些曾经被她杀了的人统统来索命，忽然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不楚的，好几次要跳河自杀，如今已被质子关了起来。”
　　珞熙忍不住拍手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是她活该。”
　　苏红英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陆云谦笑道：“你们几人莫非要去东临国？走的时候竟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为你们饯行。”
　　珞熙叹道：“我们如今麻烦重重，怎么可以连累了你。”
　　陆云谦长叹道：“二位呀二位，你们幸亏遇到了我，否则怎能离开？”
　　珞熙激动道：“能认识你这个朋友，真是太好了。”
　　上官风景也过来道：“陆兄弟，这次多谢你了。”
　　陆云谦道：“你曾经请我们北松四霸喝过酒，我自然也要帮你，不过我现在却要走了。”
　　珞熙道：“为何这么快走？不与我们多待一会儿？”
　　陆云谦道：“我父亲还在队伍里面，他曾经见过凤瑾君，若是我不回去，他定会寻来。”
　　珞熙慌忙道：“那……那你快回去吧，以后记得要来找我们啊！”
　　陆云谦默然半晌，笑道：“你们到了那边，记得要给我写信，否则我也寻不到你们。”
　　珞熙道：“好，我会写信给你。”
　　陆云谦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抱拳道：“诸位，后会有期。”
　　众人抱拳道：“会后有期！”
　　……
　　珞熙坐在上官凤瑾身旁，马车继续前行，她脑中闪过陆云谦离去的模样，心里竟有些隐隐难过。北松书院的种种事情都浮现在她脑海中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大概是她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快乐。
　　上官凤瑾看了她一眼，缓缓道：“熙儿，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也不要太难过。”
　　珞熙道：“我也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所以我才懂得惜缘，懂得珍惜。”
　　上官凤瑾搂着珞熙的腰，轻声道：“我也一样。”
　　珞熙目光一转道：“你要珍惜眼前人么？”
　　上官凤瑾道：“你是我最珍贵的人……我如何不珍惜？”
　　珞熙看着他，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好男子，如此以后，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没有任何阻挡。
　　上官凤瑾情不自禁拉起珞熙的手，柔声道：“你今天好像很愉快。”
　　珞熙的声音也仿佛特别温柔：“只要你高兴，我就愉快了。”
　　两人对望着，眼中充满了幸福之意，此刻，珞熙心底里不但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也充满了感激。
　　因为他们点燃对方生命的火焰，都令彼此的生命变得有了价值。
　　忽然马车又停了下来，珞熙吃了一惊道：“莫非又有人追了过来？”
　　上官凤瑾摇头笑道：“自然不是，我们到了码头，要坐船了。”
　　珞熙惊道：“坐船？走水路？”
　　上官凤瑾道：“不错，这是最快的，最安全的法子。”
　　珞熙下了马车，看到码头前面有一艘破旧的小船，她撇着嘴，忍不住道：“难道我们五个人要坐这么小的船去东临国？”
　　上官凤瑾笑道：“我怎么会委屈夫人坐这么小的船呢？”
　　珞熙转头看他，却见他面带笑容，也不再多说话。
　　珞熙坐在船舱，调整着呼吸，船渐渐离开了码头，她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己会晕船。
　　过了很久，依然没有呕吐的迹象，这才放心。
　　苏红英站在船头，忽然道：“珞熙，虽然我不想叫你出来，不过，你还是露个面吧！”
　　珞熙道：“为何要我露面？”
　　苏红英道：“你出来就知道了。”
　　
　　珞熙掀起帘子，向外一望，见一匹马远远地奔跑着，沿岸追着小船。
　　她眯起眼睛，仔细一看，竟然是楚逸容的汗血宝马，她连忙道：“船家，你慢一些。”
　　当船停下时，楚逸容也在岸边停了下来，两人遥遥相望着。
　　珞熙转头看着上官凤瑾，迟疑道：“楚逸容莫非有事情要与你说？”
　　上官凤瑾缓缓摇头，勾起嘴唇道：“他只怕不是来看我的，因为他前几日已经和我说了许多。”
　　珞熙看了看苏红英，目露迟疑之色，她知道楚逸容绝不会来找他，那么他来做什么？
　　珞熙忍不住道：“莫非他要和我们一起走？加入逍遥山庄？”
　　上官凤瑾道：“放心，他迟早会加入逍遥山庄的，却不是现在。”
　　珞熙道：“他以后还会来找我们么？”
　　上官凤瑾道：“是的。”
　　苏红英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入了船舱，低声道:“楚逸容这个小子，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如今只怕碗里的也没有了，锅里的也吃不上。”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很小声，依然被珞熙听到了。
　　她好奇道：“你说什么碗里的，锅里的？”
　　苏红英似笑非笑道：“岳芙蓉已决定跟随质子，终身不嫁，他大概要打光棍了。”
　　他只是没有说完全，岳芙蓉与楚逸容缘分已尽，岳芙蓉伤心不绝，这才决心永远跟随质子。
　　珞熙却目露同情之色，摇头叹道：“楚逸容，他真可怜。”
　　上官凤瑾也静静地看着他，喃喃道：“他的确真的很可怜。”
　　苏红英也道：“好可怜，真可怜！”忽然，苏红英拍手道：“你们看，大船已经过来了。”
　　珞熙转过头，立刻瞪大了眼睛，海面上迎着他们的，是一艘巨大的货船，甲板前竟然有百名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扬着五色的旗子，珞熙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凤瑾笑道：“我可是逍遥山庄庄主，自然要有些派头的，他们特地来接我们去新的山庄。”
　　珞熙道：“新的山庄？”
　　上官凤瑾道：“逍遥山庄在东临国边境上，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建立了新的山庄，我们从此就可以安静地生活，你也可以好好休养身子。”
　　珞熙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
　　……
　　夜半，海面一望无际，月光照在船前，既宁静，又美丽。
　　上官凤瑾和珞熙拉着手，互相依偎着，凝视着满天繁星。
　　还有三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他们的幸福生活很快就会来临。
　　此刻，他们的心情，也像月光般宁静美好。
　　甲板上面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已回去歇息了，把甲板让给了这对年轻的夫妇。
　　经过了一天奔波之后，这段放松的时期仿佛显得特别美好。
　　上官凤瑾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珞熙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上官凤瑾紧握着她的手，微微笑道：“因为你很美丽。”
　　珞熙打趣道：“若是我人老珠黄了呢？”
　　上官凤瑾笑道：“你怎么会人老珠黄？女人的美丽，不只是外表而已，最美的是在内心。”
　　珞熙的眼睛里闪烁着明媚的光芒：“你在用花言巧语逗我开心么？”
　　上官凤瑾认真道：“真的，你的美丽无人可挡。”
　　珞熙玩笑道：“莫非我已天下无敌？”
　　上官凤瑾微笑着，缓缓道：“仁者无敌，你这么善良美丽，自然是天下无敌的。”
　　珞熙道：“难道我是帝姬无敌？”
　　上官凤瑾点点头，在他的心目中，她的确是无人可比的。
　　启明星起，光明在望，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他们的微笑平静而美丽。
　　无论长夜如何漫漫，光明总会到来的。
　　
　　（正文完结 番外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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