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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无妃
　　作者：诺缘

　　楔子（人物简介+故事梗概）

　　某诺首先要很负责任滴声明，由于《凤舞大明》60万字非一个阶段所写，故前文拖沓，文笔稚嫩，尚待大修，V后章节与《天下无妃》基本“产于”同一时期，风格相似，勉强入目，将将上得了台面。
　　人物简介：
　　张慕晗童鞋——女猪，也就是文中的张皇后。性格嚣张，自信到自以为是。自诩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个屁），擦汗，是都有所涉猎了……客观的说，琴能谈得不走调；棋，会跳棋、军棋，可惜古代没有；书，呃，字写得不错，因为唐伯虎曾经亲自传授技艺；画，哎，勉强能看出画的是啥。其母生她时，见明月入怀……视为天命所归。
　　由于是本尊穿越，穿越时年龄较小，刚满16，是重点高中的高三学生，没办法，史书记载，他老公17岁就结婚了，我才忍痛割爱，这么小就把她穿过去了，就这还整出一姐弟恋来，擦汗，好在只差一岁。
　　朱祐樘——又叫朱纪，因为他亲娘姓纪，为了纪念她的娘亲，曾化名为朱纪，混迹于江湖。伟大的明孝宗，不知道他滴人，请自己百度。我能说的是，他是明朝中后期，唯一一位值得百姓敬仰的帝王，更是后宫无妃，只娶皇后一人的奇男子。
　　嗯哼～话说，史书关于他是否天下无妃，有另外两个版本的传说，一是他有两个妃嫔，他死后，皇后不许记录史册，故此后宫无妃；二是他有５个地位低下的夫人，不足以记录史册。当然，本文遵循正史，就是无妃，天下无妃！
　　唐伯虎——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但是史书上从没有他自称四大才子之首的只言片语，故此，这个称呼，纯属后人杜撰。要声明的是唐伯虎姓唐，但的的确确是明朝人，丫的，居然有人问我，唐伯虎不是唐朝的吗？我去撞大树。唐童鞋深爱女猪，却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更有着青梅竹马的羁绊，不免一声叹息，错失良缘。
　　俺不得不说，唐伯虎是个地地道道的可怜人。第一个老婆，徐氏和他的第一个孩子，连同老爹老妈，全在同一年壮烈了，有书称其一夜悲白发——话说，杜撰；第二个老婆在他落魄之时，携家产潜逃……也就是第三个老婆沈九娘还算好点，可惜经历那么多，他已经不会爱了，没有力气再爱了。
　　水玉凝——后改名徐秋香，即为史书记载的唐伯虎第一任妻子，徐氏。很多人看了，晕倒之……是唐伯虎的青梅竹马，后因万翼（不知道万翼滴，请百度万安，就是他爹，就大概知道了，反正是坏淫，大坏淫）贪图其美色，欲据为所有，玉凝抵死不从，被卖入青楼，自此，断了与唐伯虎的姻缘。奈何女猪深赋猪头本质，自以为是的要去帮助玉凝，结果真相大白，三个人被自己逼入了死胡同。后来吧，某诺ＹＹ，就让水玉凝赎身后改名换姓重新做人，机缘巧合去了徐家……（众，踢飞！）
　　艳情——俺最待见滴女淫，本名慕容嫣晴，那个啥，挂了，看番外吧。欲知详情。
　　子夜——纪子夜，啥也不说了，大太监汪直之义子（汪直是建立西厂的明朝大太监之一，其人擅权，也好权，欲知详情，接着百度……），锦衣卫指挥同知，东厂头号杀手，本文最帅最冷酷最有型滴男人，不说了，接着番外吧！
　　李摇铃——俺懒，就不给他起名了，总之，是仁心仁术滴好医生，也是李时珍的爷爷……
　　张韵婷——张峦亲女，张慕晗也是顶她的名字参加的选妃，成为的皇后。哎，天有异象，明暗双月，月者，自古为后，双月临世，注定明朝多舛。
　　沈伯——沈亚钧，富可敌国的大明财神沈万三后人……
　　巴图蒙克——鞑靼小王子，是蒙古族非常出名的达延汗。不知道者，继续百度……
　　故事简介：
　　高三女孩张慕晗，因被雷击中，回到了500多年前的大明王朝。先后遇到了当时为太子的明孝宗朱祐樘，大太监汪直之义子，身份无间的冷峻杀手子夜，和风流才子唐伯虎。
　　在古代生存奋斗中，有意无意创造着历史，纠葛在几个男人的感情中。最终选择了真心相爱的明孝宗朱祐樘，随其北上京城，共同对付阴损的万氏外戚，一桶江山。（上部60万字，其实就这点内容，捂脸，没法做人了。）
　　再具体点说，其实是女猪，从小就蒙唐伯虎，一见到唐伯虎就迈不动步，于是纠结着自己去勾搭，不，去吸引唐伯虎。结果唐伯虎被勾搭到手了，他却发现在他之前，唐伯虎有个青梅竹马，并且为他沦落风尘的她，所以，女猪退出了。经过了一些事情吧，迟钝的女猪明白了自己真正爱的人是朱祐樘。然后，嫁进了宫里，顺便暗害了明宪宗的心尖宝贝万贵妃，明宪宗也因此郁郁而终……
　　下部故事：婚后二人举案齐眉，好不幸福，却因若干次意外，张慕晗丧失了生育能力，几年无子……我们滴故事，正式从这里展开。
　　众人：上部60万字，李摇铃累到吐血，白给张慕晗治病了。
　　答曰：表忘记张韵婷在张慕晗嫁入皇宫的前一晚，喝了……

　　【番外】艳情之十年

　　“嫣儿，你要记住，即使没有国家、没有子民，你也是高贵的公主！”
　　“嫣儿，活着，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夜风婉转低吟着送来零星碎片，拼凑出梦魇般的记忆。我猛然惊醒，汗水浸湿了亵衣。轻嘘着粗气，静寂的夜里，只有鸟虫鸣叫。起身站到窗前，望着院中的大槐树，淡淡一笑，闭上眼，仿佛听到了娘亲的声音，“春去夏来，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娘亲，嫣儿好想你们，嫣儿真的好想你们……
　　十年前，苏州府——
　　慕容狄看着眼前俊朗的年轻人，微微叹息一声，终究是年轻啊。
　　“亚钧啊，不是大哥不帮你，你该清楚你们无往山庄的传统——上官为尊，沈为辅，永世秦晋，以报大恩。如今的上官庄主，不比老庄主心胸宽阔，他急功近利，贪慕虚荣，如何容得下你带着一个妓女回去，冷淡了自己的女儿？”
　　“慕容大哥，庄主却有不妥之处，念其阅历浅薄，不当为过！至于她，亚钧实不能弃之不顾，相信庄主能够体谅！”
　　慕容狄看着有些激动的沈亚钧，心知自己的话是重了，便道：“天香楼是你们无往山庄的产业，你父亲退隐，这几年生意逐渐交到了你手里，你该可以为她找到个好去处的。听大哥的，无往山庄，高高在上，对她，真不是一个好去处。”
　　“所以，亚钧恳请大哥将她赎出，待亚钧回庄安排妥当，再来接她。”
　　“哎，亚钧啊亚钧，你何时变得如此执着，油盐不进了？”
　　沈亚钧笑下，“大哥重情重义，您与嫂子伉俪情深，即使嫂子不能再……您，应该懂！”
　　慕容狄浅笑，这如何相提并论，他和红绡历经风雨，终结连理。红绡更为了他，背叛师门，退隐江湖。即使红绡再不能生产，他也绝不会为了传宗接代，再娶其他妻妾，做那种忘恩负义之事。
　　“大哥。”沈亚钧看出慕容狄的犹豫，轻唤了一声。
　　慕容狄微微颔首，“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大哥先去见见那女子，再做定夺！”
　　“多谢大哥！”沈亚钧闻言深施一礼。慕容狄不解，自己只是说去看看，并没满口答应，亚钧为何如此激动？难道他料定自己一去，定会为那个妓女赎身不成？他心下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他慕容狄倒是要会会。
　　慕容狄的疑虑在看到女子的一刹那烟消云散了。不需多言，他知道，这个女子值得沈亚钧为之付出，为之疯狂。
　　小女孩看着爹爹带回的清秀佳人，不由痴了，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姐姐，比娘亲还好看，笑起来似弱柳扶风，天边浮云，美得完全不真实。
　　佳人看着小女孩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拍拍她的脸蛋，称赞道：“慕容大哥，这是您和嫂子的孩子吗？好漂亮啊，明眸皓齿，杏眼樱唇！”
　　小女孩腼腆的低下头，一福身，“仙女姐姐好，我叫慕容嫣晴。”
　　佳人笑意更浓，“我不是仙女，我叫潇湘。”
　　“啊，潇湘仙女姐姐好！”
　　潇湘忍不住在小女孩粉嘟嘟的脸颊上轻掐了一把，这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到让人想一口吞掉。
　　沈亚钧走上前，挽住潇湘，感激地对慕容狄道：“大哥，大恩不言谢，请受亚钧一拜。”言罢，就要跪下施礼，慕容狄赶紧上前扶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哥能帮你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哥哥，你干嘛要拜爹爹呀？”
　　沈亚钧宠溺的点点小女孩漂亮的小脑袋，“记得，要叫叔叔！”
　　“哦！”小女孩狡黠一笑，“潇湘‘姐姐’ ，沈‘叔叔’！”
　　“嫣儿，不得无礼！”
　　小女孩一吐舌头，娇笑着跑开了。
　　沈亚钧没有忽略小女孩刻意的重音，轻轻摇头，这小丫头太机灵了，要是再大一点，自己怕是制不住她啰。
　　一年后的某一天——
　　“怎么，嫣儿想要她？”
　　“是的，”小女孩摇着娘亲的手，乖巧的点下头，“娘亲，卖身葬父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妇人望着小女孩纯真的大眼睛，温婉的笑了，“好，但是嫣儿要先去问问那个小妹妹是否愿意和我们回家。”
　　“这就去，娘亲。”小女孩立刻笑开了花，粉嘟嘟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美好。
　　她低下身，眨着圆圆的杏眼，娇声问：“我叫慕容嫣晴，你叫什么？”
　　“我，我叫小玉。”
　　“小玉！”小女孩轻唤着，主动朝跪在地上女孩伸出了柔嫩的小手，“愿意和我回家吗？”
　　小玉愣了一瞬，毫不犹豫的伸出了自己的手——这个小姐姐好美，仿佛观音菩萨身边的捧花童女。
　　莫名其妙的家里多出了一个人，慕容狄拉长了老脸，他不是怕家里多双筷子，百韵楼是江南第一的酒楼，岂会差了这点银子？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年前刚借由好友马文生马大人之手，代表江南儒生学子向圣上上书，为民请愿，求旨裁撤西厂，得罪了大太监汪直。如今，西厂未撤，稳如泰山，那么，他们慕容一家大隐于市的逍遥生活，怕是要到头了。怎能再牵累无辜？
　　慕容狄望向窗外，看着嫣儿和小玉开心的玩在了一起，无意触到了心中的柔软，红绡生嫣儿时，他碍于慕容一族的使命，无暇照顾，落下了月子病，不能再生产。10年了，嫣儿独自长大，确实可怜，多个玩伴也不错。西厂嘛，哎，马大人没有传来什么消息，暂时该是无碍的吧。
　　“小姐，怎么没见到其他少爷、小姐呢？”小玉怯怯的问，巴巴望着慕容嫣晴移不开视线，小姐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孩子了。
　　“嗯，爹爹和娘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慕容嫣情如实答道。
　　“可……怎么会？”在小玉的印象中，有这么大宅院的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是啊，”慕容嫣晴笑笑，“悄悄告诉你哦，我本来呢，叫慕容嫣，可小时常常生病，爹爹怕我养不大，就给我加了个晴字，晴天的晴，希望我晴空万里，坚强勇敢。”
　　小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姐一家人都读书识字，实在不是她个粗犷丫头能够了解的。
　　慕容嫣晴似看出了小玉的心思，很仗义的拍拍小玉的肩膀，“小玉不要伤心，以后由我负责教你读书写字，你看可好？”
　　“真的吗？”小玉眼中满是心形的星星。
　　“当然是真的！”慕容嫣晴豪爽的笑笑，爹爹说过，她们鲜卑族的儿女是最勇敢，最信诺的。
　　夏初的一个晚上，淘气的慕容嫣晴拉着小玉在院中玩着躲猫猫。她藏身到了柴房前不起眼的空水缸中，偷偷看着小玉东跑西颠的寻找自己，好不欢愉。唯独苦了小玉，左找不到，右找不到，又不敢去告诉老人夫人，委屈直想大哭。然后，她竟真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大哭出来。
　　慕容嫣晴不忍再吓唬她，刚想爬出水缸，却见一道寒光从天而降，小玉来不及呜咽，直直倒了下去……
　　来不及惊呼，她看到自己的娘亲，拿着长鞭从二楼的房间里飞身跃出，然后是爹爹与几个护院一起拿着各自武器加入战局。慕容嫣晴第一次看到儒雅的父母，如此勇猛……
　　在那个落花纷飞的日子里，鸟虫不再鸣叫，夜空被鲜血染成了耀眼的红色，灼伤了她的眼帘，明明火热燃烧，却冰寒彻骨。
　　她永远记得，娘亲被那个冷峻的持剑少年踹飞到缸前看到她的刹那，是何种复杂的表情，然而转瞬即逝，娘亲用自己的身体死死覆上缸口上，飘来虚弱的叮嘱——“嫣儿，活着，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泪眼迷茫，逆着月光，无法看清少年的模样，却永远不会忘记，他被父亲的弯刀划开的衣襟里，坚实的胸膛上，有一处由奇怪线条组成的纹身……
　　闭上眼，在睁开，多么希望一切是假的，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可是，遍地的尸体，夜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场噩梦不会醒来，努力嗅嗅，那是源于她亲人的味道……
　　“嫣儿，你要记住，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娘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荡，是的，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慕容家族只剩下她一滴血脉，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无关乎复兴皇族，无关乎报仇雪恨，只是，不能够死。慕容嫣晴含着泪水，咬紧牙关，忍着刻骨铭心的疼痛，爬出了百韵楼……
　　无辜的小玉代自己死了，可在官府的户籍上，慕容嫣晴已是个死人。小女孩很聪明，她悄无声息的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在苏州城里徘徊了几天，看着父母亲族在官府的安排下，入土为安，咬着早已殷红的下唇，趁着夜里悄悄拜祭后，把自己卖身到了梨园。
　　她无法忘记梨园之主，那个肥硕贪婪的中年男人是如何奇货可居的盯着自己。恶心，卑劣，龌龊，却只能默默忍受——因为她再也不是百韵楼的千金小姐，她只是一介伶人，最卑贱的伶人。
　　“你叫什么？”男人问。
　　“嫣晴。”
　　“言情？这算个什么名字？听起来就不会火！”男人粗鲁的大手捏起她的小下颌，“嗯，小妮子脸蛋不错，身段也行，跟着我好好学着，保管你成为梨园行里的头牌，名字，名字吗……就叫艳情吧！这多有味道！哈哈……”
　　慕容嫣晴凄然一笑，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是了，这样破落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宿了——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5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慕容嫣晴，哦，已经叫艳情了，随着梨园戏班辗转大江南北，从伊始的捧茶丫鬟，成为戏班头牌，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中。其中的艰辛，其中的血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梨园班主觊觎她的美貌，不甘心她与其他男人赔笑——即使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为了招揽生意，刻意安排的。可卑微的男人，总有着异常强烈的占有欲，如同他肮脏不堪的灵魂，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酩酊大醉的他向她下起了黑手。
　　艳情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甘愿委身于任何男人，除了这个一直凌辱他和其他姐妹的卑鄙之人，她被狠狠的按倒在地上，挣扎中踹到了搁架，盆景不偏不倚砸到了男人头上……男人应声而倒……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艳情吓坏了，一个15岁的少女吓坏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给这样卑贱的男人陪葬，这种男人，不值得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去换。在其他姐妹的帮助下，她连夜逃出了梨园。
　　清冷的月光下，少女纤细的身影弱不禁风的颤抖着，孤寂，迷惘，苍凉，仰天长叹，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凄惨的笑笑，也许，该是落叶归根了……
　　她想回到苏州，却在路上遇到了灾难。美丽无罪，可像她这样的女人美丽便是上帝的笔误。
　　山贼们哪里见过这般花容月貌，楚楚动人的明艳少女，贪婪欲望的眸光似要喷出火来，理智告诉她，今日难逃一劫，可是，她不愿意委身这样的畜生，拼命向官道跑去……其实那时，她已不再怀揣一丝希望……
　　相信吗？这个世界上，有种可望而不可及，叫做奇迹的东西存在……官道上，一匹健壮的骊马，一个英挺冷傲的男人，目光清冷的看着她奔来的方向，宛若天神，不染尘埃……
　　停住脚步，干涸的泪腺流下欣喜的晶莹，原来，上苍不曾将她遗忘，原来她也有她的王子……
　　她很清楚，男人无意救自己，但她是谁？骄傲的鲜卑公主，她不会允许，眼前的男人无视自己，她有她的手段，有她的心机，她死命缠住男人，环抱住生的希望，而身后蠢钝如猪的山贼也适时给予了“帮助”。冰冷的眼神，隐含一缕不易察觉的厌恶，无需拔剑，不识好歹的山贼们已尸横当场……
　　她笑了，她看中的男人，老天赐给她的男人，真的很优秀。
　　回到苏州，拜祭了枉死的父母亲族，本想靠着微薄的积蓄在此独立生存，却赶上朝廷普查人口。作为一个5年前就死了的人，一个在逃的杀人凶手。她又笑了，原来生存如此艰难。
　　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苏州府的大街小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唤起了5年来不曾有人叫过的名字，“嫣儿，嫣儿，你是嫣儿吗？！”
　　回过头去，女子美艳年轻亦如往昔。
　　“我是潇湘姐姐，你还记得吗？”
　　没有犹豫，她淡漠的摇摇头，“姑娘认错人了。”
　　一句话，斩断了尘缘。
　　迷茫中，她竟走到了无柳街，莫名其妙的停在了一处奢华的楼坊下。
　　“碧影楼？天意吗？”挂着清淡的笑容，袅袅走了进去。
　　“出去，出去！这里不招待女客！”
　　“我知道。”
　　“那你个女子来此所谓何事？”
　　“我要，卖身！”坚决，果断。震惊了在场的龟奴伶妓，她却维持着高贵的笑容，说出来了，释然了。
　　老鸨望着眼前荆钗布裙的少女，笑开了花，才貌双绝，何止奇货可居？
　　少女和老鸨很快达成了协议，惟独一点，她保有自己的坚持，即使老鸨无数次劝她，她的初夜价值数百上千两……
　　暧昧的秋夜，她迎来了自己的16岁生日。
　　“你有礼物要送给我吗？”她问，醉眼迷离，撩人心火。
　　……
　　“呵呵，我有，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伸手解开裙带，烛光下，是她完美诱人的胴体……
　　满室春光，缠绵旖旎，她知道，他不是个禁欲主义者，从来不是；而她，从今以后，离经叛道，再不是贞洁牌坊下的迂腐女人。
　　她尽情享受着他带来的欢愉，也竭尽奉献着自己的爱恋……她渴求更多的爱抚，情迷意乱间，及近疯狂地拽开了他的亵衣，也在那一瞬，她感受到了一阵撕裂的痛楚。她想笑，女孩就这样变成了女人……原本幸福无瑕的结合，霎时间染成了血红，她无法相信自己清亮的双眼——奇异的线条，古怪的图案，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无情的挖掘，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凝结，沉淀……身体不住的随着他震颤着，心，更在震颤，泪水，不可遏制的涌出了眼眶……
　　何其讽刺？在灭族仇人的身下娇喘连连……闭上眼，呵呵，有趣的游戏。
　　院中，锦衣倩影飘然而至，她好像压了许多心事，常常看到他夜里在院中发呆。哎，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女人啊！我下意识虚掩上了窗户，她找人查过我，朱公子也查过，两个人却默契的什么也没说，答案只可能是，全部查到了或者全部没查到。不过，不管是哪个，我都该为眼下的平静而感到庆幸。
　　转身上床补眠，却看到他也漫步到了院中。心中一凛，千算万算，竟是失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既是游戏，我绝不认输。
　　“你说什么样的报复最为残忍？”
　　“虐心。”
　　……
　　“你怎么看也不痴情吧？”
　　“所以要学嘛！”
　　……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古筝，弦乐，情词，深意，美人，珠帘，异香……是否有男人能够经受得住？
　　床上女子傻乎乎笑着，在梦中也能如此幸福，真是让人羡慕。时不时抚摩着无名指上龙凤呈祥的精致指环，镶嵌着西洋特有的珠宝——龙凤？天下敢用龙凤的唯有皇室，难怪朱公子器宇轩昂，他竟然是……
　　“呼，拜托，大美女！人吓人吓死人！”
　　我笑了，这个女人真愁人，但是，如果是她，自信，自负，自尊，自爱，自强，确实适合站在他的身边。只有这样，才能重现太平盛世……
　　另一个计划脑海中浮现，子夜，我们换种玩法。
　　“是你？”
　　“你需要的只是一具交差的尸体，不是吗？那么是我还是玉凝，有何区别？”
　　我妩媚望着这个另我柔肠寸断的男人，张开手臂，微笑着向他挑衅。他能下得了手，我知道，如同我知道他有着一闪而过的迟疑，一道银光划破了天际，喉咙里一股腥甜——我赢了，汪子夜啊汪子夜，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闭上眼，了无遗憾，了无遗憾吗？江山万民终将属于他们，朝纲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指日可待；而你，必然永远活在我的阴霾中，无可自拔……
　　可惜，我没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帮助她了，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虑，她的身边再无奸佞……
　　我愿用我高贵的血统祭奠伟大的神明，为众生膜拜开创倚天圣途，只求天下不要再有下一个慕容嫣晴……
　　“嫣儿，你要记住，即使没有国家、没有子民，你也是高贵的公主！”
　　是的，我是公主，一个国破家亡的公主。

　　重整朝纲（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臣们显然比我明白这个道理，尤其听说新帝是如何如何勤理政务后，生怕以前的龌龊曝光，一个个谨小慎微的，不忘在朝堂上狗咬狗，我听着“眼线”的汇报，忍不住笑喷，打吧，没有几天好扑腾了！
　　那个鎏着金边的小红本上的名单，正在逐步实现，首先变的当然是锦衣卫——罢免了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由牟斌胜任，而王啸云接任了指挥同知；当然，也有不同的，比如，朱祐樘计划让萧飞接任子夜留下的另一个指挥同知，可萧飞却执意留在坤宁宫当差。我不解，亲自去劝过他，“指挥同知前途无量，窝在坤宁宫太委屈你了，男子汉大丈夫该以前途为重！”
　　萧飞笑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一愣，问他是受谁之托，萧飞却死不吭声了。这一个个的嘴怎么这么严实？共产主义革命战士啊！
　　孙彪本来被安排在军中任职，可他吵吵嚷嚷的非要呆在皇上身边。朱祐樘拗不过他，只得把他调回锦衣卫，他那性子又不适合当官管人，在复杂的深宫里混，只得也委屈他，当上了御前侍卫。可孙彪不以为意，成天美得和什么似的。
　　我笑了，这人的江湖秉性还真重，不过，我喜欢，李摇铃走了，宫中再无像他那般的至情至性的简单人了。
　　闭上眼，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身边一空，我知道他又趁我“睡熟”悄悄起身，在摇曳的烛光下批阅奏折，心啊，何止酸涩。明宪宗留下的万里江山，看似繁盛，实则外强中干，腐朽没落，民生凋敝。满朝奸佞，民间素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谚语流传；更有数千毫无建树的传奉官祸国殃民；国库空虚，若非朱祐樘将沈伯秘密运送来的金银入库，如今国库根本翻不出一文钱……
　　哎，要破坏一个国家几年时间足矣；可要重现盛世，绝非一朝一夕。试想下，改革开放30年，才有了现在的新中国，那还是信息时代的伟大成就，如今呢，圣旨从京城传到边陲就需要1个多月的时间，想扭转乾坤，何其难也。
　　摸着胸前的小钥匙，感慨万千，思绪又飘到了他登基为帝的那个晚上——
　　怀恩捧着个精致的镂空宝盒跟在朱祐樘身后，我看这架势，赶紧起身施礼。
　　朱祐樘笑着拉住了我，“月月，别难为自己了，你做得别扭，朕看得更别扭！”见我不悦的嘟起小嘴，笑意更浓，拿过宝盒，打发了怀恩。柔声问：“猜猜朕给你带什么来了？”
　　我提不起兴趣，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成批成批的在眼前过，往宫里堆，我再贪心也看腻歪了。
　　“怎么，不喜欢？”打开宝盒，是一把朴素的铜制小钥匙，在我眼前晃晃。
　　“金子都无爱了，还能稀罕铜啊！”我如实回答。
　　“梓童，你不能哄哄朕吗？”朱祐樘表现得很伤悲。
　　“臣妾谢皇上恩典。”我小翻着白眼说。
　　“哎，罢了，罢了，朕真是把你宠坏了。”把钥匙强按到我手里，兀自坐到一旁生闷气。
　　“小心眼样吧。”我嘟囔着，凑过去撒娇哄他。
　　朱祐樘哪里受得住我的软磨硬泡，只能无奈的笑下，扪心自问：“朕怎么偏偏拿你没办法呢？”
　　我玩弄着他的乌发，“嘻嘻，你这辈子都栽在我手里了，认命吧！”
　　看我随意把小钥匙丢在一旁，朱祐樘叹息着再次捡起，慎重的放入我的手中，“这是藏宝库的钥匙，你啊，小迷糊一个，千万别弄丢了。”
　　“藏——宝——库？！”我被喝住了，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说，国库是国家的，朕不能给你；藏宝库是皇室的，我便交给你了。前后两个不同的称谓，把我宠到了极点。我笑了，笑颜如花，眼眶却湿润了——哎，这样不好，在他身边，我越发感性，越发脆弱了。
　　不过，也因为这把钥匙，给某人带来了无尽的灾难，我以为，不，是全天下的人都以为皇家藏宝库必然遍布奇珍异宝，古玩珍品，华贵妖娆，美不胜收，可我打开大门，面对的却是个被搬得半空偌大宫殿。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回事……
　　“靠！都带回音了，当我包租婆吗？给我怎么大的空房子！”
　　靠，靠，都带，都带回音，回音了……
　　回音继续，我嘴角抽搐，皇家宝库也敢偷，TNND，当我JJ小透明啊！
　　此事非同小可，历朝积累下的七窑金银不翼而飞，自然要大查特查，很快找到了根源——汪直重权，梁芳敛财，举国皆知。于是，在朱祐樘登基的第六天便将梁芳下了诏狱。可梁芳是何许人也，是前朝万贵妃身边最红的人，明宪宗的心腹之臣，是PK下建立西厂的大太监汪直，取得今时今日地位的阉宦一霸。他早已狡诈的毁灭了所有证据，即使朝中不断有落井下石参他卖官鬻爵的折子上来。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清白到没有一点阴暗历史的人是不存在的，梁芳把自己撇得越干净，越有欲盖弥彰之嫌。
　　我气不过，凭什么我老公送我的礼物被人拿去贩卖，我一分钱没见着啊，便让朱祐樘赶紧把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省得看着闹眼睛。
　　朱祐樘浅笑，“杀一人不足以平民怨，然宽大处理可显尽天恩。”
　　“你脑子是什么做的？”我怒了，当着怀恩和其他在文华殿伺候的小太监面就要抢玉玺自己拟旨。
　　若干个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颤颤微微的跪了一地，“娘娘，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月月不要胡闹！你又要动玉玺吗？”
　　我手一抖，触电般收了回来。又要，又要，不，我不敢又要……
　　朱祐樘虽没直接杀了梁芳，可也不会任他逍遥法外。他派捕头出身的王啸云去查，顺藤摸瓜，很快把和他狼狈为奸的李孜省、邓常恩、赵玉芝、万安等人揪了出来。
　　众人入狱，唯万安无事——因为他竟然厚颜无耻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与万氏久不往来。”
　　世人皆说万安“面如千层铁甲，心似九曲黄河”，如今看来，一点不假。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委实难得。
　　“娘娘，皇上召您去文华殿见驾。”
　　“哦。”我无聊的飞着纸飞机，遗憾古代纸质太薄，飞不了多远就滑翔落地了。
　　“娘娘，奴婢把《女则》收起来吧。”婵娟心疼的看着被我撕得七零八落的《女则》。
　　“行，放好啊，等我回来折纸船！”
　　“啊？！”婵娟想哭。
　　推开文华殿殿门，举步向前，象征性的跪地施礼，“臣妾参……”
　　“梓童不必拜了，快快过来！”朱祐樘笑得很灿烂，灿烂得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我眨眨眼，这才发现偌大的文华殿内再无一人。“怀恩呢？怎么没见其他人？”
　　“来，”朱祐樘伸手拉过我，一本正经地说：“今儿个呈上来的折子，月月看看学学，总好过你无聊的在坤宁宫里折纸吧！”
　　“呃，好啊！”满脸堆笑，心中怒吼：丫的，哪个三八说出去的？敢打我小报告，活拧歪了？
　　随手捡起一本翻看，眼珠子差点没登出来——惊现春宫图？！合上奏章，看了看，没错啊，是奏章啊。狠狠眨眨眼睛，鼓起勇气再次翻开，靠！还是春宫图！而且画工精细，图案真切，姿势，不，体位相当诡异……脸一红，蹙眉细看，旁边还有一趟文字注解，再翻一页，惊现另一种奇特的体位……我无语了，彻底无语了……
　　把奏章往桌上一砸，恍惚看到最后一页上赫然署着“臣安进”三个大字。
　　“这，这，这，这……”
　　“学会了吗？”
　　“学？学，学什么？”
　　“算了，你不是说‘实践出真知’吗？我们试试好了！”
　　“啊！”我一声惊呼，人已被拦腰抱起，步入了侧殿的暖阁……
　　“不是吧！昨晚才……我，我现在还乏着呢！”
　　“乖，就试试，试试。”某人开始诱骗少女。
　　身下一软，我被放到那张梨木雕花的罗汉床上。下意识按按，敢情是早有预谋，竟然加了天鹅绒厚软垫。一只大手带着不自然的温度滑过我的腰际，解开裙带，我心中凄然，腰还疼呢，这关又躲不过了，有个身体强壮的老公是性福，不过，也很辛苦……
　　不久后，暖阁里传来女子幸福的呻吟和娇喘……
　　云罢雨收，我疲惫的窝在朱祐樘的怀里，体贴的帮身旁假寐的男人擦掉额上的汗滴，也合上双眼休息。
　　“留着他，也挺好。”依旧闭目养神。
　　“你敢！？”我怒目圆瞪，留着这么个奸臣祸国殃民，看着还闹眼睛。他喜极我假装凶巴巴的样子，笑着又覆了上来。“你，你不是吧？纵欲过度对身体不好。你，你是皇上，九五至尊，身系天下……唔。”我试图晓之以理，可为时已晚。
　　灼热的身体再次压上我的，朱祐樘的喘息越发沉重，“这次，我们不玩花样，比比耐力。”
　　“不比！！”我撕心裂肺的抗议声消失在缠绵的深吻中……
　　激情欲望将秋高气爽的天气笼罩在一片旖旎的春光里……（本段修改）
　　几次累到昏昏欲睡，又被激烈的动作吵醒，他的反复和热情深深感染着我的身心，每一次进入和撞击都带着无尽的爱意。我忽然意识到，“我爱你”不是挂在嘴边的虚伪承诺，而是在每个细节上都可以深刻体会到的深情。
　　朦胧中，有人帮我盖好了被子，翻身下地……文华殿里断断续续有人声传来，“怀恩，去内阁，还给那厮，问他此大臣所为耶？”
　　“皇上圣明，老奴遵旨。”
　　我腹诽，人前装成柳下惠，堪比文征明，实则无耻腹黑，害我起不来床！可恶！！
　　明朝内阁设在圣济殿，地点就在东华门内，文华殿后。距离不远，怀恩很快去而复返，向专心理政的朱祐樘汇报情况。
　　我倒在被窝里听着，不由失笑。万安本是通过巴结万贵妃，乱攀亲戚，厚颜无耻的谎称侄辈才发迹起家的。后来屡献“房中术”，靠溜须拍马，歌功颂德博得了贪图淫逸的明宪宗喜爱。其人胆小怕事，毫无能力可言，更是劣迹斑斑，声名狼藉。一见怀恩去了内阁，以为朱祐樘和他爹一样吃他那套，好“房中术”，呃，其实，也好，非常好，但外人不知道……兴奋的迎上前接过小木盒，以为是打赏。打开一看竟是将他的奏折原封奉还，心中大窘。怀恩当着众大臣的面，训斥道：“皇上龙颜大怒，问你‘此大臣所为耶’？”
　　万安羞得汗流满面，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众大臣看看掉落到地上的奏章，嗤之以鼻，消息很快从宫中，传到了朝堂……民间，万安向年轻的新帝进献“房中术”，被驳斥回来……
　　晚上，朱祐樘看我爱答不理的靠在软榻上发呆，走上前问我原因。
　　“你什么时候收拾他？”我单刀直入，“该不是真惦记他那点龌龊的手段吧？”
　　“怎么会。”朱祐樘笑着坐到我身边，“宫中不乏彤籍，再说～我们自己钻研不是更好？”
　　我狠狠掐了他一把，嗔道：“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能不能正经点！”
　　“呵呵，月月莫恼，时机尚未成熟，稍安勿躁，看朕如何处理。”
　　我不解，答案很快揭晓。次日早朝，参奏万安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墙倒众人推，更何况新帝和万氏一族有仇，市侩的官员们巴不得和万氏余党撇开关系。朱祐樘顺水推舟，让怀恩当众阅读了几个。万安跪地求饶，却绝口不提辞职一事，怀恩索性上前，摘下了万安的牙牌，冷冷地说：“可出矣。”万安这才迷茫接旨，灰溜溜的走出了金銮大殿。
　　我喷笑，这脸皮厚的，堪称厚脸皮中的战斗机。
　　罢黜万安的同时，朱祐樘将李孜省等人贬戍边疆，谪芳居南京。朝臣们恍悟，皇上是借刀杀人啊——如因“房中术”罢黜了万安，有碍先帝名誉，即使明宪宗钟爱房中术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可以此罢黜万安，则名正言顺。
　　第二天一早，那些有着诸多劣迹的官员们为了自身安危，不知受了谁的撺掇，竟集体罢朝，呃，请假，请假理由花样百出——病假，事假，产假，婚嫁……让人哭笑不得。所谓法不责众，誓要给登基不久，根基不稳的新帝一个下马威，以证明他们的力量是多么巨大。
　　我怒极反笑，敢给皇上吃瘪，人脑猪脑啊？真真活腻了，阎王不叫自己巴巴去呀。
　　“婵娟！”
　　“奴婢在。”
　　“传出话去，不来正好，眼不见为净！最好死绝了，省得留下祸国殃民！记住，华夏民族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人厚！”
　　“娘娘，这，这，奴婢不敢。”婵娟“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让你去你就去，本宫自有主意！”
　　“奴婢，遵旨。”
　　皇宫是何许地方，简直是各种信息批发零售的集散地。如果说百韵楼的谣言传播速度是平邮，那么这里就是航空快递。加之人云亦云的变了若干个版本，第二天，不，准确的说，当天下午，请假的全体官员就哆哆嗦嗦的回岗上任——政客之间本就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关系。他们会相会利用，却不会肝胆相照，彼此信任，听到宫里的消息后，都怕有人弃己先去复朝，把他们卖了。
　　我嗤笑，就这选手，我都不待见，能入得了朱祐樘的法眼？等着一锅端，下岗吧！
　　“月月传什么话了？”晚膳时朱祐樘问我。
　　“啊？有吗？”我装傻，毕竟身为皇后我的用词实在太粗俗了。
　　“呵呵，你啊！”朱祐樘笑下。
　　“皇上，娘娘。”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呈上一盘精致细腻的豆腐，清透的让人不忍下箸。
　　婵娟盛了一勺放在我的小碗里，我接过一尝，清新圆润，口感绵软，是豆腐更不是豆腐，丝毫没有豆腥残留，原来豆腐可以如此经典——这大概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御膳了。刚想招呼来御厨夸奖一番，却因朱祐樘一句话呕了出来。
　　“百鸟脑髓，提炼凝华，花香添酿，入口即化。”
　　原来，不是豆腐，是小鸟的脑髓……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哎呀，快传御医！”
　　坤宁宫里顿时乱成一团，我有心无力，其实，只想告诉他们，我没事，只要别让我再看到这盘鸟脑就成……
　　从此，这道耗资巨大的奢侈菜肴，成为了宫中的禁忌——美其名曰，慈悲，节约。

　　重整朝纲（下）

　　无论在影视作品中，还是现实里，皇上都是惜字如金，很少说话的人。原因很简单，皇上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在朝中都起着风向标的作用——大臣们习惯于见风使舵，使得参政议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罢黜万安，这是何等警钟，次日一早，上疏说纪淑妃死得不明不白，万贵妃等人有重大嫌疑，应彻查，将万贵妃开棺夺谥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
　　朱祐樘眸色一凝，沉默了一瞬，最终淡淡地说：“先帝在世时已经定案，外间传言不足以信，此事到此为止，以免先帝泉下难安。”思索一下，下旨在奉祀帝后的奉先殿旁，另建一座奉慈殿，来供奉母亲的灵位，聊以自慰，以尽孝道。
　　消息传到坤宁宫，我微微叹息，祐樘啊，你太仁孝了，为了你昏聩的父皇，你承担的太多太多。
　　朝堂平静了几天，百官以为天下太平了，岂料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朱祐樘大刀阔斧的整肃朝纲，连续罢免了右通政任杰、侍郎蒯钢等千余名奸佞之徒。一时间，满朝震惊，留任的官员活得更加谨小慎微，生怕雷厉风行的皇帝下一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可是，忧虑和担心也随之而来，谢迁几人联名上书，国不可无君，朝不可无臣，这些官员虽罪有应得，却在朝中占据了重要位置，如无人替补，则朝廷必乱。
　　朱祐樘浅浅一笑，当即下旨选徐溥入阁，擢升王恕为吏部尚书，统领六部，位列九卿之首，丘浚为詹事府事；徐溥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时，整理阁务；李东阳为太常少卿；召南京兵部尚书何乔新为刑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马文生为左都御史……百官恍然大悟，又是早有预谋，这个看似温文儒雅的年轻新帝太厉害了……
　　偶一日，我例行公事去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归来，因一直没碰到奉公职守的萧飞，便问起婵娟。
　　“娘娘，萧侍卫一早神色匆忙的和孙侍卫出宫去了。”
　　“和孙彪？去哪了？”
　　“奴婢不知。”
　　我好心泛滥，担心是萧飞家里出了事，才和孙彪擅离职守的，便去找王啸云一问究竟。可王啸云远远看到是我，像耗子躲猫似的，扭头就往回撤。
　　无语了，我有这么可怕吗？想着不能问牟斌啊，万一萧飞真是擅自离宫，那奖罚分明的牟斌不得收拾死他啊。无聊之极，又晃回了坤宁宫。却见一个小太监左顾右盼的往外走。
　　“手里拿的什么？”梁芳那个窃国大贼虽然被朱祐樘谪居南京，却给我留下了阴影，如今，我是看到鬼鬼祟祟的就以为是偷儿。
　　“娘，娘娘。”小太监一哆嗦就跪了下来。
　　那种畏惧，不，恐惧的表情让我回忆起了百韵楼里的员工。那时是千年狐狸精，现在也是吗？哎，闭了闭眼，恍如隔世。
　　“呈上来，嗯？”
　　小太监执拗着，婵娟看不过，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小包袱。打开一看，是染着鲜血的白布和几瓶伤药。
　　“萧飞受伤了？”
　　“回，回娘娘，是，是。”
　　“退下吧！”
　　“啊？”小太监一愣，大概以为我会狠狠罚他。
　　“娘娘让你退下，还在此作甚？”
　　“是，谢，谢娘娘恩典。”
　　走过回廊，转身让婵娟在阁楼下守着。
　　“娘娘……”婵娟不放心。
　　“我去去就来。”
　　见我坚持，婵娟只好应下。
　　走进大敞窗门的房间，仍能闻到淡淡的药味。萧飞一见是我，有些失神，马上恢复常态，跪地请安。
　　“说吧！在哪儿整出的一身伤？”
　　“不知娘娘从何得知微臣身上有伤，臣并没受伤……”
　　“闭嘴！萧飞，你有几根花花肠子？能瞒得了我？”
　　萧飞垂下头，默不作声。许久，当我又要发飙的时候，才低声说：“继晓被抓住了，现关押在诏狱。”
　　“啊？”我怔住了，就凭他和孙彪？莫忘记继晓妖法虽破，然其深谙阵法符咒，能凭空让轿子自己挪动滚下山崖的诡异道术啊。
　　“是，是他吗？”我底气不足。
　　“是。臣的命，也是他救回来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宫的，只是坐在桌旁发呆。直到午膳时，朱祐樘回来了，才强迫自己回过神笑着去迎接。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呃，有吗？呵呵……”我讪笑。
　　“月月，继晓被抓住了，如今我们便可安枕无忧了。”
　　“是吗？太好了！”我知道自己该表现得更强烈，可一想到子夜身负重伤，就无论如何做不出来了，即使明知他早已属于历史，不该再挂心。
　　“怎么？朕看你并不开心啊。”
　　“呃，我是想起朝臣们的上疏，你，你真想派人去找母妃在世的亲人吗？”
　　“月月，朕已经听你的，没有为母妃追封太后的谥号，但她在世的亲人总该去寻，那也是我们的亲人啊。”
　　我想起了《还珠格格》里紫薇唯利是图的穷亲戚，想去劝慰，抬头看到朱祐樘眼中希冀的光芒，便说不出口了。是了，人活着就是因为一个个的希望啊，我的希望是梦幻泡影，怎能让他也主动放弃？转念想起那个高大的身影，哎，或许他是朱祐樘在民间唯一的亲族了吧，汪子夜，不，纪子夜……
　　十月，朱祐樘一举将明宪宗朝所封的法王、国师、真人、国子等封号一律革除，处死了妖僧继晓，诏令朝中不可崇佛信道，随后罢免了千名毫无建树的传俸官，一改前朝因崇信佛道而荒误朝政的混乱局面。天下人无不拍手称快，尤其他在罢斥奸佞的过程中，非常注意方式方法，没有大开杀戒，除了处死继晓一人外，其他人只是罢官免职，从轻发落。仁慈孝义之心昭显天恩，举国上下，天下万民对新帝无不感佩崇拜。
　　梁芳他们费尽心思编造的谣言，以另一种形式，不攻自破，没有人相信新帝不是先皇的血脉——没有人肯，更没有人愿意。
　　转眼入冬，十一月又录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刘健入内阁，至此，朝廷步入正轨。不过，朱祐樘依旧很忙，面对堆积如山的国事，每天只能睡3、4个小时。原以为当皇帝很轻松，没事南巡个，塞外避暑个的，竟没想到是如此辛苦的活计。
　　新年快到了，各种庆典祭祀接踵而至，宫内开始繁忙起来，我也挥泪告别了睡眠充足的幸福生涯。
　　朱祐樘心疼的抱起累得在软榻上睡着的我，往龙床走去。
　　我本能的向温暖的怀抱蹭了蹭，含糊不清的问了声，“回来了？”
　　“嗯。”他轻轻应着，把我放到了床上。却被金玉玲珑簪勾住了衣襟，不得已俯下身去解。
　　“咦？”我睁开朦胧的睡眼，试着配合他动了动脑袋，下意识摸着他身上的衣料，迷迷糊糊又摸摸自己的。
　　“怎么不一样啊？”我傻乎乎的问。
　　“哪有不同？是月月太困了。”
　　“说谎！明明不一样嘛！”我脑残不等于手残，明明我身上的布料更加细腻光泽。
　　“好了，睡吧！”朱祐樘亲亲我的脸颊，帮我掖好被角，放下幔帐，接着去书案前批阅奏章了。
　　心疼是心疼，可我实在太累了，每日周旋于宫里的太妃、太后、太皇太后之间，很快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只有余温尚存的被窝证明他曾来过。起身，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彼此不同的衣料。问过婵娟，她一脸茫然。我不甘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便让她悄悄找来怀恩。
　　怀恩愣了下，跪地答道：“娘娘所穿乃松江府所织的大红细布，而皇上所穿，只是普通的锦缎。”
　　“什么意思？”我疑惑，对布匹委实没有研究。
　　“回娘娘，娘娘所穿名为布，实则为细绒所织，任何一件，足以抵得上几件锦缎衣物！皇上十分注重节俭，早已下令停止为宫中织造这种昂贵的细绒布料，因知娘娘与先帝一样，喜好此布，才特意为娘娘留下几匹。”
　　我心里一酸，眼圈跟着热了起来。
　　轻轻叹息，“哎，怀恩，烦请转告皇上，即是夫妻，便该同甘共苦。更何况，身在紫禁皇城，锦衣玉食，情深意重，更无辛苦。”
　　“娘娘圣明啊！”怀恩叩首。
　　新年时，朱祐樘为了显示对皇后一族的厚爱，将张峦一家招进宫里同聚。此一举，深得太皇太后之心，她一个老太太，毕竟在宫里孤独久了。她毫不掩饰地对朱祐樘说，欣赏张峦的内敛、金氏的雍容、张鹤铃的才智、张延龄的活泼，但最喜欢的，还是被全宫上下惊为天人的韵婷，不但美艳妖娆，更谦虚有礼，温婉贤淑。太皇太后特旨，让韵婷每月进宫伴驾。韵婷受宠若惊，施礼谢恩落落大方，更是惹得太皇太后合不拢嘴。
　　我也笑了，看着自己家人被认同，被夸奖，心里真的好高兴。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眼睛会时不时落在我的身上，呃，肚子上。我不解，下意识摸摸，没发福长出小肚腩啊？用得着这么看吗？
　　十五晚宴时，太皇太后终于憋不住了，直接问我，“皇后，你的肚子可有动静？皇上不是日日宿在你坤宁宫吗？”
　　哦，我说的嘛，敢情是惦记孩子啊。我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朱祐樘忙替我答道：“皇主母，朕朝政繁忙，皇后天生畏寒，朕只是宿在坤宁宫，并未日日行夫妻之礼。”
　　“嗯，皇上要爱惜身体，切不可像先帝一样。”
　　“朕谨遵皇祖母教诲。”
　　我偷偷嘘了口气，语带双关啊。既提醒我该生孩子了，又暗示我和朱祐樘不可恣意胡为，淫乱宫廷。
　　哎，老太太果然不待见我，即使我做得再好，专宠，独宠在她封建的思想中就是女人一辈子最大的罪孽，有胜于红杏出墙的罪孽。
　　我有点泄气，好像我无论怎么做，太皇太后摄于万氏的阴霾都不会厚爱于我。即使我曾经三番五次阻止朱祐樘晋升张峦，想想真是对比起张家，跟着我这个皇后没讨到半分好处。
　　回到坤宁宫，朱祐樘见我闷不吭声，便笑嘻嘻的拉我去做“造人运动”。
　　“嗯～不要，没见我心烦呢吗？”
　　“呵呵，动一动就乐了。”
　　“胡说！动一动会累，会疲惫！”
　　“哎，月月，只有动一动才能解决你的心烦啊！”说着，已经栖身上前，伸手滑入衣襟，摸向我的酥胸。
　　“啊？！”我强烈怀疑两者间的联系。
　　被扑倒的同时，耳边回荡着深情的话语，“给我生个太子吧，我和皇祖母都盼着呢！”
　　哎，轻叹一声，环住了他的脖子，这小子，当我母猪吗？三句话离不开要我生。心中却也疑惑，虽然我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瓣算着安全期，可朱祐樘从来不按牌理出招，每次都会趁我意乱情迷，如愿射入我身体，眼看１年了，怎么还没中奖呢？
　　火热的激情很快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再不能思考，我全情投入到性福的享受中。心中偷笑，不记得谁说过，找老公，最重要的不是看脸蛋，反正关上灯全一样，关键是看体力，看腰力。难得我这个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白天晚上，如一钟情，更是要体力好，能力强……
　　弘治元年，初雪刚过，朝鲜国王派遣使臣卢思慎，不远千里，浩浩荡荡带着数百名美女，进献大明天子，以示忠贞友好。
　　朝鲜向明国进献美女是历史悠久，早有传统。最著名的大概就是明成祖朱棣宠爱的权贤妃了，可惜她红颜薄命，年方20便仙逝而去。朱棣为她屠杀宫女三千余人，成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最早版本……
　　话题扯远了，朱祐樘也没料到朝鲜国王毫无前奏的来此一招，面对殿外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规规矩矩侯旨的数百名美女，头疼欲裂。
　　索性以长途跋涉为由，草草打发使臣带着美女们先回去休息。下朝后颠颠跑回来向我邀功。
　　我抱着暖炉，嗔道：“还好意思说？你倒是第一时间打发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呀！”
　　朱祐樘沮丧，“梓童，朕已经推脱了，你就不能哄哄朕？”
　　“哄，哄！”我把暖炉递到他手里，挑挑眉毛，“素闻朝鲜出美女，你真舍得？”
　　一句话，就让朱祐樘负气坐到我身边不说话了。我自知理亏，赶紧软语温柔，一脸的谄媚。
　　哎，和他说话，没深没浅，没大没小，怎么都行，唯独不能提别的女人，彷佛那是对他的亵渎，对他忠诚的爱我之心的亵渎。

　　三分天下

　　也许是我太矫情，鸡蛋里挑骨头，可朱祐樘对这个敏感话题的排斥程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哎，想想他确实不易，作为一个古代男人，一个男权世界的霸主，经受着无以伦比的香艳诱惑，却能做到始终专一，何止难能可贵？堪称古今无双。
　　晚上，朱祐樘带着满朝文武宴请朝鲜使臣。我换上翟衣，披上霞帔，戴好凤冠，刚要走，却被小兴王朱祐杬缠住。我翻着白眼，哦，天啊，11、12岁的小孩吵着闹着看美女，究竟谁教的？
　　好不容易哄走了朱祐杬，掐算时辰，已经晚了。刚到殿外，就听到一个蹩脚的汉语发音传来，忙挥手阻止了内侍的通传——即使朝鲜国王的目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也想看看这个使臣能玩出什么花花样。
　　“皇上，一位云游四海的智者，为敝国国王出了一道题目。国王日思夜想，未得参透，特命微臣将此题带给英明伟大的明国皇帝陛下，恳请睿智尊贵的陛下帮助解答。”
　　“哦，说来听听。”朱祐樘的声音带着几分王者的慵懒。
　　“智者的题目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度里，有着这样一条法律：所有罪人，只要通过诚实之门的考验，便可无罪释放。而所谓的诚实之门，是两扇一模一样的大门，一扇生门，一扇死门。门前有两个守卫在把守，这两个守卫，一个人无论问什么问题，只说实话；另一个只说假话。罪犯当如何在三个问题内，从守卫口中获知真正的生门，得以逃脱？”
　　哇哦～脑筋急转弯，没想到古代也兴这个。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来，朱祐樘饶有兴致的看着群臣，淡淡地问：“众爱卿可有应对之策？但说无妨。”
　　众大臣左顾右盼，却无一人站出，我在心中叹息——程学朱理，子曰诗云，八股儒文也不好，读多了，人容易变傻。
　　眼见朝鲜使臣开口发难，我缓步踱入大殿，“只要先问两名侍卫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诸如，你的性别，你的职位，分析出孰说真话，孰说假话，再问那个说真话的哪扇是生门，便可以逃出生天了。使臣，本宫的答案是否正确？”
　　使臣怔怔的看着我，眼中充满着惊艳，两撇羊角胡一颤一颤的，颇为滑稽。怀恩上前道：“卢大人，这位是我们明国的皇后娘娘。”
　　“啊！哦，哦，臣，臣失礼了。”震惊中，带着一众朝鲜官员，跟着满朝文武跪地叩首。
　　一扬手，“众卿平身。”尽显高贵，我果然是最能装模作样的。
　　望着羊角胡说：“尔等甘冒严寒，千里迢迢远从朝鲜而来，为我新帝朝贺，孝心可嘉。”
　　“娘娘言重了，朝鲜永远是大明帝国最忠诚的藩属国。”
　　我雍容的笑着，举步走向御座侧下方的后位。
　　“朕的皇后让使臣见笑了。”
　　“皇上圣明，皇后娘娘仪态万千，举止大方，实有天朝国母风范。”
　　朱祐樘因这个奉承居多的答案轻笑，我听着顺耳，不免回头小嗔了他一眼。朱祐樘敛住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适才使臣的题目很好，难得众卿雅兴还在，朕想考考皇后，如何仅靠一个问题，走出诚实之门？”
　　我小脸一拉，打击报复啊，不就是白了你一眼嘛！转回头面对朝鲜使臣时，已换回笑颜如花。
　　“娘娘竟有如此智慧？微臣敬佩。”
　　笑容带着苦味，完了，骑虎难下了。略微思索一下，朗声答道：“皇上，臣妾驽钝，臣妾的答案是，问其中一名守卫‘如果我问另一人，他会告诉我哪扇是生门？’然后，朝着他给出答案的相反方向去走，即可通过。”
　　答案一出，满堂哗然，我浅笑着拿起酒杯，欺负我没看过《脑筋急转弯》吗？
　　朝鲜使臣再次跪地好一顿歌功颂德，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次华丽丽推出了朝鲜美女御前献艺。
　　我笑得越发虚伪，无视我啊，真真的无视我啊。
　　燕瘦环肥，抚琴吹箫，轻歌曼舞，书画才技，一应俱全。
　　朱祐樘笑看殿前美女，不置一词，侧身对我道：“梓童，来，坐到朕身边，这里看得更清楚。”
　　“臣妾遵旨。”起身，大大方方坐到了宽大舒适的龙椅上。
　　满朝文武习以为常，见鬼不怪，依旧谈笑风生；唯独苦了一个个卖力表现的朝鲜美女，震撼到不知所措，忘记了在御前争宠；可怜的朝鲜使臣，嘴张得老大，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我这才满意的笑笑，敢和我抢老公，活拧歪了！心中却也无奈，朝鲜国王的这招太恶毒了，颇有“远见”的说——皇帝唯有一后，再无妃嫔，且尚无子嗣，送来的美女若是被宠幸，生下一儿半女，那便是母凭子贵，运气好的话，兴许和朱祐樘一样，虽非嫡长，仍能登基继位，一统江山，那么，朝鲜在无后顾之忧，而大明王朝，实则政权旁落……
　　宴会在朝鲜美女们的失态中，草草结束了。朱祐樘并未责怪，只是当着众人面，挽起我的手，体贴的亲自帮我整理好裘衣，一起回到了坤宁宫。
　　我本以为这样明确的答案能够让朝鲜使臣知难而退，可没想到遇上个越挫越勇的主儿，非但厚颜无耻的留下，还积极的上下活动，求群臣帮忙通融。
　　而朝中不乏为皇家子嗣着想的“忠臣”。弘治元年二月，御马监左少卿郭镛请旨，预选淑女，以备皇帝从中遴选出两名端庄贤淑的，封为嫔妃。
　　朱祐樘眸色一凝，也不开口。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谢迁上言：“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岂容顿忘。今山陵未毕，谅阴犹新，奈何遽有此事？”此事，借由谢迁的台阶，轻易搁置了。
　　消息飞一般传到了坤宁宫，彼时，我正在一大群宫女的伺候下，梳妆打扮。挥挥手，打发她们下去，心如明镜，兀自沉思：祐樘，难怪你当日不顾辛苦，带着我东奔西跑，拜会群臣，原来，你早料到有此一天。
　　也许上天刻意砥砺年轻的帝王，设下重重考验，弘治元年注定不是个安乐年——吐蕃部在阿黑麻的带领下聚众造反，阿黑麻自称可汗，试图分裂朝廷。急报传到京城时，朝廷上下正在纠结着数百名朝鲜美女的安置问题。
　　“吐蕃人虽和鞑靼、瓦剌一样，骨骼强健，骁勇善战，但区区一场地方叛乱当不足为患。”我安慰道。
　　朱祐樘苦笑，“朕只是没料到，刚刚登基，弘治元年啊，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怎么，不能打？”
　　“非也，朕初等大宝，朝鲜也罢，吐蕃也好，只想借此来试试朕的斤两。”
　　“既是如此，有何顾虑？只要战胜吐蕃，显示天朝龙威，唯诺的朝鲜国王自然会臣服的。”
　　“谈何容易！满朝文武，主战主和，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哎，而且……”
　　“怎么，还有其他？”我敏锐的反问。
　　“月月越来越厉害了，什么也瞒不住你。”朱祐樘笑笑，“朕真正担心的是，这场谋反背后的力量。”
　　“你是担心，有人暗中策动吐蕃造反？”
　　“嗯。”他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谁？万氏余孽不成？”
　　朱祐樘摇摇头，“依朕看来，鞑靼更有可能。”
　　“鞑靼？”脑中快速闪过那个眸光犀利，如草原野狼般的桀骜少年，“巴，巴什么特？”
　　“呵呵，是巴图蒙克。”不住的摇头轻笑。
　　我一吐舌头，小巴童鞋对我来说，也是路人甲啊，谁会浪费脑细胞记得。
　　朱祐樘的顾虑并非毫无根据，朝鲜使臣进献美女未果，厚颜无耻的赖着不走，若真如推断，和鞑靼，吐蕃达成三分天下的协议，我打了个寒战，后果不堪设想。趁新帝根基未稳，先以美色相诱，荒疏朝政，随后吐蕃出兵扰乱边陲，牵制朝廷兵力，最后鞑靼趁虚而入，一举攻陷京城，何其阴毒——兵行险招，方可战胜强敌。
　　虽然清楚的知道，明朝只会被大清取代，但也不免担心，毕竟再小的战争，对平民百姓来说，也是巨大的灾难。
　　“祐樘，放心吧！既然识破阴谋，我们便不会输，更何况，明朝绝不会被吐蕃、鞑靼所灭。”
　　“哦？如此说来，月月当真知道何人将会颠覆我大明王朝？”
　　“呃……”我不自然的顿住了。不管怎么说，朱祐樘不再是跟在我身悠哉游哉的贵公子朱纪，而是顶天立地，身负万民的帝王了——我，不得不防。
　　见我卡住，他安抚的笑下，牵起我的手。飘来了诱惑的声音，“说来听听。”
　　我一咬牙，道：“记得宋朝吗？千防万防盯着大金，最后被蒙古灭掉。”虽然这个例子不甚准确，但也有可取之处。直到明末万历年间，努尔哈赤以捏造的“七大恨”为由发动叛乱时，明朝才意识到养虎为患已久。
　　朱祐樘握紧了我的手，眸深如海，“月月是在提醒朕不要只顾着眼前的强敌，而忽略了潜在的危机吗？”
　　“不，外因只会通过内因起作用。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任何一个王朝的覆灭，究其根本，还在自身。想想盛世大唐，想想开疆扩土的大元，不全是如此吗？”
　　“月月说得对。朕能做的，该做的，只是在位期间，让百姓安居乐业，开创盛世。至于后世，非我能力可及了。”
　　我笑了，朱祐樘能如此豁达，不似寻常帝王虚荣的追求千秋万代，委实太难得了。
　　晚上，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助他度过难关。便招来怀恩，问明了朝廷局势。原来是以兵部尚书余子俊为首的一干朝臣，认为皇上仁厚，以孝治天下，加之国库空虚，当以怀柔招安的形式化解战争；而以左都御史马文升为首的另一班朝臣，则认为新帝登基不久，四海番邦尚未完全臣服，正应以此昭显魄力——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叹自息，默默在心底下定决心。
　　次日早朝后，趁朱祐樘去文华殿理政，我逼着婵娟找来一套太监服，乔装成小太监去找马文升。哎，不是不敢破朝臣不得擅自入后宫的规矩，而是我的行动，在百官心中，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皇帝的意思，我必然得谨小慎微了。
　　像模像样的施礼奉茶，马文升觉得声音不对，抬头一见是我，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娘，娘娘？！”

　　首战告捷

　　我失笑，看来这身太监服得重点保护，保不准今后能用得上。
　　马文升腿肚子一哆嗦，直接跪下。我忙上前搀扶，“马大人，您该知本宫乔装来此的用意。”
　　马文升一愣，旋即会意，趁朝房无人，把我拉进了背人里间。
　　“马大人，你我皆知皇上主战。兵贵神速，我想知道皇上迟迟不肯出兵的顾虑何在？”
　　“娘娘，”马文升压低声音，“出征吐蕃势在必行。然臣以为陛下担心我汉军本就盔甲厚重，初春冰冻不易行军，加之高原气候，更难作战。”
　　“哦。”我点点头，确是此理，如此精密的叛乱时间，果然是谋划好的。
　　“娘娘请看。”马文升回身拿出一副盔甲，“臣近日来在钻研如何减轻盔甲负担。”
　　我试着拎了拎缀满厚重铁片的盔甲，微微叹息，平白无故多了几十斤分量，怎能轻盈灵活作战？
　　回到坤宁宫，倒在软榻上，脑中不断勾画出兵士们在厚实的棉衣外，套上堪称重负的盔甲，熊宝宝般笨拙的造型，艰难行走着……这可不行，我敲敲脑袋，不能改变自然条件，就从那身行头下手好了！
　　让婵娟备好笔墨纸砚，铺开宣纸，试着设计起新型盔甲。一张张画出，又一张张推翻，气得我几次掰断毛笔，微闭双眼，凝神静气，继续废寝忘食。
　　直到掌灯时分，我才满意的呼了口气。摸摸早已饿扁的小胃，本想招呼婵娟摆膳，这才发现偌大的寝宫内空无一人。挠挠后脑勺，哎，怎么忘了，刚才，呃，大概6个时辰前的“刚才”，所有人都被心情浮躁的我撵到门外“罚站”去了。
　　颇为自责的打开宫门，堆出一脸讪笑，希望缓和剥削阶级与被剥削阶级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深受封建等级观念毒害的奴才哪里敢接受主子的道歉，我很快重新赢得了人心，附加效果是一众宫女太监感激涕零。无语了，什么世道啊，错的明明是我。
　　刚吃过晚膳，朱祐樘回来了。如今为了打好登基的第一场战役，他连午膳都没时间回坤宁宫和我一起吃了。
　　如捧至宝的接过设计图，激动得抱起我在坤宁宫里转圈圈玩飞飞。
　　宫女太监们惊讶到张大了嘴巴，很快恢复视而不见，低头没活找活干的“正常”状态。
　　“哎呀～讨厌！放开我了！”
　　“月月，你真是上苍赐给朕最好的礼物！”
　　“礼物刚吃过饭，转晕会吐出来的！”我发出幸福的抗议。
　　朱祐樘这才放慢速度，揽我入怀，“有你为妻，朕何其幸也！”
　　我眼眶一热，忙别开脸，嗔了声“油嘴滑舌”，却在心中感慨，其实是有你为夫，我，张慕晗，何其幸也。
　　朱祐樘拉我坐到书案旁，细细研究起我的设计图。我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就是以小环紧密编连，像锁一样牢牢箍住，代替原本附缀的铁片。
　　“好，很好的想法！月月是如何想到的？”
　　“呃……”我犹豫一下，总不能说年后闲得要死，成天琢磨九连环开发智力联想到的吧。
　　“不过，这个铠甲有缺点的。”我岔开话题，“喏，你看，锁环相连，过于柔软，对于钝器猛砸，或者利剑，矛刺都无法幸免于难。而且造价高，制作复杂，我怕来不及。”
　　“不打紧，群臣不知，你也知晓，而今国库尚算充足，造价方面务须担心。至于时间嘛，呵呵，这个锁子甲，我们留给鞑靼，区区吐蕃，哼，尚不需用到！”朱祐樘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莫非，你一直不出兵的原因是在等鞑靼有所行动？”
　　“嗯，朕原本有此打算，可转念一算，鞑靼绝不会立刻出兵，暴露阴谋的。其实，朕早已命人暗中准备粮草，明日早朝，朕便下旨封马文升为主帅，带领大军前往哈密平乱。”
　　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自嘲的笑笑，早知道自己的男人是谁了，担心疑虑，根本是多此一举嘛。
　　“祐樘。”我轻唤着心爱的男人，作势靠近他温暖的胸膛。
　　“嗯？”
　　“你好厉害。”说女人愚蠢也罢，白痴也好，其实她们并不奢望自己的男人是无敌超人，拯天救地；却贪心的希望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能够轻易帮助自己，为家庭解决各种难题。
　　“月月何时学会谄媚了？”
　　“是真的！”我强调，“文治武功，治国平天下，你样样精通，还不厉害？”
　　“傻丫头，术业有专攻，朕哪里会那么厉害。朕只求尽己所能，安排好每位臣子，让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为国效力，为民分忧。”
　　“不拘一格，任人唯贤，单此一条，如此胸襟，便非常人可及。”
　　“即是如此，月月有没有更爱朕，更舍不得朕？”朱祐樘坏坏的说。
　　“边去，一点正经的没！”我站起身，一嘟嘴。
　　“普天之下，敢让朕靠边的，只有梓童一人，朕啊，真是把你宠坏了！”
　　“哼！有种你宠别人去啊！告诉你，只要你有了第二个女人，我绝对会大度的退出，为你们留下完美的二人世界！”我晃晃食指，微眯双眼，“不是玩笑哦，说到做到！”
　　“朕谨遵梓童教诲。”说着要将我打横抱起。
　　“不要了！”我向后跳了一步，“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大经莛呢！你每日早朝、午朝，小经莛的，本就够辛苦了。哎，我看，你大概是历史上最勤勉的帝王了。”
　　朱祐樘抓住我的手，“月月，苦了你了。跟着我，看似荣光有余，实则宫内外事事操心，倍加辛苦，是朕无能，让你这皇后想不得清福。”
　　“竟说傻话，跟在你身边，只有幸福，全部是幸福。况且宫中女子所谓的清福，我未必……啊！”朱祐樘趁我放松警惕的刹那，狡猾地一用力打横将我抱起。
　　“骗子！玩臭赖！”
　　“嘘——这叫兵不厌诈！”言罢，大笑着抱着我往龙床走去。
　　我气结，谈笑用兵，算计我于无形，还不算厉害吗？
　　次日一早上朝时，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国子监祭酒费誾因天寒地冻，奉天殿很滑，一不小心，重重摔在了地上。朝堂之上，御前失仪，加上朝鲜使臣还在，丢了大明国官吏的脸面，罪过可大了去了，罢官免职都是轻的。
　　费誾瑟瑟发抖的跪地求饶，朱祐樘只是一如往常，温和地说：“费爱卿何罪之有？数九寒天，地面结冰，行走确实不便，是朕考虑不周啊，怪不得卿家。”
　　费誾感动得热泪盈眶，满朝文武无不为体恤臣子的仁慈皇帝所折服，就连朝鲜使臣也不例外。
　　婵娟开心的为我讲述着已在宫中传为佳话的故事，我不自然的揉着腰，浅浅一笑，这下子，在人前和我面前，分明就是两个样嘛！
　　三月初，在哈密战事不明的情况下，鞑靼小王子如朱祐樘所料，举兵侵扰兰州。消息传到朝廷，满朝震惊，无不偷偷感慨，新帝初登大宝，刚除内忧，又有外患，哎，天妒英才呀。朱祐樘神色如常的命兵部尚书余子俊指派合适人选，配以新制的锁子甲，镇守兰州。
　　午膳时，我见朱祐樘有些心不在焉，便屏退左右，问起原因，“何故面带愁容？巴图蒙克出兵不是在你意料之中吗？而且我听说，这次鞑靼派出的兵力并不巨大，我们早有防备，更是不足为患。”
　　“哎，朕所担心的，正是鞑靼出兵数量不多。”
　　我不解，没人打仗不是更好，避免边陲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
　　“朕在想，或许当日真是纵虎归山，而今恐怕要后患无穷。”
　　我猛然想起朱祐樘把我从巴图蒙克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似乎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他什么。
　　“你承诺给他什么了？”
　　“没什么。”
　　“不要瞒我！”
　　“月月，不是我有所隐瞒，而是真的没什么。说来话长，巴图蒙克本是与万贵妃合作，为了铲除我，才堂而皇之的进入我大明国土。后来，朕也不知为何，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朕与他合作，各得江山，更要求朕他日登基，册封他为达延汗。”
　　我没有忽略朱祐樘自称的变换，更相信他所言非虚。却隐隐觉得不安，不在于其他，而是我无法从中参透任何，如果我的智商这般悲哀，将来如何呆在他身边辅佐于他，治理天下？
　　“那，那你当初为何要答应他？”我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缓解心中的尴尬。
　　“攘外必先安内。”
　　“扑——”一口人参鸡汤喷了出来，蒋介石啊，惊现蒋介石……
　　然后，我闭门不出，思索了一下午朱祐樘的话。渐渐明白了一些，巴图蒙克不但背信弃义，能够先后与仇敌合作；更懂得审时度势，没有按约定倾巢而出，以卵击石，如此心思缜密，高深莫测，绝非常人可及。而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下，“攘外必先安内”也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哎，能说什么，一山不容二虎，一世不存双雄，龙争虎斗早已是历史的选择，成为必然……
　　鞑靼小王子只是小规模出兵，很快被“装备一新”的明军击退了。巴图蒙克既兑现了他与朝鲜、吐蕃的三方承诺，自己损失也不巨大，可以说是全身而退。在政治与战争中游刃有余的男人，怎能不可怕？更何况，他年仅14。
　　随后，捷报传来，马文升带兵夜袭哈密城，吐蕃番军大败而亡，明军顺利收复了哈密地区。
　　几乎在同一时间，朝鲜使臣卢思慎请辞。让我喷饭的是，他还厚颜无耻的旧事重提，让朱祐樘收下那几百名朝鲜美女填充后宫。
　　“佳人似水，弱柳扶风，朕以孝治理天下，如何忍心让她们远离亲人，辞别故土？卢使臣归朝后，转告国王，他的心意，朕已然接受。”
　　一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天恩尽显。卢思慎只好带着几百名美女和天朝皇帝的诸多赏赐，“风风光光”的回到了朝鲜。
　　据说，他回国后，一本正经的对朝鲜国王说: “先皇帝或于用人，间以私意，今皇帝则铨注登庸一出于正。又性不喜宝玩之物，虽风雪不废朝会，临群臣皆以丧服，惟祀天祭用黄袍，臣等慰宴时不奏乐，不设杂戏，劝花置于床上而不簪。大抵先皇帝弊政一切更张矣。”

　　白首之约

　　六月，巴图蒙克遣使通贡，并自封为达延汗。朱祐樘看着摆满朝堂的丰厚贡品，听着从午门外传到奉天殿里，不绝于耳的牛哞羊咩，脸色一沉，不置一词。怀恩忙识趣的宣旨下朝，又让小太监匆匆请我去文华殿。
　　我暗自叹息，巴图蒙克是铁了心和跟朱祐樘杠上了，竟玩起了先斩后奏，够狠。
　　“臣妾给皇……”
　　“梓童怎么来了？”朱祐樘打断我，眼风快速扫向立于一旁的怀恩，“快平身吧。怀恩，你们下去。”
　　“老奴遵旨。”
　　见怀恩走远，我小媳妇一样凑了过去，“怎么？不开心。”
　　“没有。”朱祐樘淡淡笑着，拉我坐上龙椅。
　　“还没有啊——”我伸出小手，抚平他眉间阳刚的沟壑，撒娇地说：“这样才帅嘛！老公，你的身子是我的，不许你随便虐待！”
　　“老……公？”
　　我一吐舌头，“当然了，你是我老公，我是你老婆嘛！我们会永远幸福的在一起，成为相扶到老的白发老公公，白发老婆婆！”
　　“呵呵，”朱祐樘忍俊不禁，“白首之约吗？好！”
　　我握紧了手，“君心我心，不负相思。”
　　空气带着深情的甜美沉淀下来，朱祐樘宠溺的环住我，笑问道：“月月哪里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神色黯然一瞬，我笑颜如花地答道：“我家乡都是这样啊！”
　　岂料朱祐樘敛住笑容，深深叹息着，“月月，苦了你了，背井离乡跟着我，困守在紫禁城里。”
　　“傻瓜，正因为跟着你，才不苦呢。”怀抱好暖，直接暖到了心里，我舒服的闭上双眼，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脑中灵光一闪，不对啊！跑题了，我不是来这儿煽情的呀！猛地抬起脑袋，正赶上他低头……“唔——”某人闷哼一声，捂住了下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有话要说。来，我揉揉。”
　　朱祐樘笑下，避开我笨笨磕磕的手指，“真有默契，朕也是有话要说。”
　　“哦。”
　　“月月，抱歉，朕没有能力送你回家。如果有机会，哪怕要朕折寿20年，朕也会满足你的心愿。”
　　“胡说！你折寿了，我怎么办？人家才不要当寡妇呢！”
　　朱祐樘温柔的笑着，没再说话。
　　我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忙一本正经的与他说起了正经事。朱祐樘听完我的絮叨，微微颔首，“月月，你会嫌弃朕胸无大志吗？”
　　“啊？”这算什么问题，我的男人我清楚，他岂是安享太平的淫逸君主？
　　“朕不想像太祖一样开疆扩土，建不朽功勋；也不想像成祖一样，遣使远赴西洋，宣扬国威。如果朕的一道旨意，一个册封，能够换来天下太平，为百姓提供休养生息的机会，那么，朕愿意，即使为后世称为懦弱。”
　　我笑了，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仁者无敌。轻轻摇头，“为君者，为民着想，厚泽天下，绝不是懦弱；为一己私利，后世虚名发动战争的人，才是真正的懦弱。”
　　不久后，朱祐樘下旨正式册封了巴图蒙克为达延汗——其实，他早已有此决定。伊始不过是拿腔作调，体现帝王应有的霸气。
　　京城很快迎来了更加酷热的七月，慵懒的靠在池塘边纳凉，时常会听到年轻宫女们的窃窃私语，议论着即将到来的七夕，感慨着深宫内装点了富丽堂皇的孤独。
　　七夕，又要到七夕了吗？低头摸着无名指上的龙凤钻戒，艳情，唐寅，花海，焰火，求婚……恍然如梦。哎，遗憾的是去年时间太紧，花灯会都没有细细观赏，不如……一个大胆的想法涌入了脑海。
　　摄于我的淫威，婵娟只能无助地看着我换上那身珍藏的小太监服。把顺手牵来的太监腰牌，嚣张的别在腰间。
　　“娘娘，不可啊！”婵娟终于鼓足勇气，跪在我身前，捣蒜般磕头阻止。
　　“哇～磕什么磕，折你家娘娘寿呢？我又不是一去不返，不过是出去玩玩罢了！去，把萧飞找来，你就老实留守坤宁宫，有个大事小情帮着照看，打个马虎眼就是了！”
　　萧飞似乎比婵娟还无助，在完全没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垂头丧气的答应了。婵娟出乎意料的坚决勇敢起来，死活也要跟着。我无奈，只好紧闭寝殿大门，佯装休息，不许任何人打扰。一路带着两人，从神武门溜出了紫禁城，去到外面赏灯观景。
　　著名的北京天桥，如今还是一片水乡、沼泽，我这个没出过几次门，不了解京城构造的“大家闺秀”，只能巴巴跟着土生土长的萧飞四处游玩。如愿看到了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花灯，猜了灯谜，得了许多毛笔香囊类的小礼物，一时贪嘴，险些被正宗的北京小吃撑破肚皮，美得不亦乐乎——自由的空气，我喜欢，我依恋。
　　摆弄着手里的小面人坐在茶楼二楼休息，低头看去，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听着婵娟兴奋的叽叽喳喳，我失笑，原来最开心的人是她。哎，自小入宫，成了奴才，没了自由，她确实比我可怜。
　　“萧飞。”
　　“娘……呃，小姐，不，夫人！”
　　我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顺了顺气，问道：“你家离得远吗？不远的话，我想去坐坐。”
　　“啊？夫人，这如何使得！奴才的陋室，如何让夫人……”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不耐烦的打断他，这小子说话越来越官腔了，“难得溜出来一次，我可不想太早回去。若是去张府，少不得被爹爹一番教训，不如去你家呆会儿，省得你担心我在这接踵摩肩的灯会中走失。”
　　萧飞说不过我，自然带我去了自己家——一座普通的四合院。他谎称我和婵娟是宫里的朋友，把我们介绍给年迈的老母和兄长一家。感受着平凡的亲情，我浅浅笑着，奢侈啊，在宫里太遥远了，被繁琐的礼仪和复杂的规矩制约得遥不可及。
　　等我和婵娟兴奋地捧着满怀古灵精怪的小东西回到坤宁宫时，已经亥时了。
　　“哇哦～竟然没人！你们平时都是这么摸鱼的吗？”我望着在微风中倍显不安的灯笼，走进唱起空城计的坤宁宫。
　　“娘娘，婵娟一向认认真真，可是从来没有！”
　　“嘻嘻，我知道！”
　　推开漆黑一片的坤宁宫，婵娟机灵的跑去里面点蜡烛。
　　“婵娟，走时没吹熄蜡烛吧？”我问，难道我失忆了？
　　“回娘娘……啊！！”
　　“怎么了？”我忙追了进去。
　　却听婵娟瑟瑟发抖的声音传来，“皇，皇上！奴，奴婢，奴婢该，该死……”
　　我不由止住脚步，那个笼罩在银色月光下俊朗身影，刚毅的轮廓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透着几分与夏夜格格不入的萧索……
　　慌忙打发婵娟下去，免得雷霆震怒，殃及池鱼。低下头，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麻痹敌人”。没有暴怒，没有气恼，我竟落入了一个极了克制颤抖的怀抱，温热的鼻息喷进颈窝，暖暖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咸腥。
　　“祐樘？”
　　“嘘——别说话，让朕抱抱，抱抱。”
　　我环抱住他，往怀里蹭了蹭，闻着淡淡的麝香，心中悲凉，究竟何时，你变得如此不安？是因为，你也发现我们失去的太多太多了吗？
　　从始至终，朱祐樘没有责怪我一句。缠绵过后，他只是紧紧抱着我，声音幽幽的从头顶飘来，霸道中隐含着丝丝祈求，“月月，不许再一声不响的离开我！绝对不许！哪怕是刹那，对我，也是永恒。”
　　我抬头想安慰他，患得患失不好。可他却执拗的把我的头按进自己坚实的胸膛，听着沉着稳健的心跳，感受着腻人的关怀。哎，算了，不好就不好吧，反正也这样了……
　　可是大热天的被紧箍在“暖炉”里，好闷好难受呀。我使坏，狠狠捏了把胸前的一颗红缨。
　　“嘶——”他倒吸着冷气，忙问我怎么了。
　　松开手，安抚的摸了摸，口中半开玩笑的威胁道：“你要是敢欺负我，对不起我，我就人间蒸发，再也不回来了！”
　　朱祐樘不怪罪我，不等于没人找茬。翌日，我便被太皇太后抵搂到了仁寿宫，好一顿数落。说我有恃无恐，仗着皇上的宠爱，不守宫规，不守礼仪，有失妇德云云。
　　我跪地聆听，深刻体会到了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我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太皇太后的身体素质显然比之前好了，看来，我每天变着法供的各类补品确实起到了积极作用，加之圈拢太后太妃们分批分期约老太太出去遛弯，才有眼下“作茧自缚”的收效——我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太皇太后就教育了一炷香的时间，连茶水也没张罗喝上一口。三伏天的，难为老太太了，要不是韵婷及时出现，我怕是要跪倒膝盖冒冷汗了。
　　哎，果然，不管我做什么，怎么做，太皇太后都不待见我——这点，在皇太后怜惜的目光中就有所诠释。
　　韵婷扶我回坤宁宫，劝我不要忍着，觉得委屈，就找朱祐樘。我摇下头，他已经够忙的了，朝廷的事我又帮不上多少忙，怎能再去添乱？况且，我也不希望自己的无能，害他纠结在亲情和爱情中左右为难。不如就这样吧，在他面前，呈现出一派其乐融融，虽然自欺欺人，也好过戳穿这层淡薄的窗户纸，省得大家见面尴尬。哎，毕竟皇室的风吹草动，是全天下人关注的对象。紫禁之巅，高处不胜寒呢。
　　即使我想隐瞒，宫里人多嘴杂，这事多多少少也传到了朱祐樘耳中。他特意回来安慰我，彼时，我正费力的完成太后留下的作业——罚抄百遍成祖徐皇后撰写的《内训》。逗笑了几句，见我神色尚算平稳，便匆匆回文华殿理政了。
　　望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微微叹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继续忍吧！
　　时光如水，生命如歌，这句话一点不错，转眼白雪纷飞，迎来了弘治二年。二月间，兵部尚书余子俊病故，马文升众望所归，如愿接任。大概是上天觉得对朱祐樘的考验还不够，这也是个多事之年，汛期到来，黄河开封段决口，百姓流离失所，朱祐樘忙抽调人马进行修堤赈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广西田州泗城土官岑猛谋反，他果断的命刚刚升任为广东右布政的刘大夏前往谕导、平息。而于我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仍然没能生出一儿半女。
　　太皇太后几次提议再立妃嫔，都被朱祐樘以守孝三年之期未满为由婉拒，如今，老太太几乎带着有色眼镜看着我了，而一向不理世事的皇太后也是偷偷的叹息……唯一庆幸的是，朱祐樘对我宠爱不减，不论出于爱情，生理欲望，还是求子心切，这份情意辗转甚至是与日俱增，可我……
　　摸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喝着御医呈上的补药，心中更加疑惑。难道因为我是穿越来的，打破时空原有的界限，代价正是丧失生育能力？隐隐抱着些许郁闷，凭什么遇到这种事，不怀疑男人，全质疑女人呢？当然了，他那么强悍，那么有力，每次都把我搞得体力透支，我是不会怀疑他性能力的。靠在软榻上，不生正好，我还不想这么早当妈呢！
　　这一年最大的好事，就是万安那厮死了。据说是病死的，事实如何，无人探究，毕竟70多岁的人了，死也不冤枉了。朱祐樘还很仁义的赠他太师，谥文康。
　　但，有的东西，不可不深究，却又不能深究。万安死了没多久，他那个逼良为娼，害了玉凝一生的儿子万翼跟着死了，之后唯一的孙子弘璧也挂了。仵作去验尸，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一丝伤痕，此事也草草作罢了。世人拍手称快，皆说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恶真有恶报吗？我想，善报恶报最终都是需要通过他人的手来实现的……

　　谣言四起

　　我和朱祐樘在旁人眼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举案齐眉、鸾凤和鸣的幸福一对儿，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之间事事如意，没有意见分歧。比如在皇庄一事上，我们的意见就想左右。我是看了户部尚书李敏言的奏章﹐说“畿内之地，皇庄有五，共地一万二千八百余顷”才得知此事的。
　　皇庄的设立，其实是开辟了明代土地兼并的先河。皇庄的主要来源，除了原属国家官田的牧马草厂地﹐夺还勋戚的庄田外﹐还包括侵占的民田﹐“奸民”向管庄太监投献的部分官民田地﹐未就藩的王府辞还地等等。在小农经济时代，土地兼并必然会激化社会矛盾，而积蓄已深的矛盾一旦爆发便是不可收拾的恶果。
　　碍于时代局限性，朱祐樘对此不是完全理解，我想他的潜意识里始终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说，皇庄是成祖设立的祖制，英宗和先皇将其发扬光大，他若是私自归还土地，解除皇庄制，那便是不忠不孝。
　　我气结，从不知道他有这么迂腐。于是，那天据理力争的我和严守祖制的他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家庭战争。吓得怀恩和其他在文华殿伺候的奴才猛着跪地磕头。晚上朱祐樘回来，见我仍没有消气，好一番软语温柔。最后叹息一声，服软向我保证，在位期间，绝不会无缘由的吞并百姓土地。
　　有时，我会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矫情，对他要求太苛刻了。毕竟人无完人，何况他早已是朝内外，举国上下一致称颂的贤德君主。勤勉政务，朝纲清宁，爱民如子，古往今来能做到这样的帝王真是罕如沙金。
　　奏本中有错字，犯了忌讳，他不纠问；经筵讲官失仪，他宽慰数词，不使其慌恐；冬夜里，他曾问怀恩这个时辰了，天冷路滑的，会不会有在外办差才往家赶的大臣。怀恩应说有。他便道:“如此凛冽且昏黑，倘廉贫之吏，归途无灯火为导，奈何？”遂传下圣旨，命今后遇在京官员夜还，不论职位高低，一律令铺军执灯传送。事虽不大，但能如此体恤臣下的，确属不易。
　　弘治三年的到来，如白雪飘落般悄无声息。也许是朝野内外都上了轨道，我抱着暖炉靠在软榻上，欣赏着坤宁宫内的皑皑白雪，几株梅树开出星星点点的骄傲红艳，为严寒冬日带来一缕生机。
　　哎，日子实在太无聊了。红墙绿瓦，每天除了围着太皇太后、皇太后她们转悠，哄哄朱祐樘的弟妹打发时间外，再无他事。想出宫走走，又不想再被太皇太后罚抄《内训》，让朱祐樘左右为难，只好一次次压抑自己的冲动，无奈作罢。
　　会不会有个BABY能好点？我突发奇想，至少全心全意照顾他，忙碌得没空发呆……我摇头晃脑，赶走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定是压力太大了——过年那几天，太皇太后给我下了最后通牒，限我今年内生出个太子，否则她会下懿旨为朱祐樘广选淑女，充实后宫。我撇嘴应下，女人真的只能当母猪吗？摸摸平坦的小腹，这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习惯，孩子啊，是上苍的恩赐，可遇不可求的。
　　“奴婢参见娘娘。”
　　“金，金莲？快平身吧！”我诧异地看着眼前标致少女，带着浑然天成的美好，玲珑可爱。
　　“回娘娘，是奴婢。”金莲甜甜的笑着。
　　“你怎么入宫了？本宫不是安排你留在张府吗？”
　　“娘娘，是二小姐让奴婢进宫来服侍太皇太后的。”
　　“哦，难道你很愿意进宫？宫门一入深似海，可不比张府自由快乐，是要搭上一辈子的！”
　　“嗯哼！”金莲刚要答话，太皇太后不悦的打断了我们，“皇后又在胡说，口无遮拦！”
　　我低下头，“臣妾知罪。”
　　哎，生活在这里，委曲求全，我越来越不是自己了。婆媳关系，奶奶和孙媳，这关系怎么就这么难处呢？
　　太皇太后很喜欢机灵懂事的金莲，加之是心尖宝贝韵婷送来的心意，顺水推舟留在身边伺候。我在心中微微叹息，个人有个人命啊，我千算万算的留给她逍遥自在的幸福生活，偏偏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奢华的牢笼中来。
　　也许唯一了解我用心良苦的就是朱祐樘了，他轻轻搂住我，安慰道：“金莲刚满及笄之年，等再大些，我向太皇太后讨个赏赐，给他许个人家就是了。”
　　“你做主吧。”我闭上双眼，有点累了，心，有点累了。
　　转眼又入了冬，太皇太后的旧疾复发。朱祐樘担心，心知我与太皇太后貌合神离，索性独自搬到仁寿宫去亲自照顾，以尽孝道。
　　空旷的坤宁宫里只剩下“噼噼啪啪”的炭火燃烧发出声音，仰天长叹，这个冬天，好冷啊。
　　“娘娘。”婵娟递上煎好的药汤。不用看我也知道又是那群庸医开的温补卵巢，容易受孕的补药。
　　喝吧，如今为了孩子，我都成为众矢之的了。
　　一饮而下，漱了漱口，轻拭嘴角，忽然问婵娟，自己是不是很没用。
　　“娘娘何处此言？”婵娟“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是奴婢见过最能干，最善良的皇后娘娘了。您不但辅佐皇上，治理天下；还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有口皆碑；更是宽以待人，即使奴婢们做错事，娘娘也只是施以薄惩，劝教奴婢们要谨慎当差。”
　　我苦笑，“婵娟何时学会阿谀奉承了？”
　　“娘娘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呵呵，婵娟越来越会说话了。”
　　朱祐樘一住就是小半个月，期间我去探望，都被太皇太后的人拦了下来。想去文华殿找他，却莫名其妙的接了一道皇上口谕，让我在坤宁宫里奉斋祈福。
　　这算什么圣旨？明知我不爱吃素，更不懂得拜佛祈福那套封建迷信。可皇上的面子得给，老老实实跪地接旨吧。
　　“公公是何时调到文华殿当差的，面生得很啊！”婵娟扶我站起。
　　“回，回娘娘，奴，奴才本在仁寿宫当差，是，是前日才被太皇太后调到文华殿伺候皇上的。”小太监的神色有些慌张。
　　“不必害怕，本宫只是随便问问。太皇太后贵为皇室尊长，自然有权力调度宫内人员。”
　　“娘娘圣明。”
　　“呵呵，机灵点好生伺候皇上，本宫不会亏待你的。皇上经常废寝忘食的批阅奏章，记得提醒他膳食时辰，夜里劝他早点休息，睡前要替皇上备好养生汤，寒凉时要多帮皇上加件衣服，炭火可以旺但不要太热，皇上不喜欢……”
　　“奴才一一记下，请娘娘放心。”
　　“好，下去吧。”
　　望着小太监逃难似的远去背影，我问：“婵娟，我是不是老了？絮叨成这样，瞧把他吓的？”
　　婵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娘娘，您不是絮叨，您是太惦记皇上了，毕竟皇上这次搬走得太久，连奴婢们都不适应了。”
　　我浅笑，是啊，这次搬走得太久了。而我，必须寸步不离坤宁宫为太皇太后祈福，这种形式的夫妻分居，什么事啊！
　　更加无聊的日子，以悲哀的旋律，持续着向前推进。
　　年前的一天，朱祐樘顶着北风压雪，突然回来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隐隐含着落魄失态。彼时，我正在宽衣。
　　“月月！不要走，不要走……”不顾一切的把我紧紧搂在怀中，微微颤抖着。左右立刻乖巧的退下，我不解，只好环抱住他，轻轻拍着安抚他莫名而来的不安。
　　“怎么了？”
　　“……”
　　没有回答，只有更加收紧的手臂。我吃痛，这样的拥抱，誓要把我融化在他深情的骨血里才肯罢休。
　　“樘，疼～”我轻声抗议。
　　朱祐樘这才反应过来，放松了力道，却执拗地圈住我不放。
　　“怎么了？太皇太后状况不好？”
　　“不，不是，很好，她很好，。”朱祐樘说得有些吃力，“让我抱抱，你没走，真的没走，太好了，太好了！”闭上眼，向我的颈窝里磨蹭。
　　“呵呵，”温热的鼻息害我痒痒得直想发笑，“我为什么要走，你犯错误了？有对不起我？”
　　本是一句玩笑，岂料朱祐樘脸色大变，一瞬间又收紧了双臂，“月月，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喜欢你，只爱你一个人！”
　　“怎么？太后给你压力了？”
　　“相信我，我一定处理得当的，好吗？”歇下帝王高傲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恳求和毫不掩饰的脆弱。
　　“好。”我微笑着许下承诺，如何忍心看到他，身系万民的伟大帝王的憔悴？
　　没有肉体的痴缠，只有彼此紧紧相拥，直到天明。
　　睁开眼，轻轻推推身旁的男人，“早朝了。”
　　“朕不想去。”
　　“不要任性！昏君才不去上朝的，祐樘是好皇帝，勤政爱民，怎么能不去上朝呢？”
　　朱祐樘转过脸来深深望着我，“你不会走，会一直等着朕，对吗？”
　　“嗯。”我强拉着他坐起身，笑道：“你若不放心，我陪你上朝好了！”
　　“好！”坚决，果断。
　　我当场石化，随口说说的，我不是武则天啊，更不想成为武则天啊！
　　一路送到奉天殿外，我选择在侧殿等待。不是不想，不敢进奉天殿，而是不愿，不愿给他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转眼新年到了，朱祐樘也在繁忙中渐渐恢复了常态。奇怪的是没有像往年一样，邀请张峦一家入宫，倒是太皇太后开了金口。
　　不过，张家出席的人个个神情古怪，躲躲闪闪逃避着我的目光。
　　“爹爹，韵婷呢？怎么没见？”
　　“呃，呃……”张峦下意识瞥了眼龙椅上的朱祐樘，老脸一暗，说不出话来。
　　“啊，皇后，婷儿，婷儿她偶感风寒，在家休，休息呢。”金色磕磕巴巴地替张峦答道。
　　“怎么？韵婷病了？”太皇太后在我之前接过话来，“此事可大可小，张大人，你可要和夫人一起，好生替哀家照顾那孩子！哀家喜欢得紧！”
　　“是，臣，老臣遵旨。”起身是同时，我似乎看到张峦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他畏惧的视线看去，朱祐樘正面无表情的望向这里。见我瞅着自己，温和的笑下，一如往昔，只是，我却嗅到了不同的气息。
　　新年刚过，宫里变得更加离奇。宫女、太监、甚至是侍卫们都习惯性的避着我窃窃私语。初始，我以为是他们知道我不喜欢背后嚼舌根才刻意躲着我的，并没在意。可谣言越穿越盛，大有山雨欲来的气势。我不解，干脆把婵娟和萧飞抓来“审讯”。
　　“娘娘，没有啊，真的没有。”婵娟装傻。
　　“是吗？萧飞，你说呢？”
　　“娘娘，萧飞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哪能像个妇人一样到处说三道四的。”萧飞聪明了，学人打起了太极。
　　我眉头一蹙，看来是真的有事。
　　心一寒，挥挥手，“帮本宫取件披风来，你们就退下吧。”
　　“娘娘？”两人互视一下，均是不解。
　　“偌大紫禁城，连个肯和本宫说实话的人都没了，本宫，冷啊。”
　　婵娟闻言嘤嘤啜泣，萧飞紧锁眉头别开了脸。
　　好话不背人，背人无好话，若是想知道，却也不算难，只要肯偷听——虽然有辱我国母的形象，可宫里所有人集体和我玩躲猫猫，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可不好受。
　　“听说了吗？皇上和太皇太后争执起来了。事到如今，满城风雨闹得这么大，皇上还要瞒着咱们娘娘呢！”
　　“可不是，改日太子生下来了，指不定会天下大乱的！”
　　“你说皇上那么宠爱娘娘，怎么能再去碰其他女人？”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是皇上？这宠娘娘宠得，有胜于先帝对万贵妃了，娘娘也该知足了。”
　　“哎，我本以为，世间真能有一夫一妻呢！”
　　“嗤，怎么可能！不过，皇上开了荤，对我们也有好处，兴许，嘻嘻，兴许改日我们飞上枝头，成娘娘了呢！呵呵……”
　　“你啊，真不要脸！”
　　“哼，总比一辈子老死宫中伺候主子强吧！”
　　拐过弯，看到我幽冥般站在回廊下，两个宫女腿肚子一哆嗦，面无血色的跪了下来。
　　“娘，娘娘，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饶命啊……捣蒜一般磕着响头。
　　“说，是谁？她是谁？”冰冷的声音有胜于数九的寒风，凛冽刺骨，直击我本是柔软的心脏。
　　“是，回，回娘娘，奴婢不知啊。有，有说，是，您，张，张二小姐的，有说是，是一个叫金莲的丫，丫头。”
　　“轰隆”一声巨响，脑子炸开了……

　　愤然离宫（上）

　　无风不起浪——我无力的扶住廊柱，闭上眼，不想看到被皑皑白雪，以纯洁之名无情覆盖的天地万物。强迫自己站稳，挥手打发了两个哭天抹泪的宫女，在萧瑟的寒风中如雪片一样凄惨飘零，身体被掏空了，心被掏空了，只剩下残破的外壳，虚弱的外壳……
　　萧飞发现了裘衣尽落，惨白着脸色的行尸走肉。顾不得礼数，慌忙圈在怀中，温暖着没有一丝体温的我。
　　“娘娘，娘娘，您说句话呀！娘娘！您要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别这个样子吓奴婢呀，娘娘！”婵娟泪流满面，心疼的扶住我的双肩轻轻晃动。
　　许久，我回过神来，拭干她的泪痕，“傻丫头，哭什么？你家娘娘不是活着呢吗？”
　　“娘娘——”一句话让婵娟哭得更凶。
　　我不解，我挺健康的，无病无灾，为何要哭？
　　深吸一口气，沉着的让小太监把莫名其妙失踪了N天的彤史女官找来一问究竟。
　　彤史女官瑟瑟发抖的呈上彤史册，看着一段段潦草到晦涩不清的记载，心，猛地抽痛，痛到无法呼吸。放下册子，找来金莲，答案竟是如出一辙。
　　屏退左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问：“金莲，他宠幸的不是你，你为何出面担当？”
　　金莲看向面无表情的我，失神了一瞬，抿紧嘴唇，毅然决然地说：“娘娘，皇上确实宠幸了奴婢，彤史有载，奴婢敢对天发誓！”
　　“何苦呢？谨慎成为替罪羔羊。”我不知道自己在预言，还是在威胁。
　　“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娘娘如果觉得奴婢对不起娘娘，奴婢甘愿受罚，但雨露均施，保我大明王朝血脉龙种昌盛，宫中之人，天下之人，义无反顾！”
　　“呵呵，哈哈……”我怒极反笑，“金莲，你是在暗示本宫称霸后宫，有失妇道吗？”
　　“奴婢不敢。”恭恭敬敬，磕头回话。
　　“你如此恨我？”
　　“奴婢不敢。”
　　我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究竟为何，昔日同甘共苦的姐妹，今朝背道而驰。
　　纸里保不住火的，更何况如今全紫禁城的人都在盯着坤宁宫的一举一动。刚要吩咐人去找朱祐樘，就有小太监传话让我去仁寿宫。
　　垂下眼帘，既然躲不掉，就要勇敢的面对。
　　请安施礼，一切如常，却又半点不同。
　　“既已知晓，哀家也不需隐瞒。难得普天同庆的喜事，回去准备下，哀家和皇上说好了，寻个黄道吉日，把你妹妹接进宫来，册封为妃。这有了身子，住在宫外可不像话。”见我没有答话，又道：“怎么，还不谢恩，哀家的话没听见吗？”
　　“何恩之有？”我反问。丈夫和妹妹搞在一起，双重背叛，如斯不堪，置我于何处？
　　“皇后好不知理！”太皇太后点火就着，“你骄妒擅宠，干预朝政，有失妇德！３年来独霸皇上，怂恿皇上罔顾祖制，搬到坤宁宫住，成何体统？哀家慈悲，不予追究，本想遂了皇上对你的心思，不再广选淑女，效仿大小周后，让你张氏一门，享尽圣恩！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眼中氤氲茫茫，看不分明，我淡然一笑，“十年后，大周后病重。一日，见小周后在宫中，惊曰：‘汝何日来？’小周后尚幼，未知嫌疑，对曰：‘既数日矣。’后恚怒，至死，面不外向。”
　　“你在警告哀家？”
　　“为何一再咄咄逼人？”我站起身，平静的望着眼前沟壑爬满脸颊，却满身金银富贵的老妪，“夫妻同床共枕，天经地义。天下为公，治国理政，靠得是群策群力，我尽己所能辅助皇上，有何不对？３年来，兢兢翼翼治理后宫，不求功劳，但有苦劳。皇上勤俭治国，削减内宫用度，为使太皇太后安享晚年，我将坤宁宫用度一减再减，贴补到仁寿宫来；各地贡品，珍馐美味，必然先请太皇太后过目，再献给太后和诸位太妃，留给凤子龙孙们，如有余下，才是我坤宁宫的；早午晚三次请安，风雨无阻，日日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熬制补汤，尽心尽力……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做得不好？您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拆散我们？”
　　“皇后胡言乱语什么？是在抱怨哀家对你不公吗？”
　　“公与不公，自在人心。”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撞哀家？不要以为皇上宠你，你就有恃无恐！莫忘记，皇上可是哀家抚养长大的！！”
　　我笑了，究竟谁在有恃无恐？仗势欺人。
　　“哼！不要以为哀家不知你那点龌龊！以色伺君，勾搭皇上鱼水之欢，不爱惜龙体，彤册有录！始终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更见不得别人得宠，难道要学那前朝万氏，断我龙脉不成？如此妒妇，恶毒之心，已犯‘七出’！哀家给你留足面子，不想给皇室抹黑，你竟然，竟然一再顶撞哀家！！”
　　“没有子孙，可禅位让贤，太古圣贤，皆是如此。”
　　“你敢！难道要让皇家血脉流落民间，不得相认？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肯放过，何其歹毒？有胜万氏！”
　　“妹妹？呵呵，”我惨笑，“是谁逼着我们姐妹走到这一步，如今何颜面对？”
　　“你，你……”太皇太后颤抖着手指，不敢置信的怒视着我。或许她早该重新了解下我，我从不是听天由命，唯唯诺诺的小女人。恬退隐忍，不过是为全了做媳妇、做兄嫂的礼数，尽快融入到这个复杂的大家庭中，不给他添麻烦而已。
　　“皇后不要再说了！”
　　“母后？”我回过头去，太后蹙眉站在门外，饱含无奈和怜惜的看着我。“下去吧，别惹太皇太后不高兴。”
　　“皇太后不用多说，哀家心意已决，张氏次女即日起升为贵妃，列妃嫔之首！”
　　“只要我活着，便是天下无妃！”转身，离开了仁寿宫，把愤怒的嘶吼抛在了身后，“你听听！听听！她都说什么了！气死哀家了！”
　　欺人，太甚……
　　本想去文华殿，该是夫妻同心协力的时候，我必须得到他的认可。却见坤宁宫的小太监喘着粗气跑来，“娘，娘娘，张大人来了！”
　　北风呼啸，我抓紧厚实的雪裘，仍不可遏制的颤抖着，滴水成冰，这个冬天，注定这么冷吗？
　　“回宫。”
　　回宫，回宫又能如何，面对老泪纵横，匍匐在地的张峦，我能说什么？责骂一位自责不已的老人，自责不已的父亲？
　　“娘娘，老臣对不起娘娘呀！是臣教女无方，治家无道……”
　　“爹爹，你有何打算？”
　　“娘娘，老臣不敢，不敢啊！”
　　“是啊，我来历不明，怎能高攀得起张家？呵，霸占了韵婷的名额，一朝选在君王侧，更成了皇后，却不肯为张家争取利益，如此背信弃义之人，你们一家一定恨我入骨。”
　　“娘娘，老臣不敢啊！”
　　“是不敢，不是不恨，对吗？”
　　“娘娘，老臣没有，真的没有！前朝有万氏外戚专权，毁我朝纲，老臣一心为国，天日可鉴，只求朝廷清宁，绝无非分之想！”
　　“爹爹起来吧，是女儿失言了。”轻叹一声，上前扶起张峦，他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怎么能歇斯底里的说出这般残忍的话？真是疯了。
　　“爹爹，女儿心高气傲，不能与人共夫。此事，会和皇上好好商量的。”顿了顿， “您且回去，切不可让满朝文武，见了我张家的笑话。”
　　“是，老臣想左了。”再次磕头，擦干眼泪，“但凭娘娘做主，只求娘娘，求娘娘，念在幼子无辜，为我张家留下这滴血脉。”
　　手一抖，再也扶不住张峦，自以为处事周正，殊不知，早已成了世人心中的鬼魅，能对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下手……
　　扶住桌角，将将站稳脚跟。环顾空寂的坤宁宫，亲情于我，本就是奢侈品，在现代时就已明白，时至今日，为何还在贪念？
　　“皇上？奴才参加皇上。”殿外传来了迎驾声音。
　　我凝神静气，咬紧下唇，站直身体，希望尽可能平静的与他对话。岂料他走进大殿的第一句话，竟是——
　　“月月，太皇太后大病初愈，你是皇后，母仪天下，怎能不知礼数，把她老人家气成那样？”
　　“你，特意来教训我？”眼中水雾更浓，任性的咬紧牙关，不让她们凝结滴落。
　　“太皇太后于我有养育之恩，更是宫中尊长，你，你实在太让朕失望了！若是太皇太后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朕情何以堪？”
　　“那你又让我情何以堪？千挑万选，偏偏背着我宠幸我妹妹，你当我是什么？！”我爆发了，“事后还遮遮挡挡，孩子都有了，你对得起我吗？！”
　　“你，你知道了……”脸色一暗，“朕不想负你。相信朕，朕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
　　“放屁！是我装大度帮你们养个私生子，还是把她打入冷宫，终不见天日！”
　　“私、生、子？！”朱祐樘红着眼睛从牙缝里恨恨飘出这三个字。是了，对万贵妃和明宪宗而言，他，正是一个私生子。
　　“在你心中，朕就如此不堪？你就一点也不相信朕？”
　　我失笑，让我相信，难道继续关起门，自欺欺人的过日子吗？
　　“男人啊，贪心不足，老婆孩子，情人知己缺一不可。凭什么好事让你们占尽？”
　　“说够了没有！朕不和你计较，谨记这里是皇宫，你是皇后！”
　　“你当我稀罕？困守深宫，拘泥小心，毫无自由！成天对着你的一大家子，老的自以为是，大的勾心斗角，小的事事攀比！个个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不许你诋毁朕的家人！”
　　“哼，”我冷笑“那你就再听那个脸皮比万安还厚的‘刘棉花’的，把我也下了狱，和那些无辜的两京言官一样！”
　　朱祐樘脸色一变，“朝廷的事，你不懂！这些言官，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你干净吗？干净到和我妹妹勾搭成奸？贪慕娥皇女英，妄想齐人之福！”
　　“你，你简直枉负朕的一番苦心！”
　　“臣妾～哪里敢不信皇上，您的话，就是圣旨啊。”
　　“好，朕的话是圣旨。那朕即刻下旨，皇后留在坤宁宫内面壁思过吧！”转身，摔门而去。
　　两行忧伤，终于滑出眼帘，闭门思过，我何过之有？恍惚中，左手撞上了书案，无名指被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是那枚龙凤钻戒。此刻看来，纠结在凤首的金龙是那么霸道凶悍……
　　皇上下旨将皇后软禁在坤宁宫里，这对本就多事的宫廷来说，又是一条特大新闻。坤宁宫内人人自危，猜测着皇上在盛怒之下，在太皇太后、皇室宗亲的压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该不会像善良的前朝废后吴娘娘一样，成为这场浩劫的牺牲品吧。
　　低头看着龙凤指环，徘徊不决，是否到了该离开的时间？或者死守深宫，等待他回来向我道歉，可既成事实，道歉于事无补，根本毫无意义。耳边隐约飘过一个声音：放手吧，离开吧，彼此冷静，认真思考下将来——不是蛮不讲理，不是不想装聋作哑，正因为爱，爱入骨髓，情深似海，今时今日才不知如何去爱。嫌隙已生，如同朽木，只会在空气中越发腐败。我自认，可以冠冕堂皇，实无容人之量。但放弃，需要太大的勇气……
　　———————————很多人说这几章看得不舒服，我要说的还是那句话，我是亲妈，会给女猪我认为的幸福！最大的幸福！！！既尊重历史，又合情合理的幸福！！！

　　愤然离宫（下）

　　晚上，韵婷顶风冒雪的来了。哭哭啼啼，一脸的委屈，说不想破坏我和朱祐樘，自知罪孽深重，本想就此去了，却不忍带走腹中胎儿——我恍悟，孩子，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终极筹码啊。
　　“你爱他吗？”四年前，我似乎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她的答案是……
　　“姐姐，妹妹不敢。”
　　不敢，是不爱的意思？我疑惑。
　　抽泣两下，莺歌啼血的声音悠然响起，“姐姐，皇上是爱姐姐的，妹妹知道。姐姐当知，大明法令规定，婚后三年，妻若不孕，夫须纳妾，违者论罪。皇上，皇上是为了保住姐姐的地位，才，才在仁寿宫，死死缠住妹妹，几番云雨，呜呜，妹妹初始不肯，可是，可是皇上，呜呜……”
　　仁寿宫，几番云雨……落入耳中，如岩浆般烫在心上。
　　闭了闭眼，用最后的理智问：“那金莲呢？”
　　韵婷脸色一变，马上哭得更凶，“金莲，金莲是个可怜的孩子。无意撞见皇上宠幸我，被皇上的勇猛强壮身姿，吓，吓坏了，才，才会胡言乱语。”
　　“吓坏了？”淡淡反问。
　　“姐姐，姐姐，你要相信妹妹啊！我们张家上下，感沐皇恩，绝无争宠之心！”韵婷激动的上前扑在我怀里，身形一晃，一个精致的长命锁从衣领里探出。
　　我眼疾手快抓在手中，只觉头晕目眩，再不能思考，这是——
　　情浓密爱后，我疲惫的靠在他怀里休息。诱惑的声音传来，“月月，给我生个孩子吧。”我没回答，孩子啊，有时非人力可及。见我不语，他从身侧的龙袍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长命锁，在我眼前晃动，“这是我母妃的遗物，我小时一直佩戴。等我们有孩子了，就给他好不好？”我又困又累，草草应了声“随便吧”，就昏昏睡去。
　　如今再见，却是这般光景，物是人非……
　　“娘娘，吃点吧，身子熬不住的。”婵娟抽泣着恳求道。
　　我摇摇头，没有胃口。
　　“娘娘，您这样不行，改日新娘娘进了宫，您，您这般憔悴，宫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奴才会笑话的。”
　　“新娘娘进宫？”
　　“是，奴婢，奴婢悄悄去了文华殿，孙侍卫认得是我，就让奴婢在外面偷听，里面，里面正在拟旨！呜呜……”
　　对了，还有孙彪。说我愚蠢也罢，说我痴迷也好，我不甘心错过任何一个希望，即使渺茫，但我依然期盼找到一个理由去挽救自己的婚姻。
　　孙彪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愤愤不平的一拍大腿，说道：“娘娘，确有此事！太皇太后连同皇亲国戚，这阵子成天给皇上施压，朝廷里那群狗官也不务正业，纷纷上折子请皇上选妃。哎，臣看来，皇上是顶不住了。如今，满朝文武只是听到了谣言风声，并不知事实如何，他日传到了朝里，指不定要天下大乱呢！而且，而且适才臣还陪着皇上把张二小姐带回了乾清宫，哎，这俩人……臣，臣说不出口！”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我望着窗外，幽幽感慨。他是皇上，对他来说，江山、子嗣是必须放在首位的义务。权利焉知不是罂粟？荣耀中，使人越陷越深，身份焉知不是束缚？高贵下，掩饰着斑斑劣迹。
　　心冷了，闭上眼，该走了——可是，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既然无家可归，不如浪迹天涯……
　　“娘娘，奴婢要跟着您！不论天涯海角，奴婢都要追随着您！”
　　想了想，婵娟本是前朝犯官之女，家已被抄，亲族发配边疆。若是留在宫里，难逃白发宫娥的命运，跟我到了外面，虽不比宫中锦衣玉食，却也逍遥自在，兴许能找到属于她的春天。应下了婵娟，萧飞也凑了过来。
　　“萧飞，你和我们不同，家就在京城，还有年迈的母亲需要照顾啊。”
　　萧飞低下头，难掩忧伤地说：“我娘过年那天没了。家里，有哥哥嫂子照应，早就不需要我了。”
　　我也低下头，“对不起。”深深自责，没事琢磨自己那点破事，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身边的人。
　　秉承着我所知的新中国《婚姻法》，财产对半，管他婚前婚后的，作为弃妇，有权多拿点。凤冠霞帔，衮服翟衣，出了宫用不上，还特别炸眼，自然是不能拿的。我打包带走了新婚时朱祐樘给我保管的2000多两银子，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锦衣华服，最后算了算，还是他比我多，这么大紫禁城都是他的，我不是很亏？索性把心爱的幔帐，锦被，玉枕全部带走。
　　“娘娘，这，这太，太多了吧！”萧飞脸一苦，毕竟离宫队伍中，就他一个男人，需要负担全部重负。
　　“不多不多，我们得考虑今后的生计啊！虽然你家娘娘，不，我张慕晗自认有赚钱的本事，但做什么买卖都需要资本的。对了，马车准备好了？”
　　“回娘娘，准备好了，停在神武门外了。”
　　“记得，我不是娘娘，婵娟不是宫女，你也不是锦衣卫了。”
　　萧飞一怔，不自在地答道：“好，我，我去支开守卫。娘，呃，宫后苑到神武门的一路会畅通无阻的。”
　　我微微颔首，转去屏风后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可翻箱倒柜，收拾个人财产的动静终是大了，引来了值夜的侍卫、太监。我很诚实的表示了自己的去意，因有萧飞在，我相信在我离宫之前，他们没有机会说出去。岂料几个人二话不说，“扑腾”一声集体跪下也要跟着。个个诉述着自己凄惨的身世，和对我的忠诚。我无语，既知皇宫不好，你们一个个的当初千辛万苦走后门进来干啥？
　　因听着个个都是爹不疼娘不爱，我劝也不劝不住，拉又拉不起，累得直翻白眼，只得勉强答应。于是，队伍扩大为4个太监，5个侍卫，1个宫女和1个潦倒的前娘娘。
　　安全起见，让萧飞下药把坤宁宫的其他人迷倒，我可不想招摇过市，带着更多的坤宁宫人去浪迹天涯。唯一的好处是萧飞减负了，有人帮着抬箱子了。
　　走到里面，婵娟已叠好了我换下的淡紫色宫装，放在空空如也的龙床上。我从颈上默默摘下藏宝库的钥匙，放在上面。
　　走到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龙凤戒指摘下，转回身，搁在了书案上。夜风吹过，身后“啪嗒”一声脆响，打破了坤宁宫悲哀的死寂。我知道是指环掉到了地上，咬紧牙关，没有去捡——潇洒放手，绝不回头！
　　不敢回头，怕丧失寻找自由的勇气。
　　人多了，出行就受影响了，目标大了，马车也坐不，速度成了大问题。无论如何，必须尽快离开京城范围，被他抓住，我会平安；可其他人，难逃一死。无奈下，选择了水路。出了正月，大运河开行了。
　　“娘娘，呃，夫人，我们去哪？”婵娟不无担心的问。
　　是啊，去哪？顺流而下，终点是杭州。难道去杭州？哎，虽然不想，可为了抢速度，打时间差，杭州是一定得到的。在船上几日，正好研究下去处，和这一大帮人的未来。
　　“夫人。”久久等不到答案，婵娟又唤了我一声。
　　我回身看看众人如出一辙的表情，笑着安慰道：“我们先去东瀛看樱花，泡温泉；再去天竺买香料，参加朝圣；之后去波斯买珠宝，然后嘛，呃……”我敲敲脑袋，实在不知道其他国家在古代都叫什么。
　　“我们学郑和下西洋好了！去各国游历，增长见闻，如何？”
　　众人瞠目结舌，好像被我雷到了……
　　“不好啊？”我小小失望，周游世界可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
　　“不！好，好啊！游历各国，这主意妙极了！”萧飞第一个拍手叫绝。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真真假假的附和着。
　　我笑了，其实到了杭州，我会分了银子，让他们各自去的。而后的路，即便无人相扶，我也会坚强的去圆自己的梦——这，才是真正的我，再不压抑自我，涅槃重生的我。
　　萧飞仗着在江湖中的关系，加之3倍的船资，顺利的租到了一艘船。登船离港时，方是子夜时分，月上中天，寒风夹杂着浓厚的水气袭来，人们不由打起了寒战。我下意识抚摸上胸前的“凤启”，再见了，北京，再见了，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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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
　　朱祐樘愤然离开坤宁宫，回到文华殿本想理政，却无法安下心来，恼恨的一把推掉了龙案上的奏折。太监们哪里见过一向和蔼可亲的皇帝发火，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连怀恩也跪在一侧，悄悄擦着冷汗。
　　“你们退下！”
　　“奴才遵旨。”是若干个难掩兴奋的声音，众人如蒙天恩，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怀恩，你留下。”
　　“老奴遵旨。”
　　沉默，许久的沉默后，年轻的帝王带着几分落魄的抬起头，晦暗无神的目光，让怀恩心中一凛，不忍多见。他嘶哑着声音问：“怀恩，朕错了吗？太皇太后逼朕，为何皇后也逼朕，跑去和皇祖母吵闹，害皇祖母气血攻心，卧床不起。哎，她难道不知，朕为了那一夜的错误，力求弥补，自责不已吗？”
　　怀恩想了想，谨慎地答道：“皇上，老奴看来，娘娘虽然任性，但天性纯善，绝不是蛮不讲理，目无尊长之人。况且，皇上用心良苦，娘娘，娘娘她并不知晓啊。”
　　朱祐樘眸色一凝，溃散的目光有了焦点，“怀恩，你是说……”
　　怀恩轻点下头，“皇上，这些只是老奴的浅见。”
　　“不，关心则乱，是朕蒙了眼，险些误了大事！”
　　“皇上，您国事繁忙，家事劳心，加之……这阵子，实在太忙了，老奴相信娘娘会理解皇上的一片苦心。皇上可要去看看娘娘？”
　　“哎，”朱祐樘叹了口气，“不去了，等她气消了朕再去，而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老奴明白。”怀恩默契的领旨。
　　说不惦记是假的，朱祐樘无心朝政，在文华殿里踱来踱去，却是怎么也安不下心来。有点大男子主义作祟，又碍于帝王的尊严和那个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的败笔，更使他下不了决心立刻去看皇后。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了，转身刚要去坤宁宫，太皇太后让太后带来了封妃的懿旨。太监们深知情况不妙，哆哆嗦嗦收拾好满地的奏章退了出去。
　　“皇上。”太后看着凌乱的文华殿，微微叹息，皇上的秉性她是清楚的，生性温和，宽以待人。即使是万氏咄咄相逼，即使亲见母妃被人毒害，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气。
　　“皇上，其实皇后……”
　　见太后欲言又止，朱祐樘忙道：“母后，您不必说了，朕已知大概。现只求上苍保佑，皇祖母身体康健。”
　　“那这道懿旨呢？”太后心里堵得慌，自己怎么得了这么个差使？皇室血统固然重要，可难得伉俪鸳鸯，真心相爱，在人情淡漠的宫廷中，彷佛是春天的气息，汩汩暖心。哎，若非太皇太后以死相逼，身为太后，更担待着皇家的体统，她一定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般不堪。
　　低下头，无奈地说：“若是不遂了太皇太后的心愿，哀家怕……”
　　“烦请母后转达，待钦天监遴选出黄道吉日，朕会下旨册立张氏为妃。”
　　太后一愣，不知是缓兵之计，微微颔首，明明得到了最完美的答案，心里怎会更觉苍凉？她抬起头，无意间看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次低下，“如此甚好。”
　　“母后，皇祖母那儿您多费心了。朕尚有国事处理，不能日日守在身侧，以尽孝道。”
　　太后点点头，步伐沉重的步出了文华殿。望向如同宫廷般死气沉沉的天空，黯然落泪，她这辈子，为了家族的荣誉，顶着虚荣的后位，什么委屈都受了，混混沌沌的挺过去了。如今，成了太后，也算修成正果，还有什么不能忍的？也许，她早该告诉皇后，凡事，能忍则忍，这才是后宫真正的生存法则！
　　朱祐樘强迫自己坐回龙椅上，对着奏章，却无法集中精力。晚膳也没有传，一个人关在文华殿里。步到窗前，看着不知何时又开始纷飞的鹅毛大雪，心思不由飘到了坤宁宫——
　　月月畏寒，炭火加旺了没有？婵娟有没有帮她多加件衣服？会不会赌气没吃晚膳？现在在做什么？她那性子，不会是独自猫在没人的地方哭成小花脸吧……
　　思来想去，终耐不住了。算了，这次本是自己落入了算计，有错在前，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月月要是哭坏了身子，他这辈子也完了。况且在她面前，哎，早就没脸了。还是赶紧去看看吧，还没走出回廊，巧不巧撞到张韵婷梨花带雨的跑来。
　　这大冷天的，她还有身子，朱祐樘心一软，带她回了乾清宫。不管这么说，她该是无辜的吧，太皇太后的旨意，她一介女流如何违背？便好生劝慰了几句。
　　可眼前的女人哭得也太凶了，朱祐樘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斯讨厌吵闹，讨厌眼泪。还是月月好，喜欢傻笑，即使再累再苦，也会笑着面对。怜惜，让他环住了牢牢贴在身上的女人，轻拍着抚慰，任她在自己身上磨蹭。闭上眼，深深吸着曼妙的香气，毫无欲望——还是月月身上自然的女儿香好，清爽迷人。
　　等等，毫无欲望？眸光暗涌，讳莫如深，或者，该查的不止是仁寿宫……

　　重返江南

　　他真笨，竟被女色和自责的尘埃蒙了眼，怎么才想起这个？微微一笑，含情脉脉的推开了怀里凄凄惨惨戚戚的女人，软语温柔的简单几句，把她哄回了家。转身，眸深似海。暗中传来王啸云，交付密旨——“朕准你特权，必要时，可撅坟验尸，先斩后奏！”
　　王啸云手一抖，好凌厉的霸气。
　　这一番周折，天已黑透，朱祐樘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是时候雪止天清了。转身进了乾清宫暖阁，心心念念是她的身影。往日这个时辰她该是嫌冷，抱着暖炉钻到被窝里去了，幸福的笑着，习惯的伸手去拿她每日为自己煲好的凝神汤。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一抹哀伤滑过眼帘，天啊，他到底做了什么？
　　倒上龙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原来身边缺了一个人，便是整个世界都萧索寂寥。本想不顾一起，即刻起身回坤宁宫，却担心吵到她的清梦，影响她的休息。月月觉浅，他是知道的。踯躅过后，决定明日早朝后回去，好好向她道歉，希望，不，恳求她的谅解。他承认自己在犹豫，不愿他的骨肉像他一样在冷宫里长大，受尽白眼；但既成事实，无法挽回，他更害怕他们中间存在的这颗不定时炸弹？累，太累了，原来不是所有错误都能弥补的。
　　昏昏欲睡，下意识把手环向身侧，冰冷的龙床让他猛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消……
　　艰难的熬到了清晨，朱祐樘长嘘一口气坐起了身，自有小太监上前打点。
　　“去坤宁宫看看皇后……呃，起了没。”其实，他是想说，看看皇后的气消了几分。此刻，他是潦倒落魄的，他可以气势磅礴的去教训莫测高深的满朝文武，却无颜面对自己的爱妻。
　　小太监领命，颠颠去了。在宫里的伺候的人，怎能看不出这点眉眼高低，皇上的心思，不用说，铁定在皇后身上啊！
　　鬼鬼祟祟的摸进坤宁宫，虽疑惑一路上怎么没碰上半个当值的，但有皇上口谕，地狱也得去呀，只好咬紧牙关溜到寝殿门口。正踮起脚跟朝里张望，岂料殿门虚掩，一个不小心，他直直跌了进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是乾清宫当差的，是皇上吩咐奴才来看看娘娘起了没有！”第一时间爬起身，捣蒜般磕着头。
　　可屋内除了他的回音，再无一点生息，他哆哆嗦嗦的抬起头，不敢相信眼前的空无一物。殿外寒风一吹，一身的冷汗似乎冻成了冰。
　　“啊！！丢，丢，丢了！！失窃了！！！”跌跌撞撞退了出去，又觉得不太可能，坤宁宫怎么能只剩下家具？壮着胆子又探进了脑袋，“啊！！！我穿越鸟——”
　　撕心裂肺的公鸭嗓响彻云霄，惊醒紫禁城内各怀鬼胎的美梦无数……
　　朱祐樘下了朝，听了怀恩的汇报，看着早已神志恍惚的小太监，心中一凛，难道……不，不可能的，打死他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顾仪态，一路狂奔到坤宁宫，望着空空如也的寝殿，心，空了。木讷的走进里面，寻找一丝能够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的证据，不断重复着告诉自己，仍倒在乾清宫做着不敢想象的噩梦。
　　脚底一硌，颤抖着手指拾起了那枚龙凤指环，一滴晶莹滚烫过眼睑，滴落在那颗璀璨的钻石上……谁能告诉他？为何被掏空的心，还能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疼痛，毁天灭地的疼痛。
　　魔疯般冲出寝殿，要不是被怀恩和孙彪死死拉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情伤痛苦的对天怒吼，“月月！月月！！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被迷药迷魂了头的众人，此刻再清醒不过，顾不得形象，七扭八歪的跑来。
　　“杀！拖出午门，统统斩了！！”愤怒无助的皇帝，用充 血的双眼恶狠狠盯着匍匐在地的众人。一时间，坤宁宫里鬼哭神号，求饶开恩的声音震耳欲聋。
　　“皇上！”怀恩跪在朱祐樘脚前，抱住他的大腿，声泪俱下的恳求着，“皇上，息怒啊皇上！不可一错再错啊！”
　　朱祐樘只觉浑身在不可遏制的颤抖着，老天，你不公！为何让他生于冷宫，在担惊受怕中成长；为何见到父皇的代价是母妃和其他好心人的性命；为何天定良缘，找到此生挚爱，几经坎坷彼此相拥，却被宗亲百般阻挠，最终走到了相忘于江湖的一步……为何他需要承担江山万民，不能选择想要的生活？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闭了闭眼，喉结沉重的蠕动几下，“孙彪，怀恩，放手吧。”
　　冰冷的声音，有胜数九寒天，带着凄凉的犀利，深深剜入人心，在沉默中留着滚烫的血泪。
　　静寂，使在场每一个人不自然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回望修罗般嗜杀的帝王，更是不忍见到那幼兽丧亲般苍凉绝望的眼神，不住猜测着盛怒之下会否向前朝几位荒唐皇帝一样，做出惨绝人寰的决定。
　　“众人接旨。”
　　“臣/奴才/奴婢接旨。”
　　嘶哑的声音，不再如往昔的清澈苍劲，朱祐樘压抑着满腹的情感，冷冷说道：“即日起，皇后在坤宁宫内斋戒求子，任何人，无朕旨意，不得入内打扰，违者，斩立决！”
　　众人一阵颤栗，瑟瑟发抖，“任何人”和“斩立决”如北风般在耳边咆哮。明明出了正月，怎么会这么阴冷，这么可怕？
　　“还有，”举步前行的皇帝再次开口，跪在地上的众人又抖了一下。
　　“谨记，如果朕听到了不愿意听到的流言。那朕，会让他和他的亲族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咣当——”心脏脆弱的吓晕当场。
　　“怀恩，传牟斌、谢迁、李东阳、王恕文华殿觐见。”
　　“老奴遵旨。”怀恩虚弱的应着，冷汗不知何时浸湿了他的背脊。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孙彪仰天长叹，NND，他怎么着么笨，竟帮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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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么多真真假假的“猛男”在，我雇下船，自然要快于其他船只。船上的生活极尽无聊，每个人都心思沉重，或者因为一时冲动，不顾后果的离开了紫禁城那个富贵安乐窝，导致现在前路漫漫。
　　我尽量无休止在脑海中勾画中完美的远洋航海计划，不敢停止，因为停止，就意味着对他的无尽思念。
　　“婵娟，你想去哪？”我问，因为我相信满船跟出来的人中，只有她和萧飞不会弃我而去。她是为恩，为情；萧飞是为义，为了他对某人的一诺千金。
　　婵娟摇摇头，“娘……夫人，婵娟只想跟着您，您去那儿，婵娟就去那儿。”
　　“傻丫头！人总得有自己的念想，不能一味跟着别人走。要不，我们先去岭南吃荔枝？去广东吃粤菜？去塞外看草原，吃吃原生态的烤全羊？”
　　“夫人，奴婢，奴婢，如果方便，奴婢想回趟苏州老家。”
　　我一愣，是了，婵娟貌若芷芙，一看就是正宗的水乡美女。不过，她爹不是个京官吗？而且，苏州……
　　芷芙含着眼泪，解释说，自己一家本是苏州人。当年父亲政绩颇佳，升迁进京，本是天大的好事，不料竟成为灭顶之灾。他父亲刚正不阿，入朝后上疏指责继晓、李孜省、万安等人已“房中术”蛊惑皇帝，居心叵测，结果奏章没来得及到成化皇帝手，他父亲就以莫须有的罪名下了诏狱，随后被抄了家，九族流放。抄家那天，万安亲自去了，见婵娟年幼，长得水灵，便临时起意，将她没为宫奴。说起这话也有10年了吧，婵娟就这样在仇人的眼皮底子下忍辱负重的生活。我恍悟，难怪朱祐樘放心把她留在我身边，绝不仅仅是因为貌若芷芙，想来这段典故，他定早已知晓。
　　等等，该不会……
　　几番追问下，婵娟终于说自己有个姐姐至小被过继给了远亲，留在苏州，她此次回到苏州，便是想寻寻那位姐姐。
　　“那，那你可知她被过继后的情况？”我无力的低下头，小声问道。
　　婵娟摇摇头，“到京城后，曾有人捎来信儿，说是她们一家病死了，姐姐好像被一间茶楼的女老板收留了，爹爹本想接回姐姐，可，可还没……”
　　心“咯噔”一下，缘分，不是妙不可言，而是千丝万缕，纠结百转。萧飞也明白过来，别过头，长叹一口气。
　　生离死别，阴阳永隔，其实，比我可怜的人多多了。我不能再自私的抗拒苏州，黯然的轻点下头。
　　半个月后，我们抵达了终点杭州。和船家寒喧几句，在婵娟的搀扶下，带着浩浩荡荡的“箱子队”下了船。看着已经热闹起来的内河港口，悄悄在心中感慨，希望他日偷渡也能顺利。毕竟，明朝早已实行了海禁政策。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今使然。没有理由错过远洋贸易这么个赚大钱的机会——举个简单的例子，丝、丝棉、棉布、锦绣、红线、水银、瓷器、古钱、古字画、古书、药材、毡毯、漆器、醋等出口到日本后，价格都相当昂贵的。丝绵匮乏时每百斤银至200两；红线每百斤价银70两；水银的价格10倍于大明，缺少时每百斤银300两；针每根价银7分；川芎每百斤价银60多两……商人运货到日本可获得原本5、6倍的利益。
　　“你是，你是张掌柜的吗？”
　　迎面走来一个老者，也算慈善，此刻正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我。我快速在记忆中搜索，未果。哎，路人甲也能认出我来，苏州之行要倍加小心了。
　　见我不答腔，老者又上前一步，“老夫华燧，当年蒙掌柜的指点，下定决心，以铜活字取代木活字印书。”
　　眨眨眼，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可那时是觉得他老头太烦，太磨叽才开口的。
　　华燧挥手，招呼来随从，递上一本书，颇为自豪地说：“这是老夫去年，以铜活字印的《宋诸臣奏议》，送与掌柜的，留作纪念吧！”
　　“呃，老先生认错人了。”我微笑着声明。
　　华燧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一笑，“老夫并非多事之人，即是如此，老夫就此告辞，请，请……”见我挽起发髻，说道：“请夫人切莫介意。夫人有空，还行翻阅此册，为老夫提点一二。”
　　“老先生客气了。”我笑着翻开《宋诸臣奏议》，咬文嚼字的内容当然看不太懂，但入目的就是不容恭维的印刷质量。不由撇嘴，就这也敢拿出来送人啊？字排参差不齐，有的只印出一半，墨色也不均匀，错别字还多。
　　华燧瞥见我的表情，有点惭愧，“老夫，老夫自知……”
　　“老先生，诸多不足因经验浅薄所致，只要坚持不懈，他日必然取得更大的成就。这本《宋诸臣奏议》是最早的铜活字印本，历史价值极其珍贵。”毕竟在宫里砥砺磨练了三年多，冠冕堂皇的话，我说得何止是漂亮。
　　“掌，呃，夫人所言极是，华燧乐受了。”华燧一鞠躬，带着随从上了身后驶往无锡的商船。
　　我则心事重重雇了马车，带着众人找间客栈安置下来。这江南一行，波折啊。

　　天香故人

　　在客栈安置好，让小二上了满满一桌子酒菜，邀众人同食。见众人别扭，递个眼色，让萧飞和婵娟连忽悠带骗把他们诓到了桌上。
　　我浅笑着诉述旅途劳顿，感激云云。又明确说了自己打算从宁波府偷渡去东瀛，看似合情合理——因为明朝政府在宁波设立市舶司，专门负责接待日本贡船，而偷渡贸易，自然那里最为火爆。
　　气氛压抑下来，离乡背井，终不是所有人有勇气迈出的一步。我大度的说，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一旦上了船，茫茫大海，就不再有选择的余地了。更是敞亮的声言，离开的人每人100两纹银，附赠古董一件。一阵沉默后，终于有人开口了，随后陆陆续续有人附和。萧飞嗤之以鼻，“无根之人。”
　　“嗯哼～”清清嗓子，“人各有志，萧飞，不得无礼。”
　　三个小太监瑟瑟发抖的拿了赏赐，毕竟这远比他们在宫里一辈子赚得要多。我又问向侍卫，“你们没有要走的吗？上了船，便是远离故土，与祖国天各一方；且大海无情，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犹豫了片刻，又有两个侍卫站了起来。我笑着让婵娟递上“临别赠礼”，又和萧飞配合着与几人对饮了几杯。直到他们经受不住酒精的考验，晕晕乎乎扑到在桌子上为止。
　　我笑笑，鸳鸯酒壶，蒙汗药，恶俗却经久不衰……
　　“你们当真要跟着我？”看着剩下的两个侍卫和一个小太监。三人坚定的点点头，见萧飞暗中颔首，我便放心的问了几个人的名字。汗颜，我对手下，真的没有用过心。
　　“我们兄弟二人是张龙、赵虎。”年纪虚长几岁的壮汉说道。
　　我眨眨眼，“呃，王朝、马汉……在否？”
　　收回心神，严肃地问张龙：“看你岁数不小了，该是有老婆孩儿的，这一走，置她们于何处？”
　　张龙神色一暗，萧飞忙上前附耳了几句。原来，王朝本是个孑然一身的江湖客，与萧飞早就认识。后来确娶一妻，其妻去庙中上香时，遇到了妖僧继晓，继晓贪图少妇美艳，施术迷奸了她，刚烈的妻子醒来后自尽而亡。殊不知，竟是一尸两命……赵虎是张龙的异性兄弟，随他天涯海角追杀继晓，奈何继晓能掐会算，还懂妖法，总是提前避开。无奈之下，两人千辛万苦以锦衣卫的身份混进了皇宫，伺机行动。结果那时继晓因废太子，泰山地震示警被逐出皇宫。可天下人都知道，成化皇帝是舍不得继晓的，万氏是舍不得继晓的，至少舍不得他的“手段”。于是，他们耐下心来，在宫里等待时机。再后来，机缘巧合，重逢了萧飞，又见朱祐樘壮志雄心，颇有仁者之风，重整朝纲，处事雷厉风行，任人唯贤，为之折服，更是疲惫于江湖漂泊，便留在宫中效命。此行，其实，更多的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萧飞，男人间的义气，有时，不是我能理解的。
　　“那你呢？”拿起茶盏，问向站在最后的那个斯斯文文的小太监。
　　“奴才叫公孙策。”
　　“噗——”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他咋不叫包拯？
　　在这个子嗣重于天的时代，入宫当太监，自愿断根的能有几个？他的故事，不提也罢。
　　按照计划，几个“叛变党国”的人被留了下来。这5倍份量的蒙汗药，够他们睡上三天三夜的，又特意叮嘱了店家不许打扰，因多付了银子，自然被满口答应。张龙独启程，赶往宁波故布疑阵，而我和萧飞、赵虎、婵娟连夜乘着马场去往了苏州府。
　　当然此时，我已换作了男装。苏州府认识“张公子”的人不多；认识百韵楼“张掌柜的”却不少，时过4年了，我仍不敢冒险。
　　马车飞驰，次日日暮时分，赶到了苏州城。
　　我本不想进城，可萧飞担心安全，非要住进城里，于是在城北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下了马车，我在一旁指挥，萧飞和赵虎招来小二一起，往店里大箱大包的搬着东西。
　　见婵娟心不在焉的四处张望，我心里不是滋味——少小离家老大回，而我，哎，家在何方……这样不好，不好，多愁善感的，不适合我，敲敲脑壳，收回发散的思维。
　　“婵娟，去附近走走吧。”明知不该，却于心不忍。
　　“可以吗？”婵娟也猜到了我对苏州存在的特殊情愫。
　　“嗯，只要别走太远。”城北不是繁华所在，更是远离……应该没事。
　　婵娟笑颜如花，“那夫……公子，婵娟去巷口看看，很快回来！”见我微笑着点头，兴奋的跑开了。
　　“其实，没那么巧的，城北僻静，和婵娟去走走吧，别闷坏了。”
　　萧飞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男人长大了，成熟了，内敛了。
　　“好，那我也去巷口转转。”
　　巷口前是一条长街，我快步追上婵娟，陪她一起在摊子上挑拣各种小玩意。
　　“小张哥？小张哥！小张哥！！救救我啊小张哥！”声嘶力竭的婉转女声，如杜鹃啼血般带着无限哀怨。
　　我猛然回过头去，记忆深处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辆花车在男人们争先恐后的簇拥下，拐出了大街，少女的声音似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是她吗？
　　“哎，造孽啊！”一旁卖胭脂水粉的阿妈感慨着。
　　“王婶，您心太善了！这姑娘今儿个一天，游遍了整个苏州城，有胜于当年一舞成名的玉凝姑娘，成了无柳街的花魁娘子有何不好？”
　　“混账话！没见人家姑娘眼睛里啜着泪花呢吗？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沦落青楼？”
　　“请问，刚才那位姑娘是哪间青楼的？”
　　王婶眉头一拧，见我心急如焚，又看看巴巴瞅着我的婵娟，嘴巴一咧，“天香楼的！满窑行就属她们家能闹腾！”
　　我忙拉起婵娟往回走，却被王婶叫住，“这位公子，老身看你一表人才的，劝你一句，这么俊的姑娘在身边，您还瞎惦记什么啊？”
　　我苦笑，吃锅望盆，得陇望蜀莫吗？男人天性如此吗？
　　婵娟替我憋气，正要辩解，被我拉住，“多谢王婶，在下铭记在心。”
　　回到客栈，留下赵虎看家，带着萧飞匆匆赶往无柳街，因婵娟坚持，便也带上了她。路上，萧飞不解，几次追问我为何要去人多嘴杂，容易暴露的无柳街。我脚下不停，认真应道：“帮我去认一位故人。”
　　夜晚的无柳街，灯红酒绿，遍布着醉生梦死的男人，充斥着淫词艳曲，何其繁盛！尤其天香楼又有新姑娘“开 苞”，更是招揽生意。我们几人赶到时，里面已经叫起了价——
　　“5两！”
　　“7两！”
　　“10两！”
　　……
　　萧飞身子明显一怔，也许是看到了台上浓妆艳抹，再寻不见昔日温婉柔媚的玉脂；也许是因为玉脂身旁，那个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少女。被强架起的小脑袋，依旧明眸皓齿，只是罩上了浓郁的哀愁。
　　“月牙？！”萧飞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20两！”场中一个壮汉朝天比划着两根手指，嚣张得让人作呕。
　　“哦哟～20两啊！”玉脂两眼放光，笑得春光灿烂，“诸位大爷可还有开价的？机不可失哦，瞧瞧我们姑娘水灵的，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50两！”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一个肥硕如猪，眯起猥琐小眼睛的老男人出现在视野里。
　　“哟～金老爷啊！您可真是大财主！玉脂在这儿替我们姑娘谢谢您了！我们姑娘今晚就是……”
　　“500两！”开价的同时，我有点后悔，要知道当年我才值400两呀！
　　场中骤然一静，众人的视线瞬间汇集到我的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了进去，“鸨母，我要买下她！不知500两可够？”
　　玉脂不雅的狠狠眨着眼睛，待看清我后，呆若木鸡，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张哥？小张哥！！真的是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月牙！”说着挣脱了身旁的龟奴，不顾一起的冲下楼梯，扑进了我的怀里。
　　另一龟奴上前，与玉脂耳语了几句。玉脂猛地清醒过来，“可，可以。啊，这位公子雅间里请。”
　　我笑着一扬手，“请。”
　　在众人震惊于青年豪爽出手，久久回不过神的时候，几个身影消失在天香楼的大厅中。
　　玉脂乖乖拿出了卖身契，却迟迟不肯收下我的银票。我索性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做买卖有时要六亲不认，更何况，我们‘非亲非故’！”
　　玉脂神色黯然，捏紧了手里的银票，垂下眼帘，“是，我们非亲非故。”落寞含悲，这几年，她一个人撑着天香楼，其中辛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低下头，如今的我，哪里有资格和人叙旧？身后，不知有多少人在搜寻着我的下落，要把我重新困在那个金雕玉砌的牢笼中。见我带着月牙要走，玉脂下意识拦在身前，自知失礼又退了一步。
　　“同人不同命，各有各的造化，玉脂姑娘好自为之吧！”抱拳施礼，退出了雅间。
　　见几人走远，屏风后绕出一个清秀的少年，若非那双挂着淡淡忧伤深邃眼眸，只会被误以为是13、14的单纯少年。
　　“玉脂。”
　　“庄主。”
　　“叮嘱楼里的人，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是，玉脂明白。”两行晶莹花了脸上的浓妆，滴嗒滴嗒落在了地上……
　　擦干眼泪，抬起头，换上了职业的笑容——她不该哭，她已经是天香楼的鸨母，更何况，这里远远有比她伤心的人……
　　———————————————————————————————————
　　太皇太后习惯成自然的接过太后递上的补汤，悠然自得的品着。眉头一蹙，抱怨道：“这几日汤头味道寡淡，药气浓烈了。”
　　太后在心里直翻白眼，有的喝酒就不错了！哎，你还有我这个儿媳妇伺候，我找谁给我煲汤呀！她吗？未来的儿媳？凤眼扫向软榻上安然养胎的绝色美女，可惜聪敏有余，心术不正。哼，面子过程，不做实事，一点不像皇后，处事周正，宽以待人，这要真成了自己的儿媳，母凭子贵，他日指不定耀武扬威到何种程度。
　　想她一个女人，得不到先皇的丝毫宠爱和怜惜，却能统领后宫，难道全靠隐忍退让？不，真正靠的是识人之术，若是没这点本事，早在波涛暗涌的宫廷中死无全尸了。真不知道母后待见她哪一点？
　　太后久久得不到答案，又问了声，“怎么？御膳房换奴才了？”
　　“回母后，是儿臣技艺疏浅，不及皇后蕙质兰心，今后定当改进。”
　　“皇后？难道以前……”
　　“太皇太后，明个起，就让臣女为您熬制吧！”
　　“这可使不得！”太皇太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使不得，使不得！你只要把哀家的重孙平安生下来就好！”
　　美女脸色一红，含羞低下了头，“是，太皇太后。”
　　皇太后一捂心窝，怎么这么堵得哄？她以前是很能忍的啊！
　　门监通报皇上来请安，太皇太后忙带着众人起身相迎。
　　“皇祖母近日身体可好？”
　　“心情舒畅，自然就好。”旋即旧事重提，“难得皇后在坤宁宫斋戒，不问世事，皇帝，你打算何时封妃啊？这都开春了，再过几天，就显怀了，大着肚子，没名没分的出入宫廷成何体统？”
　　“钦天监吉时尚未选出，皇祖母稍安，朕相信，”他看向美女，淡淡一笑，“你能理解。”
　　“是，全凭皇上做主。”美女不疑有诈，忙感激的谢恩。
　　“这钦天监是怎么办事的？”太皇太后埋怨了一句。
　　朱祐樘笑意更浓，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只要他不开口，钦天监就是再选20年，也拿不出个黄道吉日。
　　过了这许多天，皇太后心里早已和明镜似的，悄悄叹息，拖吗？可拖也不是个办法，孩子生了，母妃是无论如何得给名分的。皇后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时候足不出户，把自己闷在坤宁宫里，连那个到处胡言乱语的郑宫人也不收拾，到底是想如何，真要皈依佛门不成？哎，也是，就算不龟缩在坤宁宫里又能怎样，坦然面对？任性反对？反正封妃产子已是必然。她在心中暗暗祷告上苍，希望这是个女娃，他日皇后能诞下麟儿，立为太子，则，天下太平。
　　例行公事的请完安，朱祐樘疲惫的回到了坤宁宫。他好累，真的好累，每天在复杂诡谲的皇宫里，在口蜜腹剑的朝臣前，要沉重冷静的戴上各种面具。唯一的避风港，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地方，如今已凋敝如斯，毫无生气。
　　他抱起皇后的凤冠衮服，连日来，屏退左右，他都是这样无助的寻找着皇后留下的气息，倒在床上，依稀分辨着曾经的缠绵爱恋。胸前的铜钥匙灼灼发热，明明烧得他心烦意乱，却毫无温度，倍感苍凉。
　　痛苦的抱住头，一失足成千古恨。就算牟斌顺利找到了月月，她肯和自己回宫吗？愿意和自己回宫吗？他早就知道，宫廷于她没有半分魅力，他留下的唯一理由，就是自己。可自己懦弱的怕失去她，处处隐瞒，不敢承认错误在先，又错怪她在后……哎，如果她不肯原谅自己，他能残忍的强迫她回来，把她困在身边吗？即便她肯原谅自己，面对那个孩子，他们还能回到毫无芥蒂的幸福从前吗？
　　辗转反复，注定又是一个难眠夜……

　　香冢哀魂

　　月牙缠绕的功夫早已练就到如火纯青的程度，碍于芷芙的阴影，我小心翼翼的把她推给萧飞——真正的男人照顾。见萧飞苦脸，我小声嗔道：“谁叫你和婵娟3年不来电的！给你机会就好好把握，废话少说，阿米尔，冲！古兰丹姆就在前面！”
　　“来电？什么尔，古，古……母？”萧飞口吃了。见我横眉冷目，咧咧嘴，不情愿的去了。
　　月牙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但还是很乖的和他的萧大哥走了。婵娟不解，我又不能明说当年芷芙的事，一想到芷芙，哎，更不知该如何对婵娟说起，或许按萧飞的主意，什么也不说，陪她象征性的找几天，留下个念想作罢算了。
　　倒在床上，又是难眠，今日为了救月牙，暴露了行踪，等张龙从宁波赶回，就得立刻动身南下，到泉州或者广州，寻找出海的机会。
　　说起月牙，也是可怜，她本是得宠的妾室之女。他爹死后，她娘殉情而去，当家的长子嚣张惯了，竟残忍的容不下她一个孤女，败了家不说，还怕人说三道四，把她几经倒手卖到了无人认识的苏州来。我问她恨吗？想报仇吗？月牙却坚强的摇摇头，说不管怎么样，那个人始终是他哥哥。如果报仇，便是一家人内斗，他爹泉下有知，是不会安心的。我还能说什么，善良和愚蠢本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尤其在亲情血缘的羁绊下，更是模糊不清。
　　哎，反正不差钱，多个人，多张嘴有啥的？还能多份力量，多份快乐。
　　次日一早，带着婵娟和萧飞买了元宝纸钱，去城外分别祭拜了两个长埋地下的美丽女子。
　　抚摸上无名墓碑，看着那被用心雕琢过的纹理痕迹，想到他们三个人之间注定无果的爱情。眼眶一热，泪水如断线珍珠般不受控制的滑出眼帘：艳情，对不起，我有我的原则，我有我的骄傲，只能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如今的我，再没勇气与他相扶到老，远走天涯是必然的选择。但是，请你相信，他是个万古难求的优秀帝王，会创造出你向往的太平盛世……
　　我在芷芙的坟前，将那颗嵌着红豆的小玉块交给了婵娟。
　　“夫人，这是……”
　　看着相对粗糙的墓碑，淡淡地说：“这位善良、勇敢的姑娘，为了我，牺牲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这是她唯一的遗物，请你替我好生保管。”
　　婵娟闻言跪下身，在芷芙坟前拜了三拜，“芷芙姐姐请放心，婵娟会代替姐姐好好照顾夫人的。”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呜咽无声，有口难言……
　　萧飞心有不忍，皱紧眉头叹息着把头扭向一边。许久，上前扶起了莫名流下眼泪的婵娟。
　　“哭什么？”他沙哑着声音，递上手帕。
　　婵娟懵懂的摇着脑袋，抽泣两声，“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是一来到这里，心就酸酸的，好难受好难受，跪下的时候，眼泪自己就流出来了。”
　　我闭上眼，骨肉至亲，难舍难离……冥冥之中，也许尽是天机。可悲的是，世人愚昧，无从参详。
　　心情沉重的往回走，路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又急急停在不远处。萧飞上前一步，把我和婵娟护在身后。
　　我轻轻推开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我想开了，坦然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圆挺的肚子，然后是一身华服的贵妇探出了珠光宝气的脑袋。
　　璀然一笑，“是张哥哥吗？好久不见。”
　　我凤眼一眯，看清了来人——徐碧心？
　　身怀六甲的徐碧心在车夫和丫鬟的搀扶下，艰难的下了马车，作势要施礼，却哈不下腰，“哎呦～心儿身子重，实在不能给您施礼了。”
　　我笑着走上前，“心儿妹妹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娘子？”一个悦耳的男声传来，马车里走下一个风度翩翩，留着几缕青须的高大男子。
　　“相公！”徐碧心娇滴滴应着，两个大酒窝迎着幸福的笑容，甜美诱人。
　　男人忙扶住她，关心了几句，又看向我，问道：“这位是？”
　　徐碧心抢在我之前答道：“相公，这是心儿的张哥哥，心儿在苏州府时，多得他的照顾。”
　　我苦笑，耀武扬威的炫耀，是为了向我报复吗？
　　寒暄，客套，仿佛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要进行毫无价值的虚伪游戏，体现自己的谦逊有礼。
　　徐碧心忽然道：“相公，张哥哥不是外人，把宝儿抱出来，让张哥哥看看吧。”
　　“这……”男人犹豫了一下，见徐碧心两眼冒心，期待的望着自己，转身吩咐奶娘抱下了一个熟睡中的孩子。
　　孩子很小，２、３岁的样子，初春的寒凉丝毫没有影响到狐裘中的甜甜的睡颜。很可爱，真的很可爱，白白嫩嫩的，像个洋娃娃，让人忍不住有咬上一口的冲动。突然想到，再过两年，他的孩子也这样了吧。
　　手一抖，没有触到孩子，抬起头，涩涩的笑下：“真是恭喜二位了，得此麟儿。”
　　“张哥哥很喜欢宝儿吧！呵呵，相公对宝儿简直宠上了天，连姐姐都很喜欢呢！”
　　姐姐？我一愣，想明白了徐碧心是人家的二房。再看看眼前你侬我侬的二人，一抹忧伤在眼中徘徊，妻不如妾，古今使然。我的离开是如此英明，在他们三口人面前，我成了永远的第三者……
　　徐碧心娇笑着邀我到一侧说几句贴己话，我只好不情愿的走近这个幸福的小女人。
　　“张姐姐，我以为你会和伯虎哥哥在一起呢！呵呵，莫怪妹妹说话太直，果然如我所料，伯虎哥哥最爱的只有水姐姐！”
　　见我木然，徐碧心继续，“你也知道，我并不愿意嫁给董郞，可嫁过去后，董郞对我很好，宝儿出生后，更是千依百顺！如今，我已和那个女人平妻了！呵呵，张姐姐，替我高兴吧？”
　　“高兴，非常高兴。”我了无生气的应着。
　　“哼！若非那个女人几年下不出个蛋，我为董家添枝加叶，延续香火，也不会如此顺利的！可我有宝儿，那个女人就永远不是我的对手！”徐碧心恨恨的说。
　　我失笑，孩子，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终极武器。如果婚姻悲哀到要用血脉延续去维系，那么我，甘愿不要！
　　再回过神时，临桌几人的话题已从名声日益高涨的“六艺”三大才子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也许正因为是他，我才回过神来。
　　哎，莫谈国事，茶馆酒肆果然该高高悬挂呀。
　　别了徐碧心看似美满的一家，我们三人便返回了城里，随意找了间小店坐下吃饭。小店生意很不错，赶上晌午，座座客满，我选了僻静的角落，听着众人的议论，真实的民声民心，颇有滋味。回过神时，才恍惚记起，自己早已不是当权者了。自嘲的笑下，悄然换为了旁观者的心态。
　　只要涉及皇上，涉及朝政的，众人无不有口皆碑。也是，作为君主，无论从文治武功哪个角度去评价，他都很贤德，很伟大，政绩卓越最直白的体现就是眼前的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丰。
　　“你说咱们难得遇上个好皇上，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开面呢！”
　　“可不是！皇上寻亲不成，皇后又三年无子！怎么就不能顺顺当当的呢？”
　　“哎，皇榜下来了，听说皇后在坤宁宫里斋戒求子。明个我让我家女人也去寒山寺求求菩萨，这好人总得有报啊……”
　　我惨笑，好人真的有好报吗？那我和他一定是大恶人了。
　　他几次派人去广西贺县查访亲族，去年，终于找到个自称“娘舅”的男人。地方官为了巴结皇上真可谓不择手段，这个娘舅毫无悬念是假的，稍加盘查就泄了底。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时他铁青着面色，极度隐忍着没有爆发。下旨杀了冒认皇亲的男人，并将地方官治罪，却并未因此大开杀戒，只是封母妃为孝穆皇太后，并将坟茔迁至茂陵与先帝合葬。
　　他帝位已稳如泰山，此举自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还受到满朝文武的称颂——孝、慈、仁、德。礼部尚书耿裕上疏建议效仿太祖为马皇后寻亲的先例，为母亲在桂林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他拿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有千斤，我凑过去，安慰了几句。他放下奏章，握住我的手，微微叹息，“月月说得是，活着的人才最重要！逝者已矣，就在心中缅怀吧！”遂招来怀恩下诏，“孝穆皇太后早崩，朕每想之，心如刀割。故欲寻得太后亲族，以尽孝道，然至今未果，只得俺太祖先例办了。”追封外祖父为光禄大夫、柱国、庆元伯，谥号“端僖”，外祖母为伯夫人，在桂林建造宗祠……
　　“夫人，走吗？”婵娟见我失神，小心翼翼的问道。
　　“再坐会吧，让小二再上些酒菜。”
　　“夫人，这满桌子也没动几样，还上什么呢！”萧飞道。
　　“没事，难得到了婵娟的家乡，喜欢什么尽量点！银子没有，还有古董珠宝呢，够花！”
　　萧飞亦猜出了我的心思，默不作声吃起了东西。没错，我想搜集信息，搜集能用得上的信息。
　　可也许我走错了地方，茶馆酒楼里只有小道消息，江湖谣言，很难抓住重点。
　　果然，另一座无关痛痒调侃起来。
　　一阵奸笑过后，一个粗犷的男声道：“嗤！还惦记人家小娘子呢？人家昨晚被一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以500两纹银买走了。你这穷鬼，5两都没有，还想什么想？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兄弟们，是不是！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个子最矮的男人一脸的尴尬，喝了口酒，说道：“大哥不要寒碜兄弟了！我也不是惦记她，要真说美，说魅，还是当年的艳情无人能敌！”
　　“我倒是喜欢玉凝一点，小鸟依人。”
　　“嗯，我也喜欢……”
　　几个男人争论不休。最后矮个子男人一拍桌子嚷道：“TMD！郁闷，百韵楼没了！咱爷们连个养眼的吃饭地儿都找不到！”
　　“嘘——小声点，没听说那个掌柜的有妖法，不是人嘛。谁敢妄论是非，是会被索命的！我那邻街李四就在百韵楼跑过堂，那次酒后吹牛，说他家掌柜的一帮子人其实没死，结果当晚就溺死在苏州河里了，邪乎得很！”
　　我搁下筷子，这些我昨晚在客栈里就打听过了。那日离开时苏州时，朱祐樘留下了两个锦衣卫监视百韵楼的员工。一有走漏风声的，当即灭口。故而，时至今日，除了死守秘密的员工外，再没人清楚我的生死。久而久之，人们达到了“谈楼色变”的程度，刻意忌讳着这个话题，倒也因祸得福，没人敢不要命的效仿百韵楼大搞自助，使得历史悄无声息的回归了本来的轨迹。
　　我站起身，再无心听下去，留下银两带着萧飞和婵娟走出了小店。
　　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照的人暖洋洋的，我慵懒的伸着懒腰，享受着片刻的安逸。一阵急促的犬吠传来，我放下手臂的瞬间，看清了不远处的身影——
　　一个神色复杂，百感交集的俊朗青年，牵着一只兴奋过头的大黄狗，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竟让人有些心碎……
　　笑容僵硬在脸上，地球真小，苏州真小……

　　再会唐寅（上）

　　人能认错，狗却不能，即使是黄黄这只被我诊断远离“忠贞”的狗。我想逃已来不及，黄黄挣脱了绳索，摇着尾巴飞一般朝我扑来。用力一抬，两只前爪搭上我的肩膀，滑腻的舌头添上了我的脸颊，急切表现出它的想念。我被不知何时学会了如此高难度动作的黄黄吓了一跳，不知所措。
　　“黄黄！”萧飞喊了一声，黄黄会意，乖乖放下前爪，却死活咬住我的衣摆不放。
　　“回来了？”声音嘶哑，不复清亮，带着淡淡的闲愁。彷佛慈父面对离家出走的少女，更像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恋人，难掩那层浓浓的宠溺和哀伤。
　　“呃，随便……随便走走。”我不自觉垂下了头。
　　“回来就好。”
　　低着头，却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微笑，幸福祥和，如天边浮云，带着阳光的味道，暖人心田。
　　“伯虎啊，牵着黄黄跑那么快干嘛？”祝枝山呼哧带喘追了上来，“倒是心疼下为兄啊，可是过了而立之年了！还有征明……”看到我的瞬间噤声，瞪圆了牛大的双眼……
　　我抿紧嘴唇，微微颤动着，只能用眼风偷偷瞄着，抬不起头，更不敢抬头。
　　“对不起，借过，呃，对不起……哎，对不起啊。”文征明抱着半人多高的书卷跌跌撞撞的走来。
　　祝枝山回过神，回身去接文征明，“不是让你在店里等着吗？这么沉，来，给我点！”说着要拿过挡住文征明视线的一摞书卷。
　　“啊。”文征明配合着，眼风一扫，最先看到了我身边的婵娟。一声不敢置信的“芷芙”呼出的同时，手一软，祝枝山来不及接过，书卷掉了一地……
　　待看清了我，更是震惊到了极点，愣在当场。许久，又看看婵娟，喉结动了动，想明白了什么。
　　沉默，还是沉默，没有人再开口，喧嚣的街道似乎把我们隔绝到了另一个时空，截然不同的安静时空。
　　终于，唐伯虎打破了沉寂，“去家里坐坐吧，香儿一定很想你。”
　　香儿？我木讷地抬起头。祝枝山见唐伯虎落寞无语，磕磕巴巴解释道：“其实，就是伯虎，呃，伯虎成，成亲了。和，和玉……许秋香。”
　　我用力扯扯嘴角，笑了出来，这个我早就知道。史书记载，弘治元年，唐寅年19，娶徐廷瑞的次女为妻，后生一子……更何况，我知道，这是多得了他的帮助，才会如此顺利。
　　那年，他初登大宝，国事朝局尚未稳定。偶一日，陪他在文华殿批阅奏章，他忽然问我过得幸福吗。新婚燕尔，怎能不幸？我很肯定的告诉他，自己非常幸福。还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幸福。他笑了，有点深奥，有点难懂，搂住我，淡淡的说，确实如此。后来，我从孙彪那里得知，他派锦衣卫去了江南，为唐家送去了一份贺礼，成亲的贺礼……
　　“很好啊，大家都，都很好，很幸福就好。”勉强撑着无力的脑袋，笑得有些压抑。
　　“那去家里坐坐好了。”唐伯虎再次邀请，“爹爹和娘亲去叔父家，张罗羽珊的婚事去了，家里就剩下香儿，你去了，她会很开心。”
　　羽珊，哦，对了，是唐伯虎那位自小过继给叔父的亲妹妹吧。
　　“不，不了，我，我有点事。”
　　见我拒绝，神色黯然，祝枝山左顾右盼了半天，最后捅了捅文征明，一同做起了说客。
　　我有点应接不暇，萧飞见状，仗义的挺身而出，“祝公子，文公子，我家夫人此行，尚有要事。”
　　“连一点点时间都挤不出来吗？”唐伯虎幽幽的问。
　　“改，改天吧，我，我还会再住两天。”我推脱。
　　祝枝山不忍唐伯虎失望，还要再说话，被唐伯虎拉住，“好，改天再约。江南天气虽比京城温暖，但初春也很冷的，地气还潮，你体质畏寒，记得多穿点。”
　　“好。”低声应着，一股忧伤滑过心田，他体贴了，比以前更体贴了，毕竟是成了亲的人，成熟了，懂得疼人了。
　　我带着微微蹙眉的萧飞和不明所以的婵娟逃难似的匆匆离开，回到客栈，才敢放松的大口喘气。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却是无法面对，担心心思细腻的才子，看出自己的落魄。自嘲的笑下，我还真能自欺欺人，聪明如他，怕是早就参透我了。
　　—————————————————————————————————
　　而同一时间的紫禁城里，一个绝色美女，正徘徊在坤宁宫外，悄悄朝里张望着。秀眉一蹙，陷入了沉思，以她对姐姐的了解，断不可能把自己闷在一个地方，1个月来，头影不露的。难道……这不可能，哪有宫妃胆敢擅自离宫的！尤其是一向风风火火的皇后，更不会如此低调的销声匿迹。
　　踯躅了一会，终打定主意，一探究竟。
　　“二小姐，您来了！”看门的侍卫如往常般一脸的谄媚。
　　“是啊，诸位大哥辛苦了。家母做了酒酿桂花糕，知道姐姐爱吃，特让小妹送来，小妹特意带来了许多，几位大哥也尝尝吧！”
　　“这可使不得！二小姐太客气了，您给娘娘的东西，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哪里能吃呀！”
　　“不要客气嘛，往日萧大哥都会收下的，你们在宫里当差可不容易呀，既要忠心护主，更要面面俱到！”
　　“难得二小姐善解人意。”两个侍卫乐和的收下了酒酿桂花糕，和宽松袖摆下藏匿的银锭。
　　美女抬脚欲入，却被侍卫拦住，“二小姐，皇上下了圣旨，任何人不得入内的，二小姐，您别难为我们这些当差的不是？”
　　“是我过于思念姐姐，一时思虑不周，两位大哥见谅。”
　　“好，好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两人堆出一脸的假笑。
　　“不知萧大哥可在？两位可否帮寻一下，小妹想问问他姐姐的情况，月余没有了消息，家里惦记呀！”
　　“啊，这……”
　　“怎么？不方便？还是……”神色闪了闪，“萧大哥不在？”
　　“啊，在！当，当然在！”
　　“是，是啊！萧侍卫总领坤宁宫所有侍卫，怎能不在？哈哈……”
　　“哦，那就烦请两位大哥，帮我小妹走上一趟。”
　　“呃，那个，那个萧侍卫长，身体不适，向娘娘，哦不，向皇上，是向皇上告了假的！”
　　到底是坤宁宫的守卫，神色慌张，也有些急智。美女狡黠的笑笑，“如此说来，小妹更要去探望了！”
　　“啊，不可！”
　　“为何？”看似单纯的反问，却在她早已写好的剧本中。
　　“张二小姐吗？萧侍卫身体不适，上吐下泻，恐会传染，皇上下旨，将他暂时移居宫外了。”
　　美女循声望去，是位无须的慈祥长者，带着谦卑的笑容。忙乖巧的福身，“怀恩公公有礼。”
　　“使不得啊，二小姐折煞老奴了！”
　　“公公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自然受得。即使如此，韵婷不多打扰，还请公公将这些糕点交给娘娘。”
　　“此事交给老奴，请二小姐放心。”
　　美女又施一礼，微笑着袅袅婷婷而去，美目一眯，哼！老狐狸，又坏了我的大事！
　　怀恩见美女远去，收敛了笑容，眸色一凝，若有所思。回头冷冷的盯住两个侍卫，“祸从口出，谨慎株连了九族！”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两人一抖，只知跪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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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婵娟很乖，更明白事理，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即使是看我回来后，便无精打采的摇头叹息。可月牙不管那套，见我回来，立刻粘了上来。虽然我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但为了避免悲剧重演，深吸一口气，认真告诉她，自己和她一样，是个女子。
　　月牙忽闪着大眼睛，竟然笑开了，“我知道，小张姐姐！”
　　“你，你知道？”
　　月牙嘟着小嘴，“嗯，赎我那天，我抱着姐姐时，就知道了。后来问了萧大哥，他也如实告诉我了。”
　　“啊，那就好。”我尴尬的笑笑，总是自以为是，殊不知，凡事都是旁人帮我权衡处理的。
　　次日一早，顶着明显睡眠不足，微微浮肿的脸庞爬起了身。刚穿好衣服，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我只当是婵娟，打开门，当场石化，再次傻了眼。
　　来人挂着温婉的笑容，一如往昔，却多了更多女儿家的成熟妩媚，“慕晗，不请我进去坐坐？”
　　“啊，当，当然！快进来！”我拉过玉凝的手，她怔了一下，笑得更加灿烂，反手握住我的。
　　进了屋，我环抱住依旧纤细无骨的玉凝，眼眶有些湿润——往日百韵楼里，亲如一家的众姐妹，如今，也只剩下她了。
　　“慕晗，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玉凝哽咽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婵娟来送早餐，见门虚掩着，往里一探，是我和玉凝的彼此相拥，一时拿捏不准，进退不得。我笑着松开玉凝，招她进内。玉凝看见婵娟时的表情，与唐伯虎几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怜惜。引荐后，悄悄拉住了我。
　　“婵娟，早餐放下，你先出去吧，哦，稍后，让萧飞陪你四处走走。”
　　“奴婢要伺候夫人啊！”
　　“记得我说什么了吗？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伺候的！难得故人来访，要叙上许久，我们在苏州府停留的时间不多，你要好好把握才是。相信我，放心去吧！”
　　婵娟想了想，终敌不过寻亲的诱惑，点头下去了。
　　我猜到了玉凝的问题，便隐去皇宫，讲述了婵娟的不幸和我所知的故事。
　　玉凝苦笑，“缘分吧，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芷芙舍不得你，她的妹妹就替姐姐完成心愿。”
　　“我想也是。”默默低下头，本想聒噪不停，却发现无从开口，无法开口。
　　玉凝毫无悬念的问了他为何没陪在我身边，我抱之一笑，岔开了话题。转问起了她和唐伯虎，这三年来过得如何。
　　“伯虎对我很好，谢谢你，慕晗，真的。”
　　“说什么傻话？伯虎选择的是你，而我爱的是他。”
　　玉凝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忙安慰着，却听她道：“是，伯虎选择的是我，而慕晗，另有所爱。”
　　我一愣，来不及探究深意，又被她拉住闲话家常。
　　“咕噜——”
　　玉凝失笑，我摸着发出的抗议的小胃，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这才发现过了晌午。本想邀玉凝下楼吃饭，却被她反邀去了唐家。
　　我不是没有拒绝，更不是不想拒绝。但面对小龙女般高含水的双眸，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说来奇怪，一物降一物吧，我就是无法回绝女人的要求，对她们天生慈悲。更何况她说，这是祝枝山、文征明几人的共同心意。
　　因见天色尚早，便和赵虎、月牙说了声，雇了顶软轿，和玉凝回了唐家。如唐伯虎所说，唐广德和邱氏不在，酒肆的生意无人打理，十分萧条。只靠吴贵达一人，绰绰有余。
　　见到我，震惊的刹那，打翻了酒盏，被厨房杀出的吴嫂一顿狠骂。
　　“吴嫂，别怪小达子了。”
　　吴嫂转过身，也是一样的表情，“张，张，张，张……”
　　玉凝笑下，“吴嫂，这儿没您的事了，您去忙吧！”
　　吴嫂见我和玉凝一起，只得忍了满肚子问题回厨房去忙，临走不忘照着吴贵达的脑袋来了一下，叮嘱他小心干活，收拾好堂面。
　　后院依旧如我所熟悉的，分毫不差，唯独多了浅浅酒香，飘逸四方。
　　见我心不在焉的闻着酒香，玉凝解释说：“伯虎酿的，读书作画外，每天把自己闷在酒窖里。”
　　“他……酿酒？”堂堂的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不务正业，这段史书没提到过呀。
　　“是啊，原我也是不解，几次追问，他才说是答应了一位朋友，今生今世，定要为她酿出不辛不辣，清淡爽口的美酒。”
　　心里一疼，别开了脸。允君此诺，必守一生，何其幸也，何其悲也……哎，何苦？我们已经结束了。
　　友善的黄黄如今是六艺会馆的看门狗，像昨日遇到他们，也是在周臣的瞎指挥下出来买书，唐伯虎心疼黄黄成天被拴着，才带出来顺便遛遛的。
　　玉凝说完，我喷笑出来，黄黄看门？它好像只会欺负猪啊，鸡啊，鸭啊的。
　　一个陌生的小丫鬟上了茶，目光流连在我和玉凝交握的手上，脸色一红，退了出去。玉凝轻笑，说我魅力大。我举起交握的双手，笑道怕的她要告诉伯虎，前来捉奸吧！
　　“竟爱胡说！可都嫁了人了！”祝枝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竟让走在最前的唐伯虎身形一顿，险些绊到门槛。
　　我忙站起身，故作沉着的和名声鼎盛的江南三大才子打着招呼。
　　祝枝山道：“慕晗呀！难得重逢啊，这几年，是苦是甜暂且抛下，今日我们就是当年的之交好友，不醉不归！”
　　憨厚的笑容，较之当年，多了内敛和深意。我会心一笑，“好，不醉不归！”

　　再会唐寅（下）

　　文华殿内——
　　“臣牟斌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祐樘放下奏章，急急追问，“牟爱卿，可有消息了？”
　　“回皇上，确如皇上所料，娘娘是寻水路南下，一路到达杭州。臣派去明察暗访之人，查到娘娘欲在宁波府登船，臣已派人前去追回，请皇上宽心，相信不日会有好消息传来。”
　　“查到？”朱祐樘眸色一凝，“如此查到的？”
　　“回皇上，臣亲自盘问了船家，并派人在杭州一带暗访，从蛛丝马迹来看，娘娘确实去了宁波府，而从宁波府去往东瀛也最为便捷！”
　　“不，不对！”朱祐樘深吸一口气，心中苍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月月，你当真一丝机会都不留给朕？非但执意离开大明国土，还耍着小小的心机？可你，未免太小看朕了，区区一招声东击西，能奈我何？
　　“传旨，严守东南沿海一带，泉州、广东是重中之重，以及——”声音一凛，牙缝里恨恨飘出“苏州府”三个字。虽然他不相信，月月会背叛自己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但，不可不防，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留给其他男人。
　　牟斌跪地接旨，心中凛然，若非皇上提点，今次便要栽在皇后手上了。是了，他太小看皇后了，即使宫中不断有她善妒娇宠的谣言传来，可皇后能够帮助皇上出谋划策，指点江山，怎能是单纯的女流之辈？哎，到底是皇上啊，在如此变幻复杂的朝局中，仍能沉着应对，心思深不可测啊。
　　“皇上！皇上！不好了！！”牟斌还没来得及退出文华殿，就见孙彪神叨叨的冲了进来。眉头一拧，这个莽夫，怎么就是学不会宫廷礼仪？这3月俸禄别想拿了！
　　“何事惊慌？御前失仪，成何体统？”怀恩嗔道。显然，他对孙彪也是爱恨交织的，喜欢他义薄云天，却不待见他一身江湖气。
　　牟斌觉得自己被打了脸巴子，不管咋地，孙彪名以上是自己的手下呀。
　　孙彪一急，扑到在地，“皇上，皇上，大事不好！守，守不住了！太皇太后，带人，带人去了坤宁宫！”
　　众人一惊，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只觉一阵彻骨的寒气从龙椅上散发出来，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结了冰晶，艰于呼吸。
　　“牟斌，去办你的差！找不到皇后，就不要回来了！”
　　“臣，臣遵旨。”牟斌的牙齿不自觉打起了架。殃及池鱼？不，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兼负皇城安全，竟让皇后遁出宫去，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萧飞啊萧飞，平日看你小子仗义机灵，今次我老牟可让你害惨了。
　　牟斌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说啥也不敢久留，哆哆嗦嗦向后退去，一不留神撞上了门框。“咣”的一声巨响，文华殿内回音袅袅……
　　朱祐樘一拄脑袋，看不下去了，还嫌不够乱吗？
　　“牟大人，您没事吧？”
　　“没，没事，谢公公关心。皇上，臣，臣失仪了，请皇上恕罪。臣，臣这就告退。”转身的同时传来了更大的噪音，文华殿坚固的红木大门跟着重击无助的颤了颤……
　　“牟大人？牟大人！呀！皇上，快传御医吧！”牟斌昏倒前听到了孙彪的声音，这个大老粗还行，知道心疼人，就罚1个月俸禄吧。
　　朱祐樘嘴角抽搐，添乱的！赤胆忠心，刚正不阿，处事周正，唯独脑袋转不过个来！哎，要不是皇后和怀恩力保，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早就贬职了。
　　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迟早回来，只是没料到竟如此之快，是有人泄露了秘密吗？哼，他倒想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握紧拳头，冷静地吩咐道：“孙彪，传御医好生照顾牟爱卿；怀恩，随朕去坤宁宫。”
　　“臣/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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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其实不知所言。三大才子的名声，早已远播四方，“文鼎”再也没有与“六艺”相较的资本，加之年前周臣千辛万苦把女儿嫁给了应天府的一个年轻官员，据说他老哥现在是活得最为春光灿烂的，连老脸上皱纹都明显渐少。
　　听着祝枝山绘声绘色的描述，我把玩着酒杯，失笑道：“瞧祝兄说的，瑶曦小姐貌美如花，才华横溢，提亲的人自会踏破门槛，哪里会‘千辛万苦’那么夸张！”
　　一句话，说得众人脸色一变。见无人搭腔，玉凝拉过我，小声道：“周小姐似心有所属，无论何人上门提亲，她皆不为所动。头两年，可把周先生愁坏了，甚至爱女心切，乱点鸳鸯，去征明家提了亲。哎，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
　　手一抖，放下了酒杯，原来欠下情债的，不止我一人。是不是所有人的幸福，都要靠其他人的不幸去成全？为什么不能有两情相悦，只有两情的相悦？
　　玉凝不胜酒力，很快面色潮红，坐不安稳，唐伯虎见状，忙让丫鬟扶着先回了房。玉凝一走，我本以为会冷场，却没料到桌上的气氛又上了一个小高 潮。祝枝山好像真把我当男人看，拐带着文征明一起更大声的畅所欲言。或者说，我转动着酒杯，淡然一笑，是在提醒我们，各自有了各自的故事，再无交集。
　　看着默不作声，压抑的在一旁自斟自饮的唐伯虎。我有点郁闷，挑衅道：“祝兄呢？何时纳妾？”史书记载，眼前的大明才子们，纵然流连青楼楚馆的风流韵事层出不穷，却无一人纳妾，在这个时代，才子——浪漫的文学家、艺术家，不去纳妾，不去养小，追求他们所谓的灵感和解放，岂不奇怪？
　　“慕晗何出此言？”
　　“祝兄当年不是常说心疼嫂子，不忍他一人在家操劳吗？”虽知不该，但我讨厌被人质疑。那会让我想起与他的最后一场“战争”，凭什么清清白白的我，要被犯了错误还遮遮掩掩的他质疑？
　　“嗯哼～”文征明也想起了当年我在百韵楼里，信誓旦旦教训他们狗屁齐人之福的一幕，极不自然的清着嗓子。
　　“哈哈……”祝枝山混不在意的大笑出来，“为兄当年是不懂惜福啊。”看着唐伯虎，别有深意地说：“而今明白了，身边有个爱你的女人，时刻想着你，惦记你的女人，无微不至的照顾着，那便是幸福啊。如何能朝三暮四，对不起妻小？”
　　我低下头，再也笑不出来，突然觉得自己无聊之极，以伤害别人来取悦自己。祝枝山从艳情的死中，了悟到幸福真谛，是何其不易……可他呢，身在福中不知福，当真不懂吗？
　　“是慕晗多言了，自愿罚酒三杯，祝兄切莫介意。”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作势又要拿起酒壶。却被唐伯虎按住，“这酒烈！少喝点！”
　　温暖的气息从覆盖着的大手传来，指腹的厚茧诠释着他的成长成熟，分明是正常的碰触，我却感受到了无限的情意，气氛微妙起来……
　　祝枝山、文征明傻眼了，不住咳着提醒我们他二人的存在。我雷击般收回手，可唐伯虎仍执拗的按住酒壶。
　　“啊，啊，啊那个伯虎啊！这酒是烈，我和祝兄喝得都上头了，难得慕晗回来一次，不如把家里珍藏的美酒拿出来吧！”
　　“家里哪还有珍藏？这便是最好的北方烈酒了，祝兄不是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吗？”唐伯虎无精打采应着，大手缓缓滑下酒壶。
　　文征明轻推了下祝枝山，祝枝山忙道：“啊对，不过，不过，慕晗是个女儿家，这酒太烈了不适合，不如把你酿的那种清新爽口的美酒取来，呵呵，哈哈……”
　　唐伯虎低下头，幽幽地说：“尚未酿成，辛辣残留，不足以待客。”
　　“这话怎么说的？闻着满院子酒香就知那酒绝非寻常了！”文征明附和。
　　唐伯虎看向我，有点胆怯，有点底气不足，似在渴求，轻声问着：“慕晗想喝吗？”
　　我心里一阵酸楚，故作无谓，“随便吧。”
　　“怎么能随便，慕晗不想尝尝？”
　　我恨极了迟钝到残忍的祝枝山，咬紧牙关，认真说道：“酒永远是酒，再好也改不了酒的本质！我不爱喝酒，以前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唐伯虎惨笑，“如此说来，不尝也罢。”
　　文征明觉出气氛不对，拿起酒壶帮众人满上，可才给我的杯倒满，酒壶就空了。却也不敢提取酒的事，尴尬在一旁。
　　唐伯虎接过酒壶，“天意吧，想不想，也得尝尝了。”
　　我拿起酒杯潇洒的一仰脖，个中滋味只有心里清楚。
　　新取来的酒，果然与众不同，沁人心脾的幽香，入口清新滑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似酒非酒。即使是没有酿成的半成品，也是我喝过的人间极品。每一滴，沿着口腔，洒在了心尖，眼眶一热，原来，这是心意的味道……
　　祝枝山和文征明的酒量几年前就不是唐伯虎的对手，转眼间便烂醉如泥。唐伯虎招呼来吴贵达和唐福，一起将二人送走。我见天色不早，本也想告辞，却头晕目眩，站不起身，无奈之下又坐了下来。见几人走远，鬼使神差的重新拿起酒杯，或者，我本质就是无耻的人，明知不能给予未来，却贪念那份真挚的温柔。
　　“醒醒，醒醒，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我抬起混沌不清的脑袋，借着摇曳的烛火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熟悉的气息，却看不分明。支撑着身体歪歪扭扭站起，双腿一软，朝人影扑去。
　　那人被我扑坐在椅子上，死死顶住了小腹，我下意识磨蹭着，伸手想扶着他的腰站起，却明显感受到身下僵直的变化。晃晃悠悠刚站起一半，又无力的跌进他的怀里。嘴唇差点被不知何时多出的硬物硌肿。
　　“好痛……”我委屈的拍打着他的胸膛，耍着小小的诬无赖，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别动！”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发烫的手掌里，许久后，俯下身，柔软薄凉的触感微微颤抖着滑过我的脸颊，吮干了泪滴。我舒服的“嗯”了一声，那份触感似受到了鼓励，越发热情的向我的耳窝袭去，轻咬住耳垂，舌尖舔过耳廓，留下暧昧的轨迹，天，那里是我最敏感的位置。
　　我闭着眼睛，嘻嘻笑着，“痒，祐樘，别闹。”
　　一句话，顿时让耳窝处的痒痒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被晾在一边，刚要张开眼睛却被人打横抱起，大踏步朝门外走去。我惧寒的往里蹭蹭，迷迷糊糊想着，咦？坤宁宫门窗没关好吗？怎么有这么大的风。
　　被放到床上，我不舒服的扭了扭，心想一定是在做梦，龙床都变硬了。一个结实的身体压了下来，在我的脖颈、锁骨上流连忘返，噬咬着留下爱的痕迹，一只手伸进我的衣衫，向里探去，摩挲过我的酥胸，轻轻揉捏着，慢慢解开夹袄，解开亵衣。
　　身体因突如其来的爱抚而僵硬，好像很久没做这种事了。可是，怎么可能，他那么缠人，那么腻人，怎么可能很久不碰我？
　　“樘，我好晕，好困，想睡觉嘛，不要闹了啦。”我发出微弱的抗议。
　　可身上的人似全无察觉，只是加重自己的动作，胸前一凉，亵衣尽敞，灼热的身躯再次覆上，时轻时重的吻如雨点般落上我的前胸，在柔软的双峰间辗转反复，不知疲倦……而两只有力的手，也同时发力，帮我把衣衫从肩膀上脱下。
　　动作因急迫显得生涩，完全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我被弄的有些不自在，习惯的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却也因此使他无法脱尽衣衫。
　　“樘，轻点……”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向上吻住我多话的樱唇，两只滚烫的大手，顺着小腹向下游去……

　　草原野狼

　　高超的舌技，轻易撬开了我的唇片，灵舌带着浓郁的酒香鱼贯而入。我迷迷糊糊配合着，和他长驱直入的灵舌纠缠在一起，享受着深切的爱意。却在心中泛起嘀咕，他怎么喝酒了？不是不喜饮酒的无恶习优质美男吗？
　　无论是日常御膳还是宫廷宴会，他都极少饮酒，少有推脱不掉的，也是浅尝辄止。若非以前在苏州时不止一次的逼着他陪我喝过酒，知道他的酒量，怕是我也会误以为他不会喝酒呢！
　　记得一年中秋，百官同宴宫后苑吟诗赏月。我曾笑问他这么拘谨是不是担心酒后失仪，毁了在满朝文武面前苦心经营出的英明神武形象。他苦笑，说在我面前自己总是那么不堪。
　　我调笑，“哦，那你说为什么？”
　　记得他的答案只有短短的四个字——“酒能乱性”。
　　当时还佯装恼怒，眯着眼，问他想去乱谁的性。他坏笑，说我知道。然后不顾满苑子朝臣集体的一脸错愕和经典的吞鸡蛋嘴型，一把抱起我回了坤宁宫，好一番颠鸾倒凤，直到我连连求饶，说不敢再乱说话了，他才肯放我休息。
　　究竟是何原因，让他沾上了一身的酒气？记忆的种子破土萌发，迅速生在着，无情的背叛、太皇太后的懿旨、激烈的争执、愤然的转身、空旷的坤宁宫……一幕幕如放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千回百转柔肠寸断，徒留无尽的互相伤害……
　　泪凝于睫的瞬间，我张开了清凉的双眼，伤感中不再迷茫。看清身上忘情的男人，看清一如4年前，我借居时一模一样的房间，心一酸，歪过脑袋躲开了他的唇舌，“伯虎，你干嘛？不要这样！”
　　“慕晗，不要离开我，不要在离开我，好吗？”男人沙哑的恳求着，喘着粗气又压了下来，唇片在我脸上辗转反复。摩挲着飘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你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不让你再有机会离开！”
　　“你在说什么？！”我拼命把他推起，却看到他眼中有着比我还多的晶莹，纠结着无限痛苦的晶莹。
　　“皇宫不适合你，他不适合你！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慕晗，我们走吧，天涯海角，山林野居，闲情逸趣，才是你我想要的生活！”
　　“伯虎！你喝多了！”我一手护住胸前，一手扯过压在身下的衣服。
　　“不！我没有！！”他红着双眼大吼着，向我下身游移的手早已折返回来，微微颤动着握住我的双肩。
　　“清醒点！你我都是成了亲的人！！”我吼了回去，无媒苟合，让我如何面对玉凝？更何况我的家庭，我的幸福，就是先后两次被这种龌龊的行为破坏的！
　　“你以为我愿意？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投入他人怀抱，还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
　　“不要胡说！”我急了，试图通过否定他错误的观点为自己创造机会。而眼前近乎癫狂的男人彻底丧失了理智，悲哀的是，这份冲动早已由情欲，转为了无助和愤恨。
　　“呵呵，哈哈……”惨淡的笑声回荡在熟悉屋子里，别样的陌生凛冽。
　　“你难道不知？”他笑道：“那好！我告诉你！都是他！是你的皇帝下旨让我娶的玉凝！为什么？他已经得到了你，还要如此逼迫我？！”隐忍的汗滴和不甘的泪水交织着，潺潺点点落在我白皙的皮肤上，彷佛岩浆般撩起了火焰，烧得心底生疼。
　　“不，冷静点，伯虎……唔。”嘴唇被他大力的封住，两只大手带着非同寻常的热度更加肆无忌惮的在我身上游走，厚茧滑过的地方掀起了阵阵屈辱的涟漪。
　　我咬紧牙关，不让他进入，消极抵抗着他的攻城掠地，眼泪不争气的流出，冤孽啊，怎么造下如此冤孽？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泪水，染湿了我鬓发，淹没了我的脸颊。而狂暴的男人终因此颤抖着停止了侵略。
　　“慕晗，别哭，别哭，是伯虎不好，伯虎不该！不该这么对你！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迷离的双眼溢满了春水，大手怜惜的抚过我的脸颊，是那么轻，那么柔，生怕伤到我娇嫩的肌肤。
　　机不可失，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的推开了他，跌跌撞撞滚下床，草草系上亵衣，抓紧衣襟朝门外冲去。
　　推开大门的一刹那，叫嚣的世界安静了……我看到了更多的泪水，铺天盖地，泉涌般从玉凝那双清澈的美眸中倾泻而出，那复杂到无助的目光，让我恍惚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我疯了，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沦落至斯，无耻地再次伤害了她。无颜面对，无法面对，我歇斯底里的飞奔出唐家，将那声声痛苦深情的呼唤远远抛在身后。
　　“慕晗，慕晗，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香儿？香儿，香儿你怎么了？血？慕晗！不要啊！！！”
　　脚下不自觉一顿，紧咬下唇，再也没有脸回过头去。
　　空旷的大街上，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落魄女子，在泪眼迷离中漫无方向的奔跑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月夜的孤苦宁静。我下意识转过头去，为首一匹壮硕的骊马上，一个强壮的身影狞笑着望向我，那双隐在夜色下的无底黑眸，隐隐泛着暗绿色的幽光，似草原上奸诈的狼王看到了渴求已久的猎物……
　　“找到了。”地狱使者的声音响起。
　　是他？！我本能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身要逃，却被长长马鞭的拦腰捆住。来不及惊呼，人已腾空而起，转瞬之间，狠狠落到了马背上。撞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实在没控制不住，酒污饭菜顷刻吐出。
　　“脏女人！”身后的少年厌恶的咒骂着，嫌弃的看着我不小心吐到他腿上、心爱坐骑上的污物。
　　我吐得喉咙酸疼，浑身乏力，只能不满地回视粗鲁的少年，用凛冽的目光控诉他不人道的兽行，不断腹诽他变态的心理。
　　“夫人！夫人？！”夜风送来了萧飞的声音，我仿佛看到了生的契机，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只觉耳后阴风扫过，脖筋刹那间疼到痉挛，我死猪一样横挂在了骊马上。
　　耳边依稀响起断断续续的打斗声，最后的记忆是月牙撕心裂肺的一声“萧大哥”……
　　祐樘，你在那儿？守着你现在的妻儿吗？你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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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坤宁宫里——
　　朱祐樘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背脊。他长嘘一口气，疲惫的翻身坐起，深邃的双眸在跳动的烛火下，依然看不分明。只有急速起伏动荡的胸腔，证明了他的狼狈，他的惊魂未定。
　　刚刚在梦里，他分明听到了她的呼唤，那让他朝思暮想的声音，似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的危险。不，不会的，他喉结动了动，自我安慰着，萧飞武功高强，忠心耿耿，一定会誓死守在她身边的。
　　外间的小太监听到了动静，匆匆进来伺候，却只见到皇上失魂落魄的坐在龙床上。看到他们，淡淡问了声“什么时辰了”。
　　“回，回皇上，方至寅时。”小太监小心翼翼答着。自从皇后失踪后，皇上就睡不踏实，时常彻夜不眠，坐在坤宁宫里发呆。哎，原本皇后在时，皇上都能安睡到天亮，晚上根本不必伺候，那时当夜值，简直就是享受。不比现在，一刻不敢偷闲，夜夜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听着里间的动静。
　　“才寅时啊。”朱祐樘叹息一下，打发了几个小太监下去。披上外衣，坐到了书案前。看着一本本上疏国事，那些永远批阅不完的奏章奏折，明知百姓为先，明知朝廷要紧，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月月，你千万不能出事，千万不可以出事啊！朕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啊！
　　想起白日里，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皇祖母的正面冲突，心情压抑到了极点——那真的是他吗？什么养育之恩，什么皇室体统，无论怎样权衡轻重，其实在他心里，仍比不上深爱女子的一颦一笑。
　　若非母后帮忙，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皇权对后权吗？天啊！太皇太后，哎，冷静的想想，有时真如月月所说，倚老卖老。可事情闹大了，怕是仅凭他的一己之力压不了多久了，毕竟皇后擅自离宫，有违国法，有损国威，坏了皇室的尊严体统。于他，当然可以不顾一切的包容她，保护她，只要她肯回来给他这个机会。可是，如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那后果不堪设想……
　　朱祐樘闭上了眼睛，有的事情，就连他——坐拥江山的帝王，也不敢想象。月月，不知道吗？只要你肯回来，哪怕你真的去苏州府找他，自己也可以谅解，可以接受，只求你一定要回来呀！
　　思念是世间最残忍的折磨，如万蛊噬心，消磨着人的意志，直至萎靡颓废。这最残酷的刑罚，纵使是笑看人生的他，也撑不下去了。
　　卯时一到，年轻的帝王再次披挂上阵，在前呼后应下，掩饰了所有的焦虑。故作淡然，以高傲的姿态，沉着的坐上龙辇，开始了新一天的煎熬。

　　与狼共舞（上）

　　马背颠簸，我逐渐转醒，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被拦腰抓起，被米袋一样抗在一个宽厚结实的肩膀上。耳边风声一过，被狠狠扔在了地上。
　　妈呀，浑身那叫一个疼，要不着初春穿得厚，我非摔得头破血流，不，浑身是血不可。NND，是不是男人啊，这么粗鲁！对女人出手，分明禽兽不如，是畜生，是野兽！
　　“还要装死吗？”幽冥般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子夜的冷酷，而是彻头彻尾的残酷，压迫得人艰于呼吸，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强撑着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子，高高昂起骄傲的小脑袋——丫的，输人不输阵！眼珠子一转，顺便查看地形。
　　呃，诱发无数强奸案的“罪魁祸首”大木床、掉漆的四方桌、勉强放稳的长椅、烧剩下一半的蜡烛……客栈，该是客栈吧。可这么破落，仔细听听，外面竟没有一点声音，莫非，莫非是荒村野店？
　　眨眨眼，太容易让人遐想了……
　　犀利的目光看似随意的打量着我，忽然一眯，集中到了我的胸口。我不得已收回游移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衣衫凌乱，亵衣半开，裸露出的锁骨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和齿印。脸一红，手忙脚乱的整理起衣服。
　　再抬起头，阴狠的目光中竟多了几分饶有兴致。我敏感的向后退了退，聪明的低下头示弱。让这只野性未除的小公狼饶有兴致，绝不是一件好事。
　　脚步声及近，下颌被粗糙的拇指勾起。我一歪嘴，靠！没经验的，挑逗是用食指的好不好？但眼神不敢放松，警觉地盯住他不放。他嘴角挑起，带着淡淡嘲讽，眼风一飘，另一只大手握住我一侧的乳房，毫不怜惜的重重揉捏着。
　　“呵，手感不错，浑圆弹性。”
　　我忍住想抽他一耳光的冲动，装经验老道？就这手法？还嫩点吧！
　　淫爪向下滑去，揽住我的纤腰，又捏了一把，“朱祐樘很享受嘛！难怪他夜夜宠你，不知疲倦！”
　　丫的，当我们种猪和母猪啊！嗯哼，好吧，他是种猪，发情的种猪，可我不是只会下崽的母猪。
　　见我不语，只是恶狠狠的望着自己，笑意更浓，“今儿个也轮到本汗享受下他的女人了，哈哈……”
　　我深吸一口气，妩媚地扭动身体，巧妙的甩来狼爪，坐到了地上，“我说巴什么特，小小的孩儿，健康成长更重，别那么些污七八糟的想法！”
　　“女人！我再说一次，我叫巴、图、蒙、克！”一字一顿，因为我再次亵渎到他心中的神祗。
　　我讪笑，刺激小P孩真容易。他的心机真如朱祐樘所说的深不可测吗？
　　巴图蒙克一拧眉，知道我是故意的，气得脸色发青。再次近身，将手伸进我的领口，青涩却不带羞的在我锁骨上摸索着，大有向下的趋势。
　　我忙打掉他的手，“想什么想！小色狼！”
　　“哼！朱祐樘可以，那个苏州府的小白脸可以，怎么？偏偏伺候不了本汗？”
　　我气结，我是妓女吗？伺候你们男人玩？
　　“哟～吃醋了？我们是成年人耶，怎么玩都行，不比你个亲亲小破孩儿，还是快回去找你那个‘妻母’满都海吃奶去吧！”
　　巴图蒙克眸色一凛，瞬间罩上了浓厚的杀意。那目光彷佛是把牛角弯刀，割断了我柔嫩的粉颈，我下意识抓紧领口，好像是说过了点——不过，他的确和成化皇帝一样玩超龄姐弟恋啊，一个差17岁，一个差15岁，在这个时代，真的可以做娘了。
　　“女人，你不该羞辱她，激怒我！”说着，解开了腰带。
　　我颤抖着不住往后退，这孩子是比我小，小了整整5岁，我才总不拿他当回事的。可他已虚满18了，朱祐樘这么大都被我勾搭上床了，擦汗，是我被他勾搭上床成了小受……在这里，这个年纪都成亲，甚至有孩子了。话说，其实，朱祐樘和我不止一次的提过，眼前的少年，也许该叫青年，和他那个36岁的满都海汗王妃，有了图鲁博罗特和乌鲁斯博罗特一对儿可爱的双胞胎。
　　高龄产妇少年夫，比较高产双胞胎吗？望天……
　　心中一阵感伤，可惜我和他结婚4年了也没有孩子，真是命吧……
　　“女人！想什么呢？他没告诉你做这种事情时，不能分心吗？”又是那个故作老成的声音。
　　我嘴角抽搐，可惜在H这个事关人类繁衍的大问题上，我还是不把你当盘菜。我咕咚着小嘴，计上心来。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嗯？”说话间，衣襟敞开，露出了黝黑的皮肤和坚实的肌肉。我咽了口干沫，这身材，倒三角，八块腹肌，和子夜有一拼，没治了！毕竟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啊！
　　丫的，回去让朱祐樘练仰卧起坐去！不练出八块腹肌休想再碰我……我咬紧下唇，恍然记起，我们已经成为了平行线，此生此世注定不会再有交集。
　　巴图蒙克玩味的看着我的表情变来变去，突然大笑着朝我扑来。我故技重施，扬起右手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可他早就不是4年前毫无经验的孩子了。轻易识破了我的诡计，双手一用力，分别抓住了我的两只手，箍在了头顶，力道之大，让我不由皱起了眉头——真是狼，野狼，色狼！
　　可我也不是吃素的，同样的招数对圣斗士不能用两次，对巴图蒙克自然也是，我飞起一条腿朝他的面门踹去——这次两只手都是幌子，脚才是真正的武器。
　　“唔。”巴图蒙克闷哼一声，又中招了。
　　双手一用力，把我甩到了一边。本就青紫的身子又遭重击，我疼得吃呀咧嘴，却执拗的不发出声音。
　　巴图蒙克颤抖着手指从鼻血横流的两个鼻孔下抹过，啐了一声，暴戾地瞪着我，那嗜血的目光，似已把我撕得粉碎。我咬紧牙关回视着，哼！我是皇后，我怕谁？！
　　厚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我瞪圆了凤眼却也得连连咽着吐沫，手无助的往后摸了摸，天杀的，竟然是床，退无可退。
　　“主子！”明明破锣嗓子，此刻听来有胜天籁。
　　巴图蒙克止住脚步，瞪了我一眼，转身去开门。
　　“呃，主子，您，您……”来人显然被巴图蒙克脸上的两股仍在畅流的红色清泉刺激到了。
　　巴图蒙克随手抹了一把，吩咐道：“巴鲁，把她捆起来！”
　　巴鲁比4年前更壮了，堪称彪形大汉的典范。不知从哪儿找来了麻绳，三下五除二把我双手捆到了身前，听着我磨牙的声音，又觉得不妥，拆开改捆在身后，作势又要捆住我的两只脚。
　　我受不了了，“大哥！你把我全捆上了，我内急怎么办？”
　　“嘴也堵上！”
　　言多必失啊……
　　我委屈地望着在门口阴嗖嗖下令的巴图蒙克，心中腹诽，早说不是男人，不是爷们了！就会欺负女人，我不就是踹了你的鼻梁骨吗？嗤，本来就不是高鼻梁，扁就扁了呗，能喘气得了，要啥自行车啊！
　　巴图蒙克本露出一丝得意，会意我的目光后，愈发暴怒起来，额角的青筋隐约跟着跳了几下。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我不甘地低下了小脑袋，巴图蒙克这才带着巴鲁满意的离开。
　　见门关上，我才敢试着动了动，靠，捆得真紧，捆死猪也不必如此吧！望着窗外的月亮，听听小胃痉挛般的抗议，过了一天了吧？哎，这才是第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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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
　　朱祐樘屏退左右，清空了整座坤宁宫，独自抚摸着皇后抛弃的龙凤指环。寻找着她残留的气息，那些能证明她曾来过的气息，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助，如此无能。
　　闭上眼，彷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心痛的夜晚。唯一不同的是，那时是遗憾，不曾拥有何来心碎？而如今是彻彻底底的心碎，得而复失的心碎。
　　“江山，美人，孰重？”
　　“江山重，双肩抗；美人重，心永藏”——难道一语成谶？
　　他可以很潇洒的扛起整座江山，将万民天下一力承担；也确实将他藏在了心中，只是忽略了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最深处的柔软，融入骨血，生根发芽……
　　他真的不敢想象，她永远离开自己后，自己会沦落到何种光景。从来，对她，信心十足的自己都没有安全感。不是因为不爱，正是因为爱，彼此用心、用生命去爱，才会害怕。害怕忽然之间，她消失在梦中，芳踪无处觅——她不是大明子民，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知道，清楚的知道，所以才会更加忧心。哪怕同床而眠，欢爱过后，他也要紧紧抱住她，证明她的真实存在。
　　这样不好，可又能如何？纵使高居紫禁，也有力所不及之事。身份地位无时不刻不在束缚着他，无法给予她想要的生活，他只能将自己拥有的一切，他认为最好的一切，毫无保留的献给她，博得她的欢心。可她真的被自己宠坏了，总是不领情，面对番邦贡品、古玩珍宝，她甚至连装出欣喜的样子去哄自己都不会。
　　也许，别人认为这样的生活很累，但他甘之如饴，不哄不哄吧，反正还有下次，他一定会用更好的珍稀让她开心。哎，爱之深情之切，她即是整个春天，何来疲惫？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朱祐樘深情的吻下指环，收进怀中，来了，终于来了。淡淡一笑，聪明有余，却急功近利，难成大事。
　　“啊？皇，皇上！”
　　朱祐樘慢慢转回身，带着晦涩的笑意，看向眼前慌忙跪地的美女。
　　“臣女，臣女只是多日未见姐姐，家父家母惦记，臣女，臣女才抗旨来此的，请，请皇上明鉴。”
　　朱祐樘亲自扶起了美女，“你们二人姐妹情深，朕如何不知？怀着身子呢，要保重才是。”
　　美女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明明软语温柔，可听起来为何如此刺耳？那扶起自己的双手，何止寒冷如冰。
　　“早点回府吧。”
　　“是，臣女遵旨。”低下头唯唯诺诺应着。
　　退出殿外，却听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会说出去吗？嗯？”美女刚要再次跪地以表忠心，却发现皇帝是视线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怔了怔，权当未觉，悄然退出了坤宁宫。
　　朱祐樘深吸一口气，笑容越发深邃……

　　与狼共舞（中）

　　巴图蒙克绝不是吃素的，这是被捆得毫无挣扎余地的我，得出的正确结论。哎，和他比心机，和一个明知我是堂堂大明皇后，却不言明我身份，恣意妄为的男人比，我的IQ太低了。看来，朱祐樘防他，却有道理。
　　达延汗，简单音译成汉语是大元汗，其实并非此意，却更胜此意。达延，是蒙语“塔阳”的不同汉语注音，意为“全体”，达延汗既为“全体之汗”的意思。自大元王朝颠覆后，汗权败落，蒙古各部各自为政，貌合神离，为了肥美的水草和权势领地不断展开着殊死争夺，积怨越来越深，而他以“达延”自封，定是早在数年前，他的孩提时代，就有了重新统一蒙古的野心抱负。这样的男人怎能不可怕？
　　即使饥肠辘辘，即使口干舌燥，即使浑身难受，只要没死，就会有天亮，但是，这不等于解放。天亮，只是新一天煎熬的开始。
　　巴图蒙克见我嘴唇干裂，渗出丝丝血丝，拾起我的下颌，满意的笑下。我怒视，丫的，确定了，这小子是虐待狂，我越被虐，他越爽。
　　意料之中的没有早饭，至少我没有，巴图蒙克只是把我嘴松开，见我没有力气喊出声，又像扛麻袋一样把我扛在肩上。
　　我咬紧牙关硬挺着，任性的坚决不向他低头。巴图蒙克眯起眼睛，大笑着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一把将我扔上了马背，依旧是死猪一样挂着，毫无怜惜，更无形象。
　　这个大变态！不要落在我手里，否则满清八大酷刑挨个伺候！
　　肝肠寸断，五内俱裂，其实，不是形容伤心，而是形容伤身的。北风嘶吼，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在飞驰的马背上颠来颠去，手脚被缚，冻得僵硬，更觉整个腹腔内所有脏器都偏离了原有的位置，那种感觉，何止痛不欲生？简直是传说中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每每放弃，无力的想晕倒算了，偏偏会被剧烈的震动颤醒。天杀的！这个巴图蒙克根本不是人，怎么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报复我！
　　苦撑了一天，傍晚时又到了一家荒村野店。路线一定早被计算好了，不走官道走山路，却还能碰到打尖住店的地方。
　　“水，水……”我虚弱的讨饶，人可以饿到胃痉挛，却不能渴到脱水，会要小命的。
　　巴图蒙克拿着碗水，走近了我，邪魅的问：“想喝？”
　　“水，想，想喝。”面子再重要，不敌小命重要。我用阿Q精神自我催眠着，岂料巴图蒙克毫不理会我的祈求，翻手将水倒在了我身前的地上。
　　“喝吧！像只丧家犬一样给本汗舔一个看看！哈哈……”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颤抖着双臂强撑起上身，嘶哑着连唾液都找寻不到的嗓子大吼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领！你TM不是人！畜生！禽兽不如！！”
　　“再说一遍。”巴图蒙克挑起浓眉，杀机尽现。一低身，有力的大手紧紧锁住了我的喉咙。
　　“哼，呵呵……”我失笑，“收起你这套不入流的把戏，威胁对我没有价值！你，不会杀我！”
　　“哈哈，怎么？本汗不敢？”
　　猪头！听不懂中国话啊，我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是不会，不是不敢！”
　　“哦，为何？”
　　“因为我、是、大、明、皇、后！”一字一顿，将离婚，不，被弃的概念抛在一旁，此刻，只有生的意志支持着我不可以倒下。
　　“谢谢你的提醒。”手劲放松，故作深情的爱抚过我带着淤青的脖颈，又突然发力，狠狠抓住我的长发，迫使昂起头与他对视。我吃痛，“嘶”了一声，咬紧了下唇。
　　“区区一个私自离宫的皇后，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能值几座城池？难道值大明帝国的半壁江山？啊？哈哈……”
　　“值！”我信笃的说。即使于他，再无情意，仅存名分，他也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只是碍于风云诡谲的朝廷，才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若真用我的性命去换大明江山，陷万民于水火，他的选择……其实，我也不敢确定。
　　如果我的男人，只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么，我唾弃他；可是事情轮到自己身上，却又怀有无尽的希望。
　　“哈哈……”他没有反驳，反而扬声大笑，“如果我得到他的女人，毁了他的女人，他又会如何？”大手摩挲着我的脸颊，多年骑马练武造就的厚茧，画出不同寻常的暧昧。
　　我的目光不自觉随着他的大手游移着，冷声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血溅当场！”
　　“你不会的，你不是那种迂腐贞烈的女人！”他手下不停，挂着越发轻蔑的笑容，顺着领口滑向了我的锁骨。
　　我倒吸一口凉气，嗓子眼与空气摩擦得生疼。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不到两天，就把我的秉性摸透。我是不想死，更不会愚蠢到自杀，但如果他要用我去羞辱朱祐樘，成为他的负累，那么，我唯有一死。
　　颤抖着嘴唇，淡淡一笑，“我是不想死，是你逼我死的！”
　　对视，良久的对视，我知道我们在权衡着对方的斤两，探究着对方的决心。我更知道，自己说得出做得到。所以，我坚持，我无惧！
　　终是他放弃了，我暗中庆幸。抽回手，嫌恶的拍了拍，“真不知道朱祐樘看上你哪一点？一点女人味儿没有，凶神恶煞的，粗俗不堪！还邋邋遢遢，脏兮兮的！”
　　我脏？靠！连水都见不到，我能干净吗？更是讨厌别人质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即使情意缠绵彻底尘封为历史。我毫不客气的反击道：“那你呢？你怎么就待见那个比你大15岁的女人？因为他带给你的地位和财富？还是喜欢被女人保护？咦？”
　　朱祐樘曾为我扫盲，普及过明朝的政治外交。他说，巴图蒙克是成吉思汗的十五世孙，前任大汗满都鲁汗的曾侄孙。满都鲁汗死后，她的遗孀满都海并没有下嫁给手握重兵，不可一世的科尔沁的乌讷博罗特王，而是决心维护伟大的成吉思汗家族血统，摒除万难，嫁给了当时年仅7岁的巴图蒙克，助他登上了名存实亡的汗位。在征战第一个目标，蒙古本部的夙敌卫拉特诸部时，由于可汗年纪幼小，满都海把他装在一个箭囊里挎在身上保护，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排除立场的对立，她——满都海，才是这个时代女性中的佼佼者，女人中的女人！
　　“女人，不要考验我的耐心！记得，你永远没有资格污辱她！”
　　“彼此彼此，你也永远没有资格污辱我！”
　　口舌之争，我永远占有优势，可代价就是再次被堵住了嘴巴，关在了狭小的客房里。我闭上眼睛，悔不当初，哎，服软好了。疼啊，渴啊，饿啊，这样下去真会虚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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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
　　张韵婷当然不会笨到说出皇后离宫的秘密。她知道，如果由她口中说出，只会引起他的厌恶，她要的，不仅仅是妃位、后位，更要得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心。
　　消息“不胫而走”，竟然由金莲散播到了仁寿宫，传到了太皇太后的耳朵里。太皇太后点火就着，盛怒之下杀向了坤宁宫。她自认皇上的杀无赦对自己没有威慑，这紫禁城里，更无一人敢拦住她的去路。
　　朱祐樘漠然看着跪在坤宁宫前无力阻止的侍卫，只留下冰冷的五个字——“拉下去，斩了。”转身，率先回到了寝殿，太皇太后跟了上去，皇太后有心无力，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不忘挥手把随从全部留在了殿外。
　　“皇后去哪了？贵为一国之母，胆敢私自离宫，成何体统！皇室的脸面都让她丢净了！皇上真是被她迷得不知所谓，竟然还帮着她隐瞒哀家！让哀家情何以堪？！”
　　“请母后冷静，母后的凤体要紧！”皇太后忙拉住太皇太后。
　　“哀家心里有数。皇上，这样不知深浅，不守体统的女人，没有资格成为我朱家的媳妇，母仪天下！哀家要你即刻下旨，废掉张氏！”
　　“皇主母，您身子方才大安，还请回宫修养。皇后的事，朕心中有数，请皇主母不要再参与了。”
　　“皇上，你在说什么？”太皇太后难掩惊讶，皇上是从来不会忤逆自己的懿旨。
　　“朕的话，不想再说第二次。”
　　太皇太后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这样的皇上，这样的陌生，让她心底一阵恶寒。
　　“皇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哀家说话？自孝穆皇太后过世后，便是哀家辛辛苦苦抚养你长大成人，你竟然，竟然……”
　　“皇主母！”朱祐樘打断了她，“朕如果失去了皇后，那皇祖母便会失去朕。来人，送皇主母回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皇主母静养！”
　　“皇上，皇上，您这是要囚禁哀家吗？！”
　　“皇主母，朕只是为了避免再生枝节，在皇后回来之前，委屈您了！”
　　太皇太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宫人们瑟瑟发抖，无人敢窥视冷漠无情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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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哼～补上落在苏州的另一对儿——
　　“香儿，来，把药喝了。”唐伯虎体贴的吹着热气，把药碗递给了妻子。
　　玉凝接过，微笑着缓缓饮下。唐伯虎扶她躺好，拿起汤碗刚走了几走，却听玉凝的声音幽幽响起，“伯虎，我想要个孩子。”
　　唐伯虎一怔，止住了脚步，“香儿，你身子不好，当年李郎中说过……”
　　“伯虎！求求你，香儿只想要个孩子，我们的孩子！”玉凝嘤嘤垂泪，抽泣着说，“成亲三年了，你总是惦记我的身子，不肯，不肯和我同房，莫忘记我们是夫妻啊。香儿真的没有贪念，没有奢求。只愿在你忙着酿酒，在你刻苦读书、研习画艺的时候，我也有了忙碌，有个孩子，有个奔头……”
　　“香儿，别说了！”唐伯虎长叹一声，闭上了眼，“我答应你，等你身子好了，这次，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就要个孩子，好吗？”
　　玉凝认真点点头，“好，伯虎。相公，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可爱，很聪明的。”低下头，泪如泉涌。而唐伯虎却没能转身安慰，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眼中无尽的哀伤……

　　与狼共舞（下）

　　“我会死，没有水，真的会死。”——这是次日一早，他拿掉我口中的破布，我虚弱着说的第一句话。
　　粗糙的指腹覆上我干裂残破的嘴唇，巴图蒙克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并没有给我水的意思。
　　“水，水，你听不到吗？我要水！”我声嘶力竭的吼着，不是玩笑，绝对不是，我很清楚再没有水喝自己会死掉。而我，根本不想死。
　　“女人，终于向我认输，向我投降了吗？你这个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疯疯癫癫的连乞丐都不如，你说，若是他看到了这样的你，会怎样呢？啊？哈哈……”他猖狂的大笑着，“难怪他要找别的女人给自己生孩子了！”
　　打人不打脸，巴图蒙克真伤到我了，我彷佛听到胸腔里，心脏滴答滴答淌下血滴的声音。我气得浑身发抖，忽然邪魅的笑了，“至少，他不会饥不择食，找个可以当自己娘的女人生孩子！”
　　“啪——”的一声，耳边“嗡嗡”作响，我柳絮般飞向床里，口腔里一阵腥甜。
　　平静了好久，才回过神，生平第一次挨打，竟是如此不堪。这个男人，真是畜生！我颤抖着被捆紧的双手，抹了下嘴角，朝他挑衅的笑笑，“打女人算什么能耐？有种杀了我试试。”
　　“你真以为我下不了手？女人，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巴图蒙克成就大事，从不需要你们女人！”头发被一把抓住，他粗鲁的把我拖出了床边，任我身子不平衡，狠狠摔到了床下。
　　“说得比唱得好听，你千里迢迢从关外而来，不就想用我威胁朱祐樘吗？自己的行为龌龊到利用一个弃妇，还有什么资格装出一副大义凛然！”
　　巴图蒙克嘴角抽搐，额角青筋时隐时现，又突然笑了出来，“女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的。尔一介刁钻擅宠，独霸后宫的妒妇，四年来竟生不出个孩子！哈哈，被别的女人抢了先机，这种滋味，让你活着感受岂非更美妙？而你更是小肚鸡肠到容不下他人，用欲擒故纵，离宫出走的不入流伎俩来显示自己的清高，到底谁更无耻些？不如这样，他日随我回到鞑靼，去暖我的毡帐好了！放心，我不嫌弃你是他的女人！只要你伺候好本汗，本汗照样不会亏待你的！”
　　“你放屁！”我颤抖着双腿，挣扎着站了起来，“你懂爱情吗？你会爱人吗？不要在这里无的放矢，玷污我的感情、我的高傲！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一个孩子吗？”眼泪泉涌般滑出眼帘，我惨笑，原来体内还有多余的水分。
　　“我承认，起初，我并不想要孩子，甚至排斥孩子，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长大，没有成熟，无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正的孤苦伶，无亲无故！我多希望有一个孩子来证明我的真实存在，延续我的血脉，成为我的亲人，让我不再孤孤单单，让我有了未来！你们懂吗？你们何曾真正问过我的意见？只是一味的逼我生、生、生！没有孩子，其实最难过的人是我，是我啊！而我必须强颜欢笑，装出无谓的样子去面对蜚短流长，面对宫里各异的白眼！谁？有谁体贴过我？理解过我？！”
　　泪水冲刷过我红肿的脸颊，我丧失了理智，发疯似的把闷在心里几年的怨气一并爆发，“和我海誓山盟，真心相爱的男人，却为了子嗣，延续他们皇室的血统去宠幸别的女人！我情何以堪？在他们的家庭里，我永远是第三者！永远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早已饥饿得目光溃散，泪眼迷茫下，更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猛然拥在了怀里。紧紧的，密密的，毫无缝隙，甚至让我艰于呼吸。
　　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了什么，只能靠在那个宽厚坚实的肩膀上嘤嘤抽泣，不为讨饶，不为同情，只想不顾一起发泄一次自己的情绪，哪怕要死，至少我真实过了，没有一辈子躲在面具下虚伪的做人。
　　“主子，时辰到……啊！主，主，主子！？”巴鲁震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巴图蒙克雷击般清醒过来，厌恶的把我推倒在地，冷冷吩咐道：“巴鲁，带她上路！”
　　“呃，呃，是。”巴鲁低着头走进门，把哭得一脸花的女人抗在了肩上，全程不语。
　　健硕的骊马听着主人的命令，恣意狂奔在山间小路上；马上的女人依旧死猪般吊挂着，不同的是，泪水不及风干在她脸上结成了冰晶，酸疼的身子似乎不再属于自己，她的感觉越发麻痹。
　　浑浑噩噩过了许久，当身下不再剧烈起伏时，我恍惚醒了。没有人搀扶，没有人帮助，身体不受控制的，随着地心引力慢慢滑下了马背，倒在了积雪未曾融化的土地上。
　　小腹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恶魔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女人，又装死吗？起来！”随后是更加猛力的冲击。我身子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心中疑惑，奇怪，怎么不疼了？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掉下来，也一点不疼……
　　勾起嘴角，惨然一笑，这次玩大发了，小命要搭里了，呵呵……
　　“女人，女人？！”见我没有反应，巴图蒙克用脚给我翻了个身。我不清楚他看到了什么，只记得他顿了顿，旋即强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拽起，顺势又扛在了肩上。
　　“醒醒！女人！睁开眼睛，看着本汗！早上你不是还精力充沛的和本汗大呼小叫呢吗？！醒醒，听到没有！！”
　　双肩被剧烈的摇晃着，无奈之下，我张开了眼睛，对上一张浓眉含怒，虎目生威的焦躁脸庞。
　　“死，死了，你，就不用，想，想方设法，折磨，我了。”微弱的声音飘出渗血的唇片，引来了他更大的怒意。
　　那一刹那，双肩上的大手如同虎钳般剜入了我的骨肉。连麻木到失去知觉的我，也不由吃痛得蹙紧了秀眉。
　　“想死？！没那么容易！本汗不许你死！！”他恶狠狠的吼着，如同修罗临世，使本就不温暖的陋室，又笼上了一层浓厚的寒气。身边众人不自觉打着寒战，可我的力量所剩无几，只能够微微颤抖着表示那丝若有似无的恐惧。
　　巴图蒙克拿起水碗，大口喝着，俯下身在倒吸冷气的声音中，粗鲁的覆上我早已青紫的嘴唇，一股水流在我的无力反抗下顺着口腔，猛烈的灌下。
　　他抓起我的衣领，满意的笑着，“这下你死不了了！”
　　可水灌得太急太猛，他话音未落，我已急促的连声咳了起来，咳得肺脏共鸣，好不痛苦。
　　“喂！女人！你又使什么把戏？！”
　　我猛咳一下，“扑——”的一声，一口淡红色的混合液体呛了而来。轻轻抬起头，入目即是黑亮肤质下，惨白暗淡的诡异脸色。
　　“生死由命，不由你。”浅浅笑着，闭上了眼睛，将男人的暴怒声彻底抛在了脑后。
　　作为自力更生的穿越女，我有着堪比青铜五小强的顽强生命力。可再旺盛的生命力，也抵不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倍受肉体上、精神上的摧残折磨。随队人马中，自有粗通医术的兵士。诊脉过后，说我是受了风寒。
　　“风寒？只是风寒，是吗？”巴图蒙克略有所思。
　　兵士显然没有听懂他是深意，认真答道：“回主子，是的。天气寒冷，加上连日赶路，疲惫不堪，这位，这位夫人滴水未尽，身子极虚……”
　　“知道了，快去熬药！”
　　“是。”兵士应了一声，唯唯诺诺的下去了。
　　巴图蒙克走到床前，冷哼一声，不屑地问道：“还要偷听到何时？”
　　我缓缓张开眼，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他。只是，我并不希望这么快醒来，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愿意闭目塞听，佯装不知的幸福昏睡。
　　见我不语，巴图蒙克挑眉说道：“区区风寒而已，不要在本汗面前装死！本汗最讨厌你们这些拿腔作态的女子！”
　　我权当狗吠，重新闭上双眼，用被束的两手吃力的向上拉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棉被。
　　巴图蒙克不再说话，只是喘着粗气，在屋里踱来踱去。直到兵士送来了草汤药才强拉着我起身灌下。
　　我轻咳了两下，顺着呼吸，瑟瑟发抖的重新窝回被窝，哎，初春的天气怎么这么冷呢？冻得人要死要活。
　　本以为就此睡下，便可解脱。岂料巴图蒙克打发众人下去后，掀起被子也钻了进来。
　　我怒视他，吼了一句“你要干嘛”。他不耐烦的啐了一声，所答非问，“你是冰块吗？怎么这么冷？你们汉人女子的身子简直差透了，装模作样，嗤，女人就是麻烦！”
　　我气结，有谁身体素质好到被如此虐待三天还能活蹦乱跳的？刚要回嘴，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动弹不得。
　　结实的臂膀，有力的心跳，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我，身边是只危险的雄性动物。可就算他现在真要强奸我，我也无力反抗。就势窝在他怀里，寻找着舒适的角度，下意识蹭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热量，暖和啊，真的好暖和，比冰冷的被窝强多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我清楚的听到极不自然咽着唾液的声音，感受着揽住自己的双臂越来越硬。漠然闭上眼睛，爱咋咋的吧！反正不想死，又无法抗衡。
　　夜里被箍得翻不动身，偶然醒来，清楚地听到幔帐内的急促呼吸，带着暧昧的气息，蓦地感觉到顶在死死小腹上强有力的硬物，心中一阵唏嘘，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暧昧之旅

　　装睡和熟睡对于真正的病患而言，是可以轻易转换的。我很快沉沉睡去，梦里，虚寒的体质让我向着温暖的源泉不断靠近……
　　一大清早就被男人的吼声吵醒，“女人，起来！吃药！”
　　我不情愿的睁开眼睛，腹诽不已，这男人有病吗？间歇性癫狂，不，根本是精神分裂！
　　见我醒来，拽着我披散的长发，毫不怜惜的一把拉起。药碗递上唇边，冷冷命令道：“喝！”我疼得吃呀咧嘴，本能的扭头抗议，可巴图蒙克不管，捏起我的下巴，向上一翘，把药汤灌了进去。
　　“咳，咳……”我猛烈咳着，胃肠空了整四天，哪里受得住这么猛烈的倾灌，胃部瞬间痉挛，我一呕，把药全吐了出来。
　　“啊！脏女人！！”及近暴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绵软无力的倒回了床上，吼吧，叫吧，嚷吧，骂吧，反正也习惯了。巴图蒙克能好好说话，地球就不转了。
　　见我合上双眼，爱答不理，他转身去骂熬药的兵士，“你配得是什么药？喝了就吐！接着熬！”
　　“是，主子。”兵士郁闷的退了出去。
　　我倒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男人是猪头吗？是想救我，还是想我早点死？你家不吃饭直接往肚里灌药，那么刺激胃，谁受得了啊？不过也只能想想，如今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更是懒得和一只长得猪脑的野狼沟通。
　　“你——”巴图蒙克转过身，又开始向我开炮，“又装死！给我起来！起来！！”
　　靠！马景涛吗？我把头靠向床里，整个一咆哮教主。哎，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能够安静下来，病人需要静养啊……
　　“主子，饭，饭来了。”巴鲁听见房间里的吼声，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谨小慎微的伺候着。
　　“放下吧！”巴图蒙克草草下着命令，见巴鲁执拗着不走，蹙眉问了一句。
　　“回，回主子，奴才看来，这位，呃……”想了想，含糊其辞地说：“她，她也饿了四天了，汉人女子本就身子弱，不吃饭恐怕会熬不住，坏里主子的大事。”
　　巴图蒙克浓眉一凛，认真点点头，抓起一块拳头大的酱牛肉扔到了被上，“吃！”
　　我气得差点没过去了，饿了四天的人，胃都萎缩了，啃这么硬的酱牛肉，不是要命呢吗？
　　“吃啊！听到没有！叫你吃呢！”
　　见我毫无反应，巴图蒙克又把我拉了起来，拿起牛肉直接往我嘴里塞去。干裂的嘴唇再次被撑破，丝丝腥甜渗入了口腔，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家伙是猪头虐到狂！连巴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着，“主子，这肉是不是块大了些？”
　　巴图蒙克恍悟，把硬塞进我嘴里的肉又拽了出来。沉声吩咐：“去，那刀切成小块！”
　　我被他粗鲁的动作折磨得嘴角含腥，半死不活，真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愤愤不平的瞪着他表示强烈谴责。
　　巴图蒙克把头扭向一边，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小块牛肉很快被送了回来，巴图蒙克破天荒的递给了我一碗温水，让我就着吃。我简直受宠若惊，颤颤巍巍接到手里，轻嚼慢咽，又听见了他的聒噪——
　　“怎么吃得这么慢？”
　　“少在本汗面前装秀蜜，你什么样，本汗岂能不知？”
　　“就吃这点？再吃！全部吃掉！”
　　有生以来第一次萌生了杀人的冲动！丫的，更年期?，怕是会加重风寒，更不易治疗。”
　　巴图蒙克瞪着我，啐了一口，“真麻烦！”
　　我小翻着白眼，麻烦也是你自找的。
　　巴图蒙克在隔壁换了身干净衣服，似又和属下商量了什么。荒郊野店虽然隔音效果不容恭维，可他们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能听到隐隐人声，却偷听不到内容。负气的撇撇嘴，接坐，走回了床边把我放下。听着那一声声远去的咒骂，我疑惑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久，那个粗通医术的兵士又被找来为我搭上了脉，做着毫无意义的诊断。
　　“能走吗？”他全程只问了一句。
　　“回主子，走，怕是会加重风寒，更不易治疗。”
　　巴图蒙克瞪着我，啐了一口，“真麻烦！”
　　我小翻着白眼，麻烦也是你自找的。
　　巴图蒙克在隔壁换了身干净衣服，似又和属下商量了什么。荒郊野店虽然隔音效果不容恭维，可他们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能听到隐隐人声，却偷听不到内容。负气的撇撇嘴，接着装死。回来后，第一时间让兵士给我灌药，歹苦歹苦的破草药汤又把我折磨得够呛，胃里极不舒服。
　　“你再敢吐一个试试？你吐多少，我给你灌多少！”
　　我闭目养神，权当没听见。巴图蒙克决定上路，定不会因我个要死的小女子有所改变。晌午一过，大部队上马起行。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待遇有了质的飞跃，他没有半死不活的把我扔在马背上，而是裹进厚实的皮裘，抱在了怀里。
　　我扬高嘴角，果然怕我死，怕少了威胁朱祐樘的筹码。
　　夜里，监视我吃完肉、喝完药他才出去，我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的睡个好觉，怎料他转了一圈，又杀了回来。
　　大手抚上我的额头，眸色一凝，钻进了被窝。
　　即使说话很吃力，我也不得不发出抗议，“你非得和我挤一张床吗？”
　　“不要废话，女人，你还在发烧！”言罢硬把我按进怀里暖着。
　　我无语了，这算什么？精神分裂外又多了双重人格吗？
　　以后的几天也是如此，只是考虑到我随时挂掉的可能，巴图蒙克不得已放慢了行进速度。白天和他共乘一骑，晚上同床而卧，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一天晚上，吃完药后，他不解地问：“这么多天了，你身子怎么还没见起色？”
　　“嫌我烦，耽误了大汗的行程，大汗大可以将我抛弃在此，自生自灭。”
　　“废话！”翻身上床，猿臂一伸，把我搂在了怀里，“你成天发烧，身子冷得要命，拖着也不是办法，我想尽快回鞑靼，让族里的神医帮你医治。”
　　巴图蒙克凶归凶，狠归狠，除了我鄙视他和他的高龄妻子满都海生孩子那次挨了打外，就再没动过粗。呃，当然了，他的动作也从没温柔过，和正常人动粗是一个概念的。不过，我向来给脸上鼻梁子，从不会顺了他的心，每次都会成功的把他黝黑的肤色气成其他颜色。今次，也不例外——
　　“我如此死了不是干净？若是回了鞑靼，无论是生是死，少不得战火连连，生灵涂炭。”
　　手臂一紧，我有点吃痛，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女人闲操这些心干嘛？懂不懂你们汉人常说的三从四德！”
　　“反正我生不出孩子，不如学着你们男人忧国忧民！”
　　“生不出就生不出吧，我又没有逼着你生！”
　　“啊？！”我一惊，猛地抬起头撞上了他的下颌——不对啊，这不是我的剧本啊，按照我的完美计划，再来几句就会把他气到吐血了呀。
　　“唔。”他闷哼一声，“你这个笨女人！蠢死了！”
　　“你，你刚说什么？”我警觉的追问。我是不在意贞操，但这不等于为了活着，可以委身任何男人。
　　“闭嘴！睡觉！”他强把我的头按下的一瞬，借着烛火微弱的光芒，我彷佛看到了黝黑皮肤上泛起的不自然红晕。
　　那双布满坚实肌肉的铁臂，我自然无法挣脱，想了想，决定以退为进，娇声唤了他两声“大汗”。
　　估计是没听我如此示弱的尊称过他，巴图蒙克也跟着放低了姿态，别别扭扭学起了文化人，问我何事。
　　我咧嘴，口中道：“人家双手好疼，可不可以解开？我一个要死的人，也无力逃脱的。”
　　“不要动不动提死！乱讲话！”
　　“那你松不松人家嘛。”我坏心眼的在他胸前“可怜巴巴”的画着圈圈，忽轻忽重，暧昧缠绵。感受着男人身体的变化，我在心中笑翻，你折磨我，我就折腾你，看咱们俩谁更毒！
　　“不要乱动！！”巴图蒙克忍不住警告我。
　　我委屈的抬起小脑袋，“可是，人家真的很疼。”
　　“呼——”他长嘘一口气，“你们女人真麻烦！”坐起身，从怀中掏出牛角弯刀，抬手挑开了我手腕上的束缚。
　　看着早已被粗糙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的纤柔细腕，他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翻身下地，招呼人打来一盆水，亲自帮我清理伤口，又从怀中摸出一瓶药，轻轻为我擦上。纵然小心翼翼，可他那带着厚茧的指腹，笨拙的动作，还是免不了让我疼得倒吸冷气。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呻吟，心中滑过一股异样的暖流，无关乎爱情，却淡淡的自责，或者，我不该诱惑他，用这种方式报复他。
　　脚踝的情况要好许多，毕竟是隔着衣裤绑的，他仔细上过药，微微叹息，又很冒昧的问了句，“你们汉人女子的皮肤怎么这么嫩？碰一下就青就紫的。”
　　我嘴角抽搐，这是碰一下的问题吗？靠，还得继续虐！继续调教！
　　眼珠子一转，嗲声嗲气地问：“你们鞑靼女人的皮肤很粗吗？”
　　“她们可不比你，脆弱得和瓷器一样，稍不小心会出现裂痕，中看不中用！”他收拾药瓶，随意应着。
　　鸡同鸭语，我发现自己很难和他正常沟通，当然了，我也没打算正常。
　　等了半天，见我不吭声，巴图蒙克抬起头，伸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又把我塞进了被里，“说是瓷器吧！还发热呢！没见过你这么娇贵的！”
　　“还不是你害的。”我小小活动着重获自由的手腕，嗔了一句，猫进了被窝。
　　“你废话真多！”
　　我咕咚着嘴，每次说不过我，他都会用“废话”二字，一言以蔽之。
　　良久，他被我勾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恢复了平顺。我被他箍得无法翻身，便报复性的再次开口，“喂，睡了吗？”
　　“嗯。”巴图蒙克慵懒的应着，声音充满了疲惫。
　　“放我走，好吗？”
　　他哼了一声，“白日做梦！”
　　“现在是夜里，做梦也不行吗？”我咳了两声，弱弱地说：“留在这儿，我或许能活，出了关，便是死路一条。你也说了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必咄咄逼人，非取了我的性命？”
　　“谁要取你的性命？不要胡思乱想！”
　　“你啊！就是你嘛！”我假意抽泣，在与巴图蒙克的斗争中总结出最宝贵的经验是他喜欢征服的快感，我强，他更强；我弱，他随我弱。
　　“不会的！”
　　“可是，人家再怎么不堪，也是大明皇后啊，你们鞑靼人如何容的下我？呜呜……”哭是哭不出来的，为了效果，我紧着把口水粘到脸上。
　　铁臂又紧了几分，声音多了警告，“忘了你大明皇后的身份！！”
　　“非我不愿，而是世人不肯忘记啊！”
　　“不要紧！回去后，我和满都海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异族女子，让她好生照顾。我会以达延汗之名为你赐名，在草原上，重新开始人生。”
　　我心中慌乱，下意识咽了口干沫，完了，玩大发了，这小子竟然认真了！
　　“嗯，叫可可西里可好？”巴图蒙克自顾畅想着。
　　我满脸黑线，可可西里？名导大片啊！

　　蒙古大夫

　　“要不，要不，咱叫香格里拉？”我试着提议。
　　巴图蒙克“咦”了一声，并没在意，兀自说道：“可可西里，在我们蒙语中是‘美丽的少女’的意思。”
　　我汗颜哪，我满打满算23了，还少女呢？在这个早婚早孕的年代，我都快成少女她妈了。
　　见我没了动静，巴图蒙克以为我在担心，宽慰道：“满都海人很好，巾帼爽直，处事端正，恪守妇德，是族中女子的典范，断然不会为难你的。”
　　我无语了，动真格的了，这我可玩不起呀，莫说无情无义，就算我变节爱上了他，到了鞑靼，就是完全意义上的“三儿”了。哎，闭上眼睛，装睡吧。
　　巴图蒙克“自言自语”了半天，才发现我已“熟睡”，似叹了口气，往上拽了拽被角，也慢慢睡去。
　　女人示弱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够麻痹自信满满的男人。巴图蒙克也不例外，对我放松了警惕，早饭后，房内竟一度无人。我连滚带爬的下了床，冲到马桶旁压着舌头把草药汤和饭菜全呕了出来——我不能康复，绝对不能，哪怕用身体，用性命做赌注。
　　身子好两天，坏两天，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偶尔还会咳血，巴图蒙克只得一再放慢速度配合我，索性找来一辆马车，抱着我在马车里缓缓赶路。这在百十来人的精锐队伍中，引起了不少非议。大汗身处大明，本就危机重重，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放慢速度，置于危险之中，有损英明啊。
　　我淡淡笑着，了无生机的偎在他的怀里，果然，他一早就藏下了心思，为了避免身边有其他部落的奸细，除了心腹几人知道我的身份外，别人只道我是个普通的汉人女子。
　　我是很想良心发现的帮他分析下对我的感情，征服的快感，源于男人与生俱来的霸道，和真心真爱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渴望据为己有，独自享受；后者是给予、是守候，将对方幸福快乐视为最大的追求。可实在有心无力，如今，说话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巴图蒙克好像是担心我会一睡不醒，常常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讲讲他的身世，他和满都海的故事——其实他不知，我向来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冒，眼下更是只关注如何能够逃出升天。
　　简单来说，巴图蒙克三岁的时候，先汗满都鲁汗中了亦思马因太师的离间计，逼死了他的父亲博勒呼济农副汗，无耻的亦思马因更是抢走了他的母亲失吉儿哈屯。致使幼小的他连续失去了父爱母爱，家庭的温暖。寄养在巴勒哈真人巴海家里时，无人照管，受尽虐待，甚至得上了痞疾。后来几经辗转，他被送到满都海的帐下抚养，才获得了精心照顾，重拾健康。心抚育巴图蒙克，将其抚养成人。
　　每每讲到这里，巴图蒙克幽深的双眸中都会闪过由衷的崇敬，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单纯情感。我轻叹口气，或者他对满都海的感情，是爱非爱，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一个当成母亲般热爱的女人，救世主般崇拜的对象，转换为自己的爱妻，自己的女人，这样的跨度未免太大了。
　　人说自信和自卑是对儿密不可分的孪生子，强烈的自信下，必然有着不可磨灭的自卑阴影；而深深自卑的人，也有属于他的骄傲。有时想想，巴图蒙克和朱祐樘是一类人，有着引以为傲的血统和惊人的智慧，凄惨的童年赋予了他们政治上的早熟。可是，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野心勃勃，妄图靠铁骑征战一统天下；一个忧国忧民，只求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我有点同情的看着搂得自己浑身发疼的男人，哎，或许他是马背上上的英雄，草原的霸主，民族的希望，却也因为扭曲的人生经历，不懂得爱情，不会爱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虚弱的告诉他，自己不会和他回鞑靼的。
　　他似乎没有听见，许着遥远的心愿，“草原很美，虽不比中原繁盛，却有着青青绿地，潺潺流水，远山美景淳朴自然，你一定会喜欢的。白日里，我们可以一起放马牧牛，打猎暇趣；归来时，坐在毡帐前观赏落日余晖映遍的绿地，感受着伟大的腾格里，赐给我们的勃勃生机！”
　　眼睛发酸，这种生活真的很好，却是我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缓缓合上双眼，如果和他能够过上这样的日子，哪怕仅有一天，今生今世，再无遗憾……
　　“醒醒，醒醒！女人！醒醒！”剧烈的摇晃打破我美好的幻梦，我不情愿的张开了眼睛。见我醒来，巴图蒙克长嘘口气，略带警告的说不许我睡着。
　　我浅笑着再次闭上眼睛，将男人的暴怒声抛在脑后，默默回忆着与他的故事，从雷击穿越，青涩少年，一吻定情开始的故事——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唇片上一暖，药汤又被他用这种粗鲁的方式灌入嘴里，我下意识一咳，呕了出来……男人再接再厉，无数次的灌入，无数次的呕出，直到他的声音越发歇斯底里，我再也听不到为止。
　　睁开眼，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阴蛰黑眸，心中一软，轻声说着：“没有用的，我一心求死，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不许你求死！不许！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数日前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回到鞑靼，请神医为你治疗。”
　　我漠不关心，鞑靼是蒙古，神医是大夫，所以鞑靼神医等于蒙古大夫，能治好我才怪。
　　巴图蒙克握住了我的手，“再过两天，我们就到太行山了，神医也会赶到那里，到时你就没事了。”
　　太行山？我轻咬下唇，是要从娘子关出关吗？哎，时间不多了，可身子这个样，难道真是在劫难逃？
　　一切如巴图蒙克所说，两天后，队伍抵达了太行山脉。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似乎迟到了。
　　“再等等，神医马上就到。”
　　我苦笑，不知这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我的确不想死，但事已至此，早已由不得我。
　　“来人！快去四处找找，神医是否在路上耽搁了！”
　　把头扭向床里，这个男人每天大呼小叫的，累不累啊。
　　傍晚，郎中终于来了，巴图蒙克亲自迎了上去，“李神医，你可到了，快帮本汗看看可可西里身体如何？”
　　“大汗稍安勿躁。”
　　我心一惊，好熟的声音，神医——会是他吗？费力张开眼睛，不由失笑。李摇铃看到床上气若游丝，面色惨白的我，也在瞬间呆若木鸡。
　　“李神医，有何不妥？”巴图蒙克紧张的追问。
　　李摇铃定了定神，回道：“大汗多虑了，草民只是没有料到，竟有女子病成这样还能面带微笑。”
　　巴图蒙克将信将疑，看了我的笑容，也有一瞬的失神，忙请李摇铃为我诊治。
　　熟悉的手指搭在了脉上，略有所思，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起身开药时，巴图蒙克问起我的风寒为何久治不愈。
　　“风寒只是表象，本是郁结攻心，又遭五脏淤气，邪寒入体才会如此的。哎，五脏淤气，真不知如何造成的，一个女儿家，罪可遭大了。”
　　巴图蒙克脸色不自然的变了变，我忙使了个眼色，李摇铃会意，掏出银针，诓说自己施针治疗时不能被人打扰，把巴图蒙克打发了出去。
　　本想逗笑几声，可使不出力气，李摇铃边施针边习惯性的摇头叹息。
　　我笑下，告诉他自己咳过血，问他是不是得了肺痨，没得治了。若真如此，就不必辛苦，让他赶紧逃生，免得巴图蒙克一股邪火撒到他身上。
　　“什么痨病？咳破了嗓子而已！有我在，死不了的。”
　　“呵呵，演技还是那么差。”
　　李摇铃探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柔声安慰，“就算是痨病，我也能够治好！”
　　我拉下他的手，认真道：“有办法带我离开吗？留在这里命纵然被你救回，人也会死的。”
　　李摇铃刚要回答，被一个尖利的女声打断，“啊！奸夫淫妇！”一个身披红裘的少女冲了进来，掰开我握住李摇铃的手，一把甩了下去，挡在李摇铃身前，恶狠狠的看着我。
　　看看被甩在一旁的手，我微微叹息，自己还真是不检点，堪称狐狸精中的典范。
　　“锁布德，不要胡闹！”
　　“大汗，她抓住我讷呼日的手不放！”少女的汉语说得也不错，我开始怀疑巴图蒙克在族内开展了双语教学。
　　“锁布德，你私自离帐我可以不管，但她是我的女人！注意你的言行！”巴图蒙克冷声说着，坐到床边，把我的手塞进了被里。
　　少女一愣，显然是不可置信，看李摇铃不帮自己说话，一跺脚跑了出去。
　　我轻笑，敢不给巴图蒙克面子转身就跑的女人，不简单哦。
　　“锁布德是满都海的表妹，在大帐里长大，难免有些被宠坏了。”
　　我“哦”了一声，心虚的闭上眼睛——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向我解释，对于时刻想要逃离的我来说，绝不是好事。
　　巴图蒙克排除众议，充分尊重李摇铃的意见，在太行山下安顿了几天，调养我的身体。这期间我问了李摇铃怎么成了鞑靼神医。
　　李摇铃自那日离京后，继续游学四方，来到了关外，机缘巧合救了被毒蛇咬伤的锁布德。锁布德感激之余，又见李摇铃仁心仁术，便芳心暗许，不，是芳心明许，倒追李摇铃满草原跑，成了家喻户晓的秘密。
　　李摇铃一提到锁布德，就是一脸的无奈。我嗤笑，就需要“说不得”这样豪爽的女人对付你这种死闷死扛的笨男人。
　　而这几日最大的收获，就是和他悄悄商议了逃亡大计。

　　生死一念

　　计划并非万无一失，巴图蒙克生性多疑，更是不会轻易相信汉人。他对我看似放心，实则心存芥蒂，只是因为我的身体现状和那层略有似无的自责；对李摇铃，则碍于“说不得”的百般“呵护”，也确实钦佩他高超的医术。
　　“你身子没好，如何走得？”
　　“我不管！我要走，必须走！巴图蒙克逼我逼得太紧，晚上的小动作也多了，我快应付不来了！”我顾不得脸面实话实说出来。
　　是了，李摇铃针灸加汤药确有神效，该说他治疗很有方向，先用药物调理了我的脾胃，利于食物药物吸收，恢复体能，再施针配合退烧，之后才正式展开治疗。而巴图蒙克死缠烂打的成天搂着我睡，自然知道我有没有发烧。见我体温趋于正常，就按耐不住，开始了一些暧昧的小动作，让我疲于应付——这个时代的男人根本没有禁欲的概念，加之对子嗣的狂热追求，纵欲者甚多，地位越高的越是风流。算下，他远从鞑靼而来，足有两个月没碰女人了，对我又有着真真假假的感情，怎能老老实实的抱着一下不动？更何况在他看来，已经许我了未来——汗妃的未来。
　　李摇铃没料到我说得如此直白，脸色一红，接不出下话。许久后，才道：“你的身体状况你该清楚，绝对不能长途跋涉，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那就等着他把我带回鞑靼吗？他已经着手安排出关路线了！我到了鞑靼便会天下大乱，你一个郎中，悬壶济世为本，怎能忍心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李摇铃刚要说话，“说不得”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半蒙半汉的破口大骂，能听懂的部分，无非是说淫荡不要脸的，勾引大汗不说，还勾搭他的讷呼日私奔。听得我和李摇铃直掏耳朵，骂人就不能有点创意吗？
　　骂累了，骂不动了，才喘着粗气掐腰瞪着我。李摇铃轻叹口气，不紧不慢的解释说我们是旧识，我在家乡已经嫁人了，此次是大汉强迫我随他出关。
　　我笑了，性格互补，一个直爽活泼；一个沉稳内敛，很适合做夫妻哦。
　　“你当真不愿？可我见大汗每晚都在你屋过夜呀！”
　　我撇撇嘴，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夜夜春宵似的。不过以巴图蒙克的性子，鞑靼人的习惯，也确实没人能相信我们的“清白”。
　　“我身子这样，大汗体贴，如何能用强？”——假话，昨晚他还想用强来着，被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糊弄过去了。
　　巴图蒙克是鞑靼女人心目中的英雄霸主，只要我往好了夸，她们没理由不信。我装成三从四德，继续说：“我们汉人女人讲究从一而终，贞洁为天，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背叛我男人的，何况，我崇拜满都海汗妃，不愿去破坏了她和大汗幸福。”
　　“说不得”将信将疑，定睛打量着我，看我坦然面对，有些发蒙。单纯地问：“大汗那么英武、那么伟大，你不想嫁给他，做她的女人吗？”
　　“但他有很多女人，我寻求的幸福是两人携手共创的辉煌，而不是于众分享的喜悦。”
　　“可可西里，你真的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我浅笑，“我只是清楚的知道，我想要什么。”
　　满都海是“说不得”的表姐，在她眼中，大汗如此宠我，回到鞑靼后，势必对自己的表姐产生影响，所以打从心里愿意我离开。但也有让我大跌眼镜的，她竟然提出，要和我们一起走，否则就说出去。
　　我无语，排除我，他们俩才像私奔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李摇铃竟答应了下来，我不知是缓兵之计，亦是发自真心。总之，逃亡队伍中多了一个美丽少女，不过正因为这位心思简单的少女，才使我们的逃亡大计得以实现。
　　后来，李摇铃对我解释，“说不得”的额吉是个汉女奴隶，现实点说，她属于春风一度，或者被强暴的“产物”，在族里丝毫没有地位可言，善良的满都海看她可怜，才带回自己帐中抚养。女大十八变，貌美如花的“说不得”引起了他那无耻的阿布注意，许给了瓦剌某部一个可以当她爷爷的老男人做侧室。当日，“说不得”正是负气逃婚中，心中焦急才不小心被毒蛇咬伤的，而后的故事不用多说，她被李摇铃所救。巴图蒙克见识了李摇铃的医术，将他强行留在鞑靼为己效命的。哎，回想一下，其实巴图蒙克也并非真正残酷无情，若非他一再压制此事，“说不得”哪有机会满草原追着李摇铃不放。
　　我微微叹息，历史的背后是女人，女人的背后是眼泪。外表的嚣张任性的女人，有几个不是在掩饰内心的无助？
　　李摇铃配药，“说不得”下药，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可他为了不引起怀疑，配置的蒙汗药是“慢性”后返劲的，会在饭后两个时辰内不断加重疲惫，加深困意——这就造成了我眼前的窘况。
　　巴图蒙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像老夫老妻间的磕话一样，自然地说：“这两日不烧了，李神医说不过度操劳，病情便稳定了。我想明日启程，回鞑靼后再让他给你好好治治。”说罢，伸直双臂示意我帮他宽衣，我忙装作不懂，坐到椅子上梳头。
　　他倒是毫不介意，自己脱了外衣，凑了上来，从背后抱住我，灼热的鼻息喷上了我的耳廓，带着无尽的欲望，“今晚从了我吧，我会很轻很温柔的，不会伤到你。”
　　我一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有没有搞错，我还在重病期间啊。
　　我小规模活动，试图脱离他的怀抱，“不行，我身子没好，没有那个体力。”这是实话，连逃生的体力都不充足，何况ML？
　　“从了我吧，不用你辛苦。”吻落上我的脸侧，两只手不安分的向我的酥胸袭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靠！不用我辛苦，难道奸尸不成？不敢过激反抗，心中郁闷，李摇铃啊李摇铃，你下的是春药吗？怎么不见他困，倒见他兴奋呢！
　　不能坐以待毙，我一狠心，咬破了舌头，硬挤出了两滴眼泪，嘤嘤抽泣。
　　“怎么了？弄疼你了？”巴图蒙克不解，却也停止了动作。我借机蹲到地上，“抱头痛哭”，哽咽着说：“人家身体没好，很难受，你还欺负人家，呜呜……”
　　巴图蒙克有点慌神，忙随我蹲了下来，笨拙的安慰着。
　　“蒙大汗不弃，妾身愿意以身相许，今生今世侍奉大汗，以图回报，但大汗如此轻薄，妾身纵是失贞之身，也断然不可！”
　　我说得自己都想吐了，可巴图蒙克竟信以为真。他扶起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是我急了，你们汉人女子讲究多，为难了你。待他日迎娶你进了大帐再行夫妻之礼，也不枉对你的一份心意。”
　　眼眶热了，真的热了，心中叹息，玩什么欲擒故纵，互相折磨，真是悔不当初。
　　李摇铃的药终于发挥了功效，不久后，我听到了男人熟睡的鼾声，小心翼翼的把自己从那双紧箍的臂膀中撤出，又在他外袍里翻出两张银票，揣进怀里，悄悄去会李摇铃和“说不得”。
　　阳春三月，但太行山里的积雪尚未融化，举步维艰，夜晚的山林更是危险，尤其对于三个不认识路的人来说。“说不得”会一点点皮毛武功，很仗义的在前面开路，我只能在心中祈祷，不要遇到毒蛇猛兽，顺利到达军都山居庸关，虽然是绕回了京城，但眼下，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
　　大病未愈，身子虚弱得很，即使吃了李摇铃配置的特效药，跑了短短半个时辰，我就达到了极限，坐到地上再也挪不动步。问李摇铃要药，他死活不给，说那种药不能过量服用，我想逃命要紧，打天就是激素和兴奋剂类的，吃多了也要不了命就和他挣了起来。
　　一来二去的正抢到关键时刻，身后隐约有人声传来。回头望去，山脚下火光时隐时现。手一抖，放弃了争抢，李摇铃啊，你是耶稣吗？总手下留什么情啊，倒是下狠手啊！
　　“说不得”也慌了，忙和李摇铃拉起我往前跑。可我早已虚脱，一身身冒着冷汗，再无一点力气。便主动挣脱开，千辛万苦的说服他们俩逃，自己隐在树林木茂盛的地方，听天由命。
　　“不行！！”俩个人异口同声。
　　没时间感慨他们不知不觉中养成的默契，见两人坚持，我掏出瑞士军刀，逼住了自己的咽喉，“你们不走，我便血溅当场！”
　　一咬牙，在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李摇铃知我言出必行，不敢小觑，只得帮我藏好，带着“说不得”逃去。
　　我喘着粗气，堆坐在树后，望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心中一凛，不对！他们是故意往明显的地方跑，帮我引开追兵，这样不行，若是被抓住，盛怒之下的巴图蒙克会让“说不得”变成“活不得”的！
　　我急了，顾不了许多，挣扎着站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蹒跚而去。巴图蒙克何其聪明，下令兵分两路，亲自带队朝我追来。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我一个不稳，被树藤绊倒，哆哆嗦嗦向后退着，而几百米外的追兵恍惚阵脚乱了，没有立刻冲来，侧耳一听，隐约响起“明军来了”的呼声。
　　我只觉一线生机，强撑起摔得一身肮脏的身子，扶着树干往前走去。
　　“女人！回来！！本汗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回来，本汗可既往不咎！！！”巴图蒙克的暴怒声借着山中阴风如魑魅咆哮着。
　　我下意识回过头，月光下，是他修罗般的强壮身影，一点致命的光华在他身前快速晃过，扭过身本能地向着他相反的方向跑去。
　　一声嘶吼过后，身后劲风袭来，左肩瞬间传来撕裂地疼痛，口腔里一阵腥甜，浓郁的液体渗出了嘴角。难道，最终难逃一死？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缓缓向身前扑去……
　　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飘下了洁白的雪花，一片片轻盈落在了我的身上，没有融化，只是执着着将我包围。三月了，竟然还会下雪，哎，也好，就让天地间的纯净天使为我送行吧……朦胧中，忆起了家乡美丽的雪景，家，好想回家啊，真希望，睁开眼就能见到妈妈和蔼慈祥的笑颜……
　　“凤启”，你若真有神力，请让我再看他最后一眼，牢牢记在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恍然一轻，彷佛被人小心抱起，夜风送来淡淡的麝香，耳畔响起了朝思暮想的声音，遥远而真切，带着深深的眷恋——
　　“月月！醒醒！醒醒！月月，不要睡，不可以睡！绝对不可以睡啊！！”
　　微微扬起嘴角，“凤启”竟真的有神力，含笑九泉……

　　夫妻重逢

　　深情的呼唤在风中摇曳，一声声，一句句，如细雨甘霖滋润过我干涸的心田。迷失地走在黑暗无边的甬道中，悲怆的男声隐约唤醒沉睡的记忆——抬头望去，前面没有我渴望的光明，身后却有曾经痴缠的情意，我踟蹰，低下了头，注定没有正确的选择……
　　口中被人塞入了药丸，歹苦歹苦的，苦到让我不由皱起了秀眉。
　　“月月，月月！醒醒，醒醒！睁开眼，求求你！睁开眼啊！！”
　　几滴晶莹冰凉过脸颊，带来丝丝不易察觉的悔恨，左肩火烧火燎的疼痛，浑身上下酸疼不已。我颤抖的睫毛，极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是他吗？眼前清瘦得颧骨突出，下颌隐现胡茬，憔悴到不忍入目的男人，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帝王吗？
　　见我转醒，他欣喜若狂，眼中水雾更浓，激动得将我圈在了怀里，既紧密又轻柔。
　　我气若游丝，恍惚看着陌生的房间，熟悉的人群，却无法发问。他会意，说：“月月，先请李郎中治病，其他事情，等你好了再说，好吗？”
　　我无力地将头耷拉到一旁，本能的抗拒着与他面对。
　　见我不理自己，他的声音带着更加浓郁的哀伤和恳求，“月月，你气我好，恨我也罢，求你万事以自己的身子为重，等你好了，骂我，打我，报复我，怎么都可以！”
　　我不语，垂下了眼帘。
　　“皇上，娘娘的伤势……”
　　“对！李郎中，快，快帮月月治疗！”
　　“皇上。”李摇铃犹豫了。
　　“如何？”
　　“皇上，这箭虽没伤到要害，却，却重创了血脉，冒然拔出恐会失血过多。娘娘大病未愈，身子极虚，若是，若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抱着我的手臂明显僵直，沉默了许久，他屏退左右，让李摇铃为我拔箭，“朕的皇后坚强勇敢，洪福齐天，朕相信她能挺过这一关，李郎中，你放心治疗吧！”说着，轻巧地为我退去外衣，用我的军刀划开了亵衣，露出鲜血染红的白皙秀肩。我无力反抗，只能听之任之，不情愿的靠在了他的怀里，微微喘息着看他把军刀放在炭火盆上烤了烤，反手递给李摇铃。
　　见李摇铃的手有些颤抖，他一咬牙，收紧了环在我腰间的手臂，让李摇铃准备好止血药，调转刀头，亲自上阵。
　　再次往我口中放入了一颗苦药丸，不断在我耳边叮嘱着会疼，要我坚持住，告诉我，拔箭的时候咬住他的肩膀，切不可再弄伤自己云云。
　　“月月，我要开始了，可以吗？”
　　我淡淡点下头，只觉徒劳，救得人救不了命。肺痨在这个时代就是绝症，纵然有钙化不药而愈的可能，奈何又中这一箭，雪上加霜，怕是回天乏术，白遭一场大罪。难道，自己当真十恶不赦，老天爷都不肯让我轻易合上眼睛？
　　锋利的刀锋，划开我细嫩的皮肤，传来撕裂的痛楚清晰地传到了脑海，我任性的咬紧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滴下，打湿了他的衣襟。我恍然发现，那里早已潮湿一片。他，也害怕，也紧张？
　　“月月，再坚持一下！”
　　我没来得及回应，他冰凉的大手已发力拔出了箭头。
　　钻心刺骨的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我“啊”的一声惨叫，瞳孔极具收缩，仿佛体内所有的血液，立时聚拢，在巨痛中从左肩后的伤口喷涌而出。
　　“呼，呼——”剧烈颤抖下深呼两口气，溃散的目光再也找不到焦距，了无生息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隐隐约约感觉着左肩被覆上了干燥的粉末，很快被汩汩鲜血冲掉，两那双冰凉的大手，不住颤抖着为我小心翼翼的处理伤口……
　　朱祐樘抱着怀里柔若无骨的可人儿，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时刻可能淡去的生命，轻抚上那张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樱唇，点点鲜红，滴入了他的心底，岩浆办滚烫，烧起了无休止的烈焰。她竟如此怨恨自己，哪怕自残身体，也不肯接受他的一丝怜惜。
　　但是，就算会被她恨死，他也要救活她，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即便她最终无法原谅自己，选择飘然离去，在这片天空下，至少留有她存在的气息。
　　心，远比巍巍紫禁遥不可及，若有选择，他甘愿放弃拥有的一切，换回她的一颦一笑。闭上眼，忆起她曾经吟出诗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不贪慕权势，但却放不下江山万民，放不下皇室祖先赋予的重担，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李郎中递上了刚刚调配好的药膏，转身下去亲自熬药，他食指蘸匀，百般小心的图在她残破泛白的唇片上。眼风一扫，无意间在她精致的锁骨上，看到了淡淡的痕迹，心中一凛，他知道那是由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愤怒刹那间淤塞住他的胸腔，眼睛一红，挂上了嗜杀的残酷。
　　强定了定神，不重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真真切切的倒在了自己的怀里。缓缓解开她的亵衣，仔仔细细检查着她的身体，遍布的淤青，手腕、脚踝上的伤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是那样刺眼，那样生动。这些日子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天啊，他究竟做了什么！如果一切从来，纵然无法挽回自己所犯下的罪过，他也绝不会放她离开自己身边半步，受到如此伤害。
　　李郎中送来熬好的药汤，他亲自尝尝，有些苦涩，在默许下，加了蜂蜜，试好了温度，才含在嘴里缓缓覆上血渍斑斑的嘴唇，慢慢的，一口口喂给她喝，生怕太快太急，虚弱的身体无法吸收。
　　即使如此小心，她的身体也无法吸收药物，再不能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在众人的摇头叹息，黯然垂泪中，只有两个人不肯放弃，一直在努力，一个熬药施针，一丝不苟；一个再接再厉，不断的将药汤喂进她的嘴里……
　　“皇上，已经三天了，您都没有合过眼，今日就让草民守着娘娘吧。”
　　朱祐樘摇摇头，他一刻也不敢松开手，即便李郎中承诺高烧已退，性命无虞，但只要她不醒来，自己就会瑟瑟发抖，他害怕得而复失，没有了怀里的温软，他知道，自己会彻底崩溃。
　　“李郎中，”声音异常嘶哑，他只好清了清嗓子，“李郎中连日不曾休息好，朕看你也累了，回房歇歇吧。你是唯一能救月月的人，朕不想你也病倒了。”
　　李摇铃长叹口气，退了出去，他始终不敢说出自己早已诊断的真正结果——膝下无欢。若真中了此蛊，即便治好了肩伤、痨病，恢复了健康，他们可能有将来吗？
　　梦里，身体被温暖环绕，唇片上总有淡淡的温柔滑过，滋养着干涸的口腔，浑身疼痛，尤其是左肩撕裂的痛楚逐渐真实起来，我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叹息，还是醒了。
　　“醒了就好。”头顶响起沙哑的声音。
　　我试着扭下身子，却无力的跌回了坚实的胸膛，恍惚发现，自己一直倒在他的怀里。而那双澄清的双眸，早已布满血丝，此刻正溢满了柔情和喜悦。别开眼，不想看到。他以为我是不舒服，忙轻缓的帮我在自己怀里调整了姿势。
　　“放开我。”声音出奇的微弱，但他听到了——结实的肌肉明显僵硬了。
　　“月月，你伤势严重，不能直接倒在床上。”
　　我挣扎着想起身，可又使不上力气，情急之下，恼恨地赶他走，“我不想见到你，你走，走！”
　　他不忍看我痛苦，更怕气坏了身子，只好顺从的慢慢把我托起，助我侧卧躺在床上。
　　“我就去叫李郎中来，你好好养……”
　　见我又闭上了眼睛，他只好噤声，无奈起身找来了李摇铃。
　　诊脉、施针，熬好的汤药递到了身前，汤匙刚碰到我的唇片，我便倒吸起了冷气，好疼，嘴唇疼到让面部肌肉抽搐的程度。
　　李摇铃忙放下汤匙，掏出一盒透明的小药膏轻轻敷在我的唇上，连连叹息，“这都快被咬烂了，对自己下手怎么这么狠？”
　　我苦笑，好像有这么回事。于是再吃药时，便更加辛苦，需要把半残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把小勺子伸到里面，避免与嘴唇直接碰触。
　　一碗药喝完，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我讪笑，“还是睡着好，嘴唇一点不疼，药就自己进入了。呵呵，你们给我打的点滴吗？”
　　李摇铃听不懂，也没追问，只在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我不解，本想追问，他却拍拍我，示意我少言休息。
　　重病患者是嗜睡，加之药中有安眠成分，困意很快涌来，可我却睡不踏实。不能仰卧，侧睡一个方向会硌得胳膊直疼，俯卧又压得胸疼，听李摇铃说，这个姿势压气，对肺脏不好。害我这个翻身和打仗一样的人，真正体会到了无助的痛苦。
　　许是知道我不想看到他，被我撵走后，再没来过。只在傍晚，听说我又发烧，才进屋看看，远远站在人后，目光却灼灼有力……
　　千辛万苦的又喝下一碗药，李摇铃扶我躺好后也出去了，可我纠结着睡姿难以入睡，只能闭上眼幻想着一只只绵羊。刚要入睡，门“吱”的一声轻响被推开。
　　借着跳动的烛火，我看清了来人——是他？既然不想见到，还没有力气争执，我只得闭上眼睛装睡。
　　他轻声走向床前，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似放心的长嘘口气。身子一转，我以为他要离开，不想他只是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复走了回来，嚣张地摸上了床。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积攒力气，蓄势待发。刚要破口大骂，却被他轻轻搂在了怀里，平躺在了他的身上，亦如醒来时的姿势——非常舒服的姿势，既不会碰到左肩的伤口，又可以仰卧下来好好休息。温暖的怀抱，带着醉人的眷恋，嗅着淡淡的麝香，我打了个小哈欠，渐渐睡去。
　　早晨醒来时，已恢复成侧卧，屋内空无一人，右手挤挤眉心，YY到这种程度？真的要死了。
　　————————————————————哎，最近实在卡文，大家对付着看吧，歉意鞠躬

　　别无选择

　　朱祐樘一行如同巴图蒙克一样没有带女眷，这点并不出奇——他本身就不是个喜欢围着女人转的男人，当年追我时除外，有时间他更愿意扎在男人堆里商讨国家大事。
　　所以，平日里最方便陪我、照顾我的就是“说不得”了。她初知朱祐樘是大明皇帝时，是一脸的震惊，不过小丫头在草原长大，还是汗妃帐里，不懂那么多汉人的破规矩，感慨之后就渐渐淡定了。只是少不得要多瞄上几眼，在心里偷偷与他的天神大汗做着比较；但更多时候，她是看着我发呆，时常故作老成的叹息几声。
　　“可可西里，你真是大明皇后？”——这是她新近养成的口头禅。
　　“我叫张慕晗，不叫可可西里。”
　　“拜托，可可西里是自然保护区耶！”每次，我都要无奈的纠正她，换来她更浓郁的惆怅。
　　我最看不得这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脸，奈何身子虚，下不了地，便招招健康右手，把她拉到身边一问究竟。“说不得”轻咬嘴唇，犹豫再三，磕磕巴巴的说我负了大汗。我一愣，不免追问了一句。“说不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丢下一句，转身走了——“大汗骑射，草原第一，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手下意识抚上左肩的伤口，好像确实如此。李摇铃曾说，我能捡回一条命来，不是靠他的医术或自己的毅力，最主要的是那支箭的巧劲。那支箭恰巧射中了肩胛骨和肋骨间的缝隙，高一分则禁断骨折，低一分便一箭穿心。哎，想来真是巴图蒙克有意放我一马，一箭过后，他对鞑靼算是有了交代；至于我是生是死，全靠自己的造化……
　　正想着，他端着伤药和绷带推门而入。我俯卧在床上，把脸扭向了里侧，很快，亵衣被轻车熟路的退下，一双大手在我裸露的双肩上开始了温柔的劳作。
　　我非常讨厌这种亲密接触，即使明知是换药，可大手游走之处，仍会掀起阵阵涟漪——身体是忠诚的，忠于她深情而深刻的记忆。我不是没提过让别人换药，可满院子男人，包括太监在内没一个敢接下这活。在这个封建的时代，这种行为会被讹传为偷窥皇后凤体，下诏狱斩立决都是轻的。就连李摇铃没有他的首肯，也是不敢——而他在这方面一向“讳疾忌医”，在苏州府治疗“病根”时就早有“前科”。若非当日中箭情况危急，他根本不允许李摇铃碰我一下，手指甲、头发丝都不行。再来就是除我外，唯一的女性“说不得”了，小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经常把李摇铃折磨得一身是伤，我敢用她，那真是早死早超生。
　　上完药后，帮我穿好亵衣，盖上被子，见我还朝里趴着，没有多话，起身默默走了。晚上，在我“睡熟”后，如常潜到房里，轻轻搂住我倒在自己身上安睡。不过，长时间的休息不好，也让他异常疲惫，偶尔，比如现在，他就睡过了头。
　　“皇上，皇上，该起了。”门外响起了小太监的轻声呼唤。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我“睡的正香”，才深深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慢慢放在了床上，起身刚走两步，又退回来，把我掖好被角，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门“吱”的一声被关上，我张开眼，心里不是滋味，这算什么？我在逼他，还是在放纵自己？
　　上午，他又来了，彼时，李摇铃刚为我针灸完。哼，或者我该说，他很会掐算时间。李摇铃清咳一声，识趣的离去，我小翻着白眼，艰难的想把朝外侧卧的姿势改为俯卧不理他。
　　他当然知道我的心思，快步上前硬将我扶起。我使不上力，无法反抗，只得听之任之，却坚决把头别向了一侧。
　　“总躺着对身子不好，试着坐坐，过几天再好些，我扶你下地走走。”见我不答，他拾起我的左手，托住肘关节，缓缓的前后运动起来。
　　“干嘛？”我气不过，使劲往回一缩，却抻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额角已渗出冷汗，喘着粗气恼恨地瞪着他。
　　他坐到床边，心疼地帮我擦拭额头，再低下头，继续认真“工作”，“李郎中说，虽没伤到手臂筋脉，但久卧不起，他日身子大安，左臂也不会健康如初。所以要试着动动，如果不是很疼，就要尽量坚持。”
　　“我自己可以。”我推开他，右手扶着左手自己移动。
　　他没再说话，只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一旁。
　　“你该走了。”我下逐客令。
　　“厨房新熬了药粥，我给你取来。早饭吃得太少，这样不利于恢复。”
　　我发现了，我们是鸡同鸭语，各说各的。
　　粥取回来了，他吹了吹，一匙匙递到我嘴边。我强支起左手接过碗，右手拿匙，选择自力更生。他看我吃的辛苦，试探地问了声，“我来吧？”
　　“我一个人习惯了，自己可以的。”是的，从小到大，家里基本只有我一个人，我真的早已习惯了孤独寂寞，才会贪恋他的情意。
　　他黯然收回伸出一半的手，沉默地坐到我身边。见他如此，我也没了胃口。尴尬之际，孙彪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
　　叫进来一看，竟是还有张龙、赵虎。我刚要发问，怎奈孙彪见了我，就匍匐在地，泪流满面，奔丧也不用如此吧？我实在受不了一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连跪在一旁的张龙、赵虎也看不下去了，忙拉正了他的身体。
　　孙彪抹着眼泪，捶胸顿足，自责不已，说当日之事是自己误解，传错了消息，才使我离宫出走的，有了今日之劫。我淡淡扫了眼身边不置一词的男人，刻意找来的说客吗？哼，误解，孩子都有了，好大的误解！
　　“张龙，你们呢？”我最在意的是张龙、赵虎的突兀出现，我不想再被欺骗，再被背叛，我真的输不起了。
　　张龙会意，恭恭敬敬的回道：“娘娘，臣赶到苏州时，娘娘已经失踪，而萧侍卫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还要去寻娘娘的下落。万幸的是，此时牟大人找来，臣便请牟大人差人护送萧侍卫回京治疗，自己和赵虎随牟大人一同寻找娘娘的下落。”
　　看似无疑，简直是合情合理。我叹了口气，辛辛苦苦转了一圈，原来又回到了起点——地球果然是“圆的”。
　　“萧飞呢，不要紧吧？”至少他的忠诚是肯定的。
　　“臣来时，萧侍卫业已脱离危险，由月牙姑娘悉心照顾着。”
　　我闭上眼，挥手把他们打发了下去，累了，太累了。
　　他们的到来，无疑使朱祐樘多了帮手，加重了我耳根子的负担。不过，我又多说不了什么，人家是公事在身，负责护送朝廷奏折。
　　“你该回去了。”趁他来送药，我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道理你比我懂。”奏折从各地送达京城，本来就在路上消耗许多时日，再由朝臣转手送至这里，又得耽误几天，批阅后再折回京城，如此一圈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皇帝私自离京，这段典故，历史如何去诠释？难道要记载为，皇帝巡视边关，检阅军队？一世英明啊，不能毁于一旦。
　　他愣了愣没有接话。
　　“这里是边关，鞑靼虎视眈眈，你不该久留。”
　　“月月！”他激动地抓起我的手，眸光闪动，“你还是关心我，爱我的，对吗？”
　　我抽回手，“当我什么也没说。”
　　“月月，求求你，和我回去，我们回家吧！”
　　家吗？我闭上了双眼，遥远的概念。
　　“月月，你不在宫里的日子，我茶饭不思，度日如年。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破镜重圆，却有痕。”我淡淡说着。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这就是现实最大的悲哀。无嫌隙的纯真岁月，一去不返，巍巍紫禁，不过是世间最华丽的束缚。
　　“月月，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所有一切，前因后果，我已调查清楚，这次，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和我回去，回家，好吗？”
　　“我累了，你走吧。”
　　晶亮的黑眸黯淡下来，汤碗重新端到我的唇边恳求着，“至少，把药喝了。”
　　我接过，低头一匙匙喝着，明明加了蜂蜜，却是那么苦涩，哎，药终归是药罢了。如同情就是债一般，再幸福也是债啊，说不清，理不顺。
　　晚上，他又来了，这次，我是睁大了眼睛等着他。他有些尴尬，站在床前不知所措。
　　强坐起身，说：“你回去吧，若真有情意，就放我离开。”
　　“月月，我真的知道错了，当日是我迂腐，误信谗言，委屈了你。我朱祐樘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再惹你生气，和你争执，再相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眼中有点泛酸，由始至终，最让我伤心的是他当日的态度，甚至远胜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你会有你的孩子，新的家庭，做个成熟的大男人吧，该放手时就放手。”我承认，自己在隐隐期待一个答案——他信誓旦旦的告诉我，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月月！”他上前一步，握紧了我是双手，痛苦的半蹲下身，“我对不起你，那个孩子，的确是我的。”
　　我该欣喜他的默契，能听懂我的潜台词，可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奇迹……
　　“不要哭，不要哭好吗？我错了，月月，我爱的只有你，始终只有你！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孩子，那我，”他一咬牙，狠狠的说，“我也可以不要他！只要你肯回来！”
　　眼前有点模糊，我忽然忆起了儿时，爸爸带着那个大肚子女人回家的一幕幕：
　　“那是个儿子！”
　　“我们离婚吧。钱我不会少给你一分，慕晗还小，你看是跟着我，还是跟着你？”
　　……
　　是啊，那时我还小。
　　如果爸爸肯不要那个孩子，那个儿子，那我，是不是就有了完整的家庭，夜里不用蒙住小脑袋，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害怕的哭泣？
　　喉头一紧，一股腥甜涌了上来，我被迫清咳一下，用手一捂，移开时，是炫丽的鲜红，耀眼，明媚。也许，我最该庆幸的是，老天已不再给我选择的机会……
　　“月月，月月！月月！来人呢！李郎中！！李郎中！！”
　　闭上眼，男人慌乱的嘶吼声在耳边响起，哎，一向沉稳内敛的他，又失态了……

　　铃医之计

　　朦胧中，隐约听到了他和李摇铃的对话。不，是看到了他和李摇铃的交谈，看到了，漂浮在半空中看到的——
　　李摇铃说边关缺医少药，仅能维持，无法彻底治疗痨病。他便提出带我回京，毕竟天下间的珍稀药材御药房全有，却担心我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
　　哀伤的长叹一声，收紧了手臂，“月月若是执意不肯和朕回宫，朕当如何是好？朕有负于她在先，害她吃了这么多苦，朕不能再为难她了，其实，朕只是想守着她的笑颜，让她幸福，让她快乐，无忧无虑的生活。”
　　“皇上，”李摇铃沉思片刻，决定借此时机把压在心底的话全说出来，“皇上，娘娘痨病不深，草民尚有把握治愈。但，但娘娘身中苗疆蛊毒，时日已久，深入脏腑，草民，草民没有把握治好。”说罢，跪了下来。
　　心里一酸，闭上了双眼，感觉着身体柳絮飞雪般渐渐下坠，而意识也逐渐飘远。
　　————————————————————————————————————
　　李摇铃是想皇上能明白，如果接受不了这样的皇后，与其让她困死宫中，不如放飞自由。
　　“膝下无欢，是吗？”
　　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让李摇铃莫名的一抖，打起了寒战。
　　“皇，皇上，您，您知道了？那您可知，此蛊无药可解，终生不孕。”
　　朱祐樘蹭蹭怀里的人儿，细雨般轻吻过她的额头。“朕想知道，当真无药可解？”
　　“回皇上，是的。此蛊罕见，是传说中的剧毒之物，无任何文字记载，可供参考。草民，草民其实也不敢确定是否真是此蛊。”
　　“连李郎中也束手无策？”
　　“草民，全无把握啊！只能尽力一试！”重重磕下了头，抬起时，地上多了几滴水印。
　　“无妨，若真如此，也是上天给朕的惩罚，注定朕今生今世没有子嗣。朕只是心疼，为何一切要报应在皇后身上？让她代朕承担？”
　　“皇上——”李摇铃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身为郎中，游走四方，为的就是增长见闻，治病救人，可叹自己苦心研习医术多年，却无法治好自己的朋友，那个曾让自己动心的女子。哎，更是想到勤政爱民，重整朝纲的好皇上要和他的爱妻，共同承担这莫大的压力和痛苦，他便愤慨于苍天不公。
　　李摇铃脚步沉重的走出了房间，那里，是属于他们俩人的世界，纵然未来不可预料，从来，在他们的世界都没有自己存在的空间，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缝隙。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了脑海——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对于现在的他们，只能用这种方法，停止互相折磨，彼此伤害。
　　——————————————————————————————————
　　我疲惫的睁开眼睛，目光溃散，飘忽不定，如果不是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淡淡的麝香，我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深深眷恋尘世，我不想死，更没料到死竟如此之难。
　　“月月，两天了，你终于醒了！”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激动、欣喜。
　　膝下无欢——还有值得动容的吗？
　　见我有些漠然，他忙紧张地解释，“月月，我不知道你不想看到我，等你身子好了，我就离开！保证！”
　　我半眯着眼睛，感受不到一丝身体的重量，心中奇怪，明明是康复阶段，怎么又突然严重了呢？伸出右手，想试着握拳，可气若游丝，毫无力气。哎，这次当真随时可能死掉。
　　“渴了是不是？”他自顾问着，不待我回答，伸手取来茶盏，手指蘸着，轻轻滋润我干裂的唇片，求生的欲望，让我下意识蠕动了几下嘴唇。
　　他忙伸取来汤匙，小心翼翼地盛起水一点点喂进我的嘴里，可惜我早已没了吞咽的能力，水在口腔里转悠了一圈，又滑出了嘴角。
　　“月月，不要吓我，求求你，不要吓我！我们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好吗？”恳求的声音不住颤抖着。他手忙脚乱的擦干了我的嘴角，又送了一小匙，然后木讷地看着水流出了嘴角。
　　望着他无助的悲哀，我突然好想笑，一向睿智英明，运筹帷幄的帝王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刻，无奈调动不了面部肌肉。
　　“月月，对不起。”他说着喝了一口水，俯身覆上了我的嘴唇，湿润的灵舌轻易撬开贝齿，带着汩汩清澈，涌入了口腔，舌尖推动着水流，终于向下流去。
　　唇上轻柔细腻的感觉让我恍惚，梦里，曾感受过无数次这样的温柔……他依依不舍的移开嘴唇，见我陷入迷茫，慌张的连声道歉。
　　哎，夫妻做到这个份上，真是讽刺。
　　闭上眼，很快昏昏睡去，意思开始了迷糊错乱，隐约间再会了那个脸红的青涩少年，张府，江南，唐家，苏州……仿佛重历了穿越后的人生，偶尔会不自觉呓语出“朱纪”的名字，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有时是醒着的，很奇怪的清醒——听得到，却看不到。他、李摇铃、“说不得”几人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响起，似在交谈，似在催促，当然更少不了孙彪夸张的哭号。天啊，我还没死呢，这要真死了，他肯定比亲生儿子还“孝顺”。
　　再次醒来，状态好了许多，甚至能够轻轻挪动身子。看着烛火通明的屋子，无数支努力燃烧的蜡烛，我淡淡一笑，回光返照原来需要物质辅助。
　　“知道你怕黑。”淡黄色的上衣，月白色的长衫，金色龙纹腰带——亦如初见。如果不是憔悴的面色，充血的双眼，我会以为自己再次穿越，穿越回了懵懂无知的青葱岁月。
　　笑意更浓，有人比我更怕黑，更怕没有光明，没有希望。
　　“李摇铃的话，我都听到了。”
　　“月月，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浪漫，自由的生活，唯一能给你的，就是这一颗真心。”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那枚龙凤指环，“愿意嫁给我吗？嫁给朱纪，我们重新开始，这次，不再蹉跎！”
　　含恨而终和含笑而去间，并没有明确的距离。原谅与否，已不再重要，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却能云淡风轻——忍是心上的利刃，恕是心间的如果。
　　“咱家的事谁做主？”我笑问，记忆回到了大婚那天。
　　“你，大事你拿主意！”
　　我笑了，他还是他，何其狡猾——结婚四年，罢黜百官，树清毒瘤，叛乱战争，饥荒水灾……哪一件是小事，可又有哪一件是我做的主？
　　好吧，那是国事，不是家事，可家里出了事，那样的大事，依旧不是我说的算。
　　“月月？”聪明如他，自然猜出了我的心思，认真补充，“从今往后，朱纪绝不会惹你伤心，绝不会和你争执，凡事我们商量着办，无法达成一致，朱纪发誓，一切按你的意思去做，哪怕是天大的事！”
　　我抚上他的脸颊，摸着有些扎手的青茬，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愿意，我愿意。”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明知注定伤痛的结局，我也愿意，飞蛾扑火如何？至少爱过，精彩过！
　　眼中是无尽满足和喜悦，他轻抬起我的左手，将指环戴上了无名指。
　　天意，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曾经几何，花前月下，焰火流光，十根手指中，他也是毅然选择了这根手指。
　　苦厄困惑，贪嗔痴恨，统统抛在脑后，我只想幸福的离去。顺从的倒在他的怀里，叫起了几年来不曾叫过的名字，“朱纪，知道你最吸引我的是什么吗？”
　　他傻傻摇着头，“权力地位，你不在意。”
　　“是你的忧国忧民，心系天下，我喜欢有责任心，有事业心的大男人；而不是一个在情天恨海中翻腾，独自享乐的小男人。”
　　“可是少了时间陪你，更自负到让你受到了伤害。”
　　“曾经种种，已成往事，不提也罢。我是要嘱咐你，我不在的日子，要以国事为先，万民为重，切不可贪图享乐，荒废政务，记得，”神色一暗，幽幽地说：“记得要善待妻儿。”
　　他的身体明显一硬，“不要胡说！我的妻子是你，朱纪的妻子是你，只是你！”
　　我全然未觉，自顾说着：“我走的时候不要看，不许看！人说会脱相，会很丑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绝色美女，要在你的记忆中，留下最美的一面。”
　　“月月，美丑不过是皮囊一具，不值一提！你始终是你，再美再丑，在我心中你都是唯一，我永远的爱妻！”
　　花言巧语，经久不衰的魅力再次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我笑着送上了嘴唇，他受宠若惊，细细品尝着，逐渐热情起来，轻巧的辗转反复，抵死缠绵……
　　倒在他的怀里，他轻声说，明日我们就启程回京吧。我想哪出黄土不埋人，反正身子再撑不了几时，压根到不了京城，便应了下来，等待着尘归尘土归土的那一天。
　　舒适的马车，加多了厚实的棉被，我半躺在他的身上，随大队人马缓缓移动。没有依仗，却有着数千名护卫，一行人浩浩汤汤的驶回京城。这期间，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多，醒来有时是晌午，有时是午夜，我甚至无法计算出在路上的时日。直到紫禁城外，我才了悟，又上当了！

　　重返紫禁（上）

　　身为帝王，统御天下，朱祐樘的心机谋略自非常人所及。他算计人的功夫，真实案例，屡见不鲜。但他有他引以为傲的原则，这也是几年来，看惯了阴谋权术，我仍能坚持守在他身边的原因。只是这次，我万万没料到，他竟然卑劣到用病危的方式诓骗我原谅他，不择手段，卑鄙无耻！
　　闭上眼，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抖着。如果有可能，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讽刺的世界。
　　马车驶入紫禁城，缓缓停在坤宁宫前，见我紧闭双眼，浅浅喘着粗气，他亦猜到了我的心思。无声的将我抱好，在众人的膜拜中，一步步走进了寝殿。
　　我把头扭向床里，他也知趣的招呼来宫女服侍我，自己退了出去。
　　“娘娘，娘娘，您回来了！都怪奴婢没能伺候好娘娘，竟让娘娘病成这样，呜呜……”
　　“呜呜，张姐姐，不，是娘娘，瞧您瘦的，呜呜……”
　　“婵娟？月牙？”我睁开眼，看着眼前两个宫装泪人儿，百感交集。虚弱的伸出手，擦掉她们脸上的泪花，好生安慰着，却在心中叹息，到底都回来了。
　　宣软的床铺，让我可以勉强挪动身体环顾四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古董字画，珍玩典藏，原封不动的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若不是大病未愈，浑身的疼痛，我都会怀疑，自己未曾离开。
　　问了萧飞的伤势，已无大碍，又问了他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相反得到御医们的精心治疗着，这才稍微放宽了心。
　　想了想，又问起日期，婵娟答说过了端午，已经5月中旬了。哎，这晃晃悠悠的，区区一座太行山，竟然绕了十几天才返回京城。可马车再慢，也是赶路，身子虚乏，混混沌沌的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李摇铃正为我施针。
　　冷冷看着他，沉声问：“你还有脸来？”身体时好时坏，打死我也不信与他毫无干系。
　　他没有回答，默默捻动银针，许久后才道：“娘娘，草民不忍见到您和皇上互相折磨。明明彼此相爱，为何不能宽容的留给对方一个机会？草民知道，娘娘有着与众不同的骄傲自尊，也正因此，您会忘记何为惜福，活得过于自我。您若一意孤行，远走他乡，心中能够坦荡释然，了无遗憾吗？而皇上又将如何自处，沉沦在自责与负罪的阴影中无法自拔吗？家国天下，又当如何？不若各退一步，至少能够拥有幸福的未来！”
　　我沉默了，不得不承认，李摇铃的话深深打动了我——一个人活得再精彩，也是一个人，如同我的母亲，事业上成功，受人敬仰，却有着鲜为人知的孤独寂寞。哎，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铁齿铜牙，用在他身上，一点不为过。也许他该考虑探索心理学领域，必将有所建树。
　　连着几日坤宁宫都很安静，他知道我不想见他，也没脸来打扰，只是命人接二连三打包送来各种补品。当然，晚上也会偷偷来瞧，却不敢留下过夜，落寞地回到乾清宫孤枕难眠。这些，有我发现的，更多是婵娟、月牙她们的汇报。或许她们也在期望我与他能够重修旧好，毕竟朱祐樘对她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贤德君主。
　　其实，坤宁宫不是没有变化的，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巨大改变——集中表现在人员配置上。我的贴身侍女原本仅有4个，婵娟算一个，现在加上金莲增加到了6个，而且全是我没有见过的新面孔，如同殿外尽职尽责的侍卫和忙进忙出的太监们一样陌生。细一打听，原来的坤宁宫班底全部被撤换掉了，不知被他打发去了哪里任职。至于那些随我出宫的人，但凡半路开溜的，如今都死在了诏狱里，这也是为何古董一样没缺的原因。
　　我知道这是必然，他可以容忍御前失仪，却厌恶背叛和不忠，而这些人正犯了他的忌讳——某种程度上讲，死有余辜。
　　不过，我的好日子很快结束了。最先登门拜访的是皇太后——一个不问世事，淡薄名利，让我既崇拜，又同情的女人。
　　她是最强有力的说客，一是她的身份，二是我不排斥她。不过，她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太皇太后被禁足在仁寿宫多日，礼遇不减反增，唯独没了自由。我看看自己，又瞧瞧堆满坤宁宫的药材礼物，一声叹息，金丝牢笼罢了。不免有点同情那个老太太，趾高气昂惯了，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倒也猜得出一向至仁至孝的他的用意，逃不掉借题发挥的嫌疑，为自己出宫扫清障碍，否则有太皇太后拦着，一向倚老卖老的她，必然会搬出皇室体统，再以死相逼的。
　　“太后，您请回吧。皇室中的事，非我一介百姓做得了主的。”我承认自己有拿腔作态之嫌，住在坤宁宫享受着皇后礼遇的平民百姓，古今无一。
　　太后轻叹口气，拍拍我的手，嘱咐我要好好休息，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皇后，相信哀家，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是聪明人，当知不该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更不该给别人留下机会。”
　　“多谢太后教诲。”我靠在软榻上回话，仗着自己有病，越发嚣张了，什么宫规礼仪，统统见马克思去吧！
　　太皇太后的事，我自然没有去当说客，一是不想他有所想法；二是自己早已厌恶了拼命讨好他人的日子，让再我如昔日般委曲求全的生活，对不起，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访客走了一批，又会来另一批，我开始怀疑他的没有对坤宁宫下圣旨禁令。怀恩带着以徐溥、刘健两位阁老为首的朝臣，连同弘治一朝的全体精英——谢迁、王恕、李东阳、马文升……组团来访。
　　我撇嘴，家丑不可外扬，他魔怔了吗？
　　不过这群人中，也有说话不中听的，如耿直忠正的吏部尚书王恕。他和我大谈特谈为女子之道和狗屁不通的妇德，隐隐暗示我要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使得怀恩和谢迁极不自然连声清着嗓子。
　　人各有志，在现代“三儿”和“二奶”都比比皆是，更何况这个崇尚多子多孙的男尊时代。让他们接受一夫一妻制，何其难也？
　　大概是王恕的“训教”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第二天，坤宁宫出奇的安静，他没有派任何人来骚扰我。可这样的日子，也只维持了短短一天。早膳后，我迎来了最怕见到的访客——张峦。他清减了不少，鬓边攀爬起了黯淡的灰白，前额、眼角的皱纹也明显深。
　　哎，到底躲不过，我在心中幽幽叹息。嘘寒问暖，如慈父般的关爱让我深刻体会到了“虚不受补”的道理。唯一庆幸的是，他始终没提韵婷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想，他是有所避讳的，毕竟那个是亲生女儿，肚子里有他的亲外孙，属于皇室的亲外孙。
　　只在最后忍不住劝了一句，“皇上专情，世间罕有，娘娘，您当真不该错过。”
　　我想问他那“三儿”和“三儿”的孩子怎么办，却没能问出口。为难别人，伤害别人，也满足不了自己，取悦不了自己，何苦来呢？
　　张峦的“平安离去”为我带来的无尽的麻烦。转天，张鹤龄又来了，他倒真的只是叙旧，单纯到让人怀疑。末了，才别有深意地说，“晗姐，我还是喜欢叫你晗姐。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张鹤龄认定的亲姐姐。不必顾虑太多，家里大不了还有我撑着，做你想做的事吧，别难为了自己。”
　　下午，金氏登门拜访，我真想闭门谢客，可她哭哭啼啼在门外闹腾，我又不得不见。招呼进来还是哭，连婵娟和月牙都看不下去了。金氏倒是坦诚，明摆着来做和事老，给亲女儿当说客。
　　抽泣两下，继续道：“这都7个月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着肚子成天住在家里成何体统？我们张家丢脸不要紧，可那是皇室的血脉呀！娘娘，您心善，是我们有错，对不起您，求看在怀胎不易的份上，帮忙劝劝皇上，把婷儿早日接进宫吧！呜呜……”说罢，泪流满面的俯身跪下。
　　我一个激灵，心里往外的凉呀。拖吧，他就能拖，就会拖！可拖有什么用？拖孩子就能不生了？难道他当真忍心自己的孩子和他一样成为被人不耻的私生子？背负着永生难以磨灭的阴霾？
　　想归想，但我绝不会主动和他说话，尤其是这个敏感的话题。回宫后，我便单方面挑起了冷战，大半个月过去了，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平日说话，都不会有一个字提到他。谁叫他在坤宁宫里耳目众多呢？
　　六月里，我身子明显转好，能吃能睡能气人，下地走动什么的也恢复如常。终于有人憋不住，大着肚子来了。姐妹相见，却无话可说。
　　“姐姐，身子好些了吗？”她没给我请安，而是礼貌的开口询问我的身体。
　　“凑合吧，我得的是痨病，尚未痊愈，你该知道，不该来的。”我淡淡打量着她，气色红润，丰满了不少，肚子圆滚滚的，像是在小腹上扣了口大黑锅，尤为炸眼。
　　“姐姐还在怪罪妹妹吧，都是妹妹的错，害姐姐离宫受苦。”
　　我摇摇头，“这些天，我想通了。既然上天注定我要承受膝下无欢的痛苦，那便释然面对吧！怨天尤人，有何用处？更不该拖累他，一起承受。”
　　“那姐姐……”她一抿嘴唇，没了下文。
　　“坐吧，有了身子，站久了会累吧。”
　　韵婷刚要坐下，隐含暴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来干什么！？”
　　“啊？皇，皇上！”韵婷一脸的委屈，泪花滴溜溜在眼眶打转。
　　“回去！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皇上，臣女只是来探望姐姐的，并无它意，请皇上息怒。”韵婷艰难的跪地施礼。
　　“朕不止一次发说过，你没有资格来这里打扰皇后！记得朕的话，滚出坤宁宫，不要让一身的肮脏污染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凤眼一眯，不置一词，淡漠地看着两人投入的表演。
　　“皇上，臣女纵有千般不是，请念在腹中胎儿无辜，呜呜……皇上，您这样叫臣女情何以堪呢？这孩子，孩子……”
　　“那就不要生，没有人逼你！”
　　冰冷的声音，饶是炎热六月天，也足够让人冰寒刺骨。我抬起头，同时在韵婷眼中看到了错愕。
　　“皇，皇上，您，您说什么？您不要臣女，连孩子也不要了吗？”
　　“是，满意了？滚！休想再拿孩子威胁朕！自己做了什么龌龊心里清楚！”
　　“皇，皇上！”韵婷泪如泉涌，匍匐在地险些抽搐，可怜兮兮的抓住他的衣角。
　　可朱祐樘视若无睹，毫不怜惜的从她身旁走过，拉住要上前去扶起她的我。
　　“朕给你留脸，好自为知！胆敢再来打扰皇后修养，你们张家一府，朕都不会饶过！”
　　韵婷转过身，泪眼朦胧的看向我们的方向，溃散的目光没有焦距却有着无法掩饰的不甘和羞愤……

　　重返紫禁（下）

　　韵婷捂着肚子艰难的爬起来，泪流满面的望着他，视线逐渐聚焦在他扶住我的双手上，抽泣两声，落寞不甘的黯然离去。而他的眼里始终没有那个曼妙的身影，抬起头，在那双黑曜石般的明眸中，轻易找到了自己。
　　最是无情帝王家——微微叹息，抽身离开他，坐回了软榻，我该庆幸他对我的情深是海，还是该愤慨他对妹妹的无情无义？
　　自保的意思让我依旧无法接受他，帝王的身份决定了他们必然拥有残酷的一面——妇人之仁，居于高位，只能走向覆灭之路，这也是人类世界千百年来诠释的生存法则。
　　见我不理不睬，他追了上来似想解释，可没开口，就被我不耐烦的打发了出去。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膝下无欢和子孙满堂，根本不具可比性。换作曾经崇尚“丁克”一族的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坤宁宫的新奴才全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行业精英”，比人间蒸发的那批要老实许多，但这不表示没有谣言传出。哎，其实没有谣言才更加可怕，宫中无所事事之辈比比皆是，而她们最擅长的就是猜忌和造谣。历经此事，我真不知自己会被杜撰为何种形象，恐怕连娇宠善妒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有失妇道。即使如今知道真相的人仍然寥寥无几，宫中还在盛传金莲编造的故事。
　　闲暇时，我也会猜测，明知金莲看似疯癫的行为是韵婷授意，却猜不出她的用意，更不懂他为何一再隐忍。难道都觉得皇宫中的炮灰太少，不够刺激？
　　唯一欣慰的是，坤宁宫再次恢复了宁静，牛鬼蛇神的都绕着道走。我越发喜欢关起门自欺欺人的过日子，至少在盛夏里，心情不会过分的燥热。
　　可好日子总是短暂的，没过几天仁寿宫差人来请。架子真大，我嗤之以鼻，俯在池塘边继续喂鱼。
　　“娘娘，不去吗？”婵娟不无担心的问。
　　“为什么要去？”我反问。
　　婵娟语塞，跟在身旁的众太监宫女悄悄吸了口冷气。
　　可我不去，不等于躲得过，老太太早已恢复了“自由”，带着皇太后、韵婷她们浩浩荡荡的杀将过来。彼时，我正和李摇铃、“说不得”逗笑，寝宫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众人见这架势，慌忙施礼，老太太见我无意跪拜，主动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皇后大病未愈，不必拜了。”
　　自己找位置坐好后，招招手，把韵婷唤到身边，直奔主题，“皇后，韵婷的身子越来越重了，你身为六宫之主，可有了妥善安排？”
　　韵婷拿着手帕，嘤嘤啜泣，好一幅美人垂泪，我见尤怜。可我不得不诚实的摇摇头，这件事情，我从没考虑过，没有答案的问题，何必白费脑细胞？
　　太皇太后面色发青，强压住怒气，说道：“哀家替皇后想好了，先册封她为嫔，暂留在仁寿宫待产，皇后就安心在坤宁宫养病吧！”
　　难得老太太退了一步，妃，贵妃，降为了嫔，遗憾的是本质没变。
　　见我麻木，太皇太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软语劝道：“皇后，哀家给足了你面子，为你留下贤德之名。自身不孕，乃先天不足，非你之过，哀家不会怨你，韵婷是你妹妹，入宫产子，丝毫不会影响皇上对你的宠爱，相反有个亲姐妹帮你料理内宫，岂不是好事一件？”
　　我强烈怀疑这个时代女人的人生观、价值观，扭头看向殿外，望天，万里无云，难道是我心里变态？
　　“皇后，母后等你的回答呢。”太后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正面冲突，硬着头皮，做起了和事老。
　　随便吧——我认命了，无非是你来我往，可张张嘴，却没能说出。
　　“全部退下！”冷峻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面无表情下，目光倍显幽深，隐隐跳动着怒火，一时间，竟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奴才们乱成一团，最基本的请安施礼都撞到了一起。
　　转眼间，坤宁宫里只剩下太皇太后、皇太后、怀恩、李摇铃和王啸云。就连婵娟、月牙都被打发了出去。我莫名的看着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算要杀我灭口，也不用把清场吧！
　　“皇上来得正好，哀家的话，该是听到了。皇后不孕，非她所愿，哀家也是怜惜，但不能因为怜惜，断了我朱家龙脉！”
　　“皇主母，皇后并非先天不孕，乃是被奸人所害。如若朕一错再错，册封了奸佞，便是真正的薄情寡义，为天下所不耻！”
　　“皇上何出此言？”追问的是皇太后，目光有意无意的飘落在韵婷身上。韵婷权当未觉，继续凄凄惨惨的抽泣着。
　　“李郎中，你来说！”
　　“啊？！”李摇铃怔了怔，饱含同情的看了我一眼，才低声解释说，我中了一种叫做膝下无欢的罕有蛊毒，时日已久，毒深脏腑。
　　“皇上，此话当真？”老太太终于有所动容，“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对皇后下毒？断我大明龙脉，简直罪无可恕！”
　　“王大人，你来说说！”
　　“臣遵旨！皇后娘娘入宫之前，曾被苗疆四蛊追杀，臣等应战……”
　　记忆深处，那条张着血盆大口，腥臭无比的花纹大蛇浮现在脑海里，险象环生，一幕幕滑过。原来，是朱祐樘授意王啸云重查此事，最先查到了死于蛇毒的马屁管家身上，刨坟掘墓，竟在白骨上发现了深浅各异的两点黑痕。可当日被我锋利的瑞士军刀划伤的只有手臂，遂觉蹊跷，回京一验，两处黑痕皆是蛇毒，真正致死的是颈脖那点浓重的印迹。
　　我一哆嗦，隐隐猜到了真相。
　　“哀家不甚明了，王大人是说张府里有人要害皇后？”
　　“回太皇太后，正是如此。臣记得当日，张二小姐曾扑倒在管家身上。”
　　“不，不！太皇太后，那只是个意外！臣女当日为救姐姐身受巨毒，本就虚弱，加之恼于府内竟有奸细，气急攻心，才站不稳脚的！”韵婷挺着大肚子强跪到了地上，“若非李神医，臣女命已归西！皇后娘娘，姐姐也可以作证！”
　　我深吸一口气，垂下了眼帘。
　　“臣还找到了妖僧继晓的徒弟和几名被废的护国法师，证明张府内却有人被其收买，而苗疆四蛊，便是接洽之人！”
　　“可那四个妖人已死，并无对证！许是张府内其他人经不起诱惑，如何证明，证明是……”太皇太后扫了眼跪地痛哭的大腹女人，没了下话。
　　“臣在张府内调查得知，娘娘大婚前日，曾喝下张二小姐亲手熬制的‘如意汤’，而沧州府并无此风俗！”
　　“不过是一碗汤而已，况且饮尽了，无据可查，王大人不要无中生有才是！”
　　我痛苦的闭上了双眼，真相永远比事实更具震撼。可惜，不，我该庆幸，证人、证据都没有了，否则，张氏九族，必死无疑。
　　眼中酸涩，亲情于我，为何终是遥不可及？
　　王啸云刚要开口，被另一个纠结的声音打断，“罪臣有证据！”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的看着殿外双眼通红，身负荆棘的身影——张鹤龄？他疯了吗？
　　张鹤龄沉稳走入殿内，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瓷碗，“这就是皇后娘娘当日喝下‘如意汤’的瓷碗，时过四年，仍有残渣依附，罪臣相信，李神医必能从中找到证据！”
　　韵婷尖叫一声，大惊失色，撕心裂肺的大吼着“为什么”，那张天仙下凡般的如花美颜瞬间爬满了极度的恐惧……
　　我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再也听不到世间喧哗，泪花纷飞，无助的向后倒去，最后的记忆，是那个带着淡淡麝香的温暖怀抱……
　　苍天啊，我何罪之有？为何要如此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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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哀伤，张鹤龄亲眼看着两个姐姐昏厥过去。他毅然决然抛下晕死太皇太后脚边的女人，扑向了皇帝怀中面色惨白的“亲姐姐”。
　　“晗姐，晗姐！不要吓弟弟啊！二姐鬼迷心窍，同室操戈，害了晗姐一生！我们张家对不起你啊，晗姐！醒醒啊，求求你醒醒……”
　　……
　　张鹤龄抹着眼泪，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走出了坤宁宫。夕阳在他憔悴的脸上投下一道暗影，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不宜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半日前，张府——
　　张鹤龄偶然在金氏房外，听到了金氏对弟弟张延龄的炫耀，心中一凛，大难临头啊！忙冲了进去，审时度势，晓以大义……
　　金氏一惊，脸色大变，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糊涂！大娘，您和姐姐好生糊涂！竟然纵容姐姐谋害晗姐！眼下皇上已不再信任张家，派人暗中调查您不是不知，怎能放任姐姐一再胡闹？鬼迷心窍啊！难道您以为逼走了晗姐，皇上就会为了孩子接受姐姐？若真如此，早在姐姐被宠幸后，皇上便会下旨册封了！”
　　“鹤龄，鹤龄，那你说该如何是好？”金氏颤抖着抓住张鹤龄的双臂。
　　张鹤龄眉头紧蹙，“我是万万没料到，姐姐竟对皇上痴迷到不惜向晗姐下蛊的程度！此事揭穿，我张氏一族，绝无生路！”
　　“我，我即刻入宫阻止你姐姐做傻事！”
　　“大娘，您挡得住姐姐，挡得住一心为姐姐撑腰的太皇太后吗？”
　　“那，那该如何是好？”金氏嚎啕大哭，她只想成全亲生女儿的一片痴心，并无恶意。
　　“大娘，此事定要守口如瓶，瞒住爹爹，我亲自入宫一趟，或许有所转圜。”
　　金氏唯唯诺诺的点着头，此时，她眼中只有眸深似海的张鹤龄，她从不知道，这个儿子如此陌生。
　　“哥，你要去哪？姐姐一意孤行，惹出了麻烦，你此一入宫，谨慎有去无回！”张延龄也知事态危急，不想失去了姐姐又没了哥哥，毕竟是同宗骨肉，血浓于水。
　　张鹤龄冷静分析着，“小弟，我此一去，张府有惊无险，永享富贵；我若不去，难逃九族被诛！”
　　走出房间，随意去厨房取了只空碗，掂在手里——弃车保帅，姐姐，你自寻死路，拖累全家，怨不得我了。不过，我倒要谢谢你的愚蠢和急不可耐，否则，我张氏一族如何重新博得圣宠？我那未出生的外甥，怎能有缘至尊之位？

　　破镜重圆（上）

　　朦胧中，隐约听到他和李摇铃的低语，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自以为是的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却不知，早已沦落为世人的笑话，茶余饭后的谈资。头向里靠靠，再次睡去。
　　张开眼，已是掌灯时分，他扶我坐起，拿起案子上的清粥，轻轻吹着，递到我唇边，怜惜地说：“李郎中说，你脾胃有损，如今将养阶段，饿不得的。”
　　我随手一推，不想瓷碗一翻，清粥洒上了他的衣襟，“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小太监们倒吸着冷气颠颠跑来清理。他似全然未察，挥手打发了众人，早有准备般取来另一碗粥，饭匙搅着，柔声说：“身子要紧，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担心的。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喝了粥，我才能安心离去。”
　　我对清淡的食物向来无爱，别开头，直奔主题，“你何时知道的？”
　　“是我糊涂，你离宫时才想到派人彻查。”
　　“所以你才放任金莲，是为了给张家留下脸面。”肯定句，不需要疑问了。
　　果然，他微微颔首，“毕竟张家是你名以上的娘家。”
　　我闭上眼，这一切的纠结要从何说起？情意亦是冤孽呀，如何算清……如今，知道真相之人寥寥无几，众人皆以为是金莲受到了宠幸，这就意味着，张家曾犯下的罪行对外有了堪称完美的掩饰，再无人知，人前，他们依旧可用作风风光光的皇亲国戚。而金莲，哎，替罪羔羊，怕是难逃一死。
　　“金莲并非无辜，她存了那样的心思，就注定了今日的命运。”
　　“韵婷呢？”我问。罪过再大，也怀着宝宝呢。
　　“在皇祖母那儿。月月，我承认自己曾经放不下她肚子里的孩子。自从王啸云查出了真相，对她最后那点怜惜和愧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厌恶和不耻！连她腹中的孽种也是！”他狠狠地说，放下粥碗，深情地握住我的手，“事到如今，我早已想通，世间之事，不可能尽善尽美。有你为妻，我朱祐樘何其幸也，应该满足了，没有子嗣，定是因为上苍都嫉妒我们的幸福！”
　　“别说了。”我急急打断他，声音有些嘶哑。
　　“我们重新开始，真正的重新开始，只有彼此，好吗？”
　　“孩子呢？”
　　“李郎中自会处理，相信这次皇主母也不会阻止。”
　　“你疯了？孩子是无辜的！”
　　“他在一日，我们间的阴影便在一日，我不想永远心存芥蒂！”
　　我心中一凛，是啊，纵然时间能够冲淡所有的伤痛，但那个孩子会时刻提醒我，他曾经的不忠和背叛……不！我猛的摇头，轰走龌龊的想法，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眼睁睁看着一个没有机会看到这个花花世界的生命离开人世！
　　“不行！绝对不行！”我挣扎着爬起身，向殿外冲去。却被他一把抱住，“月月，不要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环住我的手臂不可遏制颤抖着，我知道，那是源于他身为人父的本能。颗颗晶莹，无声滑落，虎毒不食子，更何况他是那么渴望血脉传承，却为我做出这样凛冽的决定。
　　善良也好，愚蠢也罢，我不能太自私了——爱，就是不求回报的奉献和付出。如果我注定不幸，那么我也要自己爱的人获得幸福。
　　十指覆上腰际间的双手，“孩子若没了，我才真正不能原谅你！”那一瞬间，万籁俱寂，我彷佛听到了胸腔里孤独的心跳，我清醒的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赶到仁寿宫时，偏殿里正传出歇斯底里的嘶吼，“我不要喝！不要！！我怀的是龙种，你们这么做太皇太后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喝吧，不会痛苦的。”
　　“不要啊！李郎中，你是神医，是郎中！济世扶危，仁心仁术，如何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李摇铃顿了顿，坚定的说：“杀一人，若能救天下，李某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你在说什么？不，不要！！”
　　我快赶两步，一把推开了殿门。
　　偏殿霎时安静下来，众人诧异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你们都退下！”我沉声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正犹豫间，见金色龙袍跟进了偏殿，这才唯唯诺诺的领旨退下。
　　散乱的乌丝下，是那张惨白的绝世容颜，韵婷踉跄两步，笔直的立起身体，高高的扬起下颌，证明着自己的骄傲。若不是那双充血的美眸，我会以为，落魄潦倒的只有自己。
　　“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女人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她们总在追问为什么。
　　韵婷认真望着我，在瞳孔里辛苦的寻找着自己的存在，浅浅一笑，“姐姐，你还相信我吗？”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无所谓信与不信，而是你说与不说。”
　　“姐姐到底是姐姐，呵呵……”银铃般的娇笑传来，彷佛真是姐妹间的叙旧，“姐姐，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为你身上的自在逍遥吸引，好羡慕你的自由快乐，真心诚意想与你做金兰姐妹。”
　　见我不语，继续道：“可是你的出现，却夺走了我所有的荣耀和光环，爹爹眼中有了你，弟弟眼中有了你……”眼风一飘，凝望上身旁的他，许久后惨淡一笑，“后来，他的眼中，也有你，只有你！！自小我张韵婷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可你出现后，却让我一次次尝到了欲求不能的痛苦！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加倍恨你！！”
　　“够了！疯妇！张峦一介文儒，如何生了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儿！”
　　韵婷再也遏制不住，泪如泉涌，“皇上，我是冤枉的！若不是她，嫁进宫里来的人当是我呀！她是骗子，是小偷！是她，都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还惺惺作态，装出姐妹情深，若真是姐妹，为何不能成全了我的刻骨相思，容不下我？！”
　　我垂下眼帘，却没有泪水，爱是把双刃剑，能够使人坚强幸福，也能彻底摧毁一个人。
　　转身离去，再不担心，她有锋利的锐爪，定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月月！”朱祐樘追了上来，紧紧握住我的双肩，嘴唇微微掀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环住他是双臂，“毁了她的是她自己，与人无尤。”
　　几天后，张鹤龄来了，带着无尽的歉疚，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鹤龄，我没事了。李郎中说，身子大安了，你们不必如此自责，发生这些，都不是你们乐见的。”
　　“娘娘！”张鹤龄泪流满面的跪倒在地，“晗姐，家姐罪无可恕，死有余辜！但，但鹤龄冒昧，求晗姐看在家父家母年事已高的份上，应允一事，我张府上下永念晗姐的大恩大德！”
　　我暗自叹息，隐隐猜到了他的所求，不过，也好，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晗姐，鹤龄厚颜求您向皇上求情，将我那未出生的可怜外甥，赐与鹤龄，鹤龄当从己出，好生抚养，我张家上下一生一世不会对他提及身世！”说罢，重重磕下了头。
　　我有些失神，“让我想想吧。”这个请求出乎意料，我原以为，是要我将孩子过继来抚养长大。
　　哎，羞辱愤恨下的帝王，对那个孩子已没了原先的情意，或许离宫，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血浓于水，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终有一日会忆起这个孩子的。而且，而且大明江山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若禅位于其他朱姓子孙，必然在贪得无厌的藩王中引起争议，虽然时下藩王再无能力敢拥兵自重，但也难保不会发生其他名号的靖难之变，联合举兵，到时，对天下百姓，又是一场浩劫。
　　“在想什么？”他问，示意小太监将身前的九珍鱼糜送到我面前。
　　那日以后，他常以各种理由来坤宁宫小坐，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与我接近。见我没有过分排斥，今日便大着胆子留下来一起用膳。旁人眼里，恩爱体贴一如往昔，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经过了这件事，我们重新诠释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也更加明确了彼此的情意。
　　人说凡事都有两面，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没什么。”我用筷子抿了点鱼泥放进嘴里。御膳有专人伺候，帝后不能亲自夹取，而每道菜也不能入口三次，像这种变态规矩，早在四年前，就被我自行废除了。而他宠着我，也觉得一道菜只吃三口太过奢侈，便听之任之。久而久之，成了宫里的新规矩，太监宫女只负责伺候局儿，不再负责夹菜。
　　“难得喜欢，多吃点，可不能再瘦了。”他心疼的说。
　　我笑笑，折腾了这几个月，箭也中了，肺结核也得了，胃病也自虐出来了，小命差点玩没，不瘦才怪。
　　“老奴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怀恩，何事？”朱祐樘放下筷子。
　　“呃，”怀恩略有所思地看了下我，答道：“回皇上，郑宫人又在到处疯言疯语，太皇太后一怒之下，降下懿旨要将她处死，老奴怕坏了皇上的大事，特来通报。”
　　朱祐樘眸色一凝，“先关起来，死也不差这一日半日的！”
　　“等等！玉凝当年把她托付给我，是我没有教导好，责任在我。念金莲年幼，受人利用，放了她吧！”
　　“娘娘，郑宫人造谣生事，诋毁娘娘，乃是大逆不道，绝不可放呀！”怀恩跪地进言，“娘娘的声誉，皇室的尊严不容有失，请娘娘收回成命！”
　　我黯然，生命在皇家体统面前，是如此的卑微，不名一钱。
　　“我去劝劝她，如果她死不悔改，就由你们处置。”
　　“这又是何必？怀恩自可处理好。”
　　“就算自取其辱，我也乐意。”我站起身，态度坚决。
　　好的不灵坏的灵，我的预言再次不幸成真。金莲对我的怨恨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讽刺的是，究其根源，竟然是因为当年我设计气死万贵妃后，将她送出了皇宫。哎，人各有志，有人巴不得一辈子绝缘紫禁；有人又挤破头的想进来。也许真的怪我，一厢情愿的为她安排了她不喜欢的将来，才有了眼前的不归之路。

　　破镜重圆（下）

　　不经死之惧，焉知生之欢？正因为在鬼门关有惊无险的走了几遭，才真正懂得生命的意义，倍感珍惜。
　　我绝非任人宰割的迂腐之辈，也不想成为圣洁的救世主，接受世人膜拜，感恩戴德。但当仇恨与情感羁绊不清的时候，我便丧失原有的果断决绝，我承认，这是我性格中隐藏的最大弱点，有胜于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弱点。
　　金莲的生死并非举足轻重，重要的是她代表着故人，代表着过去，代表着曾经种种。一声叹息，走到今天这一步，恶人做过了，善人做过了，说来说去，还是我，却越来越不像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蜕变，唯一不同的是，我的成熟是多了顾虑，多了隐忧，再不像以前，想怎样就怎样，追求片面的洒脱自由。明知这样不好，却也无可奈何。
　　晚上，他来了，彼时，我正坐在铜镜前卸妆，摘掉满头的束缚。他不说话也不走，滴溜溜坐到书案后像模像样的批阅起奏折，我懒得理他，索性上床就寝。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隐约觉得床边站了个人影，随即被小心翼翼的往里推了推。
　　“烦人。”我吭哧一声，翻身向里，正好将将腾出一人宽的地方。马上感后身边一陷，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凑了过来，又轻轻往里挤了挤我。
　　这大热天的，真难受啊，我别扭的动了动，热乎乎的东西顺势往里挪了挪，敢情给脸上鼻梁子啊！我回身想给他一拳，非但没能得逞，反而小手被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麝香，真的很好闻，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我放弃了反抗，在心中叹息，自己真是越来越没个性了，难道是苍老的标志？
　　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头顶似乎响起他幽幽的声音，听不分明，直到沉沉睡去。
　　转天醒来时，他早已去上朝。重新闭上眼，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身边，我才能睡得踏实，哎，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回归“正轨”，他出现在坤宁宫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越来越久。宫中之人，向来以敏锐著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第一时间扎猛子似的往坤宁宫里钻，访客一批一批的，无外乎是太妃们带着皇子、公主和得到消息的各府诰命夫人。无聊，极品无聊，尤其是我已经厌恶了做作的母仪天下，充当圣贤了。
　　众人见我态度冷淡，不复当年的谦和，都知情识趣的自寻台阶退下，我发霉的坐在池塘边继续喂鱼。
　　“月牙。”
　　“奴婢在。”
　　“这种生活有意思吗？你若不喜欢，我可以帮你再做安排。”
　　月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认真回道：“奴婢早已无家可归，娘娘和萧大哥就是奴婢的归宿，请娘娘不要赶奴婢走！”
　　我拍掉手上的残渣，这话怎么说的，是我太没个性起到了不良的模范带头作用；还是我身边的人个个贤良淑德，宽容的气场影响到了小人心态的我？哎，太乱了，原来平静才是最大的混乱。
　　这日晚上，某人盛装出现在坤宁宫，邀请我去宫后苑赏花。看得出，是刻意收拾过的，鬓角没有一丝碎发，下颌没有半点胡茬，连眉毛也修得整整齐齐，浓黑英挺。我嗤笑，好在不流行男人涂脂抹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夜风飘香，在辛勤园丁的培育下，盛夏时节，宫后苑里百花齐放。处处可见用心雕琢的痕迹，不同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是人类追求美好，创造出的繁盛美景。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霎时间，炫丽的焰火映红了天际，宫后苑里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喜欢吗？”见我看得失神，他从身后环住我，咬着耳朵柔声问。灼热的鼻息喷到耳后娇嫩的肌肤上，奇痒难耐。
　　我笑下，原来又到了七夕——定情之日。
　　他愈发粘人，用刮得如瓷器般光滑的脸颊轻轻蹭着，摩挲过我的脸颊，我左躲右闪，不由失笑，这皮肤好的，女人都嫉妒，没治了。
　　三更时分才回到坤宁宫，他好像不知疲倦，仍腻着我不放，一刻不肯分开。我好不容易挣脱他的“钳制”，他又颠颠追上来在我耳边吹邪风，“月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这半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每个夜晚对我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
　　台词老套恶俗，我笑问：“你是想说，快忘记抱我的感觉了吗？”
　　他摇头，“没有！从没有忘记，正因为熟记，刻骨铭心，才更加想你，发疯似的想你。”收紧了手臂的力道，痛苦地说：“可我怕你嫌弃，真的好怕。月月，求求你，试着再接受我，好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哎，我也是太想你了，竟误将她当成了你，浑浑沌沌的才做下了错事！”
　　我苦笑，这时候还遮遮掩掩的犯得着吗？为了下一代，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春药媚术，不过是想给太皇太后留面子，我焉能不知。
　　“月月，月月……”他呢喃着我的名字，带着我慢慢靠向了床榻，细雨般的吻密密落下，双手开始暧昧的游移。
　　熟悉的爱抚，唤醒了久未滋润的身体，酥酥麻麻的电流直击心底，涟漪般逐渐扩散到了全身，记忆深处的抚慰在脑海中不断叫嚣，奢求渴望着更多更多。春情的催动下，我迷离了双眼，胸前一凉，原来是衣衫尽退，来不及清醒，滚烫的身体覆了下来，在压抑已久的欲望下，动作逐渐激烈起来。无法再去思考，身体远远比我要诚实许多……
　　我娇喘着环上了他的腰身，感受着下体内的摩擦，他原始的律动填补了内心的空虚，亦如初夜，从伊始的干涸疼痛无法容纳他的粗壮巨大，被他怜惜的放慢频率，浅入浅出，到后来的重重撞击和快速冲刺，幸福的呻吟中，享受着水乳交融……其实不过是短短刹那，与这一生背负的相比，真的是短短刹那……
　　激情过后，我疲惫的倒在他的怀里。他拍拍我，翻身坐起，拿了块帕子，小心地帮我清理着依旧停留在兴奋中微微颤动的下体。我脸一红，害羞得夹紧双腿不让修长的手指进入。虽是老夫老妻了，这样的事他也做过不止一次，可今次实在太湿了，他的多，我的更多，明显感觉到身体中有液体缓缓渗出。
　　“乖，让我擦擦。”他挂着满足的笑意，柔声说着，稍一使劲分开了我的双腿。手指绞着帕子温柔的擦拭着，心疼地说：“有点红肿，都怪我刚才太用力了。”
　　“啊……唔！”敏感的身体再次有了反应，听到自己的呻吟声，我慌忙抿紧嘴唇。
　　他的笑意更浓，收回帕子，倒在我身边重新搂住我，“放心，今天不会再继续了。我不能太纵容自己，久未云雨，我若猛撞，会害你受伤的。”
　　心里一暖，这就是幸福，有个体贴你，懂你的老公。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非有意，又真心弥补，我为何不能释然面对？坦荡是苦，纠结更苦！我若矫情，最终苦的还不是自己？
　　眼风一飘，思维发散开来，如果，如果韵婷没有恶意，只有太皇太后的一厢情愿，他还会记挂她，记挂那个孩子吧……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我下意识抖了一下，无尾熊一样拼命钻进他温暖的怀抱。
　　“怎么了？”他感到我的恐惧，忙紧张地追问：“哪里不舒服？难道，难道……还很疼？”
　　“不，有点冷，有点冷而已。”
　　他忙帮我覆好薄被，环住我的双臂又紧了紧。听着有力的心跳，我缓缓闭上眼睛——我们都该庆幸，正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我们才拥有眼前的幸福。
　　所谓的如果，就是庸人自扰，是人类贪婪的臆想，作茧自缚，徒增痛苦的源泉。幸运的是，我懂这个道理，明白珍惜所有，明白触手可及的幸福重于“如果”。
　　新任彤史女官，在失业半年多后，终于在全新的彤史册上，写下恩爱的一笔。看着她激动得溢于言表的模样，我揉着腰辛苦的坐直了身体。而坤宁宫里也是一派喜气洋洋，就差张灯结彩的高调庆贺。原来皇上和皇后春宵一夜，是如此喜庆的一件大事。
　　张府的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张峦厚着老脸来了，说很高兴见到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说几句，已是老泪纵横。看得出，他确实自责不已，觉得有愧于我，可他何愧之有？一直以来是我欠他的，欠张家的，韵婷因爱成恨，是对是错，都是她的个人行为，怎能以点带面，模糊了一府人的情谊。即使明知经历此事，我与张家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但恩就是恩，该还，该报，不能为仇恨蒙蔽了眼睛。
　　没出几日，张鹤龄也来了，和张峦一样，憔悴瘦弱了不少，我看着心疼，这都是何苦呢？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末了，还是那句话，求我将孩子赐还张府，由他一力抚养。见我没有答应，落寞的走了。哎，不是我不答应，而是我真的没想好，这个孩子的未来，而我又是否有资格决定另一个生命的未来？不论如何，孩子不能留给韵婷，母子连心，强加分离，固然残酷，但那是她应当承担的代价。此时此刻，同情心绝不能因女人的眼泪而泛滥成灾，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后宫这种是非之地，我不给别人立规矩，就得等着别人给我立规矩。而我，绝不会再一次幼稚到负气出走，给别人以可乘之机。
　　幸福不能靠恩赐、靠等待，而是用心经营，苦心创造。
　　——————————某诺只想说，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为了创造圣母，而是为了诠释正因为没有如果，我们才有眼前的幸福，奈何文笔有限，表意不明，实在不懂的亲，请播台。

　　东宫太子（上）

　　宫中最为微妙的变化，要数我和太皇太后的关系了。以前，我是出了名的“孝顺”，早午晚三次请安，风雨无阻；采纳御医意见，每日变着法的蹲在御膳房里煲补汤；逢年过节，万寿千秋，花样翻新，孝敬不断……如今，是下了懿旨，八抬大轿停在坤宁宫门口，请我去我都不去了。我知道，这样做让他很为难——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问题中，受夹板气的就是孝顺丈夫。但让我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打掉牙齿往肚里咽，接着用热脸去贴冷屁股，我，做不到了，更不想去做。
　　在这个以弱肉强食为潜规则的权利巅峰，没有人敢指责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我，除非她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个花花世界。
　　老太太今次深刻体会到了我曾经的痛苦，几次三番示好见我没有反应，竟然登门拜访，我“受宠若惊”，好在面上的事我也会，不冷不热的对付呗。他对此很是无奈，却始终没说什么，我想他知道，老太太虽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伤我伤得最深的人。
　　“说不得”玩心重，最开始对富丽堂皇的紫禁城充满了好奇，不知疲倦的连玩了几个月，也觉得无聊了。不再四处闲逛，有时间就守在坤宁宫里拉着我陪她回忆自由广阔的大草原。我很想告诉她，没去过草原，只在电视里看过，可小女孩畅想的时候需要的只是个陪客，而不是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我也挺喜欢坐在她身边，听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总好过宫里三姑六婆毫无意义的絮叨。
　　不止一次的问过李摇铃，差不多了吧，人家姑娘都跟你私奔了，给不给名分的，我是不在意，两情相悦就好，可怎么还呆在宫里呀，上瘾了，难道放弃广阔天地，晋级想做御医？他倒是很坦然，说留下是想为我配药解蛊。我说，膝下无欢了还解什么解呀，谨慎没解了，给自己惹了一身的不是。毕竟这里是皇宫，无风无浪的都不能保证长命百岁。他却说，医者父母心，只求尽力一试，不会愧对了自己，愧对病患。我笑了，继续当小白鼠吧，反正不疼不遭罪，整不死人，无所谓的。却也奇怪，迟迟不见他对我“下黑手”，一问他，就推说药引没到日子。挠挠头，更奇怪了，药引是现生产的？还有日期。
　　夜里，欢爱过后，我疲惫的翻了个身，他借机轻啄我左肩下伤疤，指腹轻轻抚摸着，柔声问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了，李摇铃医术那么高超，早就不疼了。”
　　他摩挲两下，微微叹息，“伤口深，留疤了。”
　　“很丑？”
　　“不，美丽更胜从前——白皙，反添妖冶。我要谨记，决不让‘她’再出现一块疤痕。”
　　我打着哈欠，又开始许愿了，男人的共同爱好，讽刺的是女人都好这口，哎，真是一物降一物。
　　“困了？那先睡吧。”
　　“啊？有事一起说了吧。”
　　“没什么，我记得你挺喜欢黄黄的，看你在宫里寂寞，想给你找一只玩玩，或者小猫？”
　　我迷迷糊糊应道，“不要了，黄黄不忠诚。要养就养只藏獒，看着不爽就往死了咬。”
　　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他轻叹一声，没再说话。
　　转眼入了秋，八月十五中秋庆典后，宫里又恢复了平静。他处理朝政井井有条，有口皆碑；我治理后宫恩威并施，贤德谈不上，但朝野内外，宫中上下也不敢有人造次。轻抿茶水，也会想以前就是太冲动，太慈悲了，才会被人有机可乘，不知反抗的。也许这个时代的人，奴性已成，不追求个性解放，就喜欢套上小夹板颤颤巍巍的过日子。
　　秋雨过后，夜更寒凉，从浴德池回来，我连跑带颠钻进了被窝，他笑着跟了进来，嗔我没有国母风范。“谁有你找谁去啊！”我呼着哈气，捂着小手回敬了一句。他有点尴尬，搂紧了我没有吱声。
　　我撇撇嘴，也没继续，互相伤害的游戏，不玩也罢。
　　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朦胧间，寝殿外隐隐有人声传来，窸窸窣窣的，倒是不大，却连续不断。我以为误了上朝的时辰，忙越过他挑起了幔帐，可窗外黑得很，根本没见放白。他随我坐起身，问了声“何事喧哗”。
　　“回，回皇上，呃，呃，仁寿宫传来话，那，那，要，要生了。”
　　他眉眼不动的“哦”了一声，抱着我又倒了下来。
　　“不去看看？”傻乎乎的发问，单纯，绝对没有怂恿暗示。
　　他闭上了眼睛，淡淡说了两个字——“睡觉。”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也闭上眼，却睡意全无。
　　五更时分，他帮我掖好被角，如常去了早朝，没有交代一句。我坐起身，心中犯起了嘀咕，作为女人，我该去看看；可作为情敌，去看她是不是太贱了，我又不是圣母玛利亚，犯得着低声下气的去讨好她吗？犹犹豫豫的磨叽到了早膳时间，也没离开坤宁宫。
　　心不在焉的晃了一上午，眼看着到了晌午，想着不管咋的，也该生了，就没再寻思下去。岂料午膳过后，他在坤宁宫歇晌，怀恩急冲冲的来了，请安后，气喘吁吁地说：“皇上，那边难产，折腾大半天了。”
　　他保持假寐，不耐烦的应了声“知道了。”
　　“呃，太皇太后让老奴来请旨，皇上是要保哪个？”
　　“都不保！”翻身向里的同时，挥手打发了怀恩。
　　怀恩求助的看向我，毕竟是皇室子孙，非同小可，连太皇太后也不敢贸然定夺。我心里这个不是滋味，舔了舔嘴唇，道：“能保谁保谁呗！”想了想，若韵婷真就这么过去了，我不是对不起待我如亲生子女般的张峦，临死都没让他们父女相见？我张慕晗恩怨分明，对事不对人，不能这么做，便让怀恩差人去张府报个信。怀恩会意，转身急急忙忙的去了。
　　未末时分，张鹤龄来了，彼时，我正坐立不安的在坤宁宫里发呆。
　　“晗姐，李郎中说能保住，弟弟厚颜，再来求姐姐一次，把孩子赐给弟弟抚养吧！”说着，泪流满面的跪在了地上。
　　我本就心乱如麻，见此更是头晕脑胀，草草应了声“让我想想吧。”见张鹤龄抽泣着往回走，我鬼使神差的也跟了上去。
　　“晗姐，你，你……”
　　我叹息，是否该庆幸，在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看到的是不可思议，而不是担忧畏惧。
　　一脚刚刚踏入仁寿宫，婴儿有力的啼哭声响彻了云霄。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是保住了，哎，保住也好，孩子终归是无辜的。
　　走近侧殿，正见张峦热泪盈眶的匍匐在地，口中振振有词，无外乎感谢祖宗神明云云，回身看看张鹤龄，转回头再看满屋子神情各异陌生的宫女，我忽然觉得，自己突兀的到来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峦大概也没料到我会出现，愣在了当场。稳婆和医婆擦着满脑子的汗水，抱着新出生的婴儿走了进来。一见是我，耗子见猫一般，“扑通”一声跪到在地，哆哆嗦嗦的不知所措。
　　“给我。”我沉声命令。
　　“娘娘，这，这是皇子啊！”稳婆吓得流出了眼泪，是收不敢收，递不敢递的。
　　我讨厌那种恐惧的眼神，那会令我产生十恶不赦的冲动，索性上前抢过了孩子，笨拙的抱在怀里，幼小的生命似乎察觉到了变化，不安分的扭动下身体。我低下头，好奇的看着怀中新生的婴儿，竟有一瞬失神，这就是刚出生的孩子吗？也不像人形容的那样瘦小枯干，皱皱巴巴，只是睁不开眼睛，皮肤微微泛红，看得出为了挤出娘胎，来到这个世界，他也费了不少的辛苦。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我下意识伸出了手指，轻轻触碰着怀中柔弱的生命，小家伙本能地努努小嘴，将我的手指含在了嘴里，能相信吗？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的笑颜，纯真无邪，有胜于天使的笑颜。我笑了，不自觉的笑了，眼泪却不可遏制的涌出了眼帘，心，真的好疼，在抽搐，在滴血，隐隐的也泛出了一丝怜爱……
　　“娘娘，请，请将孩子赐给鹤龄。”张鹤龄哽咽着恳求道。
　　对，应该给，人说，眼不见心不烦。给了，也算一了百了……我颤抖着双手，木讷地把孩子递给了张鹤龄，可孩子一到他怀中，顿时“哇哇”大哭。张峦，稳婆，医婆慌忙上来哄，可只能巴巴瞅着孩子哭哑了嗓子，大口大口喘息着，就是不停。
　　也许那含血的稚嫩童声充满了诱惑，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我莫名其妙的伸出了双臂，把孩子接回了怀里。哭声嘎然而止，小家伙渐渐转为呜咽。
　　就这么想跟着我吗？大脑一片空白，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娘娘，娘娘，您看，这，这太皇太后还等着回话呢！”
　　“呃，怀，怀恩？啊，是，是男孩。”
　　“娘娘——”怀恩俯身跪地。
　　看着那双苍老有神的黑眸，我恍悟了他的意思，低头看着怀中仍在抽吸的生命，除了颤抖还是颤抖……不！我下不了手，有罪的不是孩子，我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
　　连连咽着吐沫，嘴角掀动，“怀恩，去回太皇太后，是，是男孩。”一字一顿，坚定地说出了答案，“是、皇、子！”那一刹那，我倍感轻松，这是大半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身体的力量彷佛随之抽空，原来，人真的可以麻木到没有了知觉。
　　“娘娘圣明啊！”怀恩重重叩首，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娘娘，您，您是说……”张鹤龄有些激动，“娘娘，本是二姐有错在先，这孩子，哎，您，您心善，也不能为难了自己呀！我这做弟弟的，不忍心啊！真不忍心啊！”
　　张峦也跪下身，感激涕零，“娘娘对我张家的大恩大德，张府上下没齿难忘……”
　　满屋子人跟着呼呼啦啦的全部跪地，捣蒜似的磕着响头，一时间，谢恩之声不绝于耳，我惨笑，我竟忽略了，原来这里满室忠良……

　　东宫太子（下）

　　文华殿里，他正神态安然的与股肱之臣商讨着国家大事，我见是徐溥、刘健、王恕、谢迁、彭程他们，深呼吸后，抬脚走了进去。
　　“臣妾参……”
　　“梓童因何而来？罢了，不必参拜。”他微笑着打断了我，厚爱一如往昔。抬眼看到我身后，怀恩抱着个小婴儿跟了进来，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请皇上为皇子赐名。”我没有起身，就势直直跪在了地上。
　　他脸色一沉，眉头紧蹙，隐含愠怒，我知道，他是在气我伪装成贤良淑德的圣母，辜负了他不惜舍弃子嗣以示忠贞的爱情。哎，他能对我付出到如此，我又怎能无动于衷？况且，只是个没张开眼睛的奶娃娃，无关乎情意，不过是皇室朝廷，乃至天下万民都需要的孩子罢了。
　　彼此无声的凝望着，眼波流转中隐见泪光，是了，夫妻同体，我在逼自己，何尝不是在逼他？
　　“嗯哼～皇上，臣听说小皇子是在申时出生。”谢迁上前一步，开口解围。
　　“是吗？”他草草应着。
　　“回皇上，是的。”怀恩机灵的接下话。
　　见皇上再没了反应，谢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呃，皇，皇上，臣，臣等是说，小皇子生于辛亥年甲戌月丁酉日申时。按照时、日、月、年的顺序读，恰好是‘申、酉、戌、亥’的地支顺序，在命理上称为‘贯如连珠’，主大富大贵，与我太祖生辰有相似啊！”
　　“哦。”他淡淡应了声，埋首于御桌上的奏章。
　　几个大臣推推攘攘的，终是王恕“挺身而出”，“皇上，臣以为，此等大事，乃是祖宗厚德，福照皇室，庇佑天下，当普天同庆，记录史册，流传后世。史官在外侯旨依旧，臣斗胆敢问皇上何时宣召。”
　　我落寞的低下头，原来装不装成圣母，结局都已注定——百官以史相挟，皇上怎能不就范？难道要为了一个区区“情”字，背负天下不成？
　　“史官？久候？”他从牙缝里飘出四个字。莫说是尊严不容有失的帝王，换作普通人，也不会愿意被人要挟。
　　“回皇上，是臣找来的，一直在殿外侯旨。”光禄寺大夫彭程上前回道。
　　他冷哼一声，“彭爱卿果真是国之栋梁，不但将光禄寺打理的井然有序，还有精力参管史官之职。朕记得月前下过旨意，‘买办供应，即宜给价，不许行头用强赊买。今后但有指称报头等名目，强赊害人，所司严以法治之’。不知彭爱卿可有查处属下？”
　　“臣，臣惶恐，臣督导不利，现正与王大人配合，着手处理那些向京城铺行买办，侵吞公款、压榨铺行商人之不良官吏。”彭程再直，再猛，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哆哆嗦嗦的跪在了地上。
　　“很好，朕等着两位爱卿的查办结果。”
　　“臣等遵旨。”王恕也跪到一旁，一同领旨。
　　遗憾的是，朱祐樘岔开话题的如意算盘没有打成，在场任何人都无法估算王恕对朝廷皇室的忠诚耿直程度。他竟旧话重提，请皇上当着史官的面为小皇子赐名，以正名分。
　　“臣等复议。”一声过后，官员们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
　　“你们——好啊！”他拍案而起，文华殿里霎时间针落可闻，尤其是瑟缩在角落里的史官，是进步得退不得，被众同僚推上了火线……
　　他深深看着我，我只能在无奈中，伪装坦荡回视着他。如今，我也是骑虎难下呀。
　　“好，很好。”他深吸一口气，“朕就遂了你们的心愿。史官何在？”
　　“臣，臣，臣在。”史官的舌头开始打结。
　　“记好了，王爱卿适才说，此子乃祖宗厚德福照嘛，朕便赐名朱厚照好了！”
　　“啊？！”若干个质疑声同时响起，史官目瞪口呆，一哆嗦堆在了地上。
　　“史官。”
　　“呃，娘娘。”
　　我站起身，抖了抖裙摆，“皇上的意思是说，希望小皇子能够照耀后世，泽被万民。传旨，皇上喜得龙子，大赦天下，许万民同庆。”
　　“娘娘，这，这……”史官左右为难，没了主意。
　　“大人姓司马吗？”我挑眉问道，声音有点阴，有点冷。
　　史官吓出了一脑门子冷汗，磕磕巴巴答道，“臣，臣，臣不，娘娘恕罪，臣，臣马上去办。”
　　我漠然点头，又把其他官员一并撵了下去。满朝贤臣公然与皇上对抗，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负手站立，背对于我，始终不语。垂下眼帘，到底是谁在为难谁，谁在折磨谁？长叹一声，罢了，也许错的真是我，自以为是，悲天悯人的装圣贤。
　　“看看孩子吧，怀恩。”怀恩会意，倍加小心的将襁褓中的婴儿交给了我，还是那张毫无防备，毫无戒心的单纯睡颜。梦中，还在抿着小嘴微笑，惹人怜爱。
　　“朕不想看。”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说，想给我养只猫猫狗狗嘛，宠物那玩意，总也长大了，不懂事，养了也没有成就感。我看，不如养人好了，呵呵……”明明在笑，声音却在颤抖。
　　“不要胡说！”他听不下去了。
　　我索性一把将孩子递到他眼前，塞进了他的怀里，让他避无可避。动作也许太大，惊醒了熟睡中的宝宝，他不舒服的吭唧着，张开了水灵灵的大眼睛，乌黑乌黑的眼球充满着好奇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朝着抱着自己发呆的男人奶声奶气的“咯咯”一笑。
　　“他，他在对朕笑吗？天啊！月月你看，真的是笑！小孩子不是都哭的吗？”
　　“是笑。”声音很轻很飘，没有底气，心里酸酸的——血浓于水，骨肉亲情，远非理智可以控制，尤其在这个疯魔般崇尚子嗣的年代。哎，我要是也有个孩子，该多好啊。算了，近乎完美就是虚伪，童话是不存在的，有这样一个受人敬仰，又爱我如珠如宝的好老公，还贪求什么？庸人自扰，徒增烦恼。
　　养个孩子远远比我想象中要简单，有一打的奶娘、宫女、太监悉心照顾着，定期不定期的去仁寿宫看看就成，压根不用操心，真比养只猫猫狗狗简单——亦或者是，我的母爱没有真正的培养起来，敷衍了事罢了。某人的父爱比我还少，偶尔想了，才去逗逗。这期间，就属韵婷闹得欢，月子也不好好坐，成天哭着号着要见孩子。令我想不到的是，太皇太后比我狠，硬是一眼没让见，还怂恿朱祐樘把她杀了解恨，敢情真当女人是下蛋的工具，生完就撇！我气不过，专门和老太太作对，唱反调。
　　“皇上如何定夺？”老太太也知我是故意搅局。
　　朱祐樘眸色一凝，狠狠地说：“死，一了百了，太便宜她了！朕要让她活着，草芥般活着，终身不得母子相认！”
　　太皇太后隐约抖了一下，无趣的说了声“皇上圣明”。
　　韵婷在月子里，顶着瑟瑟秋风被几个太监硬拖出了仁寿宫。太皇太后的意思原是将她关进安乐堂，可他说，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让她去，会玷污了那里纯净的水土，思来想去，关进了曾经富丽堂皇的昭德宫——万贵妃死后，那里便被宫人视为不祥之地，成化帝一去，更是无人打理，眼下是破落不堪，有胜冷宫。下旨禁足，除了有人定时送饭外，昭德宫内再无一人，任凭她自生自灭。
　　有点狠，真的有点狠。而贵为国丈的张峦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却没有提出半分疑义。不知出于什么心里，我厚颜去问，张峦却认真回道，教女不善，当有此报，害人终害己。那双坚定的双眸证明了他所言非虚，可愈加憔悴苍老的容颜，也诠释了他心中的煎熬。
　　明知没有丝毫意义，但为了麻痹良心，我还是自欺欺人的跑去找朱祐樘讨赏，咋说张家的人跟着我确实没捞到半点好处。四年来，张峦的职位从中军都督府指挥同知，升推为诚宣力武、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可名号再怎么换，仍旧是从一品的官员，还没了实权。
　　朱祐樘拗不过我，也觉得自己有愧张家，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儿嫁给自己，另一个女儿为自己生了儿子，于是大笔一挥，册封张峦为寿宁伯，世袭罔替；张氏曾祖张迪，追赠为监察御史；祖父张绶，被追赠为太保寿宁侯；张绶之兄张缙，赠监察御史……
　　皇子已生，宫中本该恢复太平，却莫名其妙的流言四起，说孩子不是我亲生的，被好事者绘声绘色地演绎成了若干个版本，其中自然少不了广为流传的金莲版。朱祐樘大怒，下旨严办传话之人，明令宫中之人，不可非议皇后、皇子。
　　怀恩提议杀了金莲，了却祸根，朱祐樘严肃的摇摇头，这种行为难逃欲盖弥彰之嫌，会越抹越黑，冷笑一声，“如今竟杀不得了！”
　　“谣言止于智者，不去管他，久而久之传没意思了，就不会再说了。”我做出符合常理的推论，他亦无可奈何的颔首。只是那时，我们都忽略了皇室绯闻，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为使流言不攻自破，我将孩子接回了坤宁宫抚养，其实在哪都一样，爬都不会的小家伙，又嗜睡得很，每天呼噜呼噜的倒在小床上，根本不占地方，没事逗着玩还挺有意思，总比对着宫里一张张厚实的面具要强。
　　李摇铃“千锤百炼”，终于制成了一小坛黑乎乎的大药丸，让我每月朔望日含服，据说，可解膝下无欢。我问他有几层把握，回说只能一试，蛊毒太深，能否痊愈，无从得知。至于疗效，更不可能一朝半日看出，而我宫体屡受摧残，弱于常人，若真受孕，也要倍加小心。不忘嘱咐我药丸有限，药引用尽，无法再制，切不可浪费。朱祐樘一听，忙逼着我含了一丸，又派专人搭板把药贡了起来。我失笑，随口问用了什么珍惜药引，竟然要这么谨慎。他怔了怔，如实回道——“紫河车”。
　　“呕——”胃里翻江倒海，却被朱祐樘强掐着吞了进去，好不恶心……
　　“说不得”快在皇宫里憋出神经病了，我顺水推舟送走了她和李摇铃——膝下无欢万一解不了，李摇铃便罪犯欺君，难保不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安全起见，不如早早放了自由。
　　“还要游走四方吗？”送别时我问。“说不得”是闲不住，可跟着他满世界跑，风餐露宿的也不是事呀。
　　“草民要先回老家湖北蕲州一趟，之后再做打算。”
　　我点点头，送了“说不得”一小盒珠宝，笑称是提前送的成亲礼物。李摇铃为人高洁，绝不会收下谢仪，送银子更是俗气得侮辱了他的品格。我也是思来想去的，和朱祐樘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朝阳下，一个少女甜甜地缠着男子的手臂，而男子则尴尬的紧往下甩……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我浅浅一笑，幸福就在你手边，关键是你如何选择。

　　册立东宫

　　本以为把小家伙接到身边，在北风压雪的恶劣天气里，流言会像感冒病毒一样自行平息，可转眼入了冬，流言非但没有被压制住，迎着新年，大有势头更盛的趋势，长了飞毛腿一样，丝毫不受天冷路滑的影响，迅速在全国各地扩散开来，闹得沸沸扬扬，一发而不可收拾。
　　流言亦有正确之处，况且被百姓人人参与其中，当成哈雷彗星撞地球似的世界末日级大事争相传诵，我又不能让朱祐樘下旨全抓起来砍了。只能关起门在坤宁宫里装聋作哑的过日子，好在这种自欺欺人的生活，我习惯了，也适应了——宫中之人必备的生存技能，皇帝都得掌握，我自然不能免俗。
　　看得出，张鹤龄是真心喜欢小家伙的，经常带着民间的小玩意到坤宁宫来哄着他玩。只是背着人时，会长吁短叹；见到了我，几次欲言又止。我实在憋不住，趁上元佳节，张氏一家入宫饮宴，索性趁他去侧殿醒酒，追去一问究竟。
　　张鹤龄借着几分酒气，长叹一声，“娘娘，我的亲姐姐呀！我是心疼你啊！”
　　看着他异常湿润的眼睛，我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晗姐，你可知坊间如何传闻？都说我的好姐姐生不出孩子，心狠手辣的硬抢了那个郑金莲的儿子过来！您说，这，这算什么事啊！”
　　我对流言内容不太感冒，背后议论的有好话才怪，却疑惑流言为何经久不衰，生命力旺盛得“欣欣向荣”。
　　张鹤龄见我眼风飘忽，忙道：“晗姐，蜚短流长，防不胜防，更是有损于晗姐清誉，我这个做弟弟的有心无力，不知能做点什么，听着心里堵得慌啊！”
　　我“哦”了一声，身为张家长子，我的“亲弟弟”，他在流言面前也没有立场发言啊。
　　想了想，转天找来了谢迁，这个以贤能磊落著称的朝中重臣。彼时，小家伙正在我身旁努力练习翻身，肥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咕庸咕庸的，很招人稀罕。伸出手指去逗逗，半梦半醒间，他会用小嘴咬住，轻轻唆着，自娱自乐。排除阴暗的身世，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哭少笑多，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闪着世间最纯洁的光芒。想想也是，不管哪个角度去想，孩子都是家庭战争中最无辜的牺牲品。如果父母可以处理好一些极端问题，那就不会有像我一样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了。
　　童年时的孤独无助，强作无畏，历历在目，轻叹一声，往事不回首。
　　“谢大人可有主意？”
　　“臣，臣惶恐！”谢迁慌忙跪地。
　　我失笑，眼看着天下闻名的“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中的主角之一，最为能言善辩的谢迁，变得吱吱呜呜说不出下话来，怎能不好奇？
　　“大人有话但说无妨，本宫不会怪罪于你。”
　　“娘娘，现坊间流言不断，对娘娘和小皇子都非常不利，朝中百官屡屡上疏，请皇上册立小皇子为太子以正视听！臣想，此事，此事皇上定然还在瞒着娘娘。”
　　“谢大人，你也上疏了吧？”我平静的问，谢迁屡次阻止选妃，肯排除众议为我说话，实际上是在帮皇上。他骨子里忠诚的只有皇室，只有他为之折服的弘治皇帝。
　　“臣，臣愧对娘娘。”说着重重磕下了头。
　　我扒拉扒拉小肉球，“谢大人说笑了，您何愧之有？不就是一个太子嘛，让皇上封了就是。”声音更加平静，平静到淡漠疏离。太子之位，皇权之路天下人觊觎，可在我心中狗屁不通！除了锦衣玉食外，这里有什么好的？高处不胜寒——哭不得哭，笑不得笑的。把我张慕晗放出去，照样吃得好穿得暖，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自由自在。
　　“娘，娘娘，您，您……”谢迁竟激动得成了结巴。
　　我大笑，这是大白一个。哎，追求不同吧，让他们这群被子曰诗云荼毒了榆木脑袋的“儒虫”懂得自由的价值委实太难了。
　　晚上，我和朱祐樘说起这事。他眉头一蹙，挥手屏退了为他宽衣的太监。“月月，我知道你心疼那孩子，毕竟你我都没能有个幸福的童年。可册立太子非同小可，怎能随便？”
　　“反正也没有其他孩子，不是他还能是谁？”我上前帮他宽衣。
　　“李郎中不是说过蛊毒可解？不出几年，你也能有孕在身，我想把皇位留给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抿嘴，好在把李摇铃送走了，何其英明啊！他也没有十层把握，可知情者却人人相信膝下无欢必解无疑，他日我若没能受孕，必然有人在此大做文章。
　　“祐樘，你觉得皇宫好吗？当皇上好吗？”倒在床上，我问。
　　“怎么，当皇后太辛苦了？”他不答反问。
　　“不是辛苦，是心苦。”我指指心窝，“紫禁之巅，众生膜拜，责任重大，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要背负太多太多。呼——我小女人一个，贪图享乐，不想活得这么累！”
　　他握住我的手，“跟着我，苦了你了。”
　　我笑笑，痛并快乐着，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没过几日，朱祐樘下朝后，很生气的回到了坤宁宫，早膳都没吃好。我悄悄拉过怀恩打听，原来是彭程带头，又在朝中掀起了立太子狂潮，含沙射影的说皇上惧内，才迟迟不肯册立太子平息谣言的。
　　我撇嘴，又一个活拧歪的。明明知道真相，却和一群不明事理的大臣瞎哄哄，这不是找死呢吗？
　　想想看，顺坡下驴——“就册封了吧！前儿个太皇太后还和母后一起来絮叨呢！这些流言蜚语的，对皇室多不好，还影响你我苦心经营的在民众中的好印象！你忍心我被史官记载为妒妇啊！”
　　“他不敢！”
　　的确，史官不姓司马，随弯就弯，很没骨气——我负气离宫，被记载为戒斋求子；他出宫去寻，压根没敢提。历史是什么？人写出来的；人是什么？口是心非，委曲求全的动物。哎，孰真孰假，不过是后人YY罢了。难怪人提起武则天，就会说到她的那块无字碑，确实发人深思。
　　“那你就忍心我的形象被毁？臭名远扬，流传万世？”
　　“月月！”
　　“还有，还有，你不是说家里大事我做主嘛，不会又是忽悠吧？”
　　“你怎么和他们一起逼我呢？”
　　我坐到他的腿上，撒娇环着他，“我虚荣嘛！想留个好名声啰！再说，当皇帝这么苦，你是深有感触，将来，真忍心让咱们孩子遭那个罪？”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其实，那句话也是我的心声。他眸色一凝，略有所思，幽幽说了句，“让朕想想。”
　　不管是朝中诡谲的局势还是来自皇室压力，小家伙五个月的时候，即被册封为太子，本该普天同庆的日子，只有两个人拉长了脸，一个是耿耿于怀的朱祐樘，另一个竟然是张鹤龄。过去一问，又被张鹤龄红红的兔眼吓了一跳。
　　“这话怎么说的？大喜事你哭啥呀！”
　　“娘娘，晗姐，我那外甥福薄呀，承受不起如此尊贵的地位！您是心善，和皇上既往不咎，厚待我张家，可我看着心里就不是滋味呀！晗姐呀……”声泪俱下，字字心酸。
　　我挠挠后脑勺，用得着吗？莫说我没有孩子，就是有了，我也决不让他和他爹一样死守皇宫，丧失了自我。
　　不过张鹤龄的一番话，到是深深打动了他。朱祐樘走上前，“难得爱卿明白事理，今后更要好自为知，为国效劳！”
　　张鹤龄忙抽泣着跪地领旨。
　　按照游戏潜规则，册封了太子，也要加封外戚，以示恩宠。于是进封张峦为寿宁侯，加号翊运，又加封光禄大夫，一品大员，摆脱了N多年从一品只调职不升官的尴尬。本想再进封张鹤龄爵位，命阁老之首的刘吉撰诰券。岂料刘吉白痴的进言说，“必尽封二太后家子弟方可。”
　　一句话把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天知道朱祐樘最讨厌册封无功无德之人，这个封的都是无可奈何，还要他再封几个白吃饭的，简直是痴人说梦。加之刘吉的为人，他早已知晓——同列阁老的徐溥、刘健皆正人，为国为民，颇有政绩，两人有论建，刘吉“亦暑名，复时时为正论，窃美名以自盖。”这个“刘棉花”，“多智数，善附会，自缘饰，锐于营私，时为言路所攻”。如此小人，毫无建树，碍于是前朝遗臣，把他留在朝中本就是一忍再忍，苦无机会打发，如今正好借题发挥，遣至其家，讽令致仕。
　　我嗤笑，“刘棉花”是罕有的“弹弹更健康”之辈，可惜不明就里，早就不被皇帝待见了，连朱厚照的身世，他也是随大流被蒙在鼓里的官员。
　　看看春暖花开的窗外，抻抻懒腰，事如繁花，弘治五年，必然不凡。
　　果不其然，刚装成预言家，就见怀恩气喘吁吁的跑来。
　　“怀恩？何事？”
　　“娘娘，皇上，皇上将彭大人投入大狱，交由刑部定罪！”
　　“竟有此事？”
　　细细一问，原来是他下旨在光禄寺建造祭祀神坛，为苍生祈福。彭程却上疏道：“臣适见光禄造皇坛器。皇坛者，先帝修斋行法之所。陛下即位，此类废斥尽，何复有皇坛烦置器？光禄金钱，悉民膏血。用得其当，犹恐病民，况投之无用地。顷李孜省、继晓辈倡邪说，而先帝笃信之者，意在远希福寿也。今二人已伏重辟，则祸患之来，二人尚不能自免，岂能福寿他人。倘陛下果有此举。宜遏之将萌。如无，请治所司逢迎罪。”
　　在百官面前，如此直言，暗含诽谤先帝过失之意，置高于一切的皇室尊严不顾，理当有此一劫。转念一想，心中明白，彭程确是位直言进谏的刚正官吏，却连连犯了他的忌讳，在立太子之时便带着群臣屡屡相逼，是忠诚，焉知不是做作？为忠正敢言的大帽子束缚的演戏？政治、政客这玩意，谁说得清？
　　不过既然怀恩来了，有求于我，我也乐得让自己的“贤名”满朝皆知，便起身去文华殿做说客。
　　没等开口，就被他拉到身边坐好，探讨起了国家财政。和钱有关，大爱中的大爱啊，我立刻兴致盎然。
　　早在弘治三年，河南遭灾，他下旨免受秋粮，此后每年有地方官奏报灾情，他都下旨免赋，加之黄河水患连年不断，需要朝廷赈灾救济，长此以往，国库必然入不敷出。
　　“朕不想加重百姓负担，征敛赋税，充盈国库，月月可有办法从其他方面入手？”
　　我眨眨眼，以我的经验，他这么问，多半是心中有了答案。想了想，这个时代又没石油类贵重资源可征税赋，不如——
　　我笑下，拿起两只毛笔在他眼前晃晃，“我们一起在手掌中写出答案，如何？”
　　他会意接过，转眼在彼此掌心出现了一个“盐”字。相视一笑，无须多言，如此默契，试问天下间有几对夫妻能做得到。
　　不久后，他采纳了户部尚书叶淇的意见，正式下诏，改革盐法，规定由商人缴纳银两给国库，由国库分拨到各边作为军饷，然后由朝廷给商人凭据换盐运销，一改正统年间的“存积盐法”，限制了贩盐渔利的权贵，不但使盐商有所得利，促进了盐业发展，还改用银子作为食盐的中介，大势所趋，顺应了潮流，利国利民。
　　炎热的夏天很快到了，张鹤龄再次红着眼圈站到了我的面前，带来了本年度最大的噩耗——张峦病危。

　　身怀六甲（上）

　　再见到张峦时，他已气若游丝，卧床不起。我亲自拧了湿帕子覆上他布满岁月痕迹的额头，暗黑的眼袋连着深深的鱼尾纹，皮肤无力的凹陷下去……没想到短短一年，竟让一个人苍老憔悴到这种程度。
　　“爹爹。”我轻声叫着，生怕声音太大，惊扰了病榻上老态龙钟的病患，更怕永远叫不醒他。
　　“啊，娘娘？”张峦虚弱的半睁开眼睛。
　　“是我，爹，是我，慕晗！不是娘娘！”眼眶一热，声音颤抖起来。
　　“慕晗，呵呵，是我女儿回来了，好孩子啊。”张峦感慨着，无神的双眼泛出泪光，“能扶爹爹坐起来吗？”
　　“爹，御医留话，您不可以起身。”
　　“鹤龄？”张峦眼风飘了飘，“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们父女好好叙叙话。”
　　张鹤龄踯躅了一下，低声嘱咐了几句，带着金氏和张延龄出去了。
　　张峦动了动，挣扎着想起身，我忙上前扶好，“爹爹，鹤龄弟弟说您不能起身，您就倒着吧！”
　　张峦黯然点下头，“为父身子不行了，哎，时日无多。”
　　“不会的，爹爹！京城里有的是名医，咱们不听那些庸碌御医的话！”
　　张峦轻轻摇头，“慕晗，为父不顾宫规，让鹤龄去求皇上把你请回来，是有话要嘱咐，若是不说，为父死不瞑目啊。”
　　“爹，不会的！真的！”
　　“慕晗。”张峦骨瘦如柴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却是那样的虚软。“往事种种，却有我张峦对不起你的地方！”
　　“爹。没有的事，您待女儿如己出，女儿感激不尽啊！”
　　“听我说，孩子，爹爹真对不起你呀！当年，你入宫之前，为父就知道了婷儿对皇上存有非分之想，曾厚颜开口，求皇上效仿娥皇女英，一并收了你们姐妹俩。是皇上圣明啊，一口回绝，只是，只是为父当真不知她何时与继晓妖僧扯上了关系，恶毒到害了你的一生……”
　　泪眼迷茫中，彷佛回到了选妃前推开书房的一瞬，看到他微怒的负手站立，张峦神色复杂跪在脚边……
　　闭上眼，泪滴滑落，纵然当年告诉了我韵婷对他的心思，谁又猜得到她的丧心病狂？殊途同归，结局总是注定的。
　　“听爹说，照儿，照儿……”
　　“爹，照儿起了疹子，御医不让出宫，是我太笨了，没照顾好！”
　　“不，爹不惦记照儿，照儿有你照顾，太皇太后、皇太后宠着，爹放心。爹现在唯一最放心不下的是张家呀！”
　　“爹，鹤龄和延龄长大了，能承担……”
　　“爹不是这个意思！”张峦急急打断我，老泪纵横，“爹在怎样，这些孩子，都是看着长大的。鹤龄随着爹，早入仕途，深谙官场权谋；延龄又被我和你娘宠坏了，爹是担心，爹这一走，这个家再没人镇得住他们兄弟俩了！”
　　“不会的，爹，两位弟弟定会互爱互助，振兴张家！”
　　“傻女儿啊，爹知道你坚强能干，更知你重情重义，滴水涌泉，是怕我那两个不肖子今后会有负皇恩，对不起你呀！”
　　“不会的，爹！”
　　“答应爹，劝谏皇上，不要再册封张家任何一个人了，张家何德何能，担待不起呀。如若，如若……哎，念在为父一生尚儒，并无大过的份上，厚颜开口，多给他们兄弟俩机会，为我张家留下血脉……”
　　我晕晕沉沉走出了卧房，张鹤龄见状忙迎了上来，“晗姐，还好吧？爹爹说了什么吗？哎，他老人家现在意识不清，若说了什么，晗姐别往心里去呀！”
　　“没，没说什么。”我苦笑，“你们要好好照顾爹爹，缺什么开口就是。”
　　“晗姐姐！”张延龄哭着跪到我身前，抱着我的大腿，泪流满面。
　　“有话便说，一家人不必如此。”
　　“晗姐姐，弟弟是怕呀，爹爹万一，万一……我们兄弟俩年纪轻轻，在朝中毫无根基，定会被人欺负死的！求晗姐姐为我们撑腰，重振张家呀！”
　　“延龄！不要胡说！”张鹤龄也跪了下来，“晗姐，延龄弟弟还小，不明事理，您切莫介意，鹤龄惟愿带着父亲辞官还乡，颐养天年！”
　　“鹤龄啊，我的儿呀！”金氏也哭号着跪倒在地……
　　我眼前一花，不自觉晃了晃，幸好被婵娟及时扶住。深吸一口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
　　张府书房——
　　“延龄，你疯了吗？竟然开口讨赏！”
　　“哥，爹爹早有归隐之意，若是刚才和娘娘说了，你那招以退为进，怕就成了只退不进！我们是同宗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哎，傻弟弟，为了张氏一族，你哥身为长子，不得已才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我们张家该留下你这条血脉！”
　　“哥，你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娘娘极重情义，姐姐做得如此之绝，她都没有报复我们。况且有太子在，皇上也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你们！你们两个不肖子！！竟然，竟然……呃，唔，唔……”张峦一口气没提上来，径直倒了下去，扶他来的两个家丁忙在后面托住，帮忙顺气，可张峦已气得翻了白眼。
　　张鹤龄和张延龄也慌了，满世界喊人去找御医……
　　—————————————————————————————————————
　　坤宁宫——
　　“张峦身体如何？”他帮我拿掉头上的凤冠问。
　　我无神的对着铜镜，“不太好，御医说只能静养，若再急火攻心，回天乏术。”
　　“别想太多了，张峦一介文儒，生性平和，与人为善，定能熬过此劫。”
　　“希望如此吧。”闭上眼，铜镜中映出的发红双眼不忍多见。
　　“早点歇着吧，累了一天了。”
　　我倦怠的点点头，倒在床上，在温暖的怀抱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半夜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不舒服的往里蹭了蹭，他拍拍我，翻身坐起，不悦地问：“何事喧哗？”
　　“回，回皇上，国丈，国丈薨了！”
　　我“腾”的一下坐起身，脑中“嗡嗡”作响，再不能思考……
　　“月月，月月！别吓我，别吓我啊……”
　　回过神时，倒在了他的怀里，望着眼前面无血色的男人，我浅浅一笑，“生老病死，非人力所及，我懂。”
　　他长嘘一口气，把我紧紧按进了怀里，大力揉捏着，似要融入骨血。“没事就好，不要吓我，求你不要再吓我！”声音不复清澈，厚重嘶哑。
　　“真没事。”贴着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的飘出。
　　“难过就哭吧，不要忍着委屈了自己。”
　　“嗯。”我应着，脸颊和他的胸膛上已经潮湿一片……
　　一向节俭的他，破例下令将张峦的葬礼办得很容重，张鹤龄袭封寿宁侯，连不满二十的张延龄也以都督同知封建昌伯。忆起张峦临终嘱托，本想阻止他册封，想了想，却也作罢。毕竟他对张峦，心存愧疚，无关乎我、韵婷、照儿，只是宅心仁厚的帝王对臣子的愧疚。弘治一朝多贤臣，与王恕、李东阳他们相比，张峦政绩虽不突出，但也恪尽职守，用心办事，生前碍于外戚身份，并未得到重用，这对于任人唯贤的他，多多少少是种遗憾。
　　勾勾小家伙的肥嫩的双下颌，他便会一个劲朝你“嗤嗤”傻笑。哎，也许除了看着他笨拙的努力练习爬行、坐起外，这个宫里真的再无乐趣。转向白雪纷飞的窗外，弘治五年，就这样悄然而去。
　　“月月，你告诉了刘大夏什么方法，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去治理水患，年近花甲的他竟然自信满满的领命而去？”
　　我调皮的点着他的鼻子，“保密！”
　　“好啊，后宫竟敢联合大臣欺瞒于朕！看朕怎么收拾你！”说罢，邪恶的摁着指骨，坏坏的朝我扑来……
　　“哎呀～”我最怕搔痒了，只能躲着他的两只“淫爪”，在软榻上翻来滚去，“哈哈，别闹，别闹！我说，说，我错了，说了，哈哈……”
　　直到我再三求饶，他才恋恋不舍的移开双手。
　　“大色狼！大白天的这么不讲究！”我笑骂着坐起身，低头整理压皱的衣裙。
　　“我若是色，有人早就衣不蔽体了！”
　　“呸！臭不要脸，若非我一直挣扎，怕是清白不保了！”
　　“哦，是吗？”
　　看着逐渐栖近的邪魅脸庞，我咽了口吐沫，决定放弃口舌之争。
　　“停——”我推开他，“我们谈正经的，谈刘大夏！”
　　他笑下停止了动作，规规矩矩坐到我身旁。为了避免某人随时可能爆发的“兽行”，我很老实的告诉他，不是我教刘大夏治水的，这玩意我哪会啊，只是提了点建议——一味修高堤坝，堵截洪流，并不能真正治水；可以学习传说中的大禹，疏导为主。
　　“月月真是聪明！”他亲昵的吻着我的额头以示褒奖。
　　“少来！这不是我们前几天晚上对着地图和历年治水资料讨论的结果吗？你的小九九以为我不知道？无非是借我之口，表达出去而已！”
　　朱祐樘笑笑，“为君者，不可时时、事事与臣言。”
　　我小翻着白眼，太深奥了。
　　“那王恕呢？是他保举有功啊，而且他清正廉洁，为官务实，声誉正隆，为何让他致仕返乡？难道只因为他和丘浚政见不合？”
　　“月月，这是王爱卿自己的意思，朕本不舍，是他想借此机会急流勇退。哎，朕也知他的心思，如今的朝廷，确实不适合他了。”
　　我不解，追问了几句。他却只说，王恕言谈太过耿直，不容转圜，如今朝廷稳定，他的存在，仿佛时刻提醒其他官员自身的诟病。
　　我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以我浅薄的理解是，王恕为人严肃认真，直来直去的太得罪人了，破坏了朝廷众臣苦心经营的“和谐”局面。或许，这是任人唯贤的另一重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任用不同的官员，以顺应时代潮流。
　　哎，当官真难，百分百的正直敢言，在这个永远存在黑暗一面的世界里，便是天地不容——狗屁不通的万恶政治！
　　不知从哪天起，我变得嗜睡，总是疲惫的不想起来，或者呆着呆着又困了，两个乳房也膨胀得有些难受，早晨起来偶尔还会干呕。我只当是连日来晚上太激烈了，他在我胸前又啃又咬的弄伤了我，并没多想。只是暗下决心，他若练不出八块腹肌，休想搪塞了事，再来碰我，把我整得要死要活，饱尝纵欲过度的苦果。
　　本以为出去晒晒太阳能好些，可一走出坤宁宫，就被耀眼的阳光刺得张不开眼，小腿一软，无力向后倒去。
　　“娘娘！娘娘……”
　　依稀记得婵娟、萧飞他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再睁开眼时，他正激动的握紧我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怎么，我又睡着了？”记忆混沌不清。
　　“月月！”他双眸闪烁着晶亮，小心的避开我的肚子紧紧搂住了我，“月月，御医说有了！”
　　“有，有什么？”我晕晕乎乎地问，马上反应过来，“啊！？真的？怎么可能？”
　　他的大手带着我的，轻轻抚上我依旧平坦紧致的小腹，肯定地说：“是，一个多月了！月月，谢谢你，一个多月了！”
　　我傻了，彻底傻了，幸福的傻了。

　　身怀六甲（下）

　　不要怪我没常识，我只知道从月经上判断怀孕。可自从吃了李摇铃的大药丸，别的效果没见着，唯一的表象是恢复了月经不调，随时准备着被大姨妈偷袭。一个月可能两次，也可能两个月一次，搞得经常有想法某男比我还要郁闷。也因此，我对李摇铃这次以紫河车为药引，配以上千种毒虫毒草入药的“创举”产生了质疑。以毒攻毒，道理我懂，可攻到大姨妈时常不期而遇，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对此，他始终没说什么，只在“那几天”对我加倍照顾。我想，两年了，他也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更何况，这阵子我们晚上都很疯狂，他一点没有节制，害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孩子，竟然保住了……
　　他似看出我的担心，柔声安慰，“御医说了，胎儿无恙，只是你气虚体弱，需要好生调养！”
　　我双手颤抖，孩子没事，真的没事！奇迹呀！我一定要延续这个奇迹！
　　我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成为了皇宫朝堂里的第一新闻，也因此轻易击溃了我不能生育，抱养了郑金莲儿子的谣言。宫里热闹起来，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们、各府诰命……一批批女眷带着贺礼组团来访，搞得我一天到晚疲于应付。
　　他见此下旨，皇后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在满朝文武的唏嘘声中，义无反顾的表示出对我的宠爱。
　　圣旨下了，坤宁宫安静了，我睡觉的时间变多了。可一张开眼，我就闹心，这满屋子的人，看着就让人压气。至从验出我怀孕，我的贴身婢女从6个加为了10个，坤宁宫其他宫人和侍卫也涨了一倍，放眼开去，人满为患。
　　可能是孕妇的心情比较复杂，性情跟着古怪起来，为此，我没少和他发脾气，他每次都是一句话——“啊！月月，不要生气，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孩子要紧，孩子要紧啊！”道歉归道歉，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听我说的内容，因为坤宁宫里的人只增不减。好言相问，他的回答就变为了——“月月，你现在身子重，多几个人服侍我才放心啊。”
　　我无语了，敢情是软硬不吃，固执己见呀。
　　“母后！”稚嫩的童声在殿外响起。
　　他脸色有点不好，“照儿，朕不是说过，你母后有孕在身，需要静心调养，叫你不要来打扰吗？”
　　“父皇。”朱厚照抿着小嘴，可怜巴巴地低下了小脑袋。
　　“你才打扰我呢！”我瞪了他一眼，朝朱厚照招招手，“照儿，来，来母后这儿来！”
　　朱厚照马上抬起了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有了光芒。哎，就算是只猫猫狗狗，哪怕红花绿叶养了三年，都是有感情的，更何况是个孩子？一个乖巧听话，聪明伶俐，又生得 “粹质比冰玉，神采焕发”的漂亮孩子。我想只要是人，都无法抗拒这种最原始的纯真诱惑。
　　“哎，别恼嘛！”他忙轻轻抚摸我的小腹，“御医说了，你不能气呀，气大伤身，对宝宝也不好！我是怕照儿年纪小，没轻没重的，伤了你肚子里宝宝。”
　　我嗤之以鼻，“你不碰我，我就安全！”
　　某人语塞。是了，怀孕，就意味着禁欲，尤其是胎儿不稳的头三个月，之前是不知道，他才放纵自己的。如今想来都是后怕，他更不敢为了一己私欲，置我和宝宝不顾，于是，他每天都在幸福中压抑着自己。夫妻一场，我岂能不知？也提过让他去乾清宫住，暂时分居，被他当即否决了。非但如此，除了早朝和文华殿讲经、议政时间外，他全窝在坤宁宫里，奏折奏章打包全部搬来这里批阅。又违反祖制了，史官哆哆嗦嗦的来请旨，看看头也不抬的皇上，又瞅瞅慵懒地倒在软榻上的我，最后也没敢写下这段。
　　哎，史官不姓司马，更是有眼力价，多么悲哀的幸运呀！倒是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
　　“母后，弟弟在肚子里吗？我可以摸摸吗？轻轻的，一下下就好！”朱厚照比量着小手指头，强调只是一下。
　　“嗯。”我拿起他的肥嘟嘟的小胖手，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朱厚照有点受宠若惊，小脸一红，轻轻摸了两下。
　　“母后，照儿摸不到！”
　　“傻孩子，他还太小，当然摸不到了！”
　　朱厚照收回小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母后，弟弟什么时候可以长得和我一样大，和我一起玩呢？”
　　我失笑，这可有的等了。
　　“照儿，你回去吧，你母后需要休息。”
　　“是，父皇。”朱厚照听话的跟奶娘出去了。
　　我嗔了他一眼，“我才发现，连照儿都认为我肚子里是儿子耶！还没生呢，你这不是妖言惑众吗？”
　　他温暖的大手覆上我的小腹，“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是儿子，我们的儿子！”
　　我望天，“我更想要个女儿。”
　　“不行，不行，月月，这个一定要是儿子！”
　　“儿子有什么好？娶来媳妇气死娘！再说，你不是都有儿子了吗？”
　　他冷哼一声，小心地把耳朵贴在了我的小腹上，“这才是我的儿子！朕的一切，都要留给我们的儿子！”
　　“你在胡说什么？”
　　“月月，他真的不动呀！一点动静都没！怎么会这样？”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鸡同鸭语，有没有听我说话？我恼道：“我没生过我哪儿知道！”
　　“哎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对孩子不好，对孩子不好！”他慌忙帮我平顺胸口，“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不问了！”
　　我哭笑不得，堂堂大明天子，竟堕落到口不择言的程度。难道真是怀孕使女人变得暴躁，使男人变得白痴？
　　说起那段日子，我最后悔的就是告诉他胎教的重要性，给自己惹来了一堆麻烦——
　　场景一：
　　“月月，来！”
　　我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干嘛？”
　　他指指桌案上的古筝，讨好地说：“朕好久没听你弹筝了，给朕弹上一段。”
　　“不弹，太累了。”
　　我说着往回走，却被他拉住，“月月，我们的孩子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这个做娘的，受累让他听听什么是天籁之音。”
　　我咕咚着嘴，还是孩子，他现在真是三句话不离孩子。可我弹得哪能是天籁呀，好几年不碰古筝了，一开始就连连跑调，比弹棉花还难听，最后逼得我弃琴负气而去。
　　场景二：
　　“月月，来，陪朕坐坐。”
　　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随手拿起本奏折。他抢过放下，说道：“你有孕在身，不可劳累，朕把乐师传进坤宁宫，陪朕听听可好？”
　　我撇嘴，又是音乐，万恶的音乐！
　　古代的宫廷音乐多是旖旎美妙的，尤其为了胎教效果，乐师们更会选择一些抒情柔美的名曲演奏。可我八成因为怀孕性情大变，节奏慢了，就想睡觉；节奏快了，又心律过速，急的朱祐樘赶忙宣召御医会诊。
　　场景三：
　　“月月，较之音律，男子汉大丈夫更应该胸有韬略，运筹帷幄！”
　　我满脸黑线，韬略？帷幄？不会是找来夫子给我洗脑讲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吧？
　　我的想法当然是肤浅的——死读书，是教不出人才的。朱祐樘命人在御花园里摆好棋盘，要教我和宝宝下围棋，我吐血了，这玩意，我真无爱呀！
　　见我拉长了脸，赶忙软语温柔，“月月，咱们一点点来，不着急，不着急啊！思虑不周不要紧，你可以悔棋，随便悔，我会让着你的！”
　　我嘴角抽搐，对弈之趣，在于实力相当，让着我还有个屁意思！
　　最终因我N次悔棋也赢不了他，一气之下，推翻了棋盘，扬长而去。
　　场景四：
　　“月月，朕想明白了。书画技艺，可在平静之中陶冶情操，最适合有孕在身的你。走，随朕去文华殿，新进了一批书画，陪朕赏析一番。”
　　我无精打采的“哦”了一声，他绞尽脑汁，看似花样百出，实际还那点玩意，真是提不起兴致。
　　文华殿里，他命小太监拼好几张长桌，将从民间收集来的字画卷轴放在上面。我随意打开几卷看着，花鸟鱼虫，山水景物……工笔写意，各有千秋，精致细腻，描绘生动。但再美，也是假的，轻叹一声，又打开了另一个卷轴，手一抖，画卷掉在了地上……
　　是他，是他的《春树秋霜图》……
　　“怎么了？月月，哪里不舒服吗？”他忙赶了过来。
　　“没，没有，画得都很好！”我堆出假笑，下意识把《春树秋霜图》往后踹了踹。
　　他目光一闪，旋即恢复常态，“朕看你是累了，回坤宁宫歇着吧。”
　　“好，好啊。”眼风一飘，“呃，你陪我！”
　　朱祐樘笑笑，“好，朕陪你。”说罢，从身后托住我的腰身，一起往回走，到了殿门，吩咐小太监把里面收拾了。
　　我本想告诉他才三个月，不用如此扶着，抬头对上那双溢满柔情的双眸，话自动自觉憋了回去。
　　“母后，母后，弟弟动了！弟弟动了！”
　　我笑了，四个多月，不会那么明显吧！
　　这对父子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共同爱好，就是谨小慎微的趴在我的肚子上，寻找微弱的胎动声。
　　朱厚照见我笑而不语，以为我是不信，睁大了眼睛，补充道：“照儿真的听到了！”
　　我轻吻下他的额头，“母后相信照儿。”
　　朱厚照一愣，眨眨眼，笑开了花，死命往我的怀里钻着，嘟起粉嫩的小嘴，“母后，还要亲亲，这里要亲亲！”
　　“照儿，快下来！你母后有身孕，怎么可以跑到她的怀里去，伤了胎儿如何是好？”
　　朱厚照委屈着撅着小嘴从我身上下来，认真摸摸我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弟弟，哥哥不是有意的，没压坏你吧？母后很少亲我，我是太高兴了，才一时忘形的！”
　　他站在殿门口，逆着阳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一瞬，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疼，如此下去，照儿不就是多余的了？
　　我曾是多余的，甚至是妈妈寻找新生活的束缚；他也曾是多余的，险些被敬爱的父皇遗弃。多余的孩子，哎，是最可怜的……
　　低头吻上粉嫩的嘴唇，“傻孩子，你小时候，母后和父皇都经常亲你的。”
　　朱厚照害羞地捂住小嘴，美滋滋的跑出去了。望着幼小的背影，我在心中默默祈祷，苍天啊，请原谅我善意的谎言吧！
　　“照儿这孩子早熟，我们该对他好点。不管怎么说，你我曾经的苦，不该让他再受一次。”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嘶哑，“也许，理当如此。”
　　四个月，意味着怀孕进入了稳定期，据说女性性器官的分泌物会增多，是性感高的时期，对此，我是深有体会。亦或者是以前被他惯的，两个多月没有在一起，让我越发想念他，想到有些发狂。于是在彼此留心，避开我小腹的配合中，鸳梦重温。
　　换了几个体位，他始终只在爱抚亲吻，艰难的压抑着自己火热的欲望，迟迟不敢进入。
　　“没事，来吧。”我意乱情迷地恳求着。
　　“月月，我担心……”
　　张开迷离的双眼，看到他隐忍的汗水和欲望顶部渗出的晶莹，我轻叹一口气，伸出双手要去帮他，却被他躲开了。
　　不是吧？难道用嘴？我有点冒冷汗，不过，他好像一直不待见这种方式，做过几次他就不让我试了。可是，哎，他的那么粗长，我嘴又小，对孕妇来说，是不是太辛苦了？
　　一咬牙，忍了！我是空虚得难受，他这么久无处发泄，定是比我更难受。他仿佛猜出了我的意图，在我起身的同时按下了我。
　　“月月，”汗滴小溪般流淌下来，灼伤了我的肌肤，“我希望我们一起快乐，而不是我一个人快乐。”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而是为了取悦我……鼻子一酸，眼眶湿润起来。
　　他把我翻转过身，扶住腰身，小心翼翼的从侧面推入，轻柔，不复往日的激烈，却让我感受到了更深刻的爱恋……
　　闭上眼，呻吟着，缠绵着，享受着美丽的夜晚……

　　故人重逢

　　新年里，朱祐樘怕我操持辛苦，厚颜把活儿推给了太后。太后倒是乐于帮忙，还安慰我要好生养胎。讲了一些她所谓的经验，我强打精神听着，My god！一个从没生过孩子的古代女人给我讲经验，是不是扯了点？
　　朱祐樘思来想去，破例让月牙回宫伺候我。哦，忘记说了，弘治五年的时候，在我的努力撮合下，他下旨为萧飞和月牙赐婚；去年8月，月牙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如今是母子平安，在家安养。我和他说，孩子太小，不满半岁，还是让月牙在家带孩子吧！他却说，这也是月牙自己愿意的。不过他并不铁石心肠，允许月牙每晚回家照顾孩子，只是白天来陪我，以过来人的身份陪我。
　　看着比自己小很多的月牙成了娘，而自己几经努力才是孕妇，心情这个复杂啊！不过，也许有人心情比我更复杂。
　　我同情的看着婵娟，机不可失，时不我待——爱就要承认自己的心，勇敢争取，奋力追求，没有人可能永远在原地守候。她的错过，成全了月牙，造就了一对儿鸳鸯爱侣。或许，这也是缘分的一种，妙不可言。
　　“或者，或者这阵子你先歇歇？要不，晚上再来伺候？”
　　婵娟摇摇头，“谢娘娘美意，婵娟早已心如止水，只求一生一世侍奉娘娘。”
　　我幽幽叹息，我甚至变态的想到过二女共事一夫，便宜萧飞那小子。可婵娟坚决反对，说自己向往我和朱祐樘那样的忠贞不二的感情——一生一世一双人。纵然有过无奈，始终坚持彼此唯一。
　　是啊，我靠在软榻上，思绪飘忽不定，背叛有很多种，但真正拉远距离的，只有心的遗弃。诚然，谅解不是救赎，但宽宏会为彼此带来一线生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以点带面，是高傲的洁癖，也是用别人的罪过惩罚自己。说我愚蠢好了，至少我拥有眼前的幸福。那些潇洒的“聪明人”又是如何？很多东西，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永远不能理解。
　　肚子渐大渐圆，身子却越来越瘦，哎，谁叫食欲不振呢，勉强吃点东西，转身又吐了出去。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采用紧迫盯人政策看着我吃饭。可莫说是他看着，就是整把铡刀架在我脖子上，该吃不下去，还是吃不下去呀。
　　“来，月月，再吃个虾，一个就好！”他亲自扒了个大虾，递到我嘴边。
　　我摇摇头，真的没有食欲，胃里饱饱的，胀胀的感觉。
　　“乖，就一个，你不是说，营养均衡，宝宝才健康吗？为了我们儿子，就这一个，最后一个！”他恳求着，像朱厚照一样伸出手指，比划着，强调只有一个。
　　真是爷俩，我无奈张开了嘴，咀嚼两下，硬咽了下去。他刚安心的嘘了口气，我一呕，把午饭毫不保留的吐到了他的身上……
　　“啊！月月，怎么又吐了？来人，传御医，快传御医！”
　　靠！又是御医，就是这群没用的庸医害的！
　　他顾不上身上的赃污，帮我顺着胸口。我平静了一会，又亲自捧着琉璃杯让我漱口，扶我倒在了榻上。
　　怀孕后，口味是变了，总觉得嘴里没味，想点吧点有滋味的，可一吃东西胃里就难受，平日就遛点酸的解解。哎，人说酸儿辣女，我低头看看肚子，连我都怀疑肚子里的宝宝是男孩了。
　　手覆上隆起的小腹，小家伙，你可真能折腾你娘。抬头看看满脸担心的男人，嗯，还有你爹。
　　不过，这个爹真招人不待见。一双大手就不待离开你娘肚子的，就那么大的地方，他还抢，真过分！宝宝啊，你今后可不能和他学——我腹语胎教。
　　御医很快组团来了，诊脉、会诊、开方、煎药……一条龙服务，循环往复，毫无创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端来药，我就想抽他。我成天食欲不振，就和这些倒霉药有关，安胎的、补气的、养血的、助眠的……不算燕窝，一天得喝十几碗的药汤，敢情不用他们花钱，皇宫里多的是珍稀药材，是往死了给我补呀，补得肚子撑得满满的，我还吃什么吃？
　　“月月，来，喝药。”
　　“不喝！”我把头扭向里侧。
　　“好月月，孩子要紧！来，喝点药，补补。我尝了，不苦的。”
　　我这个闹心啊，这句话，每天至少听个百八十遍。
　　“来，喝点，月月，为了宝宝，你再辛苦一下。”
　　“你咋不辛苦？凭什么我一个人遭罪？！”
　　“哎呀～我错了，是我的错！月月，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啊！对宝宝不好！对宝宝不好！”
　　他又开始莫名其妙的道歉了。“是我重要还是孩子重要？”气急之下，我问出了天下最白痴的问题。
　　“孩子……她娘。”
　　“你个没良心的！”我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就知道孩子，知不知道孩子他娘很难受？”
　　“嘶——”他疼得吃呀咧嘴，“是我不好，我不对，让你受苦受累，我也心疼啊！可为了孩子，月月，一定要乖，要坚持呀！”
　　“又是孩子！我不生了啦！！”
　　“哎呀！药……”
　　……
　　“娘娘，听说您今天又和皇上吵架了？”
　　“没，就是不舒服，他还总在面前晃来晃去的！”
　　金氏倒吸一口冷气，“娘娘呀，不是我说您，这有孕在身，不能乱发脾气使小性的。更何况，更何况那是皇上，哎，说句大不敬的话，民间夫妻，都没几人做到皇上这份的，娘娘，您该知足了！”
　　我撇撇嘴，就是说我不该仗着大肚子，恃宠而骄了呗。不过，嗯哼，也确实如此。月牙被召回宫的时候，金氏也自荐入宫，陪侍凤驾。起初，我是很不愿意的。无论孰是孰非，觉得她亲女儿曾经这样，如今干女儿又这样，还是一个男人造成的，心里别别扭扭的不是滋味。
　　可金氏不愧是古代的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对此表现得非常释然。彷佛没有韵婷一回事，对我百般照顾，还讲了许多过来人的经验，亦如慈母，有胜慈母。韵婷负我、害我，让我伤透了心；可张家老小又如此待我……哎，纠结呀，心情何止是复杂能形容的？
　　二月里，春闱会试，他变得更加忙碌。在科举选才上，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也正因此，民间有着弘治一朝多贤臣的说法。礼部批阅好的卷子，会封好送来，御前亲阅，当然，这是鲜为人知的。他并不会推翻礼部的阅卷结果，只是对贡士有了初步了解，便于在三月十五的殿试中，更科学的排列好名次。
　　看着他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我不禁好奇的凑了过去。
　　“来，小心些。”他搀着大腹便便的我，坐在身侧。
　　“这卷子有问题？平日见你阅卷很沉着的呀！”
　　“这个李梦阳真是人才，辞藻华丽务实，论述题设头头是道……”
　　“你说，说，李梦阳？！”我惊呆。眨眨眼，马上想起是有这茬儿，李梦阳是明前七子之一，文学成就巨大。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旨在为诗文创作指明新路，以拯救萎靡不振的诗风。说起来，前七子全部是进士出身，李梦阳更是有当过官，依稀记得历史老师说他仕途并不畅顺，可原因为何，就不清楚了。
　　“怎么了？月月？”
　　看着他一脸的担心，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细细讲了与李梦阳的结识经过。
　　“说真的，要是没有他当日慷慨赠送的5两纹银，现在的我，兴许还在福兴楼的厨房当庖子呢！”
　　他笑下，“这个李梦阳的确难得。听说参加陕西乡试时，他迟到了，守卫不让他进去，他就在门口大喊：‘我李梦阳不入考场，谁来做本科第一？’成绩出来后，他果然是第一，满腹经纶，才华横溢。”
　　我笑意更浓，这么狂的人，普天之下，非他莫属。
　　“哎，”他叹息一声，“可惜呀……”
　　“可惜什么？”我疑惑。
　　“生性耿直，嫉恶如仇，是块棱角分明的顽石，不经打磨，难成大器。”
　　见我眉头皱成了对号，他轻轻抚平，“月月，为官之道，不仅仅是廉洁忠义，有时，需要审时度势，虚与委蛇。”
　　我撅嘴，终于找到腐败的根源了。
　　“你不懂，不过，不懂也好。身为帝王，为了顾全大局，是有许多无奈的。王恕、彭程何其忠正，哎，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叹息，一个致仕还乡，一个谪戍边疆——这是仁慈的帝王，若是无道昏君，只怕九族皆罪，难道一死。
　　到底是人改变环境，还是环境塑造了人？算了，太深奥了，哲学家思考范畴，我，望天吧……
　　三月十五，金銮殿试，新晋贡生，御前比拼。他虽然欣赏李梦阳，却并没给他三鼎甲，我想，他是要杀杀李梦阳的锐气，不能因一己之才，视朝廷无人。
　　那天下午，李梦阳被传召到了文华殿。恭恭敬敬施礼后，没有看到皇上，却惊讶地看到了坐在龙椅上，身怀六甲的我……
　　艰难的适应后，恢复了侃侃而谈，故人相见，却是另一番局面，他不再是神童少年，我也不是落魄穿越女；眼前对话的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和堂堂的大明皇后……真是世事难料。
　　“母后！”朱厚照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文华殿外。
　　我眯起一只眼睛，勾勾手指，不满三岁的孩子立刻“啪嗒啪嗒”的跑了过来。
　　“这是太子。”我介绍。其实不用我说，李梦阳早就知情识趣的跪下。
　　“平身。”朱厚照奶声奶气的一扬手，颇有皇室风范。
　　我失笑，这要归类为遗传基因呢，还是宫廷的特殊教育模式？
　　“母后，回宫吧！照儿想你了，看父皇在坤宁宫批阅奏折，我是偷偷跑来文华殿的。”
　　“不乖哦！”我点下他的小鼻子。
　　朱厚照甜甜一笑，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轻拍他的小屁股，这孩子太可爱了，长得漂亮不说，自小便是哭少笑多，还异常聪明。普通孩子3岁大也说不明白话，可他不到不到2岁时，就口齿清晰了，如今，说起话来，和小大人一样。怎能教人不喜欢？

　　次子出生

　　苏州府——
　　“唐伯虎！唐伯虎，你给本官滚出来！”
　　“王大人，您喝醉了，要不先到客房休息一下，老身给您熬完醒酒汤。”邱氏陪笑。
　　“本官没醉！唐伯虎呢？叫他出来！成天躲着本官，怎么，自知理亏？空负才子之名？”
　　“啊，大人，伯虎在书房呢。这孩子练字作画时，不喜人打扰。”
　　“不喜人打扰？啊呸！大姑娘小媳妇吗？那么多穷讲究！本官今日偏偏要见！”说罢，一把推开邱氏，直奔书房而去。
　　抬脚踹门的瞬间，门被打开，肥硕的身躯踉跄两步，险些跌倒。
　　“王大人，您没事吧？”俊朗的身影虚扶一下。
　　“呃，嗯哼！”王侍郎有些尴尬，本就因饮酒过量发红的老脸，如今更不是色，就势推开唐伯虎走进书房。
　　走到书案旁，指指点点，“啧啧，本官就说，你这两笔字，圣上能看上才怪呢！难怪你中了童生，多少年不应乡试，是怕考不上丢人吧！”
　　“大人说笑了，人各有志。”
　　“嗤！本官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怎样，会吟诗作对的人多了！呸！圣上素爱字画，今次就是因为进献了你的画作，本官非但没领到赏赐，宫里还传出话来，圣上对着你的那幅《春树秋霜图》蹙眉深思良久……”
　　唐伯虎轻笑，“王大人，草民早说过，自己的画，不能入宫，是您一味坚持。”
　　“你，你！好你个唐伯虎！你是说本官强抢你的画作去巴结皇上？”
　　唐伯虎笑意更浓，“事实如此。”
　　王侍郎恼羞成怒，“你记得，唐伯虎！本官得不到好，你也休想！”转身要走，却被闻讯赶来的唐广德满脸堆笑的拦了下来。
　　“王大人，您消消气，是伯虎的画不好，市井之作难登大雅之堂！”唐广德把王侍郎往里带了几步，“要不求您纡尊降贵再看看，是否有中意的，有的话，送您做个赔罪，聊表寸心！”
　　“什么话！本官难道贪他的几幅字画？”
　　“呵呵，当然不是，王大人您是行家，我们家伯虎的字画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您若能勉为其难收下两幅，那是我们唐家上下的荣幸呀！”
　　王侍郎贪婪的笑笑，“如此，本官便给你个面子，再看看吧！”
　　机不可失，王侍郎说到做到，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在书房里翻了起来，也不挑选，基本是见一幅拿一幅，他知道，唐伯虎是真正的才子，他的字画，件件价格不菲。
　　他贪得无厌地又打开一卷画轴，本想像模像样的接着塞进怀里，眼前一亮，腋窝下夹的画轴掉落了一地。
　　画中的女子，一身金色，炫丽耀眼，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妖娆旋转着。那飞舞的面纱，丝毫掩盖不了绝世芳华，平添了几分若仙似妖的神韵。
　　“这，这是……”王大人喉结颤抖，激动的看着手中的画卷。钟灵毓秀的造物奇迹啊，画中之人，真真活了一般，勾人心魄！心中暗骂自己错过了宝，若是当日将此献与皇上，定然加官进爵。等等，现在也不晚啊……
　　“王大人，请将这幅画赐还。”
　　王侍郎一惊，将画轴小心卷好，“本官能看上，是给你个面子！”
　　“王大人，恕草民直言，此画如若献于皇上，必然天下大乱。草民一介寒儒，死不足惜，若是连累了大人一家，就罪过了。”
　　“你，你敢威胁本官？”
　　“王大人，草民不过是实话实说。”
　　“好，好你个唐伯虎！我们走着瞧！”王侍郎负气一甩手，扔下画轴走了。自古民不与官争，他就不信，区区一个唐伯虎敢和自己作对！他要让唐家，见识下自己的手腕。
　　“哎，伯虎啊。你怎么能得罪了睚眦必报的王侍郎？这从过年到现在，他都从应天府来几次了，这么闹下去，店里生意怎么做呀！”
　　“爹，对不起，但这幅画……”一双大手深情的覆上了画中可人儿，“我真的不能给任何人。”
　　“哎，爹知道，画的是玉凝，你媳妇，当然不能给其他男人看了，可是……”
　　“小娘子是……”王侍郎高八度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奴家唐徐氏，给王大人请安。”
　　“哦，哦，没事，没事，这身怀六甲的，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呵呵……”王侍郎讪笑，灵光一闪，哦，原来唐伯虎画的是自家的媳妇，难怪不愿送人了。咦？不对，画中人分明是当年天香楼的花魁玉凝呀，难道……
　　一抹诡异的笑容挂上了嘴角，哼哼，唐伯虎，和我斗，你还嫩点！
　　————————————————————————————————————
　　京城，张府——
　　“鹤龄啊，不是娘不愿意去照顾娘娘，可是一见娘娘大腹便便的被皇上捧在手心里护着疼着，再想想婷儿，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娘，姐姐因爱生恨，所作所为，死有余辜，险些牵累了整个张家。如今打入冷宫，捡了条命，已是皇恩浩荡！”
　　“哎，娘知道，但心里总归不舒服。你说，若是娘娘生了个小皇子，以皇上对娘娘的宠爱，太子可怎么办呀！”
　　“娘，真正可保我张家富贵的，是太子，不是娘娘！而能否保住太子，靠的是娘娘，您，明白吗？”张鹤龄高深莫测的说。
　　金氏想了想，认真点点头，“鹤龄，你说得对，是为娘见识浅薄了。”
　　“娘，娘娘为人您该清楚，她重情重义，却嫉恶如仇。如今，为了太子，我们是骑虎难下，只有步步为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
　　“月月，小心点。”他托好我的腰，扶着我在宫后苑散步，“御医说，要多运动，有助于生产。”
　　“御医有没有说，可以剖腹产？”
　　“啊？”他手一哆嗦。
　　“就是把肚子刨开，把宝宝从里面取出来。”我好心解释着。
　　“月月，不要啊！朕不能没有你们母子呀，求你不要吓唬朕，有气和朕生，打朕骂朕都行，切不可乱来呀！”
　　我无语了，难道他以为我要自杀？带着孩子一起？啊，我只是怕生孩子太疼而已呀。
　　“月月，你和宝宝都是朕最重要的人，若非朝政，朕一刻也不想与你们母子分开，求求你，答应朕，照顾好宝宝，照顾好你自己。”
　　说实话，很感动，但是，我不得不埋汰他一句，这种话，每天都能听到，耳朵快磨出茧子了——“你是唐僧转世？啰嗦！早知道死都不嫁给你！”说罢，抱着肚子先行。
　　“哎呀，月月，慢点走，慢点走呀！”
　　朱祐樘为每位进士安排了官职，唯独没有李梦阳的。我知他是有意打磨李梦阳一身的棱角，可这样未免太有针对性了，加上和李梦阳是贫贱之交，主动承担起了说客的工作——即使明知他们都不待见这种事。朱祐樘被我磨得没办法，本要改变旨意，恰逢李梦阳的母亲过世的消息传到了京城，便以此为由，打发他回乡守孝。临行前，李梦阳来坤宁宫向我辞别。我嘱咐他不可辜负了皇上的一番心意。他笑笑，“娘娘请放心，我李梦阳不是不知轻重之人，皇上用心良苦，必将铭记在心，他人鞠躬尽瘁。”
　　我笑着点点头，神童长大了。送走李梦阳，迷迷糊糊倒在软榻上又睡了过去，隐约感到脸颊上轻轻拂过一点温润，张开眼，果然是朱厚照抿着小嘴站在榻边。
　　见我忽然睁开眼，小脸一红，别扭的低下头绞着衣襟。
　　我拉他到榻上坐好，“亲母后可以，别的女人可不许乱亲哦！”虽然知道孩子小，但某些教育不可疏忽，尤其是倡导高产的变态宫廷。
　　朱厚照不好意思的摇着小脑袋，“母后香香，照儿只喜欢母后，只亲母后。”
　　我掐着他的鼻子，“傻孩子，长大了就不能亲母后啰。”
　　“为什么？母后不喜欢照儿？”
　　“喜欢，当然喜欢。待照儿长大，成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去亲自己漂亮的小媳妇了，呵呵……”
　　“照儿不要小媳妇！照儿只要母后！只亲母后嘛！”说着往我怀里蹭了蹭，可碍于我的肚子实在太大，几经努力，也只半扑到我怀里。
　　我轻拍他的后背，孩子和幼兽一样，本能地寻求母爱，寻求保护，天性使然。
　　一个月后，
　　清晨，他亲亲我的脸颊，如常去上朝。我往里翻个身，本想继续睡去，忽觉肚子一阵疼痛。闹肚子？下意识揉了揉，没有便意，脑中一个激灵，My God！要生了！
　　慌忙唤来了婵娟，还没等我说完，她“嗷”的一声尖叫着跑了出去，把我老姐一个扔在了床上。转眼间，坤宁宫里陷入了混乱……男人，不，太监全被撵了出去。医婆、产婆、宫女填补了空位……
　　他也被从朝堂上第一时间找了回来，听到我痛苦的呻吟，就要往里冲，吓得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皇上呀，血房不吉，您乃万金之躯，切不可入呀！”
　　“母后，月月很疼，朕要进去陪她！”
　　“皇上，切不可莽撞！”
　　……
　　我喘着粗气，真热闹，殿外聚集了太医院全体御医不算，连太皇太后也来了，唱戏吗？屋里我撕心裂肺的喊，外面大呼小叫的配合。
　　可我很快连腹诽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产婆说——“娘娘，不要着急，要留存体力，还没到生的时候。”
　　我哭了，这么疼还没到时候？万恶的阵痛！
　　太阳悄悄爬上了屋顶，我早已疼得虚脱，汗水一层层打湿了衣衫和身下的被褥，不时有人往嘴里塞着那颗拔箭时曾吃过的苦药丸，不想吃，却没有吐出来的力气。强问一句，“能生了吗？”回话总是没到时辰。我恨得牙痒痒，但也骂不动了。而殿外的噪音一刻没有停止过，他不断和我说话，安慰着我。听得我脑仁直疼，只想大骂一句，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生生试试！
　　闹闹腾腾的到了晚上，我疼的几次昏厥过去，被人又掐人中，又扎针灸，又灌药汤的硬整醒了。我很想问，中场休息也不让吗？可没人听得到嘴唇颤动发出的微弱声音。闭上眼，只觉过了一个世纪，漫长，没有边际。干涸的嘴唇渗入口腔丝丝血腥，舌尖舔舔，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掌灯十分，隐隐约约听到了产婆颤抖的声音，“皇，皇上，娘娘宫体太弱，怕是，怕是……”
　　“朕不要听！朕要你们保住皇后、皇子！”
　　“皇上呀！”哽咽中，“扑腾”一声跪地，“皇上呀，娘娘难产，羊水已经破了呀！老身等无能，怕是只能保住一个！请皇上定夺！”
　　捣蒜般的磕头声传来，明明气若游丝，却听得越发分明。果然如此，好的不灵坏的灵，老天呀，你太能折磨人了。
　　“朕两个都要！两个都要！朕要皇后母子平安！！”沙哑的低吼声，让我心中一暖，曾经几何，也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的答案，真让人心寒。
　　“皇上，请皇上速速定夺，如此拖延，小皇子危矣！”
　　我冷笑，到底是太皇太后，女人于她，只是生产工具。
　　“皇祖母？”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朕，朕要皇后！！你们统统听着，皇后若不能安然无恙，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一时之间，无数的跪地求饶声响起。重新闭上眼，我该庆幸，在他心中，自己比孩子重要吗？可是，我不想死，更不想让孩子死。
　　“娘娘，用力呀！用力呀！”
　　“娘娘，再加把劲！”
　　“娘娘……”
　　TNND！就会说！不给饭吃，白干活，有力气才怪！
　　挣扎中，狠狠张大了眼睛瞪着产婆，你要是敢杀了我儿子，老娘就杀了你全家！
　　几个产婆手一抖，明白了我的无声抗议。互视一下，一个又匆匆跑了出去。
　　“皇上，娘娘，娘娘的意思是保孩子！”
　　猪！我才不想死呢！我要大小都保！
　　“月月！不要任性！朕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呀！！”
　　“你，你TM去死吧！”
　　声音微弱，他却听得真切——“朕去死，朕去死！月月，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啊！朕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痛苦无助的男声，让我咬紧了下唇，我要撑下去，一定要！想让我儿子死，没那么容易！手上一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半跪到了身前。太皇太后的气急败坏的吼声，宫人们错愕的惊呼……此刻再也听不到了，眼中只有他，我的世界只有他。
　　彷佛赋予了新的力量，我咬紧牙关，一声低吼，尽数释放。
　　“娘娘，头，头出来了！再使点劲，再使点劲！”
　　“月月，再辛苦一下，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耳鸣嗡嗡，双眼迷茫，再也听不真切，看不分明，隔绝了尘世的繁华，意识飘忽，逐渐抽离了身体。昏昏沉沉的身体本能的用力，用力，再用力，却感觉不到丝毫力气……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才放心的沉沉睡去……

　　爱子厚炜（上）

　　母爱的本能，使我强睁开调整不好焦距的双眼，寝殿里空寂宁静，摇曳的烛火下，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捋顺着我披散下来的发丝。纵使看不分明，我也知道，是他。
　　嘴唇掀动，微弱的唤着“孩子”，他回身蘸取水滴，点在我干裂的唇上，“月月，孩子没事，炜儿没事！”
　　“炜儿？”
　　“是，月月，我们的孩子叫炜儿，朱厚炜，好吗？”他颇为自豪的一笑，“朕要让我们的孩子，像太阳一样伟大，光辉万世！”
　　炜？炜者，光明也；日者，为阳，帝王法相，恩泽八方……
　　耳畔回响起他的承诺——“这才是我的儿子！朕的一切，都要留给我们的儿子！”
　　难道……
　　侧过脸，半梦半醒间，看到身旁小小的金色襁褓，舒了口气，意识飘远，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才真正的清醒。身旁一空，让我猛地一激灵，嘶哑着大喊出来，“孩子，孩子呢！？”
　　“娘娘，娘娘醒了！”
　　“月月，月月，不要担心！炜儿醒了，朕怕他打扰到你，让奶娘抱走喂奶去了。”
　　“孩子，”我松了口气，“我要看看孩子。”
　　孩子很快被奶娘抱了回来，他扶我坐起，斜坐在我身后托着，让我就势靠在他温暖的怀里。伸手接过微张着小嘴呼呼大睡的小宝宝，不由皱眉，怎么这么瘦小，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似的，照儿生出来时，除了皮肤红红，远比这个漂亮多了。我的遗传基因就这么失败吗？
　　“想什么呢？”他看出我的意思，大手越过我，摸摸熟睡中娇鲜欲滴的小脸庞，“我们儿子多好？看这小嘴，多精致，像你的一样诱人；这鼻子，和我的一样高挺！这面相，一看就是优秀的皇室子孙！”
　　我“扑哧”一下喷笑出来，老王卖瓜呀，绝对的自卖自夸！
　　对我来说，坐月子是件比生产还要痛苦的事情。那个是攻坚战，这个是持久战，熬人，磨人，折腾人！除了没有力气下床走动外，还被他盯盯看着，被迫吃很多东西养肥膘，更要喝上无数的补汤补药，这胃呀，足足撑大了一倍。更变态的是，产后气血两虚，坐月子期间畏寒，不让洗澡不让洗头的，连冷水都不让碰一下，大热天里，闷得我是要死要活，身上盖的被子每天更换，都能闻到那股硬捂出来的汗臭味，害得我自己直反胃。
　　可某人一如既往的睡在我外面，甚至带着宝宝一起，和我抢着变了味道的被子盖。
　　“你有鼻炎吗？”我鼻孔里塞着棉花，怪腔怪调的问。
　　他“咦“了一声。
　　“这么重的馊味你闻不到？”
　　“无碍，朕不介意。”
　　“我介意好不好？你还让宝宝跟着遭罪！半夜里尿床你又不给换尿布，折腾我也得跟着起来，你是生怕我安然入睡是不是？”我承认，自己积怨已深。
　　自从炜儿出生，除了早朝和喂奶时间，他片刻不离的抱在怀里，连批阅奏折时也是，一问他就说，要潜移默化的让孩子学习处理政务。确实，他经常对着熟睡的炜儿自言自语，说些我都听不懂的国家大事。硬生生剥夺了我们娘俩在一起的时间，给我恨的呀，牙痒痒啊！
　　“呀！炜儿要醒。”他忙轻轻拍着，见炜儿吭哧两声又睡了过去，才放心的吐了口气，“月月，和我使小性行，但得小点声，别吵到孩子。”
　　“孩子，孩子！你满脑袋只有孩子，也不管孩他娘的死活，你个没良心的！”肌肉很硬，所以我决定用指甲狠狠剜他两下。
　　他疼得直倒吸冷气，抓住我不安分的小手，“月月，轻点，轻点，你这下手也太狠了！朕不疼谁，也不能不疼你呀！”
　　“呸！你个腹黑男，就会油腔滑调，装什么良民！滚回乾清宫去！”
　　“哎哟，月月，月子期间，女人身子极虚，稍有不慎，调养不好，会落下一身的毛病，朕不也是惦记你们娘俩吗？你让朕去乾清宫，如何能睡得着呀！”
　　“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哼！”我脖子一梗，转身假寐，不再理他，却在心里笑翻。哎，女人嘛，有资本就要用，所谓花开堪折直须折也。
　　气归气，闹归闹，这次有惊无险的难产，真是去了我的半条小命。半个月过去了，我才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下地活动。当然了，屋是不让出的，头是不让洗的，澡就更是做梦了，哪怕我头上长虱子，身上糊上黑漆……蓝天、白云、小桥、流水……只能靠幻想。
　　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后，奶声奶气的童声在殿外响起，“母后，母后！”
　　“照儿呀，快进来！”
　　朱厚照甜甜笑着，紧倒腾两只小腿，冲进了我的怀里，“母后，照儿好想你！那天在殿外听母后生弟弟时的哭喊，照儿好心疼，好担心。可父皇怕我打扰到母后，一直不让照儿来看母后，这些日子，照儿想坏了。”说着，两只大眼睛罩上了水雾。
　　我心里一酸，这孩子就是摔倒了都不会哭，坚强的自己爬起来，却偏偏因为见不到我而流泪。哎，罪过呀！
　　“乖孩子，母后没事了。你父皇是怕母后的样子吓到你，母后前些天，披头散发的，好吓人的。”
　　“照儿不怕，只要是母后，照儿就不怕！”小脑袋又往我怀里蹭了蹭。
　　“母后，照儿可以看看弟弟吗？”
　　“当然可以。”我回身把炜儿抱到了身前。
　　“呀，这就是弟弟吗？好小，好可爱哦，嘿嘿，还在睡呼呼呢！”抬起头，娇声问：“母后，照儿可以碰碰吗？一下下就好！”
　　见我点头默许，笑颜如花，怎奈运气不好，肥肥的小手还没碰到炜儿的小脸，炜儿就醒了，估计是饿醒了，小家伙属猪的，贼能吃，而附加效果是哇哇大哭。
　　“啊！”朱厚照吓了一跳，雷击般收回小手。
　　“照儿，不许欺负你弟弟！”朱祐樘三步并作两步，将宝宝抱在了怀里，“哦，哦”摇晃着身子哄着，整个一超级奶爸。
　　朱厚照可怜巴巴看着我，泪花在眼眶里打着滴溜，“母后，照儿没有，真的没有！”
　　“母后相信你！”我拍拍朱厚照的小后背安慰着，孩子最需要父母的信任和支持，这对塑造自信心非常重要。
　　抬头横眉冷对，“凶什么凶？你儿子一天到晚哭200多回，闹死人了！你个喜新厌旧的，眼里只有炜儿，没有我们娘俩！”
　　我承认恃宠而骄，但说得也是实话，照儿自小哭少笑多，一双大眼睛闪着灵气，特别好带；炜儿打从出生时起，就没消停过，这个能哭能闹能气人呀。开始我还以为孩子在娘胎里带了病，太小了哪疼不会说只能痛哭流涕，可御医会诊了N回，都说炜儿身体贲棒，吃嘛嘛香。于是，我总结出的就是这孩子受了他娘的遗传，给脸上鼻梁子，彻底被宠坏了。说给朱祐樘，他一笑而过，“我们就一个儿子，不宠他宠谁？”一句话，给我气到吐血，孩子不能过分溺爱，长大了会经不起事的！
　　“哎，月月，你看，炜儿不是小嘛！这成天哭的，朕是担心呀，让照儿受委屈了。”
　　“父皇，照儿不委屈。”朱厚照拉拉我的衣襟，“母后，不要气了，奶娘说，您现在身子弱，更不能气的。弟弟太小，父皇担心是对的，照儿长大了，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给父皇、母后添麻烦。”
　　低下头，眼眶里热热的，一个3岁的孩子如此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碎。
　　深秋时，怀恩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已无法陪侍上朝了。御医诊断，说是大限之期不远。他很是担忧，毕竟对怀恩的感情，不是单纯的主仆，而是早已视为长者，视为亲人，有胜于皇室宗亲。
　　初雪过后，怀恩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来到了坤宁宫。我忙赐座，可他坚决不肯，艰难的跪在地上，对我好一番叮嘱，听说，他之前也是这样对朱祐樘嘱咐的。我连声应着，眼圈红了起来。
　　重重下磕头，“娘娘，老奴看着皇上长大，成熟，成为治国平天下的一代明君，说句大不敬的话，好生欣慰。如今，将皇上交给娘娘，老奴也能放心去了。”
　　当天晚上，这位曾甘冒杀头大罪，不顾万氏一族阻挠，向先帝进言，力保太子的忠义之士，这个掌管司礼监多年，位高权重，却从不为己，一心为国荐才纳贤的秉笔太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消息传来，他伤心之余，赐祠额曰“显忠”，彰显褒奖。可一时间，少了放心的秉笔太监，如同失去得力助手，左膀右臂。一向沉稳内敛的他也有些疲于应付，时常带着炜儿在文华殿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过，炜儿很争气，一整天非给他弄出无数麻烦才肯罢休：诸如尿他一身，伸出小爪扒拉倒笔架，毛笔墨汁染黑了奏章……可我更佩服的是，他对此竟然毫不介意，笑着捏捏炜儿的脸蛋，换好衣服，让太监收拾好书案，坐回来接着批阅。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这皇上不是玩物，呃，玩孩丧志吗？我只好掐着腰把孩子抢回来照顾。炜儿不明所以啊，见爹和娘争着抢着抱自己，美得“咯咯”直乐。
　　有时我真是无语，这小家伙到底像谁？怎么着么皮呢？一点不像照儿听话！
　　说起照儿，哎，让我纠结。记得不久前的晚上，他来坤宁宫例行请安，正赶上炜儿肚子饿，在他爹怀里嗷嗷大哭。无奈之下，我接过来喂奶，照儿巴巴瞅着，忽然说了一句，“母后，照儿也想喝？”
　　我傻笑，“照儿长大了，断奶了，可以饱饱吃饭了，怎能再喝奶呢？”
　　“可是，可是照儿没有喝过母后的奶。”
　　“呃，”我眼风一飘，“那时母后没有奶水呀！”
　　朱厚照抿起小嘴，盯着大口大口吮吸的炜儿，咽着口水，满眼的羡慕。
　　“照儿，你母后累了，你弟弟也需要休息，你早点回宫吧！这天冷路滑的。”
　　“是，父皇。”朱厚照爬下高高的龙床，规规矩矩的施礼，乖巧的退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摸摸怀里的炜儿，心绪烦乱。爹娘都是偏心的，客观的说，我对炜儿是天性使然的母子情深，即使他再淘气再气人；对照儿，怕更多的是由怜生爱吧。
　　“炜儿睡着了？来，给朕抱抱。”
　　我把宝宝递了过去，朱祐樘亲了亲，放在身侧的小床上——这是我一再建议下，他找来能工巧匠，特制的小摇床。
　　转身哈下腰，把正在系好亵衣的我搂在怀里，邪邪地往我耳窝吹着热气，“看炜儿吃得那么香，奶娘的奶都不爱吃了，成天缠着你，让朕好嫉妒，朕也想尝尝了。”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你都想！”
　　“炜儿都4个月了，加上你生产前那两个月，都大半年了，朕真的好想你。”
　　“我点点他的肚子，八块腹肌练出来再说！”
　　“月月不是说，六块腹肌已属难得了吗？”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八块更难得！”
　　“哎，朕慢慢练，慢慢练……”翻身把我压倒在身下。任凭我怎么掐，疼得吃呀咧嘴的也不肯放手。我幽幽叹息，算了，把他也憋坏了，不难为他了，八块腹肌啊，我还是自己YY吧……

　　苏州唐寅

　　云罢雨歇，我疲惫地靠进他的怀里，掐掐腰上坐月子养出来赘肉，不无担心地低声感慨，胖了好多。他轻笑，“放心，朕不嫌弃你。”
　　“哼！分明是你把我养肥的，还敢嫌弃我？”
　　“哎，朕不是说不嫌弃了吗？再说，朕是真心希望你胖点的，怀孕那阵子，除了肚子圆圆滚滚外，身上一点肉没有，朕看着这个心疼呀！”
　　“哎，”我也叹息一声，方向却截然不同——“妊娠纹好重，好丑！”
　　“胡说！很美，真的很美。”大手抚摸上我的小腹，索性坐起身仔细端详，“这些曲线，每一条，每一道都与众不同，像有灵性的花纹，妖娆炫丽。分明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证明着我们不变的感情，我们爱的结晶。”
　　“花言巧语！”我嗔了一句，却在心里乐开个花。
　　他笑下，倒回床上，“君无戏言，朕贵为一国之君，岂会刻意哄骗于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嗤之以鼻，旋即想起萧飞、王啸云和孙彪离京已有月余，便问道：“萧飞他们何时回来？月牙前日还问我来着，你也是的，王啸云他们回沧州府探亲，让萧飞跟去干嘛，人家小夫妻的，不知心疼！”
　　“哎，人家小夫妻分开一个月你就惦记，朕和你分开半年多了，你都没……哎哟！月月，别掐朕啊，朕哪句话又说错了？”
　　“岔开话题就是错！”
　　“他们是兄弟嘛，这回乡自然要一起回了。”
　　“屁，萧飞是京城人士好不好！
　　“呃，月月不是说过，要有什么，什么年假带薪的嘛，朕想，萧飞一直忠心耿耿的，就让他也自在几天，出去转转，许是兄弟情深，便同往沧州了，这些朕哪知道！”
　　“真的？”我将信将疑。
　　“朕何故骗你？晚了，睡吧，刚折腾那么久，朕也累了。”他连连打着哈欠，转头假寐。
　　“哟，上年纪了，体力不行了？”我坏坏的说。
　　“朕老没老，你心里最清楚。好了，早点睡吧，乖。”说着帮我掖了掖被角。
　　我合上眼睛，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
　　一个月前，文华殿——
　　朱祐樘眸深似海，握紧了双拳。小太监们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感受着文华殿里的空气结成冰晶，大气不敢喘一下。
　　他清楚的记得眼前这幅惟妙惟肖的叛逆仕女画，正是当日六艺会馆与文鼎书院才艺比拼时，另一个男人技惊四座的杰作。眉头一蹙，想不到时至今日，他还留着此画，存着非分之想，哼，更有人敢将此作呈现给朕，挑战朕的威仪，决不可饶！
　　本要唤来牟斌，派锦衣卫处理此事，转念一想，牟斌并不知当年种种，此事关乎皇后清誉，更不宜搞得满城风雨，遂传来了王啸云和萧飞。想了想，又加上了孙彪，自皇后离宫受伤后，他便自责不已，终日郁郁寡欢，该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了。
　　“都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
　　“再将此画交还与他，告诉他，朕念及当年之情，更怀惜才之心，叫他好自为之！至于那个应天府的王侍郎，你们也去查查。”
　　“臣等遵旨。”
　　————————————————————————————————————
　　鹅毛大雪一连下了几天，难得天气转晴，听闻宫后苑里梅花盛开，美不胜收，我抱着炜儿去赏玩。
　　忽见人影闪过，定睛一看，是萧飞他们，忙喊了过来。他们几人一惊，大概没料到大冷天的，我会抱着孩子在宫后苑游赏，怔了一瞬，才过来施礼。
　　“不必多礼，萧飞呀，有没有给本宫带回沧州土产？”
　　“呃，呃，娘娘，臣……”
　　“哎呀，没带就没带啰，瞧你们几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怎么，路途不顺？”
　　“回，回娘娘，尚算顺利，只是，呃，只是大雪封门，臣等延误了回京时间，正要向皇上请罪。”王啸云低头答道。
　　“哦，那快去吧！”我傻笑，见几人走远，敛去笑容，错觉吗？在躲我，在避我。
　　文华殿里——
　　“臣等参见皇上。”
　　朱祐樘抬起头，吩咐身旁的小太监退下，才让几人平身。
　　“如何？”
　　“回皇上，臣已查明，此事系王侍郎贪图富贵，为巴结皇上，不择手段所为，与唐寅无关。臣等已将王侍郎正法，特来领罪！这是在王侍郎家中找到的账本，请皇上明鉴。”
　　朱祐樘随手翻翻，冷哼一声，“果真是个贪官！”
　　“皇上圣明！”
　　“既知朕圣明，缘何不据实相告？王爱卿，你和萧爱卿可不是莽撞之辈。”
　　“皇上恕罪！”三个人忙跪地叩首。
　　“你们且先说来，恕与不恕，由朕决定！”
　　孙彪看看王啸云，又瞅瞅萧飞，把心一横，反正自己在皇上也是大老粗一个，不若由他开口。“皇上呀，臣等贸然行事，斩杀朝廷命官，却是意气用事，但臣等无悔！”
　　“哦？”
　　“皇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萧飞哽咽。
　　“说下去。”
　　“是。皇上，那唐寅，唐寅一家皆被那个王侍郎所害！臣等到时，唐家还是白幡孝服，惨不忍睹！”
　　“竟有此事？”
　　“回皇上，臣等多方调查得知，王侍郎觊觎唐寅才华已久，仗势欺人，屡次登门索要字画。后因所献字画未能博得龙颜大悦，遂报复唐家。先是几次三番雇佣苏州地痞，阻碍唐家生意，后，后造谣生事，说唐寅之妻徐氏，乃是当年的苏州花魁玉凝姑娘。此谣言一出，便有登徒子不知所谓，屡屡上门骚扰。可怜徐氏有孕在身，怎经得起如此重伤？郁结之余，早产下一男婴，可，可母体虚弱，产后热盛，未几，便香消玉殒了；那婴儿，那婴儿先天不足，三天后，也随母而去。祸不单行，不久后，其父唐广德，突发中风，黯然离世，臣等，臣等刚到苏州府时，唐母邱氏也因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撒手而去了。皇上呀，短短几个月时间，唐府一家五口从幸福美满沦落至斯，皆因歹人一己私欲而起！臣等，臣等听闻那个蛇蝎心肠的王侍郎还要对唐寅过继给叔父的妹妹下手，实是忍无可忍！皇上，请皇上过目，这是唐寅写给好友文征明的一封书信。”
　　朱祐樘低头看着，只觉手中薄笺重达千斤，“不意今老，事集于外，哀哉哀哉，此亦命矣……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殁，丧车屡驾，黄口嗷嗷。”
　　颤抖地放下信笺，声音有些嘶哑，“南京礼部侍郎，行为不端，撤销生前一职，不予史载！罪及三族，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录用为官，凡参与者，严惩不贷……”
　　————————————————————————————————————
　　我不清楚原因，但不等于我迟钝，萧飞几人回来后，都有些心情沉重，连他也变得抑郁。每每追问，都被他拿调皮的炜儿当借口，岔开了话题。
　　偶一日，他兴奋的带着一个陌生的小太监，来坤宁宫找我。
　　小太监一见我，立刻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月月，朕想让他留在坤宁宫伺候，你身边除了婵娟，也该多个知冷知热的机灵人。”
　　“还是留在皇上身边吧，坤宁宫的宫人、太监不少了。”我笑下，实在不喜欢这些不男不女，并引以为荣的公鸭嗓留在身边。
　　“这……”他自然猜到我的真意，“李广是个难得的人才，留用几日你便知道了。”
　　我有点奇怪，他向来不喜欢拿腔作态，因何对一个奴才如此上心？
　　“月月，还记得李远吗？”
　　我脑中快速回忆，李远，好像是自小伺候他长大的小太监，就是在苏州府畏罪自尽的那个，木讷的点下头，“难道，难道他是……”
　　朱祐樘笑笑，“朕也是今日询问才知，他是李远的亲弟，自小随师父入山修道，是看了他哥哥生前留下的家书遗言，才毅然决然自宫入宫的。”
　　“原来如此，即是这样，更该留在你身边伺候。你身边没个放心人，我也不安心不是？”
　　“月月，李广自幼修道，颇有心得，深谙符箓之术。你身子弱，朕想他为你祈福，修身养性，调理生机。”
　　我失笑，虽然自己穿越了时空，但对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还是不信。摇摇头，把李广又推给了他，委实不愿意坤宁宫乌烟瘴气，整得和神堂似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李广留在身边伺候。
　　晚上，又和我提起这事，还送了我一个李广亲制的养生小符箓。
　　我摸摸“凤启”，“我觉得玉更养人！”
　　“‘凤启’非玉，乃是凤主舍利！”
　　我挠头，封建迷信要不得呀！
　　解开长发，倒在床上，让他帮我按摩脊柱，随口问道：“你怎么这么待见李广？就因为他是李远的弟弟？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呢，凡人家的孩子更是参差不齐了！”
　　他手下不停，“朕明白你的意思，朕派人查过他的底细，确是李远的亲弟；加上他生得极像张敏，眉宇慈善，初始朕误以为他是张敏的族亲呢！哎，月月知道张敏吗？朕提过的。”
　　我点点头，“就是那个送你蜜糖粥糊吃，帮母后养大你，还在安乐堂助你几次逃过万贵妃追杀，在先帝面前为你们父子牵线搭桥，最后，最后吞金自尽的那个人，对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耷拉下小脑袋，无巧不成书啊，李远的亲弟弟，长得还像张敏，这个李广真真是个人物。哎，天意吧，换成我，也得高看一眼呀！
　　大年初一的宫宴上，他只简单吃了几口。提早结束宫宴，抱着炜儿和我回到了坤宁宫，一家三口围着紫铜火锅，为我庆生。
　　我始终幸福的笑着，26的生日，有夫有子，其乐融融。一时兴起，不免多喝了几杯，倒在他怀里撒娇，含糊不清地说：“其，其实，姐弟恋不错，像姐姐我就找对老公了！”
　　他非常不喜欢我提比他大一岁的事实，责备了句，“又在胡说！”
　　“我没胡说！”我撒酒疯，醉眼迷离地瞪着他，“你还没过生日呢！实际年龄是24，我是货真价实的26，有什么错？”
　　“好好好，没错，没错。”他宠溺的笑笑，把我放在了床上，体贴地帮我脱掉层层外衣。我迷迷糊糊配合着，脑中还在纠结几个数字……26了，初见时，我才16，一晃竟有十年了。
　　哎，24岁，却已君临天下多年，24啊24，脑中灵光一闪，猛然记起了史书上关于唐伯虎的记载，过去一年，我初为人母，幸福无比，竟忘了他在24岁这年的劫难……
　　“怎么了？”朱祐樘见我肌肉发硬，担心的问。
　　“没。”我慌忙把头侧到一边，醉意全消。不知他现在怎样，是否真如史书记载般凄惨……闭上眼，难道真的是命？

　　爱子厚炜（下）

　　李广的确机灵，较之其他太监，更懂得揣摩圣意，能够提前为他打点好一切。为人乖巧，不张扬，不造作，用得既安心更舒心。还时不时的祈个福，念个咒，整几个辟邪的小玩意，朱祐樘对此非常满意，偶尔还会在我面前炫耀，说我错过了宝。我笑笑，我的宝儿，只有怀里闭着眼睛大口吃奶的小猪羔——炜儿。
　　不过，有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因此对道教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时不时拉着我念上两段《道德经》、《太平经》，我对中庸之道实在不感冒，听烦了，便嗤之以鼻。
　　“你还想修仙不成？赶明个御剑飞升，再遇上个赵灵儿，来段仙剑奇侠传！”
　　“月月，哪里来的仙啊，灵的。朕以道为最高信仰，道者，清静淳朴，无为无私，主宰万物而不自恃，任物之自然本性……”
　　“停！太深奥了，不适合我！”
　　“哎，”朱祐樘摇头叹息，提起笔在宣纸上写道：习静调元养此身，此身无恙即天真。我撇嘴，真想成神啊，索性抢过毛笔补充了两句：周家八百延光祚，社稷安危在得人。
　　“这，这不伦不类呀，前道后儒，不甚通顺。朕言之道家养身气韵，月月则是儒家的‘文以载道’！”
　　我刚要回嘴，有太监通报李东阳大人求见。国事要紧，他忙宣了进来，李东阳对我出现在文华殿习以为常，却讶异于没多少墨水的我拿着毛笔在指间转着玩。听闻刚写了首诗，忙求来借阅，赞曰：“大哉王言，众理兼有，惟德与功，为三不朽。”
　　我喷笑，“三不朽”，乃指立德、立功、立言，这马屁拍得未免太响了。
　　“嗯哼～”清清嗓子，“李大人不愧为本朝才子，知名诗人，阿谀奉承都与众不同。”
　　“娘娘。”李东阳一窘，面上挂不住了。
　　朱祐樘忍俊不禁，让我抱着炜儿先回了坤宁宫。
　　————————————————————————————————————
　　李东阳走后，朱祐樘对着宣纸上的诗句发呆。遗憾的摇摇头，“梓童为何不懂朕之一番苦心？”
　　“皇上，”李广上前一小步，“娘娘非此间凡人，见解自有独到之处。”
　　朱祐樘点点头，轻叹一声，“上次提说之事，尔真能办到？”
　　李广慌忙跪地，“皇上，道学密宗，传言有红破天维，掌管时空之力。然扭转乾坤之秘术精深，奴才道行浅薄，亦无把握，尊师智空道长，诸位师伯亦不敢妄动神力！更何况，无私之心，忠诚之志世间难求。加之此法霸道，耗时耗力，非三年不能见效，无论成败，都将耗费祈愿者一半阳寿，实非常人可忍。”
　　朱祐樘沉默，想起皇后在坤宁宫中落寞的望着蔚蓝的天空，时常心不在焉的样子；忆起无数个夜晚，她在自己怀中梦呓着妈妈，梦呓着家……心里一阵揪痛。皇后再招摇，再嚣张，始终站在身后支持着自己，在满朝文武，在天下人面前，撑足体面。连照儿的事，她也默默忍下，这么多年了，更是为了自己，放弃了追求，困守皇宫……有负她太多太多。若是可能，圆她一个回家的梦想，或者，才是最好……
　　低下头，轻抚上她把玩过的毛笔，幽幽地说：“容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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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时节，阁老重臣丘浚因病去世。其实去年，丘浚已因“目疾免朝参，及是右目失明，然性嗜学，虽老疾，披览经籍不辍。”更可贵的是，丘浚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仍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朱祐樘感念之余，追赠太傅，谥文庄。
　　“……理财为天下之要道，财用为立国之本……”放下《大学衍义补》，感慨颇多，懂得财政问题直接关系到国富民强。国家理财，是为民而理，理民之财，要注意发展生产，使黎民富足，反对将国家财政专门用在皇帝一人身上的人实在太少了，在这个时代，更是罕如沙金。
　　丘浚一死，阁臣空缺，他索性提升谢迁、李东阳入内阁。一时间，在朝廷里掀起不小的波浪。不是这两位大臣不行，他们无论人品，才学，还是政治能力，都得以服众。只是同时提升两人，如此一件国家大事，却被皇上轻易定夺，委实震惊。庆幸的是，两人不负众望，与刘健并列阁老，“三人同心辅政，竭情尽虑，知无不言。初或有从有不从，既乃益见信，所奏请无不纳，呼为先生而不名……”
　　天气变热，转眼炜儿满一岁了。朱祐樘把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们和朝廷重臣一并邀到坤宁宫，看炜儿抓周。我皱眉，这算什么？把我儿子当猴耍呀，任人围观，便不悦的站在一旁。
　　奶娘抱着炜儿沐浴净身后，换了新衣回来。朱祐樘一脸的骄傲，笑着张开双臂，“来，给朕抱抱！”
　　奶娘忙快走几步，小心翼翼的将炜儿交给朱祐樘，注意力瞬间汇聚到了今天的小猪脚上，众人争先恐后拍着经久不衰的马屁。我自觉无聊，眼风一扫，正看到朱厚照在殿门口落寞地放下高高举起双臂。
　　无神的双眼，黯然的神色，让人心酸。下意识伸出手臂，“照儿，来，来母后这儿！”
　　朱厚照立刻抬起小脑袋，在人群中搜索着我的身影，刹那间，眼中恢复了光华。“母后！”甜甜叫着，“吧嗒吧嗒”连跑带颠冲进了我的怀里，不住蹭着，小脸埋进我的双峰。
　　我笑着搂紧了他，一使劲抱了起来，“哎哟，母后快抱不动了！”
　　朱厚照无辜的嘟起小嘴，可怜巴巴地说：“都怪照儿太重。”
　　我亲亲他肥嫩的脸蛋，“傻孩子，照儿长大了，变重了，母后开心都来不及！”
　　“真的吗？”朱厚照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单纯的问着。
　　“当然是！照儿要快快长大，读书习武，成为文武全才！超过你父皇！”
　　朱厚照扭着小脑袋，“母后喜欢文武全才？”
　　“当然啰！”
　　认真点点头，“照儿一定做到！”样子像极了拼命摇着尾巴讨好主人的小狗，天啊，狗，什么烂比喻！
　　眼帘垂下，低声说：“可是，可是长大了，母后和父皇就更不会抱照儿了。”
　　“呃，长大了还让父皇、母后抱，成何体统，呵呵……”我傻笑，只觉自己越发无耻。
　　朱祐樘抱着炜儿轻晃着，看了眼紫檀大案上花样繁多的“试儿道具”，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转身吩咐了李广一句，李广领命匆匆去了。
　　我抱着照儿走近，嗔道：“怎么还不开始？让炜儿‘万众瞩目’，你舒服是不是？”
　　“再等等，李广马上回来。”
　　“是我儿子抓，又不是李广抓，等他干嘛？开始！”
　　朱祐樘刚要接话，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皇上，吉时已到，切不可耽搁呀！”
　　他无奈，只好在炜儿耳边嘱咐了几声，轻轻把小家伙放到了大案中央。炜儿一双黑眼珠滴溜溜转着，两只小手一起使劲，一手抓起将军盔，一手拿了王亥算，有点吃力，努着小嘴辛苦的往怀里掖。众人刚要拍马屁，小家伙又把手里东西扔掉，换成了仓颉简和洪崖乐……众人蒙了，按哪个拍呢？
　　机不可失，众大臣快速用视线交流后，决定先拍了马屁再说，没等开口，却见炜儿又把那两样扔掉，坐在大案上认认真真的把四周的东西全拉进自己怀里。彻底傻了，这话怎么说的，王亥算，仓颉简，财满星，洪崖乐，官星印，食神盒，将军盔，串铃，伊尹镬，鲁班斗，陀螺乐，酒令筹筒十二样件件不落，这也太贪了，没见过这么能划拉的孩子……
　　众人不知所措，我喷笑，不愧是我儿子，干得真棒，简直绝了！
　　朱厚照勾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问：“母后，好好玩哦，照儿小时为何没抓过呢？”
　　我产生了对多嘴多舌奶娘灭口的冲动，笑容变苦，“那个，那个，你小时，母后，母后没有经验不是。照儿不会怪母后吧？”
　　心里只想抽自己两个耳光，编的都是什么呀！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皇后亲自操心？
　　朱厚照摇摇小脑袋，“照儿不怪母后，母后执掌六宫，琐事繁多，照儿明白。”
　　心里一酸，就是装也笑不出来了。
　　“母后，母后。”朱厚照见我失神，轻唤了两声，“一会儿弟弟抓完，让照儿也抓一次好不好？”
　　“好，怎样都好。”我把头贴近他的小脑袋，真的怎样都好，罪不及无辜。
　　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音把我的注意牵回了大案，原来是他拿着李广取来的玉玺逗弄着炜儿，“乖，炜儿，父皇给你这个，你把这些东西给父皇好不好？”
　　“皇，皇，皇上，不可呀！”顷刻间，大臣们颤颤巍巍的跪了一地。
　　“是啊，皇上，此事不合祖制！”太皇太后也开了口。
　　“皇上三思。”这次是皇太后。
　　朱祐樘充耳不闻，依旧坚持和炜儿做着旷世交易。炜儿极不情愿地抬小脑袋，小嘴撅得老高，脖子一梗，不为所动。
　　“炜儿，乖，听父皇的，有了它，世间万物全是你的！”
　　炜儿眨眨眼，“嗤嗤”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低下小脑袋，继续研究怀中的小物件。
　　“炜儿，来，这个给朕，这个也给朕，好不好……”他一个一个的试着从炜儿怀里拿出。
　　“皇上啊！”大臣们声泪俱下。
　　我把心一横，一把抢过了玉玺，交给了另一个孩子，“好照儿，这个给你！最大、最好的给你！”
　　“月月！你在做什么？！”他嗔怒。
　　朱厚照双手小心托着，看看生气的父皇，抿着小嘴，不明所以，“好重哦。母后，父皇要给弟弟的，照儿长大了，不能和弟弟抢，要其他一小样就好。”
　　“傻孩子，”声音竟有些嘶哑，“没见你弟弟玩得不亦乐乎，他根本不喜欢这个。你不介意，就收下吧！”
　　朱厚照开心的笑着，“母后给的，照儿都喜欢！”说着，轻轻亲了下我的脸颊。
　　“照儿真乖。”夸奖将，双眼模糊，有水滴滑落。
　　“月月，不要胡闹！照儿，给朕！”
　　朱厚照一抖，畏惧的看着龙颜大怒父皇，委屈的往我怀里躲了躲。众人噤若寒蝉，明哲保身，颤抖着不敢加入战争，生怕盛怒之下的皇上，把火撒到自己身上。
　　“照儿，母后给你，你拿着便是！这天底下，没有人能要回去！”转头，直视他喷火的双眼。
　　“你，你……”
　　“哇——”再小的孩子也是有灵性的，炜儿见爹娘剑拔弩张，吓得嚎啕大哭。朱祐樘忙哈腰抱进怀里好生哄着，皇太后硬挤出笑容当起了和事老，“孩子还小，凡事，不急嘛。”
　　他没吭声，低头哄着大哭的炜儿，冷冷说了句，“朕累了，众卿都退下吧！”
　　“臣遵旨。”众人如释重负，异口同声的接旨。
　　脚步声随之传来，一声公鸭嗓响起，“哟，皇上，史官昏过去了！”
　　我叹息，是啊，这段历史，又没法写了……

　　误信奸佞（上）

　　和他互不理睬，一连冷战了好几天，当然最后是他服软认错，才“涛声依旧”的。偶尔，我会胡思乱想，如果他不肯放下身段，我又坚守死鸭子嘴硬原则，那我们会走到今天吗？他是在被设计的情况下犯过错误，可也不顾一切的追出宫向我道歉，努力挽回我们间的感情；像这种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在宫廷中不胜枚举，每次都是他先低头的。自嘲的笑笑，哪里那么多如果，支撑婚姻的除了爱情，更多的是包容和体谅。
　　属于弘治八年最好的消息该是刘大夏、徐贯等官员带来的——兢兢业业以治黄为主兼及江南的治理水患终于取得了成功，完成了多项水利工程，预计明年税粮可增加100万石。他欣喜之余，下诏敕建户黄河神祀，并亲书“昭应”儿子作为匾额，以示褒奖。一时间，刘大夏声名鹊起，朱祐樘对他也更为倚重，甚至有说法超过了内阁大臣谢迁等人。被擅于见风使舵的时人，与致仕还乡的王恕和用兵如神，政绩斐然的兵部尚书马文升，并称为“弘治三君子”。当然，事实证明，为官务实的刘大夏当之无愧配得起这个称号。从溜须拍马到由衷敬佩，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有实力。
　　相信真正接触过刘大夏的人，都会明白朱祐樘高看他的原因。除了必备的卓越政治能力，与王恕、马文升等人相比，刘大夏说话更慎重，态度更恭顺，如潺潺流水般很容易深入人心，不会引起反感。比如，他曾与刘大夏等议论人物，刘大夏认为致仕的许进是个人材。他反驳说，许进巡抚陕西时，与镇守太监游秦王内苑，厮打坠水，有失大臣风度；任户部侍郎时，参赞北任，不能划一策以益军旅，这等官员怎能称为人物？“大夏等叩头，不复敢言”。至少，刘大夏在处理这类不同立场，答案不同的问题时，用得方法比我要好，不过激，我只是发飙后，咬紧牙关假矜持，“高傲”的等他回来哄。
　　神出鬼没，行踪不明肯定不是褒义词，对皇上来说更是如此。追溯起来，大概是从那晚他陪我赏月时开始古怪的。我记得，他看似无意的问我想家吗，我靠在他怀里想当然的点点头，他随即陷入深思，好像在斟酌，在权衡，又好像做着艰难的心理斗争。我连番追问，他却始终不语，璀璨的黑眸隐在月夜里，深邃无垠。末了，搂紧我，深情款款声音在头顶响起，“月月，你是我的爱妻，我的唯一。坐拥天下，更希望能够给你最好的，让你幸福，让你快乐，却不知什么才是最好的，能打动你？”
　　我轻笑，“得到想要的，知足常乐，便是幸福快乐。”吻了吻他略带青茬的脸颊，“记住，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月月可有遗憾？”他拉住起身欲行的我。
　　眼神一飘，要是有多啦A梦就好了，拿扇时空门，现代古代，穿来穿去，任我遨游。
　　“有，是吗？”见我不答，他追问。
　　我笑下，“没有遗憾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谁没有遗憾呢？”
　　这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还曾看到他在宫后苑的亭子里，亲自教朱厚照写大字。其实，他是爱照儿的，父子天性嘛，时常找去聊天，照儿会像小大人一样，对答如流。大概因此，他把照儿看成了大孩子，多了平等的交流，少了亲昵的动作，当然不可否认，他对炜儿宠得过分。我想，这其中有对我愧疚的成分在里面，不可否认，回宫后他对我更好了。说言听计从那是夸张，但千依百顺总能做到。微微叹息，我不想他活得这么辛苦，永远背负曾经背叛的阴影。何时能像我一样放得下呢？就算没心没肺，粗枝大叶，至少我比他活得轻松，或者我该感动，自己的男人深情故剑，始终如一。
　　他开始早出晚归，不再召我去文华殿陪驾，初始我以为是朝政太忙，并没在意，加上这阵子照儿热伤风，发着低烧，咳得很厉害，可怜巴巴的粘着我不放，让我脱不开身。可随后几天问题似乎严重了，先是“夜不归寝”，后来提出和我“分居”，搬到乾清宫去住。
　　半个月过去了，只是偶尔陪我用膳，平日都见不到人影。不详的预感笼罩上心头，不会又出现“三儿”了吧？他可是在我坐月子时，不顾祖制，毫不忌讳的坚持住在坤宁宫的。要知道这里是皇宫，攀龙附凤，心机深沉女人比比皆是，我不得不防啊。想了想，让婵娟和萧飞分别去打听，回说宫中没有任何女眷被宠幸的传言，皇上每晚都是独自在乾清宫安歇的。婵娟抿嘴偷笑，说皇上为了避嫌，连乾清宫伺候的宫女都撵了出去。
　　我撇嘴，“没深没浅的，连皇上也敢笑话！”心里却犯了合计，难道真想修仙，玩起禁欲不成？问题是我不想守活寡呀！性福要紧，老夫老妻的，也没啥害羞的，索性去乾清宫找他。
　　他笑笑，似乎对我的“登门拜访”早有预料。若不是苍白的脸色和无血丝的嘴唇，我也会觉得一切如常。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和李广一起扶坐。
　　“朕没事。”他拍怕我的手安慰着。
　　“胡说！失血过多似的！病了吗？不要吓我呀，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视朝渐晏’就算了，还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有事，几年前仁寿宫失火，他担心太皇太后，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起时精神恍惚，在我的百般劝说下，才勉强没去上朝。不忘让小太监去朝堂告知众臣，算是“请假”，这才稍微安心，被传为一时佳话。如此重视朝政的帝王，居然上朝迟到，甚至不到，岂不奇怪？
　　“月月，朕只是身子不爽，许是中了暑毒，并不大碍。”
　　“真的？看过御医？”我疑惑，但大热天的中暑很正常吧。
　　“看过了，”他拉我坐到身旁，“朕没声张，是怕朝臣们担心，小病大养无病呻吟，非朕所愿。朕也想借此歇歇，朝廷有徐溥、刘健、谢迁、李东阳四位阁老撑着，还有刘大夏、马文升他们，断然不会乱的。”
　　“可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呀！你不去上朝，他们都没了主意！我听说这几日上疏劝谏的折子堆满了文华殿，你也不曾过目。内阁首辅徐溥的折子我见了，言辞很是激烈呢！”
　　“哦，他如何说的？”他虚弱的笑着。
　　“洋洋洒洒十几页呢，我记不住，大意是说，按本朝成规，皇帝要经常召见大臣讨论政事，皇上竟然不上朝，不召见大臣，奏章滞留数月不批答，耽误了许多要事。迷信斋醮修炼之举是亡国之君才干的事，宋徽宗崇信道教符箓，最终沦为金人的阶下囚；唐宪宗崇信炼丹修身，结果中毒身亡。这些历史教训不能不汲取。”看了眼李广，补充道：“陛下应多亲近正直大臣，明正道，施仁政，不要轻信妖妄欺人之说。现在天下并非四海无事，陛下高高在上，言官们都怕事不敢直言。老臣直言不讳，望圣君力行。”
　　他会意，看向李广，训诫道：“今后要好自为之，不可恣意妄为。”
　　李广忙诚惶诚恐的跪地接旨。
　　随后的半个月时间，他依旧在养着莫名其妙的病，没去上朝。悄悄问过御医，皆是查不出病因，保守的呈上祛暑的汤药，却也纷纷疑惑一个健康的男人，竟能因中暑憔悴到如此。
　　这期间，多亏了机灵的李广帮忙把奏折分门别类，由我模仿他的字迹批阅些简单的，但更多的是复杂繁琐的政务，彼此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诸如官员任免，边关事务等等，简直无从下手。我实在无能，只好成捆的搬到乾清宫念给他听，由他亲自处理。可折腾来折腾去的，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摇头叹息，要是有武则天那两下子，就不用憋得内分泌失调了。
　　他看着不得要领，忙得脚打脑后勺的我失笑，“朕要是就这么去了，怕是真要天下大乱。”
　　“胡说什么？！”我嗔怒，“你敢死，我就改嫁，给你戴天下第一大的绿帽子！”
　　“朕若是去了，你会去苏州……”他顿住了，抓起我的手，在掌中摩挲。
　　我不忍他伤感，只好彪悍的骂道：“说什么都信！有种你死死看，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岂料他没和我争执，柔声说：“月月，朕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朕若走了，你就回家吧，向娘亲尽孝，自由快乐，这样朕才能放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留遗言呀？不会吧……莫说我无法回家，就算能，时至今日，早已在大明王朝生根发芽，如何割舍得下？见我失神，他浅浅一笑，一把将我拉到了怀里，吻着脸颊，在我耳畔承诺：“放心，朕舍不得你，不会这么快死的。”
　　靠，耍我！刚要破口大骂，却被他堵住了嘴唇，唇舌相交，抵死缠绵……哎，心里叹息，又吵不成了。
　　入秋后，他的身体状况好转，感觉像体内各种组织器官重新磨合一番似的，看不出曾经染病的痕迹。逐渐恢复了每日早朝，大小经筳，文华殿议政，当然，第一时间搬回了坤宁宫。不过，为了他的身子着想，我不许他在熬夜批阅奏折，把那些只要批上“阅”或者“准奏”的奏折抢过来自己写。有时也会气得掰折毛笔，万恶的中央集权制，屁大点事，都得他亲自过问，当他超人啊！多影响办事效率！
　　唯一欣慰的是，照儿更加听话，见我和他父皇忙着补批奏折，主动承担起陪弟弟玩的艰巨重任。的确是重任，炜儿娇生惯养，断奶比别的孩子都费劲，宫里的太监宫女基本都被他“蹂躏”过了，口齿不清的话说不明白，却是出了名的小魔星——因为他有绝招，稍不顺心就嗷嗷大哭，一哭我和朱祐樘就慌了，底下伺候的人哆哆嗦嗦就蒙了……
　　我挠脑袋，这孩子，要是再这样下去，非成了纨绔子弟不可！

　　秀荣公主

　　两个孩子相比，照儿乖巧听话，仁厚善良；炜儿活泼好动，争强好胜，总是不断的制造麻烦。更是精的要命，话说不明白，算计人的工夫却如火纯情。照儿好心陪他玩，可是吃了不少苦。眼珠子一转，鬼点子就出来了，拉着照儿不让走，等我一到，小嘴一扁就开始哭号。
　　“母后，照儿没有欺负弟弟。”一双委屈的大眼睛罩上了水雾。
　　“母后相信你。”我的确相信照儿有胜于素行不良，成天捣蛋的炜儿。
　　细一打听，是照儿怕他贪嘴吃多了点心不消化，要拿走，结果被宠大的炜儿不高兴了，也不吭声，就等着爹娘来了装无辜。嘿，我双手环抱，犯了嘀咕，这小子和谁学的损人利己？我和朱祐樘没这样的遗传基因吧！
　　深吸一口气，我怎么生出这么个不听话的玩意，掐死算了。炜儿感到我的杀气，抽泣几声，自己停止了哭泣，轻轻分开我双臂，往我怀里使劲蹭着，大着舌头奶声奶气地说：“母后，炜儿乖，不生气，不生气。”
　　我小翻着白眼，才多大呀，就懂得审时度势，虚与委蛇了，这要长大了，还得了？
　　抱着炜儿坐到榻上，向朱厚照招招手，照儿立刻颠颠过来了。我摸摸他的头，“照儿，你弟弟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他若再算计于你，你就狠狠打他……”
　　“母后！！”炜儿一听这话，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我身上抹。
　　哭得我这个心烦呀！朱厚照见我蹙眉，忙上前拍怕炜儿的后背，“弟弟，弟弟，不要害怕，哥哥不会打你的。不要哭了，乖，母后很忙很累，我们不该再给她添麻烦的。”
　　我无语， 同样是孩子，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转年大地回春时，我又有了早孕反应，传来御医诊脉，真的有了身孕。他非常开心，每天看着我的肚子，都会合不拢嘴的一个劲傻笑。有了炜儿的经验，知道孕妇脾气暴躁，对我更是千依百顺，好到挑不出一点毛病。坐在床边，抚摸着我平坦的小腹，笑着说：“月月，我们女儿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我嗤笑，又在预言了。“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一定是女儿？”
　　他抬起头，蜻蜓点水式吻上我的唇，“儿女双全，我感觉得到，这个一定是女儿！”
　　我幸福的笑着，扶他坐好，就势靠近他的怀里，“你也算子嗣单薄了，不想再要个儿子？”
　　他搂好我，大手片刻不肯离开我的小腹，“我们已经有炜儿了，知足常乐，人是不能贪婪的。我只想再有个女儿，好好陪着你，做你贴心的小夹袄。一儿一女，此生足矣，以后，我们就不再要孩子了。你生产那么辛苦，那么危险，我的心啊，都要碎了。”
　　眼圈一热，其实孕妇除了暴躁，更是多愁善感。朱祐樘在这个崇尚子嗣的男权时代里，以他的身份地位，何止是另类？拿巴图蒙克来说吧，不算其他汗妃，他和满都海就有8个孩子，而朱祐樘却安然满足于现状。
　　“在想何事？”他柔声问，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在想，炜儿若是个双胞胎就好了，像满都海汗妃，8个孩子全部是双胞胎，少遭了一半的罪！”拍怕肚子，“想想就好幸福。”
　　“对不起，我无法承担你的痛苦，只能让你一个人辛苦。月月在坚持一次，保证，我保证绝不让你再受苦了！”
　　“傻瓜。”我笑骂，对女人来说，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痛并快乐着。
　　因为怀孕，他让我从朝政中抽身退了出来，专心养胎。从坤宁宫搬走所有奏折不说，还不许任何大臣来参拜，甚至不在我面前提起一丁点朝中之事，让我在封闭中，享受着被宠溺的幸福，无忧无虑的幸福。虽然觉得他做得有点绝，但为了肚子中孩子，子宫弱于常人的我，甘之如饴，并没多想。
　　朱厚照对我的肚子依旧充满了好奇，总是学着他父皇的样子，跑来小心的摸摸。忽然有一天，眨着乌黑的大眼睛问：“母后，照儿也在里面呆过吗？里面是不是很温暖，很平静，所以弟弟妹妹们，都要呆上好久才肯出来。”
　　“呵呵……”我傻笑，除了傻笑真不知该做些什么。
　　朱厚照嘟起粉嫩的小嘴，一本正经地说：“可惜照儿一点都不记得了，照儿要是能回到母后的肚子里该多好，会认真记住被母后的味道，疼爱的感觉。可是，可是照儿又不想母后再生一次照儿，好疼的！”
　　“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哎，炜儿要是有照儿一半听话，我也就省心了。
　　照儿开心笑着，摇着我的胳膊，“母后，照儿和萧侍卫学武功了！以后长大，要和父皇一起，保护母后，保护我们大明江山不受外族侵犯！”
　　“好，母后期待那一天，照儿要快快长大哦。”
　　“是！”照儿甜甜应着，转身出去找萧飞学武了。哎，可怜的萧飞，我轻笑，谁叫你最好说话呢！宫中之人，哪里有敢教太子习武的，磕一下碰一下，那就是杀头的大罪。萧飞被朱厚照磨得没有办法，才勉为其难的教了最基本的马步弓步。可这样简单的几个姿势，就把照儿哄得找不到北，以为自己真能成为上天入地的巅峰高手。小孩子，终是小孩子罢了，心思单纯无尘。
　　转眼，炜儿两岁了，小家伙早就能“啪嗒啪嗒”的满宫里乱窜。从朝房到后宫，没有一个地方他没去过的，精力异常充沛，干玩不累，苦了跟着他的宫人，遭了不少的罪。
　　偶尔，我会看到他沉默的望着天空。每每这时，我都要揉揉眼睛，确定不是怀孕期间新的综合症——幻视。
　　见我大着肚子朝自己走来，炜儿忙站起身，给我腾出位置坐——其实这孩子也挺懂事，只是照儿太早熟，太懂事了。
　　“看蓝天，白云？”我问。
　　炜儿摇摇头，“炜儿在看小鸟。母后，炜儿一辈子要生活在这里吗？炜儿好想去外面看看！”
　　“这里不好吗？”
　　炜儿又摇摇头，指指远处的宫墙，“走到哪里，都是红红的高墙，总有好多人跟着我。母后看小鸟多好，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天空里飞翔。”
　　我感叹，炜儿也很聪明，虽然口齿不清，但思路较之普通孩子要清晰开阔。淡淡一笑，“所以你就想尽办法折磨他们？让他们不跟着你？”
　　“炜儿没有恶意，只是不喜欢他们缠着。母后，带炜儿去宫外看看吧！”
　　“炜儿还小，长大了才能去。”
　　“那母后先给炜儿讲讲外面的世界好吗？”
　　“好啊。”我拉小家伙在身边坐好，缓缓讲诉着心中的江湖，记忆中的侠客、商贾、平民百姓……炜儿一眨不眨的望着我，水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母后，炜儿想当大侠，更想做客商，去天南海北，搜罗奇珍异宝！”见我笑而不语，又开始磨人，“母后，炜儿真的好想出宫。”
　　“傻孩子，外面自由，却不是天堂，也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
　　炜儿低下小脑袋，似在思考，抬起头认真地说：“炜儿还是想到外面去！”
　　我亲亲他的小脸，“你还小，世间苦厄并没有真正经历。外面的世界艰辛清苦，非你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能想象的。”
　　“母后！”炜儿坚定地说：“炜儿不怕苦！”
　　我笑笑，“等你再长大些，母后给你选择的机会！”
　　从那以后，炜儿时常跑来找我，坐在我身边乖乖听我讲诉外面的故事，看得出，他在这个红墙绿瓦堆砌的狭小空间里闷坏了。我想，这大概是我的遗传基因起了作用，这孩子性格和我有点像，好奇心重，渴望自由，不喜束缚。可孩子终是孩子，温室的花朵，哪里承受得住大自然的风雨。
　　和他提过这事，他一笑而过，“等炜儿长大了，朕下旨，让他代天巡查，出去走走也无妨。”
　　“哦。”我本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他小心翼翼的抱上了床，“好月月，别想孩子了，朕想你了！”
　　我掐了他一把，“不能换个台词吗？毫无创新，日日如此！”
　　他“哎哟”一声叫苦，手中早已开始了不安分的动作。哎，炜儿的安全出生，带给他不少宝贵经验，已经懂得在照顾孕妇胎儿的同时，如何释放自己。
　　孕妇的体力终究是不行的，缠绵过后，我很快沉沉睡去。清晨，他唤我醒来，我闭着眼睛坐起身，习惯性伸直双臂，让他帮忙穿好亵衣。哎，实在不喜欢让宫女、太监看到光溜溜的自己，尤其是大肚子期间。他自然知道我的心思，便养成一早起床帮我穿亵衣的习惯。可我今天头晕迷糊，连连配合失误，直到宫女太监们进来伺候，他才结束“战斗”。我忽略四起的唏嘘声，“嗯”了一声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宫里已经传遍了皇上亲自帮皇后穿衣的“英雄事迹”。他自觉挺没脸的，这个时代只有女人天经地义伺候男人的道理，哪有男人伺候女人的份儿，不过也只是笑笑，并没追究。
　　有时拿这件事去打趣他，他一脸无奈，“月月就别在羞朕了，朕在你面前，早就没脸了。”
　　我喷笑，有自知之明。
　　弘治十年正月十四，纷飞的白雪遮盖住我痛苦着嘶喊，阵痛从午夜开始，辰时，我才艰难的产下女婴。又是难产，我知道，可我更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不咬牙坚持，意志薄弱就逃不过一尸两命；挺过去了，就能再见春暖花开。
　　他冲进产房的时候，身上带着厚厚的积雪，那双熬红的眼睛，因担心和寒冷而惨白的脸色，让我看着好生心疼。他看着心爱的宝宝，迟迟不敢接过，生怕一身的寒气伤到脆弱的女婴。
　　“我和孩子没事，先去歇着吧，你也一晚上没睡。”我虚弱的说。
　　他点点头，吩咐产婆和医婆好生照顾，又远远看了一眼宝宝，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再回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我也才睡醒。他亲自喂我喝了人参鸡汤，接过熟睡中的女儿，激动得双手有些颤抖。
　　“月月，我该怎么感谢你，我们的秀荣这么娇小可爱，长大了一定和你一样清秀迷人！”
　　“秀荣？”我眉头打结，这名字忒俗了吧！
　　“是啊，太皇太后亲自赐的名。”他知道我和太皇太后不对付，一脸的为难，“我想也是好寓意，希望皇室子孙，毓秀繁荣。不如，我们给秀荣起个中听的小名……”
　　我撇嘴，转身不再搭理他。老太太没文化还学人乱起名，这下好了，我可爱的女儿，尊贵的大明王朝长公主，要顶个村姑的名字过一辈子！

　　误信奸佞（中）

　　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纯净世界，唯美无瑕，异样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弘治十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娘娘，徐大人、刘大人、谢大人、李大人求见。”
　　微微叹息，好的不灵坏的灵。内阁大学士无视宫规和他的旨意，在我坐月子期间组团来访，有好事才怪！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平身。”隔着珠帘客气道。
　　“谢娘娘。臣等恭喜娘娘母女平安，听闻娘娘身体逐渐恢复，特来探望。”
　　我笑笑，“有劳几位大人惦记。几位大人是国之栋梁，朝廷的中流砥柱，百忙之中抽身前来坤宁宫，本宫感激不尽。”暗示他们没事赶紧回去处理朝政。
　　“娘娘，臣等此番前来，尚有一事请教。”
　　我笑意更浓，老狐狸也有憋不住的时候啊。
　　“几位大人请说。”
　　“臣等敢问娘娘对太子殿下评价为何？”
　　“乖巧懂事，聪明伶俐，仁孝宽厚，颇有仁君风范。”我如实答道。
　　“恕臣等冒昧，娘娘是否觉得太子殿下可堪大任？”
　　我失笑，可不可堪，不也是太子吗？转念一想，不对，他们不是无的放矢之辈，警觉地说：“几位大臣有话但说无妨。”
　　“呃……”几人有些犹豫，互相推让，终是首辅刘健被推上前线，“娘娘，请恕老臣直言，近来朝中谣言四起，言之，言之后宫干政，欲废长立幼。”
　　闭上眼，果然如此。哼，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斗胆将矛头直指向我，够狠！
　　“太子乃国之储君，如无大错，怎可随意废黜，几位大人多虑了。”声音很冷，心更冷。
　　听我如是说，几人如释重负，寒喧了几句，便请旨告退。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婵娟愤愤不平，“娘娘，他们竟敢如此诋毁您，罪犯大不敬！婵娟为您抱屈，莫说您没那个念想，就算是有，也无可厚非，谁不想将最好的留给自己儿子，更何况是皇位，天下至尊！”
　　“放肆！还不掌嘴！”我假意嗔怒。
　　婵娟跪到地上，委屈地打起了耳光。别开眼，坤宁宫人多口杂，不得不罚。无风不起浪，如今谣言来了，坤宁宫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我不得不防。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最有嫌疑。晚上，趁他喂我喝药时问了问。他愣了一下，摆出招牌的笑容，人畜无伤，“哪来的谣言？月月多心了，静心养好身子要紧，别的事情不必挂心了。”
　　“是吗？你不想炜儿当皇帝？”
　　他放下药碗，拿帕子帮我擦擦嘴角，“月月怎么想？”
　　“照儿应该差不了。”我直言，人说三岁看到老，虽知这话不准，但与文儒的照儿相比，炜儿的确逊色。爱子却不能护犊，否则，只会害了孩子。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同样是宫人犯错，炜儿肯定借机生事，好好折磨一番，唯恐天下不乱；可照儿会像他父皇一样，宽大处理，给予机会。
　　他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淡淡笑着，继续哄我吃药。我心中有事，总觉得他的笑容讳莫如深。次日，差人将张鹤龄召来，他是照儿的亲舅舅，与公与私都该为照儿着想的。直言一问，他便跪地请罪。
　　我揉揉太阳穴，“鹤龄，在我面前，你也要摆出朝廷那套吗？”
　　“娘娘。臣，臣也听到了如此谣言。但臣想，娘娘这些年，在宫里吃了不少苦，照儿再亲再好，也是……哎，臣谨代表张府上下，遵重娘娘的决定，绝不会阻止娘娘易储。”
　　见我不语，叩首补充，“娘娘，照儿身世有隐，无法与二皇子相比，终会落人话柄。臣愿他能急流勇退，藩封异地，得以保全。”
　　深吸一口气，“你先退下吧。”哎，毕竟是血肉至亲，他只望能够保住照儿一命，不要在暗流汹涌的宫廷中成为炮灰。可事情怎么会这样？
　　炜儿又来找我讲外面的故事。末了，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宫外看看。我摸着他的小脸，“外面的世界自由却清苦，再没服从你的颐指气使，除非你能以德服人。没人照顾，一切需要自己动手，也有很多想象不到的危险，从没吃过苦的你，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炜儿眨眨眼，“母后，炜儿很听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平日都不让他们伺候的！”
　　“傻孩子，那不一样。”
　　“母后，炜儿想试试！真的想试试！”
　　“如果，”我凤眼一眯，“一去不返呢？”
　　炜儿怔住了，我浅笑，“孩子，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秀荣虽然顶着个蹩脚的名字，却没得到一点惠及。明明怀时更加小心，产后无微不至的照顾，身子却比普通孩子弱，三天两头的闹病，药喝得比奶都多，让我好生心疼。无暇分心，全心全意照顾着娇贵的小公主，哎，这三个孩子，就照儿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也因此忽略了朝廷里越演越烈的东宫之争，亦或者是我自欺欺人，以秀荣为名，故意闭目塞听。最为讽刺的是，两个小当事人成天在一起开心的玩着，丝毫不知外面因他们而风云诡谲，波涛汹涌。
　　“月月，你上次和朕提过座谈会，还记得吗？”
　　“是，怎么了？”我忙着哄秀荣吃奶，随口应付
　　“朕是想，也搞一个座谈会，让朝臣们毫无压力的畅所欲言。”眸色一凝，“便于探讨一些问题。”
　　“探讨什么？”
　　“呃，就是我们前天晚上商量的，编修会典之事。”
　　“哦。”我点点头，这是好事呀。与时俱进，总结完善太祖朱元璋定制的法律章程，并分门别类详述官员制度。无论对当朝清廉吏治还是后世史学研究，都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
　　三月，几经准备，他在文华殿召见了内阁大学士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集聚一堂共商政事。议事完后，赐诸位大臣吃茶。皇帝谦逊有礼，体贴臣工，面议国事，被传为一时佳话，称作“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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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大臣退去，朱祐樘挥手屏退左右，唤来王啸云例行公事，汇报锦衣卫动向。
　　王啸云身为指挥同知，身负牵制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势力的密旨。对此，他是由衷敬佩的，也甘愿去做不光彩的无间。为君之道，关键一条便是不能放任朝臣一人做大，功高盖主。与气量无关，只是不能纵容，杜绝因此而容易产生的结党营私现象。
　　“王爱卿。”
　　“臣在。”
　　“他守孝有三年了吧？”
　　“啊？”王啸云一愣，看着眸深似海的皇帝，旋即会意，“是，回皇上，有三年了。”
　　“朕想再派你去趟苏州，看看他的近况如何，如果身边还没有个人，守孝期满，就传朕口谕，为他寻个名门闺秀好了。”
　　“臣遵旨。”王啸云激动的重重磕下了头，皇帝果然胸怀广阔，至仁至信，不计前嫌，更有惜才之心。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唐寅找到名门淑女，助他摆脱窘境，一展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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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我却听到了另外的消息——
　　“李广，此话当真？”
　　“回娘娘，奴才以性命担保，确有此事！奴才，奴才也是深思数日，才冒死上奏的！”
　　我跌坐回椅子上，他竟瞒着我，以商议会典为名，秘密筹划废长立幼。这，这太可怕了……
　　“母后。”照儿甜甜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见我失魂落魄，吓得小脸发白。慌忙跑了进来，小手覆上我的额头，“母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
　　我低下头，只觉无法面对那双纯洁的大眼睛，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抖着。
　　“母后，千万不要吓唬照儿呀！母后，母后！”这个坚强的孩子竟因担心我大哭了出来。
　　“母后，没事。”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实不知为何逃避，这分明不是我的主意呀。
　　“真的？”朱厚照抽泣着，小脸紧紧靠进了我的怀里，“母后，求求母后不要吓唬照儿，不要离开照儿，照儿不能没有母后！”
　　“不怕，不怕，母后不会离开你，会保护你的，一定要保护你。”心中凛冽，皇宫才是真正没有硝烟的战场，照儿若是没了太子身份支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宫廷，等于失去了后盾，任人宰割，可是炜儿，又是我亲生的儿子，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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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府——
　　“国舅爷！奴才已按照您的吩咐，去皇后那儿吹了风了。”
　　“做得好，李公公，这几石‘黄米’、‘白米’还请您不吝笑纳。”
　　“国舅爷太客气了。”李广笑颜如花，“为国舅爷办事，天经地义！”
　　“嘘——”张鹤龄食指摆动，“李公公此言差矣，我们是为国为民，扶助太子。”
　　“哦！是，国舅爷教训的是！”李广赔笑。
　　“他日太子登基，你我皆是开国功臣。到时，公公主内，鹤龄主外，天下荣华，皆是你我二人的。”
　　“多谢国舅爷恩典。”李广忙磕头谢恩。
　　……
　　“哥哥，你怎么和一个阉人合作？还许给他半壁江山！”
　　“傻弟弟，皇上信任于他，却总是有意无意防着我们张家，有了他的帮助，我们才能窥探圣意。你想，今次若不是他，哪里知道皇上有意易储？他日太子登基，我们是皇亲国戚，他一个阉宦，哼哼……”
　　张延龄会意，“哥哥，你的以退为进用得越来越好了，竟一早放出谣言，搞得满朝风雨，只是可怜了我的晗姐姐，成了替罪羔羊。”
　　“呵呵，弟弟，我们唯一的筹码，就是皇后娘娘的不忍呀！好了，收拾一下，轮到我们兄弟进宫唱戏了，记得，胜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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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
　　“伯虎，你竟然又躲在这里酿酒！周先生问你，为何没去书院，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唐伯虎头也不抬，小心翼翼轻抚着酒坛，彷佛那是有生命的人间至宝，“祝兄轻点，不要吓到它们。”
　　“伯虎，这是酒，怎么会觉得吵？”
　　“嘘，它们是生命，有灵性的。”
　　祝枝山语塞。心中叹息，伯虎真是魔怔了，堂堂才子，不求功名进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酒窖里，算什么事啊！
　　“伯虎，来年又到乡试了，你守孝期满，该是出山大展才子雄风的时候了！况且，我记得，这也是伯父的临终遗愿。”文征明道。
　　“我，我记得香儿走时，也是希望你能一展抱负的。”祝枝山低声补充，他知道这些不该提，可又不忍伯虎一直颓废下去。
　　果然，唐伯虎手一顿，没有说话。
　　“伯虎，香儿最希望你好，差不多该再找个女人了。这家里乱成这样，总得有人照顾不是？”
　　“有它们陪着，此生足矣。再过两年，便能祛净劣性，甘甜适口了。”唐伯虎心满意足的笑着，兀自陷入了幸福的回忆中。
　　祝枝山和文征明互视一下，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无奈。至死不悔的爱着一个，却娶了另一个，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冥一成梦。
　　即使唐伯虎心无旁骛，在这一年里，他还是续娶官宦闺秀何氏。后人揣测，实有攀桂登龙之期，殊不知，又是一声叹息……

　　追封蔚悼

　　张鹤龄和张延龄不请自来，声泪俱下哭着喊着求太子易主，改立藩王，只求能够保住朱厚照一命。看得出，张鹤龄是发自真心的，而张延龄更多的是形势所迫。
　　“娘娘，二姐鬼迷心窍，丧心病狂，害苦了娘娘。张府上下深感罪孽深重，有负皇恩，更感念娘娘的不罪之恩。可，可是，恕臣直言，幼子无辜，太子懵懂，却要承担其母犯下的罪过，臣实是于心不忍！若是太子废黜，顺利就藩，臣等感激上苍庇佑；若是，若是被那些居心叵测的朝臣利用，太子怕是到不了藩地啊，娘娘！”
　　“延龄！不得放肆！”张鹤龄训斥，转身伏地捣蒜般磕头，“娘娘，求娘娘念及延龄年纪尚轻，恕其大不敬之罪……”
　　乱，很乱，我的世界一片混乱，脑中嗡嗡作响，混沌不清。挥挥手，把哭得不成体统的两个兄弟打发了出去。
　　闭上眼，靠在榻上假寐。轻叹一声，“人都走了，还要偷听？”
　　“母后。”炜儿鬼头鬼脑的从寝殿里探出小脑袋，颠颠跑了过来。吃力的爬上软榻，学着他父皇的样子，轻轻帮我按着太阳穴。
　　“母后，不要生气，炜儿不是故意偷听的。炜儿是想等母后进寝殿时，吓唬一小下的。”
　　“既然听到了，母后问你，听懂了多少？”
　　炜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才轻点下头，“母后，是有人不想哥哥再当太子了吗？”
　　我点点头，“你可知道这是何意？”
　　“就是不能像父皇一样当皇帝啰。”
　　我摸摸炜儿的脸颊，“那你愿意接替父皇当皇帝吗？”
　　炜儿小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嘟着小嘴认真说：“炜儿不愿意。”
　　“炜儿，你太小，还不明白像你父皇一样君临天下意味着什么。锦衣玉食，享尽世间繁华，受万民敬仰，是天地间地位最崇高的人，是人世间的霸主，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也是最不快乐，最不自由的人。”
　　我震惊，这是个3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能懂得的道理吗？
　　“母后，父皇经常抱着炜儿处理朝政，给炜儿讲了好多道理。可是，炜儿总是看到父皇皱着眉头，一点也不开心。”
　　“你，穿，穿，穿来的？”
　　“呃？”炜儿眨眨眼，不明所以。
　　“没，没事。”我皮笑肉不笑，定了定神，问：“炜儿不觉得你父皇很伟大？”
　　“父皇很厉害，很伟大，是炜儿没用，炜儿就想像小鸟那样飞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且，”炜儿低下小脑袋，“哥哥对炜儿好，吃的、玩的，全让给炜儿，炜儿也要懂事，不能和哥哥抢的。”
　　我打了个寒战，皇室的孩子是早熟，可真能聪明到如此程度？照儿是，炜儿也是，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甚至……太可怕了。
　　“母后，母后？”炜儿见我失神，紧张的摇着我的手臂。
　　“好孩子，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记得你的选择。”
　　“母后？”炜儿不解的看着我。
　　“母后尊重你的选择。”亲亲他的小脸，“去过母后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吧。母后自私，希望你能够完成母后的心愿。”
　　“母后，炜儿不懂。”炜儿终于露出了孩童独有的天真无知。
　　“母后最希望的是，你一直不懂……”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不可能继续关起门过日子。晚上，一本正经的问了他——即使他的回答早已不言而喻。这是宠爱，是溺爱，准确的说，更是自责负罪的必然结果。他不是不爱照儿，不是不可怜照儿，不是不知道动摇储君等于动摇国之根基。只是面对我们母子，他永远觉得愧疚，只能牺牲照儿，把他所拥有的最灿烂的光环荣耀留给炜儿，聊表寸心。用最愚蠢的方式，证明着对我们母子真挚的爱护。
　　哎，能说什么？争吵，据理力争？妥协让步？在爱的名义下，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如果父母拥有的至宝注定是唯一，那么天下间的每一对夫妻，面对自己的孩子时，都会做出偏心的选择。只是，身在皇室，同样的问题，被身份地位大肆渲染，在万众瞩目下赋予了完全不同意义。
　　这才是真正的悲哀，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因为家长分配的东西叫做皇位，而变得复杂，变得极端，变得残酷，变得犀利。
　　同床异梦，10多年来，第一次深刻体会了同床异梦。
　　屏退左右，唤来萧飞，冷冷地问：“萧飞，你效忠于皇上，还是效忠于我？或者，效忠你的誓言，你的江湖义气？”
　　萧飞一惊，忙跪到地上，“萧飞驽钝，请娘娘明示！”
　　“回答我！”声音更冷，是害怕唯一的希望破灭。
　　“臣，臣誓死效忠娘娘！”
　　“呵呵，哈哈哈哈……”放声大笑，我赌赢了，为何心里更加郁结？是幸是悲，是喜是忧，无从分辨。
　　许久，当萧飞的惊惧彻底淹没在我的狂笑中时，我敛去笑容，“本宫相信你。萧飞，本宫命你去找一个人，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最迟1个半月，把他带到本宫面前。否则，不要让本宫在见到你！”
　　“娘娘是说……”
　　“对，本宫说的——就是他！”
　　萧飞愕然……
　　在这个交通极不发达的年代里，往返于京城和广西，1个半月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是我能拖延的极限。毕竟我所拥有的权利看似无极，尊荣超过历朝历代的皇后，可事实上，全部来自于他的爱。
　　炜儿病了，在我的授意下很懂事的病了。这一病，难倒了太医院的全体御医，药石枉效，也因此对易储之事，一拖再拖。老实说，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于心不忍，咬牙坚持着，却几次险些吐露真情。
　　他总在强打精神安慰我，“月月，时辰不早了，回宫休息吧！你身子要紧，我们炜儿一定会没事的。”
　　每每听到这句话，看到他故作轻松的表情时，那样的心情，何止刀割斧切，肝肠寸断？看着炜儿眼里弥漫上更浓厚的水雾，扪心自问，我做得对吗？
　　我不止一次告诉炜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或许是我本身在期待着他后悔的答案，给自己一个回头的机会，可炜儿抿紧小嘴，异常坚定，“母后，炜儿真的想出宫。只是，只是舍不得母后和父皇！”
　　这孩子的心理年龄到底多大，此刻已不在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朝一日，当他清楚的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时，也许会捶胸顿足，后悔自己莽撞的抉择。而对我来说，与其让孩子不经风雨的在温室中长大，我甘愿让他出去历练一番，懂得选择对人生的意义。
　　话虽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只有照儿抽泣着拉起我的手，乖巧的宽慰我时，我才有勇气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九月二十四，照儿的7岁生日，说来惭愧，这许多年来，从没给他好好过过一次生辰。加之炜儿查无实症的无名重病，若非张鹤龄习惯性的送来寿礼，宫里没人想起这茬儿。我抱歉的看着他，“对不起，母后又忘了。”
　　朱厚照摇摇头，“母后，弟弟身体尚未大安，母后理应照顾弟弟的。照儿要把舅舅的礼物送给弟弟，希望他早日恢复健康。”
　　“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搂紧他，无声哽咽着。
　　萧飞带着他如期返回。一晃十年，故人相见，时光仿佛止步不前，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俊朗挺拔的身影，冷酷如初。
　　“炜儿，这是你师傅。”想了想，补充道：“也是你的亲舅爷。”
　　“炜儿的亲舅爷？”
　　除了他是万年不化的冰山，萧飞也错愕当场。
　　“我不会照顾孩子，更不要照顾孩子！”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抗议。
　　“舅爷师傅，舅爷师傅！”炜儿拉着他的衣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炜儿拜见舅爷师傅。”
　　水汪汪的大眼睛，纯真的笑容，有胜于明媚的阳光，能融化南极点上的终年冻土。
　　“我、说、不、会、照、顾、人！”他一字一顿，好像在学着当年的我。
　　“炜儿很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用舅爷师傅费心。炜儿常听母后说舅爷师傅是武功盖世的大侠，请舅爷师傅收下炜儿，教炜儿武功，行侠仗义好不好？”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显然无法理解杀手与大侠之间的概念转换。我失笑，需要解释吗？他早晚会知道，炜儿最善于的是信口雌黄和无中生有。我告诉他的，在他的理解下，就成为了眼下的版本。
　　炜儿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当然如愿以偿。临离宫时，泪眼汪汪的问我，“母后，炜儿能见见父皇吗？”
　　“孩子，相信母后，你们会再见的。记得，要好好活下去，做个真正的男子汉，坚强的活下去！”眼泪泉涌般喷涌而出，明知不该说，却无法控制，“如果后悔了，无法适应外面生活，记得央你师傅把你送回来……”
　　“母后放心，炜儿一定会争气的！”
　　“烦死了！跟着我，就不许再哭！”他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母子间最后的深情道别。
　　炜儿委屈靠进他的怀里，可怜巴巴的看着我，却不敢再发出声音。这孩子娇贵惯了，该板板了，我心中明白，可眼泪更加不可遏制。
　　他不再耽搁，双脚一蹬，飞身上墙，似抱着炜儿回望了一眼，眨眼间，高大的身影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母后！母后——”
　　我强捂住长大的嘴巴，不敢回应孩子撕心裂肺的呼唤，默默转身，泪流满面的回到了坤宁宫。
　　“萧飞，依计行事。”声音干涸嘶哑。
　　“臣遵旨。”同样嘶哑的男声响起。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安稳的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宫里已传遍了皇二子夭折的噩耗。
　　他无法相信，尤其当御医告知炜儿死于罕有传染病，尸身带毒，不可靠近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崩溃。没有避讳，没有压抑，无助的泪水冲淡了皇室独享的尊贵金色……却紧紧抱住我，在剧烈颤抖中不住安慰着。
　　我有口难开，究竟谋划什么？错到底在谁？如果不是皇族，没有巍巍紫禁，我们一家人定然是父慈子孝，永享天伦。
　　那一天，他苍老了许多，是人不忍目睹的心酸。28岁，正值盛年的男人本是一头乌发，却在哀悼中，隐现银丝。下旨辍朝三日，追封蔚悼王，酌礼部上丧礼事宜，厚葬爱子……
　　无论对错，我以为悲剧结束，朝廷再不会因此而动荡不安，群臣再不会各怀鬼胎的为己筹划。照儿稳坐东宫，炜儿追求他的自由，自我麻痹着，多么完美的未来，却万万没想到，悲剧仅仅是个开始……

　　误信奸佞（下）

　　复朝没两日，他就病倒了。强撑着要去上朝，被我硬拦了下来，端汤喂药，体贴入微的亲自照顾。每每这时，他都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撒娇似的拉住我的手，贴在脸颊上无声的磨蹭。我自责的低下头，再一次深刻体会着无法面对。那时，是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这次，是用计带走他的爱子。我才是真正的伪善者，在外人面前是以贤德著称的圣母，事实上，却愚蠢到处理不好最简单的家事。
　　更让我担心的是他的身体，即使怨恨我一辈子，至少要有健康的革命本钱。可御医多次会诊，仍旧一头雾水，无从对症下药，所开一些皆是温补调养的方子。我一追问，便哆哆嗦嗦跪满一地，谨小慎微的向我禀告，说什么国事繁忙，皇上操劳过度，加之蔚悼王薨，忧思郁结云云，最后都会补上一句，“请娘娘放心，皇上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放屁！我真想破口大骂，没病没灾会虚弱到这种程度？浑身乏力，脸色惨白得不忍目睹……有胜于我产后坐月子。唯一庆幸的是，精神状态良好，可谁又知道是不是他怕“失去爱子”的我，再受刺激，才强打起的精神呢？毕竟这个深情的男人选择的爱人方式，异常辛苦，他只愿和我分享甜蜜，从不让我涉及他的苦涩。可作为夫妻，真心相爱的伉俪，我又怎能不了解他呢？闭上眼，蓦地想起两年多以前，他主动提出分居时的也是如此。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其实，这是我最怕听到的问题。
　　他温婉的笑笑，握住我的手，并不说话。
　　“身子都这个样了，还要瞒我？我们是夫妻呀！”
　　“朕，大概是老了。”他笑言。见我负气把头别向一侧，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小心地问：“色衰爱弛，朕是担心月月嫌弃朕。”
　　“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要老也是我先老呀！”我嗔怒。
　　“朕之所言，句句属实，朕真的害怕失去你。”
　　“又不是女尊，只有你休我的份，哪有我不要你的份！”
　　他笑意更浓，“月月不抛弃朕，不离开朕就好。放眼天下，再无一人比你重要，如果朕注定无福享受子孙满堂，朕也不会怨天尤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垂下眼帘，他说的是炜儿。
　　几次三番想说出真相，却担心他会一意孤行，破坏了炜儿的圆梦追求，更害怕他逆天改命，废长立幼。更何况……
　　“母后，父皇，照儿给父皇、母后请安。”
　　更何况，还有这个孩子。
　　朱厚照成为了阻止我开口的最佳理由。他真的很懂事，比起普通的小朋友不知强上多少。从不调皮捣蛋，从不哭闹惹祸，还会尽心尽力帮忙照顾父皇，亲自熬药，送药，喂药，人小力量大，心意更加难能可贵。不比秀荣，一天到晚就会添乱。小身子板本就单薄，又闹起了病，“咳咳”的咳嗽，不喝奶娘的奶，更是喂不进去药，放在小床上就“嗷嗷”的往死了嚎，害我分身乏术，只能抱在怀里哄着喂奶。
　　而这时，寝殿里会有2个男人“不务正业”，巴巴看着我，一个是老公，一个是儿子，我不认为需要避讳，以前喂炜儿奶时也是如此的。可被照儿一眨不眨地盯着，时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舔嘴唇，还是觉得怪怪的。下意识转过身，避开炙热的希冀渴望。
　　自我安慰着，还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没有喝过我奶的孩子……
　　几天里，国事又堆积如山。我重新回归政坛，和李广再次合作，帮他分担。遇到大事难题，就读给他听，由他下旨，李广秉笔代写。或许是我生性多疑，哪怕多耽误时间，我也坚持奏章经我过目后，才可执行，毕竟明朝赋予太监的权利太大了。对怀恩，我非常放心，对李广，不知为何，总是有所抵触，大概因为他在朱祐樘身边升得太快了，也没见什么政绩可言，哦，除了今年他推荐赋闲老将王越前往甘肃，抵挡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的举兵侵扰，大获全胜。
　　想想他入宫不久，就从籍籍无名的小太监，轻轻松松高居太监之首——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种提升，就是一步登天的最佳诠释，是坐火箭的光速飞跃，文武百官，虽是瞠目结舌，却无不羡慕。就算明知他宠信李广另有原因，心里还是不踏实，就怕地位升的太快，心理素质没有得到相应的历练，说白了，就是怕他为祸朝廷。
　　可连日下来，非但没有抓住李广的任何把柄，还真有点喜欢上这个聪明伶俐，颇有孝心的奴才了。他从不张扬，认真办差，心细如尘，对朱祐樘和我照顾得非常周到，总是提前帮我们安排好所需，更是从不邀功。按理说我该很感动，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和珅，不是贬义，只是觉得乾隆宠他自有道理。谁不在身边放个舒心顺眼的人呢？
　　他不药而愈，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我倒觉得，像是又一次进行了基因重组，诡异得很，根本看不出曾经病过的痕迹，当然了，御医也惊叹于此。于是，按照入时的说法，马上有人上折子拍马屁，说皇上爱民如子，仁孝治天下，感天动地，先祖庇佑……听得我嗤之以鼻，这是大臣该做的事吗？真是连李广都不如！
　　转眼入冬，又到了新年，也算为了冲冲喜吧，皇太后提议为秀荣好好过一个周岁生日。歌舞升平，灯红酒绿，又是抓周，又是赐宴，小公主哪里懂得，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的，显示皇家的体面。我拉过规规矩矩陪坐一旁朱厚照，“委屈你了。”
　　朱厚照摇摇头，“母后，照儿明白，照儿不委屈。皇祖母是想让父皇和母后开心起来，弟弟走了，照儿伤心，可父皇和母后更伤心，照儿只剩下一个小妹妹，也希望她健健康康。”
　　我亲亲他白净的漂亮小脸蛋，“照儿真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是母后失职，母后保证让你也过上一个难忘的生辰！”
　　他甜甜一笑，扑到我怀里，小脸在我的胸上蹭来蹭去，“谢谢母后！有母后的心意，照儿就好高兴了！”
　　我失笑，搬起他在我胸上“为非作歹”的小脑袋，低头又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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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又至春暖花开，朱厚照如捧至宝的抱着怀里的漂亮风筝。这是他母后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亲手绘制的蝴蝶风筝，对他来说，真的是稀世珍宝。
　　他美滋滋带着小太监去宫后苑玩放，兴奋欢愉。因为母后说了，希望他有个快乐的童年，该玩就玩，该闹就闹，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望着随风飘扬，尽情舒展的风筝，地上的孩童甜美的笑着，他真的好高兴，父皇和母后对自己越来越好，父皇闲暇时教自己写字，母后更是送他礼物。其实，他并不贪心，只要能靠在母后柔软的怀里，闻着那淡淡的香气，便已心满意足。
　　失神间，一阵大风刮过，断线风筝向远处飘去。朱厚照慌了，“啪嗒”着小腿，拼命追去，他可以不要一切，唯独不能失去这只蝴蝶风筝。
　　转过几个弯，将笨拙的小太监甩在了身后。他亲眼看着蝴蝶风筝飘进了远处一座宫殿，喘着粗气追近一看，竟是破落的昭德宫。平日里，宫人们都避讳这里，说是里面闹鬼，不干净得很。
　　他咬紧下唇，心中害怕，可对风筝的执着，战胜了恐惧。不再犹豫，试着一推，紧闭已久的宫门竟然大敞而开，他鼓起勇气，朝里面走去……
　　“你，你是谁？是……鬼吗？请你把风筝还给我，好吗？”朱厚照抿着小嘴，壮着胆子恳求着桃花树下，长发及地的素衣背影。
　　女子似全然未觉，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风筝。
　　“求求你还给我，那是母后送给我的宝贝。”朱厚照可怜巴巴的继续说道。
　　女子闻言，雷击般转过身，朱厚照一惊，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微风轻拂，桃花飘落，他看清粉红色的花瓣雨中，是一位有胜百花盛开的绝色美女，仙女，桃花仙……
　　好美，好美，比母后还美，美到他无法形容，不由得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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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飘香的季节里，冷清了多年的苏州唐府，再次门庭若市，上门道贺之人，争先恐后踏平了门槛。
　　人们知道，唐家转运了！去年唐伯虎续娶了名门闺秀何氏，如今更在八月应天府举行的乡试中，技压群雄，考取了本届第一。更有传说南京主考官梁储在批阅他的卷子时，啧啧称奇，不禁说道：“士固有若是奇者耶？解元在是矣！”他对唐伯虎才气洋溢的行文相当赞赏，并引介给了隔年的会试主考官之一程敏政。
　　本就才华人尽皆知，加上有个为官的岳父何大人，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附庸风雅的世人疯狂。如今乡试中举，更是验证了他的前途无量，于是堆满谄媚的笑容，尊称一声“唐解元”。
　　唐伯虎浅笑着应酬，没有人知道他去参加乡试，只是为了眼不见为净，躲着家里的女人。再美，再媚，再贤惠，也不是他想要的，而是另一个男人硬塞给他的。
　　当晚，六艺会馆的好友约请他去无柳街喝花酒庆祝。在众人的贺喜吹捧下，唐伯虎喝了很多，醉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她的倩影。
　　他着魔地伸出双臂，抓住了眼前的梦幻泡影，柔若无骨，温暖细腻，竟然是真的！他狂喜，颤抖着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女子，如果是梦，那么他甘愿一辈子不要醒来……
　　次日一早，他醒在一张流苏飘香的女子闺床上。闭上眼，微微叹息，到底是梦。
　　“唐公子，您醒了。”银铃般悦耳的女声响起。
　　他忙坐起身，整理下尚算完好的衣装，低声道歉：“姑娘，在下冒昧，昨夜……”
　　女子不以为意的笑笑，“唐公子昨夜酒醉，无法归家，奴家便腾出睡房，请唐公子休息。”
　　唐伯虎松了口气，“有劳姑娘费心，在下感激不尽。”抬起头，看清了女子——如她一般身材高挑，面貌姣好，眉宇间尽是笑意，云淡风轻。
　　“唐公子，”女子递上一盏茶，“这是奴家祖传的配方，可清心宁神，一解宿醉。”
　　“多谢，多谢姑娘。”
　　“奴家已为唐公子备好软轿，稍后送公子回府。”
　　唐伯虎怔住了，风月场中竟有如此体贴的女子，“恕在下唐突，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温婉的笑笑，“奴家姓沈，名九娘。”
　　“九娘姑娘留宿之恩，唐某他日并将图报！”唐伯虎一施礼，快步走出了房间。
　　靠在软轿里，脑中的倩影挥散不去。不是刚刚貌美如花的沈九娘，而是那个令他朝思暮想，远在紫禁之巅的女子。仰天长叹，相思似海深……或者应该赴京赶考，毕竟状元于己，不过是囊中之物。
　　没有人清楚，他赴京赶考，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更不是为了炫耀才华，只是想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这样，便能梦想成真，有机会远远的看着她，守护着她了……
　　遗憾的是，那时的唐伯虎单纯的活在美好憧憬中，现实，永远是残酷的。而紫禁城里正演绎着另一场爱恨纠葛……

　　公主离世

　　文华殿——
　　“皇上。”李广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启禀皇上，赖皇上一心无私，至诚至信，感动天地，而今奴才的师傅差人传话，万事具备。只需在万岁山上修建一座小亭，吸取日月之精华，他日遴选八字全阴的童男童女，取碧血为引，由奴才的师傅和师叔共同施法，必可操控天维！”
　　朱祐樘百感交集，自嘲的一声轻笑，竟然成功了。枉他勤政爱民，以孝治天下，如今，却也崇信妖术，妄图逆天改命。可凡人操控天维之力，有违天道伦常，天地不容，必遭天谴！他不怕天谴，哪怕刀山火海，永堕轮回，只要能实现她的心愿，自己万死不辞。
　　“拟旨，即日起，着工部在万岁山修建一亭，赐名‘毓秀’。”微微叹息，他和皇后只剩下秀荣这一个孩子了，希望小公主可以福寿康宁，永沐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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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大家忽略上章加入唐伯虎一段，造成的混乱时间顺序，此段主角朱厚照）
　　朱厚照抱着宝贝风筝失神地跑回东宫，拍拍惊魂未定的胸口，跌坐在床上。回忆着刚才的一幕，心有余悸。那个疯女人到底要做什么？莫名其妙的扑过来，也不说话，呜咽着紧紧抱住自己。若不是她尚算温暖的身体，他一定会把她当成厉鬼，当成桃花煞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夺回宝贝风筝冲出的昭德宫。
　　蜷缩进被窝，环抱着自己小小的身体，仍不可遏制的颤抖着。好冷，好冷，心里好冷，冷得酸楚，冷得痛苦……
　　闭上眼，尽是绝色女子在花雨下飞洒的眼泪，晶莹剔透，却针扎一样刺入心底，无法割舍。他害怕了，鬼魅般的身影萦绕在脑海，挥散不去。
　　登上鞋子，不顾一切飞一般冲向坤宁宫，冲向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母后，母后！”
　　母后“嘘”了一声，低头继续哄着怀里的妹妹入睡，让他硬生生憋回了想让母后抱抱的话。许久后，秀荣妹妹睡着，母后笑着朝他招招手，他才敢凑近，他好怕母后嫌他不乖，好怕母后讨厌自己。
　　“怎么了，照儿，脸色这么难看？”
　　抬起头，在母后澄清水亮的双眼中找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抿着嘴唇，低声说：“照儿想母后了。”是的，他和秀荣妹妹不同，他是母后最省心，最听话的孩子；他从不贪心，只要母后眼中有他就足够了。
　　“照儿最乖了。”
　　听到母后的赞扬，他由衷的笑了，贴近母后白皙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见母后笑颜如花，他笑得越发灿烂，母后是喜欢自己的，他一定要成为母后的骄傲！
　　“秀荣成天闹病，害得母后无暇分心，都没有时间陪你，哎……”
　　他不忍母后叹息，忙道：“母后，我是哥哥，理应让着生病的妹妹。”
　　然后他听到了母后最常说的一句话，“照儿真是个好孩子。”
　　明明时常听到母后的赞许，他还是非常开心，仿佛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这句话而存在，就是为了赢得母后的赞赏和关注。
　　夜凉如水，朱厚照辗转难眠，脑中不断闪过昭德宫里的疯女人。他迫使自己停止思考，转移注意，不由想起了秀荣妹妹。曾经，他羡慕活泼的弟弟，现在，他羡慕可爱的妹妹，好希望自己也在襁褓之中，被母后片刻不离的爱惜。可以永远倒在母后柔软温暖的怀里，嗅着那独一无二的淡淡芬芳。
　　幽幽叹息，为什么自己长得这么快？快到没有残留下一丝襁褓中被父母如珠如宝宠溺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他是父皇母后的孩子，更是大明王朝的太子，他要为父皇和母后争气！沉沉睡去，梦中，依稀传来女人的哭泣……是谁？又是她吗？
　　一连几日，他都被那个疯女人吵得休息不好。奇怪的是，他却半点不憎恨那个扰人清梦的妖女。回过神时，竟然鬼使神差的站到了昭德宫门前。
　　想了想，既然来了，今次要和她说清楚，不许她在打扰自己。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她安静的坐在桃花树下凝望着大门的方向，见他来了，展露出幸福的笑容。
　　“你，你在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单纯的问着。
　　“我在等你，等了7年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的——孩子。”
　　“不！你胡说！”朱厚照怒目反驳。
　　“我没有胡说！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可知为娘为了生下你，吃了多少的苦头？”
　　“我的母后才不是你呢！！”
　　“那个女人不是你母后！”女人说着一把抓住了朱厚照的小手，激动地说：“我才是你母后，我才应该统领后宫，母仪天下！”
　　“你，你这个疯子！”朱厚照用力甩开她，挣扎着往外跑去，他开始后悔来到这里，更是扪心自问，为何要来到这里？
　　“儿呀！你脚踏七星，胸前正中有一颗梅花红痣！”
　　“你，你如何而知？”朱厚照不由停住脚步，这些除了父皇母后外，只有近身内侍知道的。
　　女人嘤嘤抽泣，“儿呀，为娘苟延残喘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再见到你呀！可怜你刚刚生来，为娘只看了一眼，就被人无情的夺走了……”
　　朱厚照的脑子哄的一声炸开了……
　　回东宫的路上，脑中盘旋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吼叫。他不是没有判断能力，直觉却让他相信昭德宫内一无所有的女人，更何况她对自己又是那么了解，宫中之人，皆能说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可能准确说出舅舅一家生辰八字，又了解舅舅一家习惯爱好的人便不多了……他打了个寒战，甚至连母后也不能……
　　倒在床上，耳畔回响着她噩梦般的声音，尤其自己他告诉她外公已经过世时，她伤心欲绝的悲痛绝不是装出来的。难道，难道真的是母后在欺骗自己？不可能！他将小脑袋蒙在被中，一定不可能的！
　　“如果不信，你可以去问你外婆！问问她，儿呀，你究竟是不是我张韵婷的孩子！”
　　对，我可以去问外婆！
　　不，他死命摇着小脑袋，我该相信母后的，母后不是坏人，更不会骗照儿，绝不会骗照儿的！
　　既然不会骗，去问问外婆又有何妨？正好可以戳穿那个女人的把戏，免得她日后兴风作浪，妖言惑众，伤害了母后……
　　不可以，那样等于不相信母后！母后信任照儿，照儿也要相信母后才是！
　　朱厚照迷茫了，两个声音在脑中不断喧哗叫嚣，整整一夜未曾停歇，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他才木讷的坐起身，无神的望向窗外……
　　几天折磨下来，他消瘦了许多，可母后和父皇的眼中只有哭闹不休的妹妹秀荣，他孤独的站在角落里，看着母后抱着秀荣又亲又哄，耳畔又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她有孩子了？这不可能！”
　　“呵呵，死了？报应，报应啊！我的儿，那是报应啊！呵呵，哈哈……”
　　“她对你好？呸！那是她愧对你娘亲，问心有愧！害你娘亲被你父皇打入冷宫，不见天日，7年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她一定更宝贝自己的孩子！我的儿，这些年，娘知道，苦了你了！你父皇仁厚，习惯了看那个女人脸色行事，定然不会善待于你的！母子连心，那是天性！普天之下，除了为娘，谁还真正怜你，爱你，疼惜你？那个女人吗？那个狠心夺走为娘一切，连你也夺走的女人吗？”
　　“不要相信她！哼，就会伪善的装成佛主，普渡众生！实际上呢？这些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她知道吗？”
　　“……”
　　朱厚照低着头，灰溜溜走出了坤宁宫。回望坤宁宫中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么多余。
　　“刘瑾。”
　　“奴才在。”
　　“去，去……”犹豫一下，终是咬紧下唇，下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命令。
　　外婆来了，先是不语，追问之下老泪纵横。朱厚照恍然发现，外婆和关在昭德宫里的疯女人好像，不是相貌，而是哭起来的聒噪。
　　“殿下，那真的是你亲娘呀！你母后是我和你外公的义女，当年她是代替你娘选妃入宫的。你娘可怜呀，怀着你的时候，皇上藏着掖着生怕你母后知道，可怜你娘大着肚子，还住在家中，被人指指点点……”
　　朱厚照的世界粉碎了，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他沉默了，待人接物，依旧如他父皇般谦虚有礼，但宫人都看得出太子变了，变得有些遥远，变得看不清楚。
　　偶尔会背着宫人，悄悄溜到昭德宫去探望娘亲，却没有勇气对父皇母后发出质疑。当父皇和母后发现了他的变化，拉到身边询问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眼中依旧有自己小小身影的母后，终没有说出口。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他例行公事去坤宁宫请安，却只看到秀荣倒在小床上睡觉。
　　“母后呢？”
　　“皇上下旨，召娘娘去文华殿伴驾。”
　　朱厚照“哦”了一声，转身想往外走，秀荣却在这个时候醒了，一如往昔“嗷嗷”大哭。
　　奶娘心急如焚，忙抱在怀里哄着，“哎，小公主伤热刚好，身子还虚，这哭哭闹闹的，怎么办好呀！”
　　秀荣一看是奶娘，闹得更凶，还牙牙学语发出抗议，伸出小手死死拽着奶娘的头发，疼得奶娘乱叫。朱厚照看不过去了，走上前接到怀里，“妹妹，别哭了，身子才好，谨慎又哭病了。”
　　“蝈蝈（哥哥），玩嘛，出去玩。”
　　“不行，乖，你身子才好。”
　　“蝈蝈（哥哥）抱抱玩，外面好。”
　　朱厚照恍惚想起了炜儿弟弟，也是那么怕寂寞，一刻闲不住。心中叹息，两个弟妹都与自己截然不同，果然不是同母所生。
　　“好，只出去一会哦！”
　　“哈（好）！”
　　到了宫后苑，秀荣挣扎着从自己怀里下来看鱼。“吧嗒”着小腿，左摇右晃地朝湖边跑去，一个不稳“嗷”的一声惊叫朝湖里跌去，朱厚照慌忙去拉，可脚下青苔一滑，自己也直直落入了湖里……
　　“啊！！”
　　“救命呀！太子！公主落水了！！”
　　……
　　岸边顿时乱作一团，朱厚照也慌了，放弃挣扎拼命拉住秀荣小小的身子，可自己不会游泳，只能随着她，一起向湖底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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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
　　处理完朝政，我正和他正商量着如何给照儿过一个既体面，又不奢侈的生日。忽听门外小太监来报，“皇，皇上！毓秀亭，亭塌了一角！”
　　“怎会如此？”他手一抖，打翻了茶盏。
　　“不就是一个亭子吗！本来我也不想让你建，劳民伤财的！”
　　“月月，那亭子是……”
　　“皇，皇上！！”李广气喘吁吁跑来，顾不得礼数打断了他。
　　“何事大惊小怪，不就是毓秀亭吗？正好以后不建了！”我蹙眉。
　　“娘，娘娘，皇上，秀荣公主薨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身，“李广，你竟敢诅咒小公主？秀荣明明在坤宁宫午睡！”
　　“娘娘，太子，太子带着公主去宫后苑游玩，不慎落水呀娘娘！”李广声泪俱下。
　　“你——胡——说！”我脑中轰鸣，喉咙返上一阵腥甜，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奸佞一去

　　嘴里阵苦涩融化，交织着喉头的腥甜，分外不是滋味。可再苦，再腥，不及心中痛楚之万。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心里滴出来的血呀！清澈的晶莹冲刷过干涸的泪腺，缓缓张开眼，到底死不，终究还是要面对。
　　“娘娘，您终于醒！”婵娟抽泣着，不住抹着眼泪。
　　环顾四周，烛火通明，屏风外，隐约可见跪满寝殿的身影，“睡很久吗？什么时辰？”
　　“回娘娘，戌时。”
　　“，皇上呢？秀荣呢？”声音嘶哑，却无力改变。
　　“娘娘，”婵娟有些犹豫，“回娘娘，皇上抱您回到坤宁宫后，直守在您身侧，适才被几位大臣请到文华殿；秀，秀荣公主……薨，请娘娘恕罪，节哀顺变啊！”着跪到地上，连连磕头。
　　“起来吧，秀荣失足落水，罪不在他人。”咬紧下唇，硬生生憋回眼泪，要坚强，必须坚强！否则向自觉有负于的他，会更加痛苦。
　　“要见皇上。”
　　“娘，娘娘，可是，呃，几位阁老在殿中久候多时。”
　　不是御医吗？眉头皱，下意识握紧拳头，宫门已闭，外臣竟敢不顾宫规，明目张胆逗留在后宫，必然又是番凛冽。
　　珠帘放下，刘健、徐溥、谢迁、李东阳四位阁老越过屏风走进内殿，跪地施礼，却迟迟不肯起来。挥挥手，婵娟会意，带着内侍、宫和御医纷纷退下。
　　“几位大人有话请。”
　　“臣等无德，愧对娘娘啊！”正题不，先重重送三个响头。
　　虚弱的闭上眼睛，政客的拙劣伎俩，他们越是不，越影射事态的严重，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渐渐被寒冷笼罩。
　　见不语，刘健道：“娘娘逢遭丧之痛，臣等自知不该在此时打扰，然国有奸佞，祸国殃民，日不除，下不安啊！”
　　“娘娘有所不知，毓秀亭坍塌角，并非人祸所致，乃为旱之雷所劈，上苍示警，不可小觑！”谢迁补充。
　　“几位大人要弹劾谁，该去找皇上。”只觉得累，半分不想参与朝政。原来，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才是幸福，能在丈夫的遮风挡雨下，永沐阳光。
　　“娘娘，臣等多次上疏劝谏，可皇上对此不理不睬，纵容他作威作福，贪赃枉法，矫旨私受自己为传俸官，霸占京城附近数百顷良田，垄断盐铁贩卖，气焰嚣张呀！”李东阳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
　　“娘娘，李广不除，国无宁日！”徐溥将手中的大木盒高高举过头顶，“是臣等命人在李广府中查到的证据，请娘娘过目！娘娘务必亲自查验！”
　　“呈上来吧。”当今朝中，最为位高权重的四位大臣联袂来到坤宁宫“倾情演绎”，岂能独善其身？
　　打开木盒，先是几张看不懂的黄符咒语和道教异书，再往下是摞厚厚的账本，随手翻开，里面布满熟与熟的朝臣名字，本想就此搁下，无意看到木盒最下方几页薄薄的信笺，打开看，眼泪如开闸洪水般，不可遏制的喷涌而出。泪眼朦胧中，只剩下他泛白的脸色，原来，他所作切，不惜自损阳寿，尽毁阴德，为的就是圆个回家的梦想……
　　“娘娘，臣等闻之，今日太皇太后恚曰：‘今日李广，明日李广，果然祸及矣。’请娘娘定夺！”
　　咬破嘴唇，被迫吮吸着丝丝腥甜，好个调虎离山，双手颤抖，就是要务必亲自查验的真正原因吧。
　　哽咽着：“本宫，本宫已经明白，有劳诸位大臣。李广闻听太皇太后震怒，深感畏惧，自知性命难保，饮鸩自尽。至于其他妖道，烦请几位大臣低调处理，务求为皇上留下英明。”
　　“娘娘圣明呀！”握紧手中的信笺，就是“圣明”，就是为百官口中的声狗屁“圣明”，们就要比常人背负更多的苦厄。
　　四位内阁大臣走，他也从文华殿回来。见泪眼涟涟的半靠在床上，惊慌失措的把揽在怀里，心疼地安慰着：“月月，不要难过！朕知道，定是们的炜儿和秀荣太可爱，菩萨怜惜，召他们飞身成仙，去到自己身边做起童童！是真的，真的，朕知道，是样的，就是样的！”
　　望着他隐忍的泪水，呜咽着搂紧微微颤抖的双肩，“，最心疼的人，是，是，始终是呀！”举起信笺，“明不明白？爱上，嫁给，有炜儿和秀荣，早就在里生根发芽，割舍不下！”
　　他徒然怔，收紧手臂的力道，濡湿的脸颊贴上早已湿透的脸庞，轻轻摩挲着，溺爱而伤悲。
　　“月月，不想不开心，不想为味的承受忍让，，以为，回家，便是最大的心愿。”
　　在凄凌的泪雨中，拼命摇着头。们没有错，只是太爱对方，胜于自己的爱着对方。如果真的有错，有不足，那便是们都太自以为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以为不求回报的付出，包容对方的切，便能为彼此营造出幸福堂，却忘记经营婚姻中，最重要的交流和协商。
　　昂起头，献上自己的嘴唇，迫切需要他的温度诠释们间不变的深情，他怜惜唇上有伤，不忍用力，却不顾切的深入，唇齿相依，灵舌滑入，将唇片间的腥甜带入他清爽的空腔，用心缠绵着。无所谓，即使明是世界末日，永堕轮回，注定深陷地狱，至少们拥有彼此，在泪水的洗礼中，生生世世，再没有力量可以将们分离……
　　醒来时，已是次日早，他帮穿好亵衣，如往昔亲亲的脸颊，翻身下床。知道他下旨辍朝三日，以悼哀思，如今起得么早，是要去处理秀荣的后事，便也随他起身。孩子从走到现在，个做娘的，眼没看过呢。
　　个娘呀，如此不合格，或许当有此报，只是不该狠心的报应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再歇歇，朕昨夜已让李广拟旨，追封秀荣为太康公主，凡诸恩典皆从厚，礼照，”他低头，声音嘶哑，“礼照蔚悼王丧礼例行。”
　　不是不想哭，而是不能哭，们的身份，万人之上，决定们必须深深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能成为众人附庸风雅的风向标。
　　也许，该告诉他炜儿没死，只是离开紫禁城，追求他想要的生活。未及开口，他拍拍，率先出寝殿。随即传来他惊愕的声音——
　　“照儿，怎么还在里？朕昨晚不是就叫回去吗？”
　　“错，错在照儿，没有照儿，秀荣妹妹就不会死，父皇母后就不会伤心。”
　　“照儿，快快起来。来人，扶太子回宫休息！”
　　追出门外，看着身晨露的朱厚照惨白着脸色，哆嗦着泛青的嘴唇，仍执拗的笔直着身体跪在殿外，心里又是阵抽搐，孩子，怕是要自责辈子。
　　“照儿，快起来！”
　　朱厚照抬起小脑袋，瞳孔溃散没有焦距，“母后还要照儿吗？照儿是多余的孩子，照儿早该死在娘亲的肚子里，样就不会让母后伤心……”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缓缓向前倒去。
　　“照儿，照儿！”忙上前把他抱进怀里。
　　“来人，快传御医，快传御医！”他小心翼翼的把朱厚照接到自己怀里，抱进寝殿。
　　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如今，照儿是他唯的希望吧。
　　御医来，诊脉，开方，熬药。拿着药膏，轻轻擦着那乌黑片的小膝盖，眼泪再次滑出眼帘，第次知道，孩子竟然如此倔强。他叹息着上前，亲自帮朱厚照换额头上的湿帕，望着龙床上无生机的孩子，幽幽地问：“月月，恨照儿吗？”
　　摇摇头，都是可怜人，有什么好恨的？再，照儿为秀荣，差搭上自己的小命，听救上岸时，在昏迷不醒中还死死抓着秀荣的胳膊。就冲份难能可贵的兄妹情深，也找不出怨恨他的理由。
　　他刚要再话，门外有小太监来报，“皇，皇上，李公公在家自尽！”
　　手顿，下手真快！
　　“月月，看着照儿，朕先去文华殿趟。”
　　头，没有吱声，皇宫就是大剧院，方唱罢登场，绝无冷场、空场。比的不是谁唱得好，而是谁演得真，红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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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
　　刘健、徐溥、谢迁、李东阳四位阁老再次组合，打包到来。
　　“皇上请节哀，是臣等在差人在李广府上搜到的。”徐溥规规矩矩呈上只余账簿的大木盒。
　　朱祐樘翻开看，上面整整齐齐罗列着许多大臣的名字，后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馈送黄、拜米若干石，翻到最后看，合计竟有数百万石之多。
　　他惊，“广食几何，乃受米如许？”
　　左右曰：“隐语耳，黄者金，白者银也。”
　　他勃然大怒，“百官之中，竟有如此无耻之徒！李广瞒着朕竟敢如此胡作非为，死有余辜！”下法司究治，命吏部按照账簿上的名单逮捕讯问，严加治罪。
　　时之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而也因此迎来最不愿见到的访客。彼时，正喂照儿吃药。
　　“母后。”照儿弱弱的呼唤着，却不再与对视。
　　“怎么，药很苦？”
　　朱厚照摇摇小脑袋，啜着眼泪，“母后不喜欢照儿是不是？因为照儿不是母后的孩子，是别的人生的，是不是？”
　　手抖，“是谁的？”
　　“母后，照儿，照儿见到娘亲……”
　　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的脑子哄的声炸开……是该继续编造谎话，还是该承认事实？
　　“母后，母后。”朱厚照轻轻拉着的衣襟，“母后过，照儿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照儿的眼睛和心，都告诉照儿，照儿不恨母后，即使母后……”他抿紧嘴唇，没下文，许久后才道：“照儿喜欢母后，真的喜欢母后！”
　　恍惚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张鹤龄哭号声恰好在殿外响起。强迫自己回过神，“婵娟，让萧飞把太子殿下抱去偏殿去休息。”
　　“呃，是，是娘娘。”婵娟也有些失神。
　　张鹤龄铃来，看着地上没来的收拾的药碗碎片，哭得更凶，“娘娘啊，臣闻知噩耗，几欲昏厥，臣……”
　　“鹤龄，有什么话，就直吧！”
　　张鹤龄愣，抽泣着：“臣得知李广公公昨夜去世，去李府慰问，却见李府富丽堂皇，有胜王府，臣以为朝中百官向李广‘孝敬’之谣言却有可能，臣……”
　　“呢？和李广有没有勾结？”实在不愿在听任何关于朝廷的话题。
　　“臣，臣没有呀！”
　　“以为，李广会傻到不留下罪证，任人宰割？”
　　“娘娘，娘娘恕罪！臣，臣是被迫贿赂李广那厮的，朝中文武，多是受其淫威，胁迫而致呀！”着，泪流满面。
　　“本宫心中有数，退下吧。”
　　“，儿……”张鹤龄徘徊着不肯离去。
　　“念在们姐弟场，本宫送句话，鹤龄，要谨记，好自为之——网恢恢，疏而不漏！”
　　“臣，臣谨遵娘娘教诲，必当痛改前非，心为国！”言罢，重重磕下头。在地上留下浓厚的水痕，唯独不知，那水痕是汗水，还是泪水……
　　


　　真相大白

　　当人忙碌到无暇悲痛，只能在心底默默纪悼哀思时，那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而他，正是如此，向李广行贿的官员从地方到中央，遍布全国，数量惊人。
　　宦官专权，百官巴结，意味着朝纲腐败，政局混沌，对于向任人唯贤的他来，简直是政治上的耻辱；作为个爱民如子的帝王，他更是深感自责。
　　“太苛求完美，世事本无绝对。百官阿谀奉承个宦官，确实与的纵容有关，但也因此，看透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本质。汲取经验教训，在今后日子里，对的执政、用人，有更高的要求。俗话，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怕的是错再错。”
　　“月月，谢谢。”他拉坐到身旁，“过，个人的力量越大，责任越大。朕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朕的身份赋予朕至高无上的权利，朕的每个决定都关乎下万民。是朕无德无能，登基至今毫无建树，有负苍生。”
　　“人贵自知，但讨厌妄自菲薄，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不知道传中的三皇五帝究竟如何圣贤，但在的印象中，就是万古难求的好皇帝！勤于朝政，励精图治，广开言路，礼贤下士，勤俭治国，不铺张浪费奢靡享受，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十年如日，丝毫未有懈怠。如果样的君主都不是优秀的君主，试问几千年来，华夏民族又出过几个合格的皇帝？”
　　“月月，太夸奖朕，朕之所作，不过是尽到本分。”
　　微微叹息，他永远是样，不居功，不自傲，难怪史官几次三番上疏为他撰写本纪都被他口回绝。浅浅笑，也正因此，才会刻骨铭心的爱着他，个值得爱，追随的人。
　　随手拿起他刚批好的折子，提出疑义。无论官员质素如何，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朝局稳定多年，若是此时大刀阔斧惩治数百名官员，必然掀起动荡；当年，他初登大宝，裁汰冗员，罢黜奸佞传为佳话，正是新帝借此扬威立腕。可如今，满朝文武早已有姻亲、师徒、朋党……千丝万缕的联系，牵发而动全身，冒然行事，实不英明。
　　他长叹声，“朕也知此理，可朕不闻不问，威何在，朝纲何存？也愧对下百姓啊！”
　　“略施薄惩，不与深究，更显皇上仁厚。经此事，些官员感恩之余，必然谨小慎微，用心为朝廷办事，对下百姓而言也算因祸得福；若有冥顽不灵，顶风作案者，再施以重刑不迟。”
　　他握紧的手，“月月，生为儿身委屈；但朕更加庆幸是儿身，朕才能娶为妻。”
　　笑而不语，靠进他的怀里，政治哪里懂得，些都是他十年来陆陆续续教会的。
　　“朕只是觉得奇怪。”他拿起账本，“其中为何少页，前后相加，与李广所录的合计相差几万两。莫非是李广有意庇护，故意除去？”
　　惊，坐直身体。
　　“怎么？月月哪里不舒服？”他忙放下账本，紧张的追问。
　　“没，，是想，抄家所得，与其没入国库，不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笑得很假很心虚。
　　他拍拍的手，“朕也是此意。”
　　回到坤宁宫，思来想去还是烧掉那日从账本上撕下的页。紧抿嘴唇，张鹤龄，希望不会让失望。
　　“母后，在烧什么？”
　　“没什么！”慌忙扔掉刚烧半纸片，让婵娟收拾，走过去扶住朱厚照。“照儿，怎么起身，御医不是让在床上好好倒上几日吗？”
　　“母后，照儿，照儿想请旨，求母后放娘亲。”他低下小脑袋，“千错万错，都是照儿的错，照儿不该出生，惹母后和父皇不开心。”
　　有头晕，晃几下才站稳脚跟，“孩子，们上辈的恩怨，与无关，只要健康快乐的成长便是。”心中苦涩，能的却只有么多，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不该承担罪责。
　　“母后，求求母后，娘亲好可怜，个人……”
　　“照儿，住口！”朱祐樘蹙眉站在殿外，气势汹汹吼道：“那个人不配做娘！”
　　“可是，真的是照儿的娘亲呀！”朱厚照委屈的哭起来。
　　“告诉朕，是谁告诉的？！”
　　“父皇，没有，没有，没有人告诉照儿！”朱厚照紧摇着小脑袋，泪花纷飞，“是照儿自己去的昭德宫。父皇息怒，不要去怪娘亲，娘亲好可怜，是照儿不好，都是照儿不好！”着，扑上前抱住他的大腿。
　　他挣扎两下，见朱厚照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不放，大吼声：“来人，把太子送到仁寿宫，请太皇太后亲自管教！”
　　几个内侍上前硬拖着把朱厚照带出去，坤宁宫上空，凄凌的童声如冤魂般徘徊不散。
　　“月月，照儿不懂事，不要多想。”他走上前宽慰。
　　“让靠靠，靠靠就好。”钻进他的怀里，闭上眼，任湿润无限夸大。照儿终究不是的孩子，母子连心，性使然，更何况对他，也做不到大公无私，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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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寿宫——
　　朱厚照呜呜哭着，太皇太后个心疼呀，抱过来问明始末，却也直皱眉头。
　　“皇曾祖母，照儿真的心疼娘亲，呜呜……”
　　“照儿，是朱姓皇族，堂堂大明太子，休要再提那个歹毒的人辱自己的身份！”
　　朱厚照愣，只觉更加委屈，摇着太皇太后追问：“娘亲好可怜，为何们都讨厌娘亲？”
　　太皇太后回想起当年的幕幕，想起张韵婷巧舌如簧的次次蒙骗自己，设计自己为铺路，脑仁生疼。更恨自己愚蠢到助纣为虐，险些失去皇上。挨不住朱厚照的死缠烂打，时气急，把张韵婷下蛊毒害皇后终身不孕的事出来。
　　“……母后和皇上早在宫外认识，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后来借着张家待选入宫，岂料那个人竟然丧心病狂到种程度？以为自己如何如何，哼！哀家不，提起，心窝都堵得哄……”
　　朱厚照雷击般惊呆在当场，他再小，也明白毒害皇后意味着什么。泪眼朦胧，原来自己不但是多余的孩子，更是个错误的开始……
　　娘亲罪孽深重，理不容，即便如此，母后些年还能善待自己，他怎么能去恳求母后放娘亲，简直是对不起母后。咬紧小银牙，娘亲百死难辞其咎，他好恨，为什么那样无耻的坏人会是自己的亲娘，他有何脸面在去面对自己的母后？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活到今？若是死在那个人的腹中，母后就不会为自己操心，因自己伤心，秀荣妹妹也不会死，都是自己，都是自己的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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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幡挽幛迎风招展，孤寂的灵堂里，只有白烛为夭折的公主嘤嘤垂泪。秀荣安安静静的睡在精致的棺木里，顽皮矫情的，再没往日的聒噪。也许样挺好，小姑娘疯疯癫癫成何体统。颤抖着手指，抚摸上冰凉的小脸，心忽悠下被掏空，地狱阴风嚣张的刮过干涸的断层，在石化的心脏上留下诡异的哭号。泪如泉涌，明知样他会更加伤心，可是，是人，是母亲，就让自私的摒弃身份，任性次吧。
　　搂紧的双臂不可遏制的颤抖着，地间片潮湿，分不清是们谁的眼泪。
　　许久后，他嘶哑着声音：“月月，们别再看秀荣，身子要紧，若是再吐血，的心就真的只剩碎片。”
　　强迫自己头，“不看，不看。秀荣是使，要回堂的，们总来看，会不忍心离去的。”
　　“是，秀荣是使，是使……”他着魔般遍遍重复着。明知他不理解什么是使，却知道他懂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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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德宫的大门被重重推开，朱祐樘横眉冷目站在门口，显尽修罗的杀气。
　　“朕当日留命，竟不知感恩，还敢兴风作浪，恬不知耻！”
　　“呵呵，”美娇笑，“皇上，您当日留下妾身命，当真是慈悲为怀吗？”
　　朱祐樘被人中心思，恼羞成怒，冷哼声，“既是如此，不如死干净！来人，吊起来，鞭笞！”
　　几个锦衣卫刚要上前，却被个童声打断，“等下！”
　　美眼睛亮，“孩子，的儿呀，快来救救娘亲！”
　　“父皇。”朱厚照跪在地上，眉眼不抬，“请父皇念及是照儿的生母，放次。”
　　“照儿，好不懂事！”朱祐樘甩袖子，“可有想过母后？含辛茹苦把养大，千方百计保的太子之位？”
　　“父皇，救命，是还命，从今往后，再无瓜葛。”朱厚照依旧没抬头，双眼空洞，凝视着前方，声音平静的出奇，平静到另朱祐樘心中凛。孩子，变……
　　“儿呀，在什么？不要娘亲吗？是亲娘呀，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生下的亲娘！不要相信们，是亲娘呀！”
　　朱厚照站起身，漠然的看着院中杏目圆瞪的美，竟淡淡笑，“为何要生下？扪心自问，真的因为爱吗？以为腹中的胎儿，襁褓中的婴儿就什么都不记得吗？以为孩子就什么都不懂得？娘，太幼稚。”
　　“儿呀，，在，什么？”美瑟瑟发抖，秋高气爽，却从心里往外透着凉意，下意识向后退两步。
　　“是，好恨，为何是娘？为什么？！”朱厚照大吼声，转身隐忍着泪水毫无眷恋的离开昭德宫。他是阴谋的产物，从来到个世界时起就被身边的人纷纷利用，捏紧昨夜折返回坤宁宫找到的残破纸屑，掌心被指甲剜得血肉模糊。
　　只有母后真心爱自己，可自己又不配被母后疼爱。眼泪流出，次只为自己，不为他人，从今以后，再不为任何人流泪……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破窗原理”在某诺文下，得到最完美的诠释，一块完整的窗户，没人忍心去打破，如果窗户残破不堪，人们会纷纷举起石头……如同负分，一个打了，别人也打，跟风不断。有时我会想，这算不算落井下石？
　　好在某诺上学时学过《心理学原理》，对诸如“群羊心理”，“木桶原理”这类简单的道理，能够释然，顶着100多个负分，厚颜无耻的继续日憋……
　　话说，亲们，某诺失算了，一激动，把分分送了几个长评，后来一看，这个月又不够送了……所以不加ZF的亲，本章起某诺起就不送分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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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深意重
　　朱厚照的生日到底没过成，秀荣新故，李广“自尽”又牵扯出数百官员，和他都没有心情……哎，有时想想也是，自己总能为忽略他找到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照儿不争不抢，听话懂事如往昔，也不在面前提娘亲的事，只是变得沉默寡言。每每来请安，都是规规矩矩的，却不再抬头与对视，让心里非常不是滋味，看不到那双澄清的眼睛，会莫名的不安起来，不是畏惧，而是担忧，隐隐觉得在失去什么……
　　和他正经八百过几次，他也没怎么上心，只让好好调理身子，休养生息，别成瞎操心。那是孩子，怎么能是瞎操心呢？他想想，照儿大概是读书读累。想想也有可能，生日没过，但照儿还是8岁，按皇室的规矩，正式出阁讲学，接受严格正统的宫廷教育，诸儒臣轮番讲授经、史、子、集……从早到晚，课程安排得满满登登，比高考学子还累。
　　照儿还特别聪明，听夫子们当所授之功课，次日他便能掩卷背诵，甚为流畅。那些到现在没整明白的宫廷繁琐礼节，数月之间，他便铭记于心，更为欣慰的是，照儿和他爹样，对讲官们很有礼貌，下课时会拱手致敬，深揖告别。总之，在朝臣中声望日隆，人们都相信，太子会和他爹样，是个难得的圣贤之君，也是么认为的。
　　每每看到他废寝忘食的用功读书，于心不忍，小小的孩儿，该玩的年龄小夹板就牢牢套上，不得和他爹样，缺少真烂漫呀！为避免朱厚照被培养成老气横秋的书呆子，“命令”他出宫时，必须把朱厚照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增长见闻，丰富阅历。他初始不愿意，和讲原则，太子还小，有违宫规云云。见掐腰瞪眼，立时换上谄媚的笑容，“月月别气嘛，朕带，朕带着还不行吗？”
　　出宫的机会毕竟少之又少，尤其对于他样热衷于政务的帝王，于是，开始专研起个时代孩子的娱乐活动。想当年，小时候也就是跳皮筋，丢手绢，躲猫猫什么的，本想无聊得很，可看到个时代孩子玩的，要21世纪的孩子简直太幸福。踢绳球、斗蟋蟀、角抵、百戏……呀，才是真正的无聊。百无聊赖中，笨笨磕磕的给朱厚照缝沙包，插鸡毛拿大钱做毽球……最后还撅屁股在宫后苑草榼里，辛辛苦苦抓到几只又肥又大的蟋蟀。
　　朱厚照傻傻看着的“厚礼”，受宠若惊，时之间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照儿，学习固然重要，但培养个性更重要，母后希望能全面发展，拥有个自由快乐的童年。”
　　“母后。”朱厚照颤抖着接过手中的几样小玩意，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吸两下，硬憋回泪花。低头看到指腹上的伤痕，心疼的用小手轻轻摸着，“母后，还疼吗？”
　　“呵呵，”不好意思笑笑，“是母后太笨，不会做针线活……”手抖，彷佛有电流从指尖直击心底，麻酥酥的抽走浑身的力量。不敢置信的看着朱厚照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温柔的舔着受伤的手指，放在唇里吮吸着。
　　，，算什么？惊呆，紧着咽两口唾沫，平息不知不觉间加速的心跳。
　　朱厚照依依不舍的松开的手，璀然笑，“样就不疼，母后。”
　　“呵呵，是，是，母后不疼。”傻笑，YY吧，竟瞎想！照儿只是个体贴又孝顺的孩子而已。
　　不管怎么吧，朱祐樘上朝，朱厚照上课，气冷，门也出不去，在坤宁宫里憋得要长毛。他回来正见目光呆滞的望，就宠溺的从后面搂住。
　　“怎么？长吁短叹的？”
　　“无聊呗。”如实回答。
　　他狡黠的笑笑，拉到榻上做好，叹口气，语重心长的拍拍的手，“是呀，宫里也没有其他眷，下无妃，看似无限风光，却苦们皇后。要不，要不朕勉为其难，在纳几个给作伴吧！”
　　放屁！敢！凤眼眯，坐到他的腿上，勾住他的脖子，笑颜如花，“好啊，看上哪家的姑娘，来听听！或者，广发皇榜，全国上下的选妃子吧！”
　　“哎呀，梓童真是善解人意！”他笑意更浓。
　　“可是，有姐妹入宫，臣妾难免要独守空房，会好可怜的，皇上。”嗲声嗲气的，还用手指在他的发丝上不住环着圈圈。
　　“梓童永远是朕的最爱，朕也就偶尔去陪陪们，怎么舍得冷落呢？”某人很上道。
　　“单纯”的眨眨眼，“臣妾倒是有个好主意，举两得。”
　　“，来听听！”
　　“皇上可以顺便帮臣妾也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俊来，样，互不干涉，玩得不亦乐乎……”
　　他脸色沉，眸中蹿出火苗，瞬间散发出摄人的寒气在空气里凝结冰晶，“、想、都、别、想！”字顿，狠狠从牙缝里飘出，“辈子休想勾引别的人！”言罢，将打横抱起，龙行阔步往寝殿里走去。
　　“喂！大白的，发什么疯呀！开不起玩笑就别开！”恼，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怀抱。可他两只手臂像铁钳样，紧紧箍住，任反抗仍是纹丝不动。
　　恼羞成怒，分明是自己先有的花花肠子，大人大量不予追究，倒装起受害人。越想越气，转头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上口。
　　他疼得肌肉僵硬，却目不斜视，不肯发出声音。众人看架势，忙低着头知情识趣的退出去。
　　挣脱不开，被他气急败坏的扔到床上，来不及翻身，就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狂风暴雨般肆虐的吻着。唇齿相交，笼罩着淡淡的血腥，不知他因何暴怒，却咬紧牙关，不放他进入——向“恶势力”低头，莫是门，窗户缝都没有！
　　他试图强行攻克，几次下来都是无功而返，无奈之下，嘴角挂着银丝离开微微浮肿的唇片。以为是中场休息，深吸口气全力备战，不想他再次俯下身时，换成温柔缠绵，丝毫寻不到暴戾的踪影。知道是贱骨头堆，他强更强，他弱也弱，执拗几下便彻底沦陷在他的温柔攻势中……
　　动情之中，环上他的腰身，娇喘连连的努力配合他的律动，汗滴汇成潺潺溪流，滴满的前胸，灼伤白皙的皮肤……终于在他的声低吼中，随着那喷洒的热液，攀上快感的巅峰……
　　云罢雨收，疲惫的倒在他的怀里，他帮捋顺碎发，幽幽恳求着，“月月，朕不要别的人，也不可以要其他人，好吗？”
　　“好。”随口应付，往他怀里又蹭蹭。大冷的，还是里暖和。
　　“想也不可以想！”他补充要求。
　　撇嘴，用指甲狠狠剜他下，丫的，浑身肌肉，个结实，掐都掐不动。见他吃呀咧嘴，哼哼声，“宫里宫外成见的就么几个人，屈指可数，想谁呀！”
　　“月月，朕真的害怕失去，没有，朕甚至会忘记如何呼吸。”
　　心里软，声音柔下来，“瞧的，又不会走，老夫老妻，还患得患失的！”
　　他怜惜的抚上红肿的嘴唇，“朕刚才气坏，弄疼吧？千万别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朕真的会把持不住，气血逆流的！”
　　想狡辩是他挑衅在先的，可见他痛苦的紧锁眉峰，轻叹声，软语温柔的转为安慰。哎，何必难为自己，爱得般辛苦。情浓蜜意，侬侬，十年未减，事到如今，任地万物化为乌有，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们分开。
　　他还要去批阅奏折，顾不上小憩，翻身坐起，却体贴地帮先穿好亵衣，“气冷，畏寒，别冻着。”拍拍手，有内侍送来药汤。
　　向里躲，没有接下。
　　“怎么？”他替接到手里，挥手打发来人。
　　抿紧嘴唇，“不想喝，们，们再要个孩子吧。”自秀荣出生，每次欢爱后，他都会让喝下药汤避孕。
　　他怔瞬，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嘶哑，“月月，两次难产，朕跟着也经历两次生死，朕真的怕，没有勇气再承受次。御医，宫体虚弱，历经生产，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加之年龄……哎，若再受孕，恐会尸两命。”他顿顿，握紧的手，“朕宁愿没有孩子，也不能没有。”
　　心中滑过汩汩暖流，眼中却湿润起来，现代人35岁才算高龄产妇，没想到虚满30，在里，就岌岌可危。苦笑下，接过汤药，本来就是无聊才想再要个孩子打发时间的。哎，那么疼，也不给剖腹产，不生也罢。
　　他自然知道的心思，几经考虑，破例让已是户部主事的李梦阳时常入宫陪。起李梦阳，孩子也挺可怜的，因连丧父母，直在家守制，直到今年才入朝为官。
　　失笑，“不怕和他‘日久生情’呀！”
　　他也笑，“朕相信，也相信李爱卿。”
　　嗤之以鼻，工夫装豁达，明明心眼小得像针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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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十二年，漫飞雪，大雪连下半个月，正月未出，唐伯虎顾不得冷路滑，在父老乡亲的诚挚祝福下，踏上赴京赶考的道路。路上，在荒郊破庙避雪时，偶然结实江阴巨富徐经（徐霞客高祖父）。
　　他用自制的药酒治好徐经的冻疮，当徐经闻得眼前俊朗消瘦的年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时彻底震惊。热情的邀请唐伯虎与己同行，互相照顾，盛情难却，唐伯虎本就不是难交之人，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只是他并不知道，个人却成为毁他生的导火索……
　　


　　永诀仕途

　　徐经是江阴巨富，为人慷慨豪爽，毫无铜臭；唐伯虎才名远扬，也是重义轻财，不拘小节。两人本就见如故，加之顶风冒雪路行来，同甘共苦，互相扶持，在恶劣的气下，结成深厚的友谊，成无话不的挚交好友。
　　进京后，唐伯虎感念徐经待自己不薄，便趁拜会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时，将徐经引荐过去。徐经在生意场混久，不比唐伯虎才子心性，不谙世故，他圆滑机敏，出手阔绰，借着程敏政个踏板，对各处官员孝敬不断，很快在京城里掀起不小的风头。加上久负盛名的唐伯虎，对组合，走到哪里都是焦。
　　会试之期越来越近，举子们都闭关读书，温习功课，唯有唐伯虎和徐经例外。唐伯虎满腹经纶，根本不需考前恶攻；徐经富甲方，自然也是聪明人，怎可能待见闷头苦读？两人拍即合，扔掉书本，游走于京城的大街小巷，体会着不同的民俗风情。可落到外人眼里，就成另回事，正所谓“骄妒互会，竟媒祸胎”，无中生有都是常事，更何况唐伯虎生性洒脱，百无禁忌，更容易落人口舌。
　　于是，闲言碎语流传开来——
　　“哟～高头大马，风风光光的！是江南才子唐伯虎和江阴巨富徐经吧？”
　　“嗤，招摇过市！”
　　“哎呀，人家徐大财主有钱有势，马屁拍得响呀！成带着唐伯虎游走于权门族贵，恐怕早将今科会员、亚元收入囊中！”
　　“别瞎！今次考官是号称翰林中‘学问渊博程敏政，文章最好李东阳’两位大人！怎能有所偏颇？”
　　“哼！无风不起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未必干净！”
　　“……”
　　徐经眉头皱，流言蜚语越来越猖狂，竟然当着他和唐伯虎的面如此嚣张。正欲发飙，被唐伯虎把拉住。
　　唐伯虎浅浅笑，“清者自清，徐兄何须介意世人诽谤？”派坦荡，正气十足。
　　徐经自愧不如，在心中暗暗佩服，唐寅非但才学下无双，气量更是无人能敌，得此人为友，肝胆相照，真是三生有幸。
　　会试前几，徐经按耐不住，又备份“薄礼”拉着唐伯虎去拜会程敏政。他的想法是凭自己和唐寅的实力，莫会试，就算三月里子亲审的殿试，都必然得中三甲，只是自己和唐寅皆是出身商贾之家，毫无地位，他日入朝，定然为同僚所不齿，与其到时在与各处打，不如现在积极。程敏政是今科会试的主考官，他日考中会员，也就等于是自己的师傅，自然要优先孝敬。
　　唐伯虎哪知徐经用心良苦，比起应酬，他更喜欢寄情山水，潇洒自在。又见徐经封的大包小包，也不愿占那便宜，落个“孝顺”的好人名，遂推身体不适。徐经只当唐伯虎水土不服，得小病，便嘱咐几句，带着家仆去程府拜访。去，免不番饮宴，迷迷糊糊回来后，竟破荒的找书读。
　　唐伯虎不解，扶着徐经劝几句，徐经紧张兮兮的屏退家仆，把唐伯虎拉到里间，“伯虎，适才程大人酒醉透露，今科试题生僻不比往常，为兄才匆忙赶回来挑灯夜读的！”
　　唐伯虎笑笑，“既是生僻，断不会易寻，此时苦读，有何意义？”
　　“哎，尽人事听命吧！不读不看，为兄心中难安呀。”
　　唐伯虎没再多话，人各有志。他当然没有看书，而是骑着马出城，登上香山，独自欣赏“西山霁雪”红装素裹的壮丽美景，但更多时候，是失神的远眺紫禁……
　　考期终于到，试题确实很生僻，毕竟是当今下最为饱学之士，名贯朝廷的大儒出题，唐伯虎轻笑，生僻于他有何难？诸子百家，四书五经，哪本书不是烂熟于心。他蘸取墨汁，在试卷上洋洋洒洒的写起来。
　　三场下来，连徐经都有些吃不消，捶胸顿足，怨气冲之人比比皆是。即使如此，举子们仍翘首以盼，忐忑不安的期盼着发榜。
　　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气，初春的眼光暖融融的透过窗户照在李东阳和程敏政两位总裁身上。程敏政连续阅卷两，疲惫的向李东阳叹息道：“李大人，下官阅卷至今，仍未见中意之作，举子们所答知半解，不扣主题，甚失心！”
　　李东阳也是同感，但为人处事严谨周正，当着其他考官面也不好实话实，安抚道：“程大人勿急，本官相信堂堂大明，定会有超凡脱俗，才华横溢之人才。”
　　“承李大人吉言，但愿如此。”程敏政答着，随手又翻开几份卷子，眼前亮，豁然开朗，不觉连连头，由衷赞扬道：“论精辟，立意新颖，文辞优雅，气势磅礴，实乃上佳之作，会员的不二人选呀！”
　　李东阳听，能被程敏政样夸奖的人可不多，便好奇凑过来，接在手里看，也是爱不释手，不内容，单那字体便是龙飞凤舞，苍劲俊秀。附和道：“的确是上佳之作，难得见！”
　　程敏政眼就认识唐伯虎出类拔萃的字体，知道是唐伯虎所作，也算自己门生，骄傲的笑笑，“李大人可知此卷出自何人之手？”
　　李东阳摇摇头，“案卷在封，莫非程大人知晓？”
　　“呵呵，下官不才，确实知晓，此乃苏州才子唐寅之作。”
　　李东阳惊，慌忙反问：“程大人确定？”
　　程敏政不疑有他，自豪的头，“个自然，本官当年在应府巡考乡试时，经乡试主考梁储大人介绍，结实当届解元唐寅。那唐解元真是人中翘楚……咦？李大人，下官错什么吗？您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李东阳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挥手屏退左右，长叹声，“程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您可知，稍有不慎，会株连九族！”
　　程敏政傻，自己欣赏唐伯虎，而唐伯虎也确实值得欣赏，何错之有呀。但见身为阁老，皇上最信赖的贤臣李东阳如此焦躁，不免追问句。
　　李东阳捶下书案，叹息道：“命呀！程大人有所不知，本官今日便于透二。当年，皇后娘娘未入宫之前，便与那唐寅交往甚深，后来，后来娘娘出宫，也曾去苏州府寻访唐寅。哎，此事关系重大，皇室颜面全在念之间啊……”
　　程敏政的脑子“嗡”声炸开，他不是弘治皇帝身边的宠臣，自然不知许多典故，放眼满朝文武，也没有几人知之甚详。娘娘曾经出宫，他也是从太医院哪里听些谣言，皇上命令朝臣、宫人不可非议，违者定斩不饶，此事便硬压下去。更是待娘娘如珠如宝，多年来宠爱不减，伉俪情深，直至后宫无妃。倘若当真让唐寅入朝为官，便是犯大的忌讳！底下哪个人能留个对自己妻子有觊觎之心，爱慕之情的人在身边？更何况是皇上，当今子，纵然皇上气量过人，可事关娘娘声誉，半不容诋毁，若是被有心人煽动，激怒皇上，便是血雨腥风也难以挽回呀！
　　“李大人，您看，您看此事当如何是好？”程敏政蒙，脑中片空白。
　　李东阳蹙眉思考良久，语重心长地：“程大人，唯今之计，只能委屈您。”
　　程敏政脸色惨白，双腿软，“扑腾”声跪到地上，“求李大人，保全下官家！”言罢，重重磕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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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极无聊，倒在软榻上假寐，晚上和他折腾太晚，白不补觉是真不行呀！也不知道他成是怎么熬过来的，难道浓茶那么有用？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宫人们的窃窃私语。
　　“听吗？会试泄题！”
　　“是，那个在神武门当差的表哥，如今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听是贿赂程敏政程大人，刚才听奉殿当差的小安子，上朝时，华昶华大人参程大人本呢！程大人的脸当时就白……”
　　“嗯哼！”婵娟清清嗓子，“么没规矩，没见娘娘小憩吗？吵醒娘娘担当得起？”
　　众人听，慌忙散去。转向里面，微蹙眉头，确实少规矩，背后嚼舌根。哎，会试泄题，怎么可能泄题？等等！弘治十二年，会试泄题案，唐伯虎，徐经，程敏政……
　　猛然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婵娟！婵娟呢？”
　　“娘娘，奴婢在。”
　　“那个会试泄题案怎么处理的？”
　　“啊？”婵娟愣，顿顿答道：“奴婢，奴婢听皇上下令，将程大人、唐，唐公子和那个徐经押入大理寺待审。”
　　耳中轰鸣作响，个不稳，跌回软榻，和史书记载的模样，不可能，绝不可能！唐伯虎心高气傲，才气纵横，根本不屑同流合污，使用种下作的伎俩！稳稳心神，站起身朝文华殿跑去。只有他，只有他能救下唐伯虎。
　　刚冲到殿门口，噶然止步，李东阳双手托着官帽，动不动跪在残雪中，北风呼啸，他布满皱纹的老脸爬上白霜，嘴唇早已冻得发紫。
　　“李大人，您是……”
　　“娘娘，老臣特来请罪。娘娘切不可因时冲动，罔顾朝纲！”
　　脑中豁然开朗，颤抖着手指着他，“，是干的？为什么？凭什么污蔑他，毁他的前程？！有什么资格么做？”
　　“老臣誓死效忠皇上，在老臣心中皇室体统，娘娘的清誉高于切！”
　　“放屁！TM是草菅人命！！”
　　放弃和李东阳废话，抬脚往坤宁宫外跑，却被李东阳叫住，“娘娘！来不及！老臣已派人亲自送去午饭……”
　　“好，好个李东阳，下手真快！当本宫不敢拿？不舍得杀？他若死，本宫叫全家陪葬！！”
　　冲出坤宁宫顿觉不妥，想让婵娟找来萧飞去阻止，才记起月牙临盆在即，体贴的给萧飞放护理假。时间也慌神，原来身边竟只有个为己所用之人。
　　“娘娘，臣愿代娘娘走上遭！”
　　“李梦阳？，……”
　　“请娘娘放心，臣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办事！”
　　“好。”想想，除李梦阳，眼前再无信任之人，“梦阳，去传皇上口谕，务必救他命，任何后果，本宫力承担！”
　　李梦阳怔怔，郑重跪地接旨，转身快步离去。
　　顾不得形象，疯疯癫癫往文华殿跑去。左右施礼视而不见，把推开门殿门，里面，他正和群臣议政。
　　大臣们见喘着粗气站在门外，立时噤声，唯唯诺诺的退到两侧。
　　“出去！”见没人动弹，怒火攻心，大喝道：“没听见本宫的话吗？统统滚出去！！”
　　大臣们次有反应，左顾右盼，却没人先迈出步。终是他发话，“众卿家先退下吧。”
　　“臣等遵旨。”众大臣才规规矩矩的退出去。
　　气结，皇后也透明呀！
　　“放他，明知道他是冤枉的！”
　　“月月匆匆而来，毫无礼数，大闹文华殿，为的就是和朕些？”他眸色凝，饱含愠怒。
　　“人命关，岂能儿戏？！知不知道样会毁他的辈子，他是大才子，是艺术家，前途无量……”
　　“够！朕在心中竟如此不堪？”
　　语塞，不是不堪，只是心急如焚，慌不折言，不能莫名其妙的毁唐伯虎的辈子呀！
　　“此事朕自会处理。来人，送皇后回宫！”
　　“等等，还没有完，等……”
　　“娘娘，得罪！”两个陌生的锦衣卫上前，不由分，把强架出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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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
　　徐经坐立不安，在牢房里踱来踱去，“伯虎，是连累！哎，纵然他日查明事实，和程大人顶着个污名，怕是终身与官场无缘！”
　　见唐伯虎安然倒在破床上闭目养神，徐经耐不住走过去，“伯虎，倒是句话呀！都是为兄的错，不原谅也是应该！”
　　唐伯虎睁开眼睛，淡淡回道：“徐兄不必自责，或者是拖累徐兄和程大人。”
　　“此话怎讲？伯虎，定是气急，哎，都怪为兄市侩，如今，真是也不清！”
　　唐伯虎刚要解释，两个太监在狱卒的引领下，匆忙而来。狱卒头哈腰的退下后，尖细的公鸭嗓响起，“谁是苏州唐寅？”
　　唐伯虎听不出喜怒的轻笑出来，挺直腰板站起身。高高昂起头，沉声应道：“在下便是。”
　　两个小太监愣下，其中个递上食盒，“宫里赏的，唐寅还不谢恩。”
　　“敢问公公，是宫里哪位主子赏的？”
　　“好大的狗胆！”另小太监翘起兰花指，“主子的事，岂是个罪人能问的吗？”
　　唐伯虎自知逃不过劫，笑意更浓的主动接过食盒，却不谢恩。至少可以肯定，不是送来的，否则何须遮遮掩掩。
　　打开来，在犀利的目光下，拿出酒菜，当众倒满酒杯。放置唇边，敛去笑容——侯门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原来，想再见面，都是奢望……
　　“徐兄，是伯虎拖累。”声音有些嘶哑，“下辈子做牛做马，再当图报！”完，举起酒杯……
　
　


　　金茎美酒

　　众人只觉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清醒过来时，正是“啪”的声脆响，唐伯虎手中的酒盏应声落地。
　　徐经傻，颤抖着手指着酒洒之处泛起的白雾，“毒，有毒！伯虎，有毒呀！”
　　唐伯虎似未听见，看看自己被震得有些颤抖的右手，抬头朝牢门方向望去。来人沉声走近，两个小太监忙颤颤巍巍的跪地施礼，“王，王大人，孙大人，两位大人好！”
　　“两位公公因何在此？”王啸云挑眉问。
　　“，……奴才们是，是送饭来。”个小太监含糊答道，悄悄擦把冷汗。
　　“公公请回吧，牢饭自有狱卒相送，不需公公操心。”
　　“，可是，可是……”
　　“等奉皇上之名，特来调查此案，公公是聪明人，当知道……”
　　“奴，奴才明白，不，不打扰两位大人办案，就此回宫。”提食盒的小太监拉拉另个的衣襟，磕磕巴巴的道。
　　“去吧！”孙彪横眉冷目的扬手，其实，他最想当场捏死两个为虎作伥之辈，可王啸云之前提过他，朝中之事不可莽撞，更何况关乎娘娘的清誉。
　　两个小太监看孙彪的络腮胡子，阴沉的黑脸和师钟馗似的，吓得哆嗦，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两位大人好久不见。”唐伯虎微笑着打声招呼。
　　王啸云抱拳，“唐公子，好久不见。”
　　……
　　当李梦阳快马加鞭赶到时，正见两个小太监失魂落魄的跑出牢房，心里凛，不会晚吧！他是不关心唐伯虎死活，揽下个不讨好的活，只是同为才子，想见识下个在京城掀起无数波澜的江南才子，见识下个在15年前，就被人挂在嘴边的人。
　　失神间，他诧异的看到另外两人从牢房里走出。
　　“李大人。”两人抱拳，似乎料到他会出现在此。
　　“呃，王大人，孙大人？”
　　两人笑笑，王啸云道：“等尚要回宫复命，李大人请便。”
　　回宫复命？李梦阳愣，明白过来，忙客气的让步，“两位大人先请。”
　　当他在狱卒的带领下，见到唐伯虎时，他震惊——即便身陷囹圄，眼前的人仍是器宇轩昂，难掩身傲骨，眉宇间尽是洒脱不羁，尤其那双溢满春水的黑眸，婉转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只是清瘦的身影，隐含潦倒落魄。
　　难怪，难怪曾对他念念不忘……
　　“本官李梦阳，特来探望唐公子。”李梦阳避重就轻的。
　　“李大人有礼。”唐伯虎还礼，时间气氛尴尬下来，双方都不知该些什么。
　　终是李梦阳先开口，“唐公子，久仰大名。本官此来，乃是受人之托，不知本官有何可帮到公子？”
　　“好吗？”
　　李梦阳万万没料到唐伯虎竟般大胆，问得如此直白，怔怔才答道：“是，很好，非常好。”
　　“太……儿子终究不是自己的，真的能好吗？”
　　李梦阳风中凌乱，他根本想不到唐伯虎会知道个秘密，个惊的大秘密。
　　“母慈子孝，夫唱妇随，幸福美满。”李梦阳如实回答，却不自觉收低音量。面对那双深情不悔的眼睛，他竟心生不忍。
　　“如此甚好。”唐伯虎垂下眼帘。
　　“不知本官如何帮助唐公子？”李梦阳旧事重提。
　　唐伯虎笑笑，“生死有命，而今得见大人，于愿足矣。”
　　“当真没有？”李梦阳也不知自己受什么蛊惑，竟再次发问。
　　“能，能再见面吗？面就好。”
　　唐伯虎抬起头，李梦阳被迫别开眼，故作淡漠地：“唐公子好自为之，本官告辞。”言罢，匆匆离去。他怕多做停留，更怕自己会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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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梦阳走后许久，徐经才回过味来，却是更加不解。唐伯虎虽是才华冠绝，但从没进过京的他，怎会得罪权贵，竟有人罔顾王法到如此地步，不惜朝廷名声，以会试相害，更有高官巴巴跑来相救？
　　唐伯虎抱歉的看着徐经，“徐兄，事已至此，伯虎无话可，也无法为徐兄解惑，不是不愿，实则不能，有的事情，徐兄知道，便是难逃死。”轻叹声，“切的切，都是伯虎之错，拖累徐兄和程大人。”
　　徐经摇摇头，不出半句话来，拖累，是拖累，生世的污，抬不起头做人。可看着样的唐伯虎，却无法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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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坤宁宫里踱来踱去。望向殿外，宫墙高高，守卫层层，只恨自己长不出翅膀，飞不出个锦衣玉食的金丝牢笼。上次离宫出走，即使事过境迁，他依旧没有放松坤宁宫的警卫，层层叠叠的把包围其中。直以来他都是如此，在他设定的空间里，赋予无限的自由，却绝不允许走出他的视线，稍有逾规，他便会坐立不安。种爱的束缚，情的枷锁，有时真会令窒息。
　　午膳来，他却没有回来吃，毫无食欲，挥手打发下去。终于盼到李梦阳归来，忙冲上去询问。他微微颔首，“娘娘请放心，唐……呃，他平安无事。”
　　舒口气，恢复笑颜，郑重向他道谢。李梦阳却摇摇头，“娘娘，臣到时，正见王大人、孙大人从牢里走出。”
　　愣住，是什么意思，是他，救他？
　　“那，那他有没有过什么？”
　　“呃，”李梦阳低下头，“回娘娘，没有，他什么也没有。”
　　“是吗？”心里空，竟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轻松……
　　晚膳时，他回来，彼此相见，多少有些别扭。到底是他先让步，轻轻拾起的手，在掌中摩挲，“朕不该吼，不该和发火，原谅朕好吗？”
　　抿嘴低头，“也有错，头脑热，就什么都不顾。”
　　“不生气？”
　　“不气，谢谢救他，李梦阳都和。那个，那个既知他是冤枉的，能不能立刻放？”不错时机的提出条件。
　　“月月，国有国法，更有体统，此事朕心中有数，交给朕处理吧。”
　　“那，那打算如何处理？人言可畏，如今满城风雨的，拖得越久，对他越是不利，他日无罪开释，名声也会大受影响呀！”
　　他脸色沉，平静瞬，才道：“朕会考虑的，梓童不要再操心。”声音清冷，不复往日的柔和。
　　噤声，不敢多言，毕竟唐伯虎的生死，全在他的念之间。他能宽容的切，不等于能同样宽容其他人。个帝王，权利巅峰，号令下莫敢不从，从来只有人们膜拜他的资格，哪有奢求他垂目的权利。生活在样的环境中，他没有改变，没有荒淫暴戾，已是万幸。
　　在件事情解决之前，们都有些沉默，隐隐期待着结果，注定不可能完美的结果。更恨自己不是武则，做不到睚眦必报，对李东阳样的忠臣、权臣、能臣只能忍再忍。恨意不减，却也无能为力。千军易得将难求，李东阳正是难得的将才，在朝内外，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百姓心目中的良相贤臣。若是动他，不是没有手段，却会因此辱没朱祐樘任人唯贤的世圣明。他已经有李广的污，还有不清的王恕、彭程……再不能么做，毁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即使他不重视虚名，也不希望百年之后，人们提起弘治皇帝，只能声叹息。
　　风声稍稍平息后，经“三法司及锦衣卫廷鞫之”，证明华昶所奏不实，将其调任南京太寺主簿，略施薄惩；程敏政因“临财苟得，有玷文衡”，致仕还乡；徐经、唐伯虎则是“夤缘求进”之罪折抵赎金，被派发浙江充吏役……经过他的艰难斡旋，大事化小，保全朝廷的颜面。
　　只是——“娘娘，唐寅坚决不就。”李梦阳向汇报。
　　苦笑，原来无论怎样努力，历史终究是历史，沿着他的轨迹，稳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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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自古使然。唐伯虎下大狱的消息，不仅是京城第新闻，在个信息闭塞的时代，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苏州城自不能例外。
　　何氏听到消息后，恨得直翻白眼，左思右想最终带着陪嫁丫鬟，搬空唐家，雇辆马车回到何府娘家。
　　何大人见自己儿归来，气得吹胡子瞪眼，“个子，怎能如此不守妇道？夫君蒙难，不思相救，竟苟且而归，有辱门风！”
　　“他不是夫君！”何氏是名门闺秀，却也是被宠坏的大家小姐，情急之下，竟与父亲争吵起来。
　　“啪——”何大人扬手就是个耳光，个时代，子被休都再难做人，更何况带着夫家的财产私自归家。他从没见过么不要脸的人，更没想到自己的儿能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何氏泪如泉涌，委屈地嚷道：“为什么不能回家？成亲至此，他从没有踏入儿房门步，从没把当成妻子看待，时常跑去无柳街私会那个沈九娘！个妓，，是大家大家闺秀，名门望族，哪里配不上他介商贾出身！枉儿下嫁与他，吃那么多苦！今日他做那龌龊之事，被抓入大牢，难道儿要守辈子活寡？！”
　　何大人又惊又气，眼前黑，昏厥过去。醒来后，是妻子和儿的嘤嘤哭诉，联合夹攻。他长叹声，当年若非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大人亲自提亲，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个布衣才子的，如今唐寅惹官非，举国皆知，再无翻身可能。况且那唐寅竟不识好歹，如此待自己的宝贝儿，看看哭成泪人的妻子和儿，咬咬牙，认吧！人都回来，总不能再送去受苦吧！
　　再唐伯虎边，历经千辛万苦，昼夜兼程赶回苏州城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苏州城里灯火通明。经过此事，他更加淡薄名利，闻得切安好，也是却桩心愿。想想家中等待自己的妻子，不无亏欠，年多，也不易，无论如何，自己愿与不愿，既成结发夫妻，也该尽人夫之责，善待妻子。想明白些，不禁加速脚下的步伐，当他推开久闭的大门之时，却只看到满院萧索，空无人……
　　他疯般冲进书房，在尘埃中翻出心爱的画卷，泪眼迷茫，紧紧搂在怀里。他不怕家徒四壁，只怕失去与唯的回忆……
　　之后的几，祝枝山、文征明闻讯而来，都为他不值。屋漏偏逢连夜雨，遇人不淑，还能什么？劝他告官，唐伯虎却只付之笑，那笑容像羽毛样轻盈，祝枝山、文征明互视下，都有些看痴。
　　唐伯虎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下休书。
　　“伯虎，样太便宜！”向遵循孔孟的文征明都看不过去。
　　唐伯虎头也不抬，“走好，走好，百，干干净净，再无牵挂。”
　　个月后，唐伯虎推着独轮车停在祝府前，祝枝山见满车大大小小的酒坛，不解地问：“伯虎，，是作甚？”
　　“祝兄，酒酿成，伯虎恳求祝兄，帮忙送进宫里。以祝兄的家世，定能办到，还望祝兄切莫推迟！”言罢，双膝跪下。
　　祝枝山哪里受得起拜，慌忙扶起骨瘦如柴的唐伯虎，心下更加苍凉。造孽呀，真是造孽呀！
　　……
　　“唐公子，要离开吗？”沈九娘站在桥头，望着对面背着简单行囊的人问道。
　　“九娘？”唐伯虎愣下，沉声答道：“想四处走走。”
　　沈九娘低下头，眼中有晶莹滑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唐公子，九娘祝您路顺风，早日归来。”
　　唐伯虎默默走过沈九娘身侧，“九娘，是个难得的子，会有好人懂，珍惜的。”
　　“唐公子！”沈九娘再次叫住他，唐伯虎脚步微微顿，昂首阔步。只留下沈九娘最后的承诺——“唐公子，九娘等！直等，等着回来！”
　　有史记载，弘治十三年起，唐寅的足迹遍布江、浙、皖、湘、鄂、闵、赣七省，游历于名山大川，庐山、衡山、武夷、雁荡、黄山、九华、洞庭等地，外师造化，心无旁骛，竟使画技达到如火纯情之境界……
　　————————————————————————————————————
　　新年悄然而至，上元佳节，又有宫宴。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想起秀荣，正出生在漫飞雪的季节。哎，心中酸涩，推不适，没去赴宴，独自在坤宁宫用的晚膳。
　　国子监祭酒费誾亲自送来壶新进贡酒。婵娟倒满金玉酒杯，乖巧的送上来，心情压抑正想借酒浇愁，便饮而尽。个激灵，险些打翻酒杯——入口甘醇，清凉爽口，香气怡人，没有半酒涩……难道是……
　　“是何酒？从何而来？”
　　“回娘娘，此酒乃是陕西府新晋呈上的贡酒，尚未取名。”费誾答道。
　　“不。”摇摇头，眼中湿热，让婵娟满上杯，慢慢品着……
　　“他日定要为慕晗亲自配制种性质温和、清凉提神却不辛辣苦涩的好酒。”
　　“此话当真？”
　　“君子言，驷马难追！慕晗可不要小觑，当年曾随家父学过酿酒之术。”
　　“好！言为定！”
　　……
　　“真的吗？那伯虎答应过什么？”
　　“过要为酿酒，还有…还有，要娶为妻。”
　　……
　　“伯虎，是怎么发现是子的？”
　　“金色，金粉……”
　　闭上眼，两行泪痕蜿蜒而下，“酒叫做‘金茎（颈）露’，来自江南，苏州……”
　　


　　
　　本章无题

　　……
　　“皇上。”小太监见皇上顶着北风压雪在殿外徘徊，也不张罗通报进去，低声唤句。
　　朱祐樘回过神来，垂下眼帘，几不可闻的轻叹声，转身离开。他本是担心皇后身体，才从宫宴里特意溜回来看看，不想正看到样幕。
　　金茎露吗？好美的名字。的眼泪，如同金茎美酒，甘醇而凛冽，清新而哀伤，明明淡雅爽口，却雷地火般灼伤他的眼睛，燃烧着他的灵魂……
　　其实，能十年如日的陪在自己身旁，知道心里爱的始终只有自己，他已心满意足。至于那个影子，时至今日，早已深入骨髓，挥散不去……哎，随吧，能真真实实的和自己生活在起，此生足矣。
　　——————————————————————————————————
　　安坐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乌黑的发丝，白皙娇嫩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岁月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张脸，在宫廷驻颜秘方的精细调理下，是20出头也有人相信。只是，知道，自己老，真的老，心老……无神的瞳孔，落寞的目光，寄托着心灵的沧桑。老，30岁的人，就老……
　　“在想什么？”他悄无声息的从后面搂住。
　　惊，回过神来，朝着铜镜里的他尴尬的笑笑。
　　“身体不适吗？没去饮宴。”他关心的问，大手试试额头的温度。
　　“没，就是冷，不爱动弹。”
　　他帮紧紧衣领，“体质畏寒，平日要多穿，别冻坏。朕看鞑靼新年进贡的貂皮不错，让们再给裁件裘衣吧！”
　　“不用，柜子里还有两件新的没上身呢，还是裁给吧，总不见添新的。个皇帝，未免太寒酸！”
　　他笑笑，“朕除衮服，就是朝服，裁新的也没机会穿呀！”
　　心里紧，谁当皇帝好，除明黄，还是明黄……
　　四海升平，照理他该轻松。可每日见他都是埋首于那些永远批阅不完的奏章之间，勤奋工作。刚刚收到内阁大学士刘健的上奏，大意是晚朝散归后，色已黑，各处送来的文件往往积压内阁，来不及处理，如有四方灾情，各边报警等事务，就有耽搁的可能。他想想，是个道理，于是特定除早、晚朝，文华殿议政外，每日两次在平台召见有关大臣议事。从此出现“平台召见”新的朝参方式。石激起千层浪，满朝文武争相传诵，下百姓无不敬佩，励精图治的他，声望更隆。
　　看他勤于朝政，劳心劳力，感念之余，觉得自己很没用，能帮上的忙少之又少。想想会有悲哀，当个自以为是的人，连家庭主妇都做不成的时候，那真叫失败。
　　劝他，要不再升个官员入内阁吧，毕竟多个人多份力量。去年九月十，徐溥徐阁老过世，他下旨辍朝日，赐棺木米布，以示哀悼。后赠太师，加特进左柱国，谥“文靖”，表示厚待。但自此之后，内阁便仅剩下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奏折多时，真是忙不过来。他却摇摇头，“将贵于精。”
　　“可不忍日日操劳呀！百姓安居乐业，却比初登大宝，下未安时更累、更忙！”话不假，夜里时常看他伏案工作，清晨睁开眼睛，他也常常不睡在身旁。
　　他笑着拉坐在身侧，“月月不是‘守业更比创业难’嘛，而今下安定，朕才不能掉以轻心。”
　　撇嘴，道理懂，却更心疼他。刚登基时，朝局动荡，万氏余孽为祸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时百官见新帝仁德忠孝，勤政爱民，不比先帝昏聩，是倍受鼓舞，万众心，众志成城，指望着展抱负，誓要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可时至今日，歌舞升平，百官难免不会倦怠，倒在功劳簿上吃老底，所谓饱暖思淫欲，此时正是最容易滋生贪污腐败的非常时期。
　　“下是下人的下，不是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责任、有义务为自己生存的世界做出贡献。何必把自己逼得么辛苦？”
　　“下是下人的吗？”他低声重复着，似乎不能完全接受个法。想想也是，作为封建中央集权制的帝王，他能懂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已是难能可贵，怎能奢求他理解现代人人人平等的观？环境，塑造人哪！
　　转念想，照儿还小，可塑性强，不比他，有成熟的人生观、价值观。或许，该把所知的道理、真理教给照儿，让他在继承他父皇光荣传统的同时，运用现代思想将其发扬光大。心动不如行动，从那以后，常把朱厚照唤到身边，言传身教，为他灌输着人人平等，个性解放，追求自由等观。
　　照儿每次都会认真聆听，郁闷的是，他甚少抬头与对视，让得不到那种共鸣回馈，表现欲得不到完美的宣泄，讲得很没有成就感。庆幸的是，照儿聪明，勤学好问，过目不忘，再没有成就感，也知道，他都听进去，听明白。
　　只是他变得么沉默，也不再撒娇，让有担心，难道是青春期叛逆？可他才10岁耶，青春期～是不是太早。即使朱厚照不是的孩子，也不希望自己在教育下代上有所偏差，无关乎亲情，更不是伟大，只是因为，是原则上的问题。思来想去，单刀直入问原因，朱厚照微微怔，仍是没有抬头。孩子到底怎么？为什么在面前总不抬头呢？偷偷观察，他在他爹面前不卑不亢，颇有大人样；在奴才面前，更是有主子的威仪。难道，只是对抬不起头？眨眨眼，貌似问题严重……
　　和朱祐樘提，他是脸的茫然，还得费心费力按的理解给他解释什么是青春期，什么是叛逆，心里个无语呀，时代诧异太大。好在他的学习能力强，胸襟广阔，接受能力优于他人。否则还不把当成巫，拉出去火焚。不过，他对此事并不看重，大概是照儿在他面前，在其他人面前，再正常不过。软语温柔的安慰几句，就把哄上床休息。
　　转眼，又至七月初七，们的定情之日。为哄开心，他破荒的带出宫去玩，像普通夫妻样，又像是热恋中的小情侣，混迹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随着熙攘的人群四处游走观赏。便装的锦衣卫和太监们，很乖巧的与们保持段距离，为们留出甜美的空间。望着夜幕下彼此交握的双手，真的好想直样下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会意，爽朗笑，像是夏夜的微风，和煦温暖，“月月，国事太忙，朕没有太多时间陪，想过，把样日日困在宫里，人会憋坏的。以后，朕保证多带出来走走，四处转转。”
　　什么路人甲乙丙，狗屁妇道妇德，统统见马克思去吧！踮起脚跟，在他脸上亲出响亮的吻。他没料到竟敢当众亲吻，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只能捂着脸傻傻的看着，与起接受路人不屑鄙夷的洗礼，终是宠溺的笑着，下的鼻子，“呀，老夫老妻的，还么顽皮！”
　　夸张的挽起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回去把胡子剃，样就不老！”
　　他皱眉，开始和讨价还价，“朕都30岁人，没胡子也不是事呀！”
　　“反正画师都画完，要是不剃，休想再上的床！”拉下他为画师画像特意留的青须，“试试看，可不是威胁！”
　　他无奈的笑笑，在耳边低语，“瞧瞧把朕逼的，在外人眼中，和他们样。”他努努嘴，指指不远处跟随的太监。
　　失笑，隔着纱衣在他胸前狠狠拧下。他疼得吃呀咧嘴，忙抓下为非作歹的小手。里浓情蜜意，落在外人眼里，又是番奚落。他摇摇头，无奈的嗔句，“成何体统！”
　　“做人就做贾宝玉——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月月总有道理。”
　　愣，好熟的句话，好像是谁的口头禅，许多年前，念叨……
　　他自然是食言，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不得不把带出去玩的计划推再推。见在坤宁宫里自娱自乐折着纸飞机飞得满殿都是，只能抱歉的笑笑。也笑，他若不是个凡事以国事为先的人，也不会爱得如痴如狂。
　　即使日子索然无味，时间过得也是样的快。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年，秉承着夏日炎炎正好眠的原则，倒在榻上小憩。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有温暖的触感在脸颊上轻轻摩挲，小心翼翼的，彷佛怕伤到每寸柔嫩肌肤，随即印上湿润。
　　“嗯～别闹。”含糊句，以为是他回来，翻个身没再搭理。转念想想，不对，今个是十二，有大经筳，他不能回来呀。张开眼睛看，是朱厚照站在榻前，见突然醒来，脸色阵不自然的潮红。
　　“儿臣，儿臣是来给母后请安的，请母后继续休息，儿臣就不打扰。”不待答，转身慌慌张张的跑远。
　　咽口吐沫，摸摸脸颊，该不会，该不会是……
　　拍拍偷偷加速的心跳，儿子亲娘，经地义！晃晃脑袋，定是又YY！思想，真是越来越肮脏。
　　晚膳时，他回来，本想和他，却又觉得没什么可的。孩子太久没撒娇，亲娘，不好意思很正常吧？犹豫半，也没能开口，哎，谁叫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呢！
　　自李广事件后，和张家的关系渐渐疏远起来。偶尔会听李梦阳提起些不好的传言，什么仗势欺人，掠夺民田，鱼肉乡里的。听也有大臣上疏追查他们兄弟俩的违法乱纪行为，碍于的面子，被他直搁下。想想，所谓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总压着也不是事呀，民怨就是长久以来的不平等待遇，积压而成的。
　　长叹声，为安抚人心，让他放手去调查。却在心里默默祈祷，张鹤龄啊张鹤龄，千万不要让失望呀！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出半个月，罪证堆满他的御案。彼时，朱厚照也在文华殿。
　　他眉峰紧蹙，“狐假虎威，张家兄弟何时变得如此可恶！枉朕次次给他们机会！”
　　“父皇的世英名，不该因张家而毁，请父皇定夺。”朱厚照跪地请旨。
　　惊，那可是他亲舅舅呀！孩子竟然真能做到大公无私？
　　朱祐樘也是愣，看看同意诧异的，轻叹声，“照儿懂事，能以国事为重，朕深感欣慰，此事，让朕想想吧！”
　　在他没想到合适的处理办法时，金氏哭哭啼啼的来。躲都没地方躲，被哭得脑仁直疼，只道鹤龄和延龄少不更事，交友不慎，结实群乌合之众，是被那群人带坏的，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后不会再如此嚣张。把责任揽在身上，是自己教管不利，又自己已经失去儿，万万不能再失去儿子，否则，愧对张家列祖列宗，他日归，也没有脸再见张峦。
　　心里“咯噔”下，张峦临终的嘱托在耳边回荡。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于是厚颜无耻去求他宽免，本来张家兄弟也没做下杀人放火，逼良为娼之事，犯得可以是官员们最容易犯的错误——贪赃枉法。
　　他深深看着，良久，才道：“此事交予朕处理吧。念及张家曾护命，朕再给他们最后次机会！”
　　中秋佳节，他邀请张府家，带着和朱厚照去游幸南宫。宴席后，故意把张鹤龄单独留下，狠狠教训番。张鹤龄大骇，摘下乌纱叩头谢罪。和照儿躲在暗处，听得真真切切，抿紧嘴唇，本想拍怕照儿安慰下，却在他冰冷的小脸上，看到无尽的恨意……
　　下意识抖下，，很冷吗？
　　朱厚照发现在看他，扭头朝安抚的笑笑，“母后不要担心，父皇用心良苦，如此来，既保住母后在朝中的地位，又全国舅府的面子，张家兄弟也会因此收敛的！”
　　“呵呵……”赔笑，再不出句话来。懂得后宫必须在朝中有所根基，是11岁孩子能出的话吗？而且，从什么时候起，他直呼张鹤龄他们为张家兄弟……
　　


　　月明情空（上）

　　寒来暑往，花谢花开。纸醉金迷的日子，皇宫里的富贵安逸生活，往往过得很快，快到留不下任何记忆。因为没有特色，因为千篇律，整游走于各宫之间，享受着锦衣玉食，呼百应的至高权利……哎，浮华万象，真正拥有的只是紫禁城圈禁出的四角空。
　　弹指挥间，转眼到弘治十七年。若不是不知不觉间，已长得和般高的照儿时刻提醒，会觉得，时间静止。
　　看看伏案工作的清癯身影，不，时间没有静止，岁月在他身上砥砺出无情的痕迹。不是苍老的皱纹，而是那双越发成熟睿智的黑眸，明亮不复往昔，深邃幽不见底。
　　御医送来熬好的药汤，亲自递给他，“以前靠浓茶，现在靠药撑着，是拼命，身体吃不消的！”
　　他放下药碗，拄着头微微叹息，“月月，记得刘大夏的话吗？”
　　“啊，哪句？”问。刘大夏在弘治十四年十月时，升任兵部尚书。官居要职，话得能少？
　　“就是朕升他为兵部尚书时，他的。”
　　想想，“就是他自己年老多病，下已经到民穷财尽的地步，他自认没有能力解决吗？”原话是记不住，咬文嚼字的，但大意记得住，还很难忘。在太平盛世里，敢当众民不聊生的人可不多。记得当时，番话在朝中掀起不小的波澜，有人刘大夏恃宠而骄，有人是拿腔作态，倒是他，全听进去，还深表自责。有时会想，就是因为他的宽容，他的气度，才纵容手下官员互相攀比着“直言不讳”的。
　　“朕抱憾呀，为何朕如此努力，百姓之中，仍有食不果腹之人？”
　　叹息，世事哪有尽善尽美，又不是童话故事，他总把自己逼那么急干嘛？该不会是得强迫症吧。
　　道：“贫富差距很正常，否则哪有劳动人民和上层建筑的分别？除非是共产主义！人人平等，本就是停留在意识层面上的抽象概念啊！”
　　他蹙眉，的话显然超出他的理解范围。继续叹息吧，时代差异呀，人类历史的500多年不是白过的。
　　正想给他通俗易懂的解释下，门外有小太监匆忙来报，是太皇太后病倒。他慌忙起身去探望，顿下，转身问去不去。
　　很客气的法，正常人家不管愿不愿意，个做孙媳妇的都逃不掉吧。耸耸肩，才是真正的恃宠而骄，拿腔作态——“确定愿意看到？”
　　难题抛给他，他只得无奈的独自去。和老太太的关系早已破裂得无法弥补，当然，承认，也不想去弥补。除必要的宫廷仪式、庆典、祭祀、宫宴外，们几乎没有碰过面。在宫后苑遇到，作为小辈，会“礼貌”的绕路而行。让低三下四，忍气吞声的做人，，张慕晗，做不到！
　　可也只能躲躲，眼不见心静，正面冲突是万万不敢的。不是在意孝顺的虚名，而是不想和太皇太后的真实关系让外臣知道。他宠宠到下无妃的程度，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人戳脊梁骨，皇上惧内云云。妻管严从诞生那起，就不是褒义词，不想他因受到更多的负面影响。
　　“娘娘，太皇太后又差人来请您，来人在外面等着回话呢。”婵娟小声提醒。
　　挠头，老太太真执着呀，是第几次差人来？推身体不适，还遍遍的传见。伸个懒腰，去吧！
　　久未踏入仁寿宫，连老太太的寿诞，也是礼到人不到的，恍惚去，真不是般别扭。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不在，八成是回文华殿理政吧。毕竟在他心中的枰上，江山社稷永远高于切。皇太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见到来，忙起身相迎。受宠若惊，赶紧施礼，皇太后扶起，意味深长的拍拍的手，什么也没，转身离去。
　　寝宫里眨眼间只剩下和倒在床上的老太太两人，气氛登时尴尬起来。想着在门口站着，当门神也不是事呀，硬着头皮走上去。
　　“恨哀家吗？”太皇太后虚弱的声音飘来。
　　“不恨。”如实答道，没有爱，何来恨？个路人甲，值得浪费感情吗？
　　“呵呵，咳，咳……”太皇太后轻笑下，随即连连咳嗽起来。见漠然，自行平静好会才道：“哀家也自觉，无愧于，无愧于皇室的列祖列宗。人丁兴旺，子孙绵延，才是皇室之福，皇上对太偏听偏信！”
　　挖挖耳朵，嗤之以鼻，才是真正的自以为是。
　　“皇后，哀家自知时日无多，几次三番请来，是有话要交待。不管哀家原意与否，陪在皇上身边的始终只有人。”
　　“请太皇太后下旨。”
　　“哀家，哀家不放心照儿啊。些年，对照儿视如己出，哀家看得到，哀家很欣慰。可照儿的身世，下间谣传不断，哀家担心，终会成为他的软肋，帝王是不可以有软肋的……”
　　怔，认真起来，即使不待见老太太，不可否认，得很有道理，帝王的身世被质疑，意味着政治地位不稳，若是他日被有心人利用，举兵叛变，难免不是场血雨腥风。
　　“皇后，皇上顾及，宁愿隐忍，也不肯……”
　　“明白，太皇太后请放心。”深吸口气，站起身，“请太皇太后好生修养。”
　　作势离去，却被老太太叫住，“皇后！”
　　“太皇太后还有何吩咐？”没有回头，不愿意看眼。
　　“其实，是个好孩子，皇上也是个好孩子，错就错在，们太爱幻想，紫禁城不允许幻想……”
　　笑，不管是不是幻想，们终将梦想成真！
　　弘治十七年三月初，太皇太后在仁寿宫病逝。灵堂里，的麻木不仁和他悲痛欲绝，在众人眼中形成鲜明的对比。试着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却以失败告终，憋得脖子都红。他帮捋顺碎发，“别难为自己，带照儿先下去吧，朕再待会，陪陪皇祖母。”
　　抱歉的头，拉着哭肿双眼的朱厚照回到坤宁宫。路上，照儿摇摇的胳膊，哽咽着问：“母后，不会离开照儿，会直陪着照儿，是吗？”
　　停下脚步，帮他擦掉眼角又渗出的泪滴，“好孩子，别难过，生老病死是大自然的规律。如同花儿样，在秋风中凋敝飘零，却在春光下明媚复苏。”
　　朱厚照似懂非懂，低声道：“照儿希望母后永远生活在春里。”
　　笑下，吻上他的额头，“真是个好孩子。”
　　朱厚照脸色红，小脑袋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
　　他连多日食欲不振，憔悴许多，毕竟离开安乐堂后，是老太太将他接到身边，抚养长大的。对他来，那不仅仅是份浓厚的亲情，更是童年的羁绊。看着样的他，有心无力，总不能强迫他和自己样没心没肺吧。
　　本想等他身子转好，再提照儿的事，可他的身体却日不如人，时常会看到他拄着头，强打精神的批阅奏章。问过御医，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倒也查不出个准确病症，只能巴巴的看着他的补药逐渐增多。心中不忍，劝他又不听，急得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纵使他有80岁的阳寿，历经李广之事，加之他如此工作，怕是也快走到尽头，困死宫中，不要，绝对不要！
　　脑中灵光闪，忆起那个18年的承诺。回望废寝忘食的人，知道，他必然会失信于，难道要他为大明江山，为祖宗基业赔进去自己的生？不！暗下决心，细致的谋划起来——幸福不能靠等待，需要争取、创造！
　　首先，要让太皇太后瞑目九泉，也为大明江山稳固根基。和他照儿身世的隐忧，他深深看着，目光灼灼，轻叹声，“朕是不忍揭开那道差断送生的伤疤。”
　　握紧他的手，鼓励着他，“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于是，不久后，他下旨彻查“郑旺妖言案”，将郑旺，和帮助郑金莲在他们父之间传递东西的太监刘山逮捕亲审。真相不言而喻，审讯无非是做做样子。很快，刘山以“干预外事”之罪被处死；郑旺以“妖言惑众、貌认皇亲”之罪被监禁；念郑金莲早已疯魔，人事不清，下旨没入浣衣局为奴……敲山震虎，也给张家提个醒。
　　石激起千层浪，朝中又是番波折。冷笑，朝堂啊，政治啊，不但是污水浑浊，深不可测，更有暗流汹涌。
　　提起笔，不再犹豫，快速在宣纸上写下计划安排。召来萧飞，让他送往杭州城外的无往山庄。
　　萧飞愣，无往山庄，对们任何人来都已成为历史的概念。
　　“萧飞，胜败在此举，务必将此信亲自交到沈伯手中。和皇上的未来，全靠！”
　　萧飞不解，却郑重承诺，“娘娘请放心，信在人在，萧飞定不辱命！”
　　半个多月后，在的热烈期盼中，萧飞带回沈伯的回信。展开看，堆满笑意，与聪明人合作，互惠互利，生意就是谈得容易。自此，萧飞成为信差，往返于京城和杭州之间。抱歉的看着入宫探望的月牙，“对不起，总让们夫妻分别。
　　月牙笑着摇摇头，“奴婢相信娘娘自有安排。”
　　也笑，确实自有安排。只是不知，他能否体会的用心良苦。
　　眨眼间，弘治十八年来到。二月初六，们的结婚纪念日，午膳后，把他支回文华殿理政，在坤宁宫里番布置，还亲自去小厨房做蹩脚的西餐，结婚纪念日，自然要多用心思。除要美美的吃掉他，更重要的是，问他记不记得那个18年的承诺。老实，希望他心甘情愿的和走，而不是被迫离宫。
　　晚上，他回来，对精心安排的烛光晚餐非常满意，屏退左右，笑着把搂进怀里，让坐到他的腿上，软语温柔，“月月，也知道，朕派李东阳去山东曲阜祭祀孔圣人，内阁忙不过来，朕也忙不过来，阵子冷落，险些忘记成亲的日子，不会怪朕吧？”
　　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着邪气，“那就要看的表现。”
　　“勾引朕，朕也想呀，无时无刻……”声音含糊在唇齿相交中。
　　主动撤出嘴唇，他不依，切块牛排塞进他的嘴里，“好吃吗？”
　　他应付的咀嚼两下，含情脉脉，“好吃，但是没有好吃。”
　　失笑，故意在他身上轻轻扭动，感受着身下坚硬如铁，软硬兼施，更不安分起来。看着他欲火焚身，“好心“的伸出灵舌在他嘴唇上打转，却不深入。
　　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声，疯狂的吻下来，改往日的温柔如水，烈火焚身般寻求着解放。微微哼着，趁他顺着精致的脖颈路向下又亲又咬的时候，猛地抬起他的头。
　　他不解，为何勾起他的焚心欲火，却迟迟不肯帮他灭火。只能迷离的看着，却也不敢冒然用强。
　　“记得登基前答应过什么吗？”
　　他怔下，草草承诺，“不管朕答应过什么，朕都定做到！”
　　有些黯然，果然，他忘记，或者，他是故意的——终是割舍不下他的万里江山。
　　他不再犹豫，把扯掉的锦绣腰带，滚烫的大手急急褪去外衣，绕着中衣，向的亵衣里伸去，寻找那方柔软的沃土。恣意揉捏着，把玩着手中渐渐挺立的浑圆，俯下身，轻轻咬住另侧的樱红，另只手勾起的大腿，向寝殿里走去。
　　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被他挑逗得情欲翻倍涌上来，不再难为他，折磨自己。抱住他的双肩，保持平衡，尽量向后仰着身体，让他可以爱抚到更多泛起粉晕的肌肤。情迷意乱中，透过外殿微微敞开的窗户，仿佛看到朱厚照红着小脸，不知所措的惊呆在原地。
　　“照儿？”
　　“嗯？”他应付声，嘴唇片刻不离半裸的身体，熟练的褪去的中衣。
　　“，好像看到照儿。”
　　他不满的掐下的屁股，“朕眼中只有，却想着别人！”
　　吃痛，想想也是，照儿在东宫，大晚上跑到坤宁宫作甚？收回心神，全心全意和他缠绵起来（和谐，故H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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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梨花般的小雪无声的飘落在少年的身上，薄薄的覆层。少年不可遏止的颤抖着，捂住胸口，明明浑身燃烧着无名烈火，心里却凝上万年不化的冰霜。他不懂自己为何会伤感，伤感到痛彻心扉，艰于呼吸……只记得看到母后倒在父皇怀里娇喘连连时，那瞬间，懵懂的他，隐约听到心碎的声音。
　　他定定神，父皇和母后是夫妻，是夫妻呀！或许，夫妻就应该样。看着手中自己用个月的时间，按照母后的模样亲自雕刻的小木人，放在唇边，深深吻着。本是他送给父皇和母后成亲19年的礼物，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
　　“殿下，雪夜寒，请太子殿下早些回宫休息。”
　　他最后次望向空无人的大殿，摇曳的红烛嘤嘤垂泪……落寞的转过身，“刘瑾，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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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醒来，看着白皙皮肤上遍布的吻痕，想起昨夜不知疲惫的和他次次攀上高峰，心中甜蜜。老公越发能干，总是件值得庆幸的事。看他睡得正香，心疼的帮他捋捋头发，是累，以往都是他先醒来的。哎，成么辛苦，睡不到2个时辰，还能有精力和翻云覆雨，欲仙欲死……已属奇迹。
　　想翻个身，却被他紧紧抱在腰间无法动弹。试着掰开他的手，奈何他抱得过于严密，几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幽幽叹息，算，多少的年习惯，早就适应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小憩片刻，再睁开眼，看时辰不早，忙唤他起身去早朝。他不情愿的爬起身，温柔的看着，眼中尽是意犹未尽的浓郁光华。
　　调笑，“怎么？老？起不来？”
　　他眼睛眯，“昨夜听连声求饶，又见细皮嫩肉的动不动就青紫片，心生不忍才放马，不想竟得便宜还卖乖！”俯身报复性的咬上柔软的樱红，疼得声尖叫，阵酥麻的快感侵袭所有脑细胞。
　　他满意的笑下，掐掐的脸蛋，“朕晚上再收拾！”又吻吻的脸颊，“昨晚累坏吧，月月再休息会，朕去上朝。”完帮穿好亵衣，才翻身下地。
　　摸着身上单薄的蚕丝亵衣，温暖有胜于厚实的裘皮……
　　“娘娘，娘娘。”婵娟在绢帐外低声唤着。
　　“何事？”
　　“回娘娘，东宫来报，太子殿下受风寒，卧床不起。”
　　听，忙坐起身，奈何下身阵不爽，被迫又倒回去。哎哟，心中恼恨，他也太用力吧。缓会，才重新坐起。
　　婵娟领着众宫帮梳妆更衣，顾不上喝内侍呈上的药汤，匆忙赶往东宫探望。
　　“嗯～太子，好痒……呵呵，殿下可不能忘记碧莲！”阵娇笑传来。听得刺耳，挥手阻止小太监的通报，示意婵娟等在原地，独自推门而入。
　　床上，个宫正靠在朱厚照怀里嬉闹。见冷着脸进来，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
　　“出去！”
　　“奴婢遵旨。”宫重重磕个头，急忙起身跑出去。
　　“母后。”朱厚照脸色红，像个犯错的孩子，低下头。
　　很想破口大骂，做个深呼吸，尽量平静下来。照儿虚满15，青春期少少正是对异性充满好奇的年龄，很正常，很正常，在个早婚早孕的时代里，更是正常。想当年，他爹个年龄，都和勾搭上。
　　坐到床边，拿起药碗亲自给他喂药，“照儿，母后不怪，也到年龄。若真心喜欢那个宫，等再大些，母后做主，帮纳。”
　　朱厚照听，小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怎么？不喜欢？”
　　他轻轻下头。
　　叹口气，“照儿，要谨记，人也是人，需要尊重和理解，切不可为满足时之欲，毁们的生。人是用来疼，用来爱的，之事，贵在情愿，水乳交融。”
　　“母后，照儿知错。”朱厚照把小脑袋埋得更深。
　　笑着安慰他，“母后没有怪的意思，还小，不懂情事。若是看上哪家的小姐，告诉母后，母后帮提亲。”两年的宫宴上，他有意无意的让诸位大臣带着诰命和各自子入宫，猜，安得也是个心思。
　　“母后，照儿不要，照儿不要们！”朱厚照突然转进的怀里，双手死死的箍住的腰身，小脸埋进的酥胸不住磨蹭着。
　　惊之下，险些打翻药碗，伸手放在旁的案子上。收回来拍拍他的后背，“那照儿喜欢谁？要谁？哪个宫的官吗？告诉母后，母后帮做主，不管是谁，肯定让今后陪着！”
　　“不要，照儿不喜欢们！”着又往怀里挤挤，收紧腰间的手臂。
　　本来就没从昨晚的激情中恢复过来，他发力，就腰背生疼，更被压得有些呼吸困难。心中感慨，毕竟是个大小伙子，力量非能及。
　　强搬起他的小脑袋，“照儿，弄疼母后。”
　　朱厚照抿紧嘴唇，似下巨大的决心，“照儿不要别的人，照儿喜欢母后，只喜欢母后！母后不管是谁，肯定让今后陪着，母后不可以食言，不可以！”
　　“呃，呃，是母后啊，和的妃子是不同的。还小，不懂……”试图阐述亲情和爱情的区别。
　　“不是，不是！照儿就是喜欢，不要和分离！”
　　“照儿不要胡！母后看是发烧烧糊涂！”
　　朱厚照抬起小脑袋，眼中溢满泪水，“母后愿意让照儿娶许多妃子吗？”
　　“个，个要尊重的决定吧！”讪笑，朱祐樘为拒纳妃嫔，总不能让朱厚照也如此吧，毕竟是个时代人的特权。
　　“母后就么不喜欢照儿吗？”两行热泪湿润脸颊。
　　“，话从何起？”
　　朱厚照直直的盯着的双眼，视线下滑，突然停住。随着他视线看去，是被微微扯开的衣领，忙清着嗓子紧紧领口，转念想到，他大概是看到朱祐樘留下的吻痕。
　　“那个，那个……”
　　“父皇不纳妃，，母后却要为照儿做媒。”朱厚照失笑，双眼渐渐空洞起来。
　　“照儿，不要胡思乱想，父皇是爱，尊重才不纳妃的。”急急解释着。
　　朱厚照退出的怀抱，低头帮整理好衣襟，几不可闻的着：“父皇能给母后的，照儿也能给，会做得更好，更优秀，样，母后也不愿陪着照儿吗……”
　　惊出身冷汗，张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在软榻上睡着。问过婵娟，朱厚照确实受风寒，可却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更不敢问婵娟早是否陪去过东宫，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
　　


　　月明情空（下）

　　三月里，李梦阳洋洋洒洒的上述数万言指斥弊政，弹劾寿宁侯张鹤龄尤厉，揭发他招揽无赖，鱼肉百姓。时间，朝堂又乱翻，张鹤龄抓住梦阳奏疏中最后句“厚张氏者至矣”几个字，断章取义硬将揭露他个“张氏”成是讪骂个“张氏”。金氏、张鹤龄、张延龄家子又来里哭闹，他不得已，“系梦阳锦衣狱”。去情，他却道：“月月当知朕用心良苦，李梦阳妄图以己之力扳倒国舅族，有朕护着，可保他周全；他日朕不在，他的耿直忠正，必然招致杀身之祸！”
　　没参透他言中的深意，直接道：“可是，可是样下人会误会的。”
　　他握住的手，“朕也要借此在考验下张家兄弟，若真有负于张峦，也该还清。”
　　李梦阳下狱的第二，百官纷纷上书营救，张鹤龄却以为是他护短，和金氏起在坤宁宫里又哭又闹装着无辜，逼他对李梦阳施以重刑。他大怒，推案而起，毫不犹豫的下旨将李梦阳官复原职，仅罚俸三月，以示薄惩，反对张鹤龄严加训斥。
　　李梦阳的获释，等于为朝中忠义之士打剂强心针，他更由此对皇亲国戚的打击达到高潮。下旨命锦衣卫和东厂日夜侦缉，探听皇亲国戚，据实之罪，决不姑息。那些往日横行乡里的贵族勋爵，摄于威，纷纷收敛劣迹，很快，京城内外派太平，又出现安定祥和的气象。
　　没过多久，张鹤龄顶着肿得老高的脸又来找哭诉，是下朝路上遇到李梦阳，被他二话不，拽下马来打掉两颗门牙，还舔着脸硬张开呼呼漏风的嘴给看。
　　淡淡笑，“若是出手，掉的就不止是两颗门牙！”
　　张鹤龄惊，忙跪在地上恳求开恩。
　　“鹤龄，是聪明人，不要再自取其辱！”
　　“娘娘，娘娘，臣弟知罪，臣弟知罪，望娘娘开恩！”
　　“皇上不动，是想为太子在朝中奠定基础，本宫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臣弟明白，臣弟告退。”张鹤龄起身，哆嗦着往外走去。
　　“等等！”喊住他，“鹤龄，而今已是张氏族长，将本宫在族谱里除名吧！”
　　“娘娘，，万万不可呀！”张鹤龄慌，忙扑倒在地上。
　　“本宫是不想照儿的身世有任何质疑，当明白，去吧！”
　　张鹤龄见不耐烦的挥挥手，泪流满面，“娘娘，容臣弟再给娘娘磕三个头。娘娘对张氏的大恩大德，臣弟唯有来生做牛做马，再当图报！”着，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昂头望，好重的三个响头，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气大旱，庄家枯萎。李东阳在回京路上仔细调查后，将所见所闻如实奏报，指出灾亦有，人祸更多，实乃弊政造成。他竟内疚的流下眼泪，当场下旨削减宫中开支，裁减尚衣局、军器局、私设监的匠人，并下令裁减织造数额的三分之，节省开支，以度灾。
　　他本已心力交瘁，加之自责的阴影和之前打击皇亲中所受的委屈，并爆发，急火攻心，重重的病倒。偶尔还会流鼻血，每日晕晕沉沉的，精神萎靡不振，朝政处理起来，异常吃力，御医们却对此束手无策，为避免病气过给，独自搬到乾清宫去住。萧飞还在杭州，忙找来王啸云和孙彪，让他二人带着大队锦衣卫，便装出宫务必找到“李摇铃”。二人也知皇上的病刻不容缓，即刻领命去。
　　喂他喝着没有价值的补药，幽幽的问：“打算么去吗？狠心的把和孩子留在个尽是虚情假意的宫廷里？”
　　他握住的手，热泪盈眶，“朕记得的提醒，记得许给的那个18年承诺。朕也想抽身，陪着，过们想要的生活。可时至今日，朕有心无力，只能愧对于，和照儿，哎……”
　　“不是照儿，是的孩子，们的孩子！”也哽咽。
　　他愣，颤抖着大手覆上的小腹，“，是真的吗？可是，有喝药啊！”
　　“那，急着去看照儿，忘记喝。”低下头，眼泪打湿他的手，“算，有三个月。”
　　“真的吗？真的吗？”他潸然泪下，“们真的又有孩子？朕真的又有孩子？朕早已不敢奢望！”
　　“是的，”抓住他的手，起覆上小腹，笃定的：“们又有孩子！”
　　他泪眼模糊，咬牙道：“月月，太危险，个孩子们不能要，朕不能让就么随朕去！”
　　“如果，有人能保住个孩子，延续们的生命，愿意和走吗？”
　　他重重下头，早已不出话来。
　　“记得，言而有信！”拍拍手，李摇铃走进乾清宫……
　　临别紫禁城的那，他把内阁大学士和朝廷重臣召到乾清宫，番嘱托。深深望着，“朕若驾崩，帝陵修建在燕山山麓，笔架山上。”
　　“皇上！”朝臣们闻言，呜咽着跪满乾清宫。
　　“皇上，笔架山风水不安，地脉不稳，不适合安置帝陵，望皇上收回成命！”不知谁句。
　　眼中阵酸涩，不由回忆起笔架山上惊险的初遇，青涩的初吻……笑着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君无戏言，帝陵就选笔架山，他日哀家过世，合葬笔架山。”
　　晚上，去东宫找朱厚照。未几开口，他已不顾起的把抱紧怀里，“母后，不要走！求求，不要走！不要把个人留在里！照儿不要！！”
　　知瞒不住玲珑心肝的朱厚照，五十对他，“父皇的身体状况也知晓，原谅母后的自私吧，只想和父皇开开心心走完最后的日子。照儿是个好孩子，看着长大，江山交予，和父皇都能放心。”
　　“母后，求求，带着照儿起走吧！让照儿伺候父皇和母后，只要能直陪在母后身边，照儿就知足！”朱厚照无力的慢慢跪倒，抱着的大腿无助的哭着。
　　“照儿，听母后，是父皇的孩子，理应承担起社稷重任！”摘下“凤启”，扣在他的手中，“个是皇族的信物，留给未来的儿媳，新的皇后。相信母后，照儿定能找到那个和相伴生的人！”
　　朱厚照不听不闻，疯般的恳求着。只好蹲下身，抚上他俊美的脸颊，“孩子，谨记，不可崇信宦官，为祸朝纲；不可骄奢淫逸，贪图享乐，使百姓不安；不可将国舅家委以重任；母后走后，只道与父皇殉情而去好。”
　　朱厚照抽吸着，渐渐止住泪水，缓缓站起身，笃定地：“母后，照儿次绝不会答应！诺是意孤行，和父皇离开皇宫，照儿保证让整个大明江山陪葬！”
　　打个寒战，“照儿，不会的，是个好孩子！”
　　朱厚照歪着脑袋，惨淡的笑，“照儿不是好孩子，只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母后可以试试，照儿言出必行！”
　　又劝他许多，可朱厚照只是痴痴的看着，不再多言，两只手，温柔的摩挲着的脸颊。心下惊，忙后退步，转身朝殿外走去，却被朱厚照从身后抱住，灼热的双手在的身上，不安分的游移起来……
　　“疯吗？！”拼命挣脱，使劲把朱厚照推倒在地，来不及多想，向殿外跑去。
　　“母后！若抛弃照儿！照儿定会疯……”
　　没有勇气去听那声嘶力竭的吼叫，生怕自己会动摇，直到冲进乾清宫，扑到他的怀抱，闻到那熟悉的淡淡麝香，才能平静下来。
　　“怎么？”他见脸色惨白，忙问。
　　“没，没有。是想是们在紫禁城的最后晚，就坐立不安。”
　　“月月的计划，不是很周详吗？”他笑着帮转个身，让舒服的靠在他的怀里。
　　“是，是很周详，总怕，忘记带什么。”
　　“国库私自支银子，朕让户部填平；御药房快被萧飞他们搬空，朕也没什么；藏宝库里所有珠宝首饰都让婵娟带人装箱，还忘什么吗？古董字画？”他笑意更浓。
　　“不。”摇摇头，“想过，除心仪的那几样外，古董字画能少带就少带。”
　　“可不是朕熟悉的月月！”
　　“是不想国宝因们而流至海外，为后世带来麻烦。”
　　他听不太懂，蹙下眉，认真问道：“月月就那么不想留在大明的国土吗？”
　　“不是不想，而是希望能陪实现的另个愿望——周游世界。们闭塞太久，国家闭关锁国太久，希望走出自缚的局限，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陪朕么多年，朕愿意用今后的岁月去陪伴……”
　　次日早，王啸云安置好“尸体”，众人配合着，在宫中唱场好戏。随后十几辆马车，悄然无声的驶出京城。
　　“们先去哪儿？既已出宫，朕，为夫再不能反悔，就透漏下吧。”他笑着问。
　　“去杭州，找们的合作伙伴；然后，然后去广西瑶寨，接个非常重要的人。”
　　“谁？”
　　刚要回答，赶车的萧飞勒住马车。“夫人，是太子身边的刘瑾。”
　　“问他何事？”
　　“回，回夫人，奴才受殿下之托，交还物。”
　　萧飞递进个精致的楠木小盒，打开看，是“凤启”。他眸色凝，旋即笑着帮带好，“既然照儿不要，月月就带着吧！”
　　犹豫下，是皇室留给历届皇后的信物呀。转念想想，也不能回宫自投罗网，只好留下……
　　史书记载，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六，“帝疾大渐，召健等入乾清宫。帝力疾起坐，自叙即位始末甚详，令近侍书之。已，执健手曰：“先生辈辅导良苦。东宫聪明，但年尚幼，好逸乐。先生辈常劝之读书，辅为贤主。”健等欷歔，顿首受命而出。翌日帝崩。”
　　闻帝驾崩，朝臣哀痛，无数官员哭晕在廷，年已80的马文升悲恸不已，“徒步号哭二十余里”……举国同悲，百姓自发素服吊唁，“深山穷谷，闻之无不哀痛”，“哭声震野”……
　　弘治皇帝，庙号孝宗，弘治十八年十月，葬于泰陵，谥号达明道纯诚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会有一个尾声，重逢朱厚炜，不长，很短，可当做小结局的收尾拾遗；也可当做番外来看。
　　本文真正的大结局是朱厚照番外，想看善恶到头终有报的亲们，需要看那个番外……谢谢
　　预计上的番外有3个子夜篇（不V，已预留章节），朱厚照篇（大结局），唐伯虎篇
　　也可能会加多其他番外，待定。
　　欢迎不讨厌清的朋友，去踩踩某诺的清穿大冷文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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