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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女尊国》作者：青翼追光/望书归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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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1】

在男人的世界里，高举女尊的旗帜，为花 样 美 男的路 线 而 奋 斗！
　　纭舟对于穿越没什么意见，对女尊也没什么意见，可是能不能不要弄这种面子工程的女尊，来点实在的女尊成不？
　　成，面子工程的女尊也忍了，可是，为什么出现的男人个个都这么“奇怪”！？来点能当男主角的男人成不？什么？还赖着不走了！？
　　行！咱来打个真女尊，咱来造个真帅哥！这总成了吧！？

【内容简介2】

女主穿越到与中国相似的异国，却发现表面上的女尊男卑下是对女人深深的制约，虽然立志做一个幸福的小白女主，但是如果寻不到真爱又何谈幸福！？
于是粗神经的女主就开始艰难打造女尊国的险途！
1女N男，帅哥成群，悍水三千，她要取哪一瓢饮呢？
文风往恶搞爆笑上推，希望各位亲看的愉快~ ^^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欢喜冤家 天作之和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天纭舟 ┃ 配角： ┃ 其它：

【正文】


作品相关 关于香无心大大的问题~

　　[评论]我有一点不明，这个国家是皇子还是皇女即位？
　　如果皇女即位，国家掌握在男皇手中，岂不是每个新皇女即位，国家就换个姓氏领导？如果是皇子即位能登大宝，可国家名义上是女尊的国家，那不就等于国家名义上每次都是在换姓氏？而且所谓第一代女皇？第八代女皇又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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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
　　
　　理论上是一届女帝，一届男皇，女帝生下女儿，即为继承者，姓凤，于是凤姓是得以继承下去的。但是男皇则由男皇指定，简单来说这个实际上的控制者并不是由女帝来指定，女帝更类似一个招牌，而男皇更类似首相，但是这样一来就关系到一个这位男皇当然不能是上一界男皇女帝的血脉，虽然不排除有些BT真的用近亲，我觉得这在中国古代并不少见……
　　对男皇来说，当然是希望他的血脉来继承，这又要扯要凤皇炎的诅咒，毕竟这个事玄，于是只能退一步，选择他所中意的继承者，比如亲戚的，类似外戚，或者师徒，义子等等这样的关系来进行政权交替，并且还有女帝爱上了某人等等这样的情况。
　　更不用提皇家混乱的血缘，比如男皇立自己和女帝生的儿子为男皇，再偷梁换柱一个女帝，只是表面上仍然姓凤，基本上历史上的皇族越到后来，离第一代皇帝的血缘越远这是事实。
　　那位“拱手河山讨你欢”的女帝就是前面女帝生下的女儿，从第一代女帝到第十八代女帝，虽然也有“男子干政”的状态，但是并没有男皇一职，而十八代女帝设定这一职位，等于是交出了实际的政权，如果不是凤皇炎的诅咒，那么男皇早已推翻女帝制度了。
　　基本上男皇是处于一个不能推翻的状态，不是不想，只是他不能用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来继承政权，所以只能采取暗渡陈仓，而另一方面，男皇不是完全由血缘继承，某方面来说，也提高继承者的竞争力，继承者并不能完全是个脓包，这对于保持政权的活力很重要，也是凤汉实力所在，一家之言，有砖请拍，呵呵。





我是穿越新手 —壹—

　　女种马的定义：与种马相对的，只因为交配而存在的女人，作用是生儿育女。
　　当先生看见小舟写的这篇文时，气的脸色发青，冲至当家的宅底，立即辞去了先生一职，归乡去也，小舟的下场是竹笋炒肉片，作不得假。
　　她努力憋着脸，想要象其他的穿越者一样，从小就显露出一付与众不同的气派来，结果还是抵不过屁股上的痛楚，大哭起来，直哭的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无错，小舟，大名天纭舟，帝国的某一巡某一村某一庄普通地主三小姐是当今潮流顶盛的庞大穿越军团中的一员，当她被生下来时，本尊是从睡眠中惊醒的，所以她和平常起床一样想要伸个懒腰，蹬下腿，却发现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声传入耳朵里，她努力睁开眼睛时，奇怪于为什么睁个眼睛那么难，难道是被鬼压床了吗？
　　一把老年男子的声音传入耳中：“恭喜当家，是个女孩，天家有后了。”
　　床上妇人惊喜的抱过小小的婴儿，无限怜爱的看着通红的小脸，想说些夸奖的话，她的二个儿子生下来时都珠圆玉润，可爱极了，她瞪了女儿半天，勉强保持着喜悦的表情，然后挤出来一句：
　　“这孩子长的可真健康啊……”
　　于是被命名为纭舟的穿越者就健康的长大了，所有人在见到她时，都会憋出一句：“这孩子长的真健康啊！”，有段时间她甚至怀疑健康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代表什么别的意思。
　　无错，她穿越的是非常时髦的架空，自从历史题材被无数的穿越者挖掘着千疮百孔后，架空成了穿越者们的不二选择，不同的异世界，又有着相似的背景，无不让千万人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纭舟从小就立志要显露出穿越者的气质，比如出口成章、落笔生花，又或者三岁就建造巨大的商业帝国，弄个肥皂什么的就有大把的金子涌进口袋，被奉为一代神童。
　　她在二岁一能讲话时，马上就把李白大哥的床前明月光给抄了，奶声奶气的吐出一句后，旁边的仆人立刻飞奔到当家房里，然后她就被妈妈捧在怀里，大大的表扬了一番：“我家舟儿会读诗了，还是张白的诗！”
　　张白是哪里冒出来的人哇！？算了，李白被张白用了，还有其他人！
　　于是隔几天她就会努力在的记忆中挖掘，不时冒出“一行白鹭上青天”，“秦时明月汉时关”，“夜来风雨声”等等，每次也都会相应的冒出来钱甫、王昌龄、赵浩然等等人，一个月后她再也想不起更多的诗词了，不得不正式放弃当诗仙这条路，改走商业巨子的路线。
　　她努力回想着肥皂的成份，却在某天闲逛至家里后院时发现一种物体，很类似肥皂，黑色的，仆人给她展示了洗衣过程，油腻腻的污渍瞬间被去掉了，从仆人口中她知道这种东西叫豆荚，并且还有各种香型，听说专供皇宫使用的，甚至有天山雪莲在材料里，于是做肥皂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那还有什么，炼钢！？炼玻璃！？炼武器！？可是一来不记得成份，二来没有成本，这条路也彻底不通了。
　　苦思冥想后，只剩下做大厨师一途了，偷偷溜进厨房的纭舟被十几来人的热腾腾空间震撼了，简直象个大工厂，人声鼎沸，到处是材料，那是什么？辣椒！？孜然！？不是吧，这里怎么什么都有？这还让她怎么施展？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的在饭桌上提出了愿景，得到了母亲的严厉反对，理由是：“大女儿家的，怎么能去厨房！？”听到这里，纭舟心头猛的被一道闪电划过！女人不能进厨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尊国度？
　　纭舟在心里泪流满面了！
　　本来已经准备在将来逃婚然后碰上某个帅哥从此神仙眷侣浪迹天涯，要么努力进入宫中碰到一个或冷面或阴险的皇帝从此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计划不用了，这是一个女尊的国度！她可以自由的挑选帅哥，建立后宫！神啊，感谢你，让穿到这里来！立志做小白主角的愿景终于可以实现了！
　　“母亲，那是你的哪一房生的女儿？”
　　“什么哪一房，当然是为娘生的你啊。”
　　“啊？”这个世界还是女人生孩子，算了，这个就不计较了，只要有大批美男……纭舟急忙收起淌出嘴角的口水。
　　“那，我朝的女帝有什么光辉事迹？”
　　“光辉事迹？你这孩子怎么尽问一些奇怪的事情。”
　　“那，我将来可以纳几房……”
　　“什么纳几房？”
　　怎么回事？不是说女尊？
　　“难道我们这儿还有三从四德……？”
　　“当然，咦，舟儿你怎么知道的？”
　　晴天霹雳啊！纭舟的眼前一阵阵眩晕，以为可以逃出魔掌，结果还是身在虎穴吗？她气若游丝的挣扎道：“可、可是，娘你刚才不是说女人怎可下厨房……我以为我们是女尊男卑……”
　　“自然是女尊男卑的。”
　　经过娘亲的一番述说，纭舟总算对这个奇异的类似中国古代的国家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表面上讲起来确实是女尊男卑，比如一女配多夫，女人可以当官，可以习文，甚至也是女帝，但是——就是但是下隐藏的东西让纭舟这个穿越者大吃一惊。
　　传说中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国家还是正常的男尊女卑的国家，和中国古代任何一个朝代一样，男人女人各司其职，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女人们突然发动了要求男女平等的斗争，男人们当然不愿意了，没想到这一次女人们来势汹汹，听说死了很多女人，剩下的女人被男人们严厉的看管起来了，结果发生了奇异的现象，女婴的出生率大幅下降，最高时达到100：1的不正常状态，即出生一百个男婴才有一个女婴降生，而且总是有很多女子在生产时死亡或者生产后自杀，她们死前都呢喃着一句：“与其让你们生在世上受苦，不如不降生为好。”
　　几百年过去后，男人们恐慌了，女人的数量越来越少，终于有天世上只剩下一个女人了，男人们为了保护这个女人，他们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又过了几百年，女人的数量终于有所回升——至少也比一个多吧——而此时，这个国度已经形成了奇异的风俗，女尊男卑，即使这样，女婴的出生率和怀孕率也非常低，女人的自杀倾向还是非常高，男人们小心翼翼的对待着女人，女人只需要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男人还必须对他们百依百顺。
　　纭舟听的心花怒放，这简直是小白女主的不二选择！什么也不用做就有大把帅哥围着你转，不过可爱的娘亲话锋一转，又把她推入深渊之中。
　　“不过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样的待遇，有些女人不能生育，那么当然就没有用处了。”
　　娘亲讲这话的口气平常，却让纭舟的心儿那么一小颤，她差点就用传说中的“嘤咛一声”倒下来，生孩子！？所有的男人都是围着一张肚皮绕！？这算什么女尊！？拿女人当生育机器啊！？
　　再听下去，就越发的来气了。
　　女人当然是一家之主，但是许多事的意见却是“男人后宫团”决定的，女人没有直接决定的权力，女人虽然可以做官，但决定政事时，居然有她们的丈夫跟在后面出主意，虽然是个女帝，却有个男皇跟在后面，这根本是垂帘听政嘛！
　　男人们嘴上讲着，女人啊，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们的天，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只要乖乖呆在家里，什么我都给你拿来，你只要生出女儿，天上的月亮我都可以摘给你！但对于不能生育的女人却弃之如敝屐，这算什么女尊男卑，看娘亲的姿态，女人大概被洗脑的连自我都没有了！
　　“女人根本是被骗了！”
　　握紧小小的拳头，纭舟做出奥特曼的经典姿势，娘亲吓了一跳，随即又当作四岁幼儿的戏言，她把女儿抱进怀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却不知穿越的人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原先的世界虽然不说女人主导世界，好歹也顶着半边天，这里倒好，表面上女尊男卑，实际上女人却连抗争的权力都没有了，一切都凭一张肚皮，而且还被洗脑成这样。不行，要抗争！要奋起！虽然说做小白女主幸福是当当的啊，可是这样子活一辈子算个什么，只是台生育机器而已！大活人还能输给一个小小的子宫！？
　　最重要的，这样子叫她又怎么来分辨帅哥们是为了她的人，还是为了一个未来的孩子来爱她呢？她才不要！
　　于是纭舟向母亲询问怎样才能绝育呢？娘亲大惊失色的捧起她的脸左瞧右瞧，然后开始呼唤仆人找医生来……闹哄哄一阵后，纭舟再也不敢提起绝育的事了。
　　现在她才注意到，家里的仆人男多女少，就算有女的也是已婚的，夫妻都是卖身为奴，如果是独身女性大多都是不能生育者，这些不能生育的女人比男人的地位更低，她就亲眼看见一个男仆欺侮一位上了年纪的保姆，虽然被她厉声斥退后，那位保姆仍然惶恐不安，不久后就失踪了，询问娘亲却被告知，失足落水而死。
　　什么失足落水！根本是陷害！
　　纭舟虽然愤怒的这样说，却被娘亲皱着眉头告之少与这些不能生育的女人接触，以免传染到不育的病。从温柔的娘亲脸上少有冷硬的表情，她总算了解这个世界的背面令人作呕的臭味，但她只能沉默以对，一切还太早，弱小的苗木必须得长成苍天大树，才能抵挡世俗的狂风，现在，她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我是穿越新手 —贰—

　　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在悲悲喜喜中，天纭舟四岁了，在她生日时就要进行认龄仪式。
　　“娘，什么叫认龄？”
　　“月儿，你不想见你的父亲吗？”
　　“想！”
　　虽然早就想知道爹是个何模样的帅哥——纭舟早就认定自己的爹一定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美中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见过——直到今天，娘亲向她详细解释后，她才明白过来。
　　自从“男女大战”后，因为形成了男暴多女巨少的局面，于是一女多夫的制度顺应而生，但是男人们到底是妒忌的生物，为了是不是自己的种能互相打破头，在孩子四岁前，不允许接触爹爹们，四岁时举行认龄仪式，让孩子随便在众爹中认个作父，娘亲不得给孩子暗示，也不得事先提醒，这样子就算没选中的人，也会在心里怀疑孩子也许是自己的，也能够给予关怀抚养，不会报复排斥。
　　当然作爹的不清楚，作娘的心里可明镜一般，也有些娘比较喜欢哪一个爹，就会从小向孩子灌输爹爹的样貌，在认亲时做暗示，或者孩子长的太象某一个人，为此历代也出现过许多悲喜剧，某一房爹爹害死了该继承家产的长女，却被母亲告知正是他的骨肉，还有类似剧情的戏曲、评剧等等，倒是意料之外的产物了。
　　最让纭舟惊讶的是，在这个国家里，居然是越底层的家庭男人越多，越高层越少，比如女帝，就只有一个男皇，不设其他男妃什么的，而且女人把她的初夜送给某个男人，通常这个男人就会成为未来家庭的真正掌权人，称为“主夫”，虽然男人们仍然以讨论的形式决定家庭大事，但在重大场合的跟在女人后面的男人，只会是“主夫”。
　　纭舟当初听见这个名头时狂笑了一通，害的仆人以为小姐的癔病又犯了——因为经常发呆，或者突然对莫名其妙的事暴笑，纭舟从小被家里人当癔病治了不少回，在十里八村也是“恶名在外”，都说天家的长小姐是个白痴——她没想到，主夫这个词会在这个世界有这种意味。
　　越底层的男人要养一个女人也越不容易，他们要让女人们衣食无忧，偶尔还要满足女人的奢侈要求，最重要的还要防备其他男人来抢走妻子，于是一开始他们就会形成几个男人供养一个女人的局面，而越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的能力也就越强，独享一个女人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事实上，年轻的男子们通常从小在父母的提点或者私塾里挑选自己未来的妻伴，往往在几个半大小子中间会有一个共推的王，这个王未来挑选的女人就是其他人的妻子，从这点上，纭舟也有点同情某些男人，真正的成王败寇啊，连妻子都不能自己挑选，虽然女人的婚姻也大多由父母作主，但至少可以在几个男人里挑挑嘛……
　　小时候的豪言壮语仍然夜夜梦回，她要打破这该死的规矩，她要唤醒女人的自尊，揭下男人虚伪的面具，她要……
　　“小姐，小姐，醒醒！”
　　小正太的声音吵醒了纭舟，她睁开眼睛，梦里她踩着帅哥的肩膀喊“I’mthequeen！”，醒来却还是得面对这个表面上女尊男卑，实际上男尊女卑的世界。
　　今天是认龄的日子，从娘亲口中她知道爹爹有四名，从数字上看，也挺符合一个小村庄地主婆的标准，她问娘亲最喜欢哪个，娘亲脸色一红，嗔怪她几句把话岔了开去，却不知道女儿在心里叹息，娘亲没有半点当家作主的气势。
　　梳洗时，小正太沉默不语，认龄后，一般的富实人家就会用丫环代替男仆照顾小姐，这是防止长大后的小姐对从小一起生活的男仆产生不正当的感情，所以今天是他陪伴亲手抱大的纭舟最后一天，如果没有意外，他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了，最好的命运被主家赐给某个普通人家的女人，因为没有从小结成妻伴，如果妻子喜欢他还好，如果不喜欢他，其他的丈夫团结起来排外的话，奴仆出身的他是毫无反抗之力的。
　　一想到这里，这个十来岁的小男生就禁不住叹了口气，纭舟正在脑中幻想爹爹们的花容月貌，最好有帝王型，再来个病公子型，再来个腹黑型，再配个敦厚型就是完美的阵容了，她的眼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替她梳头的可怜孩子。
　　打扮一新后，迟钝粗神经的穿越者一蹦一跳的跨过高高的门槛，跟随着同样花枝招展的母亲往从未去过的前厅走去，在她背后是用目光默送她的无名小正太，眼神炙热悲凄，如果她敏感一点，当可上演一出哭哭啼啼的美女，不，强女救正太的大戏。
　　可惜啊可惜……
　　先不说那魂儿走了一半的正太仆，这边厢纭舟正万分期待出现的帅哥们，娘亲的眼光没让她失望，虽然年龄大了点，但就算看起来最老的也是中年美大叔啊！
　　娘亲把她独自一人放在厅中，四周是亲戚仆人满满实实一圈，纭舟一眼扫去，果然男多女少，女人身后无一不跟着男人，听说还未到成婚年龄的女人也会有男人相伴，不然上街就会被男子“骚扰”——在她眼里当然是这样——但娘亲的说法就变成会有男人自动“保护”单独的女人，这个世界男人的洗脑工作做的太到位了。
　　纭舟把目光转向对面四个大帅哥，他们用或温柔或热情的目光望着她，虽然知道是爹爹们，但她仍然暗地里抹了一把口水。
　　年纪最大的一个，站在最边，其他人隐隐以他为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主夫了，虽然脸上风霜历历，却无损于那顽强坚毅的气质，一双星目配上剑眉两条，简直是传说中的帝王再现啊！就是有点悲伤的气氛，嗯，算是争位失败的帝王好了，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啊。
　　旁边的白衣一身，嗯，幸好没用丝绸的，普通的棉衣，当然飘不起来了，不过也与恶俗的公子形象隔离开来，脸上的表情温润纯良，一头长发普通的扎着，额前掉落的发丝更添几分亲近之感。
　　再旁边笑嘻嘻的望着纭舟的男子看起来年纪最轻，笑容也最可爱，正对着可能是他女儿的穿越者挥手，气质也最为清爽无害，不知道是不是表面上的善良呢？
　　最后一位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眼神不在小女孩身上，而是绕着周围的人转了几圈，似乎在确定没有异常后，才施施然看向纭舟。
　　娘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讲话时，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这时候才显得象是女尊男卑的样子。
　　“今日吉时，长女至龄，吾之亲友，安至福缘，敢祈其寿，天稚拜礼。”
　　天稚是娘亲的名字，纭舟跟娘姓，妻子可以把随便让一个孩子跟丈夫姓，无论男女，妻子说了算，如果她分外喜爱某名男子的话，这名男子自然可以获得开枝散叶的权利，不仅仅是为了男女平衡，更是为了传宗接代，愿生女不生男成为传统，当然也有部分人心灵眼明，看出男儿才是背后黑手，并不因生了男孩而自怜自哀，一个姓氏哪里及真正的大权在握重要，死后哪管那洪水滔天，目前社会上这两种思想都各有势力。
　　亲戚们此时纷纷说出恭贺之词，红包当然是少不了的，吵吵嚷嚷一阵子后，厅内再度安静了下来，娘亲走至纭舟旁边，轻声说道：“舟儿，他们是你的爹爹哟，你不是一直想认识爹爹的吗？去啊。”
　　一般这时候小孩子大多会问哪一个啊，作娘的就要顺口让孩子自己去挑，但纭舟却对娘的话充耳不闻，她的心思已经沉浸进该选哪一个帅哥好的激烈斗争中去了。
　　帝王型？秀才型？哥哥型？大侠型？好难啊！真的好难！比分出肉包子和豆沙包哪个好吃更难！娘亲啊，为什么你要找这么多帅哥来为难女儿？
　　蓦的手臂上传来剧痛，疼的纭舟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她低头一看，娘亲正用手指狠狠的扭着她的小臂，嘴里喃喃自语：“舟儿啊，你可不能在这时候发癔病啊……”
　　没办法，干脆蒙眼选好了。
　　说干就干，纭舟闭上眼睛然后转了几个圈，跌跌撞撞的向她认定的前方走去，所过之处所有雄性都忙不迭的退避三舍，男仆们更是吓的屁滚尿流，如果这时候被小姐摸到，别说幸福了，连小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四个帅哥看着小女孩以S型在室内乱窜，引起一片鸡飞狗跳，最后是怒气冲冲的娘亲冲过去，一个毛栗子敲在她头上，把她重新拎回厅中央，才制止了骚乱进一步扩大。
　　捂着脑袋的纭舟干脆大声问道：“娘亲你想我选哪一个！？”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又羞又急的天稚涨红了脸，用凶狠的神情瞪着女儿说道，“老实给我选！”

我是穿越新手 —叁—

　　纭舟心里嘟囔着只有这时候才显出气势来，蓦的一个想法窜进她的脑中，于是没神经的她冲着四个爹叫道：“我要一个会武功的爹！”
　　诗仙做不成，巨富也做不成，好歹做个女侠吧！四岁开始学不晚吧，况且她问过娘亲，女子学文学武并不受限制，也有女先生——虽然身后理所当然的跟着一个男人。
　　四个男人一愣，显然他们没想到四岁的女儿会提出这种要求来，在认龄之前他们不能跟孩子说话，只有看向妻子，纭舟注意到主夫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什么事背地里都是男人作主才行！想到这里她心里莫名的开始不爽。
　　“舟儿，有三个爹爹都会武功哦。”
　　在心里对那个不会武功的爹爹道了个歉，纭舟继续向着她的理想前进：“那我要武功最高的爹爹！”
　　娘亲又是转身看了下，主夫又是微微点头，纭舟心中越发不快。
　　“左起第二个爹爹，舟儿，快去！”生怕女儿再闹出什么花样来，天稚把她往前面一推，想着快快结束。
　　居然是那个看起来笑容满面的年轻人，她有些惊讶的打量盯着她看的年轻男人，想要努力找出对方的高手气质，现在她更好奇那个不会武功的男人是谁？
　　不过回头看看娘亲柳眉倒竖的表情，她决定把一肚子疑问放在以后，反正她才四岁，来日方长。
　　扑进对方张开的双臂里，纭舟被笑吟吟的男子抱在怀里，观礼的人也终于松了口气，其他三名丈夫虽然心有不甘，但一定已成定局，唯有上来恭贺，从此以后，纭舟就得叫这名男子作爹，而其他三名男子只能用姓加父字来称呼，尽管他们中也许就有她的亲生父亲，她也不能叫一声爹，不过让前世已经二十好几的她，冲着怎么看三十出头的男子叫爹，也得做无数次心理建设才成。
　　多灾多难的认龄礼结束了，纭舟开始幻想将来仗剑行走江湖，结识无数帅哥与俊男，现在她只是抱着新认爹爹的脖子，大吃娘亲夫君的眼福，并以此为乐。
　　抓瞎的认龄礼结束后，亲朋好友都会留下来把酒寻乐一翻，互相问询最近的情况啦，你赚了多少银两，我又升了几级官，无论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不乏喜欢显摆之人。
　　纭舟的新爹抱着她就没有再放手，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几十斤重的东西抱在怀里手都不换一下，作女儿的大开眼界了，她抱着刚出炉的爹开始使用传说中的“嘤咛”一声：“爹~~我什么时候开始学武功？”
　　年轻爹爹似乎被吓了一跳，他转过头来打量着同样新出炉还热乎着的女儿，冲着主夫喊道：“老大，你来看看小舟，她好象不舒服。”
　　呼啦啦四男一女一起窜过来，纭舟张大了嘴脸色有点发白，娘亲最先心疼起来，她冲主夫喊道：“就怪你，明明有绝世医术非要遵守规矩，如果小舟有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其他两房急忙把娘亲扶到一边细声劝慰，纭舟冷汗黑线一起出现，她的胖爪子被“老大”捏在手里号了半天脉，当然，象她这种除了“健康”以外的词无法形容的女儿，是号不出什么毛病的。她的心里正想着：啊，原来那个不会武功的爹爹居然就是主夫爹爹啊……在她思维中，会医术的怎么可能会武功。
　　那天后来娘亲一直在埋怨主夫帝王型帅哥，秀才型和大侠型要安慰不时就激动起来的妻子，有女万事足派头的爹爹对桌上事都笑眯眯的不言不语，尽只往女儿碗里夹菜，然后看她风卷残云般吞进肚里，纭舟总算见识了传说中，表面风平浪静、暗里波涛汹涌的封建家庭饭桌。
　　一切结束后，纭舟被爹爹领着去新宅，属于她本人的宅邸，从今天起，她就是正式的天家长小姐了，在未来她有权利继承娘亲的一切，当然，她的一切还是要未来的丈夫打理，而她只要乖乖呆在深院里，生他几个孩子出来就万事大吉了——打死她也不要！
　　首先的计划就是，学好武功！有了武功，走遍天下啊！所以，讨好这个武功最高的爹爹最重要！
　　“爹，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武功？”
　　笑面狐狸——纭舟为总是笑眯眯的爹新起的外号，她觉得这样的人给别人不诚实的感觉，在那个世界，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摸不清深浅类型的人——新爹还是一付笑容满面的模样，年轻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舟儿为什么要学武功？”
　　因为我要打破这个世界的规矩，建立一个清净世界！这话当然是不可能讲出口的，纭舟摆出想象中孩童天真无邪的面孔说道：“因为我想变的很厉害！”
　　爹爹把女儿抱在怀里，看着她表情扭曲的小脸蛋不急不徐的吐出一句话：“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哦。”然后纭舟的脸就僵硬了。
　　果然这种狐狸型的家伙最讨厌——！
　　在年轻男子清爽的笑声中，纭舟总算明白她挑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做她的爹，在这件事是祸还是福还未分辨清楚之前，她又碰上一件更大的挑战。
　　那个总是随侍在身边的小正太不见了，这等于是在她的嘴中夺食，虽然对那个小正太并未有过多的奇怪想法，可是从她还是个婴儿起就在小正太的臂弯里睡觉，虽然连小正太的名字都没记得……纭舟这时候仔细一想，才发现真的没听过小正太提他的名字，任何时候他都跟在她身后，她只需要讲出想要的东西，他就会带她拿来，虽然没法替她拿来冰淇淋、麦当劳之类，但从心底，她已经认定小正太就是她的人了。
　　这也就是临近深夜她还在新房子的青石地上一边嚎哭，一边打滚的原因，旁边是她的四个爹爹和一个娘亲，以及新进的丫环们，能够用的起清一色的女仆说明天家还算有钱人家，现在这些丫环们正因为服侍长小姐不力被当家——也就是纭舟的娘狠狠训斥着——主夫甚至还递过木棍让当家打人出气。
　　纭舟一边在地上撒泼胡闹，心里却对主夫恨恨的骂道：用苦肉计？当老娘是三岁小娃！？哼，不把人给我换回来决不罢休！
　　屋内除了纭舟鬼怪般的嚎哭声，不久后又加入了嘤嘤的啜泣声，她听的却越发来火，前生是个平头百姓，看多有钱有势人的白眼，连进个奢侈品牌店都要被有些狗仗人势的营业员摆冷脸，现在看着丫环们被粗重的木棍一下下砸在肉上，虽然娘亲不懂武功，但小丫头们也是娇娇弱弱的。
　　“喂！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不打紧，倒是把同样哭哭啼啼的娘亲给骇住了，她丢下手中的木棍，把女儿抱在怀里，心尖儿肝的乱喊了一通，然后被大侠丈夫给半劝半拖着拉回房休息去了，书生型丈夫也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老狐狸、老帝王和老穿越霉女三人互相大眼瞪小眼。
　　老狐狸先干咳一声，然后搬过一把椅子，恭敬的请主夫坐下，接着他也在旁边施施然坐下，丫环仆人陆续端上香茶小食，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坐在位上互相寒喧开了，把个今天刚刚风光一把的女儿扔在青石地上，尽往肚儿里头灌穿堂风。
　　靠！这个可恨的伪女尊男卑社会！
　　纭舟咬碎一口儿乳牙——这会儿还没银牙能咬呢，再说乳牙咬碎了也有得换——她抹抹脸上死命掐大腿憋出来的泪痕，然后一把抢过狐狸爹爹的茶杯，浓郁芬芳的清香从口舌中一直漫延到肺腔，真是前世也未曾体会到的美妙滋味。
　　“看吧，老大，我就说这丫头人小鬼大，不是她娘那般的可爱女子。”老狐狸对着主夫得意的说完，又转过眼来看他新认的女儿，越看是越满意，“小舟舟，不是为爹的太聪明，只是你现在还太傻，不懂得掩饰的人以后要吃大亏的。”
　　“大哥你跟四岁的丫头说这话不觉得太过份了吗！？”不自觉把心里想的就顺嘴溜了出来，真个儿是不打自招，纭舟恨不得扇她自个儿两大耳刮子。
　　“叫爹。”狐狸眯起了眼睛气势惊人，女儿转眼就大哥大哥的开口了，不管怎样，到手的东西断没有飞掉之理，“小舟舟，虽然你从小聪颖过人，但是规矩是不能乱！如果你再乱来为爹家规惩治绝没有手软之理！”
　　纭舟嘟起眼，到底四岁，就算精气神儿还在，身体也受不了寒夜之苦，渐渐的眼皮就耸拉了下来，但心里惦记得不知在何方的小正太，死活也不肯上床去睡觉，干脆抱着爹的腿往恶心里去撒娇，没想到那个爹仍旧万年不变阳光笑容，把几十斤重的活物抱在手里大气也不喘一下。
　　“小舟舟，你在爹面前完全不必装模作样，装也装不像，那个仆人是没可能回来的，这会坏了规矩，不信你问你乔父。是吧，老大？”

我是穿越新手 —肆—

　　纭舟现在才得知主夫是姓乔的，脑中立刻冒出了乔峰伟岸的身影，默默的对另个世界的金庸大师告了个罪，眼光又重新转回乔父身上。
　　“照顾你的男仆已经许了人家，不可能再回来服侍你，如果你喜欢男仆的话，再发你几个便是。”乔父的声音低沉稳重，类似催眠大师的感觉，让本已有困意的纭舟更加疲惫，差点抱着狐狸爹的脖子就睡过去，不过小正太不可回来的事实刺激了她的正义感，一瞥嘴差点脱口而出“你们这些自大的男人总有一天我要替天行道”，有了前面的教训，还是把话吞回了肚里，面上浮起一派不愤神色，两个大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认定这个长小姐小小年纪如此偏激，长大后必不是安居深闺之女，别变成一个玩弄男人的淫娘才好。
　　纭舟倒是没想到，花尽心思想从小模仿出穿越者居家必备的“王八”之气没成功，让人臣服的霸王之气没练出来，倒是先被爹们认为有着招蜂引蝶潜质的采花大娘……
　　要说爹们倒也眼光毒辣，这穿越的霉女前世见着帅哥就发痴，又极好面子，端着脸儿等人来追，结果就是勇往直前的收获满满出双入对，胆怯的只能暗自伤心无夜至天明，等到终于开窍了准备化身为爱情之狼勇捕帅哥时，已经不幸的重新开始体验长大的滋味，还穿到这一个男女比例极不和谐的国度来，怎能不叫她心动难耐，就盼着恋情早早开始，处处逢春发芽。
　　这一晚的小小反抗行动被封建家长成功镇压，纭舟只有在心里对错过的小正太挥起分别的手帕，祈祷将来有一天他们能在江湖重逢——她现在已经认定将来要浪迹天涯，成为绝顶高手。
　　纭舟的决心在第二天就受到了严重的挑战，早上还不到卯时她就被丫环们叫醒，一通忙乱后梳着两个小抓髻就被送到了院里，往青砖地上那么一放，丫环们就通通消失不见了。纭舟从眼屎缝里一眯，帅爹爹穿着一身劲装，正站在寒风微露中笑眯眯打量着嚷嚷学武的女儿。
　　“舟儿昨夜新屋睡的可好？”
　　这种问候只会从纭舟想象中出来，长幼有分还是正常的伦德道理，女儿见着爹爹断没有长辈先开口请安之理，于是她憋着昨晚的一股子怨气，心不甘情不愿的蚊子哼道：“女儿给爹爹请早。”
　　那声爹爹叫得笑面狐狸心花怒放，当然面子上是一丁滴也甭想瞧见的，想他古威进天家门这么多年，四夫中最为年轻，并且不是妻伴身份，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其中的步步为营、处处惊心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昨天得到长小姐为女儿后，才总算暂时落下心来。
　　“舟儿昨晚睡的可好？”
　　“不好。”
　　古威面色不变，问道：“为何不好？”
　　“因为小正太不在女儿身边！”
　　“小正太？你给小厮起的名字？”
　　“对！”在心里道了个歉，对自己有利时就大唱自由民主赞歌的某女立刻坠入封建官僚的怀抱里，把人家受之父母的名字给改了。
　　在考虑对四岁的孩子说些男女大防是不是太早了的古威，却被女儿接下来的话震惊了。
　　“我知道爹爹怕女儿生出不该有的感情，但女儿只是习惯了那人服侍，并无其他想法。”
　　纭舟一直不明白有些穿越者为何把自己的智慧在小时候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看出半点不同，即使看出又如何？还能把人吃了不成！？
　　不过她莽撞的现世报很快出现了，惊的魂飞魄散的石威一个箭步上来把纭舟揽进怀里，脚下生风几步往堂前窜去，直接闯进乔父独院，主夫脸色一沉正要训斥几句得女势大的他，却被他的话同样骇了一跳。
　　“老大，舟儿好象鬼上身，讲话语气都全不似四岁小娃。”
　　纭舟扑哧一声大笑出来，反倒更加佐证了石威的想法，下场就是她被关在屋里，外面是巫婆在唱着怪腔怪调跳着令人喷饭的舞，长小姐因为选了石威而被其他三房下巫术残害至疯的流言传遍整个天家，主夫一怒之下乱棍打死好几个下人，娘亲哭天喊地没有半点主人架势，看的纭舟唉声叹气。
　　她终于了解为什么做人要低调了……
　　这场闹剧以纭舟装傻卖痴结束，当她一脸纯真的装作大梦初醒般说“娘亲？我怎么在这里？爹爹，发生了什么事？”后，事情结束了，巫婆拿着满意的银两告辞了，所有的下人被严厉的警告看好嘴巴，日子又恢复到平静如水的状态。

我是穿越新手 —伍—

　　接下来的日子唯有夹紧智力做小孩，四岁时是个啥样纭舟早就忘的差不多了，干脆变回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哦，当然，还有她的练功大计，每天天不亮古威就会亲切的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经常胸口碎大石……这是不可能的，但是马步一扎就一天，到最后纭舟都觉得她会变成O形腿，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也，只得每时每刻念着：为了未来的帅哥为了未来的帅哥……有时候不注意给念出口了，爹爹奇怪的问她在念什么时，赶紧闭了嘴去，免得又落下个鬼上身的病名。
　　这些年来，纭舟总算弄清楚这个封建大家庭里盘根错结的关系，老大姓乔，从医，在这个一般男子都习有武功的世界里很少见，这是因为历史上民间抢亲风俗甚盛，为了防备别有用心的人，男人们只好苦练肌肉，个个恨不得都成大侠剑客，归根究底还不是想留下个种，真是令人发笑。
　　无论哪个世界，救人性命医者都是受人尊重的，不尊重行嘛，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这时代可没有中成药吃，就那漫山遍野的草里挖去，等你挖来，人也差不多嗝屁了。所以乔父就凭神医名号在四名丈夫中当上了主夫，性格沉稳，作风强硬，掌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未曾出过半点差错，其他三名丈夫也相当佩服于他，家庭会议时往主位一坐，尽显王者风范。
　　说起这家庭会议，真叫纭舟气歪了鼻子，顾名思义，当然是决定家里大事的会议，女子作为一家之主理所当然坐在主位，几人各自落座后却尽聊些个家常里短八卦流言，娘亲却过不了一会儿就直嚷无聊，被甘父——就是大侠型丈夫扶了下去——等到娘亲一离开，甘父回来，四个男人才面容一肃，讲起正题，很快做出了种种决定，纭舟坐在爹爹怀里气的七窍生烟，根本没有女人插嘴的份嘛。
　　主夫似乎发现了女儿的面容不善，微微一笑，问道：“舟儿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父亲们说？”
　　纭舟面对四个帅哥，过了半天还是摆出一付谄媚的笑容说道：“女儿给父亲们请安。”真是憋屈死了！简直比原来的世界还要憋屈！原来世界好歹女人吼一吼，男人也会抖一抖呢！
　　父亲们相视一笑，纭舟想着将来她是不是也会这样被丈夫们盯死——她可没放弃建个后宫的想法，就许男人们一夫多妻，不许女人也来开开洋荤？原来的世界就算了，在这个世界她有无数的理由，最强大的一条，律法又不是她制定的，只是顺应潮流罢了！就象男穿越者们的借口，大家都这样嘛，于是她也就决定要把天下花样美男全部玷污了！
　　天家在丘元村可以说地方一霸，权倾一方了，家有良田万倾，仆人成群，就凭纭舟的贴身侍从都是女子这一条来看，也是与众不同了，一般这种人家，顶多只有一二个丈夫，娘亲之所以娶了四个，原因就在于——平衡。
　　婚姻，历来是权势结合的最好纽带，本来娘亲娶了乔父，以及乔父的妻伴甘父，但不知为何姜父——那名书生型男子，也看上了娘亲，鉴于姜父出身名门——其母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他也是文榜高中，为了平衡他的势力，乔父的“医者”加妻伴甘父的“商人”又找了爹爹的“镖局”，形成三民对一官的局面，这一大摞的关系听下来，直听的纭舟眼花脑昏，太复杂了！想想曾经考虑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宫斗场面，不由的在心底抖了三抖，有的人天生性格严谨心思缜密，象她这种脑袋一算数就死机的，还是江湖情长来的好点。
　　天家这四种势力一经结合就产生了连锁化学反应，几乎把丘元村一带的官商武民全部囊括其中，什么大事都不用去衙门里议，直接搬到天家来议就行了，纭舟曾经想着是不是哪一天来个圣旨，把自个儿家给抄了，然后她就会开始寻仇之旅，结识美男无数，最后被皇帝，不对，这里该是女帝了，既然是女帝，当然宫廷那块她是没戏了……她的这种幻想后来化作儿童妄言跟爹爹说过，没想到笑面狐狸毫不在意的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就咱家这一亩三分地，还女帝看上呢……连京城一个小官都看不上眼，咱家也就在乡下威风威风，怎么，舟儿想上京做官？那你可拜错人罗，该拜姜父为爹才是。”
　　说这话时，爹爹一派春风拂面，纭舟心里可亮堂着，这个笑面狐狸，每次她一说错话，或者对他的试探反应不良，接下来就会连着好几天加大训练量，真个是睚眦必报的主。
　　天纭舟现在在整个丘元村也是赫赫有名的，去赶集的下人都能听见别人议论：
　　“看，那不是天家的人吗？听说天家长小姐是个白痴！”
　　“我怎么听说是得了失心疯，从小就生活不能自理？”
　　“嘘，你们小声点，给天家的人听到了还得了。”
　　“怕什么，你看，跑了吧？这种丑事天家的人哪还会听。”
　　下人们回来后难免嘴碎，天纭舟第一次听到这种传闻时已经长到了八岁，也是能够正常说些人话的年龄了，不用再夹着智力充傻瓜，仆人们当然是不敢跟她说这些，是娘亲抱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骂外面那些嚼舌根子该死的长舌男，纭舟当时听着差点笑喷出来。
　　乔父与爹爹互相对了个眼色，把她从娘亲怀里“抢”出来，赶去书房，一坐下，乔父就开口说道：“古弟，你怎么管教的舟儿？”
　　这么个家庭，出了个白痴的长小姐，潜台词就是将来也可能会生出白痴，这下子她的价值可是高台跳水，跟股票似的全线飚绿啊！乔父管了几次，都没有压下去，也就罢了，可是娘亲一哭二闹三打人，最终还是爹爹想了个法子，书房中被乔父抢先骂一头，仍然不慌不忙的回道：“是古弟的不是，以后一定严加看管舟儿，不过，老大，虽说流言止于智者，可是也有眼见为实是不，不如我们找个机会让舟儿识见一番，大家看过，自然也就不再去相信那些个风言风语。”
　　所谓“识见”，就是你家有女初长成，拉出来蹓蹓，看看模样，摸摸皮肤，瞧瞧谈吐，数数牙齿……呸呸呸，那是卖马，不过在纭舟心中，也跟种马交流推广会差不多，唯一的乐处就是帅哥们会以数倍出现，可以一饱眼福。
　　乔父略一沉吟，也就答应了，时间定在六月初五，一个普通的，毫无特色的日子，按照小说中的模式，这时候绝对会是第一男主角出现的日子啊，纭舟为此激动的好几天睡不着觉，白天无精打采的害爹爹以为她生病了。
　　识见的前一天，纭舟踩着梅花桩勤练下盘——她总觉得自己将来会练出一双象腿来——正琢磨着第一百八十八步的走法，突然脑际灵光一闪，想起言情小说中某个重要时刻，脑中一分神，脚下一空，直直的就从桩子上跌了下去，在周围一涌而上的丫环们的惊呼中从泥巴里爬出来，顾不上擦掉脸上的草泥，急慌慌的就冲到爹爹悠闲坐着的躺椅边上，一挨着椅把儿就摆出惯用的谄媚脸色，道：“爹爹，我想起件事，下午能不能休息半天？”
　　笑面狐狸用眼角瞟了一下从小到大给他惹去无数麻烦的女儿，心里想法转了几圈，他这个女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千千万，就是没一个有用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一天还问他“咱家这么大，女帝妒忌了怎么办？”，别看说的时候一付天真模样，他知道其实丫头心里鬼精的很呢，四岁时那次鬼上身也是他特地弄出来镇一镇这女儿的，三岁作诗、五岁能武这些事还是能免则免，天才的命运通常都不咋地，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才是真理。
　　“舟儿下午有何急事？”
　　“那个，我身体不舒服……”
　　古威笑道：“那去乔父那儿看一下？”
　　“爹爹~~~”历经四年磨炼，这种能把人恶心到吐出隔夜饭的声音纭舟运用得出神入化。
　　“好吧，晨暮钟午，如果舟儿有一瞬离开你们的视线，结果你们知道。”
　　晨暮钟午是爹爹送给纭舟的认龄见面礼，四个十九岁的男孩，武功全部是古威亲授，身手一流，与男种马不同，她这个女种马想要染指这四个贴身保镖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有了关系，未来的主夫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杀光这四个“礼物”，唉~~性别歧视啊~连做种马都不同。
　　于是下午时，纭舟缩在她的屋子里，想着怎么样才能跑到街上去。
　　是的，害得她早上跌了个狗吃屎的事情就是，传统穿越女不是都会偷跑上街，然后一定会碰上某个帅哥，然后发生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吗？足以写到十本书那么厚的……纭舟从生下来开始活动范围就是大宅里，根本不允许迈出大门，这样一来就好象在猫面前放条新鲜的鱼，再把猫头拴住一样，她早就想翻墙穿院出去见识一下。

我是穿越新手 —陆—

　　但是，房子所有的出入口全被晨暮钟午看死，她身旁还有个贴身女仆正紧紧的盯着她，这可如何是好！？事实证明，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开动脑筋，哪怕它任务难，厕遁这个招数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时代都是件了不起的发明，第一个使用的人肯定是个天才，纭舟现在躲在厕所里，开始考虑怎样穿过结结实实的砖墙，不过想了半天仍然不得头绪，这根本是为难主角嘛！正当她抱着头无声的怒吼时，头顶石头碰撞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抬头一看，正好与一双眼睛对上。
　　“我说，大白天你穿一身黑衣还蒙面不觉得太显眼了吗？”
　　“你是天家长小姐？”
　　纭舟立刻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明显这男人是不怀好意的，但是她没有半点怀疑对方肯定是个帅哥，这样子一来也许这男子会带着她远走高飞，从此神仙眷侣只羡鸳鸯不羡仙……还没等她把故事编到结婚生子那一块，头顶男子不耐烦的再次问道：
　　“你是天家长小姐？”
　　纭舟豁出去了：“是！你是何人？”
　　“我是来带你走的。”
　　果然！果然啊！！纭舟在心里泪流满面，毫不犹豫的抓住男子伸出的手，等她看见男子全貌后才发现对方个子只比自己高半个头，不由的在心里噘起了嘴，难道她未来的夫婿是个矮子？两人蹑手蹑脚的穿过安静庭园，在高墙前同行的男子居然一只手抓住纭舟领子，她只觉得瞬间眼前腾云驾雾——象个石头一样被扔过了围墙——靠，别的女主角都是被男主角抱在怀里过去的好吧，为什么她要被扔过去！？
　　男子过来后拉着她一路疾行，八岁的孩子脚步能快到哪里去，到后来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被拖着走，就这么疾奔了有小半个时辰，等停下来后，纭舟觉得她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起身了。
　　“不、不行了……让我休、休息下……呼呼……”
　　男子四下打量了一下，纭舟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人烟荒芜的地方，头顶只有浮云片片，脚下是青草苍苍，真是个杀人毁尸的好地方啊。
　　好不灵坏就灵，纭舟嘴角抽搐的看着男子突然从袖子里变出明晃晃的长剑，一边狠命在心头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肯定会有另外一个帅哥突然出现救你的，要不就是他突然看上你了，不会有事的，但传来的冷冷男声打破了她的幻想。
　　“受死吧！”
　　就这样！？连个理由都不说！？我靠，一般不都是要说上半天怨屈，然后再舞个半天姿势，眼看着那吹毛断发的长剑直挺挺向她刺了下来，这时候就算有个帅哥在旁边也救不及啊！求人不如求已，几年的锻炼总算发挥了作用，纭舟向旁边一滚，虽然姿势难看，总算避免身上出现一个洞。
　　“我说，你好歹也说下理由啊！”
　　“喂！你哑巴啦！”
　　“你怎么能这样子不讲理啊！杀人也有套路的啊！太不按规矩来了！”
　　几句话的起落间，纭舟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痕，最严重的在背上，她觉得背后一跳一跳的痛感有漫延开来的趋势，顺着淌下去的液体总不会是汗吧？八岁孩子的力量有限，纭舟开始觉得眼前模糊，天地乱晃，她勉力站稳脚跟，却看见男子提着剑稳步走来，锋利的刀刃在白昼中闪出不详的光芒。
　　她不甘心啊，传说中的英雄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救她，就这么又死了？又转生一次？她不甘心，为什么倒霉的都是她？她只不过是想要一份纯纯的爱情……好吧，也许不止一份，可是这就罪该万死吗？什么佛祖，什么神仙，都是狗屁，好人没好报，祸害遗万年！就象那个抢了她心头爱的好友，什么死党，什么闺蜜，还要她笑着说祝福！？
　　“滚他妈的蛋！”
　　纭舟突然发疯一样窜上去，偏头躲过迎面而来的剑，张大了嘴巴咬上男子的手腕，狠狠的咬紧牙齿，如果天不助她，她就对老天竖个中指，然后靠自己的双手抢得美人归！
　　后来的事纭舟记不太清了，睁开眼睛后天色已晚，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偶尔一两声鸦叫凄凉的响起，就象她现在的心情，忍着背后的剧痛坐起来环顾四周，抖索着站起来，向着记忆中的来路走去。星光相伴，云月萧萧，这条路走的无比痛苦，支撑着她走下去的念头只有一个：还是雏女呢，咋能不抱一次帅哥就这么又死掉！！打死也不干！！
　　幸好背后的伤已经被泥巴糊住，不然就会带出一条恐怖的血路，不痛死她等到家也成干尸了，一步一步挪过去，她还有心情精力唱滚滚红尘，这种歌她可不敢在人前唱，听说这在古代可算是黄曲儿的范畴，风流可不能下流啊……
　　前方出现了昏黄的灯光，还有遥远处传来纭舟的名字，恍惚间她听见了熟悉的惊呼声，还有人群涌过来的声音，片刻后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娘亲慌乱的话语在头顶响起，接着她被另一个人抱起，然后就是令人安心的黑暗。
　　纭舟发了好几天烧，如果不是乔父就算不死也得落下个后遗症，在昏迷中她说了好多胡话，什么“他妈的什么闺蜜明知道我喜欢他一面叫我追他一面暗地里偷偷说我坏话”，“抢了男人还笑着对我说抱歉啊先下手为强你就祝福我们吧去他妈的”，纭舟醒来后听爹爹复述这些话冷汗直冒，幸好这次没再把她当成鬼上身，让她稍稍安了点心。
　　不过她把笑面狐狸当成傻瓜就大错特错了，在她开始不安份待在床上，变着法子溜下床后，古威第一百次把她捉回床上后，没有照例臭骂一顿，而是坐在床边发呆，半晌后突然冒出来一句：
　　“舟儿，爹爹知道你不是个安于深闺的女子。”
　　这句话让纭舟瞬间石化，难道她想要玷污天下美男的想法暴露了？她可不想被当成不事生产的淫妇浸猪笼！
　　“但是，以一已之力，终究是无法上穷天地下落碧海的，你不是仙人，舟儿，你只是个凡人。”古威坐到床边，看着女儿的眼睛说道，“你只是你娘亲唯一的女儿，你知道如果你有什么事，娘亲会多么伤心吗？”
　　纭舟低下头去，心中想起的不是娘亲，而是在那个世界的父母，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总是会在夜里梦回中哭醒，这时候娘亲就会赶过来抱起她，轻轻的搂着她摇晃，这样的情景重复多次后，那个世界的梦渐渐被驱赶了，不是不留念，只是，她要面对更多的未来。
　　“舟儿，答应爹爹，以后行事一定要谨慎为上，不是每次你都象这次这么好运的。”
　　纭舟蓦的抬起头来，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爹，你说这世上真有天道酬勤这回事吗？”
　　古威的回答却让纭舟这个现代人吓了一跳，他做出鬼鬼崇崇的样子四下看看，然后把嘴贴近女儿的嘴巴，小声说道：“舟儿，告诉你个秘密，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神仙。”发现纭舟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古威笑了起来，续道。
　　“舟儿，这个世上不存在公平二字，想要什么，不要求仙，要求已，你最大的倚靠就是你自己。”
　　不得了，真不得了，看不出来，这个爹爹居然能讲出这么一番话，还是对女儿说，难道他就不怕女儿成长为一个胆大包天的色女吗？
　　“爹，难道女子不是应该安于本份，生儿育女吗？”
　　古威好象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舟儿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成为一个大侠，行走江湖……”拈花惹草，这后面一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古威苦笑着摇摇头，似乎看出女儿在说谎，说起他的往事。
　　“爹爹当年也和你想的一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可以快意恩仇也可以流浪天涯，也许会碰上一个奇女子，从此归隐，只羡鸳鸯不羡仙……”古威没有再说下去，但是纭舟知道这个想法最终的结局，个人的力量与世俗碰撞的结果就是灰飞烟灭，求份独爱也好，寻份真情也好，滚滚红尘中谁不是在勉力挣扎，想要抓住那一点点幸福，“所以，舟儿，爹爹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爹爹知道一定是条艰难无比的道路，即使这样，你仍然心意已决是吗？”
　　“是的，爹爹，舟儿心意已决！”
　　“好吧，从明天开始练功时间加倍。”古威突然严肃起来，拍拍纭舟的肩膀就出去了，留下她一人琢磨着，有股被人设计了的感觉。

我是穿越新手 —柒—

　　纭舟能下床后受到的第一件待遇就是被罚在列祖列宗祠堂里静心三天，当她听见娘亲严肃的这样说时，撇了撇嘴，在心里回嘴道：我还静心口服液呢……
　　识见活动当然被中止了，关于天家长小姐发疯的流言再次满天飞，娘亲为此好几天吃不下饭，甘父只好寸步不离的不停安慰妻子，乔父和古威私下里调查了许久，似乎得到那个黑衣人的某种线索，纭舟好奇的打听了好几次，都被爹爹皮笑肉不笑的挡了回去。
　　祠堂里干净清爽，显然是长期有人打扫的，木式建筑的高远深阔得到极致发挥，相当于二楼高度有个圆形窗户，透过窗缕射过来的光芒在地上形成了漂亮的阴影，祖宗们的牌位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凭添几分神秘庄重之感。
　　三天时间，纭舟要每天早中晚面对着一排排木牌子们跪地念经，要是有人看着，就必须一直保持跪坐，如果没人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缩到角落里，把软软的垫子排成一圈，当成圆形大床享受，一日三餐有人送来，尽是些清淡素净的饭菜，吃的纭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一开始她还幻想着是不是能在这儿找到什么密道暗室，弄点什么武功秘籍或者来个高人干尸也好呀，敲敲打打把每寸墙壁都摸遍了却一无所获，有次她趴在墙上正扣着缝隙想尝试是不是有机关时，背后突然响起爹爹的声音，吓的她三魂掉了两魂半。
　　“想找密室啊？咱家可没钱修那种东西。”
　　纭舟捂着卟嗵乱跳的心肝，心里直翻白眼：这爹爹怎么走路跟猫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爹爹，女儿只是……跪麻了腿，在活动筋骨，嘿嘿……”
　　“哦？”古威瞥了一眼笑得无比纯真的纭舟，“活动筋骨能从前面活动到后面来？挤到牌位后面？”
　　“爹爹~”碰上这种时候，只要大发花痴娇声撒泼，必能蒙混过关，不过今天这一招好象不灵了，古威沉默半晌，突然出掌袭向纭舟，出其不意的攻击让纭舟头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倒先自动躲避开去了，她大叫一声“爹爹”却又被接下来的攻击逼的手忙脚乱，脑中想着“这又不是武侠这是女尊为什么身为女主的我总是被打的半死没天理啊”，一边到处躲藏，古威好象突然不认得这个女儿，下手毫不留情，招招往要害攻去，纭舟被逼得跳上牌坊，古威长腿一扫，整个桌子都塌了下来，随即猿臂长舒，准确的掐住纭舟的脖子，提起八岁女孩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纭舟眼瞅着另一只手掌带着森森寒气就往她脑门拍了下来，心里蓦的浮起一句：难道爹爹你就是那个黑衣人的幕后指使！？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脑间一痛重新转世，也没有陷入什么黑暗之中，纭舟被抱进一个熟悉的怀抱，爹爹结实的双臂紧紧抱着她，令她喷血的对白在头顶响起：“唉，你连爹爹都打不过，将来怎么打得过你的丈夫呢？”
　　就为了这就要把八岁的女儿打个半死吗？这个爹爹太超现代了吧！？又不是斯巴达穿越！
　　纭舟脸色煞白的捂着刚才被扫中的小腿，担心会不会以后落下跛足的毛病：“爹爹啊，你跑来到底有何事啊？”
　　古威看着掉落一地的牌位，似乎在考虑怎么办，嘴里漫不经心的说道：“是来跟你说说那个黑衣人之事。”
　　一听这话，纭舟来了精神，她急忙问道：“那到底是谁？”
　　“舟儿想不想知道？”
　　“当然想！”纭舟焦急的问道，不过接下来又被爹爹的话气的吐血三升。
　　“那就先把祖宗灵位摆好吧，让列祖列宗们躺在地上是为大不敬啊。”
　　明明是爹爹你一腿扫掉的好吧！纭舟苦着脸迅速草草把牌位全部收好，接着看向爹爹，古威一惯说话算话，说出的话倒还真未食言过，他浅笑一声，示意女儿坐上垫子，摆出付准备说故事的样子。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那爹爹你就长话短说嘛。”
　　“那黑衣人是你的未来夫婿……”
　　晴天霹雳！纭舟虽然早有预感那黑衣人必和自己未来有关，但确实没想到会直接就确定关系了，别人家都是订亲后逃婚，要不就是男方退亲，这倒好，男方直接杀上门来，斩草除根，为什么她的命儿就这么惨哟~在心里抹了一把泪的纭舟听到爹爹下一句话后勉强又振奋起精神。
　　“……之一。”
　　还好还好，听爹爹口气这人并非主夫，纭舟随口问道：“他是不是因为心有所属，所以想来杀掉女儿好和那女子比翼双飞？”
　　古威一脸错愕：“舟儿倒是料事如神。”
　　“那是不是当初父亲们定下的娃娃亲？”
　　古威更加惊讶：“舟儿说的倒是不错……”
　　“现在爹爹是不是想退亲？”
　　古威眯起眼睛：“舟儿如何想到的？”
　　纭舟干笑数声，这种无数本言情小说用烂的桥段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只不过别人是女方逃婚，然后在某处遇见命中注定的帅哥一枚，她是直接被帅哥带出去杀人灭口，帅哥还连对她解释的兴趣都没有，简直是令她无法不失意啊！难道这就是天降降大任于伊人也，必先苦其爱情，劳其肉体，伤其幻想……转念一想，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毫发无伤的坐在这里，过去的事就不用太计较了，出神的纭舟发现爹爹用怀疑的视线看着她，脱口而出分辨道：“我可没鬼上身！”
　　古威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不打算对小女儿说出当年的鬼上身不过是场闹剧，给聪颖过头的人套个枷锁也不错：“其实这件事我们已有计较，但是女儿也长大了，所以来问问舟儿的意见。“
　　纭舟翻了个白眼：“恐怕父亲们早已做出决定，来问我也只是爹爹一人的想法吧？”
　　古威含笑不语，伸出大手亲昵的摸摸纭舟的秀发，作为父亲和师傅，他对女儿倾注的关爱和任何世界普通的父母一样，他注视纭舟的成长，所以比起其他的父亲更了解纭舟的心智想法也是正常的，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比其他的父亲要亲密的多，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如养啊。
　　“舟儿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我是无所谓，持续婚约也罢。”
　　“不怕那竖子再来行刺于你吗？”
　　“唔……这次他不是没成功吗？”
　　古威脸色一冷：“那是他的父亲及时赶到，不然你绝对没命回来，我们调查过去时居然还狡辩，哼，如果不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那小子休想再逍遥活着。”
　　“那我只有每天勤加练功，这样子就不怕他再来了！”
　　“这些已经无所谓了，我们决定退掉婚约，并且公布这件事，他以后休想再嫁到妻子！”
　　纭舟听着“嫁到妻子”这种说法仍然忍不住扑哧一笑：“爹爹，有可能不要退掉婚约吗？”
　　“怎么？舟儿不会是喜欢上那狠心的小子了吧？”
　　纭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可不是被虐狂，人家都想杀她了她还欢喜的爱来爱去，人不犯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捅爆他菊花！不过她心里有个顾虑，根据穿越定理，凡是一开头双方打个你死我活的，最后总会百年好合，与其逃来逃去的再相会，不如一开始就坦然接受，要那些个挫折做什，人生还是不要如小说一波三折来得好，平平淡淡才是真，不过这样一来，又怎么达到她的伟大理想呢。
　　苦恼着陷入心头妄想的纭舟被强烈的白光刺激得眯起眼睛，爹爹已经打开了祠堂厚重的大门，外面漂亮眩目的金色阳光闪了进来，驱逐昏暗的阴影。
　　“这些事以后再议，三天已到，舟儿的静心结束了，出来吧。”
　　天纭舟站起身，扑扑身上的灰尘，迎着阳光走了出去，外面娘亲欢喜的把她抱进怀里，她悄悄转过头去注视着高大冷清的祠堂，心里还在为没找到什么秘密而遗憾，但是爹爹对她的信任让她感到温暖，至少她可以坚定的按着自己的路走下去，亲情是她最先获得的依靠。
　　接下的日子天纭舟成年后回想起来真是苦不堪言，古威的训练从来都很严格，有时候乔父瞪着伤得龇牙咧嘴的女儿，刚想喝问古威是怎么回事，就被她急忙揽到自己身上，真是苦哇！比吃了一吨120%纯度黄莲还苦！
　　不过苦的有回报，纭舟十岁时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凌空微步，当她提气轻身，脚下一跺，然后看着身子飘飘的跃往空中时，兴奋的差点摔下来，虽然每天的练功简直媲美某些杂技团的训练，不过不是有古语云，好拳不敌赖戏嘛，渐渐的，从一招被古威打飞进池塘里，到能够接下三两招，在她十二岁时，已经能够和爹爹过招整整一柱香，虽然仍然无法打败那个笑面狐狸，但至少能够比过往强，每次与古威过招之前，她都会在心里怒吼一声：我们一直在进步！杀啊！然后往那个永远都打不败的目标冲上去！

我是穿越新手 —捌—

　　十三岁生日那天，娘亲愁眉苦脸的看着个子突长的女儿，唉声叹气的对四个丈夫说道：“你们说，这可怎么办！？都十三岁了，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象个男孩！将来如果生不出女儿来怎么办！？乔乔，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给舟儿预备男侍了？”
　　纭舟呛着口中的汤，咳嗽着勉强咽下去后，脸色已经变的通红，娘亲抿嘴一笑，以为年幼的女儿是害羞，安慰道：“舟儿害羞什么？女儿家总得有一两个男侍的。”
　　天稚有所不知，纭舟一方面是因为首次听到娘亲喊帝王相主夫的昵称，一方面是在心里乐开了花——老娘终于等到可以染指如花美男的那一天了——古威摆着笑眯眯的表情，对着纭舟丢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女儿哪里是害羞，根本是急不可待！
　　乔父微微沉吟一下，眼神和其他几名丈夫互相交流一番，随即点了点头，纭舟心头简直是万花怒放，烟火齐飞呀！但待她详细向爹爹询问过男侍的意义后，高涨的兴致立刻落到了谷底。
　　男侍，并不是象她所想象中属于“她的”的男人，准确来说，是属于她未来“主夫”的男人，也就是主夫的妻伴之一，在主夫正式过门之后，男侍即直接升为妻伴，而之所以会提前以男侍的身份进驻未来妻子的身边，也得益于一条可笑的规矩，男女成亲前不能见面，但是在这个男女比例被打乱的社会，很有可能等新郎官兴冲冲的来提亲，新娘子已经被别的男子压倒了，于是把妻伴送到未来妻子身边，以此来保护妻子则成了婚姻的规矩之一——也就是说，这个男侍基本上就是来帮未来的主夫看紧妻子，再把妻子身边的草草树树全部砍掉的男人，同样的，男侍也不可以成为未来妻子的第一个男人，他们需要对主夫绝对的忠诚，能够成为妻子的男侍，代表着他与主夫间牵不可破的坚强联盟。
　　苍天啊！大地啊！纭舟抱紧脑袋简直想喊那句经典的：“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不就是等于在猫儿眼前放条鱼，再拴条结实的链子，而且这个男侍还会把其他的桃花都赶走，不要啊！纭舟在心里大喊，她等了整整十三年才见到黎明的曙光，难道又要沉回黑暗的夜晚里去吗？放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她还怎么拈花惹草，流连在草丛中！？
　　在天稚未成亲前，就是甘父来做的男侍，当初如果不是他一力阻止，也许天稚就会被姜父抢走了，象娘亲这种温婉女子是绝不会自己挑选丈夫的，虽然这个世界少了媒灼之言，父母之命仍然是不会少的，姜父当年来势汹汹，甘父带着娘亲千里远循，找到了还在外面游历修行的乔父，最后总算两方达成了协议，古威有时候会跟女儿提起这些旧事，听得她心驰神往——原来父母辈的故事也是这么戏剧化！
　　不过放在她身上就令人万分不爽了，她可不要一个“活人贞操带”！她的身体她作主！
　　“爹爹，能不能让女儿自己挑选？我不想要男侍了，感情是要慢慢培养出来的。”第二天，纭舟一边顶着石块蹲马步，一边噘着嘴说道，古威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想逃跑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吧？”
　　“嘿嘿，爹爹真了解女儿的心思……”
　　“唔，其实也有不少女子自己挑选丈夫，江湖儿女更是不拘小节。”古威慢腾腾的说道，似乎在回忆里浮现起某个倩影，随即又话锋一转，“但是，你姜父不会同意的，咱家有他加入也算是书香门第了，他绝不会允许你私自挑选些野男子带回来的。”
　　纭舟猛力嘟起嘴巴，向爹爹表明她是多么不满，古威忍不住笑出声，他左右瞧瞧，突然凑过去说道：“那，舟儿逃家如何？”
　　纭舟手一松，大石块掉下来砸了她的脚，痛的她直跳，好不容易减缓点了，她一瘸一拐的窜过去抓着古威的袖子说道：“爹爹爹爹……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逃家。”古威笑着说道，好象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呀，纭舟张大了嘴巴，她甚至有点怀疑古威是不是也是穿越大军中的一员，作为一个男人穿到这个国度来还真不幸啊……
　　停止了胡思乱想，她用饿狼般眼神盯着古威絮絮叨叨的问着细节，最后古威被问的不耐烦了，大手一挥：“你还真当是放你一个人出去乱跑啊！？”
　　“啊？难道不是吗？”
　　“怎么可能？”古威丢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有时候这个女儿精的跟鬼一样，有时候又笨的象猪，“只是让你离家去外面见识一下而已。主要是你的传闻太盛了，唉，乔父也为了你的‘白痴’头衔很头疼，所以有意让你做点功绩出来显示一下，不然没人上门提亲唉。”
　　纭舟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了下来，她死趴趴的贴在墙上，看见爹爹又转了过来，嘴角噙着一个促狭的笑容：“但是嘛，出了家门，将在外军命有所不从啊……”
　　天纭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果然，不久后乔父即正式通知纭舟准备一下，押送村里的献贡队伍上河城，说是押送，十三岁的女娃儿能发挥什么作用，一方面跟随着许多人也可以达到宣传“天纭舟不是白痴”的效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献贡队伍会受到江湖中白道人士的保护，非常安全。
　　所谓的献贡，说白了，古代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哪家产宝珠哪家生甜桔都没人知道，所以某些精明人士就设立了这么个大会，美其名曰：寻宝集，各地会送一些样品，由相关人员选出优秀的在大会上展示，基本上等于最原始的土特农产品交流推广会，具体事宜由武林人士负责，讲起来是武林中人会友谈情，即免了商人的俗气又有了滚滚财源还能促进城乡发展，真是一举数得，各地无不争相献上最好的东西，以求能美名远扬。
　　天纭舟双眼这两天一直闪亮闪亮的，传说中的河城，传说中的白道，传说中的帅哥……抹去嘴角的口水，她窜去爹爹的居所，有许多问题只有跟这个爹爹提，如果问其他的父亲肯定会被当怪物使的。
　　古威坐在他那把有年头的木头摇椅上，身边放着小茶几，上面搁着青瓷茶壶与茶杯，他最喜欢的就是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纭舟曾经嘲笑他简直象老年人，当时的后果是被罚劈柴一百捆，回想起来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啊，现在她一脚踏入古威的院子，远远的刚要开口喊爹爹，蓦的又把声音憋回了嗓子里。
　　纭舟发现古威老了，闭上眼睛的他虽然还是那个神气模样，但嘴角已经不知不觉有了笑纹，耳旁的发丝渐渐染上霜华，还有搁在腹部的双手，因为习武和岁月变的粗砺坚硬，前世她离开时，刚是开始理解父母的年纪，这一世她自然要比真实的年纪更加理解父母的苦，虽然她并不认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她还是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尤其是在真切的感受到古威倾注在她身上的关爱与祝福后，对于孤身一人穿越辗转两个时空的她来说，是份意料之外的收获。
　　现在她要离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了，在孩子离巢时，父母总会显的不舍难过，但是古威悠闲的放开了扶着她的手，让她独自一人翱翔在广阔的世界里，她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在旁边拿着小细鞭，只要她马步一扎不稳就是一鞭子，还有冰天雪地里带着她一起跑步，比赛扫雪来当练功，还有认龄礼那天，古威抱起她那双有力的大手，以及温暖的怀抱，一切都历历在目。
　　“舟儿跑来就是发呆的吗？”
　　回忆被现实的声音打断，纭舟发现古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正望着她微笑，擦擦有点酸的鼻头，她跑过去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爹爹腿上，对于十三岁的她来说，这种体验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爹爹，女子外出不是全部有男子陪同吗？我一个人出去？”
　　“晨暮钟午不是跟着你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纭舟一脸讪笑，古威却毫不在意的打碎了她的幻想。
　　“晨暮钟午已经许人了，许的人就是你房里两个大丫头，你不知道？”
　　纭舟的贪婪顿时变成了阳光下的肥皂泡，叭的一声变成满地水迹，爹爹好笑的打量着一脸郁瘁的女儿，问道：“难道舟儿喜欢这四个小子，那向你丫头要来便是，全部不行，但一个想来你未来的主夫应该还能容忍的，不过你得多宠爱他才行，不然以后肯定会被主夫整死。”
　　纭舟立刻摇头：“不要，如果他们还是自由身，女儿也许还会想想，但是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所爱之人，断没有横刀夺爱之理！”这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前世被好友抢走心爱之人的痛苦还隐隐的刻在心头，时而带出一阵刺痛。

我是穿越新手 —玖—

　　“不愧是我的女儿，有气度。”古威先表扬一句，接着就开始挑骨头，“但是，你又怎么知道他爱的是现在所拥有的呢？”
　　纭舟沉默不语，一惯的退缩让前世的她总是错失良机，虽然很不齿闺蜜的挑拨离间，但却要感谢她让她学会了先下手为强，不管三七二十一揽进怀里再说！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如果这样子他还是投入别人的怀抱，那我又何妨让他离开。”
　　古威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女儿果然太嫩，根本不知道放情归去那种强烈的痛楚和无奈，那种痛能让任何人化身成地狱恶鬼，做出最残忍的事情来。
　　“舟儿，如果你遇上你所爱的人，而他的妻伴你又不爱，你怎么办？”
　　纭舟撇撇嘴：“我让他选，如果他爱我，就该选择我而不是妻伴，我有能力与他共进退，我不是娘亲那种温柔女子！”
　　“舟儿，你太天真了，虽说这世间不乏真正的女子英雄，但是……”古威叹了口气，顿了顿续道，“爹曾经提过，年轻时也曾经仗剑天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自然也碰到过那个桥头灯下的女子。”
　　“她不美，江湖儿女整天风吹日晒，虽然缺少了那份女子的柔和，但是她令人着迷，就好象突然被天上的闪电击中，总之爹是迷上她了，接下来我们两人相识、相知，她落落大方的接受了爹，并且要求我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她也只想爱我一人。于是我自动与妻伴告别，独自一人与她踏上了漫漫天涯路，但是，有一天，她说她倦了，她想回家，我随着她回家，没想到……”
　　听着爹爹渐渐用我来自称，纭舟屏住呼吸，似乎怕惊扰了沉醉在回忆里的古威，那段也许是烟雨江南，也许是苍茫漠北的瑰色回忆，正涌出古威深埋的心头，缓缓道出那令他无限伤感的过去。
　　古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纭舟认为他不会再说了，才又拎起紧缩的干涩嗓音继续说道：
　　“她出身武林世家，家里也算是名门正派，自然很早就订了亲，当初她寻个借口出门，自此一去不归，家里人以为她已遭不测，订的亲也就退了，现在她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个男人，她的父亲勃然大怒，她娘亲也是习武之人，把女儿的行为视作大逆不道，我们的婚事根本得不到她父母的认可，虽然她一再对我重复誓言，但是我看的出来，她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了，邻里乡亲和武林中人都议论纷纷，把她形容成一个淫娃荡妇，说她嫌弃订亲的男子，在外面随意勾引不知来路的男人，肆意……”古威说到这儿声音有些激动，紧紧的握住摇椅扶手，纭舟拉着爹爹的大手想要安慰他激动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她终于受不了了，要么离开家族，但是在外游历的日子并不是那么美妙，风餐露宿的，她从小娇生惯养，不明世间烟火，赚到的钱根本不足以花销，我年轻时也是放浪形骸，对于钱财视为身外之物，天真的以为感情能代替一切，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最后，我们都投降了，我先提出了分手，她好象松了一口气，再多的激情也被岁月磨光了，那时候她二十一，我二十五，在一般人的眼里，这个年纪仍然没有成亲也算异数了。”
　　这样说起来，如果不是当初这段孽缘，古威现在也是堂堂主夫了，不用象现在这样沦落成嫁入没有妻伴的人家，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想到这一层纭舟默然无语，半晌后突然问道。
　　“爹现在仍然想她吗？”
　　古威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她提过这个问题，哪怕是知道的人，他仰头望望天空，吐出意外的两个字：“不想……好久没想过了，就好象一场梦，梦过，就算了。”
　　纭舟注视着爹爹平静的脸，想着她那个比古威还要巨大的梦想，仅仅是寻一份与众不同的感情都这么难，她可以挺下去吗？以一人之力，与世间争宠。
　　甩甩头把阴沉的思想摇出脑袋，纭舟爬起来对古威一笑。
　　“我知道爹爹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了！是想叫我要多赚点钱吧！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啊。”
　　古威张大了眼睛瞪着眼前女儿得意的神情，蓦的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了，他撑着头，呼了口气。
　　“女儿心有高志，爹爹是老了，只是爹爹希望女儿能够谨记一件事。”
　　“什么？”
　　古威从摇椅里站起来，摸着已经个子和他腰部一般的女孩儿秀发，仿佛是在前几天，这个丫头还跌跌撞撞的抱着他腿嚷着要学武功，一转间，已经要离开家门，自由的承受风雨展翅翱翔了。
　　“如果有天在外面撑不下去了，就回来，爹爹这儿永远有一张你的凳子。”
　　古威指的是她一开始扎马步的那张长条凳，木头的凳子一直陪伴她渡过了几乎整个童年时光。
　　纭舟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急忙眨眨眼睛，高声的叫道：“我才不要那张臭凳子！我会自己盖个大屋子，再打张漂亮的凳子！再养……”幸好理智尚在，把养字后面的话憋回肚子里，不然肯定又被罚基础练习一百次。
　　古威没有再说什么，他与自己即将离巢的女儿散步在小小的庭院里，回答着她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平和的渡过离别前最后相会的时光。
　　第二天，村里的献贡的队伍集结了，丘元村的贡品不是什么名品，只是普通的丝绸，谈不上什么名贵大家，只是因为今年献贡的地方遭受蝗灾，几乎颗粒无收，寻宝集“组委会”下令一切从简，于是丘元村这个小小的，未遭受蝗灾的地方，总是连年送上献贡样品，年年被涮下来的地方，第一次得到了献贡的荣耀，整个村庄都沸腾了，对于这种莫大的荣光兴奋不已，还有些老妇人跑去祖宗祠堂一跪几宿，害得几个丈夫一起跟去跪着，老胳膊老腿了，没跪出祖宗来，倒是有好几个差点跪到祖宗那里去，这也是乔父这两天特别忙的原因。
　　纭舟打着哈欠跟着晨暮走着，打量着远处的车队，眼神转在前面稳步行进的男子背后，叹了口气。
　　晨暮钟午分别是天姓加四个字，当年古威嫁与娘亲时也送了妻子四个人当礼物，现在这四个是古威家里送来的，作为古威有女的贺礼，他一转手就送给了女儿，自然就跟了纭舟姓，有时候她真觉得封建社会不是人呆的，如果是她这样被送来送去，估计早气爆了。
　　为了防止未来主夫的妒忌，他们四个人早早被许给了纭舟的贴身丫环，一人两个，不偏不倚，本来以丫环们的地位，娶个五六个算正常，但是因为有了纭舟贴身丫头的光环，一人两个也算正常，纭舟对于这种越贫贱越娶更多男人的做法恼火不已，这不就是说，如果有天她登极封王，不就只能娶一个男人了吗！？那后宫还怎么搞！？她的小草园还怎么建设！？
　　纭舟的丫环之一名月，天月，服侍人的名字大多脱不开月啊春啊的，谁没事为一个丫环的名字费尽心思啊，她本来想显示一下所谓的礼贤下士，就是那种很通俗的“从此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了”，但没想到她话才一出口，两名丫环嗵的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嘴里叫道：“小姐请不要嫌弃我们！我们能够侍奉小姐左右是三世修来的福气！绝对不敢越雷池一步！”
　　晨暮钟午看着妻子跪在地上可怜模样，仍然立定不动保持平静的表情，虽然说疼爱妻子是丈夫的责任，但到底没有丢掉所谓的贵贱之分，严苛的礼教是不分男女的，不过两丫环的动作仍然吓的纭舟急忙叫她们起来，等屏退众人后，纭舟郁闷的想着：
　　难道是“王八”之气练的还不够？她们应该一面高叫谢主隆恩，一面感激零涕的从此对我死心塌地啊！这样子我还怎么让她们背黑锅啊！？
　　不过纭舟也就这么一想，转头也就忘了，该支使的时候还是支使，有时候兴致来了与侍从丫环调笑两句，跟随她左右的人渐渐了解这名小姐是个性情中人，也就放开了点拘束。
　　与想象中的古代最大不同的是，这里的女子从小没有亲密的人，无论是贴身丫环或者是侍从都一茬一茬的换，这是为了防止从小产生过密的情感以形成势力集团，女子最亲密的关系必须是未来的丈夫，纭舟当初知道这条理时很佩服那个最先考虑到的人，连这都想到了，简直是从根把女子孤立到丈夫一边，一面是孤零零的面对世间风雨，一面是丈夫温暖关爱的怀抱，是个女人都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吧。
　　不过她天纭舟可不是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至少现在能文能武，还有颗想要赚钱的心！她现在很后悔没有顺便去学乔父的医术，当初一心只想到行走江湖或者穿梭宫庭，有份武功可以防身保命，就没想到医术也是一把金刚钻啊！
　　不过如果单单只学医术，可能又会变成怀璧其罪的目标，百无一用是书生，她可不比乔父是男的，至少没人会去强了男的是不？想想身怀绝顶医术，貌美如……呃，这条就算了，总之弱女子身怀绝顶医术万一要被哪个黑道大哥绝顶高手看上抢走了怎么办！？没有武功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啊！如果那人把她先奸后杀再奸再杀杀了再奸奸了再杀……
　　“小姐，小姐，我们该上路了。”

我是穿越新手 —止—

　　天秋——纭舟的另一个丫环出声提醒再次魂游太虚的主人，却引起纭舟一阵怪叫。
　　“呸呸呸，什么上路了，你该讲我们出发了！”
　　“对不起，小姐，奴婢知错了。”一段时间相处以来，天秋知道主人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都是唬吓一番，真正棍棒侍侯倒从未有过，有这样的主人对她来说也是心满意足了，所以她笑嘻嘻的答道，“小姐，走吧。”
　　天纭舟走近车队，本来给她准备的是马车，不过被她一口回绝，换成了一匹俊美的马儿——马儿是甘父的礼物，乔父被她榨去大批医书，在这个书籍传播还不发达的年代，这批医书也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了，但主夫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都让纭舟感动不已，姜父送的是十几封修书，基本就等于把在河城的官家人脉都送给了她，也算是大礼一桩——唯有爹爹，什么也没送，旁人以为礼物是晨暮钟午，但她清楚，古威已经送了她一份最珍贵的东西，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一般被称为“家”。
　　领头的敲锣人扬起鼓棰重重的一声击打，清脆的锣声远远的传开，伴随着匡匡的声音是高声喊叫的话语：
　　“献贡车队，闲人避让！”
　　寻宝集派来的护卫在村口外接应，纭舟骑在马上，身边是晨暮钟午，天秋和天月坐在了原本为她准备的马车里，她转过头去，看着哭哭啼啼的娘亲，还有围在娘亲身边的四名男子，“长女初行不宜嘱托”，制订这条规矩的人肯定心理有问题，见不得家人告别时的浓浓亲情，不过有了这道规矩，她也躲过了当众哭的稀里哗啦的糗样。
　　这里这可不象她原来的世界，环绕地球坐飞机也不过是二三天，河城距丘元村，据说最快的马也需要二个月的奔波，此去没有个一年半载休想结束，而且她也不准备送完东西就这么乖乖的回来，她看向爹爹，古威板着脸悄悄的对女儿调皮的眨眨眼，两人会心一笑。
　　第三声领头人的叫喊后，车马开始缓缓的行进，天纭舟甚至没有夹马腹，只是一抖缰绳，灵巧的马儿自动向前走去，她想着以后要给这马儿起个名字才是，心思在短暂的伤感后，随即看往村口狭小的山谷，丘元村地处盆地，四周被山脉所绕，即阻挡了蝗虫之类的灾害，也局限了所住之人的视野。
　　现在，天纭舟将要离开这个温暖闭塞的小村庄，她的头顶上已经失去了为她遮风挡雨的翅膀，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搏杀在冰冷的尘世间，以不懈的努力，去颠覆沉积千年的苛则，但是她相信——改变不了世间我还改变不了几个男人吗！？改变了几个男人还不能改变一个村庄吗？改变一个村庄还不能改变一个省吗？改变一个省……
　　总之，这个粗神经没口德的乐观大龄穿越女，正式开始对她的第二人生负责，向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前进——如果有可能，当然是带上个庞大的俊男后宫团啦！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壹—

　　一开始的旅程，纭舟还兴致勃勃的跑前跑后，一会儿摸摸赶车的驴子，一会儿看看路边奇怪的植物，或者跟押送的护卫们聊聊天，幸好这里有层伪装的女尊男卑调调，护卫儿郎们也没有奇怪一个女儿家骑着马到处乱跑，当然，晨暮钟午至少有一个跟在她后面。
　　大概五六天后，纭舟就缩回马车里，不再去受颠屁股之苦，同时由衷的佩服那些在马上吃饭的护卫们，一路上走来，纪律严明止行有方，看来这个江湖并不混乱，或者说没乱到根上，对老百姓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对穿越者来说就是一大打击，这还不如穿到诸如三国之类群雄割据或者隋末天下大乱的时候，至少招兵买马比较容易啊。
　　天纭舟现在很纠结，在听了爹爹年轻的教训后，她认识到钱是多么的重要，如果当初古威有钱，大可以带着娇妻找个地方买块地当地主，过上逍遥的神仙日子，不至于最后沦落到那地步。
　　可是，钱从哪里来？难道要我去做杀手么？纭舟身无长技，书读了一些，武学的不错，医只有随身的十几本书，难不成去给别人做保镖？
　　在家里时，每个月主夫会给各房发月钱，纭舟也有一份，娘亲是绝对伸手来钱，衣食住行全部被打理的妥妥当当不用她费一点神。各房丈夫私下里都有营生，姜父作为秀才，更是有每月例定的收入，最富有的是乔父，作为神医，他的名头在江湖上也算响当当的了，钱财方面，他倒真可以视为“身外之物”了。
　　现在纭舟那么一丁点小财产正被天秋随身带着，总共五十两银子，这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算得上巨富了，一点也不夸张，不过在纭舟这穿越者眼里，太少！顶顶大名的“悦来”客栈里不是说点那么少少一盘肉都得几两银子吗？五十两怎么够花！？
　　“天晨，你觉得我去做保镖如何？”
　　晨暮钟午从小时候开始就跟着纭舟，对于这个长小姐稀奇古怪的想法早已是见怪不怪，天暮是个已近二十五的男子，性格沉稳狠辣，虽然说最近许了妻子，温柔了不少，但是公事公办从不掺以私情，何况对他们来说，主子的份量是永远大于妻子的。
　　“小姐为何要去做保镖？”
　　“因为要赚钱啊。”
　　“赚钱做何？”
　　“行走江湖没钱怎么行？”纭舟没有打算隐瞒贴身随从的打算，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况且古威应该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这四个人可算是她最保险的班底了，果然天暮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神色应道。
　　“秋儿那里的钱应该够我们一路花销了。”
　　“那点钱哪里够啊！我们有七个人呢！”
　　“七个人也够了，小姐。”
　　“那我要买栋房子呢？”
　　“够了，小姐……”
　　“我要建立一个国家！”
　　“…………”
　　天暮最后还是把这个烫手的问题扔给了他的同伴，天午眨了眨大眼睛，迷惑的从自家小姐脸上又移回同伴身上，确认道：“小姐，你要建立一个国家？”
　　天午的年纪最小，擅长打理俗务，尽管武功没有其他三人高明，这说明有一技之长多么重要啊，纭舟每次看到天午都会郁闷一番，因为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真恨不得挖下来按自个儿眼睛上，现在她顾不上郁闷，正在考虑如果对他们说她想当个土皇帝，然后打造一个真正的女尊国家，会不会被他们当作失心疯拉回家里关禁闭，半晌后她还是决定要慢慢来，象布鲁诺那种实心眼直接讲超前理论的最后都上了火刑柱。
　　“我开玩笑的，只是想多赚点钱嘛，大家不是有好日子过了？”
　　“小姐，钱赚太多了惹人非议。”
　　纭舟撇撇嘴，知道天午讲的是实情，官本位仍然根深蒂固的盘踞在每个人心中，商人永远低人一等，虽然人人都爱钱。
　　“可是没钱也不行吧，又不用专门做商人，可以做别的营生顺便赚点钱啊。”
　　天午翻了个白眼问道：“比如？”
　　“比如……当医生？”
　　“小姐，你跟乔爷学了？”
　　“没……我没那时间，练功都练死了。那我们也弄个镖局？”
　　“镖局需要的是信义，我们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谁敢把货物托给我们啊？”
　　“那……”纭舟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想，结果发现头脑中一片荒漠，还长了高高的杂草，光是袪除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让她忙了半天，不禁哀号道：为什么其他的穿越者不是家有万贯钱财就是发明个肥皂就是日进斗金，她却只能抱着五十两银子无语问苍天！
　　“要不，咱开个酒楼做生意？”
　　天午漠然的说道：“谁有经验？再说小姐，这不又绕回做生意上了？还是最低等的吃食……”
　　纭舟大大的叹了口气：“那好吧，天午，你说怎么个赚钱法……”
　　“找个地方买块地，年头好大概能赚一些吧……”
　　纭舟立刻打断了天千的说话：“那怎么行！等赚到钱我都成老太婆了！要个一夜暴富的方法啊！”
　　“那只有取歪财之道了。”
　　“有什么？”
　　“杀人放火抢劫做强盗。”天午面无表情的说道，瞬间浇熄了纭舟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不管了，先把货物运去河城再说吧……”纭舟有气无力的挥挥手，暮午即退出了马车，她倒在旁边侍女天月的大腿上，自从发现软绵绵的大腿舒适之处后，纭舟就理解了男人喜欢枕女人大腿这一爱好。
　　路途遥远又无聊，唯一能让纭舟找点乐子的就是乔父的医书，有些药引能让她捧着书笑到打滚：比如春秋蚯蚓的肠子，又或者夏至第一场雨的第一滴水，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嘛！第一场雨的第一滴水和其他的水有什么分别吗？难不成多点维C？
　　不时有点子冒出纭舟的脑际，这时候她就会招天午过来商议一番，往往最后被批驳的体无完肤，垂头丧气的爬去角落画圈圈。
　　几日后，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快马清脆的蹄声从后面传来，护卫们各就各位，紧张的注视着远处迅速靠近的黑点，纭舟眯起眼睛，凭着古威为她打下的良好内功底子，总算看清那枣红骏马上穿着灰色衣着的正是爹爹家镖局的传信使者。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贰—

　　难道说家门有变！？还是遭到了匪徒？或者说几房联手欺侮爹爹？或者说……
　　一个个不好的念头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纭舟紧张的跳下马车，制止了做出防备姿态的护卫，然后骑上她的马儿迎了上去。
　　刚一与信使见面，她就问道：“家里没事吧？”
　　信使看着紧张兮兮的长小姐，把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没事，长小姐，其实我是……”
　　“爹爹没事？”
　　“没事。其实是……”
　　“娘亲没事？”
　　“没事，那个……”
　　“父亲们也没事？”
　　“没事……”
　　“家里房子没塌吧？”
　　“没事。”
　　“那你跑来干什么的？”
　　这名年轻的信使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追上来的天晨和天钟急忙解围，纭舟才闭上嘴巴让信使说出来意。
　　“其实，我要恭喜长小姐。”这名传信使顿了一下，确定长小姐没有再发表她奇怪想法的欲望后，才流利的说出他所要传达的消息，“姑爷的妻伴正在往这边赶来，将会陪同长小姐一起上京。”
　　纭舟保持呆滞的表情半晌，猛的醒起“姑爷的妻伴”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形贞操带”！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尖叫着逃往夏威夷，把那个“男侍”远远的甩在背后。
　　天家长小姐的侍从们和整个贡运车队都见证了纭舟骑在马上一路狂飚至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串长长的嚎叫：“打死我也不要见那个家伙啊啊啊啊啊啊……”
　　天晨和天钟找到纭舟时，她正蹲在路边池塘旁，百无聊赖的扔石镖打发时间，两人见到小姐毫发无伤，总算放下心头大石，还是忍不住埋怨道。
　　“小姐，你不该一个人乱跑的。”
　　“我一个人乱跑也没撞见什么帅哥一枚……”纭舟郁瘁的咕哝着，心里在烦恼怎样甩掉那个“人形贞操带”，“不是说方圆百里都找不到人家愿意嫁给我嘛，这会儿怎么又冒出来一那个人……男侍啊？”
　　“小姐，有人愿意嫁给你是好事啊。”
　　“好屁……”纭舟忽略侍从话中的意思，爆了一声粗口，在心里比划着中指，“我的丈夫我自己选！”
　　晨钟对于小姐会有这种反应一点也不惊奇，他们现在需要听命的是纭舟，当主夫确立后，就会转换敬献忠诚的对象，但如果主夫要求他们去伤害小姐，这种事他们是绝不会做的，当然，也有形形色色的主仆关系，其中不乏怨恨女方，成亲后唆使主夫害死原来主人的事，目前看来，晨暮钟午和他们的妻子，都对这个小女主人相当满意。
　　“小姐，不管怎样，现在那人仅是男侍而已，他不会做什么的，况且还有我们保护您呢。”
　　“可是我烦个人盯在旁边，这样子我还怎么拈花惹草！还怎么去逛青楼！”
　　“小姐，侍爷不会阻止您逛青楼的。”
　　纭舟闻听此言，立刻竖起了双耳：“什么？他不会阻止我逛青楼？”
　　“是啊，他只会跟您一起去。”
　　天纭舟抽搐了下嘴角，心里思付着然后是不是大闹青楼，让人家把她列为拒绝来往户……？
　　虽然想象点有偏颇，可是她现在并不知道这种猜测倒是歪打正着，等她发现后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目前迫在眉睫的是解决追在屁股后面的吊死鬼。
　　“不管怎样，一定要甩掉那个家伙！天晨天钟，过来，让本小姐给你们面授机宜！”
　　三人一阵鬼鬼崇崇的对话，晨钟听完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小姐发话，侍卫们哪敢不从，再说都是年轻人，胆子大性子冲，做些出格的事也在常理之间，如果是天暮在场估计还能压一压，可惜作为天家七人小队中最稳重的人，他必须担负起外交的重责，呆在车队里迎接未来姑爷的妻伴。
　　半个时辰后，焦虑的献贡车队迎来了令他们大为紧张的人，三个心怀鬼胎的失踪者跑了回来，天暮正要斥责两名同伴一通，在看清几人的模样后大吃一惊。
　　纭舟全身都是粘稠的血液，东一块西一块的，有少数都已经干燥结块，嘴角带着一块乌青，天钟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湿搭搭的，水混合和血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血迹，天晨则是趴在马背上似乎晕了过去，不知死活。
　　护卫急忙迎了上来，天月更是惨白着脸扑上来，天晨天钟是她的丈夫，少女情怀总是诗，虽然是被主家指定，但是两人都是青年俊俏，地位也算不错，对贴身丫环来说实为良伴，天晨天钟对娇妻也是百依百顺，呵护备至，叫她这二八年华的女孩子想不喜欢也难，这会儿可怜眼见两名丈夫俱是浑身浴血，处处带伤，没有当场哭出来也得益出天家对下人训练之严格，这会儿她仍然能够保持冷静的行动把两名伤者扶进马车看护。
　　纭舟用嘶哑的声音对领头的护卫说：“我们跑去前方，遇上山贼，恐怕此刻正寻着我们的血迹追来，护卫大人，让车队快快绕道而行吧！”
　　护卫头领大概有四十来岁，没有传说中的太阳穴鼓起的“动脉瘤”，只有双手如铁般黝黑坚实，纭舟知道被那手掌拍一下，不死也得断骨头，如果好巧不巧拍到大动脉，等着看血喷泉吧。
　　只见他双眼一睁，含怒吼道：“居然敢伤献贡车队的人！是哪里来的毛贼，吃了豹子胆！路线不变！”
　　纭舟简直想揪着头领的衣服一边摇着他一边大叫：“老娘叫你绕路就绕！快绕路！身上的兽血太难闻了！我想换衣服啊啊啊啊啊！”
　　不过她此时只有摆出一付愁眉苦脸的模样，用惨兮兮的声音说道：“大人，你有所不知，那些毛贼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铁器利剑，人多势众，不然我和侍从三人也不会铩羽而归，况且，人可以跑掉，是以他们如果一横起来，烧了献贡车队可就麻烦了啊。”
　　头领男子心中一凛，虽然他觉得眼前的小女孩肯定吹牛，毛贼顶多两三人，但是如果万一是真的，救出人是没关系，救出货可就难了，这一失手，他在门派中的地位越发尴尬了。
　　寻宝集由武林中人共同举行，护卫的选举相当于一场武试会，各门派里多有倾轧，能够当上这个差，无不是实力与人缘缺一不可的精英，如果被几个毛贼抢了献贡，他的脸可是要着地了。
　　高下比较一番，自然是听从了纭舟的意见，掉转车头，往另一条路疾驰而去，心中窃喜的纭舟嚷嚷着伤口疼，迅速钻进了马车里，一掀帘就看见天月哭哭啼啼的把天晨的脑袋搁在腿上，细心擦拭他脸上的伤痕，看见自家小姐进来了，急忙请求道：“小姐您也学过几天乔父神医皮毛吧，求您救救晨吧！”
　　纭舟翻了个白眼，窜进车里对着装死的天晨就是一脚，在旁人惊讶的眼光中重伤患低嚎一声坐了起来，捂着被踢的地方乱滚，天月睁大了泪眼，看看纭舟，又看看自己的丈夫，一头雾水，倒是天暮思前想后一串场，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不可能去责备自己的主人，拎起天钟的耳朵，在他唉哟的叫换声中压低声音骂道：
　　“你们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唆使小姐玩这种把戏！说！这馊主意谁出的！将来给主爷知道了不打断你们的腿！你们这些……”
　　纭舟听着天暮话中有话，不悦的打断他说道：“有我在看谁敢打断他们的腿！主意是我出的，怎么着？”
　　天暮知道纭舟最不喜欢他说教，可是作为几人中最年长者，又逼得他不得不经常担任起这一不讨好的差事，他这种行为扩大了说就是那传说中的“死谏”，不管怎样，他也是实称实两的忠仆一枚了。
　　“小姐，您这样做，姑爷要生气的……”
　　“他生气就生气呗，关我屁事！”纭舟眼睛一瞪，还没过门呢，那男人就拐跑了她的忠仆一只，叫她怎能不愤怒，“再说了，谁说我要娶他了！我偏不娶！我的婚姻我作主！”
　　“小姐……”
　　“好了，好了，反正现在他也追不上我们了。再说了，他不是只是男侍么！？怎么着？还得我去迁就他啊？我想干嘛就干嘛，想见我，等爷……等我心情好了再来！”
　　大道理真好用，谁叫法律条文上白纸黑字写着：要以女子为天！虽然现在大家都不拿这当一回事，但是正正经经的说出来还是没人会反驳的，至少表面上没人会说，说出皇帝新衣真相的只会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传统这种东西，如果不来一场摧枯拉朽的革命是不易改变的，这种情况对纭舟来说，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天暮此刻也无话可说，既然主人已经决定，他这个侍从是无力改变的，况且这件事可大可小，就当是错过得了，想来未来的主夫也不会怪罪什么，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去唠叨一些谁都不爱听的大道理，转身去帮助同伴扒下粘在身上的衣服。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叁—

　　在献贡的大批车队消失在官道上小半个时辰后，一匹黑色骏马载着一名男子出现在车队原先停留的地方，马上的男子穿着普通，身背长剑，面容端秀，却缺乏一种独特的个性，宛如流水线上生产下来的模具，但就算如此也足以让纭舟流下半桶口水了。
　　剑眉清目，鼻梁意外的挺直，颇有欧美人之风，想起来大概算少数民族了吧，如果在现代保准落个什么混血儿名头，他的眼睛如果在阳光下看，会发现是浅棕色，这也是他为什么头戴斗笠的原因吧，在古中国这个社会，除了那个绚烂如神话的开放唐朝，外族人总是会比别人更多受到警惕的关注，在这个世界也不例外，“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这句妄语仍然流传在社会各个角落，纭舟当初读到时嗤之以鼻，评价道“不过是自卑者抢先开战的借口”，气走了一位先生，下场是吃了好几顿竹笋炒肉丝。
　　那种平庸的清秀面容恐怕也是自我克制的结果，没有生气的面具掩盖掉了他的锐利与美，沸腾的内心却透过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悄悄泄露出来。
　　男子看见本该迎接他的地方空无一人时并没有显出意外的神情，作为生死之交的妻伴，他早就从好友口中听过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在“白痴”“弱智”等等名头下，他的好友倒是笑着说“绝对是只不听话的野猪，要驯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干涸的血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翻身下马，用手拈起一点放在鼻下闻闻。
　　动物的血，不是人血……
　　地上的车轮印犬牙交错，清晰可辨，离开了官道往岔路弛去，男子重回马背，一抖缰绳，长相伴的马儿随即心领神会的顺着车印向前追去，他倒是没有想到，这是纭舟绞尽脑汁布出来的疑魂阵，倒不是男子心智不够，只是大意轻敌，他没想到十三岁的女娃能够指挥得动整支车队，献贡车队的护卫通常会取得整支队伍的指挥权。
　　这个错误的决定导致他与献贡队伍越跑越远，等他发现不对劲后，已经拉开了足有三天距离了。再次接近贡献队伍是在七天后，不过他所见到的只是一地黑灰，和战斗过后的片片狼籍，男子有些紧张的下了马，用锐利的眼神搜寻着是否有不详的情景，半晌后，他松了口气，很庆幸没有看见诸如一具女尸之类的，更令他放心的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车队有所损失，大概是碰上了毛贼，或者只是天干物燥走了点小水。
　　男子察看完成时，时刻已近黄昏，瞅瞅天上绚烂夺目的夕阳，他还是决定在此地休憩一宿在走，如果碰上什么跟踪而来不怀好意的人，他也可以为未来的妻子收拾好烂摊子，这是一个男侍应尽的责任，也为了报答那个人的救命之恩——很老土的理由，可是，永远不会过时。
　　下了这样的决定后，他开始清扫地上的垃圾，在踢过一片应该是烧毁的布灰时，铛啷啷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眼睛追着声音发处看去，一线反射着太阳余晖的物体晃过他的浅色瞳孔，他走过去抬起来，小小的银色缕空柳叶状饰物在手指暗泛出金色的光芒，下面还缠绕着几根断裂的丝线。
　　是那只小野猪衣服上的饰品？想到这儿，男子自然的把银饰放进了随身口袋里，却没想到在十几里以外，那只“小野猪”正在面壁思过，为她下午在大战中出的糗默哀。
　　本来有眼不识泰山的毛贼两三只窜出来，纭舟差点兴奋的尖叫起来，终于能够活生生的打“人体沙包”了，而不是被古威当作“沙包”来打。
　　一路上她不时跑去护卫那里煽风点火，想要一试身手，结果每个被挑战的人都用诡异的眼神互相交流一下，接着就无视眼前跳来跳去的挑战者，径自溜走，一开始纭舟还以为他们是看不起女人，后来她搬出大道理压人还是没人愿意和她过招，最终还是天午看不下去，为百思不得其解主人提供了答案。
　　“他们大概是怕万一打起来，您占他们什么便宜，就得被迫‘娶’个‘白痴’回家吧……”
　　闻听此言的纭舟被打击的一天吃不下饭，象她这种大胃王，一顿不吃就是非常事态了，居然一天不吃，天秋天月都非常可怜小姐沮丧的模样，天秋更是把口无遮拦的丈夫痛斥了一顿，天暮看见打闹成一团的妻子和妻伴，摇摇头去安慰低落的纭舟，还没靠近他灵敏的耳朵就听见碎碎念的声音，仔细一听内容冷汗刹时冒了出来。
　　“你们这帮丑男王八蛋以为我会在乎你们那点肌肉看我以后不找几十个帅哥围在身边做装饰我就不姓天混帐东西……”
　　天暮苦笑着离开马车，他们那个发誓要建个庞大后宫的小姐，果然是不会被这点小小意外打倒的。
　　纭舟看着眼前出现嘴里喊着没有新意台词的毛贼们，不等护卫们开口表明身份，噌的一下窜了出去，手腕一抖，腰上的长鞭犹如活物般卷向最近的一名男子，依靠马儿的力量，瞬间就把大活人甩了出去，她曾经想过用丝绸灌入内功来作武器，多么潇洒，多么动人，结果证明，电影总是会美化的，轻飘飘的丝绸总是很快破碎裂掉，而且只要破了一个小口儿，立刻顺着纹理变成两半，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把丝绸换成鞭子，做不了什么仙子，做女王好了。
　　几个毛贼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女孩如猛虎下山扫光了前排的兄弟们，虽然在马上看不清容貌，但当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向他们射来，胆大的一声发喊，几人向着车队反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女淫魔啊！”“会被吸成人干的！”
　　纭舟勉强压抑着抽搐的嘴角，难道说她堂堂十三岁，如同出水芙蓉清新幼嫩的人儿，就看起来那么不堪吗！？靠，她就算当女淫魔也是挑人的好不好！？
　　不过好歹护卫兄弟们没听见，把她当白痴的眼神也总算有所改变，纭舟正在自鸣得意时，手中无意识想要做个惊艳的收鞭动作，那条古威送她的，被她做了无数装饰的鞭子尾——上的某个银质柳叶状饰品，好死不死钩上了她的头发，随着一声惨叫，她扑通一声头向后仰着滚下了马背。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灰头土脸缩回马车的纭舟，把鞭子上所有的装饰通通扒了下来扔掉，并且跟自己那跌得粉粉碎的侠女形象挥手告别，在之后的旅途中，再也不敢掏出苦练许久的鞭子，但诸位护卫儿郎们仍然一看见小女孩正经严肃的模样，就难以抑制的露出笑容，让她在内心狂吼苍天不公啊。
　　河城，临河而建，秦河穿城而过，在纭舟那混乱的异世界历史知识中，这里似乎是古秦国的地界，当然不是她原来世界中那个秦国，只不过名字相同。现在的国家称为“汉”，当然也和那个三国时各路豪杰抢来抢去的正统毫无关系，面积很大，至于有多大，书上说的是“上达天庭，下传冥府”，纭舟听到这句话时翻了个白眼，在这个国家之外，似乎还有国家，先生称为是“匪国”，她当时疑惑的问了一句“菲律宾？”气的先生翻了个白眼。
　　在那个闭塞的小盆地山村里，纭舟的历史知识建设工程一直停滞不前，所以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崎岖街市，还有远处高耸入云的宏伟城墙，她最终还是求助于功课最好的天秋，侍女知道主人性情，笑着把河城来历娓娓道来：
　　“传说古代秦国时的女帝好玩豪气，经常有各地的能人异士前去晋见，后来她决定修建运河，伞骨状贯通全国，并在交汇点建了一座城市作为都城，结果这个空前浩大的工程还没完成，秦国就被其他国家灭亡了，计划中的一百零八条运河也只修建了三十一条，其中有许多条天长日久干涸，剩下的就是现在这七条，后来我朝又修建了数条官道，直通河城，一年一度的‘寻宝集’也选中这儿，听说十几年前这儿还又小又破，现在，喏，已经变成一个大城市了。”
　　纭舟顺着天秋掀起的帘子看去，还未进城，路边已经有了许多自发形成的道路街市，有点类似集贸市场，人流如织，街道两边全是低矮的房屋，有些甚至只是搭成一个棚子，她知道这是所谓非法“地摊”，不得进城，相对来说也无需缴税，所以很受平民百姓的拥护，河城的官老爷们也无所谓，只要不进城，在城外怎么折腾他们就不管了，渐渐这种形式的贸易就漫延到了官道上，献贡车队的领头人大声吆喝着，行人纷纷避让，就连赶车的阿三也飘飘然起来了。
　　进城后道路状况得到了极大好转，景色也焕然一新，两边的高楼鳞次栉比，通常刷着颜色鲜艳的漆层，路面由大块青石砖铺成，马儿跑上去蹄儿得得响，车队的轮子也不用担心陷进泥土里，天秋很自豪的说整个城里没有一颗树，纭舟默默的想到原来世界人们对绿化的执着，不由的有些羡慕能够为城里没有树而高兴的古人们。
　　纭舟特别注意了一下路上的行人们，果然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尤其这个江湖风气极胜的河城，随处可见独身一人行走的女子，大多都穿着华丽紧致，精神亦亦，与人交往间也落落大方，不似一般小女儿家娇羞，镖局出身的晨暮钟午颇有侠骨之风，见过不少世面，与一般脑筋死板的迂腐人士不同，第一次出村的献贡车队就不同了，大多男子用轻蔑的眼光看着街上行走的单身女子，估计是把她们当作爱好狎玩的荡妇，又或者不能生育的女子了。
　　纭舟叹了口气：路漫漫而修远啊……
　　转过一条街道的拐角，场面骤然宏大起来，一大片的高楼环绕而建，中间的空地自然形成了一个圆形广场，据纭舟所知，这个国家并没有广场这一说法，这种地方通常被称为空地。
　　广场上已经停放了不少辆车辆，陆续有马车从不同的道上驶来，放下货物，登记，又快速离开，河城不仅座落在河道交叉口，它本身的城市格局也建设成放射状，中心就是这个圆形的广场，联结着七条大路，对应七条河道，除了丘元村这种偏僻小村外，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水路去河城，即轻松又便捷。
　　作为整个车队名义上的押送人，纭舟还是要去“寻宝集组委会”露个脸的，跟着护卫头领还有村里真正办实事的各路人马一起，少具规模的小队向着大会设在广场中间的桌子走去。
　　纭舟眯眼一看，清一水的男儿啊，可惜啊可惜，没有她所中意的类型，怎么她的真命天子还不出现？难道她必须得去一趟青楼？唔，传说中的青楼模式，不过如果有男人想对她行不轨，大概会从此下半身功能不能自理吧……
　　天纭舟脑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直视前方的眼神其实根本没看着现实，等到同行的天暮发现主人不见了，急忙在人群里寻找时，十三岁小姑娘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忙碌的人群中。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肆—

　　作为一个穿越爱好者，走失这种场景对于纭舟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接下来她肯定会在那个命运的拐角撞上帅哥一枚，就象女高中生叼着面包上学肯定会撞上什么人的，四周的人脚步匆忙，各自向着自己的目标走去，只有她漫无目的的到处乱逛，按理说这个广场前后不过几百米，但正好有不少马车突然涌出巷子，瞬间把小小的地方塞的人仰马叫，到处可见高声招呼“老王，你在哪里？”“小四，到这里来！”，她利用娇小的身躯穿梭在各个地方，游刃有余，只苦了天暮这只忠仆，焦急的到处寻找主人。
　　当纭舟的肩膀碰上强烈地球重力下反作用力时，一丝欣慰盘上了她的少女心——别人爬墙撞帅哥，她被扔过墙；别人逃婚，她被直接杀人灭口；别人有男侍，她有“人形贞操带”——这些她都认了，不管怎么说，经典的撞人情节还是如预期般的出现了！
　　纭舟极力摆出最柔美、最女儿家的模样侧过身去，她想给未来的后宫之一留下个好印象，然后，她看见了一堵肉墙，准确的说，是肉墙的腰部，揉金丝绣满飞鸟灵雀的宽边皮带，足足有纭舟整个脸那么宽，她张大了嘴巴，抬起头来，天哪，真是个好——胖的男人……
　　如果不是这儿人多眼杂，地上满是灰尘，天纭舟真想摆一个经典的失意体前屈，苍天啊，大地啊，琼瑶奶奶啊，为什么！？为什么是个胖子？眼前这位，大概二十出头，面目被白肉挤的模糊，身躯庞大，走动间隐有赘肉摇晃，整个身材呈纺锤型，身穿精绣浆制文人长服，表情平和迟钝。
　　男人眨眨被脸颊挤扁的眼睛，看着面前浑身僵硬，在他眼中属于发育不良类型的小女孩，开口问道：“何事？”
　　纭舟傻愣愣的吐一个字：“啊？”
　　“你抓我袖子何事？”
　　狼女定晴一看，才发现她的小爪正抓着同样绣着超复杂纹路的胖子衣袖，急忙缩回来，这本是她刚才打算抱定帅哥不松手，现在她恨不得以超光速离开男子身边，虽然说歧视胖人是不应该的，可是，这位也太胖了吧，不仅胖，还高！纭舟站在他面前，感觉就象一床超厚重精纺棉被从四面八方包过来。
　　大哥，在这没有垃圾食品的古代，你到底是吃的什么长成这样啊！
　　纭舟拾掇拾掇她那颗碎成一地儿的少女心，步履蹒跚一步三摇的想要离开，她急欲找些帅哥们来安抚一下受创的心灵，却被一只触感柔软，细肤嫩白的巨手，拦住了去路。
　　“小姐请留步。”
　　胖哥看着那个小女孩停了下来，突然凶狠的一转头，瞪着他，如同野猪一样低吠道：“壮~士还有何事！？”
　　他微微一愣，随即又微笑道：“不知小姐到这里来有何事？”
　　“我来这里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天纭舟现在已经进入暴走模式，为什么她就不能如一般的穿越者般碰上好男人！那个一见倾心、温柔如水、剑眉星目、爽朗清举、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潇洒倜傥的帅哥到底在哪里？细说起来，也确实有这么个男子，那位堂堂男侍是也，可惜已经被她划入敌对范畴，躲都来不及，不要说撞见。
　　胖子不动声色的递出商人味十足的笑容：“如果小姐您不能说出您的来意的话，还请跟我去一趟‘寻宝集’大会处，这里禁止无关人士随便闲逛，不便之处，还请多包含。”
　　听见与正事有关，纭舟好歹收起自个儿那点对帅哥的花痴，正色问道：“你是何人？”
　　胖子似乎没想到小丫头问出这样一句话，心内想念一转：“在下不才，正是‘寻宝集’发起人……”
　　纭舟内心越发可惜了，如果不是长这么胖，如此高位人士，实在是穿越诸女的首选良伴，脑海中翻腾着这些杂事，嘴里反射性的回道：“原来是您，久仰久仰。”
　　胖子笑眯眯等纭舟的久仰说完，才续道：“……的儿子。”
　　小野猪嘴角抽了一下，敢情这人喜欢说话大喘气，她等了半天，确定对方没有再继续说出什么来的意图后，再次原封不动的说道：“原来是您，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现在小姐可以把您的身份告诉我了吗？”胖子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的接下了纭舟毫无诚意的招呼，让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过她并不是那种喜欢让事情闹越大越好的主，所以乖乖指着远处丘元村的马车道出她的身份。
　　胖子听完后，还是一付笑意盈盈的表情，温言软语的说出一番让纭舟吐血三千的话来：“嗯，天小姐，您所说的在下明白了，您的坦率在下非常欣赏，不过您的心思不够缜密，您怎么知道我所说之事俱是真呢？万一我骗您呢？您别觉得这些事情不干大紧，比如我把您给杀了，冒充您的身份去寻宝集，骗上银两，或者跟您同伴说，我是您的好友，您托我去取些银两之类，您怎么办呢？”
　　天纭舟瞪着操着东北口音的男子张口结舌，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胖子所言句句在理，她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一来认为武功在身，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她还能让别人生擒了去？再一来，胖子从出场到现在俱是慈眉善目，狠声恶气对他也没有任何恼怒，这种人莫名就让人去了几分戒备。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纭舟勉强保持着不屑的神情：“我能看出你不是这种人。”
　　胖子嘿嘿一笑，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你怎知我不是这种人？”说着，那双白白嫩嫩的巨掌不着痕迹的向怀里摸去，纭舟心中一紧：难不成这个又是煞星一枚！？来要她小命的？
　　男子手向外一掏，纭舟骇的往外跳出，手掌紧紧握住腰间鞭子，保命时刻还是最顺手的武器要紧，片刻后，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来往行人不时瞄一眼保持古怪姿势的女子，她定晴一看，胖子手上捏的不是什么追魂断月刀，仅是一封薄薄的书信。
　　纭舟疑神疑鬼的接了过来，再三确定上面没有什么迷药、春药、假药之后，才拆开来一阅，白纸上面熟悉的黑字给了她当头一棒。
　　[纭舟我儿，司马耀是爹爹在河城故交之子，也是爹爹的徒弟，你行走江湖经验尚浅，他当可助你一臂之力，汝当尽心开解耀之难题。古威字]
　　“你是司马耀？”
　　胖男弥勒佛般慈祥的点头，补了一句：“不过我前面的身份确实是胡诌的。”
　　纭舟翻了一个白眼，咱家怎么看也不象是会认识“寻宝集”创始人这样大身份的贵家啊，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古威推荐的，自然不会害她。
　　“正确来说，我是‘寻宝集’创始人儿子……”
　　纭舟这次很聪明的保持了沉默，果然胖子再度续道：“……的朋友。”
　　不会是二世祖的狐朋狗友吧？心里这样想着，胖子那双小眯眼好象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说道：“虽然说是儿子，其实‘寻宝集’创始老祖已经仙逝，现在的‘寻宝集’也就是我那朋友当家作主，没有点真本事，怎能运作好这关乎江湖四帮八派十二寨的大事件？”
　　江湖四帮八派十二寨纭舟听过，不过根本没记住，只记得了传说中的少林、武当加上两个陌生的昆仑、轩辕在这里合称作仙门，他们自成一体，轮值推举领君作四门之首，地位超然到让她目瞪口呆的地步，光是仙门所驻之地，方圆几百里内都不许凡人踏足这一条，就让她咋舌不已，连皇家宫城也不过百万平方米，这些草根门派架子实在十足，据说连女帝入寺祭祀，都要仙门领君点头，各方门派对于仙门敬重非常，至于那什么可以白日飞升、踏入仙途之类的说法，她是当耳旁风，听过就算。
　　现在听司马耀提起四帮八派十二寨，脑中没有半点线索的纭舟不懂装懂，一脸严肃跟着点头，胖男似乎看出端倪，也不说破，招呼她同行往登记处走去，忠仆天暮已经返归车队，发动人手四处寻找主人，在他离开不久，胖男即带着他所寻找之人出现在登记处。
　　这时候，纭舟才魂魄归体的想起侍从们，她双足一蹬，跳起人群中四目一扫，果然发现不远处茫然四顾的天钟，待到回去车队，少不得被众人好一通埋怨，天秋天月俱是四目含泪，幽怨的眼神差点把纭舟身上溶出几个洞来。
　　一通忙乱后，纭舟跟着车队往住宿处走去，眼角扫到一个白胖的高大身影，这才记起还有这号人物，侍从们虽然看着陌生男子跟随小姐回来，但作为下人也不好多加询问主人的私事，就这么让他跟着众人一起走着，主人现在介绍几句，才晓得这是三房古爷派来的徒儿，更是礼遇有加，不敢怠慢，胖子也是和和气气的问答还礼，给各下侍从留下一个平易近人的好印象。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伍—

　　原本以为住宿的酒楼片刻即至，没想到车马一行走了近小半个时辰，仍然没有见到停伫的趋势，纭舟这才开了眼界，见识到所谓古代的大城市，面积之广实不下现代魔都。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纭舟脑中蓦的冒出这句柳永的词，哼哼着从嘴里甩出来，旁边马上的司马笑道：“想不到小姐也是好玩之人，这柳恒的词也算应了河城这景。”
　　对于这个世界出现的复刻版词人柳永，穿越者早已见怪不怪，她由诗词想到书法，又想到爹爹给她的信，突然觉得几分不妥，从怀里掏出来仔细看了下，发现一句古怪——“汝当尽心开解耀之难题”。
　　“什么难题？”纭舟想着也就说了出来，看见小丫头挥舞着手中书信，司马牵马靠了过去，笑着说道：“我父跟你爹爹说过，你爹爹说这事对你来说举手之劳。”
　　纭舟越发狐疑：“何事？”
　　“其实……小姐看我几岁？”
　　“你几岁？”纭舟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句，“二十？”
　　“二十有七。”胖男边说还边叹了口气，“可惜在下至今无法嫁与良女。”
　　纭舟听的一头雾水，在她看来，男人二十七不正当狗尾巴草怒放时吗？随即又省起在这个世界，二十七的男人，算是超大龄男子，虽然有些男儿以事业为先，但那也得是做大事承大业，比如什么收复汉室江山之类，一卖豆腐砍柴说要以事业为重，三十好几拖着不成家，别人看你的眼光可就含着几分诡异了。况且这可不是现代，知识爆炸，跳龙门没那么容易，人寿命也短，三十好几再来学什么都晚了，砍柴大多一辈子也就砍柴了。
　　她猛的想起一个可怕的联想：“爹爹不会是让我娶……”
　　胖男继续笑眯眯的说道：“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纭舟冷汗从背后唰的冒了出来，她打量胖子吨位级的身材，困难的咽了口唾沫，虽说以貌取人不好，可是她和司马站一起就好象乒乓球和篮球比例，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胖男没有半点要为纭舟解围的意思，仍旧和蔼慈祥的望着小丫头，等到纭舟猛的想起爹爹信中根本没提过这种话时，才呵呵一笑，提出他的想法。
　　“那小姐可得给我烦心一下这方面的事。在下这么多年忙于家族事务，连妻伴都没有结识，小姐以后行走江湖，当可结识一些女中豪杰，到时还请小姐多加撮合，耀某感激不尽。以后耀某就做个小姐身边的管事，也是应了师父的要求。”
　　纭舟长长的吐了口气，当下应允了，脑中还想着为什么古威会给她派个这种任务，过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果司马一开始就提出这种要求的话，肯定会遭到拒绝，他先抑后扬，绕了个大弯骗她上钩，看起来，这只弥勒佛根本是披着佛衣的胖大圣，不愧是笑面狐狸的徒弟，有其师必有其徒。
　　谈话间已经转过数条街市，繁华景象不降反升，经过司马解释，纭舟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市街，刚才“寻宝集”一带叫“行街”，是大户人家的地盘，市街是平民百姓的地方，自然人流如织，她瞧着这生气勃勃的街道，嘀咕着“谁说商人受歧视的？”这句话被耳灵的司马听去了，尽职尽责的开始履行管事的职能。
　　“小姐此言并无失实之处啊。”
　　纭舟辩解道：“那为何商家还如此之多？即然是贱业，大家都不愿意去做才是。”
　　“但是商人总是分可以养家糊口的职业啊，况且在河城，风气不同，众人的眼光自然有所偏颇，商人的地位也还算尚可，另一个，这里许多商人并不是真正的商人，你要问起他们的身份，他们会回答是替主家整理库存。”
　　“替主家整理库存？”纭舟问道，胖子点点头，解释说。
　　“他们大多自称某一地主家的管事、仆从之类，卖的东西自然也是主家多余的拿出来交换的东西。”
　　纭舟瞥了眼两边连绵不绝的店铺，抽了下嘴角：“那这些地主家还真‘富有’……”
　　司马笑着续道：“自然不是这些地主家的东西，这些小商家每年给予某个地主一些银两，然后可以获得这样的称号，这样子他们的身份就不是商人，而是农民了。”
　　“这是官家认可的吗？”
　　“当然，小商人依附大地主，就会直接签以一年期的卖身契，称为‘年契’，如果这家地主专横贪婪，当然可以把小商人一年的东西全没收，因为律法上看，商人这一年所有的东西都是主家的，但这样子做不仅坏了名声，下一年商人自然不会再与你续签。如果是大商人，就会找小地主结拜，又或者让家里具体经营的人签‘年契’，当然不签也可以，但是说起来，脸上就比较无光了。”
　　这种形式让纭舟想到了依附于众多领导名下的商家，果然官本位是中国的传统啊。
　　“地主很了不起吗？”
　　“如果是依附为官员当然更好，但是非大商人不可为。”司马耀抖抖手中的缰绳，“地主也算是一种正经职业了。”
　　纭舟笑呛到：“地主也算职业？”
　　胖男惊奇的反问：“天小姐家不就是丘元村的大地主吗？你不知道？”
　　算是文科不及格的纭舟尴尬答道：“那个，我一直深居简出……”
　　虽然很怀疑纭舟装出来的淑女范儿，司马耀还是详细解释道：“官家承认的分大地主、小地方两种，各有标准，需要良田、佃户若干，大地主还要能够安宁乡里，执掌村市，天家原本是小地主，后来因为天家长小姐娶了当地的官员之子，其子本身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虽然其家业并没有拓展，但由此一跃进入大地主行列，并且得到了当地官府的承认。”
　　纭舟这才知道她原来捧着一个金饭碗哪，这可是“国家金牌证书”啊！她急不可待的问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接受这些商人的依附？”
　　“当然可以，只要您成为天家的家主。”胖男笑眯眯的打破了纭舟的计划，她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马背上，娘亲今年才33岁，等她作家主那天，还早呢。
　　“况且姜爷应该不会答应这种事的吧，毕竟对于文人来说，这是有辱斯文的事。”
　　只要金钱够，哪怕那脑顽固！暗地里嘀咕了一句，虽然说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确实有，但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有那么点粪土的，吃五谷杂粮，谁不上厕所啊？
　　这些先放到脑后，巅在马背上这么许久，纭舟真的很想赶紧到达客栈，她的屁股快变成四瓣了，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方黑压压一群人，直直把不宽的路面堵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赶车吆喝了几句“献贡车队”也没有多大效果，反而收获了人群里恶狠狠的斥责，没见过世面的村民立刻胆怯了，推举出人来向纭舟反应，希望这个“女罗刹”去开路，路上纭舟对毛贼们冲杀的英姿还是震撼了不少人来着——白痴还挺有蛮力啊！
　　当初纭舟听见这个结论，差点儿生生和林黛玉一样呕出小半口鲜血，看来她在丘元村的白痴名号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了。
　　纭舟下了马，司马耀和天暮自然的跟在后面，咋一看颇有气势的向人群走了过去，走近后，她才发现奇异的人群中女多男少，更有不少作江湖女子打扮，疑惑的她拉住最近的一名女子问道：“此处发生何事？”
　　“赵家小公子要选亲。”女子说完即勿勿离去，没有看到纭舟双眼顿时如狼般闪出绿色的光芒。
　　抛绣球选亲？一般采取这个方法的不是美女就是才女啊！放到这个世界就是帅哥酷男啊！这种机会怎么能放过！？
　　天暮听见女子所说之话就有大事不妙的感觉，果然他那位胆大包天的长小姐立刻吩咐他带车队先走，然后以无人可挡的气势一头扎进了人群，他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作用，还是司马安抚他先回去禀报，自己追了上去。
　　纭舟在人群里作罐头，被挤的脸歪唇斜，人群不时左摇右晃，想来是跟着那位小公子的绣球走动，她象怒涛中的小舟般飘荡，体会了一把华容道的感觉，事实证明，“人流是可怕”的啊！
　　不一会儿，司马胖子从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冒出头来，庞大的身躯如同摩西分开红海样分开了人群，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办法，让纭舟好不羡慕，两人好不容易蹭到一块儿，胖男先开口道：“小姐，你家已经为你订了亲，再在这里接亲不太好吧。”
　　“关我屁事啊！”纭舟被压的表情狰狞，耐心尽丧的爆出一句粗口，倒是吓了司马一跳，随即又想起师父在信中提过的事情，嘿嘿一笑。
　　“小姐既然如此想，我作为管事的也不好多说，不过我要奉劝小姐一句，如此选亲的必是有一些问题之人，不然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的，小姐不亲眼看一下再决定？”
　　“不必……”纭舟顶住前面倒下来的妇人，肩头撑起瘦的跟骨头似的一名女子，气喘吁吁的说道，“肯定是美男子！”
　　司马胖一愣，问道：“小姐为何这么肯定？”
　　因为我是穿越者！纭舟差点就把这句话吐了出来，随即又想起以前一连串的遭遇，瞅瞅司马被别人挤变形的肥肉，她心里蓦的掠过一阵不安。
　　“呃，我想我还是先看一下吧……不过……”纭舟拼命踮起脚尖，除了晃动的一片后脑勺外，什么也看不见，“司马，来帮忙撑一下~”
　　吨位级人物就是不同凡想，有胖男撑场子，纭舟顿时觉得周围压力一松，她探出脑袋却还是处于一片人头脑海中，干脆脚下有力，双脚一跳，让身子飞入空中，还没等她瞅清楚远处台子上的人有几个，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反射性扭动腰肢，沉肩换位，就觉得被大力带的往后倒飞，咚的一声巨响后，人群骤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着后方被长矛钉着肩膀衣服，挂在楼房廊柱上的女娃儿。
　　纭舟刚想大叫“杀人啦”，一把比她声音更大的女声响起：“那位小姐，您就是我儿子选中的妻子了，请随在下来。”
　　人群随着这声告示散去了，不少人用好奇的目光望向挂在廊柱上的丫头，司马灵巧的挪动身体跳过来，听到一个幽怨的声音说：“不是抛绣球吗？怎么变长矛了？”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陆—

　　跟着引路的仆人七拐八弯的走了好久，纭舟才觉得肩膀上的破洞不那么凉了，经过司马和天暮的解说，她总算明白，在这个世界所谓的“抛绣球”就是“扔长矛”，听到这个说明时，她结结巴巴的问道如果不小心把人扎死了怎么办，结果胖男咂咂嘴，说起以前确实有人被扎死过，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怪不了谁。
　　纭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人群里大多是劲装打扮的女子，没有几分武功傍身，谁敢去接那长矛啊？就冲刚才把她钉在廊柱上当咸鱼的功力，虽然不过是十三岁的娃儿，好歹也有几十斤哪，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啊，这要是她当时反应一慢，不是脑袋插长矛，就是身上开个洞，想到这儿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刚才的人群聚集处并不是招亲人家府宅，纭舟吩咐村人车队与其他侍从先行去落脚处，她带着司马耀与天暮跟着招亲人家离开，本来天暮她是120%的不想带，结果忠仆以死相逼，连死后会无颜见天家列祖列宗都搬出来了，让她无可奈何。
　　招亲家备了马车，被骑马的三人婉拒了，纭舟由两人分侍左右，小女孩之姿颇为引人注目，她不是疑神疑鬼的性情，不过一路上总觉得有被人窥视之感，司马天暮也运起功四处探查一番，却没有任何结果。
　　说话间那招亲人家也到了，纭舟抬起头来，看见府匾上大大的“赵王府”三字，脑中记忆一阵欢腾，咕噜咕噜冒了半天泡后，却什么也没想起来，她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司马耀一边，胖男机灵的为未来媒婆详细解释了一番。
　　赵姓，不是皇姓，却与皇家有着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谁也闹不清赵家到底是不是哪个女儿蹲过最高位上哪位女帝的肚皮，但至少晓得赵家与各地官府都“有关系”，往往与官家的会谈场面都是在“友好隆重的气氛”下进行，长此以往，新晋官员也都对赵家之人客气非常，这种态度又反过来影响其他人，时间一长，“赵家之人与皇室有缘”这句话，已经象“不要碰那个香蕉”理论一样成为了悬疑真理。
　　最微妙的是，皇室一直对种种流言保持暧昧的态度，即不承认，也不否认，玩起炒作来，比大明星还高明，司马这么一说，纭舟才从荒草般的记忆中挖出来个箱子，小时候爹爹还跟她就此事讨论过，最后爷儿俩一致认定这大概是皇家某个春宵帐里的艳曲，现在被捅的天下皆知，只好做起无口佛，以一句“无可奉告”堵悠悠天下人之口。
　　眼前的“赵王府”并不是官家所赐的什么“王府”，而是江湖人士奉称的“寻宝王”，类似名间称号，这府主人也大刺刺的挂在门上，官府还一付“我没看到”的样子，实在是一件令人玩味的事，足以显示出赵家人与官府的渊源之深，实际上赵家以江湖蒲柳之姿却上达天廷，长期以来充当民间江湖与官府皇家沟通的桥梁，并且能够得到两边的信赖，实为异数，更说明赵家的主人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
　　司马罗哩罗嗦这么一堆讲完，纭舟也喝完了手中的香茶，让被“长矛”钉中的媳妇等了小半柱香的赵家女主人，也终于露面了。
　　英姿飒爽的女主人一扫纭舟认为这世界女子娇弱无力的印象，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爽朗清举的表情，举手投足之间豪气毕现，一出现就对媳妇干脆的赔礼谢罪。
　　“这位小姐真是怠慢了，不过我那儿身子不大利索，实不是成心让小姐在这儿白等，还望多包含。”
　　几句话讲的不卑不亢，尤其作为长辈对后辈能实言赔礼，仅此一项就让纭舟大生好感，但是也对这位未来婆婆话中所传达的信息倒让她心儿停了一停——“身子不大利索”？这是什么意思？她回忆起一直以来在经典帅哥遭遇战上的屡战屡败，难道说这次又来什么新花样？
　　就在纭舟心里七上八下好象打鼓似的一样，门外终于显出男子的身影，身着武装，脖戴狐领，腰系一条缠金带，足蹬一双皂青靴，不过这些都及不上男子微微带着疏远的笑容，还有谦恭有礼的行为，以她的功力自然看出男子应该不是文人墨客，脚步沉实而有力。
　　佛祖，纭舟感谢你！终于出现了，足以做位合格男主的人！
　　如果不是现场有这么多人，穿越的色女差点就会手舞足蹈的跳上一段，以舒展心头怨气，她终于熬到抱得美男归的一天！
　　赵家女主人把小媳妇板着脸的表情尽收眼底，那目光中流露出的一丝惊喜也没有逃出她的视线，心中暗笑一声，开口直接把纭舟的梦想扼杀在摇篮里。
　　“励儿，过来，见过你弟弟的妻子。”
　　几个字立刻把纭舟那颗火热的心冻成冰疙瘩，“弟弟的妻子”！？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是看着吃不着的草儿，天纭舟勉强憋出个假笑，接收了男子郑重的一礼。
　　“舍弟能获得小姐的垂青，实在是有幸。”
　　母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媳妇的心夸进了十八层地狱——对着才见面的“长矛”挑来的媳妇这样夸奖，那位赵家小公子该不会是有什么奇形怪症，或者恶名在外吧？
　　在焦虑不安中，另一位姗姗来迟的主角也登场了，最先出现的是咳嗽声，纭舟还以为是来者提醒之意，就在她转头看去时，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传了过来，当下让她的脸绿了几分，待到看见小公子的人，她的心比长了霉的蘑菇还发毛，只想着问一句：“公子，您如果病危就不要找媳妇了好吧，治病要紧啊！”
　　眼前的人身材倒是不矮，就是呵着腰，模样倒也周全，就是肤色发灰，跟刷过层粉似的灰中带青，不时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咳嗽，一眼瞧上去跟绝症晚期患者似的，让纭舟都跟着绝望起来了。
　　司马在第一眼看见赵小公子时，急忙拿起茶杯来掩饰他止不住翘起来的嘴角，天暮也是脸色跟彩虹似的变幻，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后汇集成了黑，要是带这么一位回去，不说乔爷肯定会骂死他，古爷也饶不了他啊。
　　作娘的笑着说道：“谦儿，赶紧过来见见你选中的妻子。”
　　那位绝症患者倒是行动利索的很，唰唰几步就走了过来，落落大方到纭舟面前深施一礼：“见过天小姐，在下赵谦，以后就请天小姐多照应了。”
　　母子仨都是豪爽之人，接下来就七嘴八舌的议论开婚宴怎么办，日期定在哪天，纭舟张口结舌的瞪着这热闹场面，说不出话来，待到天暮在她腰间狠命一捅，才按了开关似的叫起来。
　　“那个！呃，赵夫人，这位就是那个扔长矛的赵小公子？”
　　母亲没有答话，倒是赵谦本人点点头，问道：“正是在下，小姐有何问题？”
　　“我不是怀疑您的诚信，那个……您看起来……有点染恙啊……？”纭舟尽力挑选适当的话语，却被看起来病怏怏，实则豪爽大气的赵谦一语道破。
　　“小姐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快死了？”
　　纭舟瞪圆了眼睛，挤出来一句：“没那想法……”
　　赵谦不在意的大手一挥：“其实小姐有这想法也不奇怪，不瞒小姐说，在下练的功夫会让面容青灰，体态苍老，但是我本人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问题，小姐如若不信，在下可以当场与小姐过几招。”
　　“那……咳嗽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在下最近感冒了。”
　　“恕我冒昧，请让我替您把下脉……”当初为了学这手把脉功夫，纭舟没少抱佛脚，猛啃猛嚼好歹学了点皮毛，感冒和重病的脉象还是能分的出的。
　　赵谦也不在意，伸出手腕送给纭舟，她首先观察了下手掌，指根有厚实粗糙的老茧，看位置是拿剑的好手，虽然肤色青黄，但肌肉却紧致密实，皮肤搭上去光滑细腻，从脉象上看，确实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反而隐隐感觉到一股深厚的保护力，那是她熟悉的内功，还是非常扎实霸道的路子，感冒之象确有几分，其他也没有任何异处。
　　纭舟转过头去瞧瞧那无神的眼皮，凹陷的双颊，干燥的嘴唇，再体会指下勃勃跳动的脉搏，她真是无语问苍天啊！什么功不好练练这种毁人形象的功啊！她失魂落魄的搭着赵谦的手腕发呆，男子却微微一笑，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柔声说道：“天小姐是不是累了？”
　　我不仅累了，我都快疯了……这句话在脑中隆隆作响的纭舟差点就说了出来，天暮看见自家主人被占便宜了，不动声色的上去扯袖子拉回纭舟的手腕，同时破釜沉舟的跳出来作恶人。
　　“感谢赵家主人的好意，不过您有所不知，我家小姐年幼，从小深居偏村乡野，对于城里的规矩实在是心中没有半点数儿，刚才只是跳起来想一凑热闹，碰巧撞上赵小公子的长矛，况且我家小姐在乡下已订了亲……”
　　赵家女主人听到这儿不乐意了，直接把茶碗桌上一砸：“难道我家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被人当了回傻子不成！？”
　　天暮一咬牙：“其实我家小姐从小脑袋不好使，在丘元村乡下十里八地的，都知道我家小姐是‘白痴’……”
　　纭舟与天暮相处也不算短了，这时候哪不知道侍从是在拼命打救于她，刚想装付口水呆子的模样，随即又省起这事于情于理根本是她贪念美色引起的，一人做事一人担，这是她的原则，所以深吸口气，用壮士断腕的口气打断了天暮的话。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柒—

　　“天暮，不用说了，我不想做个没有口齿信义之人。”
　　司马从刚才起就用看戏的心态作壁上观，他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不过是并不想太早出手，现在看到纭舟居然能够做出这副姿态，不管是不是装的，他的眼中确实激出一星欣赏之意，接下来小女娃儿说的话，更让他在心里频频点头。
　　“赵夫人，我确实接到了令公子的长矛，这点我承认，不过告之父母仍然是要紧，并且有一点我不得不先说好了。我不立主夫，女子为天，律法上说的很清楚，本来嫁娶之事自然是遵从父母之命，但是母亲与爹爹临走时已经让我自行决断，我并不会因为接了令公子的矛就立他为主夫，并且把他的妻伴全部接收了，我接的是赵谦公子的信物，只认赵谦公子一人！”
　　赵家女主人柳眉倒竖，冷哼一声：“那天小姐是要出尔反尔了？”
　　“不敢，天某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行走江湖不会忘了信义二字，赵谦公子如若愿意嫁与我，我没有任何二言，但休想我接受任何妻伴！”
　　母亲没有再作言语，只是细心观察着场中一脸豁出去表情的女娃儿是真是假，她与儿子交换一个眼神，都有点进退两难的感觉。
　　本来以赵家的实力，赵家的儿子应该是“皇帝的儿子不愁嫁”，但没想到赵谦练了这个鬼死的功夫，使得模样变的好似重病在身般，别人家的父母都拒绝提亲，赵谦18了还未定下亲事，作母亲的能不着急么。
　　好在赵谦本人倒是个大度洒脱之人，赵家女子掌实权，他妹妹是女中豪杰，执掌家族不是难事，他的哥哥模样俊美，武功也至一流高手之列，未来出路不用担心，他没有什么负担，于是向母亲提起“长矛择亲”之法，一开始作父母的当然不愿答应，怕他选中什么乱七八糟的贱民淫女受委屈，但他的一番话倒也打消了父母的顾虑。
　　“象我这样出身高嫁给出身低的，自然会被好好对待，如果妻子不喜，那我干脆离家出游，反正我武功也已大成，游历山河也是件乐事，只要家里一切安心，我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反而勉强嫁给如自家般的豪门大户，就算不喜欢也不能随便离开，呆在那些深门宅院里不是更悲惨？而且我只是幺子，‘长矛择亲’也不算辱没我家的江湖风气。”
　　就这样，鼎鼎大名的赵家小公子，选择了用运气加实力来决定后半生的性福，这一矛就钉住了追逐着美男梦的天纭舟。
　　现在母亲望着慷慨赴义般的媳妇，心中升起几分恼怒，本来这个幺子生下来后，就没有时间去太过关爱，她年轻时为家族打拼，与丈夫们周旋，等到可以喘口气了，儿子也长大了，作母亲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希望给儿子找个好人家吧，却又希望渺茫，现在儿子好不容易择到这么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媳妇，却偏偏是个刚烈霸道的主，叫她怎能不焦虑。
　　其实这位赵夫人并不了解纭舟，如果是古威，当场就会拆穿女儿那套伪装，虽然说先天比较粗神经，但不代表没神经，论起装模作样来，纭舟敢认第二，丘元村没人认第一，这完全是后天培养的功劳，与古威这笑面狐狸呆久了，虽然歼滑没有学出多少，拿捏气氛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更不用提表演的能力了。
　　打破厅中僵局的是赵谦：“母亲，天小姐所言也是在理，江湖儿女是该有几分信义。”
　　赵夫人一听儿子这话，急忙把他拉出厅外，问道：“谦儿啊，你这时候让步，等你过了门，这小姐看起来不象是好商量的人啊，没有妻伴，你一人可怎么办？”
　　“娘，我看这天小姐不象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被家里人宠着，有些娇气，我自然会哄她，再说如果在咱们家真逼得她做出什么事来，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咱们家仗着家势，她非是豪门出身，又孤身一人在外，别人总不会说她欺负咱家吧？”
　　赵谦还有句话没说，象这种自择主夫，不接妻伴的女子，在当今世界不能说惊世骇俗，也算是令人咋舌了，他这样想要潇洒人生的男子，倒想要看看这样的女子，会在这红尘人间翻出什么浪来。
　　赵夫人勉强被说服，实在是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返回小厅后，恢复了大气女子的模样，对着纭舟说道：“天小姐说的也有理，只是……唉，那以后，还请天小姐多家照顾我这儿子了。”
　　天纭舟刚才一见母子仨离开偏厅，就很有冲动爬墙跑掉，最后在心中数了无数只羊，总算没让自己做出疯狂的事来，她觉得上天肯定故意戏弄他，不然为什么她的男人运总是这么差呢？这个世界因为男多女少的原因，长期自然淘汰下来，男子大多长的俊美强壮，因为不俊美强壮的基因全部被淘汰掉了！就连砍柴的大叔偶尔一擦汗也能露出几分周润发的长相来，可是为什么她就总是碰上那少许外貌有问题的男子呢！？
　　苍天啊，大地啊，琼瑶奶奶啊……纭舟想想了，又带上句，金庸爷爷啊！你们就赐我一个又帅武功又高又邪魅又健康又一见钟情的男人吧！我不就是想造个小小的女尊国吗？不就是想建个小小的后宫草园吗？至于这样折腾我吗？
　　不管穿越者怎样祈祷，现实还是现实，赵家意思是立刻办个婚礼，而天暮坚持要禀报夫人老爷后再说，可能是想到媳妇才十三岁，好象是有点早了，最终赵夫人同意推迟举办婚宴，赵公子笑着与未来妻子告别，纭舟瞅瞅脸青唇白面带笑容的未来丈夫，悲愤的“自残”——稍微咬下嘴唇就好了，自杀啥的太疼了就免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那么欠抽的跑去参加这种游戏！明知道自己的男人运差到不能再差，还仗着是穿越主角跑去想捡天上掉下的林弟弟，结果外貌没有，病气倒是学了个十足！
　　来河城这不到半天功夫，遇见适龄男子两名，一名成了管事，是胖子，一名成了未来的夫婿之一，是“病号”，叫她情何以堪！
　　纭舟不知道的是，那个她心目中的完美男子，早先正追在她身后刚刚入城，怒骑俊影立刻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目光，这年头大街上吃男人冰淇淋并没有问题，许多丈夫也对妻子逛街看俊男没有意见，只要不带回家就好了，越是大型的城市，风气越是开放，象丘元村那样的偏僻小城，倒是规矩繁多，俗约重重，这也令纭舟对未来之路的信心大增，至少她还能找到同伴啊！
　　男子赶到“寻宝集”大会组织部所在地时，天时已近黄昏，他寻问过相关人等后，终于确认了目标就在河城，那么只要等到寻宝集大会召开，自然就会遇见，如此他也放下心来，往客栈寻去，可惜他寻去的客栈方向正巧与离开赵府的纭舟擦肩而过。
　　纭舟的男侍在几条街外与他追寻的妻子往反方向交错而过，纭舟也不知道她所祈求的极品帅哥其实正跟在她屁股后面，用一句话说——“世间的事啊，真个叫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得！”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捌—

　　从赵家出来后，走了没半多个时辰，客栈随风飘动的高高招牌落入纭舟眼中，想到终于可以休息了，通身舒适起来，等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家客栈看起来有点与众不同。
　　河城中大部分建筑都是斜顶，青瓦白墙，以二层为多，而这座客栈有七层高，红顶白墙，纭舟很怀疑这房子有没有打地基，经过司马说明，原来此楼全部是以木头为材质，没有使用任何石材和铁器，以纭舟目前见过的这个世界建筑来说，算得上气势恢宏，底层的大堂顶看起来有近四米高，顶部吊满了统一形式光线柔和的油灯，足有几百盏之多，把空旷的大厅照的通透剔亮。
　　一进去，站成两排的店小仁就齐齐弯腰鞠躬，口中唱道：“欢迎二夫人大贺光临！”
　　纭舟一只脚迈在门槛上，左右瞧瞧，用不善的眼神望向前面的两排人，掌柜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腆着将军肚，从两排人尽头一溜小跑凑上来，满脸堆笑道：“小人是赵家一等管事，已经在此恭迎二夫人已经多时！”
　　“这里是赵家的产业？”纭舟顿时觉得胸中一阵烦闷，随口问道，没想到掌柜一愣，尴尬的道：“呃，在下是赵家一等管事……”纭舟刚想说你怎么答非所问，碰见司马扔过来的一个眼神，脑中灵光一闪——哦~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挂靠”啊！
　　整个大堂坐着不少人，都是华服宝剑，看过去一片亮闪闪几乎耀花了纭舟的眼，其中一些女子身边俱是跟着一二个男子，有些过份的甚至带着四个，个个俊美英挺，至不济也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再想到在街上被矛挑来的夫婿，她只能悲愤的无语问苍天。
　　“二夫人请跟我来。”掌柜谄媚的说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刚才赵家特意派人来打招呼，这位二夫人看起来颇受重视，虽然说赵小公子从来都是赵家的“窗边族”，但再怎么窗边，那也是赵家！权倾江湖的赵家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骆驼精神亦亦着呢！
　　纭舟现在只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掉得了，举步欲走，猛的斜地里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她，玉肤凝脂，柔若无骨，笼在纱制的飘飘长袖中，更显得神秘诱人。
　　拦路恶霸变成拦路恶妇了，纭舟瞪着摆出妖娆姿态，颇有几分姿色用倨傲眼神望着她的女人，以及女人身后两名同样妖美的男子，连这样的女人都可以找到帅男！为什么她这二六年华，如花似……好吧，就算不如花似玉至少清新嫩人啊，她却总是碰不上良人！一想到这里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司马机灵的凑过去耳语道：长德美人，艳名远播，风评不良，好与女子滋事，寻宝集长客。纭舟犹豫了一下，但她现在太想找个人发泄一下了，难得有人送上门来，哪有不先下手为强之理。
　　“你穿这样不冷啊！？”
　　看到女子似乎想开口，纭舟抢先说道，女子被问的一愣，反射性回答，却又被打断。
　　“大妈，妖媚不是这么个用法的！你当你是张曼玉啊！？你就算是张曼玉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好的粉底！你堆那么多在脸上，刷墙啊？刷墙还要先刮腻子呢！”
　　女子虽然好些词都听不懂，但至少可以听出绝对不是善言，顿时勃然大怒，刚欲反驳又被打断。
　　“头发撑个鸡窝就显得你有文化？那你不如撑个船在头上罗！记得要用金子打成，那样子老远人人都把你当太阳！脖子上戴那么多项链，你是长脖族？也不怕上街被人抢！还有衣服，桃红色配草绿色，你不知道红配绿丑的哭？还是你以为你腰上的救生圈会有特殊的美化作用？不是每个人穿起来都象杨贵妃的！还有那腰带，居然真是金的，你干脆打个金桶钻进去罗！哦，上面还有宝石！你不累啊？我知道了，这是减肥带吧？你肯定是戴这个减肥是吧！？”
　　长德美人何时碰到这种牙尖嘴利的女子，要知道这时代的女性大多以敏而静为美，就算是江湖女儿也好一个装仙子，统统向着薄衣飘飘、眼眸传神的大方针上靠拢，嚼唇舌被视为乡妇行径，纭舟在家中就数次被先生、娘亲、甘父训斥，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毒舌、演戏、乐观被称作她的三大标志，整个天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长德美人哆嗦着樱桃小嘴，半天也抖不出一句话来，她为寻宝集长客，艳名远播，无论男人女人都对她客客气气，从来没人敢当面这样调戏于她，况且江湖女子想要长篇大论也苦于文化不行，文化行的没武功怕被打，又有武功又有文治的不屑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罗嗦这些。
　　纭舟瞧着长德美人这个样子，随行两男都是面露怒容，又有点怕对方其实是好心跟她相交，问道：“你是来找我茬的对吧！？”
　　美人也是气晕了头，立刻答道：“是……”
　　“那就行了！我讲你那些不算冤！你看你的大腿！那么粗还露出来？还不赶紧找点粗布遮起来！？记得要粗布，硬的看不出形状的！不要用丝绸，裹出个粗大棒来怎么入目！？”
　　美人摇晃了两步，脸色惨白，聚起力量吼道：“你好大胆！”
　　“天有多远，人有多大胆！胆子小的家里钻被窝了！象你这样的小心眼，记得早中晚喝定心的草药！不要没事就跑出来羡慕小姑娘水嫩脸庞，知道什么叫德不？德不是顶个名号就能够叫德的！如果这样子我在脸上写个女帝我就是了吗？内外兼修知道不？什么叫内在美知道不？”
　　长德美人机械的摇了摇头，没有她的命令，两名男侍也不能抢先出手教训女子。
　　“不知道？不知道回家学去！”
　　纭舟丢下这句，在美人从震怒中恢复过来前，跟着掌柜勿勿离去，满大厅的人把脸埋在菜单后面，死命憋着笑，实际上长德美人好挑畔刚出江湖的小女孩是出了名的，经常在寻宝集上看见某个初次出家门的孩子，就上去嘲笑别人一番，倒是下手极有分寸，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所以别人也不好与她大动干戈，今次看见纭舟脸庞稚嫩，又受到掌柜隆重招待，她不出手那才叫怪事。没想到阴沟里翻船，被十三岁的小娃儿好一通奚落，一时间气冲脑门，连回嘴都忘了，也怪多年来她几乎“讲遍江湖无敌手”，别人要么讲不过她要么不屑理她，长久没有对手功夫当然会退步。
　　纭舟离开好久后，长德美人终于恢复了过来，立刻掏出丝帕捂着嘴嘤嘤哭起来，两男当然扑上去殷殷安慰，全大厅的人埋首吃饭，眼观鼻，鼻闻菜，绝对两耳不闻厅内事，一心只吃眼前菜。
　　美人哭了一会儿，发觉没人出来“主持正义”，更加恼火，拂袖而去，她也不想想每年掐了多少“嫩芽”，虽然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也象苍蝇一样令人厌恶，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人人都当看笑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另一边除了白痴又冠上恶人名号的纭舟正在被天暮孜孜不倦的“教育”。
　　“小姐，您刚才的行为太不智了！我们初到河城，没什么根基，没必要与长德美人结下梁子，况且您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唇枪舌剑的，别人看了要笑话的！还没出嫁的女子这样，谁愿意嫁给您啊？”
　　天暮越说越激昂，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纭舟听的昏昏欲睡，不敢回嘴，如果多说一句，天暮会继续再唠叨许久，半个时辰后，忠诚的侍从终于说乏了，纭舟也已经淌着口水正坐睡着了，他叹口气，叫来妻子服侍主人用膳休息。
　　乘着纭舟吃吃喝喝间，司马鬼鬼崇崇的溜了进来，反正穿着整齐还有侍女在，如果让天暮知道了，少不得又一通说词。
　　纭舟瞄一眼胖子，不客气的说道：“何事？”
　　司马嘿嘿一笑：“天小姐刚才真是好气魄，我从未见过长德美人在嘴上吃过那种亏。”
　　“切，她算小儿科。”纭舟的毒舌经历两世修炼而成，象长德美人这种只能算雏鸟一只，比起前世那些七姑八姨大婶们，还差了许多。
　　“不过我要提醒小姐一事，长德美人在‘寻宝集’上人脉深远，虽然在女性中恶名远扬，但裙下之臣无数也是事实，而且经过这次，她肯定视小姐你为眼中钉，以后行事还是小心为妙。”
　　纭舟静下心来想了一下：“赵家呢？”
　　胖男咧嘴道：“长德美人在赵家面前当然算个蚂蚁，但是有句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听着司马意味深长的语气，纭舟仿佛看见赵夫人女王笑，全身寒了一下，急忙把这幻想赶出脑中。
　　“大不了我一走了之，一旦她失了我的踪影，谁知道将来还会不会见面，天高任鸟飞，她总不能永远追在我屁股后面吧？”
　　“这个就说不准了，女人要真恨起一个人来，掘地三尺，总有办法找到人的。这虽然是个办法，但你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丘元村的车队呢？你家里呢？”
　　“怎么？她敢骚扰我家！？”纭舟眼中凶光一闪，脑中考虑是不是先下手为强，做了那个女人，没想到司马厉声喝道。
　　“小姐莫不成是要杀了她？你是不是有考虑过杀人偿命？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还有丘元村和整个天家！你可以一走了之，你家里呢！？你父母呢？还有丘元村在‘寻宝集’上的遭遇？长德美人与大会许多要人都关系良好，你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纭舟好冲动的缺点显露无疑，她被司马说的哑口无言，沉默不语，胖男知道她心中不服，却仍然不放过她。
　　“你现在觉得小事一件，有可能未来就成为影响你一生的大事，当你失去你不可失去的东西后，你就会后悔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缄默，天秋天月也不敢妄自插嘴，最后还是纭舟先服软，不管怎么说，司马的江湖历练要比她强是事实，她的经验只来自于前世的小说，和古威的述说。
　　“我错了，请司马指点我一二。”
　　司马耀的本意就是立威，师父在信中也明确指出他这个女儿倔强自大，颇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之意，所以一路上司马耀都冷眼旁观，等她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来再出马，赵家的事她闯过来了，而且颇让人讶意，等到长德美人她终于闯出祸来了，胖男这才出手相助。
　　“其实解决很简单，赵家是颗大树好乘凉……”
　　纭舟撇撇嘴：“没创意，你刚才还说吃人嘴软……”
　　“谁叫你去求人了？”
　　看着司马笑吟吟的肉脸，纭舟仿佛看到爹爹灵魂附体，后背上爬过一阵鸡皮疙瘩，接下来室内充满了阴言谋语，胖男说的眉飞色舞，女娃听的频频点头。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玖—

　　从纭舟驻足的客栈飞出来，几千米之外，另一家同样豪华的客栈内，上等房间中，长德美人正在跟一名男子哭诉先前的遭遇。
　　男子五十左右，面容偏瘦，双目敛光，头上挽了个道士髻，一副仙风道骨模样，拎起桌上的酒杯一抿而尽，咂几下嘴巴回味过后，才看向身边梨花带雨的长德美人。
　　“长德啊，不是老夫不帮你，只是这事实在不能算什么大事，你叫我这身份去帮你压那小姑娘，传出去江湖人士非得笑话我以大欺小不可。”
　　长德美人并不是她的名字，长德是城市名，不过叫久了，大家都习惯于如此称呼，她的本名倒已经没几人记起。
　　“化造道长~~您身为仙门俗家弟子，身份贵尊，自然不能干那些掉身份的事，长德也不是请您亲自出手，我已经打听好了，那丫头是丘元村献贡车队的押送，只要在丘元村的评价上，您……”感受到长德压在胳膊富有弹性的胸部，化造努力收摄心神，两人相视淫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当然，这些都不是免费的，长德巧笑倩兮，身子柔若无骨的靠了过去，屋内春宵苦短，屋外两名随侍心内妒恨，却又无可奈何，本来想要收服长德的，结果最后变成了跟班，妒忌的烈焰无时无刻不煎熬着他们，长德答应给他们生育的诺言也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如果真打起来，他们的武功不高，说不定被长德指使来的后台杀了，孩子倒让别人收获了，所以只有呆在长德身边，期望靠温情来感化于她，纭舟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叫一声“悲剧啊~”。
　　不过纭舟这会儿来不及去为别人操那份闲心，她正陷于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因为司马罗嗦半个时辰后，觉得被教育的人也反省的差不多，在准备起身走人时随口问道：“小姐来到河城没有哪里想去游玩吗？”
　　纭舟脑中如同霓虹灯一样光速闪烁出两个粗黑体描金边大字——“青楼”！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非常严重，依照穿越界的定律，以及她本人的强烈意愿，青楼是肯定要去的，况且她还不知道这里的青楼会怎么个开法，更多了几分好奇，但是一想到她那比长德男侍还要悲剧性的男人运，想要去的愿望就削弱了几分，万一又碰上哪个奇怪的男人怎么办？这次又会是什么？断手断脚？长相丑陋？或者干脆是个大叔？调戏咱不怕，只要是帅哥，如若为男主，两者皆可抛！
　　司马看见纭舟脸色变幻不休，好奇的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纭舟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一句，司马奇道：“去哪里？”
　　“传说中的青~楼！”
　　胖男笑了起来：“你就那么想去青楼啊？”
　　看见纭舟认真的点了点头，司马带着诡异的神色道：“想去就去呗，反正女子逛逛青楼也不错，为什么不去？”
　　听到这个问题，纭舟立刻怨腹满肚的开始讲述短短十三年中可怜的男人运，第一个帅哥不分青红皂白就灭口，第二个是人形贞操带，第三个是胖男还不鸟他，第四个被迫娶到手还是病男，司马一边听一边爆笑，最后在她杀人的目光中扶着墙捂住酸痛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小、小姐经历实在传奇……哈哈哈……在、在下佩服……哈哈哈哈哈……那青、青楼还是暂、暂时不要去了吧……哈哈……”
　　纭舟站起来一脚踹在司马弹性十足的屁股上，胖男一边大笑着一边飞出了房间，她摔上门都能听见外面传来象断气般的笑声，气的她抓狂了一阵，又象泄气皮球样趴倒在床上，天秋天月辛苦忍着笑给主人请安后，急忙退出屋子，躺床上的她额头青筋直跳的听见外面又传来另一阵女子嘻笑的声音，这下子给搅的什么兴致也没有了，干脆抱着枕头做大梦去也，也许是累了吧，不一会儿她就与周公执手相舞了。
　　而这时候，在青楼，纭舟梦想中的标准男主，正忍受着别人暧昧的目光到处寻找未来的妻子，因为从主夫那里听来妻子的性格描述后，他认为象这样的女子应该会跑来青楼见识世面，没想到逛了一晚上，丝毫没有收获，让他不由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
　　纭舟的男侍帅哥下午拜访了好友赵励，两人当年寻宝集上相识，性情相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如果不是因为他执意要走，赵励肯定会邀请他当妻伴，现在故友千里来访，赵励当然欢迎之致，再加上弟弟的人生大事也有了着落，心中的高兴溢于言表。
　　男子瞧见赵励脸露喜气，问道：“赵兄碰上什么喜事了？说出来让小弟也跟着沾沾喜气。”
　　赵励止不住的笑道：“其实也不是我的喜事，南兄……”
　　“我现在姓奚，赵兄。”被称为南兄的人打断了赵励的话，他却不恼反喜。
　　“南……奚兄寻到妻子了？是谁？”
　　“还未正式成亲，我这次就是作为男侍追着她到这里来了。我现在叫奚南，原来的南卡……你就当他已经死了。”讲到最后一句感慨之情再也掩不住，赵励也颇为动情的劝慰道。
　　“奚兄能够觅到良人夫兄，嫁与好女儿，也算是该你命中的福份，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唉，这真是好事成双了！其实我的幼弟，最近也终于订下了亲事。”
　　奚南立刻喜道：“那真是可喜可贺！是哪家的小姐？”
　　奚南的问句一出，赵励的表情顿时尴尬万分，踌躇半晌后还是据实以告：“谦弟是用的‘投矛招亲’方法……”
　　客人愣了一下，不知该问下去还是闭嘴为好，倒是赵励主动为他解了围：“其实这是谦弟的想法，他这人，自小心思缜密，认定的事总有办法去完成，不过他的运气也是极好，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女，也算是小家碧玉了，最重要挺合他的心思。”
　　奚南笑了笑：“以令弟的心思，想来也不会吃亏，而且小家碧玉，也不敢怠慢令弟啊。”
　　赵励想到那天小女娃一付绝决刚烈的模样，不由的苦笑了下，将来还不知道是谁怠慢谁呢。
　　“说了半天，还不知道是哪家女儿这么有福娶到令弟？”
　　“那我也还不知道是哪家美人娶到我这好兄弟呢！”
　　两人互相瞅瞅，拍着肩膀大笑起来，房外传来一把沙哑的声音：“大哥，有贵客也不叫我，来的可是南兄弟？”
　　赵谦早听大哥说过这位名叫南卡西域人的传奇故事，刚才下人讲到有客人来找大哥，听下人形容样貌后他已猜到，就赶了过来想要亲眼见识，一见之下，果然是人中龙凤，那份坚定沉稳的气度令他心中称道不已。
　　“是赵谦公子吧？在下奚南。”奚南一抱拳，首先礼道。
　　赵谦稍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不变的回礼道：“在下赵谦，不用跟我生份，叫我谦弟就行，省得我大哥老占你便宜，叫你喊他大哥。”
　　赵谦不愧是心思细密之人，一下子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奚南虽然只长了几岁，闯南游北见多识广，原来性格暴燥，渐渐也被磨去了棱角，显出圆滑老成一面，当下打蛇随棍上：“那我就妄自称你一声谦弟了。”
　　三人互相寒暄了几句，话题绕来绕去又讲到女人身上，这时候自然不能不提到两人到手的妻子，赵谦首先问道：“奚兄说是追着未来的妻子来到此地？”
　　“是啊，我那妻子小小年纪，跟着村里的献贡队伍跑了出来，之后订下了亲事，夫兄就叫我作男侍追了过来，可惜一路上阴差阳错的，都没碰着。”夫兄即为男侍对未来主夫的称呼，以显两人间联盟的坚实。
　　“小小年纪就能跟献贡车队出来？真是够烈性，奚兄看来以后有得忙了。”赵谦调笑的话语让三个男人同时会意的大笑起来，如何让妻子以为已经控制大局，却暗地里掌握住实际的权力，是这个世界男人必修课，纭舟曾经偷偷叫下人买来相关的书籍看，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结果看到没几页，肺都气炸了，从房间里扔了出去，偏巧让古威捡到，虽然爹爹没有上报主夫，但她的下场是练功加倍，让她好不郁闷。
　　“她出身村里大户，虽然不是象河城这里的豪门，但是也算当地龙首了，从小性情娇惯，有点性子也是自然的。”
　　“看来我和奚兄都是命该如此之人，我那随便街上捡来一个妻子，也是脾气大的很，大到都不愿意立主夫，接妻伴。”
　　奚南闻言大惊：“这怎么行？谦弟万万不可答应！”
　　赵谦苦笑一下：“都已经答应了，况且，以我这性子，这样的女子倒是更符合我的胃口。”
　　“既然如此，谦弟还得多加注意才行……”奚南迟疑了一下，也就不再多嘴，把话题岔了开去，三人开始讲起此次寻宝集盛况，一直相谈甚欢，奚南从大漠西域一直闯荡到中原，这其中的奇闻逸事，让赵谦这个旅游狂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心弛神往，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赵励本来想留奚南住下，但奚南心挂寻找妻子，因为不知村里的献贡车队住了哪家客栈，有点漫无头绪，思来想去决定从青楼下手，他拒绝了赵励的盛情邀请，离开了赵家，由此，赵谦和奚南戏剧性的再会，被非本意的推迟了。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

　　乾元三十四年，秋，“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河城中一派节日气氛，人人脸上都是兴奋大于期待，更有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处于甜蜜蜜约会期中的青年男女手挽着手游历街市，铸下无数美好的情忆佳话。
　　纭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天秋打开窗户时象吸血鬼一样嚎叫着“拉上拉上”，女仆无法只好先试图让主人更衣，谁知道纭舟用被子把身子包成卷，死活不起来，如果门外的司马能够进来，有无数个办法让纭舟起床，但晨暮钟午用防贼一样的眼光望着他，再厚脸皮他也不敢闯进去，就这样，等纭舟第二度睁开酸涩的眼睛时，太阳公公已经从最高点往西方爬去了，她在床上蠕动着爬起来，环顾番空无一人的房间，习惯性的叫天秋的名字，却天月出现了，麻利的给纭舟漱洗换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四有新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几乎是以光速堕落进封建地主阶级的腐朽怀抱中，对于有人侍侯这种福份，绝对不会说“不习惯”三个字！
　　过了半天还不见天秋的身影，纭舟有些奇怪的问道：“其他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他们都去寻宝集上看热闹了，月儿也想去的，结果抽签输了只好留下来等小姐起身……小姐，你也太能睡了吧，会变的跟耀爷一样哦。”
　　天月的性格比较泼辣，跟在纭舟身边久了，最是没大没小，不过看主人也不以为意，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但就算这点点放肆，都让司马很惊讶，私下里对纭舟说太过骄宠仆人，却被纭舟一个白眼睹了回去。
　　在脑中想象一下以后会变成司马般的身材，纭舟全身一阵恶寒，连忙下定决心以后要早睡早起，一番忙乱后，她终于从蓬头垢面状态恢复到可以见人，秋风扫落叶般吃过午下饭，领着天月和天钟就出门了——成婚后，无论何时，都不可以让妻子落单——天钟在这里纭舟倒是一点不奇怪。
　　三人悠闲的出了门，往寻宝集去，用纭舟的话说：反正已经迟到了，这时候赶紧赶慢也没有意义嘛，不如放松点好了，天月和天钟对于自家小姐的歪理只有叹气的份。
　　离目的地还有几条街，喧闹震天的人声就已传入纭舟耳中，这个世界的人凑热闹心态比现代人还可怕，现代人还有别的娱乐项目分流一下，这里可没那么多好玩的，一年到头，甚至几年就这么点乐事，谁还不都削尖了脑袋挤过来？再说这寻宝集可是奢侈品与平民百姓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以往还没进那装璜堂堂的地儿就被店员的白眼瞟了出去，现在还可以亲手摸摸滑腻腻的丝绸、看看名家打造的金饰、瞧瞧吹毛断毫的利器，更别提各处涌现的独特吃品，从衣食住行，到吃喝拉撒，一应俱全，有好些与国家管制打擦边球的东西，比如铁钢制的利器、食盐，也以民用项目遮遮掩掩的摆了上来，这其中，赵家的斡旋功不可没。
　　纭舟听完天钟介绍后，决定首先从工具项下手，工具中也包括某种暧昧的称呼，比如明明是一口精钢制厚背大刀，非要说是“扩制菜刀”，铁制包兽皮长棍，按上个“晾衣架”的名字，光是看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名字就让她从街头笑到街尾，引得周围江湖人士侧目不已，来逛这里的大多是行走江湖人士，偶尔有一两个不明所以的平民百姓闯了进来，也是看这气氛后就逃也似的跑了。
　　纭舟逛了一圈，也未发现什么精品，好几条鞭子都不如爹爹送她那条精实耐用，虽然那鞭子外表朴素无奇，但是与某些一扯就掉毛的鞭子相比，果然内在还是最重要的啊。
　　准备失望而归的纭舟听见了希望的沙哑声音：“天小姐有什么看中的东西吗？”
　　转头望去，果然是脸青唇白一脸重病样的赵谦，纭舟本能的想转过脸去，又拼命用意志力强迫自己正视他，心里无限默念：看惯了就好了看惯了就好……十几分钟后，她已经可以做到无视那削瘦的面颊，干燥的嘴唇还有灰暗无神的双眼。
　　“没，这里的东西还不如我爹爹送我的称手。”
　　赵谦微微一笑，说道：“这里是外圈，天小姐有没有兴致陪我去里圈看看？一个人去难免无聊。”
　　大家闺秀就是不同，讨好人也是极有分寸，几句话说的不让人有半分反感，纭舟在心里如此感叹，却不知这是赵谦做为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孩子，敏感中锻炼出来令人心酸的特技，也确实为他的生涯减去了不少阻碍。
　　纭舟跟着赵谦左转右转，天月天钟知道阻止无效，自动自发的跟在后面，片刻后，他们穿出闹哄哄的人群，转进一只幽静的小巷内，两边都是高耸的灰砖色围墙，颇有点象纭舟前世去过的紫禁城某角，大概这么走了有小半柱香，再一转弯，眼前豁然开朗，微型湖边，绿树成荫，各处有些临时的店棚，都修筑得雅致漂亮，有几家还特别做成亭状，人们三三两两环绕着湖边流连在各家摊位上，如果累了还有专门的休憩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气韵也安静了不少，与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如同两个世界。
　　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啊……纭舟撇撇嘴，在心里比划着中指，作为平民百姓，她那种小鸡肚肠的伪仇富真妒忌心态确实难以根除，大概这辈子也是无法拿捏出贵族气派了。
　　赵谦察觉到纭舟脸上不屑神态，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他看过的资料来看，象她这样的小富人家，应该对这种场面很向往才对，现在看起来却有点不同，向来对看人的眼光很自负的他不免有些失望，对妻子的首战揣摩败北。
　　即使如此，赵谦仍然彬彬有礼的问道：“天小姐想看些什么？”
　　“武器吧……”纭舟还是比较关心与小命息息相关的东西，她身上除了一把鞭子，其他什么都没带，最好能发现一些什么袖中剑啦、七毒绝命散之类的，哦，还有春药，可爱的春药啊~~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的呢？
　　赵谦瞄到纭舟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为淌口水，不由的在猜想她脑袋里的内容，不知有谁说过，男女间恋爱就象一场战争，而在这个世界，男女间的战争会持续到死亡来临，最重要的一点是，谁先动情，谁就输，怎样把对方玩弄于鼓掌之间是门艺术，而谍报战在这期间的重要度不言而喻。
　　“天小姐跟我来。”不动声色的把自称换了，赵谦微笑着带纭舟向湖边走去，一路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也一一还礼，不管怎么样，谦虚有礼、平易近人的赵谦在人格魅力上，纭舟还是在心里打了满分的。
　　步履悠闲的两人绕着湖边散步，赵谦不时介绍各个店中的商品，言语不乏幽默，等走到武器类时，纭舟和赵谦两人之间已经俨然象老朋友了。
　　店家显然认得赵谦的身份，堆起商人的笑脸迎了上来：“赵公子好，嗯……”掌柜看看纭舟又把眼光转回赵谦身上，赵谦也是老实不客气的道：
　　“这位是我才订下的妻子，天小姐。”
　　掌柜立即机灵的道：“原来是二夫人，二夫人里面请！”
　　纭舟初次听到被别人称为妻子，微微有点尴尬，却又含着动心，所以说“第一次”都是比较占便宜的，即使不美好，至少也新鲜啊！卖菜还图个当天的呢！
　　赵谦其实是想以此来测试一下纭舟，看看这个妻子是不是真个敢做敢当、信守诺言之人，还只是随便说说，其实软弱不堪的性子，这关系到他以后采取的“对敌”政策。
　　没想到纭舟脸红了一下，随即又大方的答道：“掌柜不必招呼我们，我想和赵……谦公子两人看看。”
　　掌柜立刻知趣的告退，人家新婚甜蜜蜜小两口，自然不希望大灯泡跟在身后，却不知纭舟只是不习惯逛店时被店家盯着，这让她联想起前世某些超市营业员。
　　天月天钟两只超级大灯泡却不屈不挠的紧跟两人，尤其天月更是不时挤进赵谦和主人之间，努力维护着纭舟的淑女形象，赵谦嘴上不说，心里却有几分不悦，但念在女侍也是尽忠尽主，也就不与她一般计较了。
　　两人在店中一通转悠，纭舟终于看见中意的东西了，一枚鞭头钻，以钢为爪，前面是半透明的锥状金刚石，她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这名字，想了半天后一拍大腿：金刚石，不就是钻石嘛！
　　这枚鞭头钻仔细做成了适合镶嵌的模样，四周留有凹槽用来加固，颜色虽然不是纯净透明的白钻，难得的是因为经过了切割，能反射光华，咋一看也是光彩夺目了，纭舟很奇怪是谁能够切割钻石，据她所知，还没听说这世界能加工这种硬度的天然石。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壹—

　　赵谦叫来掌柜，一问之下，掌柜立刻以恭敬的表情说：“这是‘露缘道长’所制的圣品。”
　　“露缘道长？”纭舟重复道，赵谦低声回答：“露缘道长是仙门上一代领君，任职两年即以凡尘俗世令人厌烦为理由辞去领君一职，喜好云游天下，发现各种自然材质来制造器具。”
　　讲白了就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主嘛，只不过这里把江山换成了仙门，美人换成了雕刻，纭舟脑中按照爱德华三世的模样刻画起这位露缘的图画，不过看看手中光彩夺目的钻石，这位道长的爱好还真够昂贵的。
　　“掌柜，这个价格多少？”
　　秃顶的掌柜面露难色道：“这个是小店的招牌，无价非卖……”
　　纭舟立刻不爽的追问：“既然如此，掌柜就不该把这东西混在这一堆卖品里，你又没标明，这叫我怎么分辨？”
　　“是是是，今天可能是被新来的伙计乱摆，二夫人您看……”
　　“掌柜，做生意要诚信……”
　　还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啊，赵谦在心里如此评价道，这一点也是需要注意之处，陪未过门的妻子逛街，基本上就是这样一条条收集起有用的信息，制订对策，以已之长攻其所短。
　　掌柜连声陪不是，脑门上冒出汗来，赵谦出声打圆场道：“掌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客人怎知你想的如何，随意放在这里，也让我们误会了不是？不过嘛，天小姐你看掌柜急成这样，这个东西就算买了也是价格非凡，我们不如买几样其他的东西，这个东西倒是装饰大于实用了。”
　　赵谦这样一说，纭舟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恋恋不舍的放下那枚稀有的钻石，看着其他东西也减了兴致，勉强挑几样入眼的叫掌柜结帐。
　　“共三十七两银钱，零头就算是向二夫人赔罪的。”
　　纭舟自然的望向赵谦，赵谦也笑眯眯的望向纭舟，两人互相望了一会儿，女方先沉不住气开口道：“那个？赵公子？”
　　“嗯？天小姐。”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掌柜知趣的溜走，天月天钟也装作看别的东西跑开，纭舟和赵谦继续互瞪，男方突然装作恍然大悟般说道：“啊，天小姐莫不是没带足银两？”
　　纭舟确实付的起，可是潜意识里就觉得这时候应该是男方付钱才对啊，她有些恼火赵谦这种态度，一直到走出店外都僵着脸，没想到赵谦随意的一番话讲的她哑口无言：“我以为象天小姐这种不愿意立主夫的女子不喜男人的照顾呢，看来我是误会了，纭舟，我很抱歉。”
　　意识到自己的手被赵谦牵着，纭舟却没有挣开，真切的了解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了解到自立自强这四个字讲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是多么困难，同时也在心里狠狠向着那个一边喊着女尊男卑，一边却下意识花着男人钱的自己吐口水。
　　她的低落摆在脸上，赵谦看在眼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她突然说要还他银两，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的笑纳了。
　　两人走回原先那个热闹的世界，纭舟高涨的兴致消失无踪，转了几转后，她居然和赵谦走散了，天月天钟跟在后面默不作声，主人心情不好时乱说属于缺心眼的。
　　纭舟终于决定去自己村的摊子上看看，正在他们举步向那边走去时，人群中传来陌生的声音请她留步，刚才店里的掌柜满身大汗跑了过来，送上包裹就走，她打开一看，钻石的光彩在夕阳下份外耀眼，布上写有一句话，笔迹温和柔美。
　　“吾赠汝，无关婚姻，唯惜缘。”
　　赵谦这一手玩的实在漂亮，就算纭舟猜到几分他想要打压她气焰的想法，但仍然无法不感动，如果真是十三四岁的女娃儿，绝对就栽进去了，谁先动心，谁就输！
　　天纭舟叹了口气，有些为未来担心，就算她的心志够坚定，面对爱情，她真的能够做到无情吗？当她受伤时，痛苦时，真的能够承受住吗？
　　纭舟从人群中挤到丘元村的摊前时，顿时感到压力一松，正当她奇怪于为什么独独这一块儿没人时，司马不知从哪里儿神出鬼没的冒出来。
　　“赵小公子呢？”
　　“我们走散了。”
　　“什么？”司马立刻叫起来，“赶紧找回来啊，他不在我们的计策怎么用！”
　　“今天算了，没心情。”纭舟嘟下嘴说道。
　　“什么叫没心情？你这丫头……你不是和他打架了吧？”司马狐疑的问道，以她的个性也许真会做的出来。
　　纭舟翻个白眼：“我有那么冲动？再说走散了就走散了，我去哪里找他啊？”
　　“你看看这里的情况，叫你看紧赵小公子的，你居然一声走散就完了？”司马气哼哼的说道，纭舟这才发现四周热闹的人群中，唯有丘元村这一摊没人光顾，虽然说是第一次参加寻宝集，也不至于这样惨状吧，丝绸这世界属于日用品，棉布才属于高档品，她当初知道时大跌眼镜，后来才知道棉的种植还未推广，夏天可以不穿绸，可是冬天不能不穿棉啊，即稀少又实用，当然就成为了稀有品。
　　侍从们涌过来，个个脸上带着不忿的神色，天秋指指远处高挂主楼上的布牌，带着明显的委屈神色，纭舟运起功力一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丘元村丝绸，品级丁]
　　寻宝集普通用品会有组委会给予打分，共四级，甲乙丙丁，丝绸这种寻常人家都见过的东西，被打个丁，几乎就代表比普通地方卖的差不多，再加上一般人对于丝绸的分辨力不够，往往来看几眼就跑了，人逾少来的人逾少，恶性循环，到最后就变成空荡荡无人了。
　　“长德美人下手好快，几乎是对症下药啊，一出手就点你死穴。”司马附耳过去悄声说道，亲密的姿势让天暮皱起了眉头。
　　纭舟暂时把烦人的未来扔出脑中，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状况，不过赵谦“失踪”确实也让她头疼不已，这年代又没有手机又没有电话，这么个几千人同挤的场面，要找出一个人来，无易于海底捞针，她当机立断道：“我去赵府找，你在这儿等他。”
　　纭舟带着天晨前脚才走，后脚丘元村的摊上就出现了不速之客，阴魂不散的男侍奚南是也，他没见过天暮众人，天暮一行也没见过他，这要说起来，古时候人还真诚信，千里迢迢出现仅凭一纸书信或者一个死物就信了，这要搁在现在，大活人站你面前还要看看是不是整了容。
　　奚南昨晚青楼计划失败，今天起了大早，从寻宝集开市一直转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人，去丘元村摊位上询问，得知天家的人都没来，那当然，纭舟早上睡懒觉，众人都在等她起来一起去呢，谁知道她这一睡就睡到下午，其他人决定先去一部分时，奚南已经离开摊位转去别的地方了，等他一无所获的再转回来，总算有所收获，虽然又没见着正主儿。
　　天暮见过乔爷的亲笔信后，当即承认了奚南的身份，态度也恭敬起来，不管怎样，这位侍爷也是他将来的奉侍对象之一，得罪不起。
　　“舟儿呢？”奚南不象赵谦，是“明媒正娶”的“正房”，所以一开始就亲密的称呼也无妨，不象赵谦花了那么大功夫，绕个大圈子，也才敢叫一声“纭舟”。
　　“小姐去赵家了。”
　　“去赵家？为了何事？”奚南皱起眉头，这个妻子果然是个不安分的贤淑女子。
　　天暮没有半分停顿的答道：“为了丘元村的商品被打的等级。”这时候要是讲“长矛择亲”的人绝对是脑瓜进水了，天家一众人俱是低眉顺眼，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信息，就连司马也是一脸严肃正经的表情，不过其他人是在心中叫苦不迭，他是在心里幸灾乐祸。
　　奚南早就注意到这尊巨肥佛了，司马仅仅只比奚南矮上几指，宽度却是他的二倍多，想叫人不注意也难，不等侍爷发问，他就自我介绍道。
　　“在下司马耀，师傅叫我来照应一下天小姐。”
　　搬出古威来，果然奚南锐利的眼神缓和了许多，妻子身边所有未婚男性需要严加扫除，不过他临走时听古威提过司马耀此人，也就把他归入绿色的安全标签类里了。
　　“原来是司马兄，舟儿年纪小不懂事，司马兄辛苦了。”奚南一开口俨然自家人口气，不过倒没人敢责他簪越，他是未成婚妻子的男侍，这样讲话是理所当然的，不然别人倒会瞧着这男人不够霸气，打起他妻子的主意，这种事也确实不少见。
　　司马当下不敢不敢的客气一通，心中几乎要笑翻了天，他现在很无良的期待纭舟赶紧带着赵谦回来，三个女人一台戏，二个男人一个女人也是台戏，还是台足够精彩的好戏，命运大神某些方面满足了他的请求，只听背后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句：“奚兄？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天暮一干人等心中顿时如火燎般烧起来，不带这么巧的吧！？来者正是来验收钻石攻略效果的赵谦，奚南也笑道：“赵兄，这么巧！”
　　司马觉得他再憋笑下去，就要得内伤了，而其他人则是在心中大喊：小姐，你快回来！我们承受不来啊！！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贰—

　　他们都不知道，在赵府空跑了一趟的纭舟返程路上，却碰上了剪径的“强盗”，强盗很面熟，不是那长德美人又是何人，她从早晨就在期待欣赏纭舟无奈又气愤的脸容，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狂笑起来，引的其他人议论纷纷，结果在烈日下晒了一上午，皮都快晒卷了，小丫头连个影都没出现，好赖死撑到下午，终于忍受不了离开休憩去，结果才离开不久，就有人报告纭舟出现了，她急勿勿赶过去，又有人报告纭舟跟着赵谦去了内圈，等啊等啊等，她终于等到敌人落单，这还不赶紧现身更待何时。
　　“死丫头，你这么匆忙，是到哪里去啊？让我来猜猜，是不是去赵家搬救兵啊？只可怜，你能搬的只是那个赵小公子，不是赵家大小姐……”长德美人的情报准确，早已算到纭舟的靠山只有那位赵谦，“可惜啊，这位寻宝集大会的评价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左右的，如果要找靠山，得找更大点的，小丫头……”
　　纭舟冷不丁的打断长德美人说道：“会咬人的狗不叫，好狗不挡路！”
　　长德勃然大怒，知道言语上翻不过她，喊道：“给我撕烂她那张嘴！”
　　跟随的两名男宠长剑出手，毫不含糊的直向着纭舟刺了过去，天晨武功是四名侍从中最高的，但与纭舟合力抵挡长德三人的攻击仍显得很吃力，显然因为长德三人配合熟练，联合起来进攻效果完全大于一加一等于二。
　　长德美人长久行走于江湖，床上功夫一流，手下功夫也是过硬的，不然两名男宠也不会这么跟随她这么长时间都没得手，否则用强的，这会儿娃儿也该会打酱油了！
　　不久后纭舟和天晨被逼进死巷，这时候城里的人都在寻宝集上，这种陋巷偏僻之处，连个鬼影都没有，纭舟从开始就扯开嗓子大叫救命，过了半天也没人过来。
　　“我如果失踪了，你以为你会没事吗？”
　　“谁说我要让你失踪了？”长德媚眼如丝，手中长剑挽个剑花，直取纭舟锁骨，被躲过后顺势下劈，出手狠辣又俐落，那边天晨光已是自顾不暇，身上带了好几处伤，“这么傻的事我怎么会干？”
　　“那你要干什么！？”纭舟卷住美人长剑，鞭子居然都没有断裂，可见古威所赠之非是凡物，看着长德眼光在男宠身上闪了一下，她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你想要强暴我……呸，不对，是你想叫你的男宠不干好事！”
　　长德愣了一下，随即又笑成一朵花：“唉呀，你这丫头脑筋倒是不错，只是我可不会叫我的男侍去干这种事，那不是明摆着把污水浇自己头上。”
　　长德的两个名为男侍实为男宠的随从已经跟了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忠心耿耿的狗可不好找，弱了吧没用，强了吧万一被吃掉怎么办，所以不到关键时刻她也不想牺牲两人。
　　纭舟听长德这么一说倒是放心了，强暴嘛，就凭她是女人这条，肯定不会成功的，以前看的小说中，哪有女主未见到真命天子前就被强暴的，不过，等下，好象现在大形势有点不同了……她心中难免有点发毛，万一……这万一！！
　　想到这儿，冷汗从后背渗了出来，她可不想让第一次断送到这两名男宠中任何一个，虽然长的不丑，可是不是她的型！
　　长德看见纭舟眼光在她的男人身上打转，妒意顿起，冷哼道：“你表做梦了，我可不想把我的男人给你，要是讲男人，你不是带着个吗？”
　　天晨！？纭舟有种大笑的冲动：“是谁在做梦？”
　　长德三人封住去路，笑吟吟的掏出一个瓶子，纭舟心一沉，又喜又忧，喜的是传说中的春药终于现身了，忧的是这种氛围下春药的出现可不是什么好物。
　　天晨捂着右手伤口，左手拿刀让他很不习惯，正在紧张的时候，听见小姐口中念念有词：“苍天啊，大地啊，琼瑶奶奶啊，金庸爷爷啊，赶紧赐我一个又帅又健康武功又高强身材又好的男人吧……”
　　虽然听不懂琼瑶奶奶和金庸爷爷是什么，但后面那段话仍然让他额头冷汗直冒，他真想喊一句：小姐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没想到，说时迟那时快，黑影从天而降，正好压在纭舟背上，一声惨叫后，被垫在下面的丫头勉强发挥出胸口碎大石的功力，狰狞着脸一寸一寸举起了压向她的东西。
　　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怪力女举活人表演，纭舟勉强抬起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张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美的脸——而且还是男人，从那漂亮的嘴唇中吹出一声口哨，讲话的声音如同清泉落石般动听：“你居然能举起我，真是辛苦了啊。”
　　纭舟惊艳了半晌，接着不禁在心中泪流满面，虽然别人都是美女跳墙压帅哥，她是帅哥跳墙压美女，但是……但是！！她还是要大喊一句：终于有个正常的男人了！！金庸爷爷，加上你果然是对的！！感谢你！！
　　手上一轻，男子翻身跳了下来，疑惑的左右张望，长德和纭舟互相不怀好意的对视半晌，最终还是长德放弃了，冷哼一声整理好衣裳迈着莲步带着两名男宠款款而退，颇有大家风范，纭舟很想对着她的背影做个揖，如果不是她，又怎能遇见这名绝色男子。
　　想到这里，纭舟偷看向表情若有所思的男子，果然是妖媚入眼，冷艳无双……怎么有股别扭的感觉？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她的脑子，男子开口道：“小女子柳香，多谢小姐托……扶持。”
　　纭舟愣了半晌，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这位公子姓柳名香？”
　　“正是，另外在下是女子。”柳香开口毫不留情，直取纭舟要害，正中红心。
　　比晴天霹雳还要霹雳……原谅纭舟此刻的言语不能，好不容易找个绝色，却是女人？现实如此冰冷，让她心如死灰啊，啷哩个啷……她连做失意体前屈的力气都没有了，恍惚间她走上前去，四目睽睽之下，一招抓胸凤爪手，摸上了柳香的胸……嗯，平的？有力按按，按的柳香肋骨嘎嘎作响，还是平的！再怎么小也不等于没有啊！
　　咬牙切齿的恼火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姐摸够了没？”
　　纭舟光速缩回手来，嘿嘿讪笑着，这时候冻结的大脑重新开机，一条一条整理下来，所有的线索都归结到一个词上面去了：伪娘！
　　“那个，柳公……小姐。”瞧见柳香脸上乌云密布，纭舟急忙转口，这才避免了一场口舌之争，“您……这个，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话才出口，纭舟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还不如问您吃过了呢！
　　柳香丹凤眼中的墨瞳一转，随即巧笑颦兮的凑了上来，自然的挽住纭舟的胳膊，语调也变成惊心动魄的麻酥酥：“小姐这又是要上哪里去啊？没事跑到青楼后面来。”
　　纭舟这才知道，这整面水红色的墙原来是青楼后院，看来长德还真考虑周到，这儿就算发生什么声响，也没人会来察看，那么这名绝色伪娘就是从那青楼里华丽丽跑出来的倌……姑娘，想及此处，脸色更加郁瘁，难道她就有那么大魅力，尽吸引“特殊”的男人吗？
　　这边天晨看的出来，小姐此刻恐怕已经是三魂去了二魂，七魄飞了六魄，晦男运再次发作，他作为仆人，给主人家分忧是自然，当下立刻走上去，推了推纭舟，并对柳香说道：“这位小姐，我家小姐给您添麻烦了，如无要事，我们就此告辞。”
　　柳香笑嘻嘻的紧紧挽着纭舟胳膊，天晨拉得无比沉重，只好又推推纭舟，期望主人家振作起来，不过都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哼哼两声，两眼发直，估计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了，天晨拖着两个人没走几步，毕竟受伤不轻，眼前一阵眩晕，直接就倒了下去，纭舟这才吓的跳起来，扑过去就想以内功探察他受伤情况，却忘了这样做的风险，柳香眼疾手快把她拨到一边，熟练的把脉、察看伤口，道：“他受伤不重，不过失血不少，需要立刻休息……”
　　身后墙另一边传来高声喧哗，柳香脸色一变，话锋一转：“我有办法救他，但是小姐你必须带我离开！”
　　纭舟好歹恢复了镇定，知被缠上不是好事，不想再多惹麻烦，立刻一瞪眼：“何必要你救他！我也是略懂医术之人，失血过多又不是没办法救！”
　　“我可是自幼习医！”柳香冷笑几声，“我说我能救他，必有缘由，如果小姐觉得可自行整治，那您请，不过我提醒您一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纭舟平时性格大大咧咧，不过碰上关键时刻，总能快刀斩乱麻，古威与乔父私下里说过，如能戒骄戒躁，好好磨炼一翻，倒也未尝不是个做大事的人，所以乔父思前想后，才决定送出来一试。这时听着墙后人声越来越近，她疾声道：“你让我如何信你？”
　　柳香继续冷笑：“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好！走！”纭舟不再多言，努力扶起天晨往外走去，柳香面容不变，心内窃喜，看纭舟身形瘦小，扶起高一头的天晨走的跌跌撞撞，急忙走过去帮忙架起，却闻耳边传来带有童音的话语：
　　“我且信你，如我的侍从有个三长两短，你最好祈祷我一辈子找不到你，不然，就算是追十八层地狱，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柳香眼神触到纭舟坚定的目光，心中一紧，这全不似刚才痴样的注视，让他满不是滋味，同时心里也对天晨升起淡淡的羡慕，一个侍从得此主人，也该是大幸吧，而那个女子，见不着他了，又会做何反应呢？会追着他天涯海角，还是就此投入别的男子怀抱，夜夜笙歌？又或者嫁娶新婚，从此作个幸福妇人？
　　微微泛起苦笑，柳香抬了一把肩膀上的天晨，咕哝一句：“好沉……”脚步加快，不几下就把青楼后院那堵水红色的墙拐在视野之外。
　　两人架着一个大活人，柳香好似又不会武功，全靠男子蛮力，不多久寻宝集人群已遥遥在望，路边寻个茶栈让两人休息，纭舟跑向丘元村摊位，总不能架着他们在汹涌的人群里挤吧。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叁—

　　纭舟远远的看见赵谦背影，好象在跟什么人说话，但被挡住了看不清面容，等她几下起落奔过去，才看见奚南的面容，第一反应就是——好一只“混血美男”！
　　侍从们集体在心里爆发出解脱的欢呼声，司马也在心中跟着欢呼——有好戏看了！没想到通常都犯桃花痴的纭舟只是微怔，急道：“天晨受伤了，快跟我来！”
　　众人讶然，跟在纭舟身后离开，赵谦和奚南也一并跟来，天月刚想问“不会又是演戏吧”，思及奚南在旁，又急忙咽了回去。
　　柳香看着一大堆人冲进茶栈包厢，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丫头看起来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原来还以为是城里的哪家小姐，天晨被其他人包围，叽叽喳喳的人群围着伤者忙去了，在旁边闲着两只手的人就份外显眼，柳香在打量奚南，奚南也在打量柳香，赵谦则对两人间波涛暗涌的敌意不明所以。
　　一通忙乱后，柳香宣布天晨已无大碍，天月松了口气，纭舟则疑窦丛生，刚才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柳香使用了什么独特的方法，难道她被耍了？脑中想着这些，眼神游移到混血美男身上，这才醒悟过来还不知此人来历，也许是上天送来补偿她的？
　　饱暖思淫欲，纭舟就是那被收割的韭菜花，打击一茬又一茬，还是不死心的期望美男在怀，好听点叫执着，不好听叫到了黄河也不死心，她会直接跳下去。
　　现在看着美男在室，不由问道：“天暮，这位公子是？”
　　此言一出，喧嚣的室内立刻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侍从要么低头望地板，要不抬头望天顶，就是没人回答纭舟的问题，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司马带着沉重的表情站起来介绍道：“天小姐，这位是奚南公子。”
　　纭舟很奇怪司马干嘛表情这么沉重，却不知如果不摆出这种表情，胖男怕他会笑喷出来。
　　奚南微微晗首礼道：“在下奚南，舟儿一路上辛苦了。”他话音刚落，赵谦就皱起了眉头，虽说两人关系不错，可是当着丈夫的面亲昵的叫妻子，也太不给面子了！他走过去，示威般的把手放上纭舟肩膀，道：“纭舟，天晨这是怎么了？你到哪里去了？”
　　这次轮到奚南皱眉头了，赵谦这位公子还真是不客气，居然把手伸到朋友妻上去了！他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拉起赵谦搭上去的爪子，两人双手相交，互相都愣了一下。
　　纭舟再迟钝也感觉出气氛的诡异了，她乘着两人推掌换拳沉默的互斗时，悄悄溜到司马面前，作出一付恶狠狠表情逼问道：“怎么回事？这个奚南到底是谁？”
　　“你猜。”司马仍然保持着沉重的表情，努力维持严肃，这时候要是笑出来，不被打死也要脱层皮。
　　“猜鬼！”纭舟一瞪，“快说，是谁！？”
　　“你早就知道的人，早该认识的人，也是你命中注定的人……”司马这一串煽情无比的话说下来，纭舟越发不安。
　　“到底是谁？不要卖关子！”
　　司马凑过去用神秘兮兮的口气说道：“就是那……我想想你怎么说的……人~形~贞~操~带！”
　　纭舟的心情在下午连续被刺激了好几回，这会儿接线不太敏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形贞操带是指谁，忍不住站起来爆出一声惨叫，互斗的两只雄公鸡立刻跑了过来紧张的问道：“纭舟/舟儿，怎么了？”
　　纭舟看着那魂牵梦萦的俊美脸庞，突然用飘忽的口气问道：“你不胖吧？”
　　奚南一愣，还是答道：“不。”
　　“没有练什么会变丑的武功吧？”赵谦挑了挑眉毛。
　　“……没……”
　　“不喜欢穿女装吧？”柳香撇撇嘴。
　　“…………舟儿，你没伤到哪里吧？”其实奚南是想问，你没伤到脑子吧？
　　纭舟有种想哭的冲动，这叫什么事！难道是她前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除了在闺蜜婚礼上送空红包，在闺蜜跑来哭诉丈夫婚后对她不好时落井下石，在拒绝她的暗恋对象跑来要求交往时往他脸上泼水……等等之外，也没做什么坏事啊！老天干嘛这样耍她！
　　苍天啊，大地啊，琼瑶奶奶啊，金庸爷爷啊……再加个什么好呢？JK罗琳阿姨啊，就送我一个又帅又健康又会武功又爱她又性向正常又是自由之身的男人吧！估计黄天厚土有嘴也会回叫道：不是已经有四个了，只不过有点胖，看起来病危，爱穿女装，是遵照父母之命而已！真不知足！
　　人就逃不过一个贪字，能知足那也得到天命之年，三十前，天有多高气，人有多大胆！
　　纭舟气若游丝，真想如林妹妹般捂着心口呕几口朱红血出来，她不信了！再也不信以前看过言情小说的穿越女主遭遇了！一切套路到她身上都走了样，变了形！桔生淮北则为枳，她要走条自己的路，没路就丫的开条出来！
　　说干就干，一切由她开始，就由她结束吧！在心中长叹完这句介于装A和装C间的话，纭舟站起来，指着赵谦对奚南说：
　　“这是我在街上‘长矛择亲’择来的丈夫。”
　　不等奚南作出反应，又指着赵谦对奚南说：
　　“这是我父母给我定的主夫，那人派来的男侍。”
　　说完还回头对其他人扫一圈：“你们还有什么补充没？”
　　众人皆沉默，柳香腰一扭，笑吟吟站起来：“那我可不可以参加一个，作小姐您的男侍……不，男宠，小姐您不是答应带我离开吗？”
　　纭舟自暴自弃的挥挥手，转身对另两个男人说：“好，这是我新收的男宠，我介绍完了。”
　　小姐疯了……侍从们俱是这样想，不是疯也中邪了！
　　纭舟心中一片清明，打吧打吧，你们就打吧，呵呵呵呵，我不管了……
　　半晌后房内响起嗡嗡的声音，十二个人挤个包厢，小声讲话也听的清楚，纭舟期望中的三男大混战没有出现，赵谦与奚南两人“执手”相望窃窃私语半天，突然走到纭舟桌边坐下，柳香从一开始就气定神闲的坐在纭舟旁边，四人分坐四方，正好凑一桌麻将！
　　刚才豪气冲云——不如说破罐子破摔的纭舟开始觉得不自在，想了想后，招手叫天暮过来，吩咐一番后也定下心来，看样子这个世界果然男人们是会互相谅解的，抱成了团对付女人，关起门来尽拟定“内部协议”，她倒要看看，你们商议出什么来！
　　没多会，天暮带着店小二回来了，以为纭舟有什么计策的其他人，听见她接过小二手中纸片流利的说道：
　　“银鱼莲羹，小只叫化鸡，剥好再端上来，姜汁鱼片，记得不要放太多糖，桂花糕，没卖的？去买！西兰花清炒，子排炖汤，冬菇盒子，再来点应时水果，你们要点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赵谦眼大了眼睛，柳香差点呛着口中的茶——敢情这么多都是她一个人吃的！？
　　在场中只有他们二人没见识过纭舟的食量，奚南则是听说过，今天也是头一回见到，只能用名不虚传来形容，众人纷纷开口一通乱点，之后小二行礼退了出去。
　　四个人，八只眼睛，互相一溜通打量之后，还是奚南先开了口：
　　“舟儿，你父母还不知道赵公子的事吧？”
　　纭舟就知道奚南肯定先搬出父母来，毕竟他“出身正统”，哼了一声答道：“我这次出来就不准备回去的。”
　　混血美男愣了一下：“……那天夫人肯定会很伤心的，古爷也……”
　　“表用我父母压我，不是说以女子为天吗？我的丈夫我自己作主有什么问题？”纭舟不客气的打断了奚南的亲情攻势，“连亲自前来都不敢，你那夫兄让我怎么看的起！？你们不是一切都打着爱的招牌吗？连脸都不敢跟我见一面，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
　　此世界的男儿通常都对妻子说一个爱字，一个爱字误终身，因为爱你，所以为我生个孩子，因为爱你，所以不要出去乱跑，因为爱你，所以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一爱终生！
　　奚南急忙辩解道：“舟儿，男女成亲前不能见面，这是天道。”
　　“天道！？什么天道！哼！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你我见面又算什么？你是女人？还是说你不会和我成亲！？”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也可以放弃与你成亲……”奚南没有多加犹豫就说出这样的话，这种程度的牺牲并没有出乎周围人的意料，却让纭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怒极反笑。
　　“很好，实在很好！你还真有牺牲精神！那我问你，你到底爱谁？我看你倒是对你那位夫兄很有爱！！”
　　奚南发现他说越多纭舟越恼火，干脆闭口不言，这个世界许多规矩在穿越者看来本身就荒诞不羁，辩驳起来自然流利无比，奚南的作为更让她妒火中烧，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肆—

　　赵谦在一旁冷眼旁观，确认他所找的妻子果然与众不同，刚才与奚南达成的协议也打算反悔了，本来两人已经一致决定，排除柳香，奚南退位，赵谦晋升成男侍，如果说服不了纭舟，就强制带她回家去，到了家，三个人看着，只要怀了孩子，精力少了自然没办法跑了。
　　纭舟第一次听说这个世界没有强奸罪时，实在难以理解，不管女子愿意不愿意，只要男子愿意嫁与女子，就不算强奸罪！至于婚内强奸，更是天方夜谭！最终目的只有一个，生生生！生孩子！
　　可能一开始提出这条道理的人，只是为了增加人口，可是随着时间流转，生育的目的已经变了，为了财产家业，为了开枝散叶，为了传宗接代，为了不让妻子离开，增加人口这一理由已经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估计也没人理解，少数知晓的人，也就是统治者阶层。
　　现在赵谦重新估计了几边的形势，觉得还是站在妻子一边更为有利，纭舟并不知道，她刚刚逃过了一劫，不过就算被带了回去，拼了命她也会逃出来。
　　“你是叫奚南是吧？你如果要回去，替我告诉那个主夫，我是父母的女儿，不是他们的东西，想要跟我成婚，自己来追我！你如果要跟着我……”纭舟犹豫了下，看了看那张俊美的脸，还是可耻的续道，“我也不赶给你走，但是我警告你，我的事，我作主，你休想左右我的想法。还有你们！”纭舟转向一干侍从，“就算成婚了，当家的仍然是会我天纭舟！不会有什么主夫！更不会有什么后宫议事团！！”
　　室内一片沉默，三位男子讶异于纭舟居然知道所谓“后宫议事团”，却不知在古威的刻意培养下，她确实要了解更多关于真相的事实，至少没傻到因为爱一个人就把自己当傀儡，虽然她仍然期待真爱。
　　难耐的片刻过去后，天暮首先代表侍从们站起来一礼，恭敬的说道：“晨暮钟午自然是小姐的侍从，天秋天月也是小姐的丫环，我们所尊奉的只有小姐您一人，请小姐明鉴。”
　　司马也唯恐天下不乱的晃着胖身躯讲道：“司马是师傅派来协助天小姐的，自然是只听命于天小姐‘一’人。”故意把一字咬着很重，观察三名男子的反应。
　　柳香果然是首先表态的，毕竟他是逃亡之人，暂时要倚重纭舟，没有别的选择：“柳香自荐于天小姐，承蒙小姐不弃，自然不能做那出尔反尔，没有信义之人。”
　　纭舟把目光射向赵谦，病公子潇洒的站起来，在奚南锐利的目光中悠然背叛了他们的联盟：“赵谦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以后还希望和纭舟能白首相携，不离不弃。”
　　全屋的人目光都看向奚南，形势逆转之间，他成为被孤立的人，见过无数险恶场面的他表面上镇定如常，心里却在飞快的算计着，是暂时撤退回去搬救兵，还是留在纭舟身边，看住她？
　　不半晌，奚南做出了决定：“自然是女子为天，舟儿说此话也不无道理，那奚南就暂时跟在舟儿身边，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第一次漂亮仗！纭舟完胜！想到这里，她不由的在内心欢呼尖叫，暂时忘却遇人不“帅”的怨念，虽然她极力掩饰，但到底性格外向，微翘的嘴角已经泄露了女儿心事，赵谦与奚南了然的互换一个眼神，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虽然赵谦擅自破坏了他们私下协议，但目前的情况，他们有个共同的目标——柳香，绝色伪娘傲然接下了两名男子炙热的视线，甚至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表明他的信心，司马在旁边看的不亦乐乎，暗自直呼过瘾。
　　包厢门好象算好似的被推开了，在一堆人流水般的上菜中，不多时桌子就被佳肴铺满，众人闻得菜香，才觉得腹中饥饿，不用多说，都开始大快剁颐，倾刻间只剩下一片狼籍。
　　气氛轻松下来，众人开始闲聊，不知怎的又扯到男女婚姻大事上，纭舟听见奚南说了句“这事也要按照规矩行事来才好”，扯了扯嘴角，反驳道：
　　“所谓规矩不过是人定的，自然要由人去打破，如果刻板死守，这世间又怎能发展……呃，进步？”觉得讲的不过瘾，她又看着奚南补了句，“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脸，可是我心里最讨厌你！没想到你是个这样守旧的俗人！”
　　奚南没有动气，淡淡的回道：“在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按自己所愿生存，莫不是按照天道轮回行事而已。”
　　“天道，哼！”纭舟更加不屑，“我偏不信天，天纭舟，天纭舟，我会以天为海，泛舟其上！”
　　这次连赵谦都不得不出声斥责：“舟儿，莫要太狂妄！”
　　“一点也不狂妄！”纭舟一拍桌子，声音大的连她自己都吃惊，“我只不过求一份真实的感情，有何错！我一不害人，二不伤理，如果说有错，那就是这个世界错了！就是你们这些男人错了！你们自以为牺牲为天道补伤，其实不过是借口一个爱字来满足私欲而已！”
　　纭舟的话刺痛了柳香的心事，他冷声回道：“小姐此言差矣，如果这样说的话，哪个男人不希望与所爱之人天长地久，可是天道伤缺，如果不是我们男儿自损尊严，屈身多人共侍一妻，这世间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谁……”
　　赵谦和奚南同时出口喝断柳香的话，纭舟也已默然，厢内气氛沉重若泥沼，还好一众都算得上是自己人，不然纭舟的话泄露出去，被人告上一状，非得被治个狂妄大胆，无视朝廷之罪，在这种时代，朝廷自然是被视为天的。
　　司马为人圆滑，插科打混说几句玩笑话后，才算是让大家紧张的神经歇息了下来，奚南看见纭舟仍然一付忿忿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也重新画定了这个小丫头的性格肖像：偏激执着，观念古怪。
　　这时天晨醒了过来，天月首先围了上去，众人一通问候，柳香又过去搭脉整治一番，纭舟才放下心来，同时对这个青楼的倌……姑娘来历更加好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没傻到直接就问，刚在狡尽脑汁想办法，猛的觉得脚下一摇。
　　不仅是她脚下在摇，桌上的杯盘在颤抖，室内的木架油灯都在晃动，纭舟耳中只听得一声巨响，之后灰尘纷下，奚南和赵谦反应最快，同时拉住纭舟把她抱在怀里，天月和天秋也被她们的丈夫护住，柳香没有武功，扶着椅子好不容易才站稳，司马则直接往外面窜去，他的手刚要打开门，震动停了。
　　灰尘还在纷落，纭舟最先想到是地震，跑到街上后又否定了这种猜测，黄昏烈阳中，街上并没有任何地震的痕迹，反而是远处的寻宝集大楼正在坍塌，九层高楼先是顶部落下，接着半边楼破碎成灰狠狠的砸向地面，另一边楼也不能幸免，强撑了几许后，紧跟着消失的半边倒向大地破灭。
　　这场景不可谓不壮观，纭舟在前世除了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情景，现实中最惨烈的不过是汽车追尾，原先聚集在寻宝集处游览的百姓们正在街上四处奔逃，鬼哭狼嚎间不知掉了多少鞋子，又有多少人被踩死，中间夹杂着孩子的大哭，场面如同地狱。
　　纭舟在最初的瞬间震惊后，对后面跟来的众人喊道：“天秋天月陪着天晨呆这儿，其他人跟我去救人。”
　　奚南一把抓住纭舟的胳膊，厉声道：“不要去！”换来小丫头一瞪眼：“你这人怎能如此冷血！？”
　　“我的意思现在不要去，人群中你去也无用，不如等人群散去再行救护！”
　　“那时候就晚了！”
　　纭舟运功一挣甩脱了奚南，飞身巷内对面的高楼，冲着楼前招牌一脚踢去，长杆受力应声而断，横向街上阻住去路，百姓们以为又遭楼塌，尖叫不已，纭舟运功吼叫全被淹没，正当她焦急之时，一把浑厚的男声冲天而起，吓住了奔流的人群：“通通给老子站住！！”
　　纭舟捂着耳朵定晴一看，原来是从司马那胖胖的身躯里喊出来，发现纭舟正望着自己，他露齿一笑，接着又连着吼几声，人群渐渐镇定了下来，伫足原地，被踩在地上之人呻吟哭叫的声音这才显露出来，众人忙着疏导人群，救护受伤之人，却只有柳香立定不动。
　　纭舟喊道：“柳香来帮忙！”他却双臂抱胸淡然道：“我为何要救这些人？”
　　“你……”纭舟也有语塞的时候。
　　“与我无关！”柳香表情不变，举步欲往屋内去，却被纭舟一把拉住手腕，他身无武功，自然不是纭舟的对手。
　　“你不救人，就是违抗我的命令，你刚才怎么说的！？”
　　柳香这才挑挑眉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往外走去，还不忘加一句：“你救得这一些人，你救得了天下人？真没想到你也是这样假仁假义之人。”
　　“我呸，我管他仁义，我想干嘛就干嘛！”纭舟被激的火起，任性脾气又上来了，干脆不讲理起来，却惹着柳香哈哈大笑，气的她抓狂不已。
　　瞪着忙碌的三个名义上归属她的男人，纭舟咬碎一口银牙——现在总算有银牙咬了——你们这些家伙，少看不起我，总有天叫你们知晓我的厉害！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伍—

　　等到一切收拾完毕，街道人群散尽，地上散落无数残物却空无一人时，天色已然全黑，众人都疲惫不堪，幸好有那顿大餐打底，不然非累倒一两个不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纭舟性急，此言一出，大家都你瞅我我瞅你，无人能答，恰在此时司马从外面进来，他被纭舟派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现下归来，正好解答纭舟的问题。
　　“寻宝楼被炸。”
　　纭舟听的一片茫然：被炸？911？
　　“什么叫被炸？”
　　“什么什么叫被炸？”司马一瞪眼，似乎在嘲笑纭舟的无知，“被炸就是被炸，被火器炸了！”
　　赵谦脸色突然变的万分难看，显是忆起什么来，蹭的站起来说道：“我要回赵府一趟！”说完不等其他人接话即往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又犹豫下来，回头对纭舟说道：“舟儿……舟儿最好立即离开河城。”
　　纭舟疑心顿起：“为什么？”
　　“不为什么……舟儿，你最好立刻离城。”赵谦没有回头，只是语气中透出焦急，讲完后，也不管别人怎么回应，飞身跃起，竟是直直运功飞檐走壁奔向赵府。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纭舟，作为刚刚才立威的“主人”，她此刻也是一头雾水，眯起眼睛望向赵谦离开的方向沉默不语，眼角瞄见司马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死胖子，有话直说。”
　　胖男脸色沉重，犹豫了一下才说：“寻宝楼是赵家所建，也是赵家在管理，突然出现火器走水，赵家脱不了干系，私藏如此大量的火器，朝廷这一关，恐怕难过了。”
　　“怪不得赵谦叫我们赶紧走……”纭舟咕哝了一声，站起身向外走去，奚南问道：“舟儿，你去哪里？”
　　“赵家。”纭舟脚下不停，却猛的被奚南拉住了手臂，挣了几下都没挣开。
　　“赵家可能被诛连九族你不能去！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奚南终于发火了，挺拔的身形站起来要高了纭舟一个多头，压迫力十足，也不知是硬撑还是心理有数，纭舟没有半分胆怯的回道：
　　“难道你以为朝廷会查不出赵谦与我的关系？”
　　奚南气势一窒，众目睽睽、青天白日之下长矛择亲，想要否认这层关系，实在是难上加难，妻族，是肯定算在九族之内的。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根本是被拴上赵家那条船，想下也下不来！再说事情还没定下来，你慌什么？”纭舟气呼呼的挣开手臂，揉着被抓痛的地方，奚南的手指简直硬如铁，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逞大男子风度，一想到夫兄可能被诛连，怎能不叫他焦急如焚？夫兄对他有恩，救他一命，他却没有追上纭舟，没有尽到男侍的责任，结果现在落到这个下场，这可如何是好！
　　其实也是纭舟对于诛九族没什么概念，对于朝廷更是缺乏敬畏之心，这也难怪，让一个现代人去象古时人一样视皇家为天，确实难了点，说好听叫初生牛犊不怕虎，难听叫不知好歹，不管怎么说，入乡随俗，穿越的话，应该改成穿朝随律吧，但估计没几个人能做到的。
　　纭舟站在门口一声大喝：“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众人才回过神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着赵府奔去，出了门奚南却往不同方向奔去，天暮刚想呼喊，却被纭舟截住话头。
　　“看吧，他敬忠的是他的夫兄，不是妻子，什么妻子，不过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宗有危险了，当然是先保好宗再说！”不屑的说完，纭舟没好气的续，“关系远的也快点离开好了，省得被拖下水。”
　　司马苦笑的回道：“我是师傅的徒弟，跑不掉的。”
　　柳香一脸晦气的说：“我无处可去，本来以为投了你这儿可以出城，现在再反悔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罢了，我还真是个没运气的人。”
　　纭舟更加没好气：“你当我想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倒霉！”
　　柳香瞥了一眼纭舟神情：“你好象也没那么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纭舟没有多说，因为穿越者的关系，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就这么死掉，不管怎么说，穿到这里来没道理就这么白白死掉吧，做鬼也不甘心啊。
　　众人年轻气盛，脚程不慢，小半个时辰即已到达赵府大门，原本高门阔檐在沉沉黑夜中透出森森鬼气，照明用的灯笼只剩一只孤零零飘在空中，另一只不知所踪，更衬出几许凄凉，唯有那赵王府牌扁依旧肃穆，静静的注视着台阶前聚集的少男少女们。
　　天暮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纭舟带头推开大门走进去，穿墙过院，整个赵府空无一人。
　　天月最是胆小，扶着天晨的她反而是缩在天晨怀里，用打抖的声音说：“不、不会是遭鬼了吧……？”
　　纭舟也寒了一下，上次来时还是仆从成群，鸟啼花香，这次来却变成空府一坐，怎不叫人心惊。
　　司马走在最前面，正想开几个玩笑吓吓纭舟，却感到右方破风声袭来，急忙起掌扭身，堪堪避过偷袭者的剑锋，却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被袖口，正要还以颜色，纭舟怪力鞭子抽过，声音也同时传来：“司马住手，那是赵谦大哥。”
　　司马定晴一看，果然是赵励愕然的脸庞：“你们怎么来了？”
　　纭舟一行在赵府前徘徊时，奚南已经去马栈取了马儿，正准备上演末路狂奔，却在城门那儿碰上了路障，各路欲出城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虽然已近深夜，仍是人声鼎沸，不管是高官富豪还是小家平民都伸长了脖子，希望快快轮到自己，寻宝楼突然倒塌，有些消息灵通人士已经嗅到风声，敏感些的有钱人也不想呆在是非之地，是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拥堵。
　　奚南入城使用的是丘元村献贡车队身份，望着城门那里朝廷官兵的制服，紧皱起眉头，去路已绝，是杀出一条血路，还是返回赵家寻找一线生机？
　　火盆掩映下的城门如同张大血口的怪兽，奚南隐在远处暗地，观察着形势，片刻后下定决心闯关时，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映入他的视野，男子薄唇长鼻，两颊稍稍凹陷，更令面容冷酷漠然，双眼如同无机玻璃，只有在转动时才散发时几许人气。
　　奚南倒抽了一口气，这张脸即使几世轮回他也不会忘记，他更不会忘记大漠里被紧紧追逐那些日子，那个男人如同幽灵野兽逼得他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既然这人亲临此地，朝廷看来是真的要对赵家下手，但是，这也代表着奚南不可能突出重围，除非他有办法翻过高峻的城墙，一咬牙，他转身向着城内掠去，这时候，他也只有希望赵家有办法渡过难关。
　　赵励按排仆从们休息，带着纭舟、天暮、司马去见当家主人，柳香本来也欲跟去，可是想到不上不下的身份，还是没有开口，私下里也开始思考退路。
　　把天暮和司马留在外室，跟着赵励步入堂中时，纭舟顿时成了全场人的焦点，赵谦大吃一惊，跑过来怒道：“我不是叫你赶紧走，你又何必……”
　　纭舟刚想反驳，一把苍老详和的女声传来：“谦儿，怎可对你妻子如此无礼，况且象天小姐这样在混乱之时也愿救无辜苍生的人，怎会丢下你一人偷生？”
　　赵谦急忙点头称是，纭舟好奇顺着声音看过去，远处人群正中，一位老妇人正坐上位，须发皆白却梳妆整齐，满面皱纹却慈眉善目，所谓的“王八”气质，果然是与外貌无关的，老妇人拐杖轻扣，全场肃静。
　　“这是赵家太祖，我奶奶……”赵谦轻声解释，赵奶奶身边已经挤满人，所以纭舟对着老太君遥遥一拜，算是行礼，老太君轻笑点头，脸上的条条道道全化作喜悦——纭舟捉摸着难不成赵家早已胸有成竹？
　　赵太君也不把纭舟当外人，指挥若定，淡然吩咐，纭舟却是越听越心惊——奶奶啊，你还真是不分亲疏，讲遗言也不避着我这外人！？
　　赵太君条理清楚的把众人事后退路讲述清楚，每说一人，都闻哭声，她老人家却一付云淡风清，处变不惊的模样，讲完后又催着他们离开，原来那个帼国英雄的赵夫人眼圈微红，却还强忍着家破之痛，跟在赵太君旁边打点，待到人走的差不多了，老太君对着赵夫人展颜一笑，活动了下手臂说道：“好了，没什么事你也该走了，这么多年也辛苦你了。”
　　赵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盈眶而出：“母亲！”叫出一声后却哽咽不能言，片刻后站起身盈盈一拜，三个丈夫跟着同拜，场面悲凄，站起身后，一转身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场中只剩下赵谦、纭舟和那位老佛爷。
　　赵太君对着越谦挥挥手：“你先出去准备，我跟天小姐说点趣事。”
　　赵谦知这是最后一面，虎目含泪，遥遥磕头后，离开大堂，场中只剩两人，气氛冷清了下来，饶是纭舟胆大包天，这种氛围下也不敢先行胡说八道，赵太君招招手让她过去，她倒是一屁股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陆—

　　“你可知我为何留你下来？”
　　纭舟皱皱鼻子：“赵奶奶是看我不立主夫，不迎妻伴觉得有趣吧……”
　　老太君哈的一笑，又补充道：“还有个原因，你鼻子长的挺圆，和我挺象的。”
　　纭舟瞬间脸部扭曲，这个老奶奶，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讲出这样的话，佩服佩服。
　　“你这丫头，居然有这样的异端心思，也就我那谦儿运气差，拣来拣去居然拣你这么个妻子，以后日子不好过罗……”
　　纭舟不服气的反驳：“他如果真心等我，我也必真心待他！”
　　“你有几颗心啊？身边那么多一拉杂男人，你以为我看不到？”赵太君不屑的眼光一瞥，顿时让纭舟泄了底气，“我看你以后怎么应付，不要以为‘女子为天’这句话那么好用的。不过我今天倒不是来跟你讲这些的，实在你的这些作为跟我那主夫太像了，所以留你下来看一场好戏。”
　　好戏？豪门末路的爱恨纠缠吗？纭舟心说，前世电视上不知看了多少了，现场版这倒是头一遭。
　　赵太君稳坐钓鱼台，正说话间，另一主角从门外而入，俊公子——只是可惜白发红颜，算是俊老头吧，纭舟打量着进来之人——可谓翩翩贵公子，上下一身清泉气质，举手投足间动静有致，将相容，高官貌啊，赵太君男人运比她要好多了。
　　“你果然在等我。”俊老头声音磁性满点，就连空气都带着有一丝震动，纭舟心中更加妒忌。
　　赵太君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懒洋洋的声音回道：“夫妻一场，飞儿先走了一步，你，我总是要等的。”
　　俊老头冷然一咂：“夫妻，我们确实是对好夫妻，可惜我总是事事慢你一步，多年来受你钳制，遍尝败果。”
　　“哈！所以我今天给你胜利的机会。”赵太君笑道，接下来的话却让纭舟绝倒，“慕容英，我赵纤要在这里告诉你，四十年前，新婚之夜红幕掀开，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爱上你了！”
　　俊老头面容不变，沉静如水，眼中流光转瞬即逝，赵太君得意的连串大笑，倾泄般的连声说道：“今天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我爱了你四十前，你没想到吧，如果你能发觉，今天也不会这样的结局！因为你的心永远不在我这里，你的心在那奉天！在那奉天的骄阳公主那里！可是你爱的人却把你送来赵家，让你做一只收服赵家的棋子！你败了，你与我斗了四十于载，还是败了，今天渔夫收网，图穷匕现！寻宝楼火器是你做的局，你把你的一生都给了那个女人，这反而就是你失败的原因！哈哈哈哈……”
　　纭舟默然无语，满室只剩赵太君神经质的笑声，回荡在空落落的厅中显得份外悲凉，她的心如浸冰窖，四十年啊，真狠，与所爱的人相斗四十年，最后同归于尽，但如果不是这样的女子又怎能造出权倾江湖朝堂两界的赵家。
　　“……好了，该了了。”赵太君笑完后，似乎生气也跟随着一起消散，先前还挺拔的身躯变的佝偻，与刚才恍如两人，“我四十前不敢说的事，今天终于可以说了，赵家于我一手打造，也该跟着我一起消亡才对，临去之前我终于做完了我想做的事，你这老头子，是走是留？”
　　“你在问我？”磁性的声音不带分毫波动，似乎赵太君的话没有对他产生半点影响，顽皮的老奶奶耸耸肩膀：
　　“随你决定，我胜过了，现在该你作主了。”
　　“好好好，好一个该我作主……”慕容英一连三个好字，终于沾染上人间烟火，情绪飘动。
　　赵太君哼了一声，转头对纭舟说道：“看见没？这就是那想要一夫一妻的人，想要攀那高高天上的骄阳公主，结果给打下凡间，与我这老婆子闹了四十多年。”
　　一夫一妻？还真是熟悉的名词啊……纭舟不由的多打量了几眼这俊老头，不过她敢肯定这并不是慕容英的最终所想，只不过是由一妻多夫逐渐转向一夫多妻的过渡而已。
　　“你这娃儿，看着我这那不成器的主夫，我告诉你，就算你是那天上的仙女下凡，天之下，人之上，只要动了凡心，还不是乖乖的由着那个烂俗人牵着你走。就象这个笨蛋，一表人材，当年多少女儿家由他挑选，偏偏看上那个骄阳，结果人家眼神一动，他就乖乖跑来我这里了，倒是白白便宜了我这么多年，哈！”这会儿赵太君眉眼间渐渐凝聚起如水情动，仿若变成十七八的少女，得意洋洋的老脸上也是一派可爱的神态，让纭舟目瞪口呆，更让她吃惊的是俊老头也一塌肩膀，潇洒的化身也“青葱”少年，讲出让她捶地狂笑的话来。
　　“你还真是爱现眼，这个毛病我讲了你多少年都改不掉！我这个臭皮囊只不过俊了点，就让你揣着那颗少女心狠咬牙闷了这么多年，今天赵家完了，我再也没能跟你讲价的东西了，你就得意起来了是吧？”
　　“是~又怎样~？”赵太君一扭头，挑畔的望着慕容英，纭舟有点吃不准，眼前是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老太，还是两个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不怎样，我这辈子被你和骄阳害惨了，真是红颜祸水。罢了，我下辈子投胎去做个女人好了。”俊老头夸张的叹了口气，施施然走过老太君身边，搬个椅子就坐了下来，没想到老婆子转头对纭舟讲道：“小丫头，去，再给我搬个椅子来。”
　　“还有谁来？”老头问道。
　　“给先走一步的飞儿。”老太婆故意翻了个白眼，眼角皱纹都跟着一起飞起来。
　　“你这人，这辈子就知道把我和飞儿诓在身边，看我们斗来斗去，你高兴吧？”老头大声嚷嚷，一脸不悦。
　　“当然高兴，英雄为我而怒，切~我才不象你，尽想那天上的月亮，我只捞手中的月亮！”
　　“要不是我想那天上的月亮，你手中能有我这月亮？”
　　“那我不管……”
　　眼看着这对应该是生离死别的白首恋对话越发往低级的方向滑去，纭舟那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奶奶爷爷唉，你们现在是家破人亡了都，拜托给点正经的气氛好不？你们在这儿都讲些什么啊？
　　正当赵纤要讲到慕容英当年洞房囧事时，门被怦的推开了，奚南满面风尘的闯了进来，开口就是重磅炸弹：“朝廷派兵围了河城，‘厉鬼尚将’也被派来了。”
　　赵纤又是那声代表性的“哈”，用讽刺的口气说道：“你那骄阳公主还真怕斩草不除根，连‘厉鬼尚将’都给你派来了，怎样？高兴不？”
　　“这有什么！哪象你，玩个阴谋都玩的巫七八糟，到处漏风，你居然能玩到今天我还真是佩服之至。”慕容英还以颜色，却被赵纤鄙视的弹了回去。
　　“那又怎样？胜者为王，赵家还不是风光无限。”
　　“都风光到地下里去了！”
　　“赵家败了就败了，我的东西我来作主，由我盛也由我衰，正好！”赵太君这句话颇有“我的地盘我作主”的气势，让纭舟站在原地傻了，也让奚南脸色一黑到底，本来以为赵家有应招，没想到是这样子破罐子破摔的场面，这可如何是好？
　　“谁说赵家这种东西了，我讲的是人！”慕容英悠闲的口气揭露不详的事实，没想到赵纤似乎早以料到。
　　“赵家那些子孙我已经给他们指了条明路，如果这还逃不掉，那是他们命不好没能力，怪不得我，几十年荣华富贵，如果就此陪我上路，也不枉人世这走一遭了。”
　　慕容英咂咂嘴：“你就个狠劲有可取之处，其实人傻的可以。”
　　“切……”
　　纭舟抓住了某样重点，第一次问道：“赵奶奶，你刚才说就此陪你上路……难道说……？”
　　赵纤眼睛一翻，说出的话足以让纭舟吐血：“难不成你以为我还能够活着离开？总得有个顶罪的人，看我旁边这个笨蛋，自己做的局把自己也赔进去了，临死还向天上的月亮尽忠呢。”
　　“你这吃醋的水平和四十年前一样没点长进。”
　　“你才没长进！设局还是那么烂！”
　　“至少滴水不漏……”
　　纭舟再也听不下去这老两口互相低层次的斗嘴，转头就欲向外跑去，她还青春年少，可不想跟着陪葬，赵太君看出她的慌张，不耐的喊道。
　　“你瞎跑什么？我又没说叫你跟我一起走，自有方法让你离开。”
　　纭舟急问道：“什么方法？”
　　“我这脚下有密道，从我这里走就行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那你不是也可以走？”
　　“我太胖了，进不去。”这个理由实在让人哭笑不得，偏生老太君还讲的万分正经，差点让纭舟信以为真，先不管别的，想去招呼其他人一起过来，却被奚南吩咐留在此地，他去叫人，等他身影一离开，赵纤啧啧咂舌讲道：“这个男人心思太重，是怕我们俩跑掉，所以叫你在这里看住我们吧，我告诉你，小丫头，象这样的男人可以用，不可以亲近，不然有天你突然就会发现他抓着你的心，那时候就没办法罗。”
　　“你讲飞儿啊？”慕容英一斜眼，看来对这位已经先走一步飞儿颇为不满。
　　赵纤嘿嘿一笑：“那又如何？你没想到吧，飞儿居然表面与你合作，暗地听命于我。”
　　“确实没想到，他演戏也是一流了。”
　　“那是我教的好。”
　　“你得了吧……”
　　您俩老能不能不要再在小辈面前打情骂俏回忆老情人了！？纭舟瞪圆了眼睛，最终还是没敢吐这句话来，这两老人瑞年龄加起来是她两世年龄的几倍，还是安份点闭嘴的好。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拾柒—

　　不一会儿纷杂的脚步声传来，纭舟远远的看到赵谦走在最前面，这小子居然没走，不管真假，心下不由生出几份感动。
　　拉拉杂杂十一个人涌进来，赵太君双眼扫了一圈，对纭舟说道：“丫头，这全是你男人啊？我说你年纪轻轻身子骨受得啊？”
　　纭舟涨红了脸急忙分辨：“不是，这四个是我丫环的丈夫，这个是我师傅的徒弟，这是我随便捡来的，这是我还不承认主夫派来的男侍，这个……呃，赵谦是我的…男人…”
　　全场静默，慕容英忽然咕哝了一句：“以后还不是会收了，女人好色起来比男人还厉害……”
　　纭舟脸红的能滴出蕃茄汁来，还是赵谦体贴的解了围，作为众男人中唯一被承认的，现在他心情好：“奶奶，时候不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酒啊……”赵纤卸下了赵家这个重负，性情也调皮起来，这时候还不忘打趣孙子，心理上的年龄可以调节，肉体上的年龄可没法逆，她起身的动作显的吃力又沉重，慕容英站起来，熟练的扶住妻子的胳膊，这个默契的动作让纭舟不由的心头一酸，四十载夫妻，多少风雨，那些前尘往事，却在今天终于了结，就算互怨互斗，就象两块颜色，天长日久也终于混成了一色，再也分不开。
　　赵纤拐杖走至厅边，轻轻一敲，机关声嘎嘎响起，背景墙上的木柜抖落陈年积灰，慢慢移了开去，显出往下的石阶。
　　“此路通往城外，你们当可从此离开。”
　　众人知时间紧迫，不再多谢，依次离开，赵谦拉住两位祖辈，泣不成声，哀求他们也一并离开，却被轻描淡写的拒绝，三请三拒，赵纤终于发了火：“你这小子，心思缜密却无有大志！从小仰人眼色长大，现在能有振翅高飞之机还不赶紧滚！想在我这条大船上呆多久！？”
　　赵谦被骂中痛处，脸上显出几份怨恨来，还是忍住屈辱之感，恭敬的给奶奶爷爷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离去，赵纤与慕容英互相扶持，脸色俱是坚强如昔，没有一点感伤之意，看的纭舟心中唏嘘不已，奚南催她离开，她却有疑问萦绕心头，于是让他先走，奚南知劝不动她，离开厅堂进地道等待。
　　慕容英扶赵纤坐回椅上，自己也陪坐一边，问道：“你这丫头，为何还呆在这里？”
　　“我只是有一事不明……”纭舟走过去，目睹这对老伴夫妻最后的时光。
　　赵纤笑道：“什么？”
　　纭舟看向慕容英：“我想问您，这一生中，您有爱过赵奶奶吗？”
　　赵纤脸色一黯，扭过头去不看老伴，虽然嘻笑怒骂，她却终没勇气问出这句来，怕是已在心中百转千回了数次，但无力出口。
　　慕容英还是那付表情，还是那个风姿，偏着头似乎在思考，下意识的把手覆上妻子的手，轻轻摩梭着，赵纤微微一颤，盯着所爱之人不再年青的手，坚强了四十年面具瞬间崩落，潸然泪下，看见妻子眼泪的丈夫有点吃惊，急忙把瘦小的老妇揽进怀里，软语安慰，一切已无需明言，也已无能改变。
　　纭舟紧撇着嘴，忍住夺眶的热泪，为何有情人成了眷属，幸福却姗姗来迟？为何走到终点时，才能明白心归何处？放不下，放不开，于是四十年转瞬成惘然，你追我赶间，韶华即逝，白发如云，倾权霸业，不过是昨日黄花，陪伴终老的，只有执了四十载的子之手。
　　哭了一阵子，老妇人收起悲泣，对着纭舟斥道：“你这丫头，没事问这些害老婆子我不开心，真是不省心！你还好意思哭！不给你点惩罚真是对不起自己，过来！”
　　纭舟沉默的踱过去，在家里古威就常说，“总有天你要在这嘴上吃大亏”，不过这种亏，她不怕吃。
　　“伸出手来！”赵纤正经着脸，就在纭舟以为要被打手心时，一本册子放上她的掌心，“这是赵家经营多年各处的暗线，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用，你留着就是了。”
　　慕容英脸色一肃：“你居然还给她这东西，也不怕害了她。”
　　“害了就害了，我死后，哪管那洪水滔天！”赵老太君这句话倒是颇合纭舟心意，含着泪嘻嘻一笑，便把册子收入怀中，有点意犹未尽，又把不知廉耻的把手伸向俊老头，慕容英一瞪眼：“何事！？”
　　“奶奶都给了新媳妇红包，你这爷爷不给个？”
　　“赵谦又不是我孙子！”慕容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想到赵纤抿嘴一笑。
　　“就是你孙子！我那女儿根本就是你的种，只不过认的时候我让她认了飞儿，嘻嘻！”
　　纭舟同情的看着俊老头，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赵奶奶哟，您这可是陈年八卦大曝光，好歹等没人再说啊。
　　不过这句倒是有效，慕容英脸色数变，最后还是慢腾腾的从怀里掏出个册子：“这是我多年搜集的各地武功，你没事就看看好了，练的走火入魔了我不管！”
　　算了，这也不错，也许有些不错的东西呢，不过……纭舟瞅着足有砖头那么厚的册子，再看看慕容英平整的衣服——您老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儿揣怀里的？
　　赵纤眼珠一转，又掏了一个黑勿勿的东西给纭舟，她瞧了半天也看不出是什么，疑惑的目光望向赵太君，老太又翻了个白眼，似乎对小丫头的愚蠢而不耐：“火廉，能取火。”
　　纭舟抽了抽嘴角，不就是个原始打火机吗？还不知道成功率几何，再说给我这玩意儿干什么？
　　不管怎样，也算是收获满满了，跟着，别离之刻终要来临，荒唐的是，纭舟这会儿却没有半分悲感，脑中突然想到两老背个翅膀变身小天使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死丫头，这时候居然还能笑的出来！？”赵纤的话中倒是吃惊大于生气。
　　纭舟答道：“我是在想着，您二老上了天……庭，凭你们的本事，肯定会闹翻了天……”
　　慕容英又从鼻子里一喷气：“谁要上那天庭，不如下去十八层地狱，跟着阎王鬼差为非作歹，才是乐事。”
　　“我看你是上不去吧？莫担心，我会托点关系捎你上去的。”
　　“谁要去你那天庭！尽是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俗人！”
　　“我偏要你去，你不去我捆你去！”
　　“你捆来看看哪？”
　　纭舟静静的离开厅堂，钻入地道，不去打扰这两人，按下机关，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恍惚间，似乎椅子上坐着一个十七八的姑娘，圆眸粉唇，有张俏俏生的玫瑰色脸颊，而另一边的男子剑眉入鬓，流彩锐目，嘴角含笑间尽显少年英姿，两人旁若无人的谈笑着，外有男子推门而入，亲昵的喊着女子小名……
　　石门重重合拢，把厅堂明亮的光线隔绝在外面，奚南果然如约守在下面，看见纭舟面有泪痕，问道：“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纭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发晦的空气让她闻到一股子怪味，也不知这地道是何时建成，“走吧！”
　　一众人排成一队，手执火把，司马开路，奚南垫后，悄无声息往前走着，谁也不知道这里通向哪里，就连赵谦也对家里挖了这样的通道一无所知，看来赵纤的保密工作做的到位。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之久，算算也该走出河城范围了，众人加快了脚步，本该出现的出口却迟迟不见，正当焦急之时，最前面的司马发出惨叫，纭舟挤过去一看，一堵青灰色的砖墙堵住了通道，前路已绝！
　　天秋软一腿，坐在了地上，和天月抱头痛哭，其他人的心中也是一片冰凉，难道说再走回去？
　　奚南最先稳定下来：“我们立刻往回走。”
　　“没用的……”纭舟努力平复震荡的心情，“那边出口的机关上写着，只要打开过一次，就不能再打开了。”
　　难道说就此困死地下枯骨百年？纭舟不相信，赵纤没理由害她，那难道是地道建成太久，上面建筑了什么，无意中堵死了出口？
　　最了解这里的无疑是赵谦，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城墙，以肯定的语气说道：“这是城墙的砖，我不会看错，而且是当年我家出资修葺的，因为这批砖被奶奶三令五申要小心运输，所以我印象很深。你们看，砖上还刻有赵字。”
　　纭舟挤过去聚功于目一看，果然每块砖上都刻有一个小小的赵字，伸手摸去，凸凹不平的痕迹有好些已经磨损，但依稀辩认出来，忽然感觉触手所及之处一片温热，全不似平常砖的冰冷。
　　“这砖怎么是热的？”纭舟奇怪的道，人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他们在地下已走了许久，不知整个河城现在已陷入一片大火中，火势由赵府所起，也不知是老天相助还是肆虐，刮起了难得一见的东风，火乘风起，瞬间壮大了几倍，接连侵蚀赵府周围的房屋。
　　  

儿女情长都是个啥 —止—

　　如果有人从天上看下去，就会发现在墙墙相连的密集房屋中，有一溜排房屋都是完全木制，而在这溜房屋前后又全是砖屋，这排木屋如同一条引线般，勾着火势按即定的方向烧去，逐渐逼近城墙，最后烧上城墙的耳垛。
　　在耳垛上常年铺有浸过油的木柴，主要是为了照明和冬天取暖之用，现下季节已近入冬，城墙上聚集的木柴瞬间被火点燃，一溜线的火光顺着木柴快速延展开来，很快整个城墙都亮起一线明亮的光芒，仿佛戴上灿烂的装饰。
　　官兵大多去救治城内的房屋，城墙的门关处一片混乱，不少人开始试图冲破关卡，江湖人士更是早已经大开杀戒，平民百姓四处奔逃，白天寻宝集的惨剧再度上演，那位奚南口中的“厉鬼尚将”却夷然不惧，下令闯关者格杀勿论，然而腥风血雨中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发展。
　　地上的人勿闻一声震耳巨响，南门与东门城墙间中一段在巨响后突然塌出一个缺口，巨响一声接一声的响起，城墙也接连塌坍，碎石砖屑四处乱飞，“厉鬼尚将”登上高处一望，只见原本城墙所在之处已经无所踪影，细心一看，所有的砖头都是向城外飞出，却无一是原地倒塌，他冷哼一声，心道：赵家，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纭舟一行在地下听得轰鸣连响，地动天摇，头顶泥沙俱下，纭舟手扶着城墙，发觉震动离他们越来越近，心知不好，连忙大喊：“后退后退！”
　　众人都是身怀武功之人，关键时刻也倒没有慌张，这地道设计的在附近有个拐弯，现在成了他们最好的遮挡所，当原本最前，现在变最后的司马刚转过去，半个身子还在外面时，声音和震动淹没了他们的五感。
　　过了好半天，声响远去后，武功最高的赵谦勉强探出头去一看——朗朗星空悬于头顶，原先那堵城墙已经无影无踪，地上出现一个大坑，等到所有人哼哼着爬起来后，看见此景莫不惊的骇不拢嘴，赵纤如果看见了，肯定会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的笑起来。
　　纭舟晃了晃晕勿勿的脑袋，毕竟是现代人，什么怪都见过，连UFO都不在话下，先接受现实要紧，首先开口道：“我们赶紧走。”
　　没想到话出口却发现连自己都听不见，看来赵老太君没考虑到离炸弹太近造成的耳袭脑鸣，大概在她看来，保条命就不错，哪管那么多，纭舟运功对着耳附近穴位筋脉好一阵疏通后，才勉强听见自己的话。
　　“快走快走。”推推搡搡间众人终于恢复了七八成，天暮抗着天秋，天晨抱着天月，这两娇生惯养的丫环身无武功，晕了过去，柳香毕竟是男子，虽然同样手无缚鸡之力，但作为医生身体也调养的棒棒的，晕倒没晕，只是走路象僵尸。
　　七手八脚的爬出来，纭舟才看见外面壮观的景色，乖乖，这真是大手笔，整个一大段城墙全部不见鸟，剩下的也冒出滚滚浓烟，远处哭喊震天，河城整个陷入一片火海，赵老太君真是退场也要华丽丽的背景，够狠。
　　司马踏踏脚下的砖末，抹点粉末放在手指上闻了闻，忽然恍然道：“这砖里包了火药，怪不得遇火就炸了。”
　　纭舟想到居然用炸药来建城墙，抖了三抖，看看被炸出来的大坑，想到砖墙居然正好是向外爆发，也不知在这世界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咕哝了一句：“这还定向爆破呢……”
　　“你说什么？”司马问道，纭舟急忙否认：
　　“没什么，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不然……”
　　“不然你们一个就走不了了。”比西伯利亚还低温的声音传了过来，众人心下骇然，此人直至发声才被发现，应该修为不低，奚南浑身一颤，双眼射出憎恨的目光看向来者。
　　“厉鬼尚将”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一群人，逐个用冰冷的视线扫射，被看到的人感觉似被蛇盯上，待奚南映入眼中，干巴巴的声音才又响起：“原来还有故人在此，真是奇遇，今天正好可以把旧事一并解决掉。”
　　“你还真如厉鬼甩不掉，今天就让我送你一程，去阴间为你的业障恕罪去吧！”
　　纭舟正要劝奚南不要冲动，一丝低语钻入耳中：“我拖住他，你们快走，不然等其他人来了就走不掉了。”
　　纭舟皱皱鼻子，选择无视奚南的话，干咳一声说道：“一起上，把这家伙杀了。”其他人听了这句话看她的眼光都象看白痴。
　　“这位小姐好大的口气，李某今天倒要领教一二。”说完不待对方反应，高瘦的身形已如大鸟般疾扑而来，大概是看出纭舟所穿服饰尊贵，想要擒住要胁于人，没想到她看起来小小年纪，手下功夫却也不弱，长鞭如蛇吐信，精巧的招式堪堪缠住他的进攻，只是毕竟吃亏在耐力内功和经验，没几下已是气喘吁吁，汗流颊背，她看到周围人一个个呆头鹅般站着，不由心中恼火。
　　“你们看什么看？还不来帮忙！？”
　　一般来说，高手相搏，旁人如果妄自插手，搞不好反而弄巧成拙，所以习惯上单打独斗，可惜纭舟目前只能算低手，被逼的上窜下跳，这一喝，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急忙伸出援手，没想到这厉鬼不慌不忙，以丙之矛攻乙之剑，以甲之掌攻丁之鞭，这么一折腾下来，倒是把纭舟弄的险象环生，手忙脚乱，众人心中明白，只是苦于被卷进战阵之中，无法脱身。
　　奚南没有跟着上去，深知老对手战场上练来的群搏之术，但现在也是苦于无法搭救，只好干瞪眼，纭舟已是接近油尽灯枯，在这样的高人手下支撑这么久，足见古威为她打下的底子有多结实，但受制于年龄所限，眼看着脚步虚浮大汗淋漓的她即要落败。
　　李厉鬼荡开赵谦的长剑，巨掌虚空一抓，纭舟只觉得一股吸力袭来，人被带着往他方向跌去，就在掌心抓实她脖子前，金色的剑锋斜地里刺了过来，正好阻住纭舟的去势，厉鬼被逼收势，一缕内力传去，把剑气转移到另外几人身上，天暮与司马同时闷哼一声，退了开去，不过纭舟也乘机离开战圈，各人围成一圈站定，再也不敢冒然上前。
　　奚南手握金色重剑，指向厉鬼尚将，气势遥遥牵制，双方谁也不敢动，刚才那一剑就是他的杰作，虽然说伤了自己人，但好歹解决了死局。
　　纭舟粗喘着气，瞄到奚南手中华丽无比的金色巨剑，心道这家伙看起来朴素无奇，居然拿把这么拉风的剑，果然人不可貌像，如果让奚南知道她这会儿还想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保准当场吐血三升。
　　“你我之间事，不要牵扯外人，‘厉鬼尚将’什么时候也开始对小孩子下手了？”
　　姓李的家伙无起伏的声线回道：“赵家余孽，一个也跑不掉，李某奉旨除叛，罪名之下无老少。”
　　赵谦心中一黯，果然是朝廷下的手，赵家看来是永无翻身之日了，他不知道这一切跟他的亲爷爷还有关系，纭舟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有些事还是随着过去就过去的好。
　　远远的呼喝声传来，厉鬼尚将可以飞檐走壁，后面的小兵只有老老实实的从废墟中开出一条路来，这会儿总算要到了，而纭舟一行的大限也将至。
　　“援兵即至，尔等去路已绝，何必再多挣扎？”
　　奚南传音纭舟命其先走，纵身扑向旧敌，一付同归于尽的样子，纭舟十二分不甘，正在惶然间，猛然瞧见被小兵们踢的乱飞的废墟，脑中记起赵太君给她的火折，心底叫一声赵奶奶保佑，火急火燎的掏了出来，猛打几下后小小的火星闪出来，她绕过斗成一团的李厉鬼和奚南，尚将看出她想做什么，欲去阻止却被奚南缠住，眼睁睁看着她点燃熄灭的火把，往远处废墟一扔，废墟见火即燃，顿成火墙隔绝住援兵，形势逆转，瞧见脚下还有粉末，纭舟急忙叫道：
　　“往他身上洒粉末！”
　　众人纷纷动手，不一会儿李厉鬼浑身已成绿人，纭舟点燃另一个火把，叫道：“再不住手，我让你烧到尸骨全无！”
　　李尚将却全不受威胁，一边与奚南过招，一边洒然道：“李某皇命在身，在所不惜！如能拖得旧敌同赴黄泉，也算不负圣恩了！”
　　奚南见纭舟犹豫，催动内力，逼近宿敌，缠住他后叫道：“点火！舟儿点火！”
　　纭舟的手心全是汗，怕火把滑下，小心的换个手，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玉石俱焚不是她的选择，她也做不到牺牲奚南——至少现在无法做到！！
　　在纭舟两难间，赵谦的身影站了出来，青年对着少女……大概只能看作是小孩子吧，一笑，那个笑容隐然有慕容英的风姿：“舟儿，我与你缘浅，没想到只能如此，可惜……”
　　可惜之后赵谦没再言语，闭上眼睛让内功缓缓通身一周天，再睁开眼睛后却把纭舟吓了一跳，那张温和的脸上布满狰狞之色，双目尽赤，怒吼声中黑豹般向着李厉鬼扑了过去，先是一掌把奚南劈飞，减了这个阻碍，狂性大发下，招招夺命，向着李厉鬼招呼了过去，对方的攻击居然全数用肉身接下，尚将只觉攻去的内力如泥牛入海，没有给对方造成半点伤害。
　　“赵家绝学，传说中内力会短时间内数倍暴涨，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但是……”司马没有再继续说但是之后，纭舟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不一会儿，李厉鬼败象渐显，眼角扫到呆立近前的纭舟，虚晃一招引开赵谦注意力，人向着最小的丫头飞了过去，纭舟凶相毕露，她最恨被逼做出选择，这天下可以逼她的只有她爱的人，其他人通通捅爆菊花！
　　镶着赵谦送的钻石尖的鞭子顶风而上，从内力渐歇的李厉鬼掌边擦过去，也合该是李厉鬼命衰，一阵强风从侧面刮来，吹得势减的鞭头正好划过他的脸庞，从太阳穴至嘴角带起一线血花，乘此机会，追过来的赵谦一掌拍在他后心要穴，他如石块般砸穿废墙砖瓦，倒在地上不知生死，赵谦也是脚下踉跄，司马大步跨上把他抗在肩上，他却呕出鲜血，顺着司马的长衫染红了一大片，身后传来兵众呼喝声音，李厉鬼捡回一条命，纭舟知不是停歇的时候，一边叫柳香救治，一边咬牙说道：“走，快走！”
　　众人在烟雾中疾步飞奔，没几下身影即已消没在夜中。
　　乾元三十四年，秋，河城大火，烧毁房舍三百七十一间，伤亡近千，权倾江湖、声达朝廷的赵家所建寻宝楼因私藏火器走水败露，被定谋反之罪，诛连九族，赵家主人赵纤及其夫慕容英葬身火海，其女及三夫负隅顽抗，最终其女突围而去，仅以身免，三夫全部战死当场，其余子女亲戚大多逃散四处，在几年间陆续被抓捕处决，丘元村天家因关系较浅，其独生女儿天纭舟又传闻丧生于河城大火，关系者上下疏通后，拖到第二年女帝大赦天下，以家产抵罪，逃过一劫，纭舟也遭赦免，天家上下却因长小姐遇难而悲痛欲绝，失踪的赵家小公子赵谦则传说是被某个江湖女侠救走，更有人说是被仙门人士救出，凡此种种，其后数年间在江湖都流传一时，但赵家，到底已成历史尘埃，从此只存于耳唇流言之中。
　　河城大火被民间传闻是天神降怒，不然如何解释城墙突然消失，化砖成灰，更有当时值守士兵称亲眼见神女持火烛消墙，也有传闻是妖怪作乱，身形瘦小，双眼如矩，就连有“厉鬼尚将”之称的李嵬都身受重伤，不知为何，李嵬对当时的情况闭口不言，仅对女帝进言一二，任由坊间流言飞转，寻宝集盛会被朝廷打入不详之列，从此江湖儿女们又少了一个可以把酒欢歌的机会，河城经此变故，也渐渐败落，繁华不在。
　　转眼间，乾元三十八年，冬，临近春节。
　　  

凤入江湖清鸣艳 —壹— 种田也要种块好地

　　纭舟听见村里的传闻，嘴角扭曲，脸色不善，天月天秋知道这往往是主人开始不爽的前兆，两人轻手轻脚跑了出来，避免被她抓住唠叨诉苦。柳香走的最慢，正要学习女仆好榜样跑掉，却被纭舟一把抓住手腕，这时候他就在心中唉叹为何没学个武功。
　　“你说神女就算了，为何会把我看成妖怪？那个李嵬也是，为何不把实情讲出来呢？弄的神神秘秘的。”
　　柳香假笑一声：“也许是被赵谦打败了丢脸吧……”
　　提到赵谦纭舟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近十七岁的她出落的亭亭玉立……唔，这是她的说法，按其他人的说法是“不错啊，长的挺高的”，猛听起来和“很健康”有异曲同工之妙。
　　四年前，他们从河城狼狈的一路南行，本来奚南想回去通知夫兄，可是被司马劝说情况不明前先不要回去，免得反而凭添麻烦，他采取了这个忠告，其后不久打听到夫兄家与天家断了姻缘，也没有被牵连进，也就决定从此不再也夫兄来往，只怕给那恩人添麻烦，让纭舟不屑的许多次，不过因为赵谦救了他，那股子报恩的劲又上来了，纭舟嘲笑他是“永远为了男人跟着女人”，不过她本人也是好长一段时间忧心仲仲，直到天家脱险的消息传来才放下心来，但仍然是有家难归。
　　纭舟现在躲于偏僻山村中，外界之事只能靠偶尔下山的村民们传递，自那一战之后，赵谦功力尽散，不再脸青唇白、弯腰呵背，咋一看完全是只翩翩浊世美少年，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可惜，只要受一点累立刻就生病，更重要的是，失去武功后，当他有时候手抖的喝水都要别人扶时，那种打击不是外人能体会的，性格温和的他变的暴燥消沉，看什么都不顺眼，干什么都没心思，别人都让着他，奚南更是对他照顾周到，唯有纭舟会与他吵嘴骂架，奚南甚至提出让纭舟与赵谦成亲以抚其心，结果纭舟叫来赵谦，当面说道：
　　“我要与你成亲！”
　　赵谦奇道：“为何此时要成亲？”
　　纭舟不无讽刺的道：“因为你为我们作出了牺牲，所以奚南大侠提出要我跟你成亲！”
　　赵谦自小生长在豪门大家，虽然不被人待见，始终是默默无闻的“窗边族”，仰人脸色，但也养成了暗地里心气儿极高的脾气，被未婚妻这样一激，火性起了，与奚南当场大吵一架，从此不再破罐破摔，纭舟拿出那本慕容英留下的奇书，众人拾柴火焰高，加上柳香的医术助力，几年下来，总算恢复几分功力，虽然还是偶尔生病，但至少不再同从前样凄惨，唯一郁闷的是纭舟，因为美少年功力一恢复，又变的一付病重样，让她捶地惋惜不已。
　　再加上柳香，一待闲下来，居然毫不犹豫的换成了女装打扮，虽然说女装也是艳丽无双、娇媚如花，但看着一屋子俊男都变成这样，唯一超级入眼那个，纭舟又不敢碰，往往还没调戏两下，奚南就用看迷途羔羊的眼光望着她，于是除了蹲墙角画圈圈外她只能徒叹“莫奈何~”，柳香的来历至今是个谜，他不肯说，纭舟也不问，反正他们呆在这么个不知大陆上什么地方，连鬼都没一只。
　　是的，一开始确实连鬼都没一只，纭舟他们为了躲避追捕决定隐居，一路上到处“抢掠”，花光了银子带着司马指示所备物，翻过了N座大山才找到这一块有可耕地的地方，根据司马的要求，首先，要有水，其次，最好环山，第三，必须有可耕之地，再有，不能是酷寒酷暑之地，以纭舟的知识，盆地哪有不酷寒酷暑的！？不过还真让他们找到这么个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瀑，宽阔的溪水穿中而过，最重要的，居然有可耕地，第一个冬天来临前他们搭好了房子，食物来源全部为附近山上的动物，吃了一冬天肉，连纭舟的腰上都隐见救生圈，幸好从第二年开春日夜辛勤的劳作很快消耗掉冬天的储存，纭舟问司马为何懂这些农耕之事，司马答道：“我家世代务农，你不知道？”
　　“咦~~？我还以为你家世代为商……”
　　“怎么可能！只不过我对经商很感兴趣罢了。”
　　不管怎样，他们除了肉类，总算有了谷物类的摄入，还颇有悠余，然后在当年夏天，这个幽静的小谷来了不速之客。
　　一具人形物体顺着溪水飘了过来，纭舟好心的捞了上来，要是换作奚南或者司马，保管当没看到任由那人飘到地狱里去，这人醒过来后，先是把纭舟一行当仙人，等搞清楚事实后，磕头作揖求收留下来，据其所说，北河泛滥，沿途千里百姓流离失所，这件事和年前的河城大火被流传成天神震怒，女帝发布了罪已诏，大赦天下，天家也是乘这机缘才脱了叛罪，纭舟这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外面的消息。
　　此人说在最近的一个村落求人收留，可是被赶了出来，走到溪边喝水晕了过去，无力挣扎，本以为生路已绝，没想到被高人救下，恳请收留，纭舟答应了，没过多久，这人又哭着说挂念在外面的家人，跑了，没想到几个月后，居然带了一家子回来，纭舟看着大大小小十几口衣衫褴褛的人，头疼不已，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源源不断涌进人来，这个僻静的小谷四年后已经发展成几百来人的小村，还不断有人不知道怎么找了过来，要求留下，自然纭舟也就莫名其妙成了小小的地主，晨暮钟午和天月天秋则是很高兴终于不用下田劳作了，在他们眼里，这等“粗活”不是他们该做的，但是主人做了他们哪敢不做，现在有人代劳，自然再好不过，人手多了，房屋也翻盖一新，不用再住下雨时，外面大雨里面小雨的屋子。
　　纭舟甚至叫上会武功的人去开了一条宽阔的石路，想来这世上用武功去做这种事的，她可算是第一人，不过效率惊人，村里人更敬畏天家如神，这个被命名为“未名村”小地方越发生气蓬勃起来，有人的地方，自然会有繁衍生息。
　　第四年的某天晚上，天月羞答答的蹭进纭舟房间说道：“小姐，月儿……月儿……”
　　纭舟正在看慕容英留下的书焦头烂额中，头也不抬的问道：“有话快说。”
　　“月儿有喜了……”天月蚊子哼一般说道，纭舟随口答道：“哦，那很好啊。”
　　半晌后一声吼叫从纭舟的房间里传了出来：“天晨天钟你们给我滚进来！！”
　　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纭舟被众人包围埋怨了一顿，天晨天钟都23了，天月也20了，生个娃儿不是很正常的么？赵谦更用诡异的眼神望着她，看的她心中发毛。
　　此时也别无他法，只有急勿勿给他们办了婚礼，没有高堂，唯有用纭舟代替，婚礼简朴而隆重，村民们俱来贺喜，热闹一番后，宴席散去后，僵坐人群中接天月茶喝的人跑去瀑布崖边吹秋风，听得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旁边就出现熟悉的咳嗽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天冷了，你该加衣了。”赵谦温和的说道，纭舟笑了下：
　　“我倒是不怕，你如果受凉了，奚南又有的忙了。”
　　赵谦现在已能接受事实，只是不能恢复以前的功力，放开也就放开了，听见纭舟这样说也不生气，倒跟着笑起来：“奚大哥就是爱操心。”
　　这句话后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赵谦心思重，凡话思虑了千遍万遍才讲出来，倒是纭舟口直心快，总是先行一步：“你想成亲了？”
　　赵谦重重叹了口气，耳边飘散的发丝更添几许愁思：“母亲至今尚不知下落，我哪有心思……”
　　纭舟看着月亮眼发直，忽然问道：“赵谦，如果让你就这么一辈子呆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可愿意？”
　　赵谦思考半晌后，缓缓的摇了摇头，纭舟突然伸出手去搂着他肩膀，笑嘻嘻道：“我也是，所以，我们该出山了。”
　　赵谦被纭舟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虽然几年来大家相处融洽，可是象这样亲密还未有过，毕竟男女大防还在，许是被此情景刺激了心绪，他破天慌的拉住欲离去的纭舟，问道：“舟儿，你可有……喜欢上我？”
　　没有回答，不言而喻，纭舟看赵谦神色黯然，又急忙说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赵谦经历这几年世故变迁，性情已经改变不少，对俗务也不再那么热衷，不然依他的想法，早已逼纭舟成亲，也不会等到现在。
　　“况且……”纭舟想了想，又蹲下来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同样没有答案，赵谦在考虑时，甚至没有注意到纭舟已经离开。
　　

凤入江湖清鸣艳 —贰— 抱女儿也要抱准了

　　第二天纭舟把所有的人召集了起来，当年进来时的十一人，现在该算十二人了，天月抱着肚子甜蜜的偎在天晨怀里，让纭舟散发出浓郁的名为妒忌的气息，出谷的计划刚说了一半，天月首先叫了起来：“小姐，你不能丢下我！”
　　纭舟一瞪眼，大声道：“你挺个大肚子怎么走？我们先出去探明情况，然后再回来接你和天秋，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的啦！”
　　她知道天月天秋对这个破烂烂的地方都不喜，但对她来说，这里可以算是她亲手打造出来的，到处充满了她的气息，那个螺旋型楼梯，那个走廊式院子，无一不是她前世梦想的住宅，本来还想弄个观景窗，可惜附近的村落也没有卖玻璃的。
　　收拾行李，叮嘱各个事项，天月天秋依依不舍可是又知纭舟说的在理，晨暮钟午也被留下来照顾两女，离开的只有纭舟和她的“美”男团，临行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纭舟一行五人各骑马儿，看着后面聚集的人群，心头感慨万千。
　　此去经年，不知又会遇上什么事，古代人说话没个准，往往说好三年五载便归来，就象纭舟说过年许即回丘元村，一恍四载，比起上次离开，纭舟这次多了一份牵挂。
　　转头扬鞭，马儿亮蹄长嘶，迎着清风长空，天纭舟离开了未名村，再次踏入那红尘俗务的花花世界。
　　出了谷，第一个目的地当然是丘元村，没有争议，也毋须商量，纭舟一路上快马加鞭，恨不得缩地成寸飞过去，沿途中果然象村人说的般，已经看不到追捕叛逆的痕迹，四年前的河城天火和赵家大案渐渐淹没于众人记忆中，至于路人是谁，在这没有照片、没有远程通信的年代，还不是任由人说。
　　柳香打扮成女装，纭舟则换作男装，颠凤倒凰一办，倒还真认不出来，柳香扮的女装惟妙惟肖，纭舟穿上男装倒也真是个俊俏男儿，最让她郁闷的是，扮男人扮的太像了，谁叫她长的高，举手投足间又缺乏女儿家温柔气质。
　　在房里打扮停当后，纭舟就直往客栈厅堂走去，也没招呼就直接坐在同伴中间，结果其他四人都用戒备的眼神望向她，奚南手更是悄悄摸上刀柄，僵了好一会儿，赵谦才首先试探的问道：“舟儿？”纭舟心中郁瘁的不行，黑着脸“嗯”了一声，司马立刻爆笑了出来，被她一拳打中鼻子，鼻血长流……
　　柳香变作妻子，其他人变作他的丈夫，扮作返乡省亲的人家，一路上倒也没有人怀疑，至于身带武器，朝廷虽然禁止民间拥武，但是一般在外行走的，无一不在身上带着武器，江湖人士打扮的更不用说了，这点也说得通。
　　五人走走停停，原本一月的路程，足足走了二月，还好一路上纭舟安份无比，这样的日子倒也轻松，随着丘元村越来越近，纭舟却近乡情更怯，整日里要不紧张得跑个不停，要不憋着一张便秘脸整天不说话。
　　她该怎么对父母解释死而复活？娘亲和爹爹会不会受到打击生病？家里受到牵连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其他人都还好吗？太多的问题搅得她寝食不安，心神不宁，就在丘元村口那狭窄谷口的山峰遥遥相望时，纭舟突然勒住马头，说道：“我不要回去了。”
　　还未待四人反应过来，她已掉转马头，一溜烟往岔路奔了过去，沉默过后，倒是司马先开口道：“诸位兄弟在此稍待片刻，我去骂这丫头一通，去去就回。”
　　马儿跑了没一会儿，就见纭舟的马溜在路边吃草，马上骑手却在几米外崖边发呆，叹了口气，司马以不符合肥胖身躯的灵巧翻身下马，走过去一掌拍在纭舟脑后：“发什么矫情！你当你是深闺大小姐啊？”
　　纭舟手中摧残着山崖碎石，一边嘟囔道：“我就矫情了，你把我怎样？”
　　“你再这样我一脚把你踢下去，也好过你这样胆子小的连家都不敢回！”司马佯怒道，没想到纭舟毫不留情的瞪他一眼：
　　“你都三十一，还不是怕的家都不敢回！”
　　司马胖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最终长叹一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人郁闷不如两人同郁。
　　“我那家，不同……我是家中长子，妹妹小我十一岁，娘亲怕我窥视家产，逼我爹爹早日送我出家门，名为在外修习，实则和流放差不多，我如果一回去，家里还不得闹翻了天。”
　　纭舟斜眼看他：“那你为何不解释？再说你妹妹现在也二十了。”
　　“我不解释是因为娘亲说的是实情，因为爹爹确实有让我夺产之意。”司马苦笑了一下，“我还不如出来的好，外面反而自在，这么多年，只要听到家里一切安好就行了。”
　　纭舟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如果一夫一妻，你和你妹妹同父同母，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司马，你说这个世界有可能实现一夫一妻吗？”
　　“不可能。”胖男想都没想就回答道，纭舟不服气的说：
　　“你也太武断了吧，想都不想就说不可能？”
　　“我问你，一妻多夫的源由是什么？”
　　“男人多女人少。”
　　“那不就结了，除非你能变出女人来，或者把多余的男人杀光，不然就无法根除这种现象。”
　　纭舟转了下眼珠：“那……你觉得由女人当家作主如何？”
　　“现在不就是女人当家作主吗？”司马也是人精，斜瞥了旁边的丫头一眼，两人各怀鬼胎瞅了半晌，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师傅果然说的没错，你这丫头心比天高。”
　　“只要不是‘命比纸薄’就行。”纭舟一皱鼻子，“反正我是不会屈服的。”
　　“你怕镇不住赵谦？”
　　纭舟脑中却浮现出奚南的面容：“不是。”
　　司马狡猾的一笑：“哦……那个家伙你要想收服几乎无可能……唔，其实赵谦也不算完全服你，柳香更不用说了，这么仔细一想，你还真可怜……”
　　纭舟对着司马做了个龇牙的表情，站起身来气纳丹田，上浮于胸，对着山谷吼道：“I’mthequeenofworld！”屋屋叠叠的回音忠实记录下她的豪情，又带着自然的宽容传播回来，虽然听不懂话的意思，但司马注视着一脚踩在石头上迎风臭美的少女，当年只到他腰际的小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虽然偶尔还是害怕，但更多的时候，她可以勇敢的承担风雨，不知何时，她不再是仰仗他的教导，而是垂询于他，这种隐隐的成就感大概就是当师傅的感觉吧！
　　看见司马和纭舟回来的三人并不奇怪，他们奇怪的是纭舟居然笑嘻嘻的说：“给各位添麻烦了，舟儿在这里赔不是！”
　　今儿个是不是刮上下风了？纭舟笑嘻嘻的道歉？
　　赵谦与奚南打个眼色，这两人从一开始就结成联盟，四年下来也没和柳香达成合解，双方面合心离，不过倒没有在纭舟面前诋毁过对方，这点倒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以她的想象，不是应该象后宫般你一拳我一脚互斗吗？为何尽见双方笑嘻嘻其乐融融的样子，倒没人在她面前嚼舌根？
　　这点就是纭舟从女性角度所看不清的，她没发觉自己心底其实很抵触那种依附型的男儿家，她需要的是能够战死沙场、血染战袍的男人，在她的心里，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有征服的价值，男儿可以心细不可无自立之愿，为了驱除情敌而向她小报告，只会让她瞧不起，这一点围绕在她周围的男人很清楚，自然不会去做令她不齿的事。
　　以双方的认识来说，男人一方是博士级的，纭舟基本上只能算幼儿园级的，幸好直觉尚存，对于在感情风帆中乘风破浪倒也不无帮助。
　　赵谦和奚南的联盟中，总是赵谦提问，也是根据纭舟对其有欠疚之心，而对奚南，则根本是好色而已。
　　“舟儿，你今天倒是挺乖的，会给我们赔不是了？”
　　纭舟露齿一笑：“有时候我发现我还真挺矫情的，不过那也是因为我老了，想的挺多……”
　　赵谦笑了起来：“你老了？你都算老我们怎么办？”
　　他不知道纭舟所提的老，是那份心，两世合起来四十多岁的人了，再过几年，人生已过半，遍尝情伤，唯有爱情迟迟不至，而亲情更是她牵挂之一，前世负了父母，这一世，她不想再负亲人。
　　看着越来越高大的山谷峭壁，山头上熟悉的扭松，还有谷口那位大石，丘元村三个斑驳的红字已隐隐入眼，纭舟的神情也越发不安，正当她沉浸在心中的惶恐时，赵谦突然道：“舟儿，我在前村等你。”
　　纭舟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赵谦身份敏感，做此安置也不无道理，只好由他独自离开去往另一村，他们四人继续向前，及至丘元村口，远处喧闹的人声惊醒了她，举目一望，娘亲的脸庞忽然映入眼中，惊愕过后，眼泪瞬间如泉涌出眶。
　　娘亲老了，两汪清泉眼眸蒙尘枯，嘴角边的皱纹已悄悄蚕食光洁肌肤，还有眼角处无法舒展的皱褶，即使如此，她还是巴巴的望着远处，似要看破那万里路，看那一去不回、生死不知的女儿在哪里，纭舟无法止住眼泪，干脆不去管任它淌个痛快。
　　三位父亲面容依稀，年龄最大的乔父身躯仍然挺拔，但没有武功傍身的他，衰老的也最明显，无论怎样掩饰，纭舟又怎能不对那风霜惭愧，他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发上每一根白发，是否都有对她的忧心，而当看见爹爹时，她的心被狠狠的刺了一下，痛的一缩。
　　古威已是发丝如雪，红颜白发，英雄愁肠，在她身故的消息传来时，他是怎么接受的，又是怎么挨过这四年的岁月，中年丧子又失徒，这双重的打击让他容颜顿改！
　　纭舟五人走下马来，待走到娘亲面前时，她已是泣不成声，四年前还是姑娘容貌，现在却已双鬓飞白的女子蹒跚着走出来，一把抱住了——柳香……
　　“…………”
　　

凤入江湖清鸣艳 —叁— 中产阶级好人家

　　身穿女装的柳香尴尬至不敢动，听着名义上的岳母哭着说：“舟儿，舟儿，我知道你会没事的，娘亲知道……”还没说完，激动过度的娘亲就晕了过去，纭舟大惊失色，幸而乔父和柳香都在场，忙乱一阵后，总算稳住场面，不过那生死相会的气氛是荡然无存了。
　　古威看着哭的一塌糊涂的纭舟，脸上显出苦笑，大手拍上纭舟的脑袋：“过了这几年，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纭舟模糊的泪眼中看向古威那头白发，更是忍不住放声大哭，反而是一众父亲能忍住悲意，招呼众人进入家中。
　　家中破落了，不复往日的辉煌，虽然温馨依旧，但是许多地方灰尘厚积，数间厢房已重锁门扉，弃之成空，家里的仆人也少了许多，不仅仅是财产交付的问题，村中多愚民，视朝廷如天，都不敢再多与天家交往，连带着几位父亲宗家也都事业衰落、人脉疏远，纭舟的小小任性，没想到一手造就了天家及夫家宗族的没落，令她自责不已。
　　无论今世还是前生，纭舟最恨的就是磕头，但这次娘亲和诸位父亲一即堂中坐定，她即双膝一软，伏于地面磕头道：“女儿不孝，女儿不孝……”讲至第二句，即泣不成声，天稚心疼这死而复生的女儿，急忙上前揽进怀里，纭舟自知不能再添母亲忧心，强忍热泪安慰于她，好不容易止了哭声，这才各自重新落坐，纭舟简略的述起过往，如何从河城逃出，这四年又是如何过的，中间娘亲数次哽咽，纭舟不得不尽拣四年趣事来讲，逗得她破涕为笑。
　　讲完这些，纭舟才省起疑问：“娘亲怎会到村口迎接于我？”
　　“为何我们知你未死，还回来之事，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乔父也难得的笑道。
　　“我？”纭舟一愣，思索半片刻恍然大悟，“啊！我在崖上大喊的！”
　　长辈们都笑了起来，古威道：“正是！你那奇怪的话我在院子里都听到了！会说那些古怪言语的，除了你还能是谁？我就说过，舟儿不会这么容易走的，她还有许多事没做，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讲到最后一句，古威也语气哽咽，触动亲情，纭舟心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司马插嘴打趣，把话题引往别处，才缓了气氛。
　　“你娘亲当时就说舟儿回来了，我还怕是她思念成疾……”乔父看见一句话又引得纭舟红了眼睛，急忙闭口不说，纭舟却想起一件令她担心的事，问道：
　　“乔父，这些年，你们身体可……好？”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天稚却脸色微红，纭舟疑惑的看来看去，正当她要再追问时，古威突然向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恰在此时一位男仆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娘亲无限温柔的接过来，招呼纭舟过去，她满心疑问的走过去定晴一看，顿时言语不能——大概三四岁的小孩子，睡的正香，弯弯的眉毛和淌着口水的嘴角看起来与某人有几份相象，父辈纷纷走避，拉着纭舟带回来的一干“野男人”去外间谈话，室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这是……”纭舟好不容易恢复言语功能，问道，天稚抿嘴一笑：
　　“纭帆，你妹妹，傻丫头。”
　　娘亲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的……？纭舟很想这样问，明明离家的时候，你肚子还瘪瘪着哪！转眼看见娘亲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只微一迷惑，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纭舟本身应为天家长小姐，继承家业，不过因为牵连进赵家叛案，闻传已身死，现在这个孩子自然成为长女，可是转眼间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又大了小女儿十三岁，怎能不叫作父母的忧心，虽然有点感慨，但即使这样，天家也没有上演豪门杀子之类的剧情，可见本质上来说，还是中产阶级好人家的，纭舟既然想到这里，立刻开口以安娘亲之心：
　　“娘，我回来并不是想要什么名份，天纭舟已经为天家带来够多的麻烦了，不会再与妹妹争什么。”
　　这番话说的直白，天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还是叹息一声，说道：“娘亲也不是那么狠心，只是……只是……”眼看着又要淌泪珠儿，纭舟急忙好言安慰，又说些俏皮话，才算止住了娘亲悲意，母女两个正闲聊着，奶声奶气的叫声却传了过来：“你是谁？”
　　不是那纭帆还是何人？正睁着滴溜溜的黑眼珠盯着纭舟看哪，让她心中一阵不忿，为什么！为什么就她没遗传到父母的美貌，害她扮个男人都难辩雌雄！她不要做花木兰！要做就做武则天哪！
　　“你到底是谁？”见没人答应，小姑娘噘着嘴又重复一次，纭舟对于孩子无爱，总觉得她无法适应肚子里塞个东西的感觉，不是有个子宫就能叫母亲的！她干笑一声，尽力放软声音说道：
　　“我是你姐姐哦……”纭舟看向娘亲，天稚续道：“帆儿，这是你姐姐哟，叫姐姐~”
　　小丫头眼珠儿一转，嘟个嘴把脸埋进娘亲怀里，给了纭舟一个闭门羹，让她微笑的额头爆出几个青筋：果然小孩子就是麻烦！
　　两人把孩子交给仆从，乔父进来看了下妻子，天稚微一点头，纭舟即已知道，让娘亲来做说客恐怕又是出于乔父的意思，暗叹一声，看着娘亲与仆人走往后院，父辈们进来，众人落座，她打起精神，应付现实的世界。
　　不等乔父开口，她即单膝点地，朗声道：“女儿不孝，这几年让父母亲们担心受怕，又连累家族，自然不能再厚颜占据长女之位，恳请父亲们谅解。”
　　乔父与古威交换个眼神，点了点头，仅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作为天家长小姐的纭舟已死，她真正担心的不是这种虚位，在她看来，这个身份还不及古威教她的东西更为有用。
　　“舟儿。”乔父看见纭舟沉默不语，以为她是心里不平，适时抛出糖果，“这几年事我们大概也了解，虽然说婚事要遵父母之命，但是你即已自立成人，由你自作主也无不可。”
　　大棒和糖果齐上阵，纭舟也不能再多要求什么，况且这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了，当下拜谢，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椅子，乔父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舟儿，你此次回来，本该多住些日子，可是你哥哥来信要求家里派出助力，天家现在能走的开只剩你了，所以希望你为家族走一趟。”
　　纭舟脑中浮起朦胧的两个身影，两个哥哥，一个大她六岁，一个大她四岁，比起她小时候叫苦连天的生活来，这世界男子的童年几乎都是在地狱中渡过，没办法，竞争太激烈，如果不从小抓起，“将来怎么嫁得到老婆哟”？她的大哥，天志，认了乔父后就被送进仙门昆仑，自此再未归过家，只有每月书信来往，让她勉强记得还有这么个大哥，二哥天玉，也是认了甘父后被送往都城奉天，走了官场路子，过年时大概会回来那么一次，她的脑中却还是挖不出具体的相貌，估计只是随便露个脸就又跑回奉天了，谁叫过年时正是拉关系结门派的时候？甚至在后面，亦无空再回老家。
　　此次赵家案，天志还不太受影响，毕竟仙门是以不问俗世，不受俗礼而闻名，有时候朝廷要往东，它非要往西，世人还偏吃它这一套，益发赞其仙风道骨、清新脱俗，大牌就是大牌，写“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都算妙笔！天玉可就比较倒霉了，听说官职被一降再降，本身他年纪轻根基浅，又为了家族而动尽关系，甚至差点被贬出都城，最后总算得了个贵人提携，此时挂个“停薪留职”呆在奉天家中。
　　此次事项就是因为天玉来信，上言朝廷召他入庭，突然说派他出使北巍，他一介文臣，虽然十分不解为何会被派个武将之职，不过君有命，臣怎敢不从？于是苦命的天玉只好向家中求援武将战力，本意是大哥天志出马，现在有了纭舟回来，自然“不便去打扰仙门修行的天志”。
　　纭舟听完乔父的述说，第一反应赵谦怎么办，她不能保证没人认出他来，如果认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她几乎不敢去想，甩甩头把未来的事排出脑袋，这是个没有理由拒绝的命令，现在她也只有垂首称是。
　　大事即定，各人就轻松了下来，不一会儿，纭舟的“野男人”们也依次入场，柳香不知何时亦换回男装，在前面还可以说是为了掩护身份，到这里还穿女装就不要怪别人乱想了，众人闲扯了一会儿，自有仆人上来带各别回客房，纭舟看见古威使了个眼色，于是往那间熟悉的小屋子走去，踏入院子，四周的景色没有一丝更改，看着院中那张破旧却擦拭干净的长木凳，旁边古威雪发如霜，她觉得眼泪又要下来了。
　　此时只剩他们父女二人，没有旁人眼色，纭舟喊一声爹后扑进高大男人的怀抱，古威轻抚着长过他肩膀的女儿，感慨万千，雏鸟已展翅了，两人对视又失笑，并肩坐在那露天院子里，说起四年间的趣事，笑个不停，话题兜兜转转绕到了纭舟的“野男人”们身上，古威笑道：
　　“我就知道奚南是镇不住你的，没想到你还能带得住他，我以为你们俩没准会打起来呢。”
　　纭舟嘿嘿讪笑，心中想起赵谦，不自觉皱起眉头，古威看在眼里，心中计较一番试探开来：“舟儿是心忧赵谦的事吧？”
　　“是啊，他……”悟到自己说了什么，纭舟想捂嘴也来不及了，看见爹爹熟悉的笑面狐狸表情，知晓再次上当，泄气的一耸肩。
　　  

凤入江湖清鸣艳 —肆— 第一次是这个感觉？

　　古威大笑着拍拍她的头：“女儿终究是女儿，想瞒什么是瞒不住的。”
　　纭舟问道：“爹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你当年与赵谦的事谁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次回来没有带他，你又绝对不是那种会丢下赵谦不管的人，况且为何传闻中救赵谦的全是女人？看你现在的神情，那赵谦又不象死了，问奚南他们又语焉不详，不过奚南居然会为赵谦隐瞒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赵谦算是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
　　“从李嵬手下？”
　　纭舟垂头丧气的道：“是，因此功力尽失，虽然后来恢复了少许，但仍然不比从前，况且赵家已灭，所以女儿实在无法扔下他一人。”
　　古威点点头：“怪不得奚南会为赵谦隐瞒，他这人，对于恩怨看的太重，过于死板。”
　　“爹爹是不是想叫我把赵谦……”纭舟看着古威的表情无恙，情不自禁生出幻想，没想到他毫不犹豫的打破她的猜想：“当然最好把赵谦杀掉……”看着她沉默不语，古威又续道：“但，你要是这样做，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儿了。”
　　纭舟尴尬一笑，乘机问道：“那爹爹有什么办法……？”
　　“舟儿如果硬要把他带在身边，自然是十分危险的事，尤其你这次要去奉天，还不知道你二哥的情况，先不说别的，光是李嵬这关你就难过，你可有想好对策？”
　　“……没有，实在不行只好把他安排回未名村。”
　　古威摇了摇头：“他不会愿意的，也许他没有复兴赵家之志，但是为赵家几百口复仇之心并不是没有。”
　　“爹爹，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纭舟知道古威从不说无用之话，此时这样分析必有解决之法，没想到古威却只是皱起眉头，半晌后才叹息一声，似乎极不情愿的问道：
　　“去问老大。”
　　古威口中的老大就是乔父，这么多年，他都没赚得叫一声“夫兄”的资格，旁人以为他潇洒，又有几人知他被排挤的感想，纭舟出事后，他不仅要默默吞食丧女失徒的痛苦，还要承受妻子与其他丈夫的诃责，怪他教女不严，置家族于死地，这些，他都挺过来了。
　　纭舟不是猜不到这些，但她无法补偿，甚至可能以后她要为家族带来更多的麻烦，这是她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乔父似乎对于纭舟的到来并不惊讶，当她开口询问有没有办法彻底改变一个人面貌时，更没有询问，对于这个女儿，他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即使这个女儿有可能就是他的种，对他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无论怎样去幻想除了徒增烦恼外，没有别的任何用处。
　　“我有一种药，可以完全改变一人的面貌，但非常昂贵，舟儿打算用何物来换？”
　　纭舟犹豫了一下：“纭舟身无长物……”
　　“你有，你有一样我需要的东西。”乔父的脸似乎蒙上了层面具，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显的沉闷重滞。
　　“何物？”
　　乔父意味深长的看了纭舟一眼，转过脸去看着室内油灯，考虑了几许，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忠诚，我需要你对家族的忠诚，你不可再做任何有损于天家的事，必须以天家的利益为第一位，即使你以后成家立夫！”
　　纭舟咬了咬唇：“我成家以后自然是听丈夫……”
　　“你还要在我们面前装到什么时候？”乔父突然一拍桌子，提高嗓音说道，永远是沉稳低敛的他此时却如同愤怒的狮子，“我们好歹也是你父亲，天稚是你娘，你可有对我们说过一句真话！？不是只有古威是你的亲人！！”
　　纭舟无话可说，无言以对，唯有缄默，乔父平缓下心情再度说道：“你不是你娘般的柔弱女子，我需要你的亲口承诺，你，天纭舟生是天家的人，死是天家的鬼……你给我跪下！”
　　既然跪下，乔父仍然觉得纭舟神情倔强，他仰起脸深吸口气，觉得从心里涌出潮水般的疲惫，为何天家会出这样一个女儿？为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可想好？”
　　纭舟挺起胸膛，右手拇指曲往掌心平举于脸旁，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我，天纭舟此生必为天家尽忠，永远……”
　　接过乔父递过来的药瓶，纭舟在走到房门前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舟儿啊，你可是要做那皇炎……”
　　她转过身去，乔父仍然闭着眼睛，室内寂静如夜，未有任何异响，刚才的话语如同鬼昵，消散无踪，见得古威时，纭舟的心情才有所好转，另一个问题却涌上她心头，萦绕不去，古威知女，见她神色便问道：“舟儿还有何事想知？”
　　“……爹爹，我见过赵老太君，那个赵纤，她临去时，才对慕容英说女儿是他的，她做了手脚让女儿认了别人……”纭舟越说越小声，古威却越听越淡然，沉默片刻后他笑了声：
　　“既然如此，舟儿何不去问阿稚？”
　　“……爹爹如果不想我去问，我就不问。”
　　古威没有多说话，摸摸纭舟脑袋就离开了小院，留下她独坐院井，自观方天，以为这事就此别过，没想到娘亲却在不久后走了进来，看着女儿发呆奇道：“阿威叫我来说舟儿有事问我？你们父女两个这是搞什么？”
　　纭舟哑然，踌躇半晌后还是打断娘亲絮絮叨叨的家常问道：“娘，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天稚面色一红，惹的纭舟狐疑的想，不会是哪里来的“野汉子”吧？会不会是什么神秘人物，来个皇家秘史之类，待听到答案后，她却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其实……娘亲也分不清，那段时间确实玩的太过了……”
　　天稚蚊子哼一样讲完，红潮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纭舟无语，忽而又觉得再痛苦、再可怕的事，到了娘亲这儿都能变喜剧，不由扑哧一声笑着抱住她，惹得她手指连连点女儿额头，一时间笑声成串，驱散了空中的郁闷。
　　吃晚饭时，纭舟眼神从四个父辈脸上划来划去，最后与娘亲两人一边偷笑一边把脸埋进碗里，男人们面面相觑，古威数记警告的眼神也止不住她的闷笑。
　　夜里纭舟悄悄溜出村，找到赵谦时发现奚南也在，想到奚南肯定对赵谦说过家里的态度了，只好尴尬的打个招呼，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惯能言擅道的她发现自从回家后，不是哭就是语塞，那条灵巧的舌头不知跑到哪个异空间去了。
　　倒是赵谦主动说道：“奚大哥，让我和舟儿单独谈谈。”等到奚南退出后，看着总是先声夺人的纭舟讷讷不知言，他倒先笑了起来：“难得看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纭舟讪讪的道：“这个……赵谦，我马上要去奉天了，可能……”
　　“于是，你要丢下我了？”
　　“不会！”纭舟立刻大声否认，随即又鼓起勇气说道，“但是，你不能用这张脸跟我走，我跟乔父要了药，可以改变模样……”
　　赵谦沉默的伸出手，待纭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掏出药瓶时，他的表情才有了变动：“轮回缘……”
　　“轮回缘？”纭舟鹦鹉学舌问道，赵谦点了点头，解释道：
　　“了断前世，轮回新缘……这药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不留痕迹，就象轮回投生，从此前世不在，如同再造为人般。”
　　“……很稀有？”
　　“只在仙门传说中有过。”看来乔父与仙门之间关系不错……纭舟这样想着，却见赵谦眉头紧锁，猛的闭上眼睛，好似身上痛苦发作，她急忙伸出手想去扶他，却不防他疾点她身前数道大穴，当场定在那里不能动弹，赵谦神情恢复正常，表明刚才不过是演戏，接着关上门窗，把变成雕塑的她安放平躺床上。
　　难道……难道……？纭舟心儿狂跳，内息也跟着散乱无序，这种情况下当然冲不开被制的穴位，赵谦察觉她的慌乱，温柔一笑：“舟儿，你有时候心思不够细密，这点我可以弥补，你有时候过于蔑视俗尘，这点奚大哥应该能看住你，有时候又不够圆滑，经验尚浅，这点司马兄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但是，舟儿，你不能不够狠，这点没人能助你，如果想要做大事，你必须绝了那份心软，不然，你不可能成功，儿女情长只会害了你。”
　　纭舟张口欲说，却被赵谦捂住嘴巴：“舟儿，你听我说完……如果我有的选择，我不会选你，但是，我现在已无路可走，赵家已灭，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所，今夜之后，再无赵谦此人，天纭舟，我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这身上少许内力我留着也没用，还会暴露身份，不如渡给你，我的人你能用就用，哪怕送与他人也无所谓，我只需要你应我……为赵家死掉的几百口人报仇，杀掉李嵬，杀掉现任男皇！”
　　赵谦离得纭舟极近，双方呼吸互息，赵谦更在解她衣服，却半分绮旎气氛也没有，待赵谦冰凉的手贴上她胸口时，没有温度的皮肤几乎让她窒息。
　　“收摄心神，我不想你走火入魔。”赵谦忍住内力流失后，身上的疲倦与痛楚，低喝道，纭舟只觉身内流息乱窜，四筋八脉如炙火般滚烫，这种时候，她本该悲情高呼“赵谦住手”，谁知昏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男人看起来再瘦弱压着居然这么重，以后第一次时打死也不选这个姿势……
　　  

凤入江湖清鸣艳 —伍— 入青楼图个咸鱼翻身

　　纭舟再度睁开眼时，身上衣着完好，眼中的房顶也换了一间，坐起身来感觉体力充沛，有些不适应的握下手掌，古威只为她打下了内力底子，除了教她一套古家家传的鞭法外，并没有教她任何其他武功，现在的她，能够感觉到赵谦的内力在胸腹间流转，却与她自身的内力隔了开来，她就象拿着一把枪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保险拴的孩子，正好奇接触身体里的内力，微微冲撞各处的穴位，以此为乐。
　　她玩的不亦乐乎时，门外熟悉的脚步声钻入耳膜，在脑中描绘出奚南沉稳的步伐，还有他总是扶着腰际的右手，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明白是为了有情况时随时拔刀，还有他总是摆到固定角度的左手，三步、二步、一步，推门……奚南出现在门外，这种如同眼视般的感觉让纭舟颇觉新鲜。
　　“赵谦睡下了，那药也给他用了，现在他只需要休息。”
　　纭舟点点头，没有多言，奚南立场微妙，况且也深知纭舟一直不喜他的观念，本也不想多说，反而添乱，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可有把握，应承赵弟所愿？”
　　“如果你觉得我不能完成他之愿，为何不进来制止？”纭舟肯定刚才奚南就在外面，以他的耳目，内间发生何事瞒不过他。
　　奚南沉默，对于一个抛弃过往身份的人，必然已是下定决心，轮回缘，还有什么比这更绝决的事，斩断前世尘缘，赵谦把一切赌在纭舟身上，想及先前赵谦的神情，他自觉并无能力阻止于他，唯有为其护关，不让外力打扰于他。
　　“我的功力能不能恢复我很清楚，赵家能不能重见天日我也很清楚，纭舟有野心，有能力，但，能不能成事，只能看天命，我却只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
　　无需再多劝，也无需再多言语，奚南理解赵谦的选择，因为他也是断了过去的人；奚南羡慕赵谦能够如此下定决心，因为他还有不能舍弃之物，如果真的咬牙斩前缘，是不是会更轻松一点？
　　顾及赵谦的身体，纭舟又在家里赖了一周，直到终于不能再拖下去了，才收拾行李出发，这期间每晚都溜出去看望赵谦，又从乔父那儿尽敲些上好的膏药补材，连古威都快看不下去了，笑她有了男人忘了爹。
　　赵谦的模样在一点一滴的变化，纭舟天天见不觉得，等出发时司马和柳香见到，不及防吓了一跳——几乎认不出来，在阳光下仔细观察，他的黑瞳中隐见血光流转，那是轮回缘的效力，身高也稍微长了一点点，原来只高纭舟半个高，现在差不多与奚南同高，失去了内力，干脆连武功也一并散去，肤色转为正常，稍稍苍白，在从丘元村到奉天的这段时间，他必须一点点改掉以前的习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临别时，纭舟执意让赵谦到天家一趟，郑重其事的介绍给父母，娘亲看见青年秀气乖巧，应对有礼，心下已是欢喜，问道：“舟儿，你从哪家捡来这么好的小子？”
　　纭舟开始发挥炉火纯青的撒娇功，无视司马和柳香作呕的神情，娇声道：“娘，什么叫捡来的？这可是我重要的……伙伴。”不知为何，她在说道伙伴两字时，心中颇为发虚，赵谦神情没有半点波动，奚南倒是眼神一黯。
　　“你就知道在我面前卖乖，在外面还不知道多霸王。”天稚一点女儿额头，倒不操心女儿被人骗了，既然她四个丈夫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不会有意见，“还不知道公子姓名？”
　　赵谦微笑着回道：“在下姓云，名过。”
　　云，即天纭舟中字同音，云过，别过前缘，这是他事先与纭舟商量好的名字，也表示了他的决心与诚意，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古威与乔父交换了个眼神，天稚却只是单纯觉得好听，赞道：“好名字，以后要劳烦云公子多照应我家舟儿了。”
　　赵谦——云过含笑应道：“是，云过自然会尽全力保护舟儿的。”
　　“好啦，娘，我该走了，不然二哥在京城要等急了。”纭舟对于这种离别的场面永远适应不了，拉过赵谦就急往外走道，也不顾娘亲在后面叫道，待走得远了，她才敢回身偷望，感觉这一世总是在离开，在分别，象浮萍般游荡，什么时候她才会有能力保卫一个属于她的地方。
　　想有一个家，把所爱的人都放进去！让他们永远不再伤悲！这只是大大的愿望前一个小小的台阶，这颗幼苗在纭舟心中开始生根发芽，并且终将成为参天大树……
　　丘元村往奉天取河城，再经水路是为最快，临近春节，路上俱是拥堵无比，人人都在往家赶，他们却要赶去陌生的地方。
　　司马本来还劝奚南是否在临走前去看一下那夫兄，没想到直接被门房哄了出来，跟赶病菌似的，让纭舟气的差点冲去那人家，奚南却也安下心来，这样子两不相欠倒是正好，纭舟大骂他是受虐狂，尽喜欢被人恶待。
　　五人一路无休，几天下来除了柳香叫苦不迭外，其他人倒也没什么感觉，第九天时，赵谦身体终于撑不住连日来的劳累以及药性病倒，纭舟当然不好意思让他带着病体赶路，正好路经邺城，就地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客栈掌柜看着这一行五人，估计是个什么富家带着夫眷回老家过节，殷勤侍侯，一行人倒也过的舒服。
　　困坐邺城，纭舟在未名村呆了四年已烦了，现在又窝在小城里，整日数着客栈一楼的食客吃了几碗饭，早已不耐，但对着赵谦又硬不起心肠，倒是他最善解人意，看着纭舟如同猫搔心儿，心里有了计较。
　　第五天纭舟又坐在客栈大堂发呆，正数着那位脸上长麻子的客人吃掉第三碗饭时，赵谦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怎么下楼来了？奚南看到该罗嗦了。”
　　赵谦笑了笑，仍然大家公子的温和模样：“我又不是身子弱，筋脉受损不是躺能躺好的。你在这儿看人看够没？看的别人都吃不下饭了。”
　　纭舟不好意思的笑笑，她可以对别人不屑一顾，唯有面对赵谦会压抑性子：“那我上楼便是。”
　　说完就要起身，被他抓住手腕，叹了口气后说道：“你也别回房了，回去也是发呆，出去玩玩吧，邺城虽然不如河城繁华，也算是交通要城，外面挺热闹的，你出去解闷也好。”
　　纭舟犹豫了一下，赵谦露个顽皮的笑容：“我从司马那儿听说，你很想去青楼玩？”
　　“我才没有！”纭舟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满脸正气，不知情的八成会信以为真，赵谦与她相处已久，又是个心思玲珑的人，自然一眼看破：
　　“跟我还装？反正你闲的也没事，去玩就是了，况且，去青楼也不是什么大事。”
　　纭舟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敌不过那份蠢蠢欲动的好奇，其他人一致推荐柳香陪同，虽然十二万分的不情愿，但他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了，半个时辰后，纭舟与伪娘就站在青楼红色的明艳灯笼下望着门匾发呆了——野合馆。
　　纭舟嘴角一抽，说道：“这名字起的真有水准……”
　　柳香也不言语，似是触到心思，长叹一声后举步首先向里走去，两名男子颇有礼貌的迎了上来，沉稳有礼的说道：“欢迎小姐光临本馆，两位小姐是第一次来吗？”
　　柳香柔声一语：“是，还请带路。”
　　一名男子作了个请的手势后，举步向前，纭舟和柳香默不作声跟上去，沿途不听丝竹管乐，更不闻莺燕笑语，只有各处紧闭的窗户和透出来的温暖灯光证明生意很好，两人跟着接客者沿着曲折走廊行了片刻，柳香突然堕了几步，悄声对纭舟说道：“这儿有古怪。”
　　纭舟正四处打量，闻言神色不变问道：“怎么？”
　　“太大，以邺城来说，开这么大规模的青楼很奇怪。”
　　柳香是个中专家，既然这么说，当然不会没由来，不过现在他们是已深入虎穴，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纭舟说道：“先不要妄动。”
　　弯曲的走廊终于走了到头，灯火通明的厅堂朱漆大门敞开，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处闲聊的人，还有穿梭其间的侍者们，此时才显出几分人气来，迎客者把柳香和纭舟交给里面的侍应人后，即告退离开。
　　纭舟仔细打量这二层的厅堂，整体布置透出一股子清雅之意，却又恰到好处的装饰以艳俗之物，比如那沿着二楼栏杆的绸花，各处摆放的明丽花盆，顶中吊着的枝形油灯，晃动的宝石闪耀出点点光芒，怎的就给人一种在书堂里开妓院的感觉。
　　无错，理所当然这里的青楼里应该全是男人，听柳香说还有一种专门针对男性的青楼，称为“花院”，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识一番。
　　正当纭舟想象着会不会出来一个类似老鸨的男人时，一把低音炮似的声音在左边响起：“小姐初次光临野合馆，鄙人荣幸之致，不知小姐喜好哪类公子呢？”
　　

凤入江湖清鸣艳 —陆— 俊男成堆出现准没好事

　　纭舟闻声一看——正是好一只俊大叔，美姿容，长青丝，两撇胡子更是销魂哪！果然这个世界男子水准奇高，只可叹……唉，那些惨痛回忆不提也罢，她眼神游移，令她心疼的是，触眼可见之处都是俊美男子搂着女子放浪形骸，要不就是亲昵狎语。
　　更令她气愤的是，随着柳香一句“随意吧”，美大叔双掌一拍，正对大门二楼的帘子拉开，一排美男呼的坐往栏杆前，足有二十多人。
　　纭舟脚步踉跄，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妈的，这……这真是要人命了……原本以为是那种妖里妖气的男人，要不就是象柳香这样柔媚似水的，没想到个个都是俊美英姿，没有半点女儿之风，双眼如狼似的扫射过来，而且一出场就二十多人，气势百倍，怎能不叫她鼻血乱飞，心儿乱跳。
　　这也是纭舟脑袋转不过弯来了，这世界的女子大多喜欢男儿气概十足的异性，为了迎合她们自然青楼也往这方面开，当然也分温柔公子、书生公子等等，但是至少也要是男人，如果说喜欢娘里娘气的男人，那不如喜欢女人好了，还喜欢男人做什么？
　　柳香用嘲笑的目光望着纭舟，故意问道：“舟儿，你没事吧？”
　　纭舟拼尽最大的意志力把目光从一整排帅男脸上移开，急促的说道：“我、我去外面透透风……”说完不等柳香回答，就奔了出去，她怕再呆一会儿就真要鼻血四溅了，那真是丢脸丢到前世姥姥家去了。
　　她倒不知，这些青楼男子都是家中贫穷，从小被卖了进来，细心培养，如果长大后承蒙哪个女子看中，自家有钱的买了回去，没钱的跟丈夫拼死拼活求了回去，也好过在青楼侍候那些不知哪路来的女子好。
　　万一碰上哪个武林脾气不佳女子，不仅日夜索求，万一侍侯不周，一刀砍了，顶多赔点钱，他们可是赔了命，又或者碰上那些管自家妻子厉害的男子，寻上门来或者告上官府，他们是处于绝对弱势，没有反抗之力。
　　也有青楼男子走歪招，故意让客人怀孕，有的客人丈夫根本不在乎妻子这个人，讨妻子高兴，直接付银子为其赎身，不过也有怒发冲冠，告上官府让其一命归天，因为律法不允许堕胎，忍上九个月气让孩子生下来，如果是女孩可能勉强还留着，如果是男孩，直接扔进塘里或者山上任其自生自灭，这种惨剧也不是没上演过。
　　势弱的贫家丈夫还好，不敢对妻子如何，如果比较势大的丈夫，妻子从此便没有好日子过，在这个隐形男性世界里，青楼男子是唯一不被优待的群体。
　　最著名秦刚案中的丈夫，因其妻子与另一男子倾心，巧设心计把男子卖入青楼，再称妻子与青楼男子燕好，逼其一再怀孕，连生三个儿子全部掐死，生到第四胎妻子一命归西，其尸体被草草掩埋。
　　后来经人举报蹊跷，把妻子的尸身挖出来一验，其生前受虐惨状令人惨不忍睹，据验尸的仵作说，全身几乎无一块皮肉完好，唯有双眼圆睁，口中塞满泥沙，十指俱断，原来竟是被活埋入土，当时举世哗然，皆斥其狠毒，按律当死，没想到一查是与青楼男子素有瓜葛，于是秦刚被无罪开释，虽说后来被江湖女子愤极刺杀，但纭舟在书看到这一案时，仍然心中冰冷，觉得一剑杀掉这厮实在太便宜他了。
　　经过廊下夜风一吹，纭舟顿觉头脑冷静了不少，想到把柳香孤身扔在里面，立刻又返了回去，谁知进去一看，厅堂中哪里还有柳香的身影，她脑中嗡的一响，只想到万一柳香被人发现男儿身，会不会被乱棍打死？
　　纭舟深吸一口气，心中平静下来后，双目四顾，果然发现旁边的侍应少年鬼头鬼脑望着她，端端正正走过去，问道：“跟我同来的小姐呢？”
　　武功在身，平日里“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惯了，纭舟沉下心来时，倒也有几分象模象样的“王八”气质，侍应暗自心惊，不也大意：“小人不知，小姐是不是去跟管事一问？”
　　“那个管事呢？”纭舟双眼一扫，刚才的美须男也不知去了哪里，她举步向楼上走去，却被侍应拦下：“小姐，您不可随意走动。”这本是为客人着想，万一哪个客人说被哪名小倌轻薄了，最后倒霉的还是青楼。
　　纭舟却误会对方有鬼，她现在的武功也算是入流水准，冷哼一声，催动内力弹向侍应拦在前面的手臂，那名少年惊叫一声，捂着手跳开来，纭舟见机跑上二楼，遇门就推，在连推两扇门引起两声尖叫后，第三扇门前她终于又被一只手臂拦了下来，来者正是刚才见过美须男。
　　“小姐，此处不是您该往之处。”
　　“我寻我女伴，与你何干？”
　　“小姐，您未看好您女伴，与本馆何干？”美须男显然误会纭舟是柳香保镖之类，不然也不会回答的这样硬梆梆，有些大富之家确实会雇佣江湖女子做家内未订婚女眷保镖，纭舟吐出一句：“我不与你废话！”
　　语毕内力运转至臂，一把推开美须男的手臂，脚下重重踹上门扉，两扇木门应声而断，屋内正有三人围坐桌边，纭舟还未看清脸容，一剑迎面而至，带起森森风声直奔面门而来，她右手抽鞭离腰，侧头躲过来势汹汹的一剑，内力灌鞭至顶，绕过最前面人的身体，诡异的拐个弯往他背后大穴而去，她不想伤人，把事情弄僵于解决问题无益，这点是司马身上学来的，下手留三分，才会有商量的余地。
　　没想到对手也是了得，持剑右手看也不看往后翻去，正好用剑身防住身后要穴，叮的一声，鞭剑相击，纭舟胸口一闷，吃了一个暗亏，对手乘势左手聚功入掌，向着纭舟胸口拍了下来，危急时刻纭舟翻身鱼跃，靴跟暗藏长刺向着对手眼睛踢去，不想以眼换命，执剑人收势后撤，纭舟也重新站定，两边此时才开始打量对方。
　　屋内总共有三人，纭舟最先注意的当然是攻击她的人，眼光转了几许，换个眼又记不住了，只能说此人长相实在太普通，普通到令人无法留下印象，表情呆板，双眼冷漠，用玩偶来形容最恰当。
　　后面坐着的男子，疑似老大，凤眼狭长，鼻高唇薄，咋一看上去有狡诈之感，给人以刻薄印象。
　　陪坐旁边的男子颇有几分柳香之风，却少了柳香的妖绕，显出几许清高气质，柳香是牡丹，他就是莲花，不过最重要的，此“男人”颈项顺滑，没有喉结！
　　这三个人诡异的凑在一起，她心思转了几许，觉得这种场合似乎已经超乎她的预料，原本应该是一男一女光溜溜滚在床上才对啊！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纭舟的直觉总是很准，再加上室内这2个称得上是帅哥的男子和女扮男装一样很帅的女人，凡与帅哥有关定没好事！
　　“不好意思，我走错房了，告辞！”纭舟快速说完，立刻举步就向外面走去，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愣，疑似老大估计怒极反笑，沉声道：“祥，拦下他！”
　　听得脑后风声靠近，纭舟不慌不忙一把抓住站在门前看戏的美须男，当作人体盾牌转往身后，名为祥的男子一手拉住不断嚷叫的美须男扔往旁边，长剑换个角度原势不变向她刺去，她抬臂一挡，只闻金属交击声，戴着的金属护臂挡住了这一击。
　　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似乎完全不受影响，长剑变劈为削紧追而上，她对于这种冷静如木的家伙只有在心中比出无数中指，楼道狭窄，长鞭施展不开，她避过长剑剑锋，乘着男子前冲之势，下盘出招，向着凡是男人都会维护的地方踢去——但是，此人不在此列。
　　纭舟的一击落在了实处，她百分之二百的肯定踢中了，却是硬如铁，祥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反而双腿一合夹住了纭舟右腿，身子往后跃，她就这么被带着大劈叉过去了，眼看着长剑就要穿过她那没什么份量的胸部，只好咬牙大叫：“我是女的——！！”
　　开玩笑，说“慢着”“等一下”对方就会停手那是电视，直说重点才是真的，果然祥停了手，凤眼男子也放下手中的茶子，打量几下后，本以为他至多说句“你是女的又如何”，没想到他不屑的吐出句让她怒发冲冠的话来：
　　“你骗谁？”
　　纭舟一把扯下头上的扎绳，可是，变为长发就会被认作是女的只有电视剧，还是很老土的电视剧！因为它们没钱请好化妆师，凤眼更加不屑的梳了梳他垂坠质感三千青丝：
　　“好象我的头发比你还长点。”
　　这时候纭舟想不怒也难，也不管眼前的森森三尺青锋，爆跳起来吼道：“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这声音，我这身材，哪里象男人！”
　　“哪里都象男人。”凤眼惬意的喝茶，把个纭舟气的七窍升烟，脑袋糊涂了，人就会做些出格的事，她突然一掀衣襟，露出里面的改良式小内衣——那还是她叫天月做的，天月为了显示手艺，愣是绣了两只小黄鸭上去——也不顾周围一堆男人，叫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凤入江湖清鸣艳 —柒— 男人送的东西要慎重使用

　　凤眼喷出了嘴里的茶，咳嗽不已，旁边的莲花“妖人男”下巴掉了下来，美须男瞪圆了眼睛，唯一没有表情的就是那个祥，半晌后，整个野合馆只听见一声尖叫，还有门窗呯乒的声音。
　　纭舟怪力女附身，手里举着拆下的门板对着室内一阵乱拍，首当其冲的祥就地一滚，躲出了门板攻击的范围，可怜的美须男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直接被砸晕，纭舟脸色狰狞，举着高大沉重的实木门板，对着室内的人诡异一笑：“看到的，都得死……”
　　就在几人同时戒备，以为纭舟要使出什么绝招来时，她突然大叫一声，把门板当飞碟扔了过去，撒丫就跑——这时候不跑的缺心眼！！正巧撞上听见熟悉的声音走出来察看的柳香，拉起他的手直接跳墙去也，一路跑回客栈，包好行李，拖着几人向着城外狂奔而去。
　　等到看不见邺城那青色的城墙后，纭舟才趴在马背上泄了气，一头雾水的奚南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纭舟把脸埋在马脖上，无限感伤的声音传来：“我原本以为，在青楼，会遇见个俊公子，他也许是青楼头牌，也许是来寻那负心女子，然后我与他一见钟情，那一刻天荒地老，时光流转，从此我们天涯海角，无限深情……”
　　四人对于纭舟的幻想功力早已深深领教过，就连赵谦也没兴趣在意，直接转向柳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香也同样不明所以，摇了摇头，奚南刚想继续问道，没想到纭舟突然抬起头来严肃的对他说道：“奚南，如果我以后再想要找美男，或者乱想些事，往青楼之类地方跑，你就扇我两大耳刮子！”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空旷大路惊起几只雀鸟，似在笑世事无常、悲欢难分啊！
　　除了打死也不说在青楼碰上什么外，纭舟倒是要比平时更令他们省心一点，不过这也更令赵谦起疑，他曾经旁敲侧击一番，奈何纭舟似乎打定主意死活不说。
　　赵谦甚至狐疑的问道：“你不会是在青楼被什么人轻薄了吧？”毋须多言，赵谦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得益于纭舟平时没事乱幻想，尽讲些乱七八糟的言情定律，虽然他很怀疑什么样的男人能轻薄得了她，但是考虑到看见美男就走不动步的特征，也许是她调戏了男人也不一定。
　　纭舟脸色一黑，吐出一句：“被轻薄就好了……”赵谦沉默半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被轻薄更严重的事了，只好安慰道：
　　“不用心忧，就算你调戏男人我也不会在意的……”
　　柳香也唯恐天下不乱的插一句：“我也一样，你不用在意。”
　　……事后他们从纭舟咬牙切齿的举着巨石砸地面的举动来看，一致认为是比轻薄更严重的事，可惜本人打死也不说，他们自然也无从得知了。
　　这么赶紧赶慢的，大年三十的中午，他们终于再次到达河城，四年前从这里逃走，四年后，补建的那块城墙上明显有异的颜色，似乎在提醒他们四年前炎燃烧尽的绯色夜空。
　　奚南不想赵谦——现在该称云别——再临伤心地，纭舟本想答应，那个好字已到嘴边，耳边又响起赵谦的那句：“舟儿，你不能不够狠……”
　　把好字又吞了回去，她说道：“取道河城水路是最快，原路不改……”
　　奚南还想说什么，却被纭舟那句“这也正是他希望的”给堵了回去，果然她跟赵谦说行程时，他只是笑着说“当该如此”，那双妖异双瞳中却有一丝赞许。
　　河城败落了，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已经不见，路边仍有少许没有修复的破楼，有些地方就只剩下一片空地，残墟都已随岁月风霜消磨于虚华中，原本或者是江湖儿女豪情快意的地方，或者是寻常百姓喝茶听书的场所，都被死去的青黄杂草掩埋于下，再不复那热闹的场景。
　　河城，就象大病一场的戏子，脱下庄华美艳的戏服，只余下腊黄枯萎的老态，抽去了寻宝集，失去了赵家，只能以垂垂老态一步步无奈的向坟墓。
　　赵谦从进了城就反常的讲个不停，一会儿指着这家店说这是他小时候常来的茶肆，一会儿又说那边幢楼说是他最喜欢的食店，几人信步让马儿不紧不慢的走着，没多时就来到当年长矛择亲的小广场，往右，是往原先的赵府，往左，是往水路码头。
　　纭舟停下了脚步，等赵谦做出选择，他微微一笑，没有犹豫，轻提缰绳，马儿向着左边走去，他也闭上嘴巴，恢复成温文尔雅的样子。
　　纭舟叹了口气，男人就是男人，够狠，换作她，无论如何此时也会有一分踌躇，不会如此诀绝，这是她的优点，也是致命的缺点。
　　离了河城，一路向北，穿过三州七府，比水路快了半月，可怜的春节他们是在船上渡过，就着冬天的西北寒风，和船公一家人把酒问青天。
　　纭舟醉的一塌糊涂，抱着酒桶当话筒，大唱滚滚红尘，她的脑袋里估计也只记得这首现代的歌了，幸好醉的口齿不清，同样醉的不轻的船公一家也没在意歌词是什么，倒是唯一没醉倒的奚南脸色发青，待她醒酒后厉问是在哪里学来的这淫歌艳曲，最后以头痛如钟的她告饶认错才罢休。
　　赵谦更直接，剥夺了纭舟以后再喝酒的权力，深觉喝酒误事的她也决定以后不可再这样放纵，二哥天玉的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奉天那儿必是步步惊心，处处为营，不可大意。
　　乘着在船上无所事事，活动范围有限，纭舟开始进一步融合体内两股分属不同阵营的内力，她所走的内功路子以阳刚炽烈为主，这在女子来说并不多见，赵谦原来的内力更是属于极霸道的范围，所以他的外貌才会显出一种“枯萎”的错觉，现下她最担心的是一旦融合透了，会不会她的脸也变的“枯萎”。
　　几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赵谦否定了这种猜测，他的武功也要配合家传的战式，不然不会显示那种“效果”，纭舟听后半信半疑，终于还是抵不过免费内力的诱惑，决定试着融合。
　　让奚南护法，让柳香随时备好急救，纭舟盘膝坐于榻上，闭上眼平心静气，渐渐感觉体内一股大的真气从丹田游走在四筋八脉，而另一股内力被压在胸腹要穴，这是当初赵谦怕她一时不能接受自己不同路子的内力，特意牺牲了一部分功力形成保护膜，不然她可以获得更多的内力，只是一部分就如此庞大，可见赵谦当初全盛时期水平之高。
　　盘据在膻中的内力如糊般随着纭舟的意念而动，捻成线般的细般，纭舟尝试引导内力通过胸腹要穴，经中庭、鸠尾、巨阙、中脘、建里、水分、神阙、气海，直到纳入丹田，一切无佯，正当她惊喜的催动这股丝线纳入丹田，两股力量却猛的一触，那股丝线弹出丹田不受控制的乱窜，激的她腹中一痛，血气上翻，急忙断了冥想强行压制紊乱的气息，即使如此，也是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柳香上前扶住纭舟，欲要把脉却被她阻止，调息一阵缓过来后，又试了几次，每次两股内力都如同油水不容，在真的呕出那么两三口鲜血后，再不敢妄自融合，不过把一股内力换到另一股倒是运用纯熟，只要两股内力不相撞。
　　舔着嘴边的鲜血，忍住喉间泛出来的腥味，纭舟接过柳香递来的水，咕哝一句：“真恶心，林黛玉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四人里，赵谦算是最关心纭舟的，他的未来已与纭舟的未来融合，所以最为紧张也是自然，看到她平安无事，也就放下心来，同时也为她的功力停滞不前而烦恼，不过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只好由她去了。
　　船一路顺风，乘着河上季风，向着奉天顺利前行中，纭舟无事转换体内两股真气，与奚南玩的不亦乐乎，天生怪力倒不是盖的，奚南累了，她还不累，再换司马，打的好好的，突然想到“走马灯般换男人”这句话，脑中一时想歪了，真气立刻不受控制乱窜，在空中的身形如秤陀般坠入河里，浪花一小朵激的其他四人大骇。
　　纭舟这人，估计这辈子都会在一个色字上吃亏！
　　待船家把纭舟捞上来，寒冬腊月湿透的她立刻钻进了船舱，是谁说有真气护体就不俱严寒的？是谁说衣服湿了运功一转就干了的？干是干了啊，可是温度也没了啊！水份蒸发是要带走温度的啊！
　　纭舟试了一小会儿，就觉得象裹了台冰箱在身上，急忙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身边没有个丫环这些私事都要自己来，等她包成一个包子后，赵谦敲门声适时响起，得到允许后才进来，这点他非常有自觉。
　　“没事吧？”
　　  

凤入江湖清鸣艳 —捌— 凤汉凤汉，皇炎无二

　　纭舟拉拉身上的被子，翁声翁气的说道：“没事，啊——嚏！”
　　赵谦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把手中的姜汤递给她喝完，咕哝了一句：“就这还当皇炎……”
　　这个字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纭舟的听觉中，当然引起了她的注意，正好衣服没的换，乘机询问，赵谦惊讶的反问：“你不知道？你的先生都教了你什么？”
　　纭舟尴尬的糊弄过去，赵谦虽然好笑，也不再多问，开始解释：“凤姓是国姓你总知道吧？凤皇炎，第一代女帝啊！你居然不知道！？扫北齐踏南蛮收东岛的那个凤皇炎，游凤为尊，戏龙为轻的那个女帝啊，你居然不知道……唉……”
　　“等等等下，你等下，第一代女帝，以女为天不是古远就流传下来的吗？”
　　“谁跟你说的？应该是先有天道缺失，才开始确立女性为尊，而且也不是每个国家都确立这种制度。”
　　纭舟瞪圆了眼睛：“还有不采取这样制度的国家？”
　　“当然。”
　　“那……他们的女人也很少？”
　　“自然，这是天道，任何地方都一样。”
　　“那，他们怎么弄法……？”本来想问是不是性犯罪泛滥，想到强奸罪不算罪，这里也是好不哪里去。
　　赵谦诡异一笑，说道：“轮妻。”
　　“轮妻？”纭舟发觉她的想象力在往不妙的方向发展过去。
　　“贵族和皇族还是那样，多妻多妃，虽然有所收敛，但据我所知现在北巍的皇帝有七十三个嫔妃，但是平民们，则被国家划为一群，女子由国家供养管制，一群人会被分配一个妻子。”
　　纭舟抖了一下：“怎么共用？”
　　“排队。”赵谦冷笑着吐出这两个字，却益发让纭舟觉得寒冷。
　　“那要是生了孩子归谁？”
　　“无所谓归谁，反正男的是共用妻，女的是被共用。”纭舟拉紧身上的衣被，生怕被千里之外的可怖现实冻到，她现在心中存着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的感激，没有降生在那个北巍真是太幸福了。
　　“没有发生暴乱吗？他们这样……”
　　“当然有，可是又有什么暴乱能比的过国家之力？我们与他们之间断断续续发生了数次战争，目前虽然说缔结了盟约，但是谁知道一纸契约能维持到何日。”
　　“为什么发生战争？”
　　“抢女人。”赵谦淡然说出这三个字却让纭舟笑不出来，一想到自身会被抢去这种国家，她的嘴怎么也裂不开来，“当然别的也抢，事实上对天道补伤做的最好就是我国，女子的出生数量也逐年增多，社会也最为平稳，其次是南齐，最次是北巍。”
　　“南边的那个？他们又是采取的什么办法？”
　　“所有男性不管出生在什么家族即为‘无民’，没有女人，他们必须为国家争得功绩，升为‘荣民’，才可以被分配一个妻子，女子一出生就被送入专门的机构中养育，长大后被分配给男人。”
　　“好象不错，这个方法……”
　　“是不错，能够生育的全是精英，社会也还平稳，除了有些贵族的儿子有近水楼台之嫌外倒还不赖，但可惜女子的出生率仍然很低，甚至有下降趋势。”
　　“为什么？按理说他们采取一夫一妻应该还不错啊。”
　　“因为他们好男风。”赵谦轻描淡写，纭舟却差点被口水呛着，脱口而出：“耽美？”
　　赵谦问道：“什么耽美？”
　　“呃……你表问，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社会上有这种风气？”
　　“不错，有些无民从小就好男风之气，长大后有了功绩，倒不愿意升为荣民，因为荣民只限本人，不可带连家人亲友，不愿与男伴分开，即使勉强成了荣民，也不愿意生儿育女……你怎么这种眼神？”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按理说这个时代，别说其他国家的事，就算是几百里，都可以成两个世界，消息可没有现代传播的那么快。
　　赵谦一笑：“赵家有个情报网，奶奶非常注重情报的收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下之大，难道光靠你眼睛去看吗？”
　　这么一提，纭舟才想起老太君临死前丢给她的册子，起身跑到行李那儿从箱底翻了出来，转身就交到了赵谦手上，她自问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事事掌握就等于事事不握，而赵谦，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也正好表明她的亲近之意。
　　赵谦拿了册子后就用大手抚摩着发黄的表皮，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最后还是沉默的收进怀里，正色说：“赵谦不会让舟儿失望的，这个情报网我会重建起来。”
　　纭舟点点头，这时候说些什么“其实无所谓啦”之类的废话只会是没事讨打，她脑中又转回那个凤皇炎，那个第一代女帝就是确立了这个国家的基础，可是……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们国家的制度会变成这样呢？按你的说法，即使制定了这样的制度，要换也是不容易的吧？”如果换作奚南或者司马肯定不会如实回答纭舟的话，可是赵谦不同，甚至古威有些话都不会告诉她，但赵谦会说，并且一针见血。
　　“不是每个女帝都是凤皇炎的，第十七代女帝，爱上了一名男子，立他为男皇，‘拱手河山讨你欢’，凤汉重归男子之手。”
　　纭舟有些不忿的说道：“没用的女人……”
　　“何出此言，其实我倒觉得这女子和凤皇炎拥有一样的气魄。”赵谦笑道，换来纭舟一个白眼：
　　“你是男子，自然如此说道。”
　　赵谦摇了摇头：“不是为此，这位女帝晚年时有女臣问道：君败皇炎八千里河山，百年之后，见皇炎亲面，不愧乎！？你猜这位女帝怎么回答？”
　　纭舟不屑的回答：“不过是说些情啊爱的。”
　　“非也，她说：妾之河山，关卿何事？”
　　纭舟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回答妙极，颇有“干你屁事”之风！
　　“怎么女帝自称妾？这不是谦称吗？”
　　赵谦无奈的说道：“你小时候的先生到底都教了你什么？舟儿可知为何凤为国姓？”
　　“是因为凤皇炎姓凤？”
　　“当年有男臣请凤皇炎改姓龙，男子姓龙为贵，女子姓凤为轻，凤皇炎冷笑一声，道，妾即凤，凤即尊，何需改？同理，她认为称妾也是尊，于是就这么传了下来。而且，舟儿想想，不觉得炎皇这个回答，与那第十七位女帝的回答有异曲同工之感吗？”
　　纭舟仔细一想，倒还真的，这两人估计性格倒有些相象，才不管别人口舌，史吏笔刀，一个踩着男人创造国家，一个眼都不眨就送给男人了，真是任性的可以。
　　“那这千年来，凤汉就这么慢慢形成现在这男子暗中操控局面的？”
　　“女子心软，这是天性，不是每个女子都可以做凤皇炎的，如果没有她，可能我们也会采取和北巍南齐差不多的办法弥补天道之伤，即使她死了，男子花了几百年才慢慢的扳回优势，甚至每一次想恢复男子为尊就会遭到朝廷极力反弹。”
　　纭舟这时候倒是奇怪了：“不是说朝廷仍然是男子把持？难道不想恢复男子为尊吗？”
　　“这个我不太肯定，不过有一个皇家秘史，传说凤皇炎曾经立下誓言，她之血脉，若在一天，必以女子为天，如若不然，天道再伤。”
　　这几句隐晦的话让纭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如果公然的变男子为尊，就会引起另一次天道缺失？”
　　“不错，曾有男皇想称帝，结果整整一年，没有一个女婴出生，南齐的皇帝为男，但也不敢公然对我国的女帝叫嚣，天道之伤也会波及他国，倒是北巍的那个皇帝，因为历史上的原因，对我汉国深恨，曾经说过即使杀尽天下女人，也必要凤汉女帝伏于他胯下。”
　　纭舟眼中厉芒一闪：“好大的口气！”
　　“他恨也是有理，凤皇炎在位之初，北巍还是北齐，妄图把我国纳入他版图之下，被凤皇炎亲阵打的大败，追杀他二十万大军达数百里，他们当时的皇帝仅带着几百骑突围而去。隔了二十年当年那位皇帝的儿子再集阵仗，结果已界五十的凤皇炎再次亲临前线，打的他儿子化成妇人逃走。”讲起当年女帝的风采，赵谦即使身为男儿，也是神采飞扬，颇以为荣，更不用提纭舟这女子了，在心中大喝爽快。
　　“从此北巍与我凤汉就结下了仇怨，协议签了撕，撕了签，可叹，凤汉凤汉，皇炎无二，这句戏言也道出了我凤汉的辛酸，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凤皇炎了。”赵谦说到此句，留心细看纭舟的面容，令他满意的是，他没有挑错人，纭舟脸上深思的表情就是证明，“皇炎绝影，雌立阵前，百万男儿歌震敌，胜为覆手，翻云无边，凤汉凤汉女为天，这不过是句儿歌，也足以见到凤汉皇炎当年之英姿……”
　　说不羡慕是假的，说不神往是吹牛，纭舟的心早已飞到那一千多年前的时代，那个凤皇炎该是怎样的女子，拥有立于百万男儿阵首的美姿，她也想，她也想成为第二个凤皇炎，但是……
　　“赵谦，你不用再说了。”纭舟突然截断了赵谦话头，“我已经明白了，这世上确实不会再有第二个凤皇炎，因为凤皇炎就是凤皇炎，别人即使模仿的再象，也不会再是她。”
　　赵谦点头称是，不知不觉间，他对待纭舟的态度开始包含恭敬与服从，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并不别扭，两人又闲聊了些时候，纭舟称累，赵谦告辞。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圆满明亮的月光，脑中尽是那个女子骑在马上的身影，那个女子会不会也是穿越来的？纭舟无从得知，她只知道，那个女子创造了凤汉，令女子为天，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要这样做呢……？她一生一世，又是否找到她爱的人？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纭舟不由的对这趟奉天这族有几许期待，不一会儿，就陷入黑甜的梦乡中。
　　

凤入江湖清鸣艳 —玖— 留你全尸算是厚道

　
　　都城奉天，名字起的一目了然，城市建的也是“一目了然”，纭舟乘在船上不觉得，经过司马讲解，才看出点门道来。
　　整个奉天以棋盘格局坐南面北，除了北方其他三方都有城门，据说是这是为防备北巍，不过以纭舟来看，与其说防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家，不如说有毛病，都面北了，居然不在北边设城门，设计这城市的人脑子进水了。
　　两条大路以绝对的十字型主轴线贯通整个城市，再次一级的道路又会狭窄少许，再次就再窄，每一条新路的开设必须绝对的南北向或者东西向，整个城市就象一个大棋盘，完全难以理解。
　　在码头被拦下后，黑衣小吏登上来左右张望，突然问道：“你们可有通行令牌？”纭舟一愣，看向司马，胖男笑嘻嘻跑上来，与小吏点头哈腰一阵，不经意间几两碎银被收进黑色的官服内，小吏满意的点点头，大手一挥：“上来吧。”
　　腐败真是如同蟑螂老兄一样顽强的生活在有人的地方，纭舟一边感叹一边举步登城，司马游历颇多，这奉天也不是第一次来，其他四人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四处张望，不时发出乡巴佬一样的感叹。
　　天玉所住的西市离码头不远，步行小半个时辰即到，说是家，不过是朝廷给低级官员们住的宿舍，十几人住一个院子，纭舟在门房自报姓名后，自有人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跑了出来。
　　纭舟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乔父，再仔细一看，才看出不同来，这男子比乔父年轻，眼眉稍挑，嘴角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虽然以她的直觉来看，八成是官场上混出来的假笑。
　　“你是……纭舟？”天玉犹豫了一下，事隔多年，每年回家也不过是蜻蜓点水，妹妹长什么模样他早已忘掉，何况女大十八变，谁知道这个女子是谁？
　　纭舟一笑：“是啊，天……玉哥。”突然多出来一个哥哥，还真叫不习惯。
　　天玉笑容僵了一下，本来以为是大哥前来，没想到派个十七岁的女娃儿来，让他心头不由恼怒，打量一番后面的三男一女，看起来没有一个可靠的，让他很失望。
　　不过妹妹千里驰援，总不好让她站在大街上，但“公家”的“男子宿舍”，也不是谁想住就住的，于是天玉带着一行五人去到客栈，他正好被安排管理此次使团“援兵”的“住宿工作”，近水楼台，纭舟也沾光住了一回“五星级”客栈，不提室内的豪华，光是门口那对石貔貅，不是有钱就能摆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仍然代表敛钱之意。
　　纭舟才跨进门，就被数道眼光打量过，更多的目光是集中在柳香身上，毕竟是国色天香，美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纭舟在室内一扫，总觉得有些奇异之处，知道目前不便询问，也就跟着天玉去先把房间安顿好，除了柳香不喜这些事外出游玩，五人则坐下来开始详谈。
　　“玉哥，按理说你是文臣，出使北巍这种事一般都会选择武将，为何会被选上？”纭舟一路上向赵谦恶补了通政治，这会儿讲话才不会露怯。
　　“此事说来话长，四年前赵家大案……”天玉说到此处又看了眼纭舟，本以为她会惭愧低头，没想到却是老神在在，一付微笑如常的脸，心中顿时感到烦燥，他却不知，纭舟从来不认为赵家之事是她的错，她错只是错在没能力护家人周全而已，所以即使天玉讲到赵家之事，她也没有半分羞愧之感，“赵家大案后，我为家里奔走，有时候也不得不得罪人，虽然得贵人提携保住了职位，但是近年来武将势大，一直想要把我等文臣压下势头，此次让我去的理由是将功赎罪，恐怕就是借出使北巍之机，想要斩断文臣新血。”
　　纭舟想了想问道：“那此次出使的全是文臣？”
　　“不尽然，掌领使团的是武将青熙，实在让我等觉得心忧，况且，此等使团居然不肯配持护国神将！”
　　这“护国神将”又是什么……？纭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把话题岔了开去：“那此次是为了什么出使北巍的？”
　　“我凤汉与北巍、南齐每十年轮流在一国聚会赏谊，互通有无，只是往年我凤汉必会派出骄兵悍将，今年居然派我等一干文臣，这、这不是让我们送死么？”
　　天玉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纭舟总觉得他躲躲闪闪间多有隐瞒，又常见不忿神色，知他见自己弱小，又是女流之辈，以为家里放弃于他，是以对于大案间尽力维护家族以致自身落魄，此时却得不到家族支持而无比愤怒。
　　纭舟在来路上也跟赵谦反复考虑，为何家族会派纭舟去掺和这件事，如果说相信她能力强，鬼话！
　　“玉哥，舟儿此来就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如果玉哥不能够完全相信舟儿的话，那舟儿现在就离了奉天，去仙门请大哥来。”
　　天玉最后还是垮下肩来道：“不是哥哥我不信你，只是，此事你也无法补救，唉……”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不能补救。”
　　“好吧。”纭舟猜天玉此刻恐怕已经自暴自弃了，“武将对文臣下手可能是一原因，另一原因是那提携我之人最近势力受损，大概宿敌借了个机，把我等推了出去，断其新血，最明显的按惯例派的武将护卫一律以国内需持挡掉，居然叫我们向自家征求护卫，这简直是乱来！哪有这样的出使团！？”
　　接下来又讲了一堆什么朝中事情，纭舟听的七荤八素，天玉见这妹妹眼神四顾，神游太虚，只能暗自叹气，嘱咐她好好休息，等待消息外，站起身告辞。
　　纭舟眼见天玉要走，起身相送，不经意的问道：“玉哥，你来的路上说你管宿住之事，那这客栈里住的全是使团各人来援之人？”
　　天玉随口回答道：“正是，我把他们安排至一处，方便。”
　　天玉勿勿离去，估计是去找有没有其他的救命方法了，纭舟笑着回到屋里，赵谦皱起眉头：“舟儿，你这凡事都挂脸上的毛病要改改。”
　　纭舟嘻嘻一笑：“屋里都是自己人，我还演什么戏，需要演戏的时候，我自会注意，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有所收获？”
　　司马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你看你那得意样，就差在脑门上写上‘天才’二字了。”
　　“好啦，这个先不谈。”纭舟一屁股坐在床沿，很没形象的盘腿坐上床，“你们不觉得天玉这事总透着一股子邪气吗？虽然他讲的也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他那个政敌，兜这么大个圈子，把他们这几个低级官员送到北巍，还不一定真正除掉，有这个必须吗？赵谦你来的路上跟我说过，这种级别的出使大多是低层官员吧？”
　　赵谦点点头，为纭舟能够用心学习而欣慰：“不错，这种例行交流是不会派什么高级官员出使的，估计连使团长也不过是个三四品而已。”
　　“你们谁熟悉仙门的人？”
　　三人一愣，不明白纭舟怎么突然岔开话题，不过司马还是老实举手：“我为师傅跑腿，倒认识不少仙门中人。”
　　“你回忆一下，客栈里，是不是多仙门中人？”问这句话时，赵谦难得的发现纭舟脸上有一丝紧张，猜到什么的他嘴角微翘，也不说破，待到司马恍然点头，纭舟脸上的得意神情才再度出现。
　　“那我就猜对了，这才不是什么派系斗争，朝廷要对仙门下手，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采取什么方法，但是朝廷确实要对仙门做些什么。”
　　赵谦对于官场之事比其他两人熟悉，心思也缜密的多，稍一考虑，便明白了：“天玉说他把来援的人全部安排至这里，你发现有许多仙门中人，所以怀疑朝廷故意暗渡陈仓聚集仙门中人，然后要使什么手段？”
　　“你想想，朝廷出使，却叫那些使团成员们自己蓦兵，这是哪门子道理，而且又那么巧，这些成员们都有兄弟姐妹在仙门中修行？”
　　“也许他们只是巧遇呢？这间客栈又没被官家包下，也有可能是江湖中人住宿而已。”
　　纭舟点点头：“所以我需要司马去帮我打探一下，这里面熟悉仙门中人的只有你，我们去看也看不出谁是谁，仙门中那些人又不会在脸上刺字。”
　　司马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出门办事去也，没反应过来他在听命于纭舟，赵谦心中明白，却乐见其成，甚至还帮着弥补漏洞说道。
　　“其实舟儿你能看到的事，有心人更能看到，至于为什么没人会认为朝廷要对仙门下手，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纭舟脱口而出：“皇权与宗教权相抵触，卧榻之侧哪容他人酣睡，朝廷没理由放任仙门。”
　　“仙门之所以能得到这样超然的地位，就是因为他们的不问俗事。”赵谦摇头反驳道，“仙门领君都以不问苍生为荣，如果哪个领君多问俗世，反而会遭世人质疑，他们有门规，‘路战场而不沾血，见厮杀而不露戾’，至于皇家百姓事，更是不闻不问，唯一目标就是升仙。”
　　顿了顿，赵谦续道：“反过来说，朝廷对这样的仙门下手，不仅找不到理由，更没有意义，与几万武林高手打架却什么好处也没有？所以说，没有人会想到朝廷要对仙门下手。”
　　纭舟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信，没有这样的组织，这不合人之常情，朝廷事不管可以说是避嫌，可是百姓的事不管就奇怪了，仙门应该暗地里有什么问题，再说了，这样的组织，为何凡俗人家尽要把儿女送进去，又不会有什么好处。”
　　“这代表着一种姿态，代表着这家人有向善之心，所以说，某种情况下，这个被送进去的孩子，可以算作是牺牲品。”赵谦解释道，他曾经差点被送过去，所以记忆深刻，“要不就是家里贫穷，养不起了，送进去，即算是善事，也解了家庭之苦，不过大多数是男孩，只有极少数是女孩。”
　　纭舟想着从小被送过去，其后再也未归过家的大哥，不由有些同情，心里对乔父的狠辣又有一个新的认识，那个孩子可是认了他为爹啊，但这会儿与其同情别人，还是先考虑自己吧，想着未来的出使，她颇有点头疼。
　　“你说，朝廷不会和北巍的皇帝老儿商量好了，我送你几百仙门弟子，你给我杀个干净吧？”
　　房中几人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让纭舟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喂，不至于吧，你们那叫什么表情？难不成我一语成谶？”
　　“这种事情，难说……”赵谦脸色严肃，“虽然说好似荒唐，可是如果朝廷不是有几分把握，为何要设一个这么明显的局？往年三国相会，并没有出现很严重的火爆场面，顶多凤汉和北巍的使臣间斗斗嘴，真的大动干戈倒不曾有过。”
　　“其实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先不管，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做到什么。”纭舟慢慢整肃脸色，现在的局面是她碰到过的最严重一次，一个踏错，后果将是万劫不复，“我有个问题，就算我们护得玉哥独自逃生，回来后，是否就万事大吉了。”
　　“出使不力，临阵脱逃弃主帅于不顾，秋后问斩。”赵谦冷笑一声，“等着你的肯定是一纸诏书，留你条全尸算是皇恩浩荡。”
　　“那如果我们把全团都能带回来呢？”
　　赵谦沉吟了一下：“表面上当然大加赞扬，但私下里就不一定了，再说这次正好是在北巍境内，你有把握？”
　　“有，仙门那些人，不正是一帮好兵吗？”纭舟狡猾一笑，隐有几分古威的影子，赵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赵谦此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舟儿，你准备怎么处置柳香？”
　　“处置？”纭舟一时摸不清头脑。
　　“难道你要带着他去？他怎么可能想跟着我们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
　　“柳香不勉强，他当初跟着我们在无名村躲了四年我就已经觉得很惊奇了，不过这样说来……”纭舟的目光落在奚南身上，“奚南也没有必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奚南这才笑道：“舟儿你现在才讲是不是太晚了？我在从丘元村出发前即已选择了我的路。”
　　纭舟知他是指赵谦传功一事，奚南此人性情刻板重恩义，信奉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何况赵谦曾经救了他的命，她几次想问出他出身来历，都被一语带过，不过从外貌长相上猜测，八成是类似西域新疆或者阿拉伯之类的人，尤其是头发湿时会微微带卷。
　　一想到湿头发时的性感奚南，纭舟开始想入非非，口水长流，正当她粉红色的幻想翅膀扑腾着正欢时，一个巴掌不轻不重的扇在她脸上，把桃花场景从脑中通通赶跑，她恼怒的摸着微微燥红的脸颊，瞪着耸肩的奚南。
　　“你说过，再去想美男子就扇你二大耳刮子。”
　　忆起自己说过的话，纭舟吃瘪的表情引得两人暗笑。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 伪娘与崔莺莺不可不说的过去

　　小小的会议成功“举行”后，赵谦跟纭舟打个招呼，去奉天里按照赵老太君留下的册子碰运气去了，与奚南两人独坐房中觉得尴尬的纭舟只好走到外间，正好碰上打探归来的司马。
　　“舟儿猜的不错，我到处转了一圈，虽然也有江湖人士，但仙门中人多的令人惊讶，这么多仙门中人聚集在一起还真是少见。”
　　纭舟奇道：“他们就没人觉得奇怪吗？”
　　司马一指空荡荡的走廊：“仙门中人不喜群聚，小二说，进了客栈一个个就缩进房里，连饭菜都是叫进去吃，估计等到出使前大家互见了，才会吓一跳吧。你在下面居然正巧看见一堆刚刚到的仙门中人，现在去看，早没影了，你运气还真是好。”
　　纭舟尴尬的笑下，不过有伟人说过，要大胆猜测，小心求证，这才是真理啊，心里想着未来计划，她已走到客栈大客，果然刚才他们进来时站满人的大堂已经只剩小二两三只，都坐在桌子边聊天打屁，看见餐具才觉得腹中空空，她准备去填那无底洞胃，眼尖的远远瞧见街上柳香身影，正要上前招呼，却猛然发现旁边还伴着一个苗条的纤影，急忙躲回酒楼门口，倚在门缝里运足功力，聚功双眼化作长焦镜头，偷窥着远处的两人。
　　说说笑笑，谈谈停停，哭哭啼啼，拉拉扯扯，躲躲藏藏……不错啊，十足一对偷情男女的表现，纭舟看的正欢，冷不防背后被人一拍，反射性运功于掌就推了出去，却看见二张熟悉的脸。
　　“你蹲在这儿做甚？”架住纭舟一掌的是奚南，在她的招呼下，偷窥者由一人变为三人。
　　“司马，你认不认识那个女的？”
　　“……让开点，看的脸熟。”
　　“大概双十出头，鹅蛋脸，皮肤白皙，长着一双大眼睛，眼角下有颗泪痣。”纭舟兴致勃勃的形容完，司马跟着就发出惊讶的声音。
　　“眼角下有颗泪痣？左眼还是右眼？”
　　“左眼……不，从我这儿看是右眼，从她本人是左眼。”
　　“好象是河城太守的女儿。”
　　“你确定？”
　　司马摸着层叠的下巴：“我想起来了，好象是河城太守的二女儿，你仔细看，那手帕上绣着一个崔字。”
　　纭舟眯起眼睛看过，果然捏在女子玉手中晃动的手帕上，绣着小小的崔字，联想到柳香的青楼身份，难免不令人遐想，没想到奚南一语，倒惊醒了几人。
　　“河城太守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奉天？难道说柳香特地叫来的？”
　　奚南的话激得纭舟心中一凛，不知不觉中柳香知道他们太多的事，光是赵谦的身份就如同一颗定时炸弹，他们却对柳香却知之不多，解决的最好办法无疑是杀人灭口，但相处四年，没有感情至少也是朋友，当面笑语背后杀人，她的功力还不够，想了想后：“等他回来问问再说吧……他没有武功，跑不掉的。”
　　赵谦跑了一下午，很幸运的是册子上所注之处留存尚余十之七八，他不敢冒然上前相认，掐指算算，离出使还有几天，遂打算换个时间准备充分，再乔装一番前去，等他回到客栈，推门一看，同行之人都围坐一起，桌上饭菜正香，显然在等他一起进餐。
　　五人坐下，稍显拥挤，但外面没有雨下，气氛也很融洽，无酒仅茶，倒也图个乐呵，茶过三巡，纭舟使个眼色，司马就开了试探之口。
　　“柳香啊，下午出去玩时有看到什么好玩的没？明天带舟儿也去玩玩。”
　　柳香夹着菜的筷子没有半分颤抖，答道：“没什么好玩的，只是买了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他这扮女装的毛病让奚南念了三年，却毫无作用，虽然其他人嘴上不说，但眼里到底有些鄙视之意，何况出身青楼这点更让人低看，他倒是似无所觉，纭舟不说，别人也不好再多嘴什么。
　　这话一堵，面子立刻冷场，赵谦不在，不知发生何事，是以不好开口，奚南不是那种能够拐弯抹角的人，没法开口，司马则是对于逼问女人觉得棘手，尽管柳香不过是伪娘，但他这大龄青年一惯对于美女没办法。
　　纭舟暗骂一句没胆鬼，到头来还是用上了她直接的风格，反正哪怕她一个人，也不怕柳香跑了去，武功的好这时候就显了出来。
　　“柳香，我们下午看见你和崔二小姐在一起。”
　　柳香应当是过惯了迎来送往的日子，欢场上哪里会有真心话儿，是以眉也不动一下的回道：“舟儿看错了吧，许是哪个问路的女子而已。”
　　“问一个时辰的路？”此话一出，柳香放下手中筷子，狠声问道：“你跟踪我！？”
　　纭舟硬起心肠，冷然道：“我不会做这种事，只是你回来时离客栈近了点，正好看到而已。”
　　“舟儿又是想要知道什么呢？”柳香知躲不过，平静下来问道。
　　纭舟不答反问道：“我们相处四年，可曾有瞒过你之事？”
　　“不曾。”柳香知纭舟直爽性格，坦然答道。
　　“那你可有瞒我们之事？”
　　“有，但是那乃柳香私事，奚南不也有未吐露之事吗？”纭舟听此言才皱起眉头，柳香医术不错，性子上赵谦说过“外热内冷，狠毒狡诈”，纭舟不以为然，但是柳香总缺乏男儿做事担当的感觉，一被人指责了，就有牵怒他人之意，此时引火烧奚南，让她心中不快。
　　“私事？我们才到奉天不过半日，你就找到河城太守的女儿相会？这也太巧了吧？那可是河城太守，而赵谦是谁，我们可没瞒你！”纭舟越说越心惊，万一柳香把赵谦的事对那女人一说，那女人再对她爹一说，她爹再这么一上告，也许他们一觉未醒，这客栈就被几百官兵包围了，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赵谦前段时间一再告诫她注意柳香，不由有些歉意的看向旁边的男子，赵谦则回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令她心中好受不少。
　　柳香知再躲不过了，咬咬牙说道：“我只能对舟儿一人说。”
　　“要说就全说。”
　　“……那至少请奚南和司马暂避。”
　　纭舟还未反应过来，赵谦却立刻抢先说道：“你与我们说了，我们再转告奚大哥和司马兄，并没有分别！”如果纭舟答应了，奚南和司马必然觉得被排斥在外，难免对他心怀芥蒂。
　　纭舟对这种小手段通常比较迟钝，司马说她是大事比兔子还灵敏，小事比大象还迟钝，她则解释道，眼睛看着天上，脚下难免被石头绊倒，赵谦直接诉为狡辩，现在经赵谦这么一抢白，她也明白了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女装丽人。
　　柳香脸色转白，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我下午确是偶遇河城崔太守的女儿，当年河城大火后她父受累左迁，婚事也受牵连，改娶了奉天小吏作主夫，下午我去外面闲逛，正好碰上她与家中仆人去市街采购。”
　　“真那么巧！？”纭舟受许多因素影响，心中不快，语气也越发冷洌，柳香手无缚鸡之力，面对纭舟这半流高手，还是有些吃不消，显的单薄不安，当下心中一横，大声辩解。
　　“如果不是巧，我又怎么会见她！？你们哪个男儿，会想要以女装之姿去见心爱之人！？”讲至后来，柳香语气颤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改从头说起。
　　“从小家贫，母亲又生不出女儿，三个哥哥送人的送人，入仙门的入仙门，生了我后，医生说母亲再不能生产，于是父亲们退婚另嫁，可怜我母亲从此失了正常样子，把我作女儿打扮，也是上天不绝我，碰见我师傅，留我医书，让我能够有个奔头，十五岁时，母亲去世，本以为从此可以脱了囚笼，谁知……”柳香手攥衣袖，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深吸了几口气，才又缓缓说下去。
　　“送人的哥哥回来了，母亲死了父亲不认，小时候对他还有印象，就认了下来，没想到，他把我骗至‘花院’，卖了我拿了钱远走高飞，你没听错，是‘花院’，不是青楼！因为卖到那儿价钱比青楼高！！”柳香嘴角绽出个扭曲的笑容，为艳丽的神色添上一抹诡异的凄惨，“我有时候倒想，如果从小生那花院倒好，也没个想头，可是我被卖进去时是十五岁，有些男儿十五岁已经嫁娶生子，我呢！？”
　　柳香讲到这儿已经完全失了平时的从容，声如厉鬼：“你们以为我想打扮成女儿模样！？我知道舟儿你觉得上天对女子不公，可是象我这种男子呢！我又算什么！？上苍难道就眷顾了男子吗！？”
　　纭舟沉默不语，此时的她不知该讲什么好，司马和奚南都保持缄默，却有个冰冷如冬的声音浇灭了柳香的愤恨之火。
　　“崔家二小姐又是怎么回事？”赵谦也出入过花院，对这等事也曾有耳闻，此刻听着柳香所言，仍然能够不为所动，柳香经他这么一喝，冷静下来，慢慢讲道。
　　“花院里也有些富家小姐好奇去戏耍，崔家二小姐就是这样与我相识，一开始她只是同情，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情谊渐深，她时常对我吐露心中烦闷，我却对她暗生情愫，她男侍见是花院，也不阻挡，她知道我是男儿身，但反而对我更加的好，还说要为我赎身，我却越不敢与她见面，我知道我就算穿了男装，也不会象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我也想，可是我不会！我从生下来就没有选择，最后……”
　　“你逃了？”纭舟接口道，柳香默默点头，虽然红了眼圈，他仍然忍着不让眼泪流下，那份艳丽姿容反而成了一种绝好的讽刺，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他的生活也许会走上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他平时越象女子，就越令他痛苦。
　　“你们如果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我骗她被人赎了身，跟随妻子来了奉天，想要查证就随便你们去吧，我累了。”说完柳香便回了房间，剩下四人互相打量。
　　赵谦提醒道：“舟儿……”
　　“司马，明天能不能麻烦你去查探一下柳香说的事……”纭舟知道她的责任，也知道她该做的事，虽然不想，可是必须去做，这是她所背负的，也是不可逃避的。
　　司马点了点头，对于纭舟的成熟，带有几分复杂的情绪，即欣慰，又透着畏惧。
　　是夜，星沉河底，月隐云后，不知又有几人能入好眠。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壹— 我的男人我作主

　
　　柳香第二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来人一律不见，纭舟拜托奚南看守于他，司马去证实柳香之言，纭舟无事便去见天玉看是否能得到更多的消息，赵谦则换了装去见那情报网中人。
　　赵老太君的情报网建设的颇为巧妙，赵谦参考许久后评价，虽然网络顺畅，架构也合理，可是由于为了要保持互相之间的隐秘性，需要大量的人手与专门的人去维护，光是理清情报这一项，就是个需要细心与技巧并存的活儿，不过倒是合了赵谦的性子，也让他有了些许兴奋，自从失了武功后，他总觉得身无长技，偶有自怜，纭舟把情报的事丢给他，也是看出这点，希望他能够重新振奋。
　　先不提赵谦这边忙的欢乐，纭舟拉着天玉说话，倒快把自个儿烦死。
　　天玉大概已经死心，尽拉着纭舟说些象遗言的话，言语间不时长吁短叹，一副马上就要被押赴刑场之态，不时有人来到，纭舟依旧司马所描述的形象看去，果然以仙门中人为多，天玉也没心思招待，放给手下人去做。
　　讲到最后，话题扯到纭舟带着的“野汉子”身上，天玉也是好心，说道。
　　“舟儿，你还是决定要跟我去吗？”
　　“是啊，怎么？”纭舟已经决定搅这趟浑水，不仅仅是为了天家，更是为了报四年前赵家的之恨——恨她当时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朝廷翻掌把赵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她对于坐在万民之上的那个人，有着天生的敌意，所以如果朝廷这次真的是要打压仙门，正好可以堂堂正正的让那位女帝，或者说男皇？反正让他们吃瘪，想想都让她爽快，就算猜错了，至少也可以保着天玉平安回来。
　　“那舟儿，你要不要先与你那丈夫洞房？”天玉说的认真，纭舟却扑的一声喷出了嘴里的茶，成亲就算了，为什么会变成先洞房？
　　没想到天玉还是严肃的说道：“此次出使北巍，异常凶险，舟儿，你在这人世间走一遭，如果尚未成亲就入了轮回，实在太可惜了。”
　　大哥，你这话实在太前卫了……纭舟哭笑不得，没好气的说道：“玉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好象我们真的会一去不回似的！”
　　“虽然不能说会一去不回，但是……唉……”眼看着天玉又要扯到什么生生死死上面，纭舟知说不通他，急忙告退，回去客栈又见奚南迎了上来。
　　“柳香要走，被我拦下来了，另外司马回来了，要见你。”
　　不由捧头疼痛，做个小领导就这么烦，以后怎么过？男人也有不省心的时候啊……纭舟叹了口气，先去见司马，令她高兴的事，柳香没有说谎，司马以河城故人名义去求见，崔二小姐深闺女子，哪是司马这江湖油子的对手，没几下就被套出了原委，确是和柳香说的一样，纭舟去见柳香时也去了几分戒备。
　　本以为柳香会哭哭啼啼埋怨一番，没想到他安坐房中，脸色虽然苍白，倒也一派平静无波，见到纭舟后张口便说：“柳香有一事求舟儿。”
　　又来求？最近似乎都把她当神仙，什么事都来求……纭舟心中这样想，口中问道：“何事？”
　　“我想请奚大哥来教我怎样能够更象一个男人，不需要太久，只需要一时便可。”
　　“那你去求他就是了……”纭舟话出口后，便恍然明白过来，奚南对于柳香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到底有些鄙视，与其由柳香去求，不如让纭舟去说效果更好，“这事不难，但是你为何要这样做？”
　　柳香缓道：“我要去见崔二小姐最后一面，然后就跟你们去那北巍。”
　　又是一个把北巍当求死的……纭舟更加郁闷的想，许是她比别人乐观吧，又或者经历过生死轮回，她看的更透，正要拒绝，柳香的话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把我一人留在奉天，你们也放不下心吧，不如让我跟了去……”柳香凄然一笑，“我的医术也算有点用，况且，留下来赵谦必会让我死，跟你们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纭舟琢磨一番道理，也不再阻拦，对奚南讲了原委后，刻板的男子难得露出同情的神色，点了点头，去指导柳香。
　　赵谦满载回来时，柳香正好打扮停当，他本身就有绝世容貌，只是从小被歪了苗子，现在经过奚南指点，虽然无法从根上改正，但至少改掉些女气后，确是堂堂美男子，几许妖媚艳丽之气倒也无损，以纭舟前世的眼光来看，这样的男子只能用妖孽来形容了。
　　柳香心情转好，看见纭舟望着他发痴的眼神，调笑道：“舟儿在看什么？”
　　纭舟涨红了脸，自我安慰道：好歹帅哥开始增多了，至少看的养眼啊，以后有机会再扒光了慢慢吃，看你们嚣张到几时……说起来，这个世界有避孕药么……？
　　赵谦踏进房内有片刻的惊讶，待看清奚南旁边是柳香时，那付吃惊的表情是再掩不住了：“柳香？你……呃，有点不同。”
　　柳香的男装他不是没见过，可是象这样完全脱了女气的，倒是第一次，以前他完全是把柳香男装看成女扮男装，哪怕纭舟穿男装都比他象男人，这话如果让纭舟听见了，估计又会开始爆走。
　　几人无事，闲人成堆，于是自告奋勇陪伴怯场的柳香同去，一路上除了司马和纭舟，那三名美男子可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奚南还遮了面容，戴顶大帽子，不然那张异国风情的脸估计会引起女子哄动。
　　纭舟有些气闷，问柳香道：“为何都说我象男人，我长的就那么象男人么？”
　　柳香笑道：“舟儿长的不错，但是行动太象男人，女子皆以弱柳扶风为美，走路需弯腰呵背，碎步莲移，说话要慢声细气，举手投足都遵循缓滑美，你想想你平时的行动？”
　　纭舟自幼习武，抬头挺胸大踏步已成习惯，叫她一步三摇低眉顺眼走路不如要她的命，知晓这点后，她也就不再计较。
　　不一会儿，司马指着一条僻静小巷说崔府到了，通常外联的事，都是交给司马，他也一直禀着商人特有圆滑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没想到才进门房不久，司马就黑着脸退了出来。
　　“那个恶仆，说他家主人不见外面来的野汉子。”
　　柳香一愣：“你可有说是河城故人来访？”
　　“我说了，前次来时也是这样说的，他给通报了，没想到这会儿再说直接就被哄了出来。”
　　司马去查证之事并未隐瞒柳香，此刻他也不知所措，正在猜测之时，门内却出来几名男子，为首者身着官服，赵谦悄声说级别大概和天玉差不多，那名男子说道：“谁是柳香？”
　　听着言语间不甚客气，纭舟也皱起眉头，柳香答应后，发问者还未开口，后面的另一年纪较轻的男子便叫道：“你就是那花院里的男人，扮作女人来勾引我家妻子的！？”
　　柳香如遭五雷轰顶，最不堪的往事光天化日之下被说了出来，怎能不叫他仓惶，那年轻人脸上现出残忍之意，嘲弄的说道：“原来也就是这等货色，靠着张脸伺候女人，还是花院出身，不知你是靠着男人出来，还是靠女人呢……？哦，我忘了，去花院的似乎男人比较多，你那旁边的是女人吗？原来也有女人好你那口啊？好象长的还不错啊，哈哈哈……”纭舟换了女装，静止状态，看起来还象那么回事。
　　年轻人的笑声在一片静默中份外刺耳，笑了几声，发现没人附合，讪讪的收了嘴，原先为首的男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轻描淡写的道：“妻弟有点失态，望几位原谅。”
　　纭舟没开口，也没人开口，一开始是默契，后来就成了惯例，半晌后，场面渐冷，纭舟才缓缓说道：“讲完了？”
　　那名男子傲然回应：“小姐还有何事？”
　　“我给你二个选择，一、叫你妻弟跪下来道歉，第二、我亲自‘叫’你妻弟跪下来道歉。”纭舟也不多说废话，边说边向前走去，她的身材修长，除了身边的几个男子，崔家那几名，倒是和她差不多高矮，此时见她逼近，感受到她的怒气，俱有点胆怯。
　　“小姐在说笑话？我崔家不是豪门，也不会容你……”另一名男子话还没说完，原先大声嘲笑的那年轻人只觉得脸上一痛，火辣辣的烧感漫延开来，纭舟懒的去听这些男人唧唧歪歪，一个耳光就把他打的趴在地上。
　　崔二小姐嫁的是文臣，不是武将，三个丈夫没有一个会武功，主夫大概没想到这女子直接就动手，气势被破，尖叫道：“小姐可知这是天子脚下！？我是当朝官员……”
　　“我马上就要去北巍了。”主夫听得纭舟话锋一转，先还不知其意，听完后也闭口不语，“也许都回不来，你去那朝上告了一状，正好把我给撤了，我还要感谢你。”
　　嘴上说着，纭舟手中不停，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把那男子打成猪头，她最恨这种嚼人痛处的家伙，比如那些前世说她被人抢了男朋友的，还说是安慰？安慰你叉叉！有安慰人时说“抢了抢了反正那男的太帅你不如找个老实的好好过日子”这种话的吗！？
　　其他两男不敢上前阻止，纭舟越回忆越生气，下手逾重，等到赵谦也看不下去提醒她时，她才发现被揍的男子已经晕了过去，口鼻肿胀，鲜血长流，余怒未消的一甩手扔在地上，磨着牙对那主夫说道：“叫你家夫人出来！”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贰— 多灾多难北巍行

　　主夫刚想争辩几句风俗礼教，被纭舟恶狠狠一瞪，忍气吞声的叫仆人去请妻子出来，那只晕过去的沙包也被拉回家里去了。
　　崔家二小姐从小被当作掌上珍珠般呵护长大，就连男人的臭汗味都没闻过一次，见到丈夫被打成猪头，差点没嘤咛一声晕过去，等见到门口几人时，已是战战兢兢。
　　柳香被纭舟一推，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磨磨蹭蹭走上去，面对心上人扭曲的脸道：“莺莺，是我……”
　　纭舟此时才知道崔家二小姐名为崔莺莺，心中好奇，这个崔莺莺面对此景，不知会做何反应？
　　“你……？”崔莺莺盯着柳香的面容端详许久，不太肯定的问道，“柳香？”
　　心上人一声唤，动情的人听来，大概和天赖差不多了：“是我，我就要离开奉天了，所以……”
　　“你怎么换了男装？还来找我，你怎么能来找我？”崔莺莺看见情人在场，蓦的叫了出来，泪珠儿直下，“你这样子不是毁我清白吗？如果让别人知道了，我跟你这样的人有瓜葛，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这几句话的毁灭力不亚于核弹，就连奚南都暗叹一声，柳香心中早有预料，脸色灰白，扯出一个苦笑，踉跄着退回几步，转身欲走，却被纭舟一把拉住胳膊。
　　“崔小姐，你抬起头来，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面容。”
　　崔莺莺机械的抬起头，看着面前满面怒容的女子，听她道：“崔小姐，永远记住你今天对他的态度，记住这张脸！柳香以后会成为你高攀不上的人，你这样有眼无珠的女子，等着后悔一辈子！”
　　听着旁边有不屑的嗤声传来，纭舟双眼如刀般射了过去，主夫立刻闭上了嘴巴，心中想着反正你们出使北巍有去无回，不跟死人一般见识。
　　不想再见这几只恶心的爬虫，纭舟拉着柳香疾步离开，走了好久，看不见那崔府后，才觉得空气中没了腐臭的味道，松了口气，突然发现还拉着柳香的手，又急忙放开。
　　柳香心碎如片，却又好象脱了心事，虽然笑容仍然勉强，但却显出几分真实的味道：“舟儿，谢谢你……为我那样撑场面。”
　　“我不是撑场面！”纭舟一瞪眼，不满的道，“我才不喜欢说大话，我说你以后会成为大人物，你就会是！”
　　柳香凄然一笑，纭舟知他不信，也不多言，回了客栈把行李翻出来，一直以来司马都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有比别人多几倍的行李，现在打开一看，才发现居然是满箱子的书！
　　纭舟把柳香拉过来问道：“你告诉我，你想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
　　“不想……”柳香此时女儿习性显露，眼圈立刻红了，“可是即使不想，我又能怎样？”
　　“这些书我给你学，奚南我送给你……呸呸，不对，借给你，呸，不对！我让他指导你言行举止，我乔父是神医，这些书都是他送我的。”
　　柳香猛的抬起头来，眼中放出光彩，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世界没有印刷术，书可是贵比黄金，普通人家想要集到这么多无异于白日做梦：“舟儿……你此话当真……？”
　　“当然！难道我是个喜欢说空口白话的人吗？”柳香与纭舟相处几年，倒也了解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哪怕再难，只要出了口，就一定要做到。
　　“那，你不怕我学了后就走。”
　　“那只能说你眼光短浅！”纭舟自信的抬起头来，“去留由你定，你自己考虑吧！”
　　让柳香单独在房中，纭舟一退出来，就听到赵谦戏谑的声音：“顺心了吧？你这种护短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纭舟一梗脖子：“我不管！我就是讨厌崔家那几个！”
　　赵谦摇摇头，突然长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正当她手足无措时，清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舟儿，你可以护短，但是记住，爱了别人，你就有了弱点。”
　　“那你呢？我也不能去爱？”纭舟不赞同的抬起脸去，望着赵谦飘浮着妖彩的双眸，他微微一笑，道：“不能。”
　　“那你会爱我吗？”
　　赵谦笑容更加温柔，如春风拂面，却没有回答纭舟的问题，独留下她望着空旷的走廊，心绪翻腾。
　　女帝催促，杂七杂八的出使团被迫迅速准备，天玉就算心如死灰，也整日忙的不可开交，很快，起程日期定下来了，三月初八，对于纭舟来说，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好日子啊。
　　出使那天，外援团当然是没资格面见女帝的，只有在城外集合，场面“喜人”，不时传来“师兄，你怎么在这里？”或者说“啊，某弟，你怎么会来的？”，纭舟听得窃笑不已，就不知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那聪明点的人，看出端倪来，不过从大部分人脸上惊喜的表情来看，是不大可能了。
　　纭舟在柳香的建议下换了女装，光只站着，看起来确实亭亭玉立，可惜，一有动作，格调就迅速降低为世人眼中的“粗野村妇”。
　　仙门中来援的人大多打扮朴素，神情严肃，动作迅速，纭舟逛了半天，甚至没人打量她，也不知道仙门总部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冷清清连个鬼影也见不着那种？这些人的武功又如何？
　　纭舟现在能和奚南力斗三百回合，再以蛮力取胜，但如果真打起来，奚南的经验和技巧是她的几倍，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落败，赵谦提议她先习惯永远处于防备状态，是以当感受到脑后偷袭剑气，她几乎没费什么劲就用藏在衣服里的护臂挡了下来，转身正要拳头伺候时，她却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尖叫，引得四周人人侧目。
　　那张面无表情的木偶脸，不是那青楼中的祥又是何人？纭舟虽然有预感会再遇见，但这再会的是不是太早了点？
　　木偶不攻击，也不说话，见得赵谦等人钻了过来，却没有半分表示，不一会儿，那凤眼男和莲花女也现身过来，莲花女今天穿了女装，不是那种便于行动的女装，而是绸带飘飘、环佩叮咚的长裙，举手投足间长带飘扬，颇有几分仙子之风，别说周围的男子了，连纭舟都眼前一亮。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天下还真有这般仙女样的人儿？纭舟由脚底板儿升起一股浓浓的羡慕，连赵谦都露出惊艳的眼神，不过那凤眼男一开口，羡慕立刻消散无踪。
　　“咦？这不是那黄鸭子吗？”
　　如果不是这么多人看着，纭舟真想挖个洞钻进去。
　　“舟儿，这是谁？”
　　纭舟羞潮狂涌，也不回答赵谦的话，拉起他的手欲离开，没想到名为祥的男子众目睽睽下，仍然剑锋前递，直取纭舟后心，意料之外纭舟只好回身挡住赵谦，右手去抽鞭子却是来不及了，奚南和司马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武器出手，却已来不及阻止。
　　剑锋森森寒气舔着纭舟下巴，只要再前进一分，就可以刺进她的喉咙，祥被凤眼男拉住左手，隐隐听见骨骼嘎嘎作响，但他居然猛一运劲，被拉住的那只手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也不知是脱了臼还是断了，右手仍然向着纭舟刺了过来。
　　此时赵谦离开，纭舟哪容他再撒野，鞭梢如长了眼睛般向着祥的举剑右手卷去，祥收势回切，纭舟冷笑中，剑锋切上鞭体，祥却被纭舟霸道劲烈的真气弹的一颤，惊异中欲撤出战圈，再整战势，纭舟哪给他这机会，长鞭顺着剑身蜿蜒而上，带起尖啸向着祥面门点去。
　　此时双方人马同时杀进战圈，奚南和司马对凤眼男和莲花女，居然落在了下风，凤眼男与莲花女显然配合惯了，进退间互相护持，纭舟虽然稍占优势，却无法得胜，僵持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这声含着真气的怒吼让在场人内息一窒，纭舟乘机躲避，双方才总算慢慢分开。
　　一名男子分开人群出现，长须花白，眼含戾气，不怒而威，刚才的吼声正是他所发出，此时见双方人马还算听话，才开口喝道：“使团已到，你们在这里内斗，不嫌羞耻吗？”
　　此时纭舟才发现不远处旌旗阵阵，花花绿绿一堆人，天玉也在其中，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她。
　　凤眼男、莲花女和祥立行半礼，凤眼男朗声道：“仙门武当派下，玄真、师妹太清、师弟玄祥，见过青熙大人。”赵谦也一拉纭舟，五人跟着行礼。
　　有人窜过来对着青熙耳语几句后，他对祥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事情原委我已知晓，挑起事端，偷袭同僚，真正可恶！”
　　“青大人！”名叫玄真的凤眼男打断青熙，说道，“这其中必是有误会，我们与天小姐也是旧识，只是好武之人互相切蹉而已。”
　　切你叉叉！纭舟刚想毒舌一番，赵谦抢先道：“是的，青大人，我们与玄道长确实是旧识，好久不见，动起手来有点过了，扰了纪律，还请青大人责惩。”
　　比起玄真的辩解，赵谦这一番话显然更对青熙胃口，况且时间紧迫，当下又骂了几句，指挥使团重新出发，众外援等使团走过，才阵形纷乱的跟了上去。
　　外援团大多是步行牵马，只有一部分使团头脑才有资格骑马，虽然纭舟觉得有马不骑真是傻瓜，但封建礼教不可破，于是他们也只有用两条腿来移动。
　　更令纭舟难过是后面一道视线如芒在背，纭舟知道是那个名为祥的男子，正恼火间，赵谦贴过来问道：“舟儿，他们是谁？”
　　纭舟脸上一红，吞吞吐吐说出那天之事，待听到她做的出格事时，赵谦这温和公子也瞪大了眼睛，拼命忍住笑意，面容扭曲：“怪不得他叫你黄鸭子……”
　　纭舟一听之下大惊：“你怎么知道黄鸭子的事的？”
　　赵谦深吸了口气平复笑意说道：“天月那时候为了显示手艺，不是特地晒在院子里的？”
　　这样子说起来，不是人人都知道了！？
　　纭舟很想把自己埋进地心，赵谦见她窘迫，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没事，那鸭子绣的挺好看……”
　　正欲哭无泪中，纭舟听得脑后微小的破风声响起，反手一接，掌中躺着一个纸团，背后的祥木然的目光射过来，其他几人见着此景，同时凑过来，纭舟打开，纸团上写着几个小字——
　　[你不记得我了？]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纭舟见情势不对，急忙辩解道：“我真的不认识他！真的！我发誓！”
　　誓字才出口，又一个纸团砸到她头上，打开一看：[天纭舟，我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天纭舟三个字数处划破纸面，显出祥心中沸腾的情绪，四个男子用暧昧的目光看向纭舟，急得她乱叫：“我真的不记得有见过他啊！”
　　话音刚落，好象听见她说了什么似的，第三个纸团扔了过来，上面有一行字：[你背上的伤痕可还好？]
　　时光倒流，丘元村外，荒草凄凄，空野天高，蒙面少年那双充满厌恶的双眼，与祥那双木然的眼神重合起来。
　　纭舟叫了起来：“是他！”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叁— 神仙难理红线缘

　　等纭舟说完小时候那段往事后，赵谦皱起了眉头，慢慢说道：“这样说起来，他是有对你怀恨的理由。”
　　“什么叫对我有怀恨的理由？我可差点被他杀了耶。”纭舟不满赵谦胳膊肘向外拐，却引来柳香的反驳。
　　“可是他进入仙门，算是一生尽毁，毕竟你还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柳香我觉得你太性别歧视了……”纭舟咬着牙僵笑道，柳香露出一排白牙假笑作以回答，自从他重振决心后，似脱胎换骨，从小养成的女气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掉的，但在奚南的帮助下，至少不再给人女扮男装之感，加之整日忙于学习，受挫的恋情虽然仍令他伤悲不已，但至少可以在忙碌中忘掉烦恼。
　　奚南沉吟了一下，说道：“不管怎么说，纭舟你以后要小心一点，最好不要单独出去，我想他是不会简单放过你的。”
　　纭舟点头称是，心中却万分别扭，如果是她的错，她认，可是象这样背个冤枉包袱，实在令她咽不下那口气，扭头与祥对瞪，以此表达内心愤怒，却不想引来玄真注意，凤眼男一笑，挤了过来。
　　“天小姐，没想到你我居然在此处重逢，实在令人意外。”
　　“谈何意外？”赵谦截断想要回嘴的纭舟，说道，“如不是你们打探清楚舟儿的身份，那位玄祥怎会见面就动手？”
　　“那只是凑巧而已，云兄多滤了。”听着玄真称赵谦为云兄，纭舟脸上一变，自从离了丘元村，他们在外人间多加小心，即使只有自己人的场合，也尽量少喊赵谦本名，以防形成习惯，这时却被玄真一语道破，虽然没打听出赵谦身份，但显然对方把他们一路行踪摸的很清，思及此处，纭舟心中更加不爽，还以颜色。
　　“更凑巧的是，居然能在青楼中与几位仙门中人相遇。”
　　玄真听得威胁，也不恼怒，突然靠近纭舟，几用耳语般说道：“所以还请天小姐多多保密……”喷出的温热气息撩在纭舟耳中，惹的她寒毛直竖，急忙偏过头去，赵谦拍上纭舟肩头，笑意吟吟道：“玄真兄是出家人，对男女大防倒不在意了。”
　　赵谦本意是提醒玄真注意男女之别，没想这无良道士哂然一笑：“自然，我乃方外人士，纭舟不用象躲避寻常男人般躲避我。”
　　“仙门中人都是象你这般无耻吗？”纭舟怒极反笑，压低声音说道，这玄真也是脸皮够厚，居然作出委屈表情回道：
　　“我不过是率性而为，表达对天小姐的好感，何来无耻之说？”
　　柳香乘机问道：“既然对纭舟有好感，为何你们那同行的祥欲置她于死地？”玄真正要回答，奚南又补了一句：“道长不是要说是切蹉吧？”
　　饶是奚南气势逼人，玄真仍能保持微笑，拐弯抹角道：“玄祥师弟小时候被退婚，想与心上人私奔，没想到被家人发现，关了半年仍不思悔改，他家中人无奈把他送至武当，几次逃下山被抓回来后，师傅以修无妄言功做惩罚，功成之前，他都不能再讲话，是以对天小姐有所怨恨，也是自然，上次偶然发觉所遇之人就是天小姐，自然是日思夜想，见面时有点情难自禁，还请天小姐原谅。”
　　“原谅个屁！”纭舟再也忍不住，怒骂道，“他想退婚，自去退好了，却寻思着来刺杀于我，这叫自作自受！这种人就是脑子进水，活该！”骂着还不解气，她转过头去怒视玄祥，口中比出“活该”的嘴型，成功引得玄祥眼中爆出精光。
　　玄真看见纭舟行动，扑哧一笑，一边伸手摸向纭舟头顶，一边说道：“天小姐真是可爱……”手没挨着纭舟头发，即被奚南挡下，纭舟对这名花花妖道没有半分好感，一抬手打掉狼爪，沉声道：“玄真道长如果再这般轻浮，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还请道长离我远点，我有个脾气，看见口腹蜜剑的男人就觉得手痒，想揍人。”
　　玄真潇洒耸肩，不再多言，离开纭舟回去同伴身边，太清见师兄回来，莲步轻移至身边，与他喁喁私语，状似亲昵，间或对纭舟射过来两道多含警告的视线，再加上玄祥恨意满满的眼神，玄真时不时的媚眼乱飞，令纭舟恶心的急忙转过头来。
　　这变态三妖道正是绝配，真不知道那个玄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纭舟心中隐然觉得，接下的旅程肯定不会“无聊”。
　　古代的旅行，纭舟早有准备，上次从丘元村到河城，一个多月已经充分体会到什么叫风吹日晒，现在可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几个人都未去过，听说要走二个月左右，纭舟觉得说不定还不如丘元村到奉天远，毕竟这次步行的多，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在心中大骂那些有马不准骑的白痴领导。
　　平静日子过了几十天，纭舟开始觉察出异样的气氛，默默又观察了十几天后，好奇心到达了顶点，偷偷摸摸把除了关注角色之外的人集中起来，开始挖掘枯燥旅程的八卦。
　　“你们不觉得司马这段时间很古怪吗？”
　　柳香沉思，奚南点头，赵谦肯定：“司马兄好象……有点魂不守舍？”
　　奚南双臂抱胸，摆出一个纭舟最口水的姿势，道：“司马兄是不是有心事？”
　　以往的司马，总是嘴滑油舌，没事喜欢说说笑话，讲讲趣事，对人笑眯眯，最近却不时一个人发呆，动不动就长吁短叹，有次居然坐在车上作了一下午望天石。
　　有古怪，非常有古怪！
　　正当纭舟三人苦思冥想时，柳香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看，司马兄是心有所属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番，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把表症一对，除了发春还真没别的解释，太明显，可能因为发的太晚，所以特别的猛。
　　“他会发春我不奇怪，问题是，他在对谁发春？”
　　“观察一下不就得了……”柳香的话得到三人一致赞同，一天中，八只眼睛就盯着一个胖子在营地里穿梭，随着目标的明朗化，纭舟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他不是的吧……好死不死挑那个女人？”
　　赵谦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那女子确实是人间仙子呢？”
　　纭舟烦恼的捧着头，顺着胖子的目光看去，太清正为玄真奉上一杯清水，用竹子制成的杯子，当玄真接过低声道谢时，太清素净的脸上飞起两抹红霞，而司马胖子白白的脸此时也涌起两抹粉潮——比太清的还要粉嫩，谁叫他胖呢，皮肤好啊！
　　感觉有人望着他，太清循视看去，正好撞上纭舟的视线，他毫不犹豫的绽出灿烂的微笑，几乎可以看见流星火花在他周围闪闪发光，这等男人，真是奇葩一朵，实在令纭舟不知该如何应对，再加上太清已由警告升级为必杀死的注视，还有玄祥可以说怒火熊熊的目光，这妖道三人组来势汹汹，司马胖子你为何一定要趟这场混水哟？
　　虽然说纭舟有青天之志，可是面对儿女情长，她也只能束手无策，为此赵谦作了无数次严肃的批评，仍然无济于事。
　　一路上他们也只有任由司马胖子独自伤春，时不时用满怀爱意的眼神浇向太清，那太清也不知是接受器失灵还是习惯了男人追随的眼神，只对她那玄真师兄爱护周到，不过那两人站在一起，也真是个郎才女貌，光芒闪耀，寻常人站在旁边立刻黯然失色，司马如果站过去，只能沦为背景墙，连纭舟都不忍睟睹。
　　幸好，在变态妖道三人组各色视线中煎熬了几十日，更严重的情况夺去了他们的注意力，应该说，整个使团都处于高度紧张中——进入北巍国境了！
　　在即将踏上这个奇怪国度的第一天，赵谦就把纭舟叫到身边，开始安全教育课程：“北巍是我们的称呼，在这里还不打紧，到了都城尚金，就得叫王巍了，另外，在这里任何时候，纭舟你都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最好我们几个也要时刻在一起，如果不是你武功尚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你穿女装行走在这里的。”
　　纭舟先是嘲笑赵谦紧张过度，不过当她真正踏上北巍的土地后，才觉得赵谦并没有言过其实，边境上有北巍的使团迎接，清一色的男性，虽然位列官员，但那些男人的视线，令团内的女性成员都皱起眉头——太赤裸了！简直象用眼神扒她们的衣服，没有任何遮掩的，直接的欲望。
　　纭舟现在总算理解为何真正的使团成员没有一个女性，凤汉以女子为天，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多多少少都会出现女子的身影，门面还是要做的。
　　幸好这次出现女子成员的外援团内，大部分都是仙门中人，不是柔弱女子，再加上多有男子护持在侧，顶多只是恼怒于那亵渎的目光。
　　这时候，纭舟却惊异的发现太清这位奇女子，在众多狼视之中，仍然保持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偶尔冷洌的视线看向哪名北巍男子，那人反而会羞愧的低下头去，不得不赞叹，仙子就是仙子，这位太清确有获得男子倾慕的资格，此时，纭舟倒对她心中生出几份好感来。
　　北巍的使团领仗一接触青熙所讲之话，就令全团女子火冒三丈：“青大人，没想到此次您带来如此多的美女，当可一饱我等眼福了！”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肆— “三国演义”变奏曲

　　领仗的蔑视与贪婪一览无余，纭舟几乎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一个大大的贱字，不要说她，其他的女子早已气的柳眉倒竖，俏脸煞白！
　　青熙似已见惯此等场面，一拱手，不卑不亢的回道：“哪里哪里，凤汉女子见惯了人间美景，偶尔也想看一下那些奇风异俗，女子有命，我们男子怎敢不从啊。”
　　言下之意，直指北巍的都不是人！纭舟差点笑出来，恨不得给这位年过半百的武将大声喝彩！好，好一个奇风异俗！这时候再看那栖满了风霜岁月的脸，倒看出几份如花岗岩般的坚实风采来，老哥，帅啊！
　　北巍领仗脸上戾气一闪而过，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双方不到撕破脸皮的地步，总不好大打出手，当下哈哈一笑，作个请的手势，双方恢复谈笑风生状态。
　　进入北巍后没几天，纭舟明白了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北巍女子逃往凤汉，沿途所见全是男子，根本没有雌性，先不谈长相上与凤汉自然天择后的优秀差别，光是那散发出来的非善意雄性激素，就足以让一般女子吓的发抖。
　　饥渴并没有错，谁叫女人少，可是象北巍男子这样撕下人性的面具，赤裸裸的坦露出渴望，任谁都会显得不舒服，那是种缺乏理智的欲望，如果不是有男子护卫，纭舟觉得这些男人会不顾一切代价冲上来只为泄欲。
　　“感觉到了没？”赵谦走过去，拉住纭舟的手，给予了她点点非理性的支持，即使这样，她也觉得周身难受，恨不得立刻飞回凤汉去。
　　“我觉得我见到的不是人，是一群野兽。”
　　赵谦点点头：“这是边境，到了大都应该会好些，但野兽就是野兽，这也是北巍这么多年没有衰败的原因，虽然不能影响我凤汉，但周围的小民族和小国，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这些野兽，一旦上了战场……舟儿你知道汤山之战吗？”
　　纭舟示意赵谦说下去，只听得那温和的声音中也掺进几线愤怒：“汤山之战，我凤汉城破，城中女子，从八岁幼女到八十老妪，尽被污辱，男人被杀尽，三十万平民血染汤河，后至援兵与忍辱偷生的女子里应外合，围奸北巍三万大军，但是结果是，神兵总将带领大军赶至后，只见到满城尸体，北巍这些人，居然拉着剩下的所有人同归于尽！据少数逃生的人说，那些男人就象是疯子，临死之前不逃不走，反而放声大笑，汤城如鬼域！”
　　纭舟浑身一冷，这些人，生无伦理，死无可俱，真正是恶魔！这样的国家，就矗立在凤汉的北方，垂诞着凤汉，更有一位恨凤汉女帝入骨的皇帝，她开始有点理解奉天不设北门的恐惧了，同时也更加钦佩那位凤皇炎，烈焰凤凰，烧尽北巍的罪恶与贪婪，以一已之力拒恶魔于门外。
　　想到这里，似乎从那位千年前的女帝身上获得了勇气，纭舟深吸了口气，握住赵谦的手掌，抱以一个微笑：“我明白的，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赵谦了然的点头，纭舟每一点滴的成长他都看在眼，并且为之欣喜，但那复杂的情愫中怀有其他感情，都被他的理智压住，深深的埋入心底。
　　注意着纭舟的不只是她的友方，太清看见那个女子恢复了平常笑颜，不由有些失望，本以为对方年纪轻，见识浅，入了这北巍如狼似虎之地，肯定会被吓破了胆，没想到只是初始有些胆怯，很快又振作起来，真个叫她恼火，尤其是师兄看向那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玩味，更叫她心头妒起，所以说，当你在桥上看风景时，别人把你当风景，当太清妒忌着别人时，又怎知纭舟有多羡慕她的绝世容颜？
　　使团众人一路上拖拖拉拉，走一城歇一天，估计的二月行程，至少又多出一半，纭舟觉得她的青春都淹没在土路上扬起的滚滚黄尘中了，终于，天气渐热，花香渐浓时，北巍的都城尚金到了，纭舟初听见，还以为是上京。
　　一入眼中，却不是那想象中的死气鬼城，金壁辉煌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尚金的豪丽，青石大路宽有十丈，足可以停下一辆空中快客，路两边修有沟渠，沿途高楼琼宇，处处艳装盛裹，时有娇丽女子乘着小轿路过，掀起一方窗帘来，露出羞涩笑容，经过的路人，无论小贩还是书生，看见使团俱弯腰躬身让路，一派谦谦君子模样。
　　“这就是尚金……”与其他城市相比，如同天堂和地狱。
　　赵谦事前联络上几个情报网中人，特意搜集了一番北巍的资料，如今正好派上用场：“王巍是个贫富相差极大的国家，王巍代代皇帝偏生的英明神武，另，王巍有‘国功酒’之说，只要能够为国家立下大功，无论你出身如何，都可以一跃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国功酒政策被执行得非常彻底，任何在这一项上舞弊之人都会人头落地，但失败者的处罚也非常严厉。”
　　“所以说，汤山那些人，才会宁愿同归于尽，也不回去……”纭舟喃喃自语道，赵谦同意。
　　“没错，即使回来，全部处斩，北巍士兵出征，要么胜，要么死，没有第二条选择。”
　　当赵谦以为纭舟退怯时，她嘴角却抿出一丝笑容：“这样的虎狼之国，却硬生生被我凤汉阻至千年不能南下！”
　　此时，除了司马这个为爱痴狂的人，就连身为外国之人的奚南，也感慨不已，巧的很，凤汉的使团途径时，另一长队正徐徐路过，不久后两队相遇，赵谦远远看去，奇道：“咦，是南齐的使团。”
　　纭舟立刻好奇心杀死猫，惦起脚尖看过去，幸好她生的高大，眼光越过前排领导的脑袋，看见那传说中的“男儿国”。
　　好红的队伍！整个使团居然全部穿的鲜红色！又不是奥运会中国代表队！纭舟望了一小会儿，刺的眼睛酸涩，眨巴着眼睛退了下来，抱怨道：“这南齐的人搞什么，穿的红通通的。”
　　赵谦笑道：“红色代表身染敌血，在南齐，哦，不要叫南齐了，得称大齐，南齐是我们叫的。在大齐，红色是国色，出使的使者自然要身着国色了。”
　　纭舟往眼睛周围的穴道塞进几缕真气，才敢再看过去，这次有了真气援助，才能打量清楚这一队红通通的木桩子。
　　第一反应：哇，好一批壮汉啊！真的好壮！个个人高马大，肌肉纠结，虽然说不上非常帅，但是威武异常！那远远的气势就有如实形般扑面而来，胆小点的膝盖就要软了。
　　三个国家的特点也显映出来：凤汉以女为天，女性的择偶观代代淘汰下来，男性需要俊美的外表和内敛的心态；南齐以为国争功者才有资格留种，于是形成了壮汉国，因为弱小的男子全被淘汰了；北巍则以人力强行管理，贵族与平民间巨大的落差也造就了不同的面貌，但就算受过教育的贵族，还是有拥有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对女子的蔑视。
　　纭舟以有趣的眼光观察着这三个国家的男人，毫无疑问的，她再次感谢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以及JK罗琳阿姨把她穿到凤汉，不自觉的在胸前画了个小小的十字，上帝啊，顺便也感谢一下你吧，但这个随意的动作，却引起了奚南的注意，他惊讶的问道：“舟儿，你这个动作哪里学来的？”
　　纭舟一头雾水：“什么动作？”
　　“就是这个。”奚南在胸前比划一下，纭舟才明白他是指那个划十字的动作，难不成奚南有阿拉伯血统？不过此时也不是详问的地方，她装作随意的答道：“从一本游记上看来的。”
　　果然奚南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下去，虽然好奇背后的故事，但队伍又往前走了，纭舟也只有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南齐队伍跟在凤汉旁边，他们对凤汉的女子虽然投以视线，却采取了彬彬有礼的态度，见到有胆大的女子望过去，都会点头致意，但纭舟总觉得他们的视线中缺乏热度，看向女子的眼神就象在看某件死物，跟北巍完全是南北两极。
　　“云过，这大齐的使团，不会全是那个……好男风的吧？”
　　赵谦似笑非笑的说：“是的，为免生枝节，派往我凤汉和王巍的使臣一律都好断袖，这是个公开的秘密，所以说，舟儿就算看上哪个俊美男子，也不要生歪主意了。”
　　纭舟干笑几声，内心语道：不知会不会有哪个腐女穿到大齐去……
　　面见北巍皇帝这种“好”事本该没有外援团的份，谁知领仗一句“凤汉队伍之中多女子”，那位皇帝大笑之余赐与他们“朝圣”之荣耀，所幸还没昏到来句“把女人都拉上来”，只是推举两名代表前去。
　　众人面面相觑，女子受够了路上北巍野兽们的眼光，虽然是仙门中人，但也因此缺乏面对世俗的心理准备，在凤汉，谁见了仙门女子不是恭恭敬敬，纭舟正想着谁会做那出头鸟时，太清似娇弱无力的盈盈站起，香唇一张：“太清不才，就代表众姐妹去走一趟，不知众位姐妹可同意？”
　　哪里还有不同意之理，那来迎的太监——北巍居然还有太监——却又来了一句：“尚差一位，不知哪位姑娘愿意领这荣耀？”
　　赵谦与奚南从开始就拉着纭舟，不愿她趟这混水，她虽早答应要低调行事，待看见太清挑畔的眼神后，心中不服，大喊一句：“还有我！”
　　奚南和玄真的陪同请求不出意外的被拒了，几个男人沉着脸看太清与纭舟向高大巍峨的宫殿走去，饶是赵谦，此刻也心乱如麻，只有祈祷那皇帝老儿不要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又求纭舟不要再视皇权如无物，闹出什么动静来。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伍— 好奇心杀死豹

　
　　纭舟在一路上在不断祈祷，即祈祷那皇帝不是帅哥，又祈祷那皇帝是帅哥，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有种无力感，但当她看见那端坐龙椅之上的男人时，立刻把遇帅则霉的规律扔在脑后。
　　色字头上一把刀，男女通用，老少咸宜。
　　男人当然还是那个模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即没有那“邪魅一笑”，也没有一头闪着银光的长发，实际上因为纭舟离的太远，而那张龙椅又没有千万瓦聚光灯打着，在这高深广阔的建筑里，要从近百米外看清一张光线不明朗的面孔，实在有点难为她了。
　　但，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也不知是别人衬托了他，还是他比下了别人，纭舟就是觉得在那男人身上有种无法令人忽视的气质。
　　未作束缚的黑发随着朝堂中微风轻轻拂动，衬出一身懒洋洋的气质，那噙着笑的嘴角，和托在腮边的手掌，以及蜜色的皮肤，象极了饱食后晒太阳的黑豹，偶尔目光飘过眼献呈的贡品，打个无趣的呵欠。
　　纭舟的身体随着那目光划过而微微颤栗，接着而来的是深深的迷茫，她突然发现自己也会面对这位皇帝发抖，她以为她不会，她以为自己是那独一无二的特别，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同的存在，她深信自己可以欢乐的演电影，却突然发现电影演的就是她自己。
　　害怕吗？谈不上，都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了，这种事情还比不上新婚之夜来大姨妈可怕。
　　伤心吗？有点，但她不过是那六十亿分之一的人类，这点她在初恋破碎时就有了清醒的认识。
　　迷茫吗？也许，如果她是普通的，那她拿什么来对抗这整个世界？
　　脑中琢磨着这神来一思，朝堂上讲了什么就完全没入心里，蓦然发现人群在纷纷告退，反射性的随着人流往外走，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抓住，太清无波的声音响起。
　　“你去哪里？”
　　纭舟奇怪的答道：“出去啊。”
　　“陛下面前，不可放肆。”
　　纭舟看向那帅哥，他正缓缓起身，象优雅的黑豹舒展因为久趴而疲乏的肌肉，看也不看殿下跪着两名女子，向偏殿走去，太清一拉纭舟，跟了上去。
　　独自召见吗？因为刚才完全没在听堂上讲了什么，纭舟只有暗自猜想，看太清不象是愤恨的样子，大概不是什么龌蹉的事吧。
　　走过半晌，纭舟突然觉察，这位皇帝走路时没有声音，只有布料磨擦的细碎声音，两人跟着他穿梭在光影支离的走廊中，象极了幽灵。
　　走廊到了尽头，纭舟想着那扇黑色大门后是不是会出现华丽大床，然后上演一出“王巍皇点纭舟”时，门已经打开——
　　没有华丽大床，也没有窗户，这个六边形的房间呈现一出四平八稳的厚重感，晦暗不明的长明灯默默燃烧在每个角落，渲染出几份神秘的色彩。
　　一张龙椅，两张蒲垫，龙椅是帅哥坐的，美女只能跪蒲垫，既然已经发明了椅子，干嘛还要设这种蒲垫？
　　“坐。”
　　就这种烂蒲垫，还要那个皇帝出声，她们才敢坐下，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啊……纭舟腹诽着坐下，自有仆人端上来两张小桌，上面除了一杯清茶，连几粒花生米也没有，看着太清端起杯子文静的喝尽，纭舟也不得不跟着喝那杯淡而无味的水，悄悄在杯里吐个泡泡，偷眼观察室内的情况，不期然间撞上黑豹君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麻，急忙专心喝茶。
　　室内静的连一根掉下都能听见，就在纭舟觉得空气都凝结时，黑豹君终于开口了。
　　“你和她很象。”
　　象你的老情人吗？看见黑豹君视线射向太清，纭舟在心里八卦，但皇帝帅儿也并不都是有那个江湖中的冯程程，顺着他的示意，纭舟看见了一幅画。
　　是位女子，有着绝世容颜，画师巧妙的捕捉到那一瞬间的表情，以高超的技艺，永远的凝固在了薄薄的纸张上，即使岁月催纸黄，也掩盖不住那当时风华。
　　凤皇炎！纭舟知道，是她！深深的失望席卷而来，太清和画中的女子，真的好象！是太清象，而不是她！她知道不该如此类比，可是她觉得更象的，应该是她！
　　“陛下过奖了。”太清弯腰自谦，而纭舟的双眼仍然盯在画上，当收回视线后，她需要深深的吸口气才能平复翻腾的失望。
　　黑豹君点点头，说道：“你可以下去了，她留下来。”
　　如果平时，纭舟会有微小的得意，为特殊的待遇，但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失望，似有一股寒气从四肢百骸伸起，由气血不畅的手指尖和脚指尖凝聚，慢慢经穴道漫延开来，等她发觉那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寒气时，整个小腿已经如坠冰窖。
　　纭舟立刻聚集起身体里的至阳真气去通筋活脉，那团冰冷却有如吸收般慢慢蚕食她的真气，大骇之下，她不得不调动更多的真气试图去融化这团冰冷。
　　不多时，本身的真气已经近告终，纭舟只得调动赵谦的去支援，不够，不够，还不够！
　　黑豹君似才发觉堂下所跪之人的异样，开口吐出一个字：“嗯？”
　　纭舟却已无法回答，她只有咬紧牙关，全力应付在她身体里攻城掠地的寒流，同时脑中混乱的思考着原因，这团寒气从何而来？眼光飘过小几上的茶杯，猛的“虎躯一震”，茶！
　　“你……你这混帐皇帝……”听得这声大逆不道话，王巍之君才微微改变坐姿，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惊讶和不肯定，是谁这样大胆于他地盘上放肆，“若让我……回……回去，总有、有天我会……陈兵十、十万，灭、灭你尚……金，做……鬼也不放……过你……”
　　男子幽灵般离开座榻，悄无声息的走至僵坐蒲垫的纭舟身边，整个小腿已失去感觉的她，只能苦苦支撑，奇异的是，这一刻，她脑中想起的却是玄祥，如果那时候，他杀了她，也许他的命运就会改变，而司马、赵谦、奚南和柳香也会天各一方，仅她一人的出现，就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
　　是谁说她不特殊？又是谁说她不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啊，一个卵子只能接受一个精子啊！除非同卵双胞胎！
　　寒气顽强的侵入心肺要害，纭舟渐渐无法呼吸，有只大手按上她的肩井穴，一股至阳内力缓缓探进她筋脉里，当触到那团阴寒之气时，黑豹君思考了片刻后，显出了然的表情，正要抽手，放任这陌生人死去，纭舟却如同捞到救命稻草，猛的抓住那团温暖，事实证明，好奇心不仅可以杀死猫，还可以杀黑豹，即使从角落里扑出来的暗卫也无法解救他们的主人。
　　待纭舟终于觉得把那团寒气抵销的差不多，放开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救命火焰时，王巍皇帝周渊有些眩晕的立刻缩回手，踉踉跄跄走回龙椅，“杀掉这个女人”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甘！白白给他人做嫁衣？就这么杀了？似乎有点可惜……周渊平复了一下粗重的呼吸，看着跪坐的纭舟自然运转内息周天，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总有天我会陈兵十万，灭你尚金。”
　　是临死妄语，还是豪言壮语？兵从何来？兵从凤汉来……想到这里，周渊定下心来，驱走暗卫，重新恢复懒洋洋的神态，坐在龙椅上等那入定之人醒来。
　　纭舟慢慢从打坐中醒来，体内充盈的真气，不再是如前般分成两股，也不似那样炎阳炙热，而是平缓无属的内息，不冷不热，慢慢流过每个穴道，再收入丹田，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那道无法突破的屏障总算有了进展。
　　不知何处的细风吹过，她才感到背后一阵冷意，汗早打湿衣服，从头到脚好象浸入水里。
　　“感觉如何？”
　　“妙极。”两字才出口，猛然省悟此声并非赵谦，抬眼看去，与那双杏眼相遇，纭舟脑中立刻警钟长鸣，“……你不准备杀我。”
　　脑筋还算可以……周渊神色不变问道：“为何这么肯定？”
　　“你要杀刚才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纭舟这点拐弯还是可以转过来，“但你也不会让我就这么回去……你想要什么？”
　　“你应该问，你能给朕什么。”周渊平静的问，纭舟毫无俱色的迎上。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知道你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周渊注视她片刻，突然话锋一转：“你刚才体内的寒气是由那杯茶所引，那是我国特产的只给女子饮用的茶，男子不可喝，没想到对修习阳性真气的女子会产生这种效果，朕还是头次看到，但如果没有朕，你现在早已力歇身亡。”
　　又是片刻沉默，周渊突然问道：“你可知道刚才你寒气发作时，说了什么？”
　　纭舟眼珠一转，脸色突然变的惨白，黑豹表情再临，周渊冷笑复述：“陈兵十万，灭你尚金，好，很好！”
　　“从来没有人……”周渊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严，同神祗临世，声如天意，“从来没有人敢在朕的面前说此大话，就算是皇炎亲临，也只能说‘尔敢’二字！”
　　不提凤皇炎还好，一提纭舟便想起刚才的胆怯与失望，羞愧潮涌而来，她大声说道：“我不是她！”
　　“你又是何人？”
　　“我是天纭舟！”纭舟话才出口便看见周渊意味深长的笑容，猛然发现情绪直被他牵着走，实际上自从四年隐居后，她行动做事都更添一份稳重，不再和以前般冲动，即使那次教训崔家，也是想好的退路，才放心出手。
　　这个对手太强，或者说，目前的纭舟连做他对手的资格也没有！
　　纭舟抿紧嘴唇，坐回蒲垫，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份外不舒服，周渊挥挥手，有那看惯了眼色的仆人捧上干净衣物，她左右看看，怎么也不象有所谓尊重隐私的意思，一怒之下干脆直接开始换衣服。
　　“你几岁？”周渊不经意的又开始问话，正好纭舟露出玄真所说的黄鸭子。
　　“十七……”纭舟恨恨的想，这个国家不是缺女人吗，你倒是看一眼啊！象是听到她的心声，，看着书的杏眼转了过来，吐出一句：“鸭子绣的不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总是容易在同一件事上跘倒？
　　迅速的换好衣服，纭舟重新坐好：“你到底要说什么？”
　　“朕三十七。”周渊放下书本，负手站起身来，“等你三年。”
　　“等我什么？”
　　周渊微微一笑，如水流石：“等你陈兵十万，灭我尚金！”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陆— 没有金刚钻，也揽瓷器活

　
　　稳了稳眩晕的心神，纭舟问道：“如我不成，凤汉将亡？”
　　“聪明。”周渊点点头，“但不够绝顶。”
　　“那你告诉我，为何要自毁长城？又为何要等我三年？”
　　“因为人间无趣。”周渊话语淡然，如说天气很好，“好苗不易求，世人多顽愚。”
　　“凤汉女帝可与你有约？”
　　周渊眼角瞥过：“太绝顶也非好事。”
　　纭舟想了想：“你该早生一千年。”
　　“你和她不同。”黑豹君摇头。
　　“当然不同！”纭舟仍然有丝恼意。
　　“她适合那时，你适合现在。”周渊说道，“你们不同。”
　　“你会后悔的。”纭舟发现自己仍能笑出来，并为此由衷的感到欣慰，“因为我很感谢你这句话，‘你们不同’，它让我很振奋，谢谢。”
　　周渊此刻才认真的打量这个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子，只是见她失望于凤皇炎前，好奇之下留下来问话，却发展至此，如果天欲亡她，那他偏要逆天而行！
　　周渊意味深长的道：“如果你能回到凤汉，三年。”
　　随即起身消失于黑暗的通道中，独留纭舟一人坐在殿中，体味心中泛起的阵阵心悸，一边默念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站起身，活动着酸麻的双腿，离开了六角型暗室，就在这里，她与一个帅哥极度“激情”的定下“三年之约”，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骤然觉得时光勿勿，岁月如梭。
　　光影交融的走廊上无人，但纭舟知道黑暗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一个女子被皇帝单独留下来，出来时换了身衣服，她就算跳进银河猛用雕牌也洗不清了。
　　不理使团旁人眼光，一进入驻地就冲进房间，赵谦四人跟着进来时，纭舟正扒着脸盆大吐特吐。
　　“难道王巍皇帝的种长特别快？这就怀上了？”柳香的毒舌被纭舟扔过去的湿衣服打断。
　　把因为冷热侵蚀肠胃中翻腾的东西吐干净，纭舟才觉得浑身轻松，坐在板凳上放松身体，开始和他们述说与黑豹君不得不说之事，只是隐瞒了三年之约，柳香替她把过脉，也啧啧称奇：“皇帝老儿的便宜果然好占，这种合息之术倒是不错，而且这样的内息，纭舟你可以尝试下学习至阴至阳的武功。阴阳不能同修，但你是阴阳人。”
　　“……………”
　　柳香被纭舟一脚踹出去，恼怒的大骂她不知好歹，奚南和司马安慰的拉着他走远后，赵谦才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
　　赵谦会看出来不奇怪，况且纭舟也不想瞒他，当下把三年之约原原本本说出来，他却是越听眉头越拧。
　　“这周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太无聊了。”纭舟一边在纬帐后换回自己的衣服，一边答道，“这世间总有些这样的人，正好便宜了我。”
　　赵谦哂道：“你倒看的轻松，为何你总是这么容易就接受这些古怪的事。”
　　听见这话，纭舟猛的掀开纬帐，说道：“难道你觉得我很特别吗？”
　　赵谦好笑的反问：“你有普通的地方吗？”随后却被纭舟紧紧的拥抱吓住，犹豫了半晌，双手刚要抚上显得纤弱的背，她却突然离开他的怀抱，笑道：
　　“谢谢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晚餐时间，淫妇天纭舟与北巍放荡皇帝之间的情事，已经翻新过“强迫版”“悲情版”“一见钟情版”“投怀送抱版”等等，流传在整个使团里，每个人看她眼光都暧昧不清，充满了桃色的泡泡，令她意外的是，玄真却老实不客气的挤进他们五人的桌子，笑着说：“天小姐不介意在下过来一叙吧？”
　　自然过一会儿，妖道三人组齐聚他们的桌子，把本就不大的小桌挤的拥挤不堪，最郁闷的是柳香，他被司马胖子和太清美人挤在中间，太清就如同强力南极磁针，吸引着北极司马吨位级体重压迫中间的柳香，令他苦不堪言。
　　纭舟勉强保持着微笑，看着最后一块肉被玄祥敏捷的夹走，内心的愤怒慢慢发酵。
　　“……玄真道长到底有什么事要在吃饭时讲？”
　　玄真一脸灿烂的笑容：“天小姐不用在意，其实我只是来确定天小姐会参加明天的晚宴。”
　　“晚宴？”纭舟望向赵谦，在周渊那儿耽误了一下午，对于使团发生了什么事还未明了，玄真见此乘机开始解释，免去被赶走的下场。
　　“凤汉、王巍、大齐十年一聚，自然不会唱唱歌、弹弹琴就散了，除了带的新奇物品等等等，文拼武斗是必不可少的，文的，自然有那使团中人来应付，武的，就得看我们这些人了，往年不仅是单打独斗，阵仗也是要比的，不过我看今年是比不起来了。”
　　纭舟听到此处，想到出发前的计划，眼珠转了转：“其实还是可以的比啊，我看我们这些人点一下，也大概够数了吧？”
　　“够数是够数，可是我们与士兵不同，战场阵仗与单打独斗也不同。”太清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纭舟的机会，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倒令人觉得无趣了，她一眯眼，嘴角划过兴味盎然的笑容。
　　“我当然知道，临时训练一下也差不多，只不过，仙门中人没什么打仗的能耐，我看就算了吧。”
　　玄真笑道：“天小姐何出此言，仙门中人个个都是武功在身……”
　　纭舟当下打断道：“战场阵仗与单打独斗可是不同的呀……”说着还用眼神瞟向太清，出尘美人倒是沉得住气，一付“我没听见”的模样。
　　几人的对话声音不高，但旁桌的人还是听得见，一位留着八字须的使团正牌挤了过来，把可怜的桌子挤出吱嘎的声音。
　　“这位小姐，你刚才说的话可是戏言？”
　　纭舟一边听着耳边赵谦低语介绍，一边答道：“秦大人，自然不是，给我足够的人，我就可以赢得阵仗比武。”
　　应该说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吧，秦诤居然颇感兴趣的问了下去：“小姐为何有此把握？”
　　“……三言两语哪说的清。”纭舟嘴张了张，觉得千头万绪，干脆换个角度劝说，“反过来说，我们反身已经输定，不如大方对那些人说，临时组个队伍来应应景，输了无所谓，赢了更好。”
　　秦诤摸着两撇八字须不语，沉思片刻后不理这一桌人，径自跑掉去向头儿汇报了，赵谦此刻才偷个空在纭舟身旁耳语：“阵仗不同平常，你如果不懂，就不要妄语。”
　　纭舟回个笑容：“我自有分寸，你就看好吧。”
　　果不其然，不久后青熙跑了回来，想来他也是个急性子，劈头便对纭舟说道：“你可有把握？”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你可愿立下军令状！？”青熙的声音越发严厉，这年代的军令状可不同现代，完不成顶多叫你复员，这里完不成就准备好后事上地狱单程线吧。
　　纭舟知如有半刻犹豫，事便不成，不顾赵谦桌下拉她的手，立刻道：“愿意。”
　　此时周渊那句三年又回响至耳边，白云苍狗，时日无多，青熙就是最高领导，领导发话了，别人也就没有插嘴的份，再加上此事报至周渊那儿，纭舟“传说中的情人”还下旨待遇从优，装备随赐。
　　天时、地利，就差人和！
　　走回房间路上，除了沉浸在爱情中的司马，其他三人都眉头紧锁，显然不看好纭舟此举，而她本人，此刻也深吸几口气，心中默念：毛爷爷、孙子、岳飞、亚历山大、汉尼拔、拿破仑、兰陵王、成吉思汗，诸位大神，请保佑我！我唯一的优势就是站在你们肩上！请保佑我首战告捷！
　　在这之前，还必须解决一个问题，纭舟对各怀心思的同伴说：“你们休息吧，奚南和云过，到我房里来。”
　　话说的暧昧无比，房间中的气氛却没有半分绮旎风光，三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纭舟首先说道：“奚南，你能告诉我现在是怎么打仗的吗？”
　　奚南显然没想到纭舟会问他这个问题，愣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为何舟儿要问我这个问题？”
　　纭舟端详着奚南的面容，这张令女人痴迷的脸中埋藏着秘密，一边内心整理着要说的话，一边慢慢开始详述她的想法：“奚南，我并非不信你，你的过去我并不清楚，也无意打听，但是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希望你原谅我。”
　　看着奚南并无打断，纭舟继续说道：“你应该是当过兵的，上过战场，甚至有可能和李嵬对上过，你用马刀，擅骑术，长追踪，而且你的武功充满征战杀伐的气魄，与我们的武功不同……”
　　奚南举起手，纭舟立刻闭上嘴巴，他面上现出苦笑，说道：“如果我抵死不承认，就凭这些，你也无法说出什么来吧？”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柒— 混血儿的真相

　　纭舟面上一红，老实点头，奚南沉默半晌，终是长叹一声，问道：“舟儿可知道基督教？”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奚南看她一眼：“你果然知道，在很远的西边，有个国家，叫罗马，那里的人都信奉基督教，首领称为教皇，有天，教皇称得到神喻，需要扫荡世上的罪恶，于是集结起军队，向东方开去，我的父亲是基督教徒，而我的母亲是蜴漠女子，父亲在东征路上遇上了她，我就跟这群军队长大，后来，我们被凤汉败了，我一路东逃，来了这里，被抓住作为奴隶在寻宝集上出售，是赵弟的大哥救了我。”
　　纭舟听完后，第一反应，这不是臭名昭著的十字军东征吗！？
　　赵谦则讶道：“原来你是西国的人？”
　　纭舟问：“什么西国？”
　　“九年前，凤汉收到属国的求救，称有西人从天降，李嵬领兵去援，败了那些人，因为语言不通，我们就把他们称为西国。”
　　奚南黯然道：“那并不是我们大军，大军连遭败仗，早已散了，我带着同为混血儿的同伴一路东逃，本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结果因为长相不同，受到排挤，大家又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年轻人，受不了那份气，就起了冲突。”
　　纭舟奇道：“我没看出你有什么不同啊。”
　　奚南不言，用手指掐断一根头发，递给纭舟：“你仔细看头发中心。”
　　细如发丝，纭舟聚功双眼，才勉强看见有抹绯色在黑发中间，立刻反应过来：“你是红头发！？”
　　“赵大哥给了我一样东西，可以染发如黑，不俱水浸，再加上我母亲的血脉，染黑了头发，倒也不是太能看出来。”
　　纭舟又吃了好一阵奚南“眼豆腐”，这才模糊看出到几分异样，具体哪处不同，却又无法道出，非洋非中，总有种莫名的味道，不由脱口而出：“你别染头发了！红头发多好看！”
　　话音刚落赵谦巴掌拍上她头脑，斥道：“说什么傻话！我们自知奚哥性情，别人看了不吓坏？”
　　奚南也苦笑点头：“我长的比较象母亲，有些伙伴比较象父亲的，过的更为艰苦，我逃入凤汉，心中也知不能再去想过去，可是有时候夜里醒来，总想着那些同伴不知过的怎么样。”
　　“他们没有被抓住吗？”纭舟问道，奚南摇摇头。
　　“我作为首领留下来断后，断后的人中，只有我一人活下来，更多的人去了哪里，我也无从知晓。”
　　纭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挣扎中的问题：“你……跟着大军时，是不是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没想到一惯沉稳的奚南猛的瞪圆了眼睛，喝道：“我从未做违反教义的事！”
　　纭舟吓了一道，奚南也似对自己愕然，冷静下来后苦笑着摸着纭舟头发说：“舟儿，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连这个也知道。”
　　赵谦倒没阻止奚南亲密的动作，在他心里，奚南倒要比柳香更为亲近一点：“知道什么？”
　　纭舟想要阻拦，奚南却抢先说道：“大军在一开始还能遵守教义，但逾到后来，变的逾发疯狂，烧杀抢掠，凡是不信基督者，一律处死，凡是不愿向大军奉献财产者，也一律处死……”
　　说到这儿，奚南脸上现出怀念的神情：“我跟着这群自称扫荡异教徒的疯子长大，居然没变的和他们一样，多亏了我的母亲，她是个善良的女子，她曾对我说过，在东边有个国家叫凤汉，那里的女人可以娶许多丈夫……”
　　纭舟突想起一事：“奚南，罗马那里是不是也有天道缺失情况？”
　　奚南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从未对我说起这事，军队中没有女人，也是正常。”
　　“那……你能接受一妻多夫？”奚南的沉默令纭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但随即她意识到这并未是因为爱，不过是女人一种特殊的占有欲而已，于是温言说道。
　　“不接受也不打紧，奚南你如果寻到了心上人，可自行离开，我决不会多说什么！”
　　奚南笑了笑，不再与她说起这个话题：“过去的事不用再提，倒不如应付眼前事。”
　　纭舟这才省起眼前最重要的事，整理了心情问道：“其实我想知道，现在这里的打仗是怎么个打法？”
　　奚南沉吟了一下，开始讲述，“我们是以重骑兵为主，如果遇上敌人，阵形紧密的就集体冲锋，如果是散兵，即一对一，我小时候战事还算顺利，偶有败绩也不打紧，后来越往东，地形复杂不平，天气又炎热，重骑兵无法施展，渐渐改以轻骑为主，当我能上场打仗时，基本上已经改成轻骑了，败于刺勒时，他们引大军进谷，从高处投以巨石和弓弩长箭射击，谷两头封以火攻，我和同样混血伙伴们逃了出去，后来与凤汉之战，基本上是在追追逃逃间，并没有正面交锋。”
　　赵谦对于阵仗之事无所知，只是静听，奚南思考了一下，总结道：“两军对阵，首先要决定目的，是驱敌于阵前，还是全灭对方，又或者抢夺财物，阵地等等，如果只是为阵仗比赛的话，只要针对阵仗比赛来就好了，不必知晓全部也可以。”
　　纭舟想了想，喊一声：“你们等下！”随即一阵风般窜了出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天玉。
　　天玉这段时间很头疼，他那活宝妹妹不仅出使第一天就当着他上司的面打架，还和王巍皇帝惹出“绯闻”，最后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接军令状，他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一片，大晚上的，突然跑出来，拉着他就走，看见房中还有两名妹妹的男人，他把到嘴的斥责又咽了回去，总不好在妹婿面前落妹妹的面子。
　　“玉哥，阵仗比赛到底是怎样的？”纭舟这问题才出口，天玉眼前一黑，怒道：“你连阵仗比赛都不懂，居然还敢接军令状！？”
　　纭舟嘻皮笑脸的道：“玉哥，你别管了，反正输了也不打紧嘛，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
　　天玉又骂了一阵，最后还是在奚南与赵谦的安慰下，才恨恨的坐下说道：“所谓阵仗比赛，并不是真正的行兵布阵，只是双方各出几百人，在专门的场地中相搏。”
　　“就这么简单？”纭舟问道，引得天玉一瞪眼，“那为何青熙不出马？他是武将吧，带上仙门几百人便可以了啊。”
　　“仙门不听皇命，这是规矩！”
　　“原来如此，那青熙也没什么用嘛……”听着纭舟不以为然的话，天玉气的又要开口斥责，被赵谦拉了他出去，留下奚南与纭舟继续商量。
　　“简单来说就是步兵间对抗，一般不会派出武学高手，那样即使胜了，也没什么意义。”奚南笑道，“你是想倚仗仙门中人去对抗？”
　　纭舟点头，却见奚南有些为难：“不是不可，但是，几百个会武功的人，未必就一定赢那些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况且仙门中那些人，也并非什么高手。”
　　仙门不问世事，不理尘俗，高级点的一个劲头想着白日飞升，即使家里人的请求也完全无视，只有那些入门不久的，才会还有一丝凡心，受家里人之邀请，千里迢迢的跑来。
　　“我先把计划讲予你听，你再作决定。”
　　奚南听完后半天无语，还是纭舟连问几遍，才神色复杂的道：“你……一开始就把我算了进去是吧？”
　　纭舟没想到奚南有此一问，吱唔道：“奚南，你气我吗？”
　　奚南没有回答，苦笑几声，岔开话题，赵谦不久后返回，三人商议一夜，顶着彻夜不眠的脸色出现在青熙面前，赵谦没有武功傍身，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青熙一见之下不悦的道：“年轻人，有些恩爱是自然，但也不能因此误了正事！”
　　纭舟领悟青熙所指后瞬间脸红，急忙道：“我昨晚与两位……丈夫彻夜议策，总算制订出来了计划，现在就是要向青大人禀告。”
　　待青熙听完后，也是一脸无语：“此计……可行吗？那东西真象你说的那么神奇？”
　　纭舟拍胸脯充场面：“青大人，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领导这关过了，就要去挑人了，本以为这一关又是难熬，没想到等纭舟攒起一肚子“王八”之气跑去问“皇帝情人”借来的训练场，妖道三人组领着二百来人正恭候她大驾，玄真一见她便笑道：“舟儿，我已为你打点好一切，这二百仙门中人就交给你了，阵仗之赛我们可不能输。”
　　没想到这一出，纭舟憋了半天，还是在玄真笑眯眯的眼神下挤出声：“谢谢。”同时不客气的拍掉他摸上肩膀的狼爪——当然，旁边是太清银针嗖嗖的眼神和玄祥熊熊烈焰的视线，真是冰火两重天！
　　玄真这人似乎地位不低，二百人站定当场，等待纭舟训话，没有一声多言，倒是她这平头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噎了半天，讲了句：“总之，一切听奚南的，就这样。”
　　全场静默，直到奚南接手，领着这二百多人离开，才爆出窃窃私语，看到妖道三人组还在，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心思，纭舟开口道：“几位有空？那去帮我做点东西。”
　　待几人看见纭舟削好的奇怪东西，都问道：“这是何物？”
　　“你们别管，只要做就好了，能做多少就多少。”纭舟手中不停，嘴上说道，此刻她非常庆幸这三人都是武力超群人士，做起这木工活来倒也精巧，只是不知，在五天后，能够做出多少付瞄准器来。
　　没错，就是瞄准器！纭舟的计划说穿了很普通，利用弓箭手首先远距离杀伤，争取人数优势，再发挥仙门武功的优势，奚南却抱以怀疑。
　　“会武功未必会射箭，舟儿你知道弓箭手有多珍贵吗？”
　　“我有办法，一天之内将一个普通人教成神箭手，你信吗？”
　　奚南说道：“好，即使你办到这点，那么碰上重装步兵怎么办？弓箭穿不透厚甲。”
　　“但是身穿厚甲的人，也跑不动！你觉得那些拿着巨大武器身穿厚甲的人，能追得上轻装会武功的仙门中人吗？”
　　“那我用重装步兵为盾，辅以弓箭手，你如何办？”
　　“一个字，跑！重装步兵就是活靶子！仙门中人至少有武功傍身，再加上你，还有我做的瞄准器，我觉得胜算非常大！”
　　“瞄准器？”
　　“对，还有搭箭台，吻珠。”
　　“这些都是什么？时间紧迫，你如何做出来？”
　　纭舟此时非常感激前世甩掉她的那位初恋，如果不是太伤心的发疯乱购物，也许她就不会去买付弓来玩，如果不是玩上了射箭，她又怎会这么了解弓。
　　“总之，信我！”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捌— 伟人的肩膀不好站

　　四天中，纭舟几乎发动所有会武功的人，去做那瞄准器，用武林高手当木匠，以真气当工具，赵谦笑称连女帝都比不上的奢侈，没日没夜的四天后，剔掉做坏的，总算赶出五十多付可以用的弓配件，向周渊借来弓，纭舟郁闷的发现居然和她见过的凤汉弓不同，想来古代度量确实是个大问题，所幸她所设计的弓把还能安装上去，再把瞄准器、搭箭台和吻珠一一安装好，叫来一个仙门中人试射。
　　奚南按照和纭舟所订的计划，只训练这些人射箭姿势，再拣些力大的人出来，按照重装步兵的方法调教，有武功底子，身体素质比起一般百姓自然极佳，需要的是配合性和纪律性，幸运的是接受度很高，想来是同去的女子们心恨王巍无礼，纭舟拜托太清请女子们说服同门师兄弟，成效卓著，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这样子几天下来，倒也有点模样，现在是检验的时候了
　　那位仙门弟子搭箭，开弓，拉弦，放手，长箭划出破风声，如流星般闪往三十丈外的靶子。
　　“呯！”
　　清脆的声响过后，箭没入靶心，只留羽尾震颤，纭舟几乎忍不住想尖叫，太清与玄真则睁大了眼睛，一名使团小官先是愕然，接着大叫：“假的！”
　　纭舟正高兴中，懒的辩解，太清先驳道：“阁下亲眼所见，如何做假？”语气温柔，却暗藏一份咄咄逼人。
　　“这个人肯定原本就是神射手！”
　　小官语多不忿，纭舟哂然道：“那你可以从这些人中随便拣一个人！”
　　那人跑去观察手指，拣了些人出来，纭舟知道练箭之人，右手三指在内关节处多有老茧，这小官倒也是懂行之人了，但可惜他一番苦心，所有的箭都命中靶心，偶有歪斜，也不至脱靶，看到后来这位小官已是汗如雨下。
　　“这些人在此之前都没有碰过弓！”听闻纭舟此句，那官员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凤汉与王巍所用弓箭在威力和距离上与现代弓箭差别不大，差的是准头，古代就一张裸弓，射箭全凭经验，试想一手托着箭一边还要瞄准，一时半刻哪可能学会？现代弓箭不仅发明了标准的射箭姿势，而且最大限度的解决了瞄准和稳定问题，仙门中人气力不缺，只要把改良的标准姿势固定下来，再加上有真气灌箭，只能射至八十米的弓箭，他们可以提高至一百米！
　　五十名神射手！
　　玄真难得的沉默了下来了，面沉如水，他本意是见纭舟失败，现下她却成功了，他自然也无法撤回仙门中人，倒是变成骑虎难下局面，太清靠过来，低声问道：“师兄，难道我们真让她带着门中人去比赛不成？出现伤亡如何是好？”
　　听见此言，玄真才恢复平时态度，笑道：“出现伤亡便罢，又不是我逼他们去的！”
　　太清不语，片刻后道：“如果长老们计较起来……”
　　“他们怎会计较？”玄真面上笑着，语中却多冷漠，“只不过是些小虫子，不用在意，如果他们计较起来，推到天纭舟头上便是，你也真是个爱操心的人。”
　　太清脸红，又低声与玄真调笑几句，司马在远处看的心凉，长叹一声别过脸去。
　　此次事件，如果缺了任何一面，就会功亏一篑，能够险险完成，纭舟的心中也捏了一把汗。
　　三个时辰后，每十年“三国峰会”间的阵仗比赛开始，本以为凤汉此次不参加的周渊正觉得失望，前几天却突闻青熙重新请求入赛，心中觉得奇怪，令人打听后得知是那个丫头接了军令状，要领仙门中人来战，当下应允了，此次来援的仙门中人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据大臣报告，“多是略知武阶皮毛之人，与老兵相比非优”，饶是如此，他也以此为借口把对阵凤汉的人数多增加了一百，自信不等于自大，况且他的自信已令他吃了次亏。
　　如果纭舟没有几分本事，倒叫他要后悔当时的决定了！
　　二百对三百，纭舟心中有些打鼓，但当她看见奚南骑于马上的英俊身影，立刻把些许不安抛至下水道——英俊无双，势如神祗，好似落日熔金时的夺目灿烂。
　　艳红长发，阳光下的棕色眼睛，额前黑色束带，以及一身轻甲黑衣，还有那手中提着的金色马刀，真他妈的太帅了！这样的男人只要见过一眼，绝无可能忘掉！
　　纭舟的说法是为了提高士气，特意染了红发，这种诡异的说法居然没人怀疑，说服奚南时倒废了不少力气，她最后是原原本本的倒出了私心，“自从听说过就念念不忘，很想看你真正的样子”，奚南无语，还是满足了色女色心。
　　周渊见着奚南，不悦的眼光射向周围的大臣：“我怎不知凤汉有此人？”待他得知此人是纭舟丈夫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一份惊讶。
　　看台之上，长角号起，呜咽鸣叫中，王巍战鼓响起，三百人齐声大喝，右脚踏地，扬起阵阵尘土，声势惊人，最前排果然是重装步兵，身着全甲，纭舟获得与青熙同席资格，一问之下才得知王巍以前根本没有重装步兵，重装步兵是南齐的最爱，重装步兵后是弓箭手，再之后是步兵，手持长矛，身携大刀，两侧本应辅以骑兵，现在则是轻甲大汉。
　　凤汉仙门中人布出12人一排的密集方阵，纭舟当时见着，差点叫出“马其顿方阵”，前排同样辅以重装步兵，四排弓箭手在后，后是步兵，大多舍了长剑，换成长刀，两边布以修习硬气功为主的仙门人，再加上轻甲，勉强可以达到远箭不入的地步，再加之移动轻便，几乎是弓箭手的恶梦。
　　长角号熄，王巍的将领是一名中年汉子，大声喝道：“前进！”
　　奚南则命重装甲兵准备拒敌，后排弓箭手准备，随着双方距离不断接近，纭舟的心也提到嗓子眼，那不到丈许的距离就是生死线！
　　眼见进入射程，奚南大喝：“弓箭手准备！放！”前排重甲步兵下蹲，二排弓箭手一蹲一站。
　　看得场中这种情形，有王巍武将发出笑声：“弓箭不过二十多丈距离，这样远的距离，又有重装步兵掩护，除了白白浪费箭支还有何用？”
　　话音未落，场中爆起连串闷哼，凤汉的箭居然穿过了前排步兵间的微小空隙，射中后排的步兵！受损最重的是前排弓箭手，当场倒下数十人，围观人中爆出一片喧哗，这怎可能！？难不成这些人全是神射手吗！？
　　二排弓箭手射完低蹲装箭，后两排再起射击，轮流互换，短短十丈距离，王巍损失近五十人，周渊脸上无变，内心却震骇不已，弓箭手与会武之人的区别他懂，那丫头是怎么做到的？
　　王巍将领见势，倒冷静喝道：“冲锋！”
　　王巍士兵踏起整齐的步子，小跑步前冲，奚南夷然不俱，命令弓箭手加速射击，还剩十丈，才下令变阵，弓箭手退后，步兵向前，迎接王巍冲锋，本不该如此，但他认为牺牲前冲而换来更有效的弓箭兵杀伤合理。
　　“轰！”
　　两阵相击，夹冲锋之势未能突破对方阵线的王巍士兵，发现自己好似撞上铁墙，仙门中人撑住了这波冲击，最前排的双方士兵俱是口吐鲜血，有些人手足折断，被挤在人群中，苦苦支撑，不敢倒下。
　　王巍前锋受阻，后排人冲上来，如满池溢水，往两边扩散，重甲兵后的步兵从人群中刺出长矛，有些直接透过前排士兵的身体扎向敌人，仙门中人开始出现伤亡，王巍凶悍可见一般！
　　奚南一声令下，两边修习硬气功的人迎着敌人拦了上去，中阵之人突然伏腰，后排人踩着前排人肩膀冲进敌阵，自上而下一阵砍杀，不时有人被冷箭射了下去，形势渐乱。
　　王巍那首领见势，除了前排重装步兵死死抵住，其余士兵开始后撤，重整阵势，奚南欲跟着变阵，可惜仙门中人的劣势显现，杀红了眼的他们不听指挥，阵形散乱，如溃兵一般。
　　纭舟心中暗叹，到底不是真正士兵啊，奚南此时再无力回天，如是真正杀场，他当可迎战上前，试着一杀敌方大将，或可挽回劣势，可这是比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敌方重整阵势，再挥屠刀。
　　大局已定，盖棺定论之时，鸣金锣声响起，场中乱景渐止，周渊站起身，仍旧那付懒洋洋的样子，但在王巍臣将中看来，却是龙颜凤姿，别有一番帝王气质。
　　“此阵已残，多伤无益，双方算平手。”
　　王巍已占优势，但皇帝这样说了，谁敢再议？几束目光飘往纭舟方向，少不得又把这缘由算到纭舟头上，给她按个祸国殃民的名头，却不知纭舟如果得晓这事，八成会大笑三声，为自己能跻声妲己美女之流而乐不可支，而她那立下的军令状，也因为这平手，勉强算是完成了。
　　大齐与凤汉之战，凤汉直接认输，因不同以往，他们没有第二个二百人放出来了，大齐与王巍则是你攻来呀我守啊，你守门啊我跑路啊，这么着你来我往直打到晚上，居然是大齐赢了，那几百个汉子齐声高呼，别人看的都是热血沸腾，只有纭舟这好色之人，尽往那些男儿面上瞧，看见哪个俊帅英武之人，就内心品评一番。
　　“三国会战”结束之后，重头戏到来，武将单挑在冷兵器时代，可算是左右战场胜负的条件之一，往年自有专门选派之人，此次算起来唯有青熙本人亲自下场，没想到他老人家大手一挥：“叫你那位丈夫代劳！”
　　头头输了多难看，小兵就不同了，本来无可选择就算了，现在有了选择自然不愿再亲自出手。
　　况且纭舟得知，此次文斗凤汉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阵仗虽败犹荣，这武斗，输也无妨了，但见到奚南回来一身风尘，周身小伤不断，都是流箭乱致，纭舟心中不忍，是以当青熙众使臣奇怪于迟迟不见已方比试之人时，她却出现在比赛场中。
　　  

凤入江湖清鸣艳 —拾玖— 手段卑鄙何所俱

　　天玉很想找根腰带上吊，找块豆腐撞死，别人家的妹妹都是可爱又温顺，偏他得来的这个妹妹，带着男人到处跑，胆大包天，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叫他那小心肝儿跟着七上八下的坐过山车。
　　不过他的腹诽可怎么样也传不到纭舟那里去了，她正站在场中，盯着对面的男子发愣，赵谦一派云淡风轻的跟旁边的奚南说道：“你说她看上那男子哪点了？”
　　“身材吧，似乎挺标致的……”奚南正忙着扎起一头红发，扫了一眼回道，赵谦点头。
　　“大概。舟儿这好色的毛病找个机会真要好好治她一回，不然迟早误了大事。”
　　奚南忙定，坐下来笑道：“她有分寸，过干瘾而已，你要真叫她去娶了回来，保准她又得罗嗦些什么真爱啊、缘份啊。”
　　“这倒也是。”赵谦跟着笑起来，把眼光转向场中，不再说这些个八卦。
　　纭舟慢慢催动体内充沛的真气流转，见着对方不先出手，她自个儿倒有点忍不住了，不是冲动，而是想尽快一试获得的新力量，前段时间一边猛削木头一边跟柳香聊着怎样使唤身体内这奇特的真气，渐渐倒叫她摸索出一套控制真气属性的本事来，前世好奇去找过算命的什么，只记得一段易经：阴阳相互追逐，阳极复阴，阴极复阳，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赵谦原来的武功走的就是至阳路线，而至阴，柳香指给了纭舟一个现成的例子——太清，行若莲步，眼如秋水，举若细雨，言如林溪，所以她那天喝了那杯茶却没有半分反应，说不定还觉得身心舒畅，神清气爽，那周渊倒也本来是好心来着，却不想差点害死纭舟。
　　“纭舟，你现在是阴阳人，真气不阴不阳，可以考虑下转换真气以适应不同的敌人，以阴制阳，以阳制阴，总是事半功倍的。”
　　“……柳香，你再说我是阴阳人我就跟你翻脸。”
　　虽然得到了柳香的大白眼，纭舟还是按照他的说法练了好几天，还真给她摸出点窍门来。
　　脚下一蹬，轻身提气，纭舟身子已如流星般射向对手，凌空抽鞭而下，鞭头那装饰的钻石尖居然闪出一抹艳红，那对手使得一双手短剑，一手缠向鞭影，另一手向着拉直的鞭身便削了过去。
　　纭舟哪肯让武器受损，分出一楼真气，窜向鞭尖，短剑与长鞭相击，那人只觉一股刚烈的真气窜进经脉中，也不慌张，拉着鞭子向后一跃，纭舟尚未落地的身子就被带着向前跟去，不等她找到立脚点，另一只短剑挟着如炎气息向她刺去。
　　纭舟扭腰旋身，以执鞭手为着力点，一掌带起寒气森森正好印实那人的右臂，这个雪月掌还是她从慕容英那里得来的大杂烩武功集上翻出来的，创立者原话是“至寒至阴，驱而无踪，化而无形”，而慕容英则注有小字一行“夏天修习效果尤佳”，看到此处纭舟差点笑岔了气，不过简略的学了一下，还真有那么几分感觉，不知那传说中“寒冰掌”是否就是如此的。
　　寒气入身，那人催动真气去化解，纭舟本就修习了个皮毛，当然做不到“驱而无踪，化而无形”，只是几下，那寒意已差不多消失无踪，她不等那人缓过来，另一掌跟上，却是刚烈属阳的真气窜了进去，同样从那书里扒来的“佛焰掌”。
　　那人只觉得受创处筋脉一胀，接着如针刺痛般难受，再有麻痒的感觉，偷空一看，那一片皮肤全部发紫，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皮下毛细血管组织大面积创伤”，纭舟见一招得手，更不放松，痛打落水狗，招招向着那人要害逼过去，一时间把个大汉压的节节后退。
　　那人见着纭舟居然有阴阳两属真气就已惊诧，现在见着那奇怪的伤口，怀疑有毒，更加不敢与她接触，只好尽力用短剑接招。
　　他有所不知，纭舟只不过是利用最简单的热胀冷缩原理，原本只是试试真气的属性是否能带来真实冷热效果，一试之下果然有效，大喜之下还有再做试验，谁知那人两柄短剑把全身护个周全，郁闷之下，没有人体，用物体来试验一样。
　　至阳内劲顺着长鞭源源不断的滚向短剑，那人摸着剑柄，隐觉有微热之感，正觉不妙间，一股阴寒真气传了过来，他一面运起内气去挡，一面急收武器，不想被长鞭缠住的短剑经他一拉，突然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一道裂缝出现在剑身之上，估计这人使的也不是什么百炼钢，不然也不会凭这么点真气就裂了。
　　纭舟见他武器受损，跳至后方，问道：“还打么？”
　　那大汉立在当场，观众中懂行之人纷纷倒吸了口凉气——这女子看起来年轻不大，居然如此了得？
　　王巍出战之人是受周渊亲点，武技当然过硬，没想到还没多久，短剑居然被长鞭卷裂，中国古代已经有热胀冷缩的记录和研究，但在这世界，纭舟目前为止还未发现有人研究此事，是以全场的人中根本没人知晓其中奥妙，就连奚南也一脸惊讶，奇怪于纭舟的功力进步神速，却不知她不过是绣花枕头，论起实打实的硬仗，未必是那大汉的对手。
　　那大汉脸红唇青，不敢见那看台上的人，突然长啸一声，短剑对着自己喉咙划去，纭舟发愣的当儿，一蓬血冲天而起，大汉身躯重重倒下，激起几分尘土，腿脚抽搐，生机尽失。
　　周渊冲着宦官示意，公鸭嗓干巴巴的扬起：“第一场，凤汉胜——！”
　　纭舟阴沉着脸回到位上，隔着不远处便是周渊位置，那黑豹君眼光扫过她，两人视线相遇，俱是不善。
　　接下来的大齐与王巍之战，王巍取胜，大齐与凤汉之战开初，青熙对着坐身边的纭舟——此时她已晋升红人级别，首领身边赐席——说：“性命为重，胜败不用在意。”此时他已动了收才之心，如此人才流落江湖岂不可惜？何必为了这小小的十年三国会而拼上性命？
　　纭舟此时正沉迷于武道之中，对于这位小臣的嘱托只是反射性的答应，天玉在一旁看的恨不得代她回答才好，青熙本是武人，对于这等俗礼以前也是不计较，自从入了朝后，倒渐渐变的谨慎小心，迂腐起来，此时见纭舟心不在焉，内心升起几份不快，但也不好与这年轻丫头计较，是以只有催促她下场。
　　纭舟这一战对上的是男子——象她这样的女子出战，不是没有，但那是几百年前的凤汉女权鼎盛时期了，现在几乎处于半禁止的状态，她可算重开女禁了——那男人口阔鼻宽，肤色黝黑，猛的看去有点象印度人，这也更让纭舟确定大齐八成就是云南和印度等等那一片的范围了。
　　那男子使得一口大刀，刀身弯曲，镶有血槽，刃尖呈斜形，柄由骨头制成，纹有动物纹样，精美无华，握在他的大手之中，配上伟岸的身材，颇有几分森森杀意。
　　这一战不用多说，纭舟的冷热两重天照样打的那壮汉浑身乌紫，可惜的是，她渐渐发现此种打法确能造成一定伤害，可惜却无法深至筋脉，是她的功力不够，还是手法不对？目前她还无法分辨，想到再与那壮汉缠斗，试验新方法，却感觉身内空虚，这才惊觉真气竟不剩多少。
　　看着那名男子举着刀又要砍来，急忙高叫道：“等一下！我认……”输字还未出口，不远处一声惊雷平地起，纭舟作雕塑状，骇然四望，只见场中各人都环顾张望，有些胆小的缩在位上，不敢动弹。
　　周渊从座位上站起，遥望声音传来之处，嘴角溢出一丝嘲讽，宦官高声叫道：“比赛中止，择日再续，伏送皇上龙驾——！”那份声歇力嘶中透出几份彷徨，凄凉之意让纭舟从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兆，她甩下对手，奔回一堆“丈夫”身边，看着他们安然无恙，才觉得定下心来。
　　不知不觉间，纭舟与他们的命运渐渐交缠紧密，几人的足迹慢慢重合，难以分辨你我，只不知当有天需要她壮士断腕时，那份心痛是否能够忍受。
　　“发生了什么事？王巍皇帝人怎么跑了？”纭舟性急，见着赵谦就一串的问句，到了尚金后，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把她脑袋塞的满点，实在无力再去考虑关于凤汉与王巍最高统治者间是否有什么勾结，此时见着异样，才开始转动生锈的脑袋试图榨出表象后的真相。
　　赵谦温和的声音响起，在同伴中有着稳定人心的作用：“舟儿稍安勿燥，我们……”他的话被一排整齐的踏步声打断，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入场，奚南看着那行止有度的动作，立刻判断出这批士兵可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一骑飞身入场，身披黑袍，手托黄卷，高声喝叫：“奉吾王之命，擒拿通敌要犯，诸位大人请安坐其位！”
　　大齐使臣一听之下，立刻叫起来：“哪里来的小子！居然敢在本王面前撒野！？”
　　那名骑手也不多言，翻身下马，拱手对那大齐使臣说道：“小人有皇上圣谕，嘱小人给发问的大人亲自察看，请大人接旨。”
　　言毕恭敬举上一卷黄纸，那大臣面上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单身上前接过骑手高举的圣旨，才一看见其中内容，脸色剧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黑袍骑手身前银光一闪，那大臣口中喝喝两声，颈上红线渐显，身子慢慢倒下，竟是当场被杀，手中落下的黄卷，纭舟眼尖望去，黄色的绢上只有一个大字：
　　杀！
　　  

凤入江湖清鸣艳 —贰拾— 传说中的雪天小木屋

　　场中顿时大乱，尖叫声此起彼伏，黑袍人带着一众士兵见人就杀，大齐与凤汉会武者也毫不示弱，双方战成一团，纭舟拉着赵谦的手就要向门口冲，被奚南一把抓住：“跟我来！”
　　逆人流而上的过程并不太好，四人奋力前走时，纭舟猛然省起，司马不在，天玉不在，青熙也不能丢下！立刻大喊道：“司马呢！？天玉和青熙不能丢下！不然回去也没用！”
　　其他三人知她说的在理，无奈之下只好返回去寻找，所幸青熙的目标最大，作为最高领导他旁边围着一帮文臣——大多是吓的发抖，想钻他这武将羽翼的——天玉也在其中。
　　纭舟奔过去直接吼道：“青大人，请跟我们走！”那青熙本是一武将，尽在边境上转悠，后入了朝，升了官，也发了福，一身锐气渐渐磨去，如今面对这混乱局面，一时间居然懵了，听得纭舟这声吼机械的跟了上去，那些文臣们也哆哆嗦嗦的跟着救命稻草跑去。
　　纭舟跑至集合点，发现司马被奚南带回来了，还带多三个尾巴，不是那妖道三人组又是谁，此时非常情况下见面，玄祥也没空嫉恨纭舟，拉拉杂杂十几个人跟着奚南跑至一处高墙，听他说道：“我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这外面无路，是片小树林，穿过后有河，顺流而下便能到城外。”
　　听得奚南话，再瞧瞧这丈把高的墙，文臣们纷纷哭声一片，没人会帮他们翻过那墙的，他们生路已绝，正当纭舟也心有悽悽焉时，奚南接着说道：“我会助各位大人过墙，还请其他人帮忙！”
　　这话无疑于雪中送炭，文臣们破涕而笑，对奚南感恩戴德，纭舟却是一愣，她没想到奚南会有这样的好心肠，倒是她反而有些不快，与其带这些不会武功的，不如带仙门中人了，至少不用他们照顾。
　　此时倒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纭舟见着那些不善运动的官员们挣扎爬在墙上，急忙赶去帮忙，几人合力，这一堆人也翻了半天才过了墙，在树林里左右穿梭间，不时有官员的衣服被刮着了，脚扭了，纭舟正要去帮忙，却被奚南一把拉住：“不要管他们，走了！”
　　纭舟愕然道：“不是你说要带着他们走的？”
　　“我只说助他们过墙，何时说要带他们走了？总要有人去吸引追兵。”纭舟这才明白奚南怎会突然善心大发，联想到自身也是视这些官员如累赘，心头难免有些不是滋味，见她脸色，奚南叹口气续道，“你想想，他们走的时候，可曾招呼那些来援助他们的仙门兄弟？”
　　一语中的，纭舟黯然不语，暗下告戒自己，绝不可变成和那些官员一般没骨气。
　　出了林子面前是一条小路，僻静无人，纭舟四下看了看，除了妖道三人组，青熙和一路上照应着的天玉，那些文臣们倒是一个也没能跟上，众人又跑了一段，远远的听得水流声，转过弯一看，果然是河，岸边有几个渔家正闲聊晒网中，见着这帮人突然钻出来，都惊得张大了嘴，待奚南装出凶恶的表情，不知谁先叫了一声“红发魔人”，跟着全体便纷纷弃船而逃。
　　其中一人，逃跑至纭舟身边摔了一跤，慌慌张张的四脚并用爬走，众人懒的理这些外人，唯有纭舟捏紧手中的纸条——这是刚才那摔倒之人塞进她手里——偷偷展开一阅，上书几个划细如铁的小字：一船换得十万兵，三年等得尚金亡！
　　周渊！
　　纭舟看向遥遥皇宫，似乎感觉到那只黑豹懒洋洋的盘于龙椅之上，用嘲弄的眼光看着她这小动物在笼中挣扎。
　　“舟儿！”赵谦的喊声远远传来，纭舟真气一转，那纸条已然揉碎，在几里之外，周渊安坐龙椅之上，身后是妃子纤细的身影，以及肩膀上的轻重适中的手指，听得暗卫报告：“他们已经上了小船。”
　　“多了谁？”
　　“青熙、她哥哥还有仙门中玄真、太清、玄祥三人。”
　　“青熙也在？”周渊低声自语，这才皱起眉头，片刻后又把身子缩回椅中，“算了。”挥手后暗卫退下，他把身后女子拉入怀中，灯火熄灭，这六角型房间中，不久后便充满了娇喘呻吟。
　　出发时近年关，现在已经差不多四月，相当于前世的五月，可在这个北国里，仍然寒冷如冬，顺流而下的几人不得不在小船上抱成一团，互相取暖，纭舟觉得气氛压抑，顺口说道：“我觉得前面一定会有大瀑布。”
　　天玉此刻已是杯弓蛇影，惊叫道：“什么？那、那我们怎么办！？”
　　赵谦却是不慌不忙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一般来说肯定会有，然后我们的船会翻，我们会分散开来，女主角一定会和她爱的或者爱她的男主角在一起……”纭舟越说越小声，因为赵谦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严厉，青熙象在看疯子，只有玄真兴味盎然的看着她。
　　没有大瀑布，也没有其他船只，甚至没有追兵，几叶小舟顺着平缓的河流向下游飘去，奚南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赵谦则陷入深思，人多嘴杂，此时纭舟也不好对他们说明。
　　几近天黑时，他们终于遇上浅滩，众人上岸后四下打量，远处有林，间或有几处残雪，就是没有路，这里是哪里？又该往哪里走？
　　“找地方休息吧，明天我们跟着太阳走。”奚南逃生的经验最丰富，他的性格也取得了青熙的信任，几人约在滩头再会，便分散开来四处寻找，司马一路上对太清处处照顾，此刻却又缩手缩脚不敢靠近心上人，看的纭舟心中恼恨——这个胆小鬼！！
　　纭舟乘各人分散，把奚南和赵谦叫来，想了想，又叫上柳香，司马八成是没有心情，也就不去打扰他了，在几人面前，把周渊的三年之约说了出来，奚南听完后，意味深长的望了她半天，看的她发毛，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是柳香颇有几分激动。
　　现在倒也不是细谈的时候，四人说了几句，那边已传来玄真的声音：“喂~不要在一起偷懒啊！”
　　纭舟转过脸去狠瞪一眼，各自分散开来寻找可避风之处。
　　屋漏偏逢连夜雨，纭舟走了没几步，觉得脸上一凉，伸手去接那天上落下的精灵，触手可及却溶化成水，下雪了……这种时候应该来个木屋啊，再升个火，然后按照定律不就那啥那啥……纭舟脑中想着，翻过河边小丘，视线划过一间木屋……木屋！？再仔细一看，一间主屋加上偏房，修筑者还细心的推平了周围的地，用石头垒起简陋的院墙，真是天上掉下个小木屋！
　　招呼众人过来，推开门后却是一番出乎意料之外的光景，各物摆放整齐，一张大床置于向阳处，灶台上还有炖菜的痕迹，院子里摆着满满一大坛的水，无处不显示这并不是无主房屋。
　　“按理说应该没有人住的啊……”纭舟咕哝着，不管周围人奇怪的目光，只有熟悉的人见她脸含梦色，知她又开始瞎想，懒的去理，十个人挤进主屋稍嫌拥挤，倒也正好温暖，奚南想要找打火石之类，遍寻不着，只好期望等到天黑时，屋主回来再说。
　　天黑渐墨，屋外风声呼啸，如有鬼灵哭嚎，纭舟觉得身上发冷，运起真气流转周身几圈后，才感觉手尖和脚尖都热乎起来，想起赵谦失了武功，偷眼看去，饶是他抱紧双臂，仍然微微发抖，她不着痕迹的靠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渡去真气，他也不多言，静静接受她的援助，眼角却飘向她背后的奚南，果然那人见此情景，默然转过脸去。
　　一屋子人挤着，只闻呼吸声，倒也有点暖意，不久后全都挤成一团，妖道三人组靠在一块，青熙与天玉呆一块儿，司马与柳香靠着，赵谦拉着纭舟挤到奚南身边，抱着他臂膀，把纭舟包在中间，两人眼光相触，赵谦坦然直视奚南却转过了眼神，不多时，全屋人都昏昏欲睡，准备在黑暗中睡过一觉再说。
　　先听得屋外动静的是奚南，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习惯性的绷紧了脑中的弦，是以那微小的踏雪声才出现，他便惊觉起来，倒是纭舟半梦半醒，耳听听得连续几下声音才醒，片刻的迷糊后反应过来，有人来了！
　　来人小心谨慎，并不象回到自己的家，反而慢慢靠近屋子，纭舟心道：难道是追兵？那周渊又反悔了！？当即取下腰间长鞭，又觉施展不开，赵谦正好递上防身匕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木门猛被扑开，一人大喝着举刀砍了进来，状如厉鬼，天玉被吓的大叫，青熙也呆愣当场，太清虽然花容失色，但仍忍住没尖叫出来，奚南金马刀迎锋而上，锵的一声，居然砍断了那人武器，长刀前送，眼见就要没入那人的胸口，却被斜刺里出现的木杆挡住，纭舟怕奚南吃亏，急忙上去援手，不想阻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奚南。
　　  

凤入江湖清鸣艳 —贰拾壹— 齐人之福不好享

　　就着屋外雪地反光，纭舟才发现，拿着一根木棍挡在那男子面前的，是个娇小的女子，尽管手抖如筛，但仍然不顾那男子喝骂，坚定的挡在他面前。
　　他们是一对爱人，不用什么言语，也不用什么证明，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他们之间的爱。
　　“你们要杀便杀！我们决不会回去！”男子把女人拉到身后，吼道，脸上青筋毕现，纭舟回道：“我们干嘛要杀你，只是路过而已。”
　　许是见到有女人在，又或者见对方没有动手，他们只是紧紧拥抱着，纭舟又问道：“你们是这屋子主人？”
　　“是又如何？”男子带着几分戒备问道。
　　纭舟一笑：“那可否请你们升个火？我们都快冻死了。”
　　大概是见到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慢慢进屋，等火升起起来后，纭舟才发现这对男女比她所想象的要老的多，刚只听声音时，还以为他们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屋里挤了十二个人，谁也无法睡好，纭舟干脆开始聊天：“你们是夫妻？”
　　女子怯怯的点了点头，纭舟继续问道：“是北巍人？”
　　此时男人才面露惊讶之色：“你们是凤汉人？”
　　纭舟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男子道：“只有凤汉才会称北巍……那，这些人不是押送你的？”
　　“押送？”赵谦恍然，“你是把我们当成押送这两名女子的北巍人了？”
　　男子点头，才算放松下来，那女子脸上也露出笑容，用北巍话与丈夫说了几句，才对众人道：“我还以为是王巍人追来了，以为跑不了……”
　　天玉此时总算平复了惊骇，插嘴问道：“你们是北巍人？北巍的女子不是都有很多丈夫？”
　　那女子闻得此句，脸色唰的变白，男子拉着女子手叫道：“那些不叫丈夫！她的丈夫只有我！”
　　毋须多言，屋中各人也猜得出这对男女的遭遇，无非是女子爱上了男人，不愿再做那“轮妻”，与心上人跑了出来，隐居在这偏僻之处，见着他们，以为是北巍来人抓他们回去，来做出拼命的姿态。
　　那丈夫见妻子想起过去，心疼之下叫道：“你们凤汉才是！男子居然甘于嫁人，也不知爱的到底是谁，那么多丈夫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简直是钉在凤汉男人最痛处，青熙勃然大怒：“你好狗胆！居然敢这样说！”天玉又惊又怒之下，只好先安抚顶头上司再说，那对男女也知说错了话，害怕这屋子的人突然爆起把他们斩成肉酱，让场面平静下来的是奚南的一句话，这句话也让纭舟愣了半晌。
　　“至少在天道崩塌时，凤汉的男人扛了起来，不会把天道之伤转嫁到女人身上。而北巍呢？你能带着你的女人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吗？”
　　纭舟知奚南说的并非实情，但这话也不无道理，屋里的人各自想着心事，那对夫妻黯然半晌，拜伏于地，向各人道歉，青熙却恨恨不理，纭舟觉得他未必过于小心眼。
　　十二人挤一间小木屋终是没办法，纭舟正要赶妖道三人组去偏房，却听赵谦拉起她说：“舟儿、奚大哥跟我去挤那偏房吧。”不等纭舟回答，便拉着她走出去，奚南虽然愕然，也只有跟上去。
　　那偏屋同样打扫的一尘不染，那年代可没有现代的便利，要在山林之中把屋子打理的这么干净，那妇人得伏着身子，擦多少遍？但尽管如此辛苦，她也觉得象在天堂吧，因为有所爱的人在身边。
　　还没等纭舟感叹完，看见赵谦打的地铺后，血液轰的一声全涌上了脑袋——他居然铺了一床通铺！
　　看见纭舟呆愣着充雕塑，赵谦难得现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怎么？舟儿不困？”
　　“不、不困……”纭舟勉强挤出这句话来，就听得赵谦夸张的叹道：
　　“唉，我好困啊，但是失了武功好冷啊……”
　　纭舟求助的看向奚南，没想到这平时总是正经的男子无辜的眨眨眼，说道：“可惜我的内力无法助赵弟入眠，可惜啊……”
　　最终，纭舟睡中间，一边是赵谦一边是奚南，虽然三人都是和衣而卧，但听得两边传来的呼吸声，叫她这样的色女怎么睡得着？
　　雪天小木屋不该是这样啊！应该是无人的木屋，打湿了衣服，然后男女主角抱一起取暖才对啊！这样子一边夹个帅哥是什么意思！？3P不是这样P的啊！
　　正当纭舟在心中呐喊时，赵谦翻个身，一只手臂揽上她腰肢，骇得她全身一僵，另一边如同约好了似的，奚南跟着一翻，手臂压上她胸腹之间。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纭舟一动也不敢动，唯有紧闭眼睛装睡，幸好两只手臂安份搭在她身上，并没有其他动作，此时她的心中混乱，实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
　　过了半晌，赵谦的声音在纭舟右边含糊的响起：“舟儿，睡着没……？”
　　“睡着了。”
　　“…………”
　　闷笑声响起，赵谦抬起脸，撑起头，俯视着满脸通红装睡的纭舟：“那你就继续睡吧，我和奚大哥说点事。”
　　奚南闻此言睁开眼，看向那位救命恩人，听他说道：“奚大哥，我希望你能够做舟儿的第一个男人。”
　　平地一声雷，纭舟立刻跳了起来，叫道：“什么！？”
　　赵谦似没听见，平静的续道：“奚大哥，我知你不喜别人骗你，那么我只能与你直说，我之所以希望你做舟儿的第一个男人，是想你能够永远留在舟儿身边辅佐于她，她是绝对不会用这种手段留你下来的，于是我代她说。”
　　“赵……云过！你在说什么！？”纭舟急怒之下差点吼出赵谦本名，谁知他似完全无视纭舟在场，继续说道。
　　“如果有可能，我甚至希望舟儿能为你生下儿女。我知你的根并非在舟儿身边，但如果有了孩子至少你还会想起她。”
　　看跟赵谦说不通，纭舟转向奚南：“奚南，你不要听他胡说！”但在看见奚南深思的表情后，她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不久后，这英俊混血儿说道：
　　“为何赵弟一定想留我下来？”
　　“因为你是舟儿以后会需要的人！”赵谦脱口而出，而纭舟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万兵易得，一将难求，可以让仙门那盘散沙在四天之内训练出那样的成果的人，值得用任何手段留下！”
　　此时纭舟的怒气终于蓄到顶点，满怒斩杀而出：“你们这两个家伙，把我当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应该压倒周渊那家伙，省得你们争来争去！！”
　　两人同时丢过来一个怜悯的眼神，似在说：压周渊？你连我都没胆压。
　　纭舟气势一窒，丧气的坐下来道：“云过，你觉得他会为一个女人的一夜留下来吗？别傻了，我跟你说，基督教是提倡一夫一妻的！奚南是不可能从心底里认同一妻多夫的。”
　　奚南却说出让纭舟大跌眼镜的话：“如果我同意了，你又怎么说服舟儿呢？”
　　赵谦的眼光转向纭舟，让她背后渗出冷汗，果不其然，他说道：“舟儿，你为何不愿意与奚大哥同床共枕呢？”
　　“我……我为何要与他同床共枕！？”纭舟感觉平时灵活的舌头有点打结，赵谦这种谦谦君子说这种直白的话，让她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长的不合你心意？”
　　“不是！”
　　“他的性格不合你心意？”
　　“不是！”
　　“他可有什么令你不满意的？”
　　“……有，他曾经是男侍，我不立主夫的！”纭舟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没想到奚南淡淡的回道：“我已还完那人恩情，现在我俩互不相欠。”
　　“舟儿，你还有何不满意？”赵谦再度问道，把纭舟逼入死路。
　　“我、我……我不爱他！”
　　“他没有一处不合你心意，为何你不爱他？爱一个人，不就是因为他合你心意吗？”
　　纭舟张口结舌，作为一个爱情观千奇百怪的二世人，她居然被一个古人的爱情理论问倒，实在让人汗颜。
　　“换句话说，你收了几个男人，难道你非得个个都爱才与他圆房吗？”
　　“还是说，你打算只收一个男人？”
　　“……舟儿，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赵谦的话让试图夺门而逃的纭舟负着气又坐回铺上，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有点恨自己为何如此烦闷，干脆对着奚南说道。
　　“那我问你，你又为何愿意答应他这荒唐要求？”
　　奚南淡然一笑：“因为你一句话。”
　　“哪句？”
　　“你别染头发了，红头发多好看。”
　　“啊？”纭舟愕然，随即又理解了奚南的心情，沉默半晌咕哝一句，“你红头发确实很好看啊……”
　　赵谦叹道：“那你为何不肯？”
　　“……我不知道。”
　　纭舟说完后，一室沉默，不久，赵谦幽幽的声音响起：“舟儿，你想把第一次给我？”
　　缄默，纭舟知道她不应该有这份心情，可是当内疚慢慢转化为依赖，依赖是不是又会转变为爱情？她不知道，所以她不敢试，但在那个英俊混血儿面具下的孤独与挣扎显露出来后，又不自觉的会把眼光放在他身上。
　　纭舟深吸了口气，整理好心情，尽量让她能平静的直视两人，慢慢说出心中所想：“我并非不想，你也知道我这好色的毛病，只是我总觉得，用这种方法留奚南下来，我不甘心，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当然高兴，可是如果你想走，我不希望你因为什么责任而留下！而且……”
　　纭舟对着奚南一瞪眼：“你根本就不认同一妻多夫！你只是以自我牺牲为理念才同意一妻多夫的对不对！？”
　　奚南不动声色反问道：“你怎会知道？”
　　纭舟气鼓鼓的说道：“你刚才反驳那对小夫妻的话时我就听出来了！”
　　“但你也不能讲我这说法不对啊。不管是以什么理由认同的，认同了就是认同了不是吗？”奚南的话再次让纭舟无语反驳，“而且，至少我很幸运，我的妻子不立主夫。”
　　此事终究没争论个结果出来，那一夜，赵谦与奚南一人一边搂着纭舟睡的香，她却睁眼至天明，绷直了身体僵硬如木头。
　　  

凤入江湖清鸣艳 —贰拾贰— 在那清穿开始的地方

　　纭舟醒来时，只觉得两边身子都麻了，转了转眼珠，一边是黑色的脑袋，一边是红色的脑袋，她决定以后绝不做什么“枕着爱人强壮的胳膊入眠”这种事，纯粹是虐待，她挣扎了半晌才从两座人肉大山中爬出来，奚南的警觉性较高，早已醒了，赵谦仍然睡的正香，令她份外不爽，踢踢他腿肚子，才迷糊着说道：“早上了……？”
　　爬起来，打坐半刻，疏通了全身的穴位，才觉身心一松，跳起来后见赵谦扭着胳膊，满脸郁瘁的说道：“舟儿，你睡觉太不老实了。”
　　纭舟一怒：“明明是你们不老实，压的我两边身子全麻了！”她不说还好，一说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你昨晚睡到半夜，一边咕哝‘棉被都是我的不要抢’，一边拉着我和奚大哥往你身上盖，两人捂着你暖和不？”
　　没想到是这样情景的纭舟听了，面上立刻如熟过的李子，红的发紫，干咳一声，无视两人讥笑的目光，推门而出，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迎面而来的是玄真戏谑的话语：“天小姐这么早就醒了？不再多休息一下？一夜两丈夫，天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啊……”
　　纭舟眼睛一瞪，正要开口还以颜色，柳香快步走上来，把一盒药膏塞进她手里：“这是治淤伤最有效的，你用了吧，另外今天多休息……”
　　不等纭舟辩解，司马带着两个黑眼圈蹭过来，悄声说道：“……你狠，我自伤情，你倒逍遥，你狠……”
　　接下来是青熙，照例语重心长：“……咳……年轻人得分清轻重！怎能不分场合！”
　　天玉最直接：“妹妹，你……还受得了么？”
　　啪的一声，纭舟捏破了手中的药膏，怒吼道：“你们这些人！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干！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我昨晚明明听见有男声说‘舟儿，慢点’，‘舟儿，别拉’，你还叫‘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难道不是……？”天玉的话让纭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暴怒跳脚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所有人都露出“我们理解所以你就不要再说了”的神情，令纭舟抓狂不已，唯有赵谦在柳香嘻笑的眼神中，发现那一闪而过的放心，如不似他这般习惯于猜度人心思，也会忽略过去，昨夜长谈之后，至少他与奚南已是板上钉钉的同盟，今后说话也敞亮了许多，那么排除其他男人对纭舟的影响自然是重中之重，除非，此人对纭舟有益。
　　这也是赵谦容忍柳香跟在纭舟身边的原因之一，不然以他慎密的性格，早已有无数方法说服纭舟把柳香另置他处。
　　众人嘻笑一番，定了太阳的方向，便到了离开的时候，纭舟还怕那对夫妻会提出跟着走的要求，没想到他们什么也没说，玄真想起什么似的，靠近小夫妻俩说道：“打扰一番，很不好意思，临别有些赔礼给二位。”
　　纭舟心中隐觉不妥，当玄真靠近两人，突感不对，长鞭破空而去，正好拦住玄真刺向夫妻的匕首。
　　“你干什么？”
　　玄真丢下骇至发抖的夫妻，仍旧笑容满面的说道：“难道舟儿要留这两人活着？万一王巍的追来了，盯上他们，我们的去向不是暴露了？”
　　青熙听得玄真这样一说，才象想起什么似的附和道：“没错！不可留这两人活口。”
　　纭舟卷过玄真利器，对方倒也干脆放手，她走至夫妻两面前，沉声道：“如果你杀了他们，王巍的人追来还是会发现我们来过！”实际上，她清楚周渊不会派兵来追她，但此中原由，倒是绝不可能说与他们听的。
　　“但至少不知道我们往哪走。”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纭舟见说不动他，干脆直接威胁，“要么，我们分道扬镳，你杀他们我不管，想要跟我一起走，你就不许杀他们！”
　　玄真微微一笑，不答纭舟，反而转向青熙道：“青大人，您怎么看？”
　　挑拨离间的本事不错……如果说原先纭舟只是觉得玄真心口不一的话，现在则是厌恶非常，此等小人，实该敬而远之，想到此处，她的眼光看向司马，那痴人居然还只是盯着太清花容，让她暗地里叹了口气。
　　青熙本为领队，一路上听无名小辈指挥来指挥去本已不悦，现在纭舟居然赤裸裸的威胁于他，令他颜面何在？但他久混官场，知忍一时气过万重山，当下把几冲出口的斥责咽了回去，干巴巴的说道：“不管怎样，早些时候上路便罢！”
　　纭舟还怕那官大人突然逞官威，倒会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既然他和稀泥，当然求之不得，几人这才与那对荒野鸳鸯告别，比照着太阳往西南而去，只要比直走下去，总会遇见能辨识的路地。
　　几人大多有武功在身，脚程不慢，又有奚南这长于野外求生之人指点，一路上总能找到吃喝，吃果浆、喝山泉，有时捕点动物打打牙祭，奚南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打火石，七天之后，估算着怎么也该出尚金所在州的地界了，正当众人快以为这是野外郊游时，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开始是纭舟总觉得有淡淡的血腥味，被柳香嘲笑是狗鼻子，结果走了不到半天，每个人都可以闻到那“淡淡的血腥味”了，遁着味道摸过去，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吃了一惊。
　　幽静小谷，枯枝堆下，近百具尸体整齐的堆放着，因为地界狭小，尸体与尸体间都没有空隙，紧紧挨着，不少尸体连覆脸的布都没有，只得掀起身上的衣服盖住，由那身上鲜艳的红衣，就算是纭舟也可以一眼看出这是大齐的使团。
　　各自检视后，可以肯定这些人是死于激战，身上都带有伤痕，不是王巍堆放于此，因为每具尸体至少衣物整齐，看起来大齐剩下的人走的非常匆忙，连掩埋尸体的工夫也没有，只好寄放于这幽静小谷，期望有天能寻回兄弟的遗骸。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死人，纭舟也有些脸色发白，虽然她清楚自己所走之路恐怕要比这血腥万倍，但凡事开头难，只能强压翻搅的胃部，慢慢习惯。
　　“舟儿你没事吧？”奚南走到纭舟身边问道，见她摇头又叹道，“没想到我们会碰到大齐使团，如此，我们要不要换条路？”
　　纭舟知他意指周渊的三年之约，也有意避过王巍对大齐的围剿，没想到她才一提出，青熙却一桶冷水泼寒了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凤汉与王巍以北河为界，一处可过的路是以我们来时通过的那城，人多，另一处人少至就是依河而建的山海关，由两边将领同时把守，就算你能横着穿过王巍绕路，还是要渡北河！”
　　山海关，奶奶的，满清大军由此入关，不就是那无数清穿开始的地方嘛，纭舟做梦也没想到，她有天会被逼面对怎样穿过一个建在河上的山海关。
　　既然如此，也只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了，捧着脑袋想了一下午仍然没有头绪的纭舟，烦恼的快要掉头发了，尽管哪些，事实仍然不为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又是七天，起先还是零零碎碎的喊杀声，渐渐的，只要静下来，便可以听见轰鸣的水流声，再走几多久，一座木桥进入了她的视线。
　　看见这景色的纭舟只想骂一声，设计这山海关的人脑子里面飘金鱼！干嘛在瀑布上建关卡！
　　而所谓关卡也不过是一座可提起式吊桥，如同欧洲那些城堡前的扩大版，在对面，凤汉有座一模一样的桥，已经放下了吊桥，却只覆及瀑布一半河面，另一半，需要王巍这边放下。
　　王巍的桥前，是如长城一般的小段用于防守的城墙，城墙两头是绝壁悬崖，根本无路可走，怪不得青熙说，此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饶是如此，纭舟还是怒道：“为何在瀑布上建关卡？”
　　青熙按下对纭舟口气的不悦，解释道：“此处北河最窄，河两边又同是断谷，地形易守难攻，不在这里建在哪里建！？”
　　“这还最窄！？”纭舟粗略算了一下，这最窄处也至少有三十多丈宽，换到现代就是百米有余，这最窄，那最宽的是哪里？想到曾经收留在无名村那人所讲的北河泛滥惨景，当初还不信，现在总算有点了解了。
　　几人趴在远处看的忧心，突见大齐使团出现，几百人挤在狭窄的谷道中向着关卡拼杀而上，被小城墙上的弓箭手一杀，立时倒下一排，最后还是以丢下几十具尸体而退。
　　“这帮笨蛋，居然强攻这山海关！”青熙恨道，也包含着对已方前路绝退的焦虑，奚南接口道：
　　“他们也是无法，除了强攻这里还有什么办法。”
　　纭舟趴在雪上，运起功力看向远的关卡，城墙之上并无太多士兵，倒是成打的武器资材堆放整齐，最高处应该是控制城门和桥的亭子，也是弓箭手最好的打靶点。
　　“王巍好象没派多少兵在这里。”
　　“废话，这种地形，派那么多兵做什么！？”青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为终于能斥责这不知礼节的丫头而高兴，“大齐是从里面攻才有点压力，如果是从凤汉攻，根本不可能！只要这边桥不放下，怎么渡河？”
　　“那如果桥和城墙门控制了，我们能不能攻下这关卡？”
　　奚南听出纭舟语中兴奋，考虑了一下回答道：“那是当然，这里城门一破，兵倒没多少，舟儿，你又想到什么办法？”
　　“你看那悬崖上的斜坡！”顺着纭舟手指，奚南和青熙同时看向绝壁上一段斜坡，几乎以45度角滑下后，尽头是微微向上翘起的石头，再往前便断了道路，是垂直的山壁，“我有办法‘飞’到那控制亭里去，打开城门，但你也要能够保证乘这机会攻下这关卡，不然……”
　　没想到奚南不等纭舟说完，便直接斩钉截铁的道：“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那难道就呆在这儿等死！？”纭舟还未争辩，青熙便叫道，却被奚南分毫不让的顶回去：“凤汉男儿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女子周全！什么时候有让十七岁女娃儿只身入敌阵的风俗了！？”
　　青熙面上一白，悻悻的闭上嘴巴，倒是纭舟拉着奚南到一边讲道理摆事实，他却死活不松口，正当她就要爆炸时，赵谦钻了出来：“你们在吵什么？跟我来，看我们碰上谁了！”
　　  

凤入江湖清鸣艳 —贰拾叁— 你走，我走！你跳，我跳！

　　听过赵谦形容，亲眼大齐使团的惨况还是让纭舟心中一紧，六百余人只活下不到一成，百来人个个带伤，断臂残脚者也不显见，这些人能从王巍境内杀出一条血路的，大齐之彪悍可见一斑。
　　那与纭舟对阵的汉子还活着，身上无伤，面容冷竣，严酷的表情下流淌着沸腾的怨恨与痛苦，在场中人却无一所觉，可见此人自律之严。
　　“青大人，天小姐。”那汉子对青熙和纭舟各一礼，显然是把她当成小头目了，青熙不喜，含糊还礼，纭舟倒觉得这人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啊，心生好感，瞥到奚南与赵谦窃窃私语，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那个……这位大人，我有办法助你们拿下山海关，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纭舟话才说完，奚南便一把拉过她的后领，道：“兄台不要在意，我这妻子心急归家，胡说八道……”
　　纭舟恼怒的争脱开来：“不是胡说八道！难道我们就一直呆在这山海关吗！？”
　　“舟儿！”奚南与赵谦异口同声喝道，语多愤怒，纭舟却不理不顾自道：“以前的事我说了你们也不信，可是最后我都做到了！为何这次却不信我！？”
　　“这次不同以往！”奚南低声道，试图劝服这倔强的丫头，“战场无情，如果不成，你小命难保！”
　　纭舟与奚南对视半晌，突然拉着他去见赵谦，道：“如果我成功了，回国之后必能扬名天下，为今后之事，这不是应该冒的风险吗？云过，难道你不想我获得这样的荣耀吗？这不是你一直让我去争取的事吗！？”
　　话虽如此，纭舟却希望赵谦一口否决，就象奚南以她的安危为最优先那样，是以，当赵谦露出犹豫表情时，她胸中一痛——最终的选择还是复仇吗？她在他的心中，永远不会是最重要的吗？
　　突如其来的窒息淹没了纭舟的心湖，她扭过脸去，不让赵谦看见掩饰不住的失落，她早该料到这样的事，也早该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事到临头，却发现心中的痛楚一溃千里，无法围剿。
　　“我决定了，我要去做。”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让我去完成你的心意！
　　不等两人说什么，纭舟便离开他们，在她身后，奚南用严厉的目光望向赵谦，缓缓开口：“她和你不同，你选的道路未必适合她！”
　　赵谦沉默半晌才道：“我不会替她选择，只是告诉她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你要说我自私也好，随你。”他离开，听得身后奚南的话传来：
　　“我以为你放弃了过往，没料到却是比以前抓的更紧！”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放下……”这句话没有得到奚南的反驳，很快便消散在风中。
　　是夜，北风冷冽，如泣如诉，纭舟伏在只容一人身宽的峭壁上，慢慢爬往斜坡顶头，把那斜坡当滑雪坡，利用简陋的滑板飞出去，再把勾索射向高塔，爬上去杀掉敌人，打开索桥。
　　这是一场豪赌，纭舟两世都没有玩过滑雪板，但她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因为她需要这份荣耀，她需要这份功绩来垫定她的地位！她也需要向那位黑豹周渊证明她的能力！
　　以一已之力，攻下山海关！没有什么比这再令世人瞩目的了！
　　抖抖索索的站直了，前面是陡峭斜坡，背后是北河瀑布，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便万劫不复，纭舟深吸了好几口气，也无法安复呯呯直跳的心脏。
　　滚滚北河咆哮着奔向大海，在前世，这该叫黄河吧，轰鸣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去甚远，直到悬崖下大齐佯攻的使团亮起火把，纭舟似乎才醒悟这世界上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高度，站在这样的地方，穷尽天下人，恐怕也只有她做到了吧。
　　深深吸口气，把散着冰珠的空气引入肺里，喊杀声远远传来，这是开始的信号，纭舟捂上心脏，奇异的开始冷静下来，北河的涛声、兵戈交击声、人声叫喊，纷纷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
　　踏板，落坡，寒风顺着耳边疾驰而去，吹拂起未束缚的几楼青丝，斜坡的尽头，是大自然鬼斧神工制成的跳台，临时制作的木板顺利得到上升的力量，纭舟提气轻身，小巧的身体如燕般飞翔在空中，挽起长弓，张弦，满弓，保持住上半身的姿势，木制的弓箭似承受不住她灌入的真气，发出撕裂的悲鸣。
　　一定要中！一定要射中！！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JK罗琳阿姨，以及后翌大神！这次不求男人了，求你们一定要让十字爪勾住高塔！一定要勾住！！
　　三指放弦，长箭带着十字爪如流星贯月般直扑百米之外的高楼，一箭定乾坤！当绳索因为勾住而停止前进时，纭舟心头涌出一阵狂喜！后翌大神，你不愧是射了九个太阳射日人！
　　抓着绳索向前荡处，高塔上人只觉得一声撞击，看了看却没发现异样，这月黑风高夜，点有火烛的高塔成了最好的靶子，纭舟顺着楼外延梯顺利的爬上去，如幽灵般潜入那弓箭手背后，寒光闪过后那不知名的人便成了她第一次杀人的祭品。
　　远处奚南与大齐使团正顶着箭雨压进城门，她不及感叹初阵，按下机关，轧轧的链条声响起，防守的大门如被推倒的萝莉，不甘的躺下了！
　　王巍一方大惊，对着高塔喝问出了何事，本是为了防止有人抢占城门而把机关设在远远的塔上，没想到此时却成了夺回城门的阻碍。
　　大齐使团一涌而入，小小的关卡瞬间成为被屠杀的修罗场，纭舟正在拼命转那放下河桥的绞盘，为什么城门是一个机关，河桥的却要用绞盘！？
　　王巍士兵涌向高塔，山海关失守，他们生路已绝，现在只想杀了那个顽忽职守——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曾想到有人能从空中飞进高塔——爬在最前面的士兵才露出半个头，刚想大骂，只觉得眼前一黑，被硬物砸中头部，惨叫着坠了下去。
　　纭舟放下手中的水桶，继续去转那绞盘，奚南心忧她的安全，离了大队向着高塔上冲来，一路上金刀挥舞，也不知收割了多少人命，待他眼中出现高塔延梯时，上面已爬满了王巍士兵，地方狭小，纭舟只能在最顶端用水桶练习打砖块，见到奚南身影，心中一喜，手下生风，瞬间好几个王巍士兵同时坠落。
　　奚南如虎入羊群，不多时便杀光一干王巍士兵，正要帮纭舟放下绞盘，忽然绞盘如风扇般猛转了起来，他眼疾手快金刀别住了绞盘，纭舟四下环顾，找来杂物别住绞盘，最后甚至连尸体都用上了，被河桥强大压力带去的绞盘嘎嘎作响，连带着把尸体也扭曲成可怖的形状，这些，纭舟都顾不上反胃了。
　　纭舟向着下方收拾残局的已方喊道：“快过桥！桥要坏了！快！”
　　众人一听，纷纷向着河桥涌去，一片忙乱，大齐首领怒喝一声，混乱的局面才得到控制，青熙等人乘机抢了先，顺着与凤汉之桥合拢河桥奔了过去，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过桥，别住绞盘的东西也纷纷报废，纭舟不得不找更多的东西来别住绞盘，眼见得塔下渐静，想来已是没了人影，她对奚南讲道：“我们也快走吧。”
　　“你先走。”奚南的话让纭舟心中伸起不详的预感：“你什么意思，要走一起走！”
　　奚南面上现出苦笑，下巴扬向别住绞盘的金刀：“你觉得我松了手，这刀能支撑多久？”
　　纭舟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全部塞进去后，拉住奚南手淡然道：“走不走？你不走，我不走！”
　　“你又何苦为了我这异乡人……”
　　“我就是喜欢混血儿！混血儿长的好看！怎么样！？”纭舟双眼一瞪，干脆胡搅蛮缠起来，奚南无奈之下，把金刀向里别了别，另只手拉起纭舟，用那双漂亮的深邃眼眸望着她说道：“准备好了没？”
　　“自然！”
　　纭舟握紧那双染满鲜血的粗糙大手，奚南吸了口气，左手放开金刀的同时低喝：“走！”
　　他们携手直接跳下高塔，听得金刀被绞盘别住发出牙酸的吱嘎声。
　　他们从屋顶跳下地面向着河桥方向飞奔时，绞盘正在慢慢压碎住一干阻止它转动的物体。
　　他们听见北河咆哮的怒涛声，感受到空气中湿润的水气时，金刀粗砺的表面啪的一声现出裂缝，绞盘发出即将胜利的扭曲声。
　　他们踏上河桥潮湿的木板时，绞盘猛的向下坠去，金刀笔直的身体被压弯，但稍倾却又以扭曲的角度顽强挡住了绞盘的下落。
　　奚南与纭舟觉得脚下一空，河桥猛的向下落去，两人的心随着魂飞魄散，却又被挡了回来，纭舟经过这半天奋力拼杀，又独自爬上峭壁上演那一出空中飞人，体力已尽极限，这一跌竟觉得双膝发软，就向下跪去，桥那边关注她的人一声惊呼，幸亏奚南一把提住她的手臂，这才没跌坐桥上。
　　奚南拉着纭舟向凤汉的桥边跑去，还有七步、六步、五步……
　　呯——
　　金刀终于抵受不住绞盘的压力，猛的从中间断成两半，对主人完成尽忠的使命，绞盘随之疯狂的转动起来，不远处的河桥跟着向下荡去。
　　还有三步！
　　奚南拎起纭舟腰带，把她向凤汉一边扔去，在与他擦身而过时，轰鸣世间的北河瀑布也掩不住她的叫声：“你休想把我扔掉！你这个混蛋！！”
　　在感觉到手被纭舟拉住时，奚南第一次觉得有种莫名的情绪从心里喷涌而出，她飞向生之地的身体被他带着，向着死之河坠落，而她，却不愿放手！
　　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JK罗琳阿姨后翌大神以及所有好莱坞动作片的编剧啊，我知道在一天之内祈祷两次是不对的！可是如果这次不保佑我，以后就没人向你们祈祷了！
　　纭舟的祈祷显然被接受了，当脚被人抓住时，她想喊些什么的，冲口而出的却是类似呜咽的悲鸣，这个经历了太多了的晚上，她需要某种宣泄来排解心中的情绪，但当她勉强抬头看去，发现抓住她的人居然是那个恨她入骨的玄祥时，只能愕然的张大了嘴——她觉得百分百应该是赵谦啊！
　　  

凤入江湖清鸣艳 —止— 调戏良家妇男要看时机

　　脚踏上厚实的土地后，纭舟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奚南狂叫，她真的成功了——！！
　　抱了一会儿，突然省起周围无数双眼睛，急忙放手，不想却反被美男搂进怀里，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舟儿，我很高兴你没放手……”
　　这，便代表着某种约定，纭舟脸上红潮一直漫延到脖子，听见旁人打趣的口哨后，更加羞涩。
　　赵谦看着远处拥抱的两人，以及发出欢呼的人群，在这黑夜中，他们就好象闪着光辉的星辰，总有天，会化为炙热的烈阳，照亮整个凤汉，改变天地，他只需要默默的站在夜里，白昼之下不是他所在，他只是艳阳留下的阴影，阳光越炫目，影子也越沉重，阳光越明亮，影子就越黑暗。
　　这样就可以了……
　　赵谦的目光与奚南相遇，两人只是对视片刻，奚南便被别人的声音引开了注意力。
　　这样便可以了……
　　站在她身边的，可以衬托她光辉的，应该是奚南，那个红发战神。
　　不是他……
　　想到这儿，赵谦向青熙走去，他还需要催促这位大人去与凤汉守军说明情况，结束这趟多灾多难的北巍之旅，荣归故里，然后，远在朝堂之上的那对男女应该会做出反应吧，会愤怒，还是失落？不管怎样，纭舟一跃而成为天下最为人瞩目的人物，这是必将踏出的第一步。
　　活着太好了，纭舟以前所经历过的危机与这次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那种心脏要破胸而出的感觉，就象坐九转万回圈流星过山车，无法言喻的恐怖，但回味过后又想再坐一次，人类真是喜欢找事的生物。
　　透过欢呼的人群，纭舟看见赵谦的身影，刚想去向他说出心中的不满，又踌躇不前，她能对他说什么？责怪他为什么不来救她吗？可是他不会武功，最好的做法就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反而不会添麻烦，可是看着赵谦转身的背影，纭舟总有种他要离开的感觉。
　　他站在她面前，可是却如同隔了千山万水，这个念头一闪而逝，纭舟摇摇头清空脑袋，把这些突然出现的想法扔出去，她累了，只需找个柔软的床铺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那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天纭舟。
　　在纭舟与周公大跳贴面舞时，黑豹君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手下人报道山海关的陷落，嘴角微微翘起优美的弧度，晃着手中的玉杯昵喃道：“有好玩的了……”而对于这王巍最强的关卡陷落不置一词，预感皇帝会大发雷霆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冷汗悄悄冒出额头。
　　大齐与凤汉一直以来关系良好，既然如此，大齐使团仍然在借了马后，取道南方小邦返回故国，那位首领与睡醒的纭舟告别却无视青熙，令得这位大人份外不满。
　　去的时候靠两条腿，回来时却享受到了贵宾级待遇，纭舟摆个美人姿陷进柔软的车垫里，满足的叹了口气，怪不得世人皆谓权力即腐化，笃笃两声传来，她把脸移到窗口，看见骑马的奚南出现在四方小格中，再叹了口气，多么美好的一张脸，基因选的真好，混的不错啊！
　　看见纭舟头下脚上的躺姿，奚南笑道：“有人来找你，快坐好。”
　　纭舟嘀咕着是谁来找她，钻进马车的人却把她吓了一跳，居然是那个恨她入骨的玄祥，为了避嫌，赵谦当然也跟了进来。
　　这人不会来当面行刺的吧？
　　正胡思乱想间，玄祥掏出一个碳棒，又掏出一块竹牌——哦~原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跟人交流的啊，龙飞凤舞了一阵子，待纭舟看清他写了什么后，差点没喷出口中的茶。
　　天小姐，请让我嫁给你吧！
　　这唱的是哪出！？恨她恨了九年，一夜之间情窦丛生！？难道是在抓住她的那一刻擦出了爱的火花？又不是打火机，这么容易就擦出火花了！？
　　纭舟似笑非笑的继续喝茶，看那修闭口功的人又擦擦擦写下一排字：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不可能的，你的长相达不到我的标准……”纭舟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那厮沉默半晌，跑去太清身边不知道交流了什么，又钻回来，盯着纭舟看得她直发毛，突然展颜一笑，纭舟是真的喷出了口中的茶。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如同“朝晖薄雾间绯阳娇升时深冬傲梅初放花瓣上的清露”，为什么象他这种心理扭曲的人会有这样的笑容！？反差未免太大了吧？
　　当玄祥换回木头表情时，纭舟有种眼花的感觉，赵谦却好似老僧入定，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再笑一次？”
　　玄祥又笑了次，而纭舟也确定刚才的不是幻觉，道：“你刚才与太清说了什么？”
　　小木牌一举：[问她觉得我什么时候最好看]。
　　太清的审美观确实不错，纭舟腹诽道，却仍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爱情”，不想自此之后，玄祥就完全粘了上来，如口香糖般，虽然他不说话，但无论何时，都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气息，逼的纭舟快要发疯，奚南和赵谦脸上满满写着“你当年肯定对他做了什么”的表情，就连柳香都皮笑肉不笑问她要不要补肾药，自从山海关一役，他一直忙于救治伤患，看到奚南与纭舟拥抱时，有片刻的怔仲，随即叹了口气，把注意力由那人身上转开，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拉越大，大到有一天，他不再能有资格和她讲话。
　　临近奉天，纭舟终于明白遇上跟踪狂是什么感觉，她已经不止一次暴打玄祥，没想到那人一改以往作风，随便她打，害的她倒不好意思下手，找玄真抗议，这位爷倒是直接：“仙门又没规定不许嫁娶，玄祥师弟浪子回头对天小姐倾心是好事一件啊！”
　　在玄祥第一百零一次破坏纭舟吃奚南豆腐的行动后，色女终于爆发了，拎着他的衣领吼道：“你到底要怎样！？破坏别人的爱情是要下地狱的！！你这家伙是情侣去死去死团吗！？”
　　小牌一举：[玄祥只是想天小姐爱上我而已]。
　　“我爱你！？”纭舟瞳孔缩小，一付哥斯拉暴走的模样，眼光四处扫射，被扫到的人都识趣的低下头，蓦的发现太清看好戏的模样，她吼道，“我爱你除非太清爱上司马！！”
　　胖男呯的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幸好身宽体胖，倒也没什么伤，太清仍然一付云淡风清的模样，令纭舟觉得她是不是戴了付面具？
　　玄祥呆愣半晌，跑去与太清商量什么，果不其然，太清这次摇头如拨浪鼓，想来交涉失败，垂头丧气的玄祥倒是个实秤人，自此不再纠缠纭舟，令她松了口气。
　　第一百零二次的把奚南叫到马车里来上演恶妇戏良男，第一百零二次淫笑着推倒美男，第一百零二次的离那嘴唇不到一厘米，帘子掀开的声音让纭舟的理智神经嘣的一声断裂，拿起奚南放在旁边的长剑狂吼着就砍了过去——奚南大惊下急忙从后面抱住她，掀帘之人的一句话却让她停了下来。
　　“纭舟！太、太清……终于接受我送的礼物了……”司马满脸梦幻的说道，纭舟甚至能看见他背后冒出来的点点粉色红心，她张大了嘴巴，吐出一个字：
　　“哈？”
　　司马似乎没看见散发出森森寒气的头顶长剑，用深情满满的语气说道：“太清她……似乎接受我了……今天还邀请我共进午饭……”
　　所谓的共进午饭不过是在一个地方啃大饼而已司马你能不能不要讲的如同女子初夜般这么娇羞！？纭舟把这句超长的打击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骤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果然熟悉的小牌出现在视野中，玄祥带着千年不变的表情“说”道：[天小姐，我已经说服师姐接受司马了，你是否也准备接受我了？]
　　纭舟化作雕塑半晌，仍只能吐一个字：“啊？”
　　奚南放开环抱纭舟腰间的手臂，戏谑的说道：“舟儿，你还真忙，那我先不打扰了，你与玄祥道长说清楚再来找我……”
　　纭舟的嘴如同离水的金鱼般一开一合，仍然无法吐出一个字，只好眼睁睁看着奚南潇洒的跳下车，骑上马，几步之外的赵谦与柳香同时射来了鄙视的眼神，令她恨不得吐几口血！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纭舟化作咆哮马仰天长啸，这难道就是那命么！？到底她犯了哪路太岁，为什么连调戏美男这种天经地义的事都做不到底！？
　　自此之人，纭舟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就连玄祥也只敢在外围纠缠，其他三夫完全无视妻子幽怨的眼神，令她心中的黑暗物质成倍增长，太清苦于司马的殷勤，对于玄真的疏远和命令，全部化作憎恨的眼神嗖嗖射向纭舟，唯一快乐的只有司马，红光满面，乐不思蜀。
　　就在这样纠结的气氛中，奉天城再次出现在地平线的彼端，纭舟不知道的是，等待着她的不仅仅是荣光与骄傲，还有一纸赐婚！
　　  

青云直上恋凡尘 —壹— 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

　　都城奉天，就象世界小姐冠军，一边戴着王冠，一边高唱爱与和平，摆着假笑对凤汉境内各城作挥手状，既然如此，却也不愧于它繁华如梦的风格，无论何时，纭舟对于这座城市都提不出好感，大概是始于那过度浮华的气氛。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城门处，便有豪华的仪仗迎接他们的到来，仅次于城外十里的公主规格，阵仗之长，幡阵之华丽，官员之谄媚，都让纭舟大开眼界，而在这之中，老熟人李嵬的出现更让她惊奇——女帝居然派这位煞星来迎接她，存了什么心思？
　　厉鬼尚将位于队首，先与青熙虚与客套一番，便把目光转向了纭舟：“天小姐，一别经年，没想到能在此刻重逢，实在是天意弄人。”
　　纭舟身边站的便是赵谦，她却完全没有在意的对着李嵬一礼：“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李大人，我还以为李大人那次之后需要好好修养。”
　　李嵬不受刺激，眼光转向奚南，可惜他与奚南之间只是私敌，奚南的身份也早经由赵励洗净翻白，他也只能招呼行礼，但当眼光转向赵谦时，他却慢慢眯起眼睛，似乎看破了什么。
　　“天小姐，这位是……”
　　纭舟尽力掩饰心中的紧张，淡然道：“这是家中为我订的亲，云过，见过厉鬼尚将李嵬大人。”丘元村地处偏僻，用来掩护赵谦的身份最合适不过，事前也与家中打过招呼。
　　赵谦如言行礼：“云过见过李大人。”
　　大概有那么小半柱香的功夫，纭舟觉得有一天那么长，李嵬终是没看出什么来，冷淡的点头致礼，把注意力转回纭舟身上：“天小姐请即刻入宫，陛下与皇上很想见见一已之力破山海关的英雄。”
　　见赵谦过关，刚松了一口气的纭舟愣道：“立刻吗？”
　　“是的。”李嵬态度恭敬，口气强硬，“已经备好马匹，请快。”
　　“我与丈夫们打个招呼的时间还是有的吧？”纭舟问道，李嵬沉默半晌，还是允了，她拉着赵谦找到奚南，疑惑的说道。
　　“你们说，这女帝会不会直接把我扑杀在宫里……”
　　赵谦一滞，犹豫道：“应该不会……但是……”很有可能。
　　纭舟咬了咬嘴唇：“不管了，如果她下杀手，我也不会束手待毙，到时候司马你一定要立刻回丘元村，通知他们避往未名村，奚南，你带着赵谦和柳香，如果找不到我就在未名村会合，我如果不死肯定会去那里找你们。”
　　这一番安排做下来，气氛突然变的沉重起来，五人心中都忐忑不安，这次他们坏了女帝布局，不知那皇家里的人会怎么想。
　　纭舟说完，又偷眼看了下奚南，心中抹一把泪：应该早吃了嘴边的帅哥，这次要是平安回来绝对不放过他了，挡我性福者死！
　　纭舟就这么气势汹汹的跟着李嵬入宫去了，一路上慢慢冷静下来，也开始对李嵬旁敲侧击：“李大人，陛下这么急召我去见，不会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天小姐，见着凤颜时，请自称民女。”李嵬干巴巴的用这句挡了回去。
　　接着无论纭舟怎样套话，这李嵬翻来覆去就一句：“见着凤颜时要礼貌，不可冲动。”把她心中气的半死，大骂这家伙怎跟木头一样。
　　翔龙宫，羽龙宫，清龙宫，阙龙宫……一路宫名看下来，纭舟只对那个羽龙宫有印象，听说这是凤皇炎起的名字后，她对那位老祖宗在心伸起了大拇指——说的真直白，“御龙”！
　　纭舟觉得象进了迷魂阵，七拐八拐后凤炎宫终于到了，一眼望去怎么也不象百官上朝的地方，疑惑的目光投向李嵬后，这死老鬼倒是开了腔：“陛下在书房接待你，通常先行商议后，再于百官前下旨……”
　　商议？商议什么东西？纭舟正琢磨着，说话大喘气的李嵬又续道：“这是因为陛下知晓天小姐一些性情，怕你在百官之前冲动，特意体谅之举。”
　　纭舟愕然——难道她的坏脾气都传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再说会是什么事，令她强烈反对呢？
　　不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李嵬已催促纭舟进殿，她不知道的是，旁人想要见凤颜，至少得等上一二个时辰，长的至少三四个时辰，象她这样让女帝等的，绝对是皇恩浩荡了，不过她要是知道了，怕会不屑的嗤一声，再腹诽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进了门去，偏殿四处都点着荧荧火烛，比起王巍大殿来即小了些，又亮了许多，凭添一股温馨的气氛，不远处，一男一女正在下棋，旁边站着几名仆人，男女各有，纭舟在引路的人一声“民女天纭舟谨见”后按礼下跪，半天过去，却只听见棋子落盘的声音。
　　喵喵的，故意把老娘晾在这里……纭舟心中大骂，身体便跟着不安份起来，偷偷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当她数着台阶的石头上面镶了七颗个宝石时，终于有声音响起了：“陛下，你输了。”
　　纭舟非常没骨气的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唉，又输，你都不让让人家……”这把比林志玲还要嗲上一万倍的声音，让纭舟连脚心都生出鸡皮疙瘩，不知道百官朝拜时那些人听着这声音是什么心情。
　　男皇语带笑意道：“好了，办正事了，不要让别人等太久。”纭舟只听得头顶布料摩梭的声音，再接着是那个腌过蜜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天纭舟？抬起头来。”
　　纭舟这才有机会看清两人模样：
　　那女子长的一付鹅蛋脸，稍长，带出几分凌厉的感觉，细眉入鬓，眼角上挑，嘴唇却似故意般嘟起来，柔软了锐利，再配上软绵绵的音调，就好象无害的小动物般惹人怜爱。
　　而那男子却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却不入俗，予人稳重，但斜视于人的毛病却给人狡猾之感，两相抵冲，奇异的形成一股威严的气势，在看向身旁女子时，却立刻化了厉气，一派宠爱有加的神色。
　　两只伪君子！纭舟的第一印象如此。
　　赵谦曾经说她，如果不擅于理性的分析，那么不如相信直觉，也许反而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听说你以一已之力攻破北巍山海关？”纭舟还未来得及背出李嵬教的标准答案，男皇插嘴道：“疆儿，你该说王巍。”
　　女帝一嘟嘴，嗔道：“就说北巍，就说北巍……”
　　“好好，随便你，反正也没有外人……”
　　妈妈咪呀，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仆人们你们辛苦了，要整日听这两只妖怪打情骂俏……纭舟觉得连内脏都要长满鸡皮疙瘩，只盼早早结束，没想到两只妖怪你一句我一句扯了半天就是不讲正题，当她回忆琼瑶奶奶电视剧最雷台词到第三遍时，终于有句正题抛了出来。
　　“天纭舟，你为凤汉立下这么大功劳，可想要什么赏赐？”
　　李嵬老师给出的标准答案是“民女身为凤汉人，无需赏赐”，纭舟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民女请陛下赐我金银。”
　　纭舟话音刚落，瞥见有年轻仆人嘴角立刻翘起，那些老练的则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情，女帝愣了片刻，扑哧一声娇笑起来：“还以为什么，你这人倒是实在。”
　　纭舟陪笑几声，男皇却斥道：“别人贪图富贵倒还遮掩，你倒好，直接向女帝要银子。”语气不硬，眼中却闪出不满的光芒，本以为是个有野心的女子，没想到只是个好富贵的俗人。
　　“别嘛，这丫头挺不错的，我喜欢，来人啊，赐金银珍珠布匹。”老板不说多少，小职员纭舟也不敢问红包有多厚，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一拿钱，二装傻，三搏名。
　　想着正事该没了吧，跪了半天也该让老娘站起来歇歇了吧，纭舟正要退下，闻听屁股后面一声吼：“骄阳公主到——！”
　　骄阳公主！？不就是慕容英的老相好？不管怎样，纭舟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得坠了下去，老实趴地上，腹诽中，眼前一溜鞋子走过，一双绣满凤凰的鞋子停在眼前。
　　“你就是天纭舟？抬头我看看。”
　　纭舟更加卖力的腹诽封建礼仪，一边抬头“仰视凤颜”：以慕容英的年纪来算，骄阳公主怎么着也该是六十多的人，眼前这妇人看起来却顶多五十，清妆素裹间显出的阵阵威势，比起现任女帝超了不止一个档次啊！额间一颗珠砂痣，不知是天生还是点上去的，增添了几许不食人间烟火之气，年轻时，真是个让天下男儿俱癫狂的绝色吧。
　　“奶奶，你怎么来了~”女帝的嗲功在骄阳公主面前也收敛几许，轻浮气袪了不少，男皇却是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喘一下，敢情这两位都是面子工程，中看不中用的啊！
　　纭舟胡思乱想着这些，骄阳公主却理也不理女帝，发话了：“我有个孙子，与你年龄相仿，就给你做了主夫吧。”
　　老公主说的清淡，在纭舟听来却无疑于平地惊雷，反射性的便回道：“民女……已有主夫。”想到不立主夫似乎太驳皇家面子，特意撒了个谎，没想到那老妇眉毛不抬一根的说道：
　　“休了。”
　　纭舟咬了咬牙：“纭舟与主夫已成婚多年……”
　　骄阳道：“可有子嗣？”
　　“无，可是……”
　　“无便休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话？”骄阳走到女帝位了，毫不客气的坐下，两名正主儿只能侍立一旁。
　　“民女已有三个丈夫，相处甚洽，不敢高攀凤子。”纭舟微一沉吟，不认为这位骄阳公主会就此把她怎样，一狠心还是不应，开玩笑，弄个皇子在身边，还能干什么？
　　骄阳眉头皱起，猛的一拍桌椅：“你这小小民妇！我嫁给个孙子还推捼！？就不怕砍了你吗！？”
　　“公主不会。”纭舟背后渗出冷汗，仍然强自镇定。
　　“你以为我不会！？为何不会？”
　　纭舟整理下思绪，缓缓道：“民女以一已之力攻破山海关，扬凤汉威名于四仪，公主却叫我休多年丈夫，因嫁孙而斩民女，传了出去，岂不令人发笑？”
　　殿中无声，半晌，骄阳声音响来：“娶个皇子给你富贵却不要？你不是只求富贵吗？”
　　纭舟心中顿悟——妈的，这老狐狸！
　　  

青云直上恋凡尘 —贰— 谁为棋手谁为棋？

　　姜还是老的辣，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比起那对矫情男女，这个老太太才算是幕后大黑手，翻手为云覆手雨，垂帘听政的风范哪！
　　纭舟跪在下面，心中把骄阳公主当靶子踹，面上还得恭恭敬敬诚恐诚慌逼出一脑额门的冷汗，摆出一付任人鱼肉的谱，不过这样一来，倒也了然自家性命无忧，否则这老太太何苦绕这么个大弯来试探她？
　　好象听见纭舟心中所想一样，骄阳嘴角一挑：“那丫头，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我提婚约是随便讲讲，我这孙子，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纭舟唯有闭上嘴巴装聋作哑，果然老太太还有下文：“不过嘛，鉴于你已成婚多年，传出去叫天下人笑我家孙子仗着凤子身份欺压平民，就不要立主夫了吧，平夫也可，但是……”
　　骄阳话锋一转，语气严厉：“平夫也只能立那‘红发战神’，扬我凤汉之威，这身份倒也说的过去，其他人一律只能作男从！”婚后的男从，比三妻四妾中的妾还要低等，不可认子，不可继业，不可退婚，形同玩物。
　　知这大概是骄阳底线，纭舟唯有高呼“皇恩浩荡”，心里把老太太腹诽成慈禧，如果是官宦人家的，没有二话，肯定得休夫娶皇子了，只可惜纭舟是一介平民，而且人前人后都知已娶丈夫，硬逼下去，未免让旁人耻笑。
　　这话转回来说了，纭舟也十分不解，为何一定要塞个皇子过来？联想到她的晦男运，难道这个皇子有什么隐疾？比如不能人道之类……那也没有理由塞给她啊，等着消化皇家残次品的小官们无数个，何苦来为难她这出头鸟！？
　　当下也容不得她多想了，老太太一个眼神，两名活招牌就挥手示意她下去，自有人来接待这位新出炉的皇家新贵，那态度，那眼神，和入宫前哪能比，不过这也看出，骄阳这一计划并未对女帝男皇透露。
　　走了半晌，纭舟虽然对这迷宫般的皇家不熟，也看出方向不对，看惯了眼色的仆从立刻附身过来恭敬的说道：“羽公主，骄阳公主交待过，带您先去见十七王。”
　　羽公主原称为“御龙公主”，大概哪位男皇看的恼火，把龙字去掉，改御为羽，即为娶了皇子的女子，本该婚后再称，仆从这时称了，显然存着巴结的心思，
　　“这个，男女婚前似乎……”纭舟越发看不透那位假慈禧的想法了，皇家可以如此不守礼俗吗？
　　那仆人低眉顺眼道：“小人不知，只遵公主吩咐。”
　　十七王，也就是说这是个一辈子注定无缘至尊宝座之人，“封王悭君”，自古以来，封了王，这辈子就做个富贵闲人吧，连官员都不可以做，虽然传至今日，这条规矩有诸多松动之处，但大体上还是被公认的。
　　赵谦给纭舟恶补政治时，曾经说过一个猜测，封王的人应是朝廷暗线，做一些政权不方便做的事，比如杀政敌搞恐怖活动之类，但也只停留于猜测上，事实如何，恐怕全天下也只有那么一小撮人知道。
　　又这么磨磨蹭蹭走了半个时辰，纭舟开始觉得腹中空空时，仆人一声唤，把她神游太虚的思想拉了回来，定晴一看，眼前一道矮墙，圆门紧闭，似在等人推开。
　　“羽公主请进，小人在此处等候。”
　　纭舟进去后几乎立刻又出来了，脸色铁青，那仆人见着不敢多话，引着这位新贵一路狂走，出了宫城。
　　骑上马，直奔客栈，在旁人惊异的眼光中闯进房间，也不与同伴多言，叫来一通酒菜塞饱了肚子后，空落落的小心肝儿方归了原位，长叹口气，才对着神色紧张的奚南赵谦吐出一句话：“真是老妖婆一个！”
　　男人们面面相觑，催促纭舟把原委一说，怎样走的腿都酸了，跪的膝都破了，等的发都白了，又被老妖婆戏耍的恼火，直到圆门前。
　　“那门后面是个小花园，我顺站小径往前走，有亭，亭边有竹帘，那十七王就呆在里面，我是连他高矮都没看出来，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纭舟讲到这儿，似心有余悸，“他说，周渊的三年太少，你该多要些时候才是。”
　　饶是赵谦，脸色也变的难看无比，按理说这事该天知地知我知周渊知，可偏偏被千里之外端坐深宫的老妖婆一语道破。
　　“先冷静下来。”赵谦嘴上这样说，他的神色却缓不过来，“目前最要紧的是，确定你并没有性命之忧。”
　　纭舟说出麻烦后，心里轻松了不少，脑筋也活络了起来，沉吟一会儿道：“我有个感觉，这事儿是周渊那家伙告诉老妖婆的。”
　　“我们先不管骄阳公主是怎么知道的，就假设她全知道了。”赵谦站起来走了两步，手背在身后打拍子，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骄阳公主的态度上，可以看得出她并非反对你，而是支持的态度。”
　　“嫁皇子？”纭舟撇撇嘴，虽然奚南没说什么，但她从他眼中可以看出一丝不满，却有苦说不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是其一，她要抬你的身份。”赵谦从最初的惊疑中脱离开，也渐渐恢复正常，“其二，她在提醒你，无论是殿上的话，还是通过十七王传的话，都在提醒你，她是因何这样提拔你的。”
　　“行，就算她知道了周渊的心思，想顺水推我去打王巍，但她就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她相信的不是你，是周渊的眼光。”赵谦瞥了纭舟一眼，把她溢于言表的得意消散无形，“况且还有三年时间，她可以慢慢观察你、培养你，如果失败，一个皇子而已，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
　　“而且有一点是你没想到的，也是周渊和骄阳公主都放纵你的原因。”赵谦真视端详纭舟的脸，令她倒有点不好意思。
　　“周渊或者是疯了，希望北巍灭亡，可是，他绝不希望看到凤汉由此独占天下，于是他选择你，也许他看出来，你绝不是那种灭了北巍后，会乖乖被兔死狗烹的人，而他很清楚，骄阳不会容忍一个手掌重兵的女子！”
　　“那骄阳为什么还扶持我？”
　　赵谦诡异一笑：“象骄阳这样的女人，怎能不怀有超越千古女帝的想法？她的局，布了一辈子，先积富，灭赵家，蚕仙门，她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有人能做她的将臣，她年事已高，不能再等了，孙子孙女又不争气，这时候，你出现了，她可以让你去狂，让你去占尽天下，然后只需轻轻一捅，叛国通敌的罪名就落在你头上，与周渊之间的约定便是铁证，谁会信你和北巍皇帝约定去灭他的国！？”
　　“这也是为什么你如果是男子还可逃过一死，但你却身为女子，骄阳怎可能放你一条生路？你功成之日，便是死期，周渊知道，骄阳知道，他们相信自己是下棋的人，棋盘就是天下，而你，就是棋子！或者说，反过来，你要做棋手？”
　　纭舟被赵谦一连串的分析打懵了头，如果说以前她是因为热血和希望而奋斗，现在则是为了挣脱命运而努力，后者会如磨刀石，让她迅速成长起来。
　　赵谦续道：“舟儿，你没有发现，当你说起未来时，眼中的光彩，比日月更盛，比星辰更辉，就连我，也不相信拥有那样眼神的人，会是一个甘于平凡的……”
　　“云弟。”奚南低沉的嗓音打断了赵谦的叙述，平淡的声音也稍稍降熄了纭舟纷乱的心情，“你站了半天，坐下来歇歇吧。”
　　室内一片静默，接着响起衣服摩擦声音，赵谦坐在桌边，似把全身力气耗尽般坐在椅上，纭舟刚想说点什么，他却突然站起来，道：“我还有事，你……自己想想吧。”
　　纭舟眼神追随着高瘦的背景消失在门后，五味杂陈，奚南握住她的手，令她稍感温暖，刚想把用轻薄美男来消解烦恼，他却也站起来说道：“我有事出去一下。”最终她仰天一躺上床铺，恼火的乱蹬被子出气。
　　奚南找着赵谦时，对方并不意外：“为何不听她说？”
　　“听了又如何？”赵谦头也不抬，盯着手中书本，“我知她要说什么，我又能应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红发男子道：“你仍是我兄弟，救命之恩我不会忘。”
　　但，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去影响纭舟的选择，至少我会替她淌过鲜血之河，因为我懂那种罪恶。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我很感激你。”
　　但，她的路早已确定，不为你，不为我，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化身恶鬼，为她挥起黑暗的屠刀。
　　毋须言明，奚南与赵谦已做出了选择，虽然不赞同对方，但仍然认同对方的地位，因为他们同乘一艘名为天纭舟的小船，于尘世骇浪里努力划向光明的彼岸。
　　首先得面对的问题就是，无根无基的他们，该怎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按纭舟的想法，先休息一下，占个地，养点兵，发明发明，创造创造，最后领兵灭北巍篡凤汉，被赵谦怒斥为胡闹。
　　“凤汉士兵为何要替你攻击自己的家人？甫天之下，莫非皇土，你建什么造什么能瞒过去？更何况骄阳还整日里盯着你，简直是白日做梦。”
　　纭舟尴尬的呆半晌，还是老实低头请教，赵谦这才稍稍减了气，道：“你蒙圣恩宠，但出身贫寒，与豪门大户间没有瓜葛，这是优势，也是弱点，一，绝不可以与其他大臣交往过密，娶了皇子，最好的姻亲方式就断了，这也是骄阳老辣之处，二、尽力表明对骄阳的忠心，不管做给谁看，必须演的滴水不漏。”
　　纭舟道：“那其他豪门不会给我找茬？”
　　“当然会，那也是你活命的保证，如果你在群臣中混个脸熟人热的，你觉得骄阳还会给你掌兵吗？”
　　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纭舟也努力清除脑中的杂草：“那我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努力积攒功名……”
　　“骄阳需要一个将，你就得是将，但她也不可能一上来就给你十万兵，机会是要慢慢争取的，饭是要一口一口吃。”赵谦想了想，“除了北巍、南齐，这天下，还有其他可以给我跑马的地方，不过首先，我想骄阳会让你去办的肯定是那件事……”
　　奚南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他不擅长这些分析，此时却凭着野兽的直觉，说出赵谦未尽的话：“仙门！”
　　  

青云直上恋凡尘 —叁— 老妖婆才是真慈禧

　　第二天，纭舟终于见识到“百官觐见”，跪在初夏烈阳下等了近二个时辰，才听见朝官高声叫道：“宣——天纭舟上朝——！！”
　　字字缭绕，聚空不散，纭舟一边运气疏通膝盖的麻木，一边佩服朝官的嗓音，不能抬头、不能停顿、不能跑动、也不能发出声音，按照礼部官员所教的，至地砖青线处停下来，双膝跪地，身子前伏，双手掌心向上放于头前，再高呼：“民女天纭舟，见过陛下。”
　　“站起来回话吧。”女帝的声音仍然嗲意充盈，让纭舟麻了一下，站起身后，头可抬，却必须垂视脚面，双手交握置于腰间，谓之“陛下可见你，你不可见陛下”。
　　幸好女帝似乎对于与纭舟交谈兴趣缺缺，平板板的宣布：“天纭舟破山海关有功，护使团有功，赏金银珍珠布匹，另附兵事郎一官。”
　　纭舟口中高呼万岁，脑中开始在赵谦教她的官职表上寻找，最终在兵部掌弓箭射手一栏中找到了这三个字，这是虚衔，如要实权，得再有职名，官职官职，光有官名不过是一顶虚帽子，真正的权在职。
　　“另，尊骄阳公主意，下嫁十七王凤萧作其夫，望早生凤女，白首相守。”
　　时代不同，这语言也跟着变化，连最高统治者的问候都变成早生孩子，纭舟心中想着这些，却听得朝堂上一阵喧哗，如果说刚才的赏赐不过是羽过风声，现在就是石落起涟了。
　　十七王，虽说是个皇家窗边族，好歹也是龙子凤孙，突然就这么嫁给这个土里冒出来的民妇？而且还是那位骄阳公主的意思？顿时好几道视线投注到纭舟身上，炙热非常，她倒是早有所悟，两不听朝臣语，一心只听陛下言。
　　不出所料，立刻有人出言反对，纭舟掀起眼皮望去，只瞧着一个背影，宽服厚背，看起来不象文臣，那人道：“陛下家事臣本不该多嘴，但天纭舟年龄不匹，资历尚浅，出身卑微……”
　　尚未说完，女帝娇嗔的发话了：“爱卿都知是本君家事了，还说这么多~”语尾打卷，又让纭舟的心脏长出一圈鸡皮疙瘩，那大臣呆立半晌，终不敢顶女帝嘴，悻悻退了回去，接着各路神魔纷纷上场，说来说去不外是两个字——不配，女帝听了一会儿，脸上现出不耐神色，一挥袖子：“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天卿退下！”
　　纭舟立刻跪拜告辞，从乌鸦一片的朝堂中跑了出来，半途中又被拦了下来，“骄阳公主有请”，知这才是正主儿，忙打起精神跟了去，路上想着凤汉没有宦官，这宫帷里，不知道藏着多少香艳事情，那赵家指不定就是哪天午夜狂欢惹出来的。
　　脑中想着这些猥琐的事，纭舟又见着一座大殿，比起偏殿的温馨、主殿的冰冷，这里却充满着佛意，隐约能闻见淡淡的檀香，老妖婆端坐一方，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纭舟聚功双目，仔细一看，骄阳坐的垫子，还真编织成莲花状。
　　奶奶啊，你就这么崇拜观音吗！？
　　骄阳金嗓一开：“天纭舟，你在这奉天住的还惯不？”
　　“惯。”
　　“吃的可惯？”
　　“惯。”
　　与周渊的直接风格相左，这老婆婆东扯西拉的说了半天，把纭舟的耐心磨个精光后，才施施然开口：“昨天，萧儿说的听明白了没？”
　　纭舟一激零，毕恭毕敬装孙子：“听明白了……愿为公主倾尽身家性命。”
　　“我又不是叫你去送死，你赶着说这些干什么？”骄阳笑道，又话锋一转，谈起那未过门的孙子来，“萧儿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跟着我长大，我老了，总寻思着给孙子寻门好去路，本是想哪家的温柔女子，却落了你便宜，唉，我这做奶奶的，还真有点心疼啊。”
　　纭舟腹诽道，你要是真心疼就不会拿孙子来当密探，口中还是要肉麻道：“纭舟自然对皇子奉为至亲至爱，心头肉，掌中宝……”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以为我不知道？把家里订的亲退了，自己乱寻些男人，看上去就是个夜夜偷欢的主！如果不是奔波在外，恐怕早已儿女成双。”
　　骄阳所言倒不假，如纭舟的母亲天稚，在她这般年纪时，已是两个儿子的娘，联想到她现在仍是个雏，心中便涌起一股酸味。
　　“今天就先这样吧，你娶了萧儿，再去领个兵事郎监的缺，也没什么事了。”
　　老太太一扭腰身，动动筋骨，似坐累般随口说道，倒让纭舟不确定的重复了一下：“兵事郎……监吗？”这就是实权了，可以调动兵部器具，上头发话了，还可以领几个大头兵充把小头领。
　　“怎么？觉得低了？”
　　骄阳老眼闪出丝丝精光，纭舟急忙装惶恐：“哪能啊！民女高兴还来不及。”
　　老妖婆“邪魅”一笑，纭舟冷汗一身：“以后你身负官职了，还称什么民女？该自称臣。”
　　“是。”刚要后退离开，骄阳的声音又不紧不慢的响起：
　　“过几天大婚，你可准备好了，大婚后领了缺，就赶紧的去仙门一趟，帮我跑趟腿，退下吧。”
　　奶奶的，东扯西拉那么久，最后才说正题，老妖婆果然御下有一套，纭舟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就灰溜溜的退了出来，回去跟几人说了下，赵谦奚南早知详情，唯有柳香吓了一跳，愣了半晌，冒出一句：“那、那我们呢？”
　　纭舟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柳香如果你要离开我不拦你……”
　　“谁说我要离开！”柳香双眼一瞪，脑泛红潮，“但也总不可能和皇子共侍一妻吧！”
　　“那个……骄阳公主许奚南作平夫，其他人……”纭舟嗫嚅着嘴唇，吐出实情，“其他人只能做男从。”
　　赵谦面容沉静，柳香先是变色，随即又平静下来，自言自语道：“就知你会越走越远……罢了。”
　　看着柳香离开的身影，纭舟撇嘴道：“他不是要离开吧？”
　　“怎么？你舍不得啊？”
　　奚南一斜眼，纭舟便化虎作猫：“不是啊，我只是有点心疼我那箱书，白送他了。”
　　“不会白送，他不会走的。”赵谦拍了拍身边女子脑袋，笑道，“你不知他看你的眼神。”就和我看你的一样啊，舟儿……
　　“怎样的？”纭舟立刻兴趣大开，女人对于仰慕者从来不嫌多的，没想到两人同时瞥她一眼，各自离开，把她扔在当场，十二分没趣。
　　晚上时，司马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跑来见纭舟，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了半个时辰，听的人最终烦了，叉腰吼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司马那圆滚滚的脸居然泛起阵阵红晕，与柳香的娇美相比，喜感十足，蚊子哼般说道：“那个，纭舟啊，我以前不是有跟你约定过，以后如果见到中意的女子，你要帮我穿针引线……”
　　胖男一提，纭舟从落满灰的记忆中挖出一块，随即又牙痒痒的说道：“我不是给你帮过忙了！？”如果不是她随便一说，太清怎可能对胖男假以颜色，也不会被玄祥这脑筋有毛病的缠上！
　　司马红潮更盛：“其实，最近清儿邀请我去仙门一游……”
　　仙门女子邀请男子去仙门，算是某种正式的信号，代表着此男已得许可，进入丈夫备胎行列，也难怪司马如此兴奋，纭舟虽然不喜太清，但听到朋友得偿所愿，还是为他高兴，不想胖男接着一番话，让她不由的跳脚大骂。
　　“但是，清儿说，只要纭舟你愿意接受玄祥，才行……”
　　“接受个屁！能接受我也会先接了赵……云过！还有柳香！我接哪个也不会接他！”纭舟气的差点说漏嘴，司马急忙安抚道。
　　“你别急啊，他们也知道你要娶十七王，只要接受玄祥做男从，做不了男从做男仆，只要让他能够呆在你身边，以慰相思之苦。”
　　“相思他妹！！”纭舟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只会想把我劈成两半！我受不了了！司马你这个白痴！”
　　司马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但情根深种，怎能拒绝爱人的要求，虽然自知无耻，仍不愿死心，现在被纭舟怒喝，羞愧难当，却仍然苦苦哀求，眼看胖男就要下跪，纭舟愤怒的甩开他冲出房间，不理身后叫声，窜到客栈包间阳台，看了好一会儿街景，才渐渐消了气。
　　身后门响，听着熟悉的脚步声，纭舟顿时委屈之意大涨，赵谦落坐时，她的嘴巴嘟的能挂油瓶。
　　“司马跟我说了。”
　　赵谦的嗓音总是清淡温和，静静抚平纭舟冲动的心：“他个混蛋，见色忘友的家伙……”
　　“生死一掷为谁轻……情这东西，只要沾上了，有几人能斩断。”赵谦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慨，却微妙的反而显出真实，“司马兄弟大概是看你身边有我们，所以觉得玄祥奈何不了你吧。”
　　“可是这时候说这个，难道是叫我去跟骄阳提啊，说，我又看上个男人！？”
　　“这看你了，提一次，被驳了，你也好给司马一个交待，不提，你也无愧于他。”
　　纭舟沉默半晌，闷闷的说：“但从此司马会恨我对不对？他是爹爹的徒弟……”
　　赵谦没有说什么，轻轻把纭舟揽进怀里，这次没有人来打扰，也没有发生飞碟迫降皇宫屋顶之类的事，当他柔软的唇覆上去时，她还有点象在做梦的睁大眼睛，直到他贴着她脸说闭眼时，才慌忙闭上眼睛。
　　初吻……果然是甜的，讲难听点不过是口水交换罢了，但就是能给人比吃了蜂王浆还甜的感觉，气息交缠，双唇相粘，纭舟睁开眼时，定定的发了半天愣，猛的来一句：“你和奚南约好了是吧？”所以才来吻我，因为你和他约好初夜给他。
　　赵谦顺着纭舟发丝的手停顿下来，落回她肩上，发乎情、止于礼，道：“司马的事你自己决定，骄阳不会为这事怪你的。”
　　说完，便留纭舟一人立于厢中，独面夕阳黄昏，窗外人声如织，窗内清冷似夜，她忍住泛红的眼眶，恨恨的踢了脚木椅，也离开这斜影破碎的房间。
　　第二天，纭舟对骄阳一提玄祥的名字，老妖婆便道：“是你那退的亲？”
　　纭舟愣了愣，道：“是。”
　　“怎么回事？”
　　诚实，是几人定下的对骄阳态度，尤其是在一些无关的事上，是以纭舟便把玄祥之事前前后后原本说出，老妖婆居然还听的津津有味，末了叹道：“原来如此，你这丫头也算是孝心了。”
　　沉吟片刻，骄阳似乎想到什么：“这样吧，念在你一片孝心，叫玄祥做那个奚南的妻伴好了，也还说的过去。”
　　纭舟当下郁闷不已，却只能拜谢，接下来的日子，天天为大婚忙碌，似乎老妖婆很着急仙门之事，用礼部官员的话来说“从未见骄阳公主如此催促婚典”，让她苦笑不已，突见那小吏手上捧着的草，好奇道：“这是什么？”
　　小吏脸上露出暧昧的神情：“这是为缓解洞房疼痛的草药，不过天大人已……咳，这个自然就不需要了。”
　　纭舟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剧变，辞别了小吏，旋风般卷回客栈，四处寻找奚南赵谦的身影，抓着两人后拉进房里，关上门后问道：“怎么办？”
　　两人见她慌张，也紧张起来，赵谦回道：“什么怎么办？”
　　“成婚后要洞房！”
　　“……成婚后自然要圆房的。”听得这样的话，两人沉默半晌，赵谦干咳一声，应道。
　　纭舟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续下去，二男一女对坐半晌，直到赵谦默然起身离开，奚南才慢慢道：“你晚上有没有什么事？”
　　“啊？”
　　纭舟呆滞的回答，惹得他笑，说出让她几乎要流鼻血的话来：“再过不久就要成婚，不赶在这几天，圆房时那位十七王会发现。”
　　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JK罗琳阿姨后翌大神好莱坞动作片以及爱情片的编剧！那个时刻，终要来了吗！？
　　  

青云直上恋凡尘 —肆— 大婚！大昏？大混……

　　
　　纭舟似虎入笼中，在房间里走来踱去，她终于发现，妲己也是需要技术的，引诱也是需要练习的，风情万种、妖娆如斯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做到的，老老实实在奚南的注视中坐下，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奚南，你……有没有经验？”
　　红发男人沉默半晌后，慢吞吞的应道：“我今年22岁……”古人成婚早，十四五岁不稀奇，言下之意，二十二还纯洁如处子，只能算异类了，象司马胖男这样的痴情种不算。
　　纭舟越发坐立不安，片刻后突然狂吼一声：“不行！不行啊！我冷静不下来！第一次不该是这样子的！不是应该两个人干柴烈火抱在一起啃然后滚在床上嗯嗯啊啊吗！？我们俩这样子衣衫完好的坐在桌边算什么！”
　　门外传来微小的窃笑，钻入纭舟的耳中，猛的窜过去一把拉开门，柳香与赵谦立刻摆出路过的表情，讶异的说道：“舟儿啊，有什么事？”
　　脸部毛细血管会爆裂的话，应该是从七窍里流出来吧，如果哪位女子初夜因为害羞而七窍流血，该是喜剧还是悲剧呢，又或者说，该叫恐怖片……
　　纭舟额头青筋倍增，这才明白奚南光说不动的原因，敢情有人扒墙，看着赵谦别过去的脸，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抓住两人的手，拉了进来，豪情万丈的踩着凳子说道：“老娘今天要3P！”
　　室内静默如夜啊，星辰也羞愧的遮起脸……
　　奚南问道：“何为3P？”
　　“跟三名美男共渡良宵！”纭舟觉得脑袋肯定出现间歇性失语症，但她仍然低估了男人的承受力，三位帅哥面面相觑，赵谦悠悠来了句：“那该叫4P了吧……”
　　混乱的雏鸟终于抵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纭舟捂着痒痒的鼻子，轰然“倒下”，为了抵冲这种丢人，她只好利用外力——酒。
　　原本完美的二人世界变成四人酒会，纭舟悲哀的发现，越嚷嚷着“我是色女”，越是会临阵脱逃，不然怎么解释她把美男扔在旁边，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的酒，几十杯黄汤下肚，眼睛跟着迷蒙起来，嘴角绽开歪斜的笑容，胆量也跟着飚升，绕过障碍物，一屁股坐到谁的大腿上，搂着他脖子道：“你……你呆会儿一定要对、对我说，‘啊！你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记得、得……一定要说噢！”
　　有人想走，纭舟身手敏捷的抓住那人，顺势把门一关，狰狞的表情浮上面庞，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的跳动，醉眼朦胧的眼神看向房内的人，嗯？为什么三对双胞胎？
　　“谁也不许走！嗝……呆会儿，一定要、要说，‘还满意你看到的吗’，记得，一定要在脱光后说！”
　　“还有……还有什么要说的，嗝，我想想……”
　　朦胧中，纭舟感觉到有人在脱她的衣服，燥热的皮肤上有冰凉的东西在游走……
　　还有灌进口中的茶香……
　　还有压在身上的温热躯体……
　　还有耳边低沉的昵喃与气息……
　　以及那丝若有若无的快乐，如浸梦中……
　　春宵苦短，月落星稀，几人欢愉几人忧，这一夜，命运用扇子遮住恶作剧的嘲笑，看着尘世潮水落涨淌飞。
　　纭舟隐约感觉到光亮，模糊的透过窗棱射了进来，她翻了个身，拉紧身上的背子，头好痛，昨晚喝了酒……还……
　　那是个嫩夏妙晨，阳光透着春天的温和，刚刚披上灿烂的丽装，奉天的某个小客栈，充斥着女子的尖叫，纭舟从床上坐起来后，又以一手捂腰一手捂头的姿势缩成一团，这时候，她心中所想的是，怎么有人会酒后乱性不记得，就算脑袋不记得，身体也会记的很清楚啊！
　　瑟缩了一会儿，纭舟急慌慌的爬下床，拣起扔满地面的衣服，当她手忙脚乱的把身子裹住时，奚南恰好推门而入。
　　“醒了？”
　　纭舟不及多想，冲到奚南面前拎起他衣领一阵猛摇：“昨、昨晚是你吧？”但在看见奚南平静的面容后，心肝儿跟着沉进地狱十八层。
　　“不是我。”
　　这三个字足以把纭舟击的粉粉碎，她张大了嘴巴，愕然道：“怎么会，明明记得是你！”
　　奚南平静的抓下她揪着领口的手：“你记得是我？”
　　碰上这种事，冷静已经飞至八百万光年之外，片刻之后，房内坐着三男一女，纭舟暴跳如雷的吼道：“是谁？到底是谁！？”
　　“你不记得了？”赵谦诚恳如常。
　　“你不记得是谁？”柳香很诧异。
　　“不记得就算了。”奚南很大度。
　　“怎么能算了！”纭舟脑中展开不好的联想，“难道不是你们三个中的？”
　　三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异口同声的说道：“是的。”
　　“难道是三个同时……”纭舟铁青着脸，想象不能，待看见三人同时摇头后才放下心来。
　　“那、那到底是谁？”纭舟这时也顾不得羞，狂暴如霸王龙，可惜三男完全不吃她这一套，表情各异的吐出令她呕血的答案：
　　“奚大哥。”这是柳香。
　　“是赵弟。”这是奚南。
　　“柳公子。”这是赵谦。
　　无力感漫延至胸口，纭舟欲哭无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别人都是早上在男主的怀抱中醒来，娇羞的缩进温暖的怀抱，她的遭遇为什么会是这样？喜剧片不是这样演的啊，好莱坞的编剧大人！
　　大概是见着阴气阵阵沉重如云，赵谦安抚的拍拍纭舟肩膀，道：“其实，舟儿，你何必介意，第一次也没什么乐趣……”
　　随即走了出去，柳香跟着紧紧拥抱了她一下，低声说道：“你要是觉得身子不舒服，来找我，给你药。”
　　柳香离开后，奚南最后，也是最温柔的把她揽进怀里，小丫头顿时委屈之意大涨，趴在他怀里装可怜：“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错觉，纭舟觉得奚南的表情一滞，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恐怖的事，随即掩饰的笑笑：“过去就过去了，反正，第一次确实没什么乐趣……”
　　剩下的时间，无论纭舟怎么抓狂，怎么各自逼问，三人好似约定了般，打死不开口，让她郁闷不已，同时宫中又传来消息，拉拉杂杂的事等着她去准备，忙碌间，日子飞速的溜走，她也唯有无奈的放下这件事，但这件悬案在解决之前，恐怕会永远留在她心底，夜深人静时就会浮出来，困扰一番。
　　大婚的流言早已传遍奉天，小小民女一跃龙门娶得皇家凤孙，青云直上怎不叫人眼红？自从消息公布后，小官员们流水般递上名贴，希望与这位新贵搭上关系，只可惜无一例外遭了闭门羹，大佬们着冷眼旁观，试图理清混水下面的暗流，看清未来的道路。
　　双将执棋两相望，北河相隔互对旗，在老妖婆与黑豹君的战场中，纭舟迎来了她人生的第一次排场，大婚！
　　皇子的大婚场面自然不会小，但奈何时间紧迫，骄阳下令一切从简，饶是如此，豪宅鲜衣怒马美宴，样样不少可，最让纭舟感兴趣的，自然是那奇异的风俗。
　　赏赐的豪宅给了纭舟作娘家，她一大早便要起来，当作木偶给丫环们打扮，顶着沉重如锅的凤冠霞帔在头上，这玩意儿虽已与传统中国不同，但也脱不开那个形式。
　　再穿层层叠叠的红色喜服，最让她欢喜的，莫过于那长有丈许的精致长斗，丝质结成，上有刻丝金绣，依光影而显色，以她的品级，本无缘攀凤，但由于十七王身份尊贵，“特准绣凤”，纭舟听此在心里鄙视的竖起中指，斗蓬以蝴蝶邹褶式从领间镶至上臂，走动间，飘动飞扬，颇有气势。
　　笔画蛾眉，粉凝玉脂，胭脂飞腮，唇点朱绛，绾青丝为君娇色，穿羽衣愿郎顾盼，在镜中看见打扮一新的纭舟后，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一说，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新娘于主家，等待丈夫骑马来会，四牡有骄，朱幩镳镳，周围看热闹的未嫁女子不由羡红了眼，一般人家，自然不会有一个男人，但凤萧身份特殊，虽有骄阳特赦，但总不好叫天下百姓亲眼见着，是以余夫在娘家等待，纭舟开门出迎，只会看见十七王，而此时，她才第一次看见这枚“谍棋”的模样。
　　神清骨秀，气宇轩昂，便是形容凤萧这样的男子了。
　　与奚南战场出厮杀出的内敛沉重不同，气宇轩昂是一种态度的张扬，不至狂妄之度，也不缺昭示之意，也与赵谦那豪门深锁中磨励出来的温和低调不似，神清骨秀是一种如瘦金书的简炼，不会单薄无依，也不乏铮骨坚硬。
　　凤萧，有点象奚南与赵谦的混合体，即不黑，也不白，处于中间的灰色，唯一的弱处，大概就是无法予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过于完美，也是一种普通。
　　纭舟顶着一身几十公斤重的漂亮行头，与下了马的凤萧互礼，众目睽睽，两人都是板着脸，只行礼仪，拜过后，新人需携手迈进女子娘家，谓嫁，再行至主堂，按风俗，高堂不可人代，只能以物置椅，此时，其他丈夫才可出现，不似纭舟的明朝艳红为主，男子装似汉朝，玄端礼服，缁衪纁裳，却又不似汉服的宽松，而是类似紧窄胡服，后披长氅，身材修长的男子穿上，挺拔之姿令人心动，出嫁男人右手必置长剑，仅止装饰，更添男儿英姿，唯一让纭舟觉得碍眼就是玄祥，老妖婆狗血精神一开，他便得以赵谦妻伴身份站于堂上，虽然容貌不丑，却仍然让她心中厌恶。
　　六人齐拜高堂，之后纭舟转身面对众夫，凤萧与奚南以平夫并列，后面是赵谦、柳香与玄祥三位男从，五人再拜妻主，双手抱臂置前，单膝点地，半跪示礼，虽然不喜玄祥，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场面，对于女人来说，无疑于核弹级的杀伤力，之后，这混杂着各朝代服饰与奇特礼节的婚礼，才算大功告成。
　　辛苦这么久，终守得初见晓月，纭舟脑中突然想到那不知谁笑谁哭的初夜，如花笑魇稍僵，便把这恼人的谜团扔进垃圾篓。
　　礼毕，众人同起，按俗礼，由主夫牵新娘手入洞房，纭舟一手一个，牵着凤萧和奚南离开众人视线，男从招呼客人，不得入房亲近妻子。
　　三人顶着华丽繁复的衣装钻进新房后，同时开始脱厚重的装饰品，尤其纭舟头上那顶凤冠，还是奚南帮忙才脱了下来，松气间，新娘想起接下来的节目，正自想着怎样调戏新夫，那凤萧却突然往床上一躺，和着天真纯良的表情：“啊，终于能歇歇了，累死本王了，结婚好累哦~~再也不干了！”
　　纭舟望向四叉八仰的凤萧，为他语尾打卷的娇嗔而起一身鸡皮疙瘩，哦？哦你叉叉啊！
　　

青云直上恋凡尘 —伍— 养马一婚，三天即用！

　　
　　纭舟脱掉心中马甲，以前虽也是猥琐在内，以后却是赤果果的猥琐了，杀向众位帅哥的眼光总是火辣辣的，被赵谦狠批一通，什么“沉迷于儿女情长”，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差把她说成一位昏君，这之后，也唯有乖乖低头纳谏，没办法，谁叫她不能强迫男人呢，为此还跟柳香大大抱怨了一通。
　　这柳香，自从与纭舟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夜后，心情大好，地位得到肯定，混杂着崇拜与感激的心情，也得到寄托，与妻子在一起讲话，当然愈加“贴心”了：“你想怎样强了男人？”
　　纭舟鬼鬼崇崇的靠过来：“有没有那种，可以让男的发疯般想要的？”
　　“有，不过。”柳香也把脸藏在阴影中，“你要对谁用？”
　　心怀不良的某女干巴巴一笑：“当然不是对你们……”
　　柳香讶道：“难道是对那十七王？你都还没见过他面就……？”
　　说这话时，还未大婚，纭舟头摇的象拨浪鼓：“哪可能，我是想给他下点药，新婚之夜昏昏沉沉的，他也许一激动就自个解决了，我就不用陪他了嘛。”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与他圆房吧……”
　　柳香问道，没想到纭舟胸有成竹的答：“没关系，时间长了，慢慢熟了，我也就接受他了，况且他的长相应该不丑吧，再不济，我就当招了个鸭！”
　　纭舟还真得到了一柱香，柳香云：只对男性有效，点燃即可，新婚夜，洞房中，纭舟脸容扭曲的听着凤萧用顽皮可爱的声音说道：“那个谁，叫天纭舟的，快过来侍候本王脱衣啊，好累哦~偶不想动~”
　　偶！偶！他居然用偶这个字！？纭舟觉得她耳花了，二世做人，居然在这个世界听见一个男人用“偶”这个字？而且刚才大婚上那个神清骨秀，气宇轩昂的男人去了哪里？怎么变成这么个孩子气般不懂事男人！？
　　纭舟失语中，奚南作为平夫先振妻纲：“十七王难道不知规矩，怎能让妻子为您脱衣？请自重！”
　　那凤萧在床上打着滚，哼哼唧唧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自己爬起来，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一股脑扔在地上就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传来呼噜声，把两人惊的目瞪口呆。
　　哪里是堂堂王上！？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纭舟拉着奚南直接离开，与赵谦聊了一晚上，也没有理出个所以然，第二天一早，她从赵谦房里出来时，门外赫然立着一根木棍，不是那凤萧又是谁？
　　不等纭舟脸上现出作出什么表情，凤萧作礼一揖，道：“昨晚是本王怠慢了，还请娘子原谅本王。”
　　纭舟围着凤萧转一圈，怀疑他是不是别人假扮的，与昨晚简直判若两人：“你也知道错啊？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凤萧冷笑一声：“昨晚确是本王不对，不过还请娘子口下留德！”
　　软中带硬，自持身份，这才是符合皇子的作派啊，昨晚那个是什么？新婚之夜综合症？
　　纭舟大婚后，本应有十天假期，朝廷惯例，不想才三天，老妖婆一道秘令急吼吼的砸了下来，催着她去仙门，理由是“仙门作为凤汉臣民，见敌而不御，遇主而不护，降我凤汉威势”，啰哩啰嗦一大篇，无非是怪仙门在北巍地儿的作为，处理办法，却只有一句，“责兵事郎监见机行事”。
　　靠，这不就是把责任全推纭舟头上了么？仙门在北巍死了一堆弟子，却叫她跑上门去指着别人鼻子骂，娘唉，这可是仙门唉，又不是哪个小官，万一人家心一横，左右各扑出五百刀斧手，那她这条小命就算留在山上了，再说她是个小小兵事郎监，又不是巡查使，这等搅混水的动作干她屁事啊？
　　纭舟咬着牙，从一本正经的凤萧手中接过那副黄黄的绢子，恨的想冲着老妖婆脸上吐口水，收了马就要先运粮，首仗就是硬骨头。
　　皇命难违，无奈之下带着一家老小拖车带马的上路，当初春节从丘元村出发时，五个人五匹马，现在七个人，再加十几个仆从丫环，老妖婆对凤萧还真大方，赵谦甚至还说，这丫环中，必有被凤萧临幸过，惹的纭舟八卦瘾大盛，整天盯着丫环们看奸情。
　　时节进入盛夏，烈阳当头照，小鸟哀哀叫，纭舟也不想晒健康色的肌肤，钻进马车逍遥去了，骄阳是命令尽快办成，她却另有打算，能拖一日是一日，那位凤萧虽然脾气古怪，高温下居然还稳坐马上，令她佩服不已，不过她也有非做不可的事——跟着奚南整理兵书。
　　奚南是凭着实践杀出一条血路，而纭舟却只有书本知识，凤汉有兵书，可她却无缘一见，干脆自己来编一本，目前也称不上书，只是一本笔记而已，但她却相信，将来会值钱的，盯着笔下的字，联想到印书，再想到印刷书，又想到积金如山。
　　古威的过去浮现在她脑中，突然想到那个远去的金钱梦，抬首便对旁边的赵谦说道：“钱这东西，是不是多多益善？”
　　赵谦早已习惯纭舟的飞来神笔，不慌不忙答道：“未必，要看你怎么用。”
　　“能驻颜，善疗饥，解困厄，利邦国，污贤达，畏清廉。积使有度，谓度，视钱作物，谓德；付存相适，谓义；不求非财，谓礼；乐善好施，谓仁；易不违约，谓信；控钱不伤，谓智。”
　　纭舟说完，赵谦才抬起头来，笑：“李说的文章背的不错。”这在前世是唐代张说的经济理论，此地真是个“张冠李戴”了，纭舟也不在意，续道：“打仗不要钱吗？不管是替谁打，总要钱的。”
　　“替凤汉打，你不太可能有操心钱的机会，除非另有内情，但替自己打，这方面你总要涉及到的。”赵谦考虑了一下，娓娓道来，活象前世的大学教授，纭舟豆腐吃的不亦乐乎，如果有这么温文儒雅的大学教授，至少女生的成绩合格率该火箭上升，可惜她似乎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抵抗力。
　　赵谦说完，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不成器的学生轻咳一声，避重就轻说道：“那个，这些你去想啦，我只想问，如果我发明一个新的东西，能不能赚大钱？”
　　“比如？”
　　“……印刷术？”
　　赵谦反问道：“活字印刷术？”
　　纭舟愕然：“已经有活字印刷术了？”
　　“有，一个叫南升的人发明的，我们去北巍前，我在情报网上发现这条消息，等我们回来时，似乎已推广开来。”赵谦的话令纭舟捶胸顿足，一个大好的发财机会啊！就这么眼睁睁从眼皮下面溜走了，她红着眼睛，抓住赵谦命他以后有这样的消息一定要报告上来，他却完全不买帐。
　　“人的精力有限，你不如去想想怎样行兵打仗，情报网这方面有我给你操持，你的武功有进展吗？是不是荒废了？”
　　纭舟一瞪眼：“怎么可能，我天天都练，从不拉下！”
　　这点她倒是说了实话，武即命，一个懒惰的人，终是不可能成大事，每天早晚的内功盘息不少，寒炎两种武功也要同时练习，深入心脏六脉后，完全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又尽力按照现代复合弓的方式重金打造出来一张弓，虽然大婚时收百官贺礼收到手软，但如此花钱如流水，还是让小家子气的她心疼了许久。
　　奚南也得到了皇家赐刀，以奖励他断刀护主之功，这也提醒了他一件事，偷个空对纭舟说道：“舟儿，你得换刀。”
　　纭舟鞭法是古威亲传，心中不愿，问道：“为何我要换刀？鞭子也一样。”
　　“长鞭武斗确实有所长，可是战场杀敌，唯有刀矛弓箭，甚至连剑也不适，当然如果叫你也上阵杀敌，那就是败了，可是你总得带得刀在身边，要形成一种习惯。”
　　纭舟嘟着嘴不语，半晌后还是承认奚南说的有理，承诺以后上阵必带刀，忽然发现过去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的丢弃，这就是所谓成长的代价么？
　　凡人，俱是想走捷径的，没几天，纭舟把赵谦招来，问道：“有没有什么男女合修的武功？”
　　赵谦愣道：“男女合修？”
　　“就是，在做爱做的事时，还能修炼武功的。”纭舟两眼放光，一派色女神情，让赵谦啼笑皆非。
　　“哪有这种武功，如果仅是床第之事便能修习武功，这天下，不是谁都去练了？”
　　纭舟仍不死心，追在后面问了半晌，最后赵谦烦了，把奚南拉来，三个人在马车里滚成一团，正当她以为要上演限制级的3P时，两个男人同时整整衣衫，告退离开，独留她面红耳赤在马车里抓车厢壁，诅咒声传十里。
　　山高水远，千里迢迢啊，纭舟恨不得自己发明子弹列车，青春全浪费在滚滚长路上了，幸好人多嘴杂，轮着调戏丈夫也不乏乐趣，但那玄祥，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打扰，又是她推倒美男，就要扑上去时，帘子掀来，木头脸现，惊的两人手忙脚乱穿衣，那道士还幽怨的举起小木牌：[舟儿，为何见我要穿衣呢？]
　　“因为你是变态！”纭舟与玄祥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对他仍然无法提起半点好感，又无法赶走他，赵谦的意见是，既然无法赶走，不如活用他的身份获得有利情报，倒也废物利用，她却无法做到，对他讲话也越发刻薄。
　　不过，纭舟这次倒是错怪了他，还真不是来捣乱的，而来“送礼”的。
　　[如果对于仙门有什么不了解的事，就问我吧。]
　　纭舟瞧瞧木头脸诚恳的神色，再看看他手上举的牌子，总有种看喜剧片的感觉：“玄祥，那你首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因为我想你爱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如果你第一次见我，哪怕你在青楼光着身子嫖美人我也可以接受！可是你把我打个半死再来说这话，我又不是受虐狂！虐啊虐的就爱上了！
　　纭舟努力平复溢出冷笑的嘴角，正要继续毒舌挖苦讽刺一起上，马车猛的一刹，她钻出窗户，看着前方出现的人群——难道又是传说中的，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青云直上恋凡尘 —陆— 一个人和一百个人

　　
　　车马长队层层叠叠的，纭舟处在队中，想要看清楚前面到底何人拦路，还真有点难度，等到有人来禀报她时，双眼已处于迎风流泪状态，真不知道武侠小说里看见几千米外的高人是如何炼成的。
　　“主人，前面的人自称铜源的知县曹华，有事相商。”
　　京官见人大一级，果然名不虚传，这位知县按理来说，比纭舟的级别还高上那么一点点，却老老实实的来求见，按礼，应该是她去打招呼才对，不过两人的职位却八杆子打不着，一个是管理国家军事后勤小吏的，一个是地方父母官，但这反而引起了她的兴趣，从马车上爬进烈阳下，去见那位知县。
　　曹华身穿崭新官服，只带一仆前来，看起来四十不到，黑而瘦，面容萧肃，两人见面，首先客套一番，“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大人路过本县，还请一定至本县歇息。”
　　曹华态度恭敬，纭舟却心中犯难，果然凤萧听见这句话后，立刻抢白道：“我们有皇命在身，曹知县的好意心领了。”
　　如果凤萧不说这句话，纭舟还会考虑一下，他一说，那叛逆心理便上来了：“不妨事，不过一天而已，还麻烦曹大人引路。”
　　曹华脸现喜色，这位黑老哥也是，想来做官也不少年头了，却这么喜形于色，就连纭舟都猜测，八成是官场老油条最讨厌的揭穿皇帝新衣的小孩，混不上去，被贬在这里做父母官。
　　一行车马跟着曹华慢慢移动，纭舟无视凤萧要杀人的眼光，钻回车上，问赵谦：“这人如何？”相信赵谦的眼光，几乎已经成了定例，而他也从未让相信他的人失望过。
　　“清廉倔强，吃过苦，是个好人，可未必是个好官。”赵谦缓缓道，语多叹息，“也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官在，凤汉才能继续强大下去，可是也正因为这样的官都在下面，凤汉一直无法一统天下。”
　　纭舟脑中浮现出北国千里外的周渊，那苦寒之地矗立的皇城，永远虎视耽耽着南方的凤汉，咂了咂嘴：“我倒觉得正因为有王巍和南齐在，凤汉才没有腐败下去，团结是需要条件的，而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敌人，有敌人，才有团结。”
　　赵谦赞同的点头：“自然，可这不是唯一的条件，就象你带着的这个小家庭，你又能保证就一定是团结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嘛。”纭舟撇撇嘴，结束了交谈，临近天黑时，一行人终于到达曹华所说的铜源县，原本以为，就算不如河城、奉天这样的地方繁华，但至少是个平和安定的小城，入境之后的模样，却让他们吃了一惊。
　　百里无烟，如同鬼域，连家禽动物也没有一只，夕阳斜下时分，只余老树昏鸦，孤村是孤村，却连绕的流水都没有，除开随风晃动的残破门板外，几乎没有会动的东西。
　　“这，是县？”
　　纭舟越看越是惊心，曹华却是沉默不语，只是前面带路，凤萧的眉头紧皱，骑马赶上曹华，喝道：“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冒充朝廷命官！想带我们去哪里！？”
　　曹华前行，口中应道：“不敢，在下是铜源知县，这里自然就是铜源县。”
　　“怎么可能……”凤萧脸色一沉，他虽是皇家窗边，但在骄阳的调教下，对于民生政事知之不少，铜源县临近奉天，只是个小地方，但土地肥沃，民风纯朴，只要风调雨顺，得一温饱不成问题，现在这个破落残垣怎么回事？
　　曹华脚步不停，语气却越发透出沧桑之感：“各位大人跟我来便知。”纭舟虽心中疑惑，却仗着人多势众，又多有武艺在身，便不作声，只是跟上去，小半个时辰后，夕阳逾斜，倦鸟归巢，荒凉之中，终于出现有人气的地方。
　　一幢大屋，看起来年代久远，可是与周围的破落相比起来，屋瓦整齐，更有寥寥数道炊烟升起，令众人有从鬼域回到人间的感觉，门匾上赫然写着：铜源县府，原来，这便是曹华的办公楼了。
　　进去后，大堂昏暗，不见烛光，想来是节省，纭舟重新皱起眉头，她从小到大，还未见过如此贫穷之地，国家再发达都会有贫穷，可是听凤萧介绍，这里也不象是会落得此般地步的地方，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已穿出黑堂，拐过石屏，视角豁然开朗，她却吃了一惊——一块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坐了百来人，神情萎顿、衣衫破烂，空地中央燃起一口大锅，正冒出阵阵菜味，连香都谈不上，只余奇怪的味道。
　　“各位大人，这便是铜源县所有的百姓了。”曹华语气平静，但纭舟仍能听出那之中的一丝愤然，这位赵谦评价的好人，是在为什么而愤怒？凤萧抿起嘴唇，眉头纠结，却一声不吭，那知县也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纭舟穿过人群，进入偏屋，不过几步间，她看得这席地而座人群麻木的目光，心中不禁侧然。
　　进了屋，纭舟才一坐下，那曹华便跪了下来，行请罪大礼，高声说道：“曹华私拦上官，已犯死罪，在此先行请罪！”
　　纭舟看着跪拜于下的男人，有些不自在，这个年龄可做她父亲的小官，却再度拜下：“这一拜不为请罪，而为感激，曹华四年见官就拦，唯有大人您停了下来，曹华代铜源县百姓拜！”
　　室内静默无声，纭舟口中苦涩漫延，这种苦情戏她不擅长啊，谁知那官接着再拜：“最后一拜，是为曹华将要说的话，实为砍头之大不敬！”
　　三拜之后，这瘦黑的汉子站起来，也不看别人表情，朗声道出原委，纭舟才慢慢明白，为何说拦官四年，这凤萧口中的铜源又为何会变成今日此景。
　　“四年前，北河泛滥，淹没沿途千里良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南逃避灾，虽然当时女帝大赦天下，可是仍有许多人无法再获家园，他们抛了妻子，卖了儿女，最后还是绝了生路，落草为寇，铜源未受水灾，却遭人祸，一批难民逃到此地，抢我百姓，辱我官员，可怜我手无寸铁，怎与那盗贼相斗，数度请命，却不见朝廷回复！曹某拦官，一拦四年，却屡遭驱赶，无人愿见，更不用说到这里来！”曹华声逾严厉，满面通红，可见心中激动，他的声音沙哑，却透达人心，“凤汉的公义何在！？天下的公理何在！？仁心何在！？皇命何在！？女帝何在！？”
　　凤萧听得最后，厉声喝道：“曹华你好大胆！居然敢斥责皇廷！”
　　却不想那曹华好象爆发出全部的生命，毫无俱色的喊道：“是！曹华今天就要斥责凤汉！要问问女帝凤彊！她在就位之初所说的话，都到哪里去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就这么几个字！难不成都让狗吃了吗！？”
　　“曹华！”
　　凤萧已是动了真怒，欲要动手，纭舟刚想阻止，曹华却夷然不俱，挺直身躯，道：“曹华今天就是死谏，已无活之念，大人如想动手，也得等我说完。”
　　凤汉古规，为官者如死谏，就算是当面唾女帝一脸沫子，女帝也得等他骂完，再让他死，凤萧脸色数变，瞥到纭舟嘲讽的神色，还是放下了手，曹华却连个谢字也欠奉，接着骂道：“我无缘一见女帝，恐怕见过最高的官也就各位了，就为各位奉上这条命！我想问一声，凤彊！当我们为贼寇所慌时，你在哪里？当我们为活命而食树时，你在吃什么？当我们为寒夜所苦时，你睡在哪里？有一个铜源，就会有第二个铜源，当铜源遍天下时，凤彊，你在那奉天过的可好！？”
　　爽，纭舟心中就只有这一个字，这曹华实在是太对她味口了，刚想着是不是招到手下，耳边响起赵谦的声音：“一会儿，凤萧如果要杀他，你不要阻拦。”
　　纭舟一瞪：“为什么？”
　　“我知你所想，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他用了死谏，便得付出代价。”赵谦脸色平静，句句在理，“况且，你如果不让他死，他的这番话便失了重量，用命来衬托的话，才显的有份量，如果你怜其人，比起救他一命，他更需要你做的是把他这番话传出去。”
　　纭舟沉默不语，用命来说话，就算在她的前世，也不乏此种例子，非得用鲜血写字，才会令世人注目，那曹华似听见赵谦所说，对着她深深一躬，道：“曹华今日一去，唯有外间百姓令我安心不下，今晚贼寇们将会来袭，本已准备与百姓们共死，但见各位大人武姿英勇，还请大人怜百姓苦，救他们一命，曹华死而无憾！”
　　凤萧早等他这句话，手起刀落，纭舟阻声还未出口，曹华脖间银光一闪，头颅落地，骨碌碌滚出去数尺，身子却还站得笔直，如同生前。
　　纭舟喉间哽咽，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凤萧还刀入鞘，冷哼一声：“乱臣当诛。”
　　“乱臣？”纭舟还是看不惯凤萧高高在上的嘴脸，讽道，“如果没有这乱臣，凤汉会有今天这模样！？你作为皇家子弟，就如此见识浅薄吗？”
　　“那我问你，你也去过凤汉多地，难道凤汉是遍地如铜源这样吗？”凤萧漠然问道，倒把纭舟问的一窒：“……不是。”
　　“如果天下如此，那我无话可说，可是仅仅这一地如此，便要容忍他无目朝廷，辱骂女帝吗！？”凤萧厉声喝道，也颇有几分威严，可惜纭舟偏偏不买帐。
　　“难道此地的百姓便不是人吗？难道仅仅少数，便是可以牺牲的理由吗！？”
　　“是！”凤萧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如果杀一人，可救百人，自然是杀一人！”
　　纭舟冷笑一声：“那如果有天杀女帝可救天下，你便要去杀女帝！？”
　　“舟儿！”奚南与赵谦同时喝道，凤萧神情一紧，正要说什么，外间突传百姓尖叫，几人涌出去一看，便知曹华所言非虚。
　　铜源陋府外围着几十匹马，为首的人体形娇小，面容清秀，居然是个女人，四周散着十几个男人，手持火把，把府外照的倒比府内还亮，他们正是曹华所说的贼寇，刚放了罗喽进去，本意抓了曹华出来，谁知先是一通尖叫后，倒没了声息。
　　为首的女子脸蒙黑巾，正犹豫间，猛的从门后跃出一物，贼寇们四下躲避，动静息了后定晴一看，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他们当作先锋的兄弟，府门随之洞开，里面走出一女子，劲装怒容，手拖长鞭，环顾之时利目如刀，嗓音中却带着几分稚嫩：“谁是领头的？”
　　

青云直上恋凡尘 —柒— 酸飘十里醋海生波

　　纭舟脸色狠厉，心中怒气倒不是冲着贼人而去，她理不出个头绪，谁错了？
　　是落草为寇的难民？是为民请愿的曹华？是维皇尊严的凤萧？还是端坐朝堂的女帝？好象谁都没有错，可是曹华之死又是为何？想着那瘦黑的汉子，穿上压在箱底的新官服，去请将会取他性命的官员，脸上还露出的喜悦，以及死后仍站直的尸身，她的心中就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贼首那名女子眼光在几人面上打量，待看见凤萧时，瞳孔一缩，非龙子凤孙无配龙凤，凤萧衣服上的绣凤已足够说服他的身份，而曹华也是因为看破凤萧的身份，才会不惜性命，壮烈死谏。
　　“领头的呢！？有胆子做贼没胆子亮脸啊？”
　　纭舟心头火起，差点就要迸出一声F字开头的洋腔，当初她还曾兴致勃勃的问奚南会不会英语，结果红发帅哥先是一口拉丁语，再接着一串意大利语砸晕了她，令她这语言白痴泪流满面的退散，此时心肝儿间火噌噌的往上冒，却找不到词来说，中文古语实在没什么词骂，顶多竖子、蠢猪，不止一次有人问她为何经常提起“他人的妹妹”，令她不知道该自豪汉语的纯洁还是黑线。
　　凤萧此时心里倒也不是完全平静，恼恨曹华是肯定，更气愤的是，只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毛贼，就害得一县荒无人烟，逼的一方父母官以死痛骂朝廷，凤汉的脸都被丢光了！是以他看向贼寇的眼神比纭舟好不了多少，耐心却比她坏上数倍，眼见无人应答，他也不再废话，虎步迈前，对着最近的人就砍下刀去，口中喝道：“给我去死！”
　　那毛贼见得精刀劈来，慌忙抬起手中兵刃一架，那棍子不象棍子、刀不象刀的乌黑凡铁碰上凤萧手中的精刀，仅仅支撑了一瞬，就被砍成了两半，贼人见此，倒也没自乱阵脚，脚下生风，向着凤萧双腿之间攻去，眼看带着劲风的腿向命根飞去，无奈之下，他也唯有收刀回撤，除非他想试试小鸟与大腿哪个更硬。
　　奚南暗中察势，乘着凤萧作出头鸟，倾到纭舟耳旁，轻声道：“那个女人不简单，武功和我应该在仲伯之间。”
　　凤萧与小喽罗打完，两人各退几步，贼人大概在十几人左右，俱都身穿皮甲、手执铁器，相比之下纭舟这边的装备好上不止一个等级，差不多是封建王朝对土著，唯一不同的就是黑巾蒙面的女子，手中执着一柄长枪，此时见纭舟打量自己，一步跨前，气机遥遥牵引住她。
　　纭舟这才领会到什么叫气势，奚南有气势，是策马扬鞭千军前的长啸；赵谦有气势，是站于寒雪窗前的背影；凤萧有气势！？顶多是美人入浴时的淫笑……当然，这话含着偏见，可是此女气势，却是竹林中侠者相逢的勇猛，还带白鸽纷飞、绿叶乱飘的那种！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金庸爷爷说的好，可是一个黑巾蒙面的贼首女子身上有这种气势，足以扇尽天下男儿耳光，纭舟心中猛然省悟，这不是老天送来让她收的便宜属下吗！？想到这儿，脸上顿时现出贪婪的表情，从头到脚又把这女子打量了一番，如果不是同样身为女人，这贼首差点以为眼前女子好女风。
　　“你们是谁？”
　　女子声音清脆好听，带着几分娇柔细腻，光是如此，就已注定她的美，纭舟看见凤萧的神情缓和了不少，暗骂一句花花公子，答道：“我是谁你别管，你只要承认你是贼就行了！”
　　女子颦起娥眉：“认了又如何？”
　　听得这句，赵谦附在纭舟耳边吐出三个字：“读过书。”
　　文盲是不会在买猪肉时问“此肉几钱”的，读过书，武功又不低，还有领导力，这女人不会是穿越来的吧？纭舟立刻晃晃脑袋，发现她已经陷入思维怪圈，总觉得特别的女人就是穿越而来，颇有几分看不起古人的意思。
　　“认了就好，我是官，你是贼，我拿你天经地义，你就少跟我废话了！”
　　纭舟说完，一抖长鞭，鞭稍赵谦送他的钻头如长了眼睛般向着女子要害袭去，那女子长枪挽了个花，迎着长鞭而上，向着鞭身送入真气，只可惜那长枪是木头的，木头传递冷热不行啊！
　　两人真气隔空相触，同时如撞硬墙，各退半步。
　　眼看着奚南手扶马刀欲助，纭舟觉得脸色尽失，虽不说顺风顺水，她倒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挫折，眼下认定了这女子是上天送来让她收的，更加不肯让丈夫出手，长鞭再舒，勾向贼首的下盘，那女子轻巧一跃，脚下连点鞭身三次，她真气一窒，觉得被踏了三脚，欺她枪长，干脆贴身而上，雪月掌向着女子前胸印去，当女人就是有优势，无论摸男女的哪里，都不会被骂流氓，贼首收枪一挡，她正好压上枪身，估摸了下细棍子硬度，干脆聚起功力，想要破其兵器。
　　奚南的眼光很准，贼首武功与他在仲伯之间，潜台词就是与纭舟也是半斤八两，可惜她这会儿火头上脑，居然想要空手断白刃，棍子没断，倒是一股大力顺着手涌了过来，两肩穴道跟着一麻，她一咬牙，右手泛起佛焰掌，无视击向她的棍子，两掌分别印上贼首胳膊。
　　两人同时痛叫一声，那女子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姿势叫个优美、声音叫个销魂，纭舟虽然双臂痛的要死，毕竟看上去象占了上风，心情大好，后撤之际还顺手掀了贼首蒙巾，如果是说书的，该是如此形容——“各位看官，就夜黑风高，几点儿火摺子星点儿亮，都遮不住那女子花容，长恨歌知道吗？那长恨歌中的词，‘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她是掀巾一愕百媚生，天下女子无颜色哪！”
　　可惜！
　　可惜这个词就是天生为她而创的，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右耳划到左嘴角，不是那种戏剧中淡淡的，画的般红线，而是一大片黑颜，以纭舟的眼力，甚至能看见疤痕上凸凹不平的黑点，还有网格状的皮肤，唯有烧伤才会形成这种伤痕。
　　女贼首面上恨色一闪而过，纭舟沉默半晌后，见那女子也不想开口，干脆直击中心，如果有后人为她立书出传，也省了评话十几回，以及茶客们几回听书钱：“别的话我也不说了，我想收服于你，你可愿意？”
　　贼首纤纤十指梳齐耳边青丝，姿容优雅、神色平静，似在家中闺房，而不是荒郊野地当贼被官兵围了，樱嘴一张，道：“可，但，小女子有条件。”
　　“你说。”纭舟心中一喜，果然是上天派来送予她的得力下属，没想到素手一指，她立刻变了脸色。
　　“拿他来换。”
　　奚南还没什么反应，纭舟倒跳了起来：“休想！”
　　女子抿嘴一笑：“一个男人都不肯牺牲，你这女子还为那曹华出什么头？”
　　“你知曹华所愿？”纭舟一愣，问道。
　　“当然。”女子漫步于马前，视兵刃刀剑于无物，“他所想保的，不过是一方百姓平安，可惜，朝廷似乎顾不上我们这几个小小的贼人，派几回小吏来被我打跑了，便撒手不管了，那曹华也真是死脑筋，居然死谏。”
　　纭舟压着怒火道：“你怎知曹华死谏？”
　　女子一剪秋水飘过，悠然道：“出来的是你们，那曹华不是死谏了，又是什么？我早劝过他，走吧，不肯，现在用命换了你们，又有何用？”
　　“我至少可以把你们都杀了。”纭舟是动了真怒，她从来没有如此看轻过一个女人，那女子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道：“我打不过你，你又可以留我下来？”
　　纭舟还真不能，如果那女子一心想跑，她确实没办法，此时却不能示弱：“那我至少可以杀光你这些兄弟！”
　　“兄弟？”女子讶然哼了一声，“请便！”
　　喽罗们脸上现出慌张神色，女子却径自把玩着手中马儿缰绳，场面陷入僵局，纭舟咬碎银牙，正要再出挑战，奚南按住了她肩膀，示意她稍安勿燥，柳香凑上来为她治伤，奚南便对女子说道：“姑娘怎么称呼？”
　　“称我五娘子便是。”
　　女子娇笑长串，轻声答应，奚南抱拳行礼，和气说道：“五娘子拒绝了舟儿的邀请，是否因无法得到在下之故？”
　　五娘子媚笑如丝：“怎么？你想来招揽于我？”
　　“是，不知五娘子意下如何？”
　　纭舟先前还老实听着，此时又跳了起来，刚要说什么，赵谦把她拉到一旁，不知说了什么，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总算闭上嘴巴听两人对答。
　　“那么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不然，既然五娘子钟意在下，自然也要在下心甘情愿才行，就象有男人钟情于你，自然得百般讨你高兴才对，在下说的没错吧？”
　　五娘子眼珠一转：“我如果仍然拒绝呢？”
　　“那我们俩只好一拍两散，虽然我们人少，但如果围攻于你，你的兄弟们应该不会再为了你拼命。”奚南满脸温润，口中却不留情，五娘子沉吟半晌，突然长枪直刺身边之人，那人愕然之间，喉上已多了个血洞，长枪接着四下翻飞，不多会，贼人们逃的逃，死的死，竟只剩五娘子一人。
　　五娘子整整衣衫，施施然向纭舟走来：“好了，人处理干净了，我就跟着你们去吧，曹华死了，铜源这地，也无趣了。”
　　纭舟心中不是滋味，已不想再理这女人，见得她如此说，不禁问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当贼的？”
　　“为了什么？”五娘子歪头，神情似纯洁稚子，笑意盈盈间却说出恶毒话语，“自然是为了乐趣，那曹华，脑筋死板，我就是想看他最后能翻出什么浪来，没想到还是死了，唉，真个儿无趣。”
　　“你！”纭舟瞪圆了眼睛，才踏出一步，五娘子似早有准备般向后疾飘，口中嘻笑传来：“就知道你言而无信，罢了，我就这么跟着你们走吧，想要来杀我是不可能的，况且，你们还有正事儿吧？这位皇子，可不象是为子曹华特地到这里来的，后会有期了，各位。”
　　闹剧正式收场，纭舟望着一地尸体气苦，凤萧却望着五娘子离开的方向出神，留几个下人去安排铜源百姓，一行人重新上路，却多了个尾巴，五娘子身影不时闪现，如吊死鬼般跟着他们。
　　赵谦评价：八成是哪个大家破落小姐，能文能武，能一眼看出凤萧身份，还能猜出我们的目的，实在是奇人，奚南附合，惹的纭舟醋海生波，没想到红发俊男不仅不哄，还笑嘻嘻看她胡闹，赵谦私下问他：难道对那女子有意？
　　奚南淡然回道：“怎么可能？仅凭她那句话，我便不会理她。”
　　“哪句？”
　　“她与纭舟要我，根本不视我为人。”
　　赵谦哦了一声，会意点头，又不解问道：“那为何不对舟儿解释？”
　　“你不觉得她吃醋发急时很好玩吗？”
　　赵谦沉默半晌，点头，于是纭舟一路上只有闷醋发酵，酸飘十里，吵吵闹闹中，玄祥一举牌子：[昆仑到了。]

青云直上恋凡尘 —捌— 迷宫无获，天理难容

　　
　　昆仑山西起帕米尔高原，最高峰位于青、新交界处，名为布格达板峰——这是纭舟前世所知的昆仑，凤汉的昆仑，估算下，应该是位于那世的重庆附近，当她跟着引路的道人，翻过一山又一山，走过一谷又一谷，差点望山跑死人后，真正看见昆仑那点儿影子，已是三日之后了。
　　见过被拉大叔一飞机炸掉的世茂大厦么？凤汉的昆仑平地起高山，接近方形的柱体以雄伟之姿拔地而起，纭舟站在山脚下，看着山壁之上凿出来的楼梯，惊的合不拢嘴，像！太像了！简直是世茂穿越，这年头，不仅男穿女穿不男不女的穿，连建筑也穿了！炸掉不要紧，咱有穿越路！
　　引路的道人面带自豪，对于纭舟的反应非常满意，见着仙人住处，自然要震骇无言才对得起仙人的派头，况且昆仑位列仙门之首，拥仙境奇险之姿，临凡尘俗务之便，历史上出过数位仙门领君，被称为仙门中的瑶池，哪怕是小小扫地仆从，放了出去，也是小龙一条，妖道三人组即是出身此地。
　　赵谦一捅纭舟腰间，她才惊醒过来，暗自甩甩晕眩的心情，示意领路道人先行，那小道微笑一礼，说道：“请各位下马除戾。”
　　除戾即缴械，纭舟虽然极度不愿，还得乖乖交上鞭子，没了武器，感觉如同赤身裸体，让她这从小鞭不离手的暴力女十分不适，蜀道难，昆仑道也难啊，一步一步走上去，全凭体力，走到一半，赵谦额头已全是汗，他的身体本是最好的，只是先受内伤，再散武功，现在反倒变成最差的一个，虽然纭舟着意叫柳香帮他调理休养，但自从出了未名村，跟在她身边东奔西走，肉没养出几膘，苦倒是吃了不少，此时见他疲累，她急忙上去握住他的手，渡入真气助他，不用言语，他感激的眼神，她看在眼里；她关心的眼神，他也感铭在心，跟着的其他人，唯有柳香心中妒忌，却也闷在心里，不曾表露出来。
　　从昆仑山顶上望下去，苍茫飘渺，远眺无垠，果然如同仙境一般，凡小人类站在崖边，好似征服了大地，很有冲动大喊一番，但周围多双眼睛瞪着，纭舟到底还是把这气势憋了回去，只是与赵谦两人交手相握，同赏云海奇观，在记忆中留下鲜艳的烙印。
　　听得身后人声音，纭舟从绝景中回过神来，转身一看，却愕然立在当场，口中叫道：“爹爹，你怎么来了？你的头发……怎么又黑了？”
　　来的男子与古威象了七八成，只是一头青丝如墨，听见纭舟话语，也不回答，双手一礼，说道：“仙门昆仑弟子镜志见过天大人。”镜玄明霄，镜字辈说明他是妖道三人组的长辈，虽然年纪上长不了多少，玄祥见着他也要低头行长辈礼。
　　“爹爹，你在说什么啊？”纭舟心头迷茫，见爹爹神色冷漠，不由的惶然起来，赵谦猛拉她胳膊，她才醒悟过来，古威怎会出现在昆仑，此人肯定是那从未见过的大哥天志，如她没记错的话，天志可是认了乔父为爹，却生得这付脸模子，真是命运弄人，这会儿明白过来，也唯有苦笑着道歉，“镜……志道长，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镜志淡然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自顾往前走去，纭舟跟在后面，心中五味陈杂，此行必与仙门起冲突，看这镜志也不象是重亲情的人，却明显是爹爹的儿子，这叫她怎么下得去手？老妖婆不会连这点也算在条件之内了吧，这趟仙门还真是大考。
　　昆仑顶上有塔，名为“通天”，外形酷似以结婚蛋糕为模型制成客家土楼，越往上的层数越小，每层墙壁下厚上薄，挖有深基，以大石为底，墙基有石块和灰浆，墙壁以红土为主，掺入石子，中间偶见木条或竹片，强度应差不多似钢铁混凝土，外面抹有防风雨剥蚀的石灰，纭舟心中咕哝，这样的建筑，立在这绝壁山顶之上，如果派军队来攻打，根本是天方夜谭，完全是一座难攻不落的要塞嘛，仙门，不就一宗教领袖，把地盘建的跟国防边卡似的要干什么？
　　奚南同是脸色凝重，显然看出此地微妙之处，进得里间，顺着黑暗无窗的通道往前走去，几个圈下来，已是不辨东西，失了方向，正猜疑间，前方亮光显出，几人穿过通道，到达中央的圆形天井，不少弟子正在其间练武修行，见得外人进来，却如老僧入定，不管不顾，镜志带着他们走到一处楼梯入口，转身说道：“天大人夫妇进，闲杂人等请去别间等候。”
　　纭舟脸色一变，最见不得别人看低她的人，就要争辩，赵谦拉过她安慰道：“我也走累了，在外面休息等你，你自己要小心。”于是忍下这口气，与奚南、凤萧去了，玄祥倒是以弟子身份得进，让她心中郁闷。
　　楼梯陡窄，不知走过几层，又绕了几个圈圈，前方终于出现入口，燃着昏黄火把，两扇玄色大门，推开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纭舟心中发毛——这哪里象是仙门？魔教还差不多。
　　进去后又是个圆形的房间，外阶形成一圈高台，中间下陷，镜志做了个请了手势，纭舟三人迟疑着走进中间，他与玄祥便退了出去。
　　几人看得周围阴森环境，听得火把燃烧的劈啪声音，说心中不慌，那是假的，是人都感觉出不祥的气味，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奚南当机立断，拉起纭舟便要离开，顶上突然响起机械声，一圈圆形铁笼从天而降，正好罩住站在中心的几人，黑暗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低沉声音，问道。
　　“你们就是骄阳派来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纭舟一瞪眼睛，喝道，“昆仑就是这么招待朝廷来使吗？”
　　“仙门远皇权，我们不管你们，你们也莫管我们，但你们却送上门来，我们哪有不招待之理？”
　　凤萧听得此言，立刻跳了出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除非你们飞到天上去，不然就是我凤汉臣民！”
　　那声音沉默半晌，丢下一句：“会吠的狗不叫，后会有期，三位。”
　　纭舟只觉脚下一震，地面居然从中间裂成两半，那种时候，武功再高，也会不自觉的尖叫出口，幸好圆道尚窄，她用得十指死死抓住井壁，即使如此，还是一路滑了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纭舟只觉得有人在拍她的脸，喊她的声音好温柔，一定是个帅哥，一定要主动出击不能放走，她不想再做缩头乌龟……猛的睁眼坐起，额前剧痛，却是与奚南撞在了一起，他抱着头转过脸去，她也悻悻捂住前额，跟着十指也痛了起来，捞到眼前一看，十指俱破，指甲也翘了起来，那等脆弱处受了伤，真是要人命，此时也没办法，只有忍着疼，先做别事。
　　“我们这是在哪……？”一边用手背揉着额头，纭舟一边四下打量，黑洞洞的圆形空间染着幽暗的光芒，勉强能分辨出屋顶与地面的石块，围着空间有六道通道。
　　脚步声传来，凤萧的脸出现于通道前，讲话声在石间里激起阵阵回音：“全是岔路，全是圆形的房间，根本分不清！这建的什么鬼地方！”
　　纭舟稳下心神，跳起来摸着石壁走了一圈，所过之处触手阴凉，却并没有寒气森森，她深吸口气，虽有几分腐味，也没有窒息之感，用手指醮了口水举在空中，果然有微风拂过，找着源头一面，兴奋的对奚南道：“走吧，肯定是这条路了！”
　　奚南见得纭舟神神鬼鬼的唠弄一翻，就言之凿凿的说是这条路，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见她真要走，急忙拉住她的去势，道：“你确定是这条路？”
　　“不确定！但是我觉得不会错！”纭舟脸泛红光，兴致勃勃，言情定律不管用，武侠定律应该管点用吧，这掉了下来，不拿点秘籍神器出去，对得起哪位武侠大家啊！
　　奚南见她毫不忧心，跟着舒展眉头，道：“舟儿，你每次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坦然面对，你这心性儿倒真叫我欣赏。”
　　纭舟心知，这是因为她没有溶入这世界，总觉得看电影般随便折腾，可要是说对于这世界的人，没有半分想念？她扭头看向旁边人，红发男人发觉妻子的眼光，问道：“怎么了？”
　　“没事！”纭舟笑着摇头，也许她把人生唱成戏，可是她不会视感情如儿戏，身边的手抓住了，便是实实在在的温暖，爱之护之亲之信之，她，问心无愧。
　　凤萧跟在后面，看着前面手拉手的两人，脸上现出一丝不屑，他是花花公了，不信姻缘，无论你怎样掏心挖肺，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何必去苦苦追寻，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日天下淹，看着别人亲密，他心里总有种破坏的欲望，这次是骄阳先着对他打了招呼，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天不跟新婚妻子圆房。
　　几人各怀心思，在这暗无天日的道中走着，幽暗的光线不知从何处射来，兜兜转转间，却总觉得在绕圈子，每间房都建的圆形，稍微转个身，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就这么走了半个多时辰，仍然没有脱出迷宫，凤萧落下来时垫在最下面，做了人肉垫，虽然没受大伤，也是一身淤青，走了这么远的路，自然疲了，牵骚已是到了嘴边，就在要忍不住时，一声细微的声响钻入耳中，本能的去抽刀，却摸了个空，想着武器被缴了，着急间觉得脑后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纭舟与奚南自然也听见了声响，双双回头，昏暗里见得凤萧倒下，显出一个稍显单薄的身影来，他们正自紧张间，那影子跨前一步，手中举起一物，纭舟愣了愣，诧异道：“玄祥？”
　　

青云直上恋凡尘 —玖— 时也，命也！反派就是反派！

　　
　　玄祥点头，牌上字在昏暗中尤难辨认，他只好召召手，示意两人跟他走，纭舟与奚南对视一眼，再看看地上人事不醒的凤萧，虽然有心把他丢在这里，可是回去后难免要被骄阳剥皮抽筋，只好由奚南背起他，玄祥见了，摇头不已。
　　[舟儿你何苦带他，你不是讨厌他吗？]
　　纭舟几乎把眼睛凑到牌上才看清字，却是这样一句没意义的话，没好气的回道：“不带他难道任他死在这里？”
　　玄祥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心里对纭舟的善良加了分，讽刺的是，他虽然行为恶劣，可是性情却是最老实，一是一，二是二，讲好听了是实秤，难听就是缺心眼，所以才会做出直接去刺杀未婚妻的傻事，所以才会得罪家族带着心上人私奔，所以才会从仙门数次逃下山，所以才会认为纭舟此举是善良，又所以，才会冒着背叛师门的危险跑下这迷宫来救他们，因为他说过，他要她爱上他，所以，他不能让她死。
　　可惜的是，玄祥的行为，总是与他的出发点背道而驰，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朝着一个目标前进，最终的结果如果不合意，就去修改，直到生命消逝的那天。
　　几人走走停停，玄祥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不时停下来观察墙壁辨认路途，不久后，风声骤强，呜咽萧瑟如进鬼域，纭舟腹诽着建立这地方的祖宗，只盼快快走到高人尸骨，或者宝物秘籍洞窟之处。
　　风啸逾尖，刮脸如刀，纭舟用衣服包住头，露出两个眼睛，奚南只有硬抗，反而凤萧睡如死猪，最是舒服，亮光渐起，在黑暗中呆了许久的三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向着最终的洞口而去。
　　[就是这里。]
　　纭舟性急，冲到前面去看，却被玄祥一把拉住，眼光瞥到洞外，骇的紧紧抓住玄祥的手，缩了回来——白云涌动、厉风萧萧，居然是昆仑山一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不知哪个人，居然在这儿开了个洞，就象开个悬空门，根本是害人嘛！
　　“这要心急的笨人，不得直接就掉下去了！？”纭舟骂道，片刻后又反应过来是自打耳光，干咳一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玄祥，那小子一举木牌：[此处顺着藤蔓爬下去，可达山下。]
　　纭舟探去头去仔细搜索一圈，才发现几根稀疏的绿色藤蔓，比她的手臂还细，想着爬在这上面，心儿就一寒。
　　“这怎么能承得了重！太冒险了！而且凤萧怎么办？”
　　玄祥木然的举起牌子：[所以我叫你不要管凤萧。]
　　“问题不在这里吧！？”纭舟喊道，声音远远传开，山间隐有回声，吓的她急忙压低声音，“还有，柳香他们还在上面，怎么能放下他们不管？”
　　玄祥道：[他们定已被杀，你不如放弃。]
　　纭舟全身血液似要冻结，突然返身走向洞口，伸手够了够藤蔓，就欲爬上，奚南刚把凤萧扔在地上，看她蛮干，急忙拉住她道：“舟儿，不要胡来！”
　　“我要往上爬，去救柳香他们！”遇事则稳，纭舟的特质此刻反而让她能冷静下来，“你跟玄祥下山等我们。”
　　奚南知要说服这倔强女子是不可能，道：“我跟你一起去！”
　　纭舟摇了摇头：“这藤蔓不宜支撑太多人重量，我身体最轻。”
　　“你爬上去，我再爬。”奚南无法说服纭舟，可是她也无法说服他，僵持片刻后，到底还是点了头，抓住光滑的藤蔓，深吸口气，脚下一蹬，身子已经悬于空中，一阵微风吹来便左右晃动，上方悠悠不见路，下方深深不见底，她深吸口气，开始向上爬去，心中自嘲是极限运动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纭舟不敢看下面，阵阵寒气钻进衣服，只有咬紧牙关向上攀去，以后说起来，老娘是爬过昆仑山的人！跟女儿也有吹嘘的东西，说起来，以后要生几个孩子，一人生一个不是生死了……脑中想着这些，脚下突然一滑，踩塌了一片无根泥沙，一根黑黝黝长条状东西露了出来，随风晃动。
　　这是什么？
　　犹豫再三，纭舟还是抵不过好奇心，降了下来，仔细一看，那玩意儿状似皮质腰带，面上还残留着金属，想来已是经过了无数岁月，老旧的似乎一抓就会破掉，小心翼翼挖出来，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是什么，吊在这里总不是研究的时候，塞进怀里，继续极限运动，等到觉得力歇穷尽时，终于看着曙光，爬上去后眼前居然是一堵墙，只能贴着墙根喘，许久后才顺了气。
　　身后藤蔓抖了三抖，这是奚南的暗号，等他爬上来的空儿，纭舟把那古怪玩意儿拿出来把玩，翻来覆去却只是一根腰带，面上隐有图案，唯一能辩认的，在中间有块巨大的扁平红宝石，不知经过多少岁月，早被磨的失去了光芒，即使如此，她也总觉得这东西透着一股子邪气，即然与她有缘，就带着吧，顺手便系在了腰上。
　　不久后，奚南同样大汗淋漓的爬了上来，两人歇息片刻，互相扶持着跳过墙，那一面，赫然是土家圆楼的背面小院，而那被押出来的人，不是赵谦与柳香又是谁，甚至还有许久不见的司马，胖男脸色灰暗，八成是遭了情变，被太清一脚蹬了。
　　眼看着道士手中的刀就向着赵谦脖子上砍去，纭舟大急之下，捡起手边的石头对准那人的手腕运功扔了出去，含恨出手果然不同凡想，小道士痛呼一声，奚南乘着对方愕然，一跃而出，与纭舟两人如秋风扫落叶般踢翻那批道士，绝想不到会有人从这里出现，几个年青道士先是慌忙抵抗，不敌后干脆直接尖叫逃跑，很快便引来了大批友方，把几人包围在中间。
　　柳香见得纭舟出现，热泪盈眶，激动不能语：“他们说你死了……”
　　赵谦没有说话，松了绑后一把抱住纭舟，狠狠吻上她额头，口中喃喃道：“舟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以他那严谨的“大家闺秀”作派，众目睽睽之下会亲人，可见他心中狂喜。
　　不过显然眼前不是亲亲我我的好时机，道士中太清与玄真双依出现，两人姿态亲昵，看的司马黯然伤神，那绝色女子看见满身泥土的眼中钉，嘲讽道：“天纭舟，你居然没死在轮回道中，还闯了回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地狱无门我就打个门！”纭舟打断太清的矫情，啐道，“你们现在这种做法，就不怕骄阳找你们麻烦吗！？那凤萧可是骄阳的孙子！”
　　太清听得骄阳名号，不仅不惧，反而面露诡笑，正觉得不妥，人群突静，如摩西分红海，向两边分开，非常符合场景效果的老头缓缓出场，纭舟甚至觉得该配上BOSS出场的背景音乐，同时用洒叶机喷洒黄叶以渲染气氛。
　　“骄阳？哼！”BOSS嘴角一歪，不屑的喷出个音，“如果她能够收拾我们，何必叫你来，拍骄阳的马屁，就得做好丢命的准备，你这小丫头，胆子大，可惜，眼光太浅。”
　　“如果不是怕她收拾你们，又何苦躲到这山上面，修这个古怪的要塞！”纭舟嘴上不停，心中却焦急万分，此时该怎样脱困，她还是理不出头绪。
　　老道淡然道：“未雨绸缪才是正道，象你，居然就这么跑来了，现在落得这般境地就好？”
　　纭舟气结，却又语塞，只得拖得一分是一分，随口问道：“那你到底有何法宝无视皇廷？”
　　“我仙门有凤皇炎赦令，无论凤汉存亡，仙门不得干政，皇权不命仙门！天下，唯有她可以号令仙门！甚至连她的后人，也没有那个资格对领君发号施令！除非……”
　　想着拖延时间，纭舟追问道：“除非……？”
　　“除非当年她从这昆仑仙境上扔下去的信物被找到，不然仙门，永远是不受凡尘束缚的！”反派会笑，是自然的事，尤其觉得胜券在握时，纭舟觉得这条果然是真理，尤其在看见那老道仰天长笑，嘴里的蛀牙清晰可见时，她的心中只有一句话：天不绝我啊！
　　摸出那条捡来的破烂腰带，在老道眼前晃了晃，那人愣了愣，随即又好象确认般走近几步，最后额头冷汗突下，脸上表情从愕然、猜疑、惊讶、恐惧走马灯般转换，纭舟拼命忍住冲出胸口的笑意——不能笑！一笑就是反派了！！
　　“这、这不可能！那物是从昆仑上扔下去，历代都派人找过，根本找不到！”老道口说着，眼睛直直盯住，突然狠下决心，“给我杀了这几个外人！假造圣物，污蔑仙地！”
　　小道们你望我，我望你，却没人上前，就连玄真都脸现犹豫，靠近老道不知嘀咕了些什么，那人脸色数变，最终还是厉声吼道：“把他们押进反思台里，等候领君发落！”
　　此时，纭舟才算松了口气，几人被大批道士围着，反思台不过是一处突出山崖绝壁，唯一的入口被关上后，便是死路，但看着身边亲人俱在，她倒也不甚担心。
　　赵谦问起那腰带，纭舟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思索半晌，接了过来反复观看，脸色不豫，慢慢说道：“如果那道士说的不假，你这腰带来的就诡异了。”
　　赵谦说的隐晦，纭舟却知他意思，但这腰带就算是假的，只要能缓过那一时，又有何妨，接过来仔细端详，手重惯了，只听嘶啦一声，居然给她掰断了，众人大惊失色，她正尴尬间，皮质反面却露出几行模糊阴影，干脆整个翻过来，斜对着阳光瞅了半天后，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在梦中。
　　皮上刻有阴字：
　　我上昆仑，此物顺埋于山崖之上，如有取得者，则可拥仙门之力，驰于天下，不受制约，你救至爱，我赠你运！炎皇亲笔。
　　原来，那凤皇炎扔下去的东西不过是个诱饵，早预先在崖上埋了一条同样的腰带，这个玩笑开大了！一开就是一千年！
　　“这东西居然一千年都没腐烂……”纭舟看着手中黑黩黩的腰带，有些不可置信，“凤皇炎也爬过昆仑？而且她怎么知道我是去救人？”
　　赵谦看向腰带，似想到什么，略带感伤的道：“有野史称，凤皇炎当年曾得仙门相助，只是年代已久，仙门又极力否认，所以天下人都认为此事虚构，现在想来，倒是真的。野史中说，她当年一心想收服仙门，仙门为抵抗，抓了她至爱，为了救那人，她爬上了昆仑山。”
　　纭舟唏嘘感叹，与其他人围着腰带研究，赵谦走到崖边，片刻后，身边多了一人，注意到他异样的奚南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看着眼前流云变幻，沉默不语。
　　“你相信命运吗？”赵谦终忍不住诉道。
　　“信。”奚南先是点头，又接摇头，“又不信。”
　　“那个被救出来的人，做了他丈夫，追随凤皇炎左右，凤汉立国后十七年，他牵连进大案，虽然几百年后被平了反，可是当时的他却一力承担了罪责，以平天下怨。”
　　“他当时得了怎样下场？”
　　虽然有了预感，奚南仍问出此话，赵谦淡然道：“女帝含泪亲手斩其于宫前。”
　　奚南缄默，续问道：“所以你觉得你命该如他？”
　　“如果不是命运，你又怎么解释？”
　　“就算是命，舟儿也不会斩你。”奚南的语气坚定，如昆仑山陵，“她不是凤皇炎，永远不会。”
　　赵谦一笑，不再言语，几人就这么呆在绝壁上吹风，定时有送来食物清水，三天后，那扇小门终于打开，一个小僮说道：“领君有请。”
　　

青云直上恋凡尘 —拾— 山雨欲来风满楼

　　
　　纭舟随那小僮去，一路上猜测着领君样子，非常希望是如周渊般的俊美人士，养眼之余心情也好，兜兜转转，走走复走走，出了土楼后，天空中居然飘着小雨，白云碧峰海，空谷绯天蒙，那人独坐在山崖边上，雾湿的细雨打湿了宽阔的后背，手边的酒盏中溶入了雨水，他自在独饮，好一出山水写意图。
　　小僮早已经退下，纭舟静静的站在崖边，痴看了那人好久，不需言语，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美，无关男女，无关皮相，仅仅是一种意境，也仅仅在这里能够实现。
　　那人挥了挥手，示意纭舟过来，她走过去，坐在旁边，才看见他的侧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与柔软悠绵的中国画意味竟是相辅相成。
　　“你有皇炎女帝的信物？”那人的声音沙哑铁屑般低沉，听的纭舟浑身起鸡皮疙瘩，默默点头，把腰带交过去，他拿在手里细细看了，突然一扬手，腰带在她震骇的眼神中飘入云海，消失不见。
　　那人饮干手中杯，问：“怎不去追了来？”
　　“我的命不止一条腰带。”
　　纭舟咬咬牙，应道，那人细笑了一声，又道：“可是如果没有这条腰带，你早已上了黄泉路。”她无言以对，无论是周渊、骄阳，面对这些立于时代顶点的人物时，她总有沉沉的空虚感，即使穷几千的智慧，却总抓不到与他们相抗的资本。
　　“历代的领君都在等。”沙哑声音相起，那人看着手中杯接满雨丝，叹道，“等你来，而我，终于等到了。”
　　“等拿着凤皇炎信物的人来？”
　　那人望纭舟一笑，点头：“一千年，足足等了一千年，可是没有人来，谁在那个洞穴，都想赶紧逃出去，即使同行的人还在上面，他们却只知生路在下，却不知玄机在上。”
　　纭舟努力掩饰心中的震骇，说道：“你知道凤皇炎的秘密？”
　　“当然知道，每一代的领君，都会从上一代的领君那里知道这个秘密。”那人又饮了一杯雨水，再倒酒香，“那些说与外人听的，不过是糊弄些俗人的讹语而已。”
　　“你们为什么要等？”纭舟听得这些陈史，倒越发好奇了起来，就好象看一卷秘密，总会峰回路转。
　　“因为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让仙门归俗，就可以放下肩上的担子。”晃动手里的酒杯，看点滴化雨，“所有仙门领君都须修习一种武功，名为‘归仙’，‘归仙’会令人生出归隐之志，一般领君修习几年后，便已不耐尘俗，只想觅个清静的地方，从此不问世事，却又是不能，只能在这红尘之中苦苦挣扎，只盼着下一任仙门领君早日成长，把那担子一股儿全扔给他，那上一任的露缘道长，便是这样把仙门扔给了我，自个儿云游天下，倒真是快活。”
　　纭舟这才明白，为何初见他，便有种诗情画意的感觉，那人虽身在昆仑，心却早已不在这世上，相由心生，心中有仙，气质自然带着仙味。
　　纭舟等他又喝了数杯，问道：“我出现了之后，仙门难道会交给我？”
　　“不，你出现之后，便不会再有仙门了。”口中说得这样惊世骇俗的话，那人却面不改色，“你会搅乱天下，打仗哪有不死人，人死光了，自然就没了仙门。”
　　那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做这种豪放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粗俗之感，唯有仙风道骨的气息，绕在周围，他说道：“这仙门，讲起来是为了修仙，可是在背后却尽做些个俗事，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仙门？散了有散了的好，从此仙与人，断了来往，人也不要去想那些个白日飞升的黄粱美梦。况且，仙门中这些人死，总比让天下人死来的好。”
　　“你倒是仁心。”纭舟嘲讽，换来那人的笑：“我虽有离世之情，可心中总也有着牵挂，想来是修行不到家，不过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在一时。”
　　两人又看了半晌云端奇景，与这人在一起，纭舟倒有种沉下心的感觉，视万物如无物，猛的醒过来想着的这些，讶然发现她倒也生出疲倦之心，厌烦争斗，压下心中的波动，她问道：“那你准备怎样助我？”
　　“我不能予你实物，唯有嫁你，娶得仙门领君，你在骄阳面前、在朝堂之上，必然身价大涨，将来你需兵来助时，我自会带人去助你。”
　　纭舟有些呆滞，口中又重复一遍：“你嫁我？”
　　那人点头，又一笑：“当然，只是形式而已，消息散播出去，就行了，我这领君，要嫁你，还不需要骄阳同意吧。”
　　纭舟沉吟半晌，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比如封我个什么职位之类的。”
　　“仙门没有外职，如果你想获职，那除非你入仙门，你想当尼姑还是道士？”
　　身上一寒，纭舟嘴角一抽，答道：“免了，不过，我先说清楚。”
　　瞥了一眼那人洗耳恭听的模样，默默在心中为他相貌打了个九十分，色心又起：“如果我将来有天对你发花痴，你不可迁怒。”
　　那人显是没想到纭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愣突然仰天大笑，把她笑了个面红耳赤后，才道：“你这女子，倒是赤条条的色心放在外面啊，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又围着她走了两圈，看个够后才悠悠道：“归仙中，有九劫，其中最难过的一关，情劫，我至今倒还无缘一试，如果你有本事，自管来让我渡劫好了，我自恭候。”
　　说完，丢下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身影便穿过细雨消失，远远的有歌声传来，悠扬长远中，充满了空灵的气息，说不动心，是假的，这种类型，最最容易拨动纭舟的心神，又或者说，他那种气质，让人有种想把他拉进凡尘的欲望，破坏总是比建立更能引起快感，不知不觉间，纭舟的性情也发生了变化，当她获得的权力越大，这种变化就越明显。
　　在崖上吹风，有种发了场大梦的感觉，深叹口气，把那领君埋进脑海深处，收拾好心情后，纭舟转身离开，这次再没有人拦她了，路过的道人，都对她行礼弯腰，面色恭敬，走回土楼门口便看见奚南他们，见到熟悉的亲人，她才舒展了眉头。
　　“与领君谈的怎么样？”赵谦见得纭舟模样整齐，便不再罗嗦别的，直奔中心。
　　纭舟淡道：“他要嫁我。”
　　众人愕然间，妖道三人组从门内出来，不同以往的是，玄祥虽表情麻木，却是一跛一拐，脸上也多了数道伤痕，想来是因为私闯轮回道，被狠狠惩罚了，太清与纭舟视线相对，便立刻激起了火花，两人互不相让的凝视片刻，最终还是那绝色美人服了软：“太清给领君夫人请安。”
　　玄真倒也是个厉害人物，仍然笑嘻嘻的道：“天小姐好福气，先娶凤孙，再得仙君，坐拥天下美男，皇廷与仙门都要对您毕恭毕敬的了。”
　　纭舟见玄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心中不由生起几份怜悯，所有的孩子生下来都是白纸，他的父母该是个怎样强硬的人，才会把儿子培养成这副漠然的木头模样，是以当柳香的眼神飘过来时，她微一点头，算是接纳了他，柳香这才去扶住他，不过，这家伙绝对是要看好的，谁知道哪天又发疯干出什么疯事来。
　　玄真说完，本以为纭舟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她却只盯着玄祥，明显无视于他，心中不由怒火大盛，可是对方现在身份已不比当初，他只有把这口气压了下去，静等她吩咐。
　　纭舟脑中思想早已走了十万八千里，待看见玄真与太清的恭敬模样，才省起骄阳派她走这么一趟仙门的目的，说道：“骄阳公主派我来，是因为在北巍仙门中人的表现。”
　　玄真本想再嘲讽一通，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纭舟的脸色深沉，心中一动，把到嘴的话压了回去，改口道：“此事小道做不了主，请领君夫人与长老们协商。”
　　与地中海发型、入土半截的反派BOSS们协商的结果，仙门向皇迁请罪，皇廷免罪于仙门，再另赔丧葬费，这消息传了出去，立刻引得天下大乱，一向不鸟皇廷的仙门居然请罪，这是不是意味着某种转变？而那个仙门领君夫人不是刚娶了凤孙吗？有些敏感人士已经嗅得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一支名为天纭舟的强风，正慢慢在神州大地上舒展身姿，现出艳绝的面容，凤汉抹着浓重粉妆的身姿，首次出现了丝丝动摇，王巍的黑豹，也等待浪起风怒的那一刻，好上演一出逐鹿中原的好戏，而那南方的大齐，却静静伏在暗处，窥视着邻居们的身影。
　　而当骄阳听得这消息时，先是怔仲了片刻，接着斥退下人，独自静坐窗前，时值奉天盛夏，窗外草木繁盛，百花竞艳，那老妇人先是轻笑，接着声音渐大，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狂笑，外间仆人惊疑互视，听得那笑声中几多悲凉几多嘲讽，忽的收了，她眼神恢复阴狠，冷冷的自言自语道：“周渊的眼光果然准，好一个天纭舟，很好！”
　　

青云直上恋凡尘 —拾壹— 没有一个“好”男人！

　
　　纭舟来时，六个人、数匹马，滚滚黄道尘连天，十里八天都不见个人烟，现在回去时，还是六个人——司马那情圣，居然耍个泼皮，赖在仙门不走——数匹马，倒是一路上车马迎驾，所过之处，官员俱出城相迎，甚至还有离得几十里特意把她拉进城里，席间请“领君夫人”一定要收下刚认过龄的孩子，送进仙门，让她真个哭笑不得。
　　这江湖的领君夫人，倒比皇廷的羽公主更有派头了，凤萧从仙门离开就阴着个脸，纭舟也不理他，正忙着接收仙门的资源，讲起来，皇廷最大，大不大没法比，可是这仙门倒要比骄阳大方倒是真的，出手就是送了她遍布天下的转运站——各地的青楼，集结了消息的传递与收集，还能作为收入与招待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邺城野合馆碰见妖道三人组，至今仍然对黄鸭子事件耿耿于怀，虽然奚南他们一致赞赏天月的手艺精湛，听在她耳里，怎么都象是嘲笑。
　　赵谦也在积极组建赵家联络网，纭舟与他讨论再三，最后决定把赵家做暗，相对来说，仙门的青楼网就要明一些了，两边相加，倒也相得益彰。
　　等真夏时日来到，纭舟的眼中，再次出现奉天的城墙，这次没有又臭又长的仪仗相迎，入了城回了宅不久，骄阳旨到，命她与凤萧急速入宫，两人到了，骄阳也没晾，直接就请了进去，劈头就是：“天纭舟，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娶仙门领君！”
　　纭舟心中早料到骄阳会不喜，并不波动，面上还是要装出惶恐的模样，下跪请罪，骄阳在房里踱着步子，瞄见凤萧如木头般杵在那儿，迁怒道：“你这孩子也是！连个妻子都管不住，真真没用！”
　　凤萧面现委屈之色，但还是得老实跪下，低头认错，骄阳发了一通老大的火，纭舟却瞥着她眼中没有半点火气，只是不吭声听着，果然末了，她往凤椅上一坐，冷哼一声，道：“还跪着装什么装？给我起来！”
　　两人迅速爬起，眼睛盯着脚面数蚂蚁，骄阳的老脾气了，不到最后不说正题，比起周渊来，真是浪费生命的主，果不其然，话一说完，就挥手赶人了。
　　“你这丫头，不要以为有仙门领君撑腰就得意起来，给我注意着点儿，领君呢？没跟着你？”
　　“公主，我哪能指挥得动他啊……”
　　纭舟虽然已经多年不碰演戏的碴儿，毕竟打小学的，演起来还真象那么回事，骄阳脸色微松，说道：“我就知道，那家伙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偏跟我对着干！还有那北边的愣头青，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天底下敢公开把周渊叫成愣头青的，把仙门领君骂成坏男人的，大概也只有这个骄阳了，气顺的差不多了，她住椅上一靠：“行了，你们就下去了吧，天纭舟收服仙门有功，等着升吧。”
　　纭舟轻声重复道：“收服……？”
　　骄阳哼一声：“怎么着？你都娶了那土皇帝了，还不能说收了仙门了？”
　　这骄阳，摆明了把我往仙门盯中钉上靠啊，心中腹诽着，纭舟却只能口中谢赏，正要退下，骄阳又说道：“萧儿留下，我们祖孙说会话。”
　　纭舟又等了一杯茶，凤萧出来后却阴着个脸，两人本就是交易婚姻，要妻子去哄丈夫，决不可能，就这么着死气沉沉的回了府宅，她自去找如花美男了，晚饭时几人同坐一桌，玄祥也首度得到上桌资格，虽然仍然象个呆子，眼底却流露出几分温暖，正吃得高兴间，有下人来报，“皇子闹脾气了，还请当家的去哄下。”
　　纭舟与赵谦对了个眼色，拉起他同去了，推门一看，那皇子正钻在被窝里，听得有人进来，手中一个抱枕就扔了出去，口中嚷道：“不吃不吃我就不吃，你们烦死了！”
　　这不是新婚之夜那个小孩子吗？
　　纭舟隐隐抓住某种线索，可是却又组合不起来，她走过去，捡起抱枕，咳了一声，凤萧听得声音不对，爬起来一看，嘴巴立时嘟了起来：“你这女人，做了我妻子，为何不来侍候本王洗漱进食！？你死到哪里去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个凤萧与平时所见的那个不同，纭舟和赵谦走上前去，左看右看，她甚至捏了捏他的脸，想看看是不是在骄阳那儿给调了包，他倒好，突然一下子放声大哭，把两人惊的目瞪口呆。
　　“你们欺负我！你们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母亲！我要叫母亲把你们都杀了！”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确实不是罪，可是一边哭一边还满地打滚就很不正常了，纭舟嘴角抽搐着看凤萧在床上号啕大哭，与赵谦都有多了个儿子的感觉，只听得他喊道：“我不活了，我要姐姐，我要妈妈，爸爸，呜哇哇哇哇哇哇……”
　　沉默半晌，纭舟悄悄对赵谦说：“如果将来我生个儿子这样子，你怎么办？”
　　赵谦：“送给玄祥。”
　　纭舟：“………”
　　说笑归说笑，两人总不能放着这位皇子在这里乱嚎，发现沟通无能，喝骂让他嚎的更厉害，唯有好声好气的去哄，等纭舟说的口干舌燥心头上火后，凤萧捂着被子突然嘻嘻一笑：“哈哈，我就知道你们拿我没办法！给我饭吃啊，我饿死了！”
　　纭舟额头青筋一现，就要去给那不成器的死孩子点厉害看看，赵谦急忙安抚住大的，把饭端给“小”的吃，妻子拉着丈夫的手感叹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凤萧终于安静了，纭舟与赵谦坐在桌边小声商议：“这人不会是突然发了癫疯吧？骄阳会不会剥了我的皮？”
　　“不会，顶多是把他给换了。”赵谦温和的声音说着冷冰冰的现实，“骄阳估计是没想到他有这病。”
　　那凤萧可是耳尖，此时突然抬起头说道：“笑笑才没病呢！你才有病！”
　　赵谦吓了一跳，幸好刚才没说什么过火的话，纭舟脑际却灵光一闪，抓住一丝线索，她凑到凤萧面前，问道：“你叫萧萧啊？”
　　“什么萧萧，我叫笑笑！”凤萧双眼一瞪，含着勺子煞是可爱，“微笑的笑！”
　　“哦？笑笑今年几岁了？”
　　纭舟耐着性子问道，凤萧答：“五岁。”接着，她问他答，过不了多久，她站起身，摆出个古怪的表情，拉着赵谦出去，吩咐仆人满足凤萧一切要求后，跑回其他人那儿，关上门，终于捂着肚子笑倒，奚南等人不明所以，见她笑的泪花直泛，都追问有何喜事。
　　“我知道那凤萧是什么毛病了！”纭舟擦着眼泪，考虑着该怎样向他们解释，“就是说，那凤萧可能身体里住着不止一个人，有个正常的皇子凤萧，还有个小孩子叫笑笑，可能以后还会冒出我们不认识的人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柳香迟疑的道：“鬼上身？”
　　“对，你们就可以把他当成鬼上身，还有种说法，叫做多重人格。”纭舟此言一出，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也可以叫做，多重灵魂。”
　　“就如同几个灵魂，同时住一个肉身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柳香居然是接受度最快的人，反而赵谦总是不能相信，怀疑凤萧是在弄什么障眼法，纭舟也不去辨，只是嘱咐他们把凤萧不同时期的人当成不同的人去对待就好了，还期待着新的人格的出现。
　　这样子说起来，会不会说那凤萧在逃避某种压力呢？纭舟心中胡乱想着，却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好把这事搁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凤萧已然恢复了正常，问他昨晚的事，果然毫无记忆，只喊着头疼，此后多天，虽然纭舟以好奇的心态等待笑笑的再出现，那个小孩却也没再出现过。
　　本以为仙门回来后，骄阳会再给纭舟找事，没想到快立了秋，都没下过旨，她与几位丈夫东奔西走了几年，虽说要珍惜光阴，可是绷的太紧也非好事，估摸着骄阳不会让她闲太久，乘着这时节，也就躲在宅子里消夏避暑了，奉天的夏天，太阳毒的很，远不如丘元村的闲适清凉。
　　想到这儿，纭舟心中一动，又想着回老家去看看，还有未名村的那些个人，天月天秋和晨钟暮鼓也不知道怎样了，古代消息传递不便，出了门就真个是绝了影，不过现下有了身份，也没了自由，好歹是个官，哪能随便跑，最后还是赵谦想了办法，叫他们来奉天一游，这才解了问题。
　　此后，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听得仙门与赵家情报网上传来消息，快到了，纭舟这才兴奋的睡不着觉，那边皇廷突然传来旨意，[初秋狩猎，招募天下勇士]，考核官中，就有她这一号人。
　　为个破坏生态平衡居然募兵，纭舟如此批评倒落了笑柄，赵谦笑着对她解释，所谓“初秋狩猎”，不是去打动物，而是去打人，在西北方的草原上无数部落，曾有女帝想纳入版图之下，结果降了叛叛了打打了降，如此反复，最后不知哪一届的女帝干脆把这地方封为狩猎场，“管否来不来打，每年初秋本君必至此猎”，至此，反而西北兵戈熄，“初秋狩猎”也成了凤汉武将晋功立业，江湖中人卖本领显身价的好时机。

青云直上恋凡尘 —拾贰— 与夫斗其乐无穷

　
　　纭舟心中记挂着家人，又整天须去兵部报道，虽说没人会真指使她这羽公主、领君夫人做事，但每天露个脸还是必须的，发明的瞄准器早被骄阳一分专利费没有的没收，正在军队中普及，勇士选拔准备事宜繁多，都是文字工作，她也帮不上忙，是以每天清晨去“上班”，中午就溜了号。
　　涌入奉天的江湖人物多了起来，各处的城司都满负荷运转，处理打架斗殴熟练快捷，倒不是说去抓人，而是等结束后，迅速清理凶案现场，大概每年如此，城中百姓习以为常，凡有打架，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都看的眉飞色舞，纭舟就不止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激起了好武之心，把那本慕容英留下的武册讨了过来，整日里研究，当然最希望的就是找到那传说中的男女合修之功，可以一边做爱做的事一边练功，被奚南批为用心不正。
　　这天，正在院中水池与奚南边练武，边吃豆腐的纭舟，听得下人跑来报告娘亲到了，立刻跳了起来，顾不上换衣服，一身泥水的跑了出去，进得厅里，娘亲与四位丈夫都坐着，柳香在旁边以儿婿之礼侍侯着，面上一派满足神色。
　　“娘，爹爹！”
　　纭舟三步并二步跳上去，一把抱住天稚，看起来仍似双十少女的娘亲笑道：“唉哟，我的小祖宗，可想死娘了！”
　　古威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虽然仍是白发红颜，神色之间却轻松了不少，毕竟比起上次死遁，这次却时不时还有消息传来，况且都是好消息。
　　纭舟拉着古威的手，喊了一声爹爹便红了眼眶，随即又自嘲般的笑起来：“没想到你们都来了，原以为高山水远的，只有爹爹来呢。”
　　乔父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正要问话，几声尖叫响起，天秋天月向着纭舟扑了过去，几个同龄姐妹抱在一起又笑又跳，乔父干咳一声，天秋天月才慌忙站好，抹着泪花儿说道：“给小姐请安！”
　　纭舟一打量，两人都胖了，脸色红润光泽，看起来被丈夫养的不错，这才冲着远处行礼的晨暮钟午点了点头，天晨手上还抱着包裹，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是天月的儿子，乌溜溜的眼珠左右转动，煞是可爱，猛的省起她那个妹妹，四下寻找不得，天稚发现纭舟目光，说道：“你妹妹不能见父亲，在车上呆着。”
　　接着说笑几句，娘亲劳累，被丈夫带了，跟着柳香离开，乔父与古威却留了下来，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问道：“乔父、爹爹，还有什么事吗？”
　　“舟儿，你刚才说没想到我们都来了？”
　　乔父的态度虽然仍古板，但少了几分高压的意味，纭舟倒也无意，仍是和以前一样恭敬答道：“是啊，我信上写着如果你们有空，就来玩玩，没想到连天月天秋都来了……怎么了？”
　　两人面上难看，乔父拿出书信，纭舟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立刻变了脸色，信封是她写的，信内内容却完全走了样，“……女儿想念，恳请娘亲搬来奉天居住，以尽孝道”！
　　这封信是纭舟亲笔写了，让府里的下人去送的，联想到下人都是凤萧嫁过来时跟着的，答案呼之欲出——骄阳是把她的亲人弄到奉天作人质来了！
　　看着两位父亲紧张的神色，纭舟笑了笑，道：“没事，只是我有些记不住信里话了，倒给父亲们添了烦恼，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我有点事，过会儿再去与各位父亲叙旧。”
　　说罢，纭舟怒气冲冲闯进凤萧房间，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凤萧挪开手中书，淡然道：“母亲来了？”
　　“来了！”纭舟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为夫只是想为舟儿尽些孝道罢了，怎么了？舟儿不高兴吗？”凤萧这么一说，纭舟只能噎住那口气，这时代可没什么个人隐私，作丈夫的看看妻子的信，天经地义，她与其他丈夫间的相处模式只是特例，并不能一概而论，是以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肚里，恨恨的拿回信，临走一脚踢在桌上，那张凤萧带来的名贵陪嫁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木头，十七王脸色这才黑了。
　　纭舟冲回自己房间，恼怒的大骂了一通，后面传来赵谦的声音：“火发够了？”她把揉成一团的信扔了过去，他捡起来看了，道：“就因为这你就沉不住气了？”
　　“就因为这！？骄阳欺人太甚，居然偷换我的信！”
　　“天纭舟！你还真当你是什么人了！？骄阳就是欺你了又如何？”赵谦突然大声斥责，纭舟吓的一窒，愣愣听他说道，“你现在娶了仙门领君，心气高过天了是不是？你不要忘了，你实际上只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官！看看你的样子！心浮气燥，目中无人！”
　　纭舟被赵谦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发热的头脑才清醒了几分，亲人是她的逆鳞，她可以容忍别人针对她，可是不能容忍别人算计她的人，所以才无法冷静。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低头认错的纭舟有几分丧气，包括对自身的失望，赵谦叹了口气，走过去拥住她，任她钻进怀里，轻轻梳理她的发丝，边说道：“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现在只是小事，以后如果出了大事，你怎么办？”
　　“……也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下人这一环，也罢，现在爹娘来了，也是该整治下家风了，长久以来，把你们当下人使对不起。”
　　以前没人在旁打点，纭舟所有的杂事，都是赵谦几人分担，现在她才醒悟过来，实在太委屈他们了，赵谦听得她装可怜，笑道：“这倒没什么，你的眼睛只盯着天上，地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太多。如果你不反对，以后我想把家里的管事交给玄祥。”
　　“玄祥？”纭舟皱起眉头，“他靠不靠得住？”
　　“这段时间我看下来，玄祥是个非常直心眼的，认死理，虽然这不一定是好事，但是只要他认同了，他就会一丝不苟的去做。”
　　“那他万一哪天又发疯呢？他现在听我的，不代表一直听我的，以前他还想杀我呢。”
　　纭舟提到玄祥，背上的伤疤就隐隐作痛，赵谦安抚的顺着她的背，劝道：“试试吧，如果不行，再换。”
　　既然赵谦这样说，纭舟也点头应允，平复了下情绪，才出去安排事情，丘元村里只留下老仆照看宅子，其他的人全都搬来了，幸好骄阳给的豪宅够大，房间够多，才没有丢脸，乘着晚餐前，她偷了个空，跑去见古威，本想对他说说这半年的事，但在看见爹爹眼角的皱纹后，又改了口，尽拣些逸闻野趣逗他开心，不想古威长叹一声，道：“唉，女儿长大罗，不愿意跟为爹的说心里话儿了。”
　　“没有的事！”
　　纭舟慌忙辩解道，古威脸上现出狐狸神色，道：“那怎么尽讲些无关痛痒的事？难道你这趟出来就是游山玩水来了？游山玩水能娶个凤孙再娶个仙门领君，真是好福气啊。”
　　纭舟脸上一红，爹爹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当下不再隐瞒，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古威虽只是一方小地主，听得这些事，居然面不改色，静静听完，感慨道：“舟儿……辛苦了。”
　　这一句辛苦了，包含着多少心疼与关怀，纭舟能感受得到，又为这句话而自豪，她毕竟做到了光耀门楣，没有令古威失望。
　　“关于那些大事，我无法给你提供建议，如果硬要你按照我的方法来，反而让你碍手碍脚，不好。但是家里的事，我劝你还是要先理好，凤萧虽为皇孙，你要尊重他，不要管他的人，同样的，也不能让他的人把持家里。还有，你现在的位置，乔父与姜父肯定会有所指示……舟儿，有时候，如果于你无碍，就听听些他们的话。”
　　古威沉吟片刻，说出这番话来，充分贯彻了他的放养策略，也证明了他的眼光，最后的话，不是在嘱咐她听话，而在为妻伴求情，纭舟当然点头称是，下人来请用膳，两人去到了，发现都在等他们，慌忙告罪入座。
　　与以往不同的是，天稚不再能坐首位，纭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那没心眼儿的娘还乐呵呵说女儿出息了，换作别的心机深重的女人，肯定是不同的光景，纭舟此时才感到，有个这样的娘亲是多么幸运，至少不会出现骨肉相残。
　　夫可以上桌，男从只能站在一旁，纭舟叫下人搬座，那人居然一躬身，道：“主家，男从按规矩不能与太当家同席。”
　　纭舟冷笑一声，爹爹与乔父打个眼色，便听乔父吩咐带来的仆人道：“去搬椅子来给几位少爷坐。”
　　椅子搬来了，三人坐下，凤萧脸带不快，纭舟还没完：“十七王，以后你的人还是服侍你吧，爹爹带些人来，服侍我惯了，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他们打理了。”
　　凤萧皱起眉头，慢慢道：“父亲母亲来了，家里的琐事多了，还是我向奶奶要点人过来吧。”
　　“不用。”纭舟挑起一块牛肉扔嘴里，小时候的味道令人怀念，“就这么定了，以后你的人不要随便乱走，不然我哪天心情不好误伤了，不好交待。”
　　凤萧想是受过骄阳吩咐，一拍筷子，硬声说道：“天纭舟，你不要太过份！”
　　“过份？”纭舟突然嘟起嘴，装出一付娇蛮女的模样，“我对骄阳公主一片忠心，举家迁进奉天，怎能说我过份？这真是委屈死我了！我不吃了！”
　　真个是恶人先告状，纭舟甚至还死掐大腿，逼出几滴眼泪，按规矩，丈夫是处于保护者兼控制者的地位，但凤萧没有控制的权力，自然就没有保护的责任，此时娘家亲人眼皮底下，妻子却作一付小女人的样子，让他在心中怒骂，却又不得不好言哄劝，私下看着她露出挑畔的眼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血液全充上了脑子。
　　第二天，纭舟被叫去宫里问罪，干脆又哭又闹，说凤萧对她这妻子漠不关心，在父母眼前骂她，甚至连不与她行房，都讲成嫌弃她貌丑身粗，尽往家长里短上扯，气的十七王浑身发抖，骄阳哭笑不得，最后老妖婆一声吼：“好了！闹什么闹！”
　　纭舟立马坐好，满脸忧郁弃妇模样，骄阳转向凤萧不耐道：“以后这等家事，不要再来烦我！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便可！退下吧！”
　　两人才出得门来，走了没几步，凤萧猛的扯住纭舟手腕，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怒道：“嫌你貌丑身粗？那今晚娘子是否能与我共渡良宵？”
　　纭舟早有准备，一瞪眼：“我月事来了，十七王请自重！”
　　  

青云直上恋凡尘 —拾叁— 关我屁事！

　　
　　凤萧的良宵邀请，因纭舟月事诡异的来了三十天，作为皇子又不好去验个真伪，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晨暮钟午被派给了赵谦与柳香做保镖，有这些心腹，纭舟才能放心身无武功的两人，另一边她也要考虑着，得招些人培养才是，想到收人，她突然停止与奚南过招，道：“你觉得我气质如何？”
　　奚南硬生生收了击出去的一拳，正捂着胸腹难受间，听纭舟问出这话，没好气的应道：“气质过人，如仙如魅！”
　　“真的？”
　　纭舟的傻笑在奚南的白眼后消失：“假的！你好好的打一半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其实，你觉得我哪里好？”
　　纭舟也没指望奚南会说甜言蜜语，没想到他沉默半晌，说：“腰不错，不象一般习武女子那般粗。”
　　“我不是问这个！”纭舟大羞，叫道，“我是问性格！你觉不觉得我有种霸气？”
　　“不觉得。”奚南斩钉截铁的应道，令纭舟抱着墙角柱子周身阴雷阵阵，赵谦嘱咐过他最近不要太哄她，以免她鼻子长天上去，在心里，他有句话没说——你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是黑暗中的星辰，可以指明夜路人的方向，不要去追随别人的脚步，因为你就是别人追随的脚步。
　　如果是柳香，大概能说的更诗情画意一点吧，但是奚南只是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好笑的看着纭舟独自郁瘁。
　　每天早晨的练功，都是奚南陪着纭舟，已成惯例，此时过了一个时辰，天月来催小姐“上班”，作了母亲的她发了福，却还有着少女般的灵动，一边侍候纭舟穿衣，一边唠叨着注意身体之类的琐事。
　　讲到衣服，黄鸭子事件浮出纭舟脑际，她道：“天月，你以后不要在我内衣上绣东西了！”
　　天月噘起嘴道：“小姐不喜欢月儿绣的东西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那糗事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纭舟无奈之下只好道，“呃，只是觉得你绣的花样，能不能翻新点？”
　　“花样？小姐不喜欢我绣的鸳鸯吗？”
　　“鸳鸯？”纭舟反问，“你绣在哪里的？”
　　“小姐的内衣上啊，当初在未名村还晒在院子呢，都夸我绣的好。”
　　纭舟几度欲言，最后只有悻悻闭上嘴，上班去也，到了兵部，看得别人忙碌不休，只有她坐在那儿当木桩，不久后便四处乱逛，正觉无趣间，门口传来叫嚷声，她跑过去凑热闹，没想到门房好似看到救星，一把拉住她对外面的人叫道：“这是羽公主！你不是说认识的吗？”
　　门外那男子立刻向纭舟扑来，并未感觉到杀气的她没有躲闪，那门人却骇的大叫跑掉，她一边好笑一边听男子说道：“请恕在下无礼，敢问羽公主还记得大齐苗瑄？”
　　纭舟在脑中过了一遍，道：“不记得。”
　　那男子表情大急道：“公主和他一起去王巍赴三国十年相聚礼……”
　　听到王巍二字，纭舟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不就是那与她单挑的男子吗？当时对方报过名号，她转眼就忘的一干二净，男子见她面露恍然，喜道：“羽公主是否想起来了？”
　　纭舟点头，又道：“怎么？”
　　“羽公主是否方便另寻地方说话……”
　　纭舟盯着那人眼睛，她已不是初出江湖的雏鸟，美男也见得够多了，一句话便被诓走的事不可能再发生，但那男子却是眼神坚定，清澈如玉，考虑了一会儿，身后传来门房叫喊及脚步声，她一推那人道：“明早在我府巷口等我。”
　　那人低头一礼，勿勿消失在远处，等门房带着大批警卫出现时，纭舟笑道：“是个想来求我送他儿子进仙门的，走了。”
　　众人一通马屁安抚，纭舟听的耳朵生茧，急速逃回了家，一进家门，天秋便迎了上来：“太当家叫你一回来就去见她呢。”
　　这娘亲又是受了乔父什么指示？虽然说如此想有些不地道，但纭舟却难以遏制这念头，进到屋子，天稚笑嘻嘻的迎上来，劈头就道：“舟儿，什么时候给帆儿办认龄礼？”
　　纭舟一愣，奇道：“她还没到四岁？”
　　“早过了。”天稚嗔道，“但是我想你参加嘛，本来说捎信让你回来的，谁知道你去北巍那么久，后来，还不等我们捎信，你倒来信叫我们来了。”
　　娘唉，我要是不回来了，你还不让帆儿认爹了？纭舟心中感动归感动，也觉得这娘亲真是不分轻重，想着纭帆都快五岁了，说道：“那就今天晚上吧。”
　　“啊？”娘亲脸现怒容，“哪能如此草率！”
　　纭舟醒悟过来，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一来是不想再让纭帆等，二来现在她这身份，如果传出去要有认龄礼，这城中还不知道要挤来多少人，到时劳累不说，万一得罪了哪路人马，那才真是吃亏，再说这种事，不会是乔父想着沾光的借口吧？
　　纭舟怀疑的问道：“娘，乔父觉得这件事怎么办？”
　　“我还没跟他说呢！”天稚的话大出纭舟意料之外，“如果说了，他肯定要说以你为重，不要给你添麻烦，这怎么是添麻烦呢！？”那还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乔父的恶感也稍减，想想给这个家还没做过什么贡献，给纭帆一个隆重的认龄礼，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当下把父亲们集中起来，事儿一说了，姜父第一个赞同。
　　“可行，就选个吉日办了吧。”
　　倒是乔父皱起眉头，道：“姜弟，此事还是低调行事的好，舟儿现在根基未稳，我们不要给她多添心事。”
　　“就是根基不稳才要多多结交朝廷中人。”
　　姜父是老官油子，甘父和古威一惯不发表意见，最后争论下来，选在三日后，依姜父的想法，准备时间还是短了，在听见纭舟一句“不得通知朝廷中人”后，立时恼了：“这怎么能行！为父也是为了你好！”
　　纭舟听见这话就觉得抵触，又不好反驳，只能冷淡的道：“舟儿知道，但是舟儿有舟儿的打算，如果姜父一意孤行，只有不参加这认龄礼了。”
　　“天纭舟，你这是什么态度！”姜父恼羞成怒，在纭舟看来，却只是色荏内厉，她沉默的站在房中，听他训斥，最后还是乔父出声呵止，才了结了这件事。
　　“就三日后吧，不要过于宣扬，姜弟，你也要体谅舟儿的难处，如果故意大操大办，十七王会怎么想？”
　　至此，这件事才落下个帷幕，纭舟出来后觉得心身俱疲，接下来几天，为了种种细节，姜父与管理家事玄祥不止一次发生冲突，总是闹到她出面，唯一令她高兴的，倒是那苗瑄。
　　那天第二日，早上纭舟单骑匹马去上班，远远的巷头蹲着一人，正是与她约好之人，看见她前来，也不冒然上前，见得她眼光看向一处茶楼，不声不响的便去了。
　　纭舟下了班，变了个装才去，进去后，那人果然还在，她坐上位子，笑道：“你居然还在，也不怕我耍你。”
　　那人一笑：“瑄说过，羽公主决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既然如此，为何苗瑄不来见我？”
　　纭舟佯装不悦道，那人也不辩解，说：“如果羽公主信得过我的话，跟我来就可知道原因。”
　　“我怎知不是个陷井？”纭舟嘴上这样讲，心中却在犹豫，她无法从这寥寥数句话上判断出真假，可是直觉却在告诉她，这人并没有恶意，罢了，我天纭舟赌命之事做的还少么？也不多这一回。
　　那人在前面走着，纭舟远远缀在后面，不久后，路是越来越糟，周围出没的人也多非良，幸好她打扮成贫民，在这环境里倒也融洽，那人钻进一间草屋，她跟进去就闻得一股子草药味，就着昏暗的光线一看，床上躺着的，赫然便是当时与她对阵的汉子，那高大的男人，现在却面黄肌瘦，躺在床上看起来弱小不堪，右腿上一条长长的伤口，已经发炎化脓，散出阵阵臭味。
　　纭舟看的眉头纠结，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脸上现出踌躇神情，苗瑄听见声音睁开眼睛，见到她就要下床行礼，被男子按在床上，喘了好几气后才嘶着声音道：“冬，你先出去，我与羽公主说些话。”
　　不知为何，纭舟总觉得这两人互看的眼神有些异样，待得那人出了屋子，苗瑄又沉默了半天，突然道：“不知羽公主是否听说过我大齐风俗？”
　　苗瑄说的含蓄，纭舟却恍然大悟：“你与那人是……”
　　“不错，我与他是爱人。”
　　说出爱人二字时，苗瑄眼中显出紧张，这在生死关头都不曾动容的男人，此时却象个承认错误的孩子，纭舟等了半天不闻下文，问道：“然后呢？你把我喊过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
　　苗瑄一愣：“羽公主不觉……异常吗？”
　　纭舟好笑的说道：“你爱你的，与我何干？”
　　“毕竟，这与常理不符……”
　　纭舟见苗瑄气短模样，很想告诉他，在某个世界，还有男人想和充气娃娃结婚，你至少爱的还是活物咧！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嘴上应道：“不要讲这些废话！”
　　“其实，苗某走到这一步，是来投靠于羽公主的，不过现下这个模样，恐怕比废人好不到哪里，只盼羽公主能借我一些银两……”
　　那苗瑄看着纭舟的眼神，以为她是厌恶于他，越发的说不下去，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乞讨比死亡更可怕，自尊心破碎殆尽，心情忧愤，身体也起了一阵剧烈咳嗽，在外面偷听的男人闯了进来，扶住爱人上半身，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憎恨。
　　“如果羽公主是来羞辱于我们的话，现在可以回了！”
　　纭舟平静的回道：“你们有何价值让我特意跑来羞辱你们？”
　　“你！那你为何刚才要那样说！？”
　　男人看起来比苗瑄年纪轻上一些，性子也烈了许多，纭舟看了眼他，道：“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叫我来的是你们，来了就告诉我一句你们是来借钱的，我还没说什么，何来羞辱一说？”
　　“那你刚才又说是废话！”
　　“不是废话是什么？”纭舟也有些恼了，“你们爱谁去爱好了，关我屁事！如果没事，我不奉陪了！”
　　说罢起身欲走，喘不过气的苗瑄却挣扎着起身，拖着一条腿跪在阴冷的地上，断断续续的说道：“苗某……咳咳……谢羽公主！”
　　纭舟急忙把他拖回床上，口中怒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这会儿又谢我什么？”
　　那汉子抬起头来，居然虎目含泪，道：“从来没有人在知道这件事后，能对苗某说一句你爱谁去爱好了，善意些的，劝我回头，恶意的，斥我是怪人，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尊重我的选择，对我说一句，这是你的事！哈哈，好一句‘关我屁事’，羽公主，苗某果然没看错人！”
　　纭舟此时却有些后悔，早知道有这效果，刚才就选个帅点的句子了啊！
　　



 —拾肆— 欧洲海盗陆地版

    苗归了国，认了功，成了荣民，可以得到妻子、房子、票子，本是完满，可异这家伙似乎天生的弯男，无奈之下，丫的居然带着小亲爱叛国了！
    纭舟听到这儿，额际冷汗挂下，这两人也真是够胆，就这么一路跑来凤汉，逃亡时还受了伤，最终无奈之下，听见她的消息，就来投奔了她，先前是在试验，怕她看不起好男风之人，可是，大哥你好男风没事，你叛国问题就大了啊！这是两种性质的事好吧！
    现在关键问题就是，这两人值不值得收，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害的她成为南齐头号通辑犯，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当下给他们银两，吩咐他们另寻个好的住处，把腿伤治好，纭舟先行归府，皱着的眉头还没舒展开，那边又有烦心事而来，刚进了家门，天秋慌慌张张的迎上来：“小姐，玄少爷和姜老爷打起来了！”
    等纭舟赶到时，两人各依一边，乔父和柳香在为他们治伤，老青两代径渭分明，以武功来算，姜父这半瓶醋怎么也不会是玄祥的对手，唯一的可能是玄祥手下留情，想到这儿，她看向玄祥的眼光又多了几分好感。
    说到底，还是请不请客人的问题，玄祥死守纭舟的命令，不请宾客，而姜父则觉得如此良机，不多结交朝廷中人怎行？自从玄祥接手家中事务后，所有的下人都被整的服服帖帖，姜父送请柬地人被玄祥截了下来。他又是个无口人，不愿向姜父多解释，于是世界大战爆发。
    纭舟听完原由，一个头有两个大，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家里人呆在丘元村，远香近臭果然是真理，这些家庭琐事惹的她烦燥，寻得好夫婿赵谦。立刻把此等事扔给了他，等他安抚两边回来，又拉着他商量苗的事，等两人讲完，已是月上中天，看着丈夫疲惫的脸，她心中的愧疚又泛了上来，也寻思着，是否太依赖赵谦了？
    第二天，便是纭帆的认龄礼。虽然没送广洒请帖，还是有消息灵通人士闻风而动，纭舟见着这些在朝堂上经常看见的熟面孔，只好摆出笑容，一一招待，等到兵部尚书贾媛的面孔出现时，她精神一振，迎了上去，这位女尚书她早有耳闻，据说是女性实权代表人物。能文能武，冲着这位女尚书早朝居然没带着男人，传闻八成是实。
    “羽公主，令妹认龄，本官恭贺。”
    贾媛生的矮胖，一身棕色肌肤。圆眼睛晶光闪亮。在以白为美地凤汉女人中很是特殊，纭舟面对顶头上司，自然毕恭毕敬的还礼：“怎敢劳贾尚书大驾！”
    两人互拍几句马屁，贾媛话锋一转，道：“初秋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选拔也很紧张，羽公主还得多注重公事啊，毕竟。这次狩猎。羽公主是要唱主角的。”
    纭舟心中一凛，面上仍然不动声色。问道：“贾尚书，此话怎讲？”
    “羽公主还不知道？”贾媛眼皮也不抬一下，看着府中景色点头，嘴上却讲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女帝似乎对于你单人大破山海关很看重，此次会单独放你一军，让你作先锋，以女子作先指挥先锋，这已是凤汉多年不见的事了。”
    骄阳棋子落的好快，纭舟暗想道，又与贾媛装傻，说：“不敢，小臣必将歇尽全力，扬我凤汉帝威。”
    两人各怀鬼胎互相打个哈哈，流言传播到此为止，正式的认龄观礼者只限亲人，所以各路官老爷在送了礼后相继打道回府，厅中站着的全是自家人，当娘亲把纭帆带出来时，众人的注视让小丫头显的很不耐烦。
    纭舟这次不再是主角，而四位父亲仍然是主角，偷眼看了下四人，虽是偏心，果然还是我家爹爹最帅！
    “纭帆，你想让谁做你地爹爹啊？你看那个穿白衣服，好不好？”
    除了姜父，其他三人都认过子女，此次依旧惯例，其他丈夫都会退让，天稚即使如此提示，也没人会反对，不想小丫头在离了娘亲怀抱后，先是左右望望，突然走到奚南面前，仰头喊道：“你的头发颜色好丑！”
    全场默然，但与这四岁的小丫头如何计较，天稚尴尬着拉回纭帆，重新把她哄去四位丈夫面前，纭舟虽然知道是童年无忌，心中仍然不悦，只有拉拉奚南的手，表示她的歉意，没想到这边还没赔完，那丫头又指着古威道：“妈妈，这人头发是白的！好丑！”
    令纭舟震惊的是，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哄笑，包括娘亲！
    这很好笑吗！？那为什么刚才纭帆讲奚南时，没人笑？一头白发真的有那么好笑吗？四岁的孩子不懂事，可是大人这是什么态度？那一瞬间，纭舟觉得这满屋的人好陌生，这真是与她曾经生活过十三年地人吗？
    古威没有生气，或者说他并不在乎，只是面带微笑站着，而乔父在看见面色阴沉的纭舟后，省起什么，低喝一声：“笑什么笑！”
    纭帆似乎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出扑进天稚的怀抱，娘亲嗔怪于丈夫，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大女儿冷厉的表情。
    纭舟在自责，她在反省是不是以前错了，觉得那个家还不错，觉得够温暖，却没有想到其中的暗流汹涌，以及古威四年来受地委屈，这个家是怎么排挤他、责怪他、伤害他，在他受丧女之痛时，不是雪中送碳，而是雪上加霜！
    纭舟在发抖，那种愤怒，让她从心里流露出浓浓地杀意，迈出的脚步，却在看见古威眼神后，停了下来----
    爹爹在摇头，坚定的、轻微的冲她摇头，她知道为什么，在古威连摇了三次头后，终于屈服，收回了迈出的脚，可是那种悔恨与愤怒正炙烤着她的神经，让她把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最终，纭帆在娘亲的诱导下，选择了姜父，这场闹剧终于落定，人群散去，室内只剩古威与纭舟，奚南他们都被赶走，父女俩面对面，无语凝噎。
    古威的手摸上纭舟地头顶，慈父之情流露：“算了，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而且，我有你这个女儿，这一切，值得。”
    纭舟明白，古威不会离开这个家，虽然残破，虽然有着种种问题，但他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盘根错节，已无法分开。
    “对不起，爹爹，女儿没用……”纭舟抬起头，“但是，以后我不会再让爹爹受委屈了！女儿长大了！”
    这种单纯地话，纭舟也只有在古威面前会说，也只有古威面前，她才会象个孩子，那一夜，他们似乎又回到四年多前，她从丘元村出发的前一夜，促膝长谈，直至天明。
    骄阳渐熄，青女初至，秋天地第一片叶子开始回归大地母亲时，狩猎蓄势待发，全国的武科高考结束了，过线的人也登了状元，得了探花，摘了榜眼，一身好功夫，尽数卖与帝王家，苗与雷冬养好了伤，准备跟随纭舟一路西北行，这也是她与赵谦商议后的成果，可惜凤萧见过苗，此事无法瞒过骄阳，这世上可没有第二瓶轮回缘，幸运的是，老妖婆听完她一篇论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又或者苗在北巍的表现确实入了凤萧法眼，答复道：“此事当我从未听过，羽公主当一力承担！”
    二十八日，立秋，奉天城外旌旗十里，长风猎猎，三军齐发，女帝亲征已是历史，只是在城门口鼓舞士气，目送凤汉男儿而已，以前的娘子军也早已不见踪影，纭舟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名丈夫，位列前军，下属一部四百人，本来以她那官衔，别说带四百人，带四个人都未必准了，是以周围人看她的眼光，难免多了几分裙带色彩。
    纭舟看着三军移动，如长龙般盘于大地，不禁感叹道：“这出征一次要花掉多少税金啊。”
    小小的声音被赵谦听了去，纵马至她身旁边，道：“初秋狩猎不从百姓税赋里出，兵部有单独的预算。”
    “兵部的预算还不是从百姓头上刮来的？”纭舟翻个白眼，却见赵谦一付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以前跟你说过，怎又忘了！？兵部的单独预算是以每一年初秋狩猎的收获来补入，不过国库。”
    纭舟这才省起来，以前赵谦提过，时间一长，她忘了个干净，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周围士兵都一付跃跃欲试的表情，敢情这根本是欧洲海盗陆地版。
    随即又想起一事，她皱眉道：“那这样子的话，是否军纪会不好？”
    “军纪不好这个多多少少。”赵谦淡然道，“但异族蛮人，何必为他们担心？如若我们不打过去，他们便会打过来，一旦遇上灾年，凤汉所遭的损失更甚。”
    纭舟默然，看起来，西北的异族肯定恨凤汉入骨，每年秋收肥库时，凤汉强盗便奔了过来，杀人抢粮，从几百年前延续下来的风俗，会制造多少血仇家恨，又带去多少破碎悲伤。
    中国古代屡受北方游牧民族掠夺之苦，可是立场倒置，却未尝是一件乐事，纭舟此时才发现，她的心肠远不如想象中的硬，但她却没想到，接下来几天遇见的，却是她永生难忘的恶梦。



 —拾伍— 他乡遇故知

    杀了多少个人？
    一百个？
    还是一百零一个？
    这又有何不同？
    纭舟挪动着麻木的脚踩过混着泥和血的烂地，从河边向着她的人马走去，奚南、玄祥、凤萧、赵谦、柳香、苗、雷冬，还有七百多人的小队，个个带伤，人人哀，半个月前，他们还是猎物，谈笑着去“郊游”，现在，他们是猎物，仓惶的游走在西北戈壁上，风声鹤唳。
    凤汉被重重的击了一个耳光，这个已经失去年青光采，又不肯正视老态的女子捂着脸，哀哀凄叫，却再也掩不住眼中的慌乱，她已经不是凤皇炎手中那个凤汉了，骄阳在奉天严锁消息，初秋狩猎的残兵逃亡于戈壁沙漠与草原中，向着东方夜夜望眼欲穿，他们不知道，没有援军会来。
    纭舟坐下来，双眼无神的看向远处的沙丘，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十天前，他们还在戈壁边缘展望草原，那一块块绿洲之上，就是财富与荣耀，她是先锋，可是却严令下属抢夺，只是认为不该蔑视生命，于是被讥为妇人之仁，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对着老弱挥下屠刀，无法视而不见，无法掩耳不听，有部下眼红，因为骄阳严令必须给她兵马，最后那些同样不忍心杀戮的人，在她的手下越积越多，而原先那些特意挑出来的“悍勇”，早已换到别的部队，去寻找希望了。
    一开始的三天很顺利。他们如同蝗虫一般吞噬一个又一个绿洲，这里不象北方大草原，随处可放养牛马，那些部落们困守着绿洲，与凤汉地部队拼命，可是最终只留下废墟，不可烧绿洲，这是凤汉的规定，因为绿洲如同土地。毁了，来年收什么？
    纭舟一开始还斥责，上诉，最后证明一切都是徒劳，她的力量太小了，接着而来的，就是麻木。
    第八天，经历了一天杀戳的部队沿河结营，炊烟袅袅，勾出一付和平画景。如果没有挂在帐蓬上的人耳麻袋，如果没有河水边洗浴流去的血色，一切，都只是温馨而已。
    纭舟刚刚“送”走一个叫嚣着要立功的家伙，那人被她一脚踢进河里，这样做，倒也没有人责怪，因为她身份特殊，走进帐蓬，凤萧正在擦着他的剑。这个初上战场地皇子，比她第一次上战场还要紧张，抓着剑不肯换刀，仗着剑利钢硬，倒也杀了不少人，见得妻子进来。露出个得意的笑容。道：“又去伸张你的正义了？”
    纭舟阴着脸，不去理他，不知为何，她今天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坐立不安，奚南叫她早点休息，躺在地上怎么也睡不着，临近午夜。还是爬了起来。坐在床沿发呆，在外行军不比家中。五个丈夫和她挤一个帐蓬，看着其他人熟睡的脸，那种不详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干脆把所有人闹起来，凤萧在被叫醒时却惊的跳起来，捞过身下的剑问道：“敌人？”
    这个娇生惯养的皇子，现在却如惊弓之鸟，纭舟看的也有几分心酸，这就是战争，不会分你是男是女，是尊是卑。
    几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阵，凤萧在发现只是妻子“发神经”后，立刻嚷了起来，惊醒了周围不少人，军官地帐蓬本离士兵远，纭舟觉得传令麻烦，干脆设在士兵中间，此时听得军官声音，以为发生敌情的他们都抓起身边的武器，钻了出来，紧张的四下打量。
    奚南瞪了凤萧一眼，出去安抚士兵，几人中，他是默认的指挥，凤萧虽然一直不服他，但也没有对着干，毕竟，敌人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纭舟正怀疑她是不是窜上战争综合症时，帐蓬外传来奚南的叫声，充盈着真气的啸声在草地上空回荡：“敌袭----！”
    纭舟几人奔了出来，四周却只有墨夜寒风，哪里有敌人的影子，纭舟的部下们受到奚南严诫，睡不脱衣，武器在侧，此时全都奔了出来，其他帐蓬也陆续有人钻出，却都是衣衫不整，睡眼松醒。
    纭舟迎得奚南归来，正要问怎么回事，他却把她一手按在地上，说：“听！”
    大地中隐隐传来规律的震动，一颤一颤地声音集结飘起，纭舟站起身便往营帅帐跑，被奚南拉住：“先不要过去！”
    纭舟正疑惑间，一支箭弩带着啸声射中了远处一名士兵，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云，在月光下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如同洪水般拍岸而来，那些在马背上生活的民族男儿，怀着切骨的仇恨，染着妻儿的鲜血，嘴里叼着以骨为尖地箭，向着他们眼中地强盗杀来。
    纭舟的人已到位，她看见其他人开始集结，下令这二百人背河结阵，她还没自大到要用这点人去挡住那批骑兵，这样的夜袭不是第一次遇见，看着友方开始结阵布盾，想来应该会和以前一样的结果，可是为何她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
    脚下的泥土又湿又软，纭舟一脚踩下，直没小腿，她有些奇怪这河岸的松软，几乎象片滩涂，脑际灵光一闪，她猛的抬头打量这片地形，记忆中似乎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眼光落在河上，她随口问道：“这河叫什么？”
    凤萧面露讥讽：“我地羽公主，你连这里叫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正是北河一支啊。”
    北河、滩涂……为何会这么冷？纭舟抱起双臂，身边柳香也打了个冷颤，空气中洋溢着湿气，还有远处传来地淡淡血腥味，那批骑兵受营地所阻，虽然也杀了些人。却象是河水触了礁，只是激起高浪，却没能伤到礁石，残敌正往河边跑去，大批的士兵追在身后，队形零散，还夹杂着阵阵笑语，似在嘲笑那些慌不择路地骑兵，马腿陷进泥地里。那些士兵也渐渐减慢了速度，却是人多，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滩涂。
    纭舟眼前飘过曾经看过的字，那本黄色纸质上的墨字，突然栩栩如生的在眼前出现，她如呓语般说道：“北河……是不是在西北有个坝？”
    赵谦愣了下，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应道：“是有个坝，很久前部落臣服时，为防北河泛滥。曾在源头广修堤坝……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奚南看着纭舟要往主营跑，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抗上肩膀对其他人吼道：“跟我走！”
    “放我下来！”纭舟挣扎不已，但总不能伤他，“来得及的！”
    奚南理也不理，带着几人向河边走去，这片河水极浅，只到小腿，凤萧似悟出什么，脸色铁青的问道：“那边是高地森林。为何不向那边逃！”
    “少废话！”奚南甩下一句，领着众人渡河，对面是一片缓坡高地，一眼望去无遮无挡，二百人迅速的过了河，还有人在河心时。远处已可看见一条白线。如鲛龙出水，沿着河岸飞奔而来，河中的人尖叫着退了回去，有些机灵地选择渡河，也就抢回了一条命。
    那些追着残余骑兵的见着远处怒涛，转身想往高地森林逃去，却被泥地拉住了脚步，离的远的逃过第一袭浪。却没想到那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黑压压的箭支飞了出来，瞬间便夺去百人生命。有埋伏的叫声此起彼伏，一边是河水，一边是敌人，水火无情，他们唯有向森中奋力突进。
    纭舟一行在岸的这边，刚刚爬上缓坡，见得河水迅速的溢进滩涂，沿着两岸坡边迅速扩散开来，人也好、马也好，全部卷进白浪之中，毫无声息的步向死亡，没有鲜血、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惨呼，河水继续奔腾着，三万人结成的长蛇营，全部被淹没。
    敌人居然毁了堤坝！可是，当绿洲没了人烟，人类也就失去需要堤坝地理由，于是，含着血泪的敌人，用河水来洗清怨恨，高地森林里，在黑暗中与残存士兵激战的敌人们，同声吼着一句话，奚南干巴巴的翻译道：“格杀勿论！”
    他的话音刚落，纭舟所处岸的远处森林中窜出人马，仅有几十骑，看起来，敌人是要赶尽杀绝，每一处可能逃生的地方都不放过。
    那最先的头马已经超出阵形，一骑当先冲来，拉下同伴很远，奚南持刀而上，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低头避过那人挥来的刺杀，半蹲着身子，他特别打造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优美地弧线，以精巧的角度砍断了骑手的马腿！
    那人在马儿的惨嘶声中摔落在地，奚南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马迎面砍下，结束了他的生命，后面地骑手加速冲来，他轻身后撤，纭舟吼道：“上弦，准备，射----！”
    二百人手持纭舟改良地弓箭，随着那句射，弓弦嗡响，箭支如梭，骑手纷纷坠马，补射随即来到，平时练习的二轮射效果显著，仅有一骑冲过箭雨，身上还插着颤动的箭尾，口中怒吼着向列阵整齐的敌人冲去。
    纭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迎了上去，旁人阻止已是不及，她悲，一夜之间三万人马尽墨！她恨，敌人赶尽杀绝不留生路！她怨，无数生命瞬间踏上黄泉路！
    两骑相交，没有那打来打去，那些都只是传说，机会只有一次，当她的刀割向他的颈项时，他的长枪刚刚擦破她的肩膀！真气入刀，破皮肉，断颈骨，割咽喉，血柱冲天而起，洒在她地身后，那颗年轻地头颅抛往远方，在草地上滚动。
    纭舟策马返回，借着月光，看见那双目圆睁的面容，缺了一块鼻尖地印记刺激了记忆，她曾经在别人手下救过此人，就在四天前，就在离这里五天路程的绿洲！
    眼前一阵眩晕，纭舟几乎是伏在马背上回来，旁人还以为她受到惊吓，柳香急忙把她搂在怀里把脉，她却推开了他，站在河边，对岸金戈交击之声渐息，森林中的火把一直绵延整个河岸，突然震天的欢呼声响起，却不是她能听懂的话，仔细倾听却发现夹杂着不同的语言，奚南每报出一种语言的种族，她的心就跟着沉了下去。
    党项、吐蕃、回鹘、蝎漠……这些熟悉的名字，在这个世界，却代表着不同血仇，凤汉终于激怒了西北的民族，被狠狠的反咬一口。
    失败者与胜利者隔河相望，月光下，河水洗去了罪恶与鲜血，众人的眼光中突然多出一抹金色，对岸边响起陌生的语言，奚南脸上现愕然的神情，立刻用相同的语言回应起来，隔着奔腾的河水，两个男人喊得象个傻瓜，但是，叫喊渐渐变成激动，激动变成恶意，当一支箭隔空飞来，被奚南右手抓住时，对话结束了。
    奚南捏断了箭，从牙缝里溢出一个字：“走！”



 —拾陆— 斩过猪肉么？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奚南的那位故知，送给他的礼物支是满含杀意的箭，这大概是因爱生恨的典型。
    纭舟看着奚南的背影，好似他马上就要消失，有些东西，在你身边时，无声无息，可是一旦消失，就会把你的心挖个大洞，补也补不来，她的四围，赵谦、柳香、晨暮钟午，玄祥勉强算上，凤萧完全无视，想着这些人会死，也许会躺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心就有种被撕裂的感觉。
    昨晚逃过一劫的纭舟，带着丈夫、带着二百人、带着几匹小马，正走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初秋的太阳已失了热度，但仍然让他们觉得口干舌燥，大难不死，未必有后福，缺粮、伤口发炎、迷路、炎热，如果不是奚南熟悉这一块地方，他们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逃，不行。”奚南嚼着草根，平复腹中的饥饿，“我们的粮食不够，这里又不象北巍时，山林中找食不难，如果想要活命，得去抢。”
    纭舟的右肩伤口隐隐作痛，比起普通的士兵，柳香至少给她用了最好地药。即使如此，时时刻刻的疼痛还是在消耗她的意志力，此时听得奚南如此说，嘴中含着苦涩道：“抢也得有地方抢，来路上的部落全被扫光了。”
    “有。”
    奚南说道，随即脸上又现出犹豫，纭舟心中一动：“袭击我们的人？”他点点头，又续道：“他们是各个部落临时成的军，由我的……朋友带领。得胜后，自然就会各归部落。”
    纭舟沉默半晌，还是问了出来：“昨晚的，是你以前一起逃亡的朋友？”
    “……没想到他们还活着。”提到过去，奚南脸上才显出几分动容，显然他地朋友并不认同他所做的事，而其中缘由，纭舟也能猜到几分，她握住他粗糙的手，希翼这个小小动作能给予他支持。
    “他们。无论说你什么都是错的，你是个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纭舟生怕这些话传达不出她的心情，“就象你说的，你是为了天道补伤而牺牲自己！”
    奚南想要说些什么，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的是为了天道而牺牲吗？真的不是为了那个俏立的身影而留下吗？
    骗别人易，骗自己难。
    那颗怀着牺牲地心情，在她用平静的眼光直视他的红发时，在她吐着舌头说外语太难学了时。渐渐变化，跟着，妒忌，从牺牲中生枝抽芽，蚕食他的理智，他所能做的。就是转过头去。不看、不听、不言，可是当她笑叫他名时，又无法不理，但是，昨晚老友的问话，催着妒忌破茧成蝶，在他耳边留下煽动的话语。
    “你变了，你不再是我们的
    越爱。就越想逃开。明明已经立下志愿，要为她趟过血腥的河。可是他现在却想逃，逃的远远地。
    “奚南，你要离开吗？”
    纭舟的声音打断了奚南的沉思，她眼中有着期盼与焦虑，他却仍然残忍的说：“如果我是说呢？你会挽留我吗？”
    她来坚定的应道：“会！”
    “为何？”说你爱我，纭舟，说你爱我。
    “因为我自私。”
    奚南在听见这句话后，不由的闭上眼睛，平复心中地痛楚，神啊，为什么你创造了我地夏娃，却不让她属于我一个人？
    “走吧，我们得先找到休息的地方。”
    奚南结束了谈话，起身离开，纭舟有种感觉----他走了，拉住他的手不愿意放开，忧愁爬上她的眉梢，那只握过刀的手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挣开了她的牵挂。
    奚南要离开了……这个念头在纭舟心中疯长，她是放开那根红线，还是纠缠不休？
    疲惫的逃亡者又迈上茫茫归途，不久后，陆续遇上在河中大难不死的残兵，人数渐涨，七百人地小队在陆地上形成小小地长龙，缓慢的向着东方前进着，路上所有地活物被剥食一空，连树皮草根都不放过，他们如同蝗虫一样倔强的生存着。
    二天后，他们碰见了第一块绿洲，当士兵们发疯般的涌进去后，却发现被凤汉洗劫的痕迹---这是他们来过的地方，人群开始不满，责问将官们为什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当纭舟的身影出现时，场面失去了控制，残兵中的老将走了出来，问道：“你这女子带着我们落到如此地步，我……”
    那人嘴巴张合着，似乎在奇怪为什么没有声音发出，天地又为什么旋转不休？接着，天黑了。
    纭舟在老将尸身上擦干净刀上血迹，饥饿令她疲乏，冷淡的声音敲入每个士兵耳中：“再有以下犯上者，杀。”那颗柔软乐观的心，被血腥与杀戮形成的装甲厚厚包裹，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毫无怨言。
    接着，干粮见底，马儿早被分食，所有人开始挨饿，最先死去的是伤员，柳香拒绝给重伤员治疗，纭舟无情的说道：“扔下所有不能走的人。”
    “带上他们吧。”纭舟看向赵谦，后者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也是食物。”
    如果有天，你饿的快死了，吃不吃人肉？
    这个问题在纭舟的前世看来，只不过是个问题，可是在这里，却是现实，赵谦当然没吃过人肉，可是他的心站在黑暗中，为了活下去，他甚至会逼纭舟吃人，奚南听了，抽出刀便走了出去，片刻后有人惊慌的来报，“奚将军在杀士兵”！
    当奚南提着血淋淋的刀进来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责备他，重伤员全部被杀，尸体被丢下，避免了被当作粮食的命运。
    这一点也不美好，与曾经看到过的战争相比，一点也不美好，那些胜利的辉煌，用黄金染成的荣耀，万军阵前直取敌将首级的传说，不过是个遥远的梦，战争是手上结成壳的血，是腹中空空的饥饿，是伤者日夜不休的哀嚎。
    斩过猪肉么？斩进人身里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血是热的。
    距离那场灭顶之灾后第十三天，饥饿的军队发现了猎物，十几名回归部落的士兵，他们围着篝火大声谈笑着那场胜利，唾弃着凤汉强盗，却忽视了黑暗中的恶魔，战斗几乎没有抵抗就结束了，几十人只活下来一个，纭舟的命令是：“不能让他死，让他带我们去部落！”
    那人受了一夜的刑，只是高声喝骂，关于部族的消息，却是一个字也不吐，纭舟觉得她的心在渐渐冰冷，变的麻木不仁，能够站在不成人形的俘虏面前，保持平静。
    奚南还是根据季风与地形判断出了猎物的归巢，当他们往那个方向走时，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叫声，也许，他的家人还在那里，等他归去。
    傍晚，恶魔来到了人间，那处隐蔽的绿洲居住着大概一百多人，纭舟的刀割开守卫的咽喉时，战斗即告打响，她听从了奚南的建议，只要割开脖子动脉就行，断头，刀刃会卷的很快。
    呼嚎响起，那是猎物绝望的悲鸣，纭舟的刀离开敌人身体时，才发现，那是个女人，正瞪大了眼睛，抽搐着身体，徒劳的想捂住咽喉的伤口。
    纭舟曾经想着，用炎寒真气杀人，多好，多漂亮，不见血又干净，可是事实上，她却染着一身腥臭的鲜血，手心滑腻的抓不住刀柄。
    纭舟曾经想着，她杀的，必定是恶人，她必定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可是现在，这个保护财产的柔弱女人，何罪之有？
    “死了也好，活着，你的命运更惨……”
    喃喃自语是为谁说？纭舟不能去多想，想了，她会崩溃，而现在，她不能倒下去，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这是一场与自身的战争。
    第十四天、十五天、十六天……他们的人数渐少，又多了起来，有些人加入了他们，一路上，他们所向无敌，横扫所有小的部落，有了当地的人加入，寻找猎物容易了很多，家乡就在东方，可是他们却得往西、往南，因为那里有食物，不然，还未至家，便已倒下，到最后，他们已如迷途羔羊般，在戈壁上游荡。
    纭舟的脸上甚至开始重现笑容，有时她会拉着丈夫的手撒娇，可是，那双眼中的光彩日渐黯淡，奚南不再希望她亲历前线，赵谦却认为这是她提高声望的机会，实际上，在这批败军中，她纵马当前的身影，已经深深的印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她还在前面，他们就可以获得食物，只要她还在前面，他们就可以活下去！
    奚南敏感的觉察出，纭舟所走的路，开始歪斜，他所爱的那个女人，正在死去，而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实践他曾经的诺言，怎样拯救她的心。



 —拾柒— 我的爱，你为何而战？

    纭舟的小股军队，已经扩展到七百五十人，用死亡作试金石，弱肉强食，天择生存，剩下的必有过人之处，他们四处掠夺，早已忘了当初的目的，奚南不止一次提出尽快返归凤汉，可是赵谦却认为还是做好准备再回去，两人之间的冲突日盛，而纭舟则有种迷茫，她不想回去，或者，就在这儿过一辈子？这种想法听起来也没那么可怕。
    也许，纭舟真正想问的，那个干净、整洁的世界，是否还能容下手染无辜鲜血的她？
    偷袭、抢夺，然后休息，为下一次狩猎寻找猎物，可是，这一切终有一天会结束，生活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不会允许强盗横行，虽然到处躲避着大批敌人的围捕，可犯下的罪，终有一天将要偿还。
    秋天难得一见的烈日，一丝风也没有，干燥的大地上，河流正在干涸，斑斑血迹慢慢风化，消失在岁月中，纭舟骑在马上，身上衣服和她的手下一样，都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在这里，因为不穿衣服生病而被抛弃，还是抛弃对死亡的恐惧，这个选择并不难决定。
    地平线的另一端，是长长的黑线，黑线最前端，立着的是一头金发的男子，高鼻白肤，他稳稳的坐于马上，身上是整齐的铠甲，手中是光亮的利刃，身后是如云的勇将。
    而纭舟这边，则象受了伤的狼群，圆睁着发出饥渴惨绿光芒的眼睛，盯住庞大地猎物---或者说。强大的猎人----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区别。
    纭舟立于阵前，这是惯例，也是标志，是她的决心，也是士兵的信心，运气也好、能力也好，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跟着这个女人，可以活下去，这就够了。
    那金发男人喊声传来，奚南已没了当初的激动，只是沉默不语，纭舟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红发夫婿，而那天晚上，她是多么紧张的望着他地容颜。
    “胜算大吗？”纭舟只是这样问道，赵谦摇头，既然如此。他们也只是木然，就连凤萧也没有说什么，“无所谓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两军中唯一的女子纵马上来，对金发敌人叫道：“你，敢跟我斗吗？”
    那男人不答话，只是往地上啐了一口，眼中的不屑却只激起纭舟微笑，她夹马腹，那匹抢来的黑色马儿慢慢跑动起来。渐渐的加速，往铜墙铁壁般的敌阵冲去，男人不能退，他只能迎上去，因为他不能面对女人退却，一退。就是怯了。实际上，他抄起钢制长枪，信心十足的迎了上去，两马渐近，这种阵前大将厮杀对于纭舟和他来说，都已不是陌生事。
    两骑擦肩而过，互相躲过对方进攻，金发男子勒骑立定转身。纭舟却顺着阵前划个半圆。两骑再度冲锋，当纭舟的刀击上金发男子的钢枪时。一股冰寒真气顺着冲进他的手腕大陵穴，接着第二道却是炎热如火，男子手腕一麻，兵器被纭舟刀刃带着，居然脱了手，在空中翻滚着，插进松软地泥土中。
    两军都盯着在那柄钢枪，男子脸色涨的通红，正要说点什么，纭舟的声音飘入耳中：“再见。”他正疑惑中，猛觉得后心一痛，那双蓝眼珠，狠狠的盯着女子纯真的笑容，那句卑鄙还没说出口，身子便已轰然倒下，马儿失去了骑手，咴咴叫着跑回了已阵，纭舟的阵中，玄祥躲进人群后排，收起弓箭。
    敌人只看见主将的武器脱手，接着，便跌下马，仅仅两个回合，这名女子就斩了他们的主帅，他们张大了嘴巴，恐惧由心中升起，正在此时，七百人同声呼喝，这些身着破烂，拿着抢来的各式武器，有些甚至赤着脚的野兽口中喊着杀，向他们冲去，没有退缩、没有胆怯，有地只是血性与疯狂。
    敌人退了，不是被现实所打败，而是被他们的心，本来他们就分属不同的部落，只是由那名金发男子带领，才联合起来反抗凤汉的恶行，现在那男子死了，自然一哄而散。
    如果那名男人不是轻敌，只带了二千人去的话，结局未必是这样，可是，历史不能重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七百破二千，这是个传说，纭舟曾经在无数小说中听过类似的，并且为之激动，当她成为真正地主角，拥有地却只是空虚。
    战利品被瓜分一空，实际上，骑马的他们追不上，追得上的，也没几个，得到的补给少的可怜，但至少，今天不会饿死，纭舟拿着那柄金发男子的钢枪，想着给奚南用，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红发夫婿的身影。
    “奚将军呢？”
    纭舟拉过路过的一名男子，问道，那人应道：“没看见啊。”
    她奇怪地找到赵谦，问道：“奚南呢？”
    “没看见。”赵谦摇头，她越发疑惑。
    戈壁残阳，红日染血，这种壮丽地景色，从那个晚上后，纭舟已经看了近一个月，她坐在一块巨石上，等奚南归来。
    可是，红发男人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纭舟不明白，奚南怎么会走？一句话，一个字也没有丢下，他怎么会离开？她怎么也想不通，也不认为这是真地，她的红发战神，肯定遇上了什么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三天后，奚南仍然没有出现，纭舟等来的，是玄祥递上的消息，“如若三天后舟儿还在等我，把这个给她”，那是块脏兮兮的布条，用血，写着一行字：Perchla
    这行字是意大利语，纭舟听奚南说过，“你为何而战？”
    奚南问她为何而战？
    纭舟只有一片茫然。她胜了，她创造了奇迹，她在这片戈壁上活了下来，她赢得命运，可是，她为何而战？
    纭舟看着站在周围的人，赵谦、柳香、玄祥、凤萧、晨暮钟午、苗雷冬，却独独没有她的红发战神，那个承诺过。要助她渡过尸山血海地男人，用他的消失，唤醒她日渐麻木的心，把赵谦为她加冕的那顶黑色荆棘王冠，狠狠的摘了下来。
    我的爱，你为何而战？
    干枯的双眼再次盈起了晶莹的泪珠。
    我的爱，你为何而战？
    迷蒙地神情重新洋溢出喜怒哀愁。
    我的爱，你为何而战？
    死去的心，开始长出新生的嫩芽。
    她哭得弯下了腰，泪水打湿了他留下的话语。他消失了，而她活了过来，赵谦知道，他败了，可是，他并没有全输。
    “我要回家，我要回凤汉去。”赵谦听见纭舟说这句话时，并未出言反对，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他的想法。也越来越不对周围的人说了，只是在她需要时，出现，给她意见，其他时候，只是静静的站在她的身边。他不需要给她提供港湾。他唯一给她地，应该是力量。
    “我们回凤汉去。”
    当赵谦对那些跟随的人们说这句话时，兵士们交换着茫然的眼神，有几个低低的应了声，不知为何，却由心中升起空虚的感觉，而当那个女子走了出来，带着温柔的笑容。对他们说：“我们回家去。”
    “我们回家去……”
    “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回家吧……”
    野兽褪下疯狂，迷失的眼睛恢复生气。他们重新变成人，知荣辱、惜生命，当他们的脚步重新踏上往东边的归途时，背负着罪恶，却犹如涅磐重生，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进发，这长长地距离，需要他们一步一步走回去，当他们遇上绿洲时，抢水，抢了食物，然后，给那些人留下足够的生活用品，在他们惊恐与憎恨的眼神中，离开。
    他们是人，不是野兽。
    “柳香，你觉得，我回去问老妖婆要多少补偿好？”纭舟这样问的时候，柳香正伏在她肩膀上，因为小腿受了伤发炎，已经肿的不能行动，他听得她这样问，笑了笑：“放我下来吧。”
    “不要。”她倔强的应道。
    “这是命。”
    “狗屁！”纭舟嗤之以鼻，“我们杀了多少人？总要给他们一个复仇地目标，都死了，他们向谁复仇？”换在以前，这种话，她绝对没法当玩笑说出口。
    “你没杀人。”柳香把干燥地嘴唇贴近纭舟脸庞，“我知道的，你自从大军尽灭晚上后，总是不杀女人，不杀老人，不杀孩子，我知道的，你没有杀他们。”
    “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没有区别。”纭舟额上渗出汗来，这一路上，已经倒下了不少人，现在只剩四百多人还跟着，“你说，我回去是不是赶紧享受人生，干点以前没干过的事。”
    “你还有什么事没干过啊？”柳香笑，“那么闲就对凤汉的天道做贡献吧，去生几个娃娃来。”
    “行！一人生一个，生完我也该老了。”
    两人相视而笑，在奚南离开后，纭舟虽然坚信他会回来，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赵谦与她贴的近，可是却只是背靠背，既使体温相缠，视线却是背道而弛，柳香可算是陪她最久，心儿最近的了，可惜，他地想法，始终和她不同地。
    这一切都是代价。
    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不要跟命运讨价还价，命运比垄断国企还狠，你斗不过地，最好也只是写本传记，在它脸上留个差评，仅此而已。
    走，走，走……一步一步走回去，当远远的，官道出现时，纭舟从来没发现土黄色的路是那么可爱，那代表着，他们的旅途已经到了终点，可惜，命运似乎还没吸够血，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惊醒了野兽的直觉，饥饿的他们跑没几步，便倒在地上，生命被复仇者一一收割。
    纭舟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的云彩----好象小米粥啊……要结束了么？以后在凤汉的历史上，是不是会有一个传说，在西北的戈壁上，有个女子，带着一群狼，到处寻找食物？还是有个女子，破天荒的，娶了仙门领君作丈夫？周渊与骄阳，该怎么看待失败的棋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写下这种诗句的人，该是有着多么强烈的意愿，才会甘愿握住黑暗的屠刀，沉醉于沙场征战中？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啊啊，原来是想要名垂青史，迹留史书。
    可是，是否在他的身后，有他的家，有他的国家，有他的亲人。
    可不可用LOAD大法啊，我想要重玩……
    纭舟眼前的白光中出现了黑影，烈日洒下的金色为那人的剪影踱上了金边，他居于马上，挡住日月，也礼貌的挡回了阎王派来的鬼差，那个沙哑如锣的声音，却在这万里石滩上，如燕过长空，带出一丝悠远的意味。
    “又见面了，色女。”
    他微笑如水，即使风中发丝拂乱，他的神态却闲适如昔，纭舟动也不想动，眨眨眼睛，说道：“我喜欢吃叫化鸡，还有包菜，还有米酒，还要红糯粥……”
    还没说完，纭舟的视线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拾捌— 情关难过

    忘了昨天是不是说二更了，而且俺没包月，看不见自己的文……rz所以还是两更吧。
    纭舟还未醒，已经闻到了叫化鸡的香味，幽幽的，钻入她的鼻子，猛的睁开眼坐起来，身体发出一阵抗议的酸痛，她却是顾不上，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几时间了，只是向着桌上的食物扑了过去，叫化鸡、糖醋包菜、红糯粥……全是她喜欢吃的，粥喝了一半，一只手却把鸡移了开去，她鼓着嘴巴，抬起眼来，领君正微笑望着她，只是瞥了一眼，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吃，直到食物一直溢到喉咙，她才满足的趴在桌上叹息。
    “你倒是不管不顾了，眼中全是吃。”
    领君的声音透着笑意，纭舟却毫无羞意的答道：“这是人性，天经地义。”
    那人沉思了几许，点头道：“这话也是不错，饿了食，困了眠，至心至自在之人，才会说出如此之话。”
    平时有着和美男相处的机会，纭舟必不会放过，此刻却是懒的去理那人，往床上一趴，就想睡去，领君心中先是生出一丝不悦，接着反而大讶，奇怪于自身的反应，此女也非美貌之人，为何他倒心湖波动，继而醒悟，纭舟的自然率性，在在表明了对他的无意，前后反差，让他失落不已。
    情。果然有趣，因爱生恨，爱恨交织，只要是人，就渡不过这个劫，可是，他不信，不信他也会与凡人一样。
    看着纭舟就要睡着，他想起要事。暂且把其他抛在脑后，坐往她的床边，道：“你地夫婿走了。”
    “唔……”半睡半醒间，纭舟含糊的答道，“没关系，他会再回来的……”
    “你怎能如此肯定？”
    “因为……他是我男人……”纭舟只觉耳边有蚊子嗡嗡，扰的她睡不安宁，翻了个身，用被子包住脑袋，“不要吵。让我睡一会……”
    领君耐着性子摇纭舟肩膀：“我还没说完……”
    谁知她却一把圈住他脖子，把他拉倒在身上，不耐烦的说道：“闭嘴……”
    这领君身材生的比纭舟要大上一圈，脑袋却被她紧紧箍在胸前不得动弹，倒不是武功不如她，只是听得心跳声声，倒有种奇异的感觉自他心中升起，他却犹如看别人般，平静的观察着自己内心的变化，并为之欣然。
    这就是爱？或者说。这并不是爱？爱到底又是什么？
    领君陷进沉思中，倒不自觉时间流逝，纭舟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觉得胸口被压地喘不过气来，动了动睁开眼睛，发现身上压着一个人。扭头望去。正好和领君的眼神对上。
    “又醒了？”
    衣食足而知荣辱，肚子饱而知羞愧，这次纭舟尖叫着推开领君，上下摸了一通，在发现衣服全换过以后，一把揪住领君衣领叫道：“我没对你怎么样吧！？”
    那人考虑片刻，道：“如果我说你对我怎么样了呢？”
    纭舟纠结半晌，憋出一句：“没事。我会负责的……”
    领君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纭舟方知被耍了。悻悻的安慰自己：青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看着窗外阳光正亮，应该是正午时分，这么一闹，睡意也跑了，纭舟才想着问清楚发生了何事，领君收了笑容，先说的消息却让她吓了一跳：“大齐向凤汉宣战。”
    换作以前，纭舟肯定跳了起来，此时却只是微微愕然，接着问道：“原因是何？凤汉又是如何应对的？”
    不想领君侧头瞧了她一会儿，冒出一句：“你似乎和我上次见你时有些不同。”
    纭舟不悦的说道：“我才十七岁，还会长呢！不要打岔，说正事！”
    领君也不生气，带着笑说道：“原因是大齐皇帝苗誉的小儿子叛入凤汉，虽说各国降将叛来叛去实属正常，可是为了生这位龙子，皇后血崩而死，所以他对这位小儿子非常疼爱，得知儿子在凤汉，就向凤汉讨要，凤汉称不知，于是一怒之下，选在初秋狩猎的机会，苗誉就杀了过来，凤汉自然不能坐以待毙，集兵于两国交界，此刻恐怕已打了起来，这也是为什么骄阳一再压制初秋狩猎失利地原因，以我来看，恐怕西北的失利，也是大齐搞的鬼，不然，怎会这么巧？”
    听得苗誉二字，纭舟心中生出不详预感，问道：“那小儿子叫什么？”
    “苗。”
    领君说的轻巧，在纭舟听来却如五雷轰顶，随即火冒三丈，那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居然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此时问罪于他们却没用，她思来想去却只想见赵谦，忙问道：“其他人呢？这里又是哪里？”
    “才想起这些？也不怕我卖了你。”领君打趣道，见纭舟脸色不豫，才答道，“这里已是凤汉境内，其他人也无事，只是……”
    纭舟听他语气，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云过以前是否受过重伤？”
    纭舟心中一凛，道：“是，他以前筋脉受伤，后来还散功。”
    “他还用过轮回缘对吗？”
    纭舟狐疑的看向领君，随即又省起轮回缘就是从仙门流出，才释然，“是。”
    “此次他倒没受伤，只是一路上不得休养，身体本已受创，救出他后即病倒。柳香虽然极力救治，此后恐怕会缠绵病榻，寿命缩减。”
    听得这话，纭舟急问：“有没有办法根治？”
    “没有。”领君斩钉截铁，“他服下轮回缘时，该已想到这结局，想要斩断前缘，怎能不付出代价，缩短阳寿已是饶幸。有人甚至一命呜呼。”
    “你的意思……？”纭舟有些不敢相信，却听得领君平静的说道：“三年，再长，他恐怕就撑不下去了。”
    这个消息传入纭舟耳中，却只是让她愣在当场，望着窗外发了半天呆后，她回过神来问道：“有没有办法为他续命？”
    “有。”这个女子，真地变了，领君心中想道，只是几个月间。便如脱胎换骨般，如一汪小潭，渐有入湖变海之势，那双眼中纯真光彩依旧，却如打磨过地宝石般，更添岁月流光，“就看你愿不愿意做了。”
    “什么？”
    “去为他生个孩子，用胎盘和脐血入药，可为他续命。”
    “别人的行吗？”纭舟想了想，问道。
    领君讶然道：“你不愿为他生吗？”
    她摇头：“我是怕时间上来不及。”
    “别人的不行。必须有血缘关系。”
    谁知她又问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有，那我就换别的方法，我不想因为一个悲剧，而制造另一个悲剧。”
    领君见她神色不似说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子为父亡。此乃天理。”
    她仍摇头：“孩子是独立的，并不是我的东西，如果为了夫婿活下去，而让孩子一生活在痛苦中，那与杀人有何分别？那只证明我是一个自私地母亲，而不是一个爱夫婿地妻子。”
    “那你就眼睁睁看云过死去？”
    这次她才点了头：“我当然会穷尽一切方法，可是如果都无济于事，我也会承受地下来。去完成他的愿望。这才是一个好妻子。”
    一室沉默，却掩不住领君心中惊讶。细细想来，却又不无道理，他越发觉得这女子与众不同，道：“你这想法倒是奇特，我先说了，这方法对孩子不会有影响，但是你要想到，你私自接收苗，这笔帐，骄阳肯定会算到你头上，到时候你怎办？”
    “我就为她平了大齐又如何？”
    没有惊讶于领君知道苗的事，纭舟眨眨眼睛，似在说天气晚饭，领君反问道：“你想挺着大肚子上战场？”
    “我会尽快打完，况且，还有三年我为何要赶在这么一时？”
    领君面色古怪，道：“你以为一个男人身体那么差的情况下，还能行房么？要怀就早怀，不然你想怀也怀不上了。”
    纭舟咬着嘴唇，话锋一转，问道：“苗呢？”
    领君站起身来，带着她去到苗房间，见她与两人对谈片刻，出来后即道：“三个月，我可以平定大齐，足以让骄阳闭嘴。”
    两人并肩走在廊中，这地方不知是哪里，修筑的倒是清雅精致，移步画景，纭舟边欣赏着边上景致，边道：“去到边关，一个月，回来一个月，三个月，肚子还没大吧？”
    “头三个月是最不稳定的，不过你非一般女子，真气护着肚中胎儿倒也无妨，只是这样一来，最好不要提枪上阵，以免出事……你为何这样看我？”
    纭舟撇了撇嘴：“领君倒是对这些事清楚的很。”
    “只要是凤汉男子，谁不清楚？”那人一笑，“这些是寻常知识，凤汉地男子都得知道，不过……你倒是让我有了几分惊喜。”
    看着纭舟不解地目光，那男子道：“上次见你，不过是个有些运气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只是纯真气儿重些，这次再见你，纯真未减，倒是添了几分通透，天纭舟，你当地起渡我情劫的人。”
    纭舟立定转身，问道：“你要爱上我吗？”
    “当然，爱一个人，肯定是很美妙的滋味，况且等到爱灰飞烟灭的那天，我才算渡了情劫，洞察世间这最美妙的事物。”领君说到此处，双瞳中流光溢彩，完美似仙，“我会很感激你，天纭舟。”
    纭舟耸耸肩膀，不置可否：“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这话时，才有几份人的感觉。”
    “这不好吗？”
    他双手背在身后，光是立在那儿，便如深海无涯，有着与天地溶为一体的风流，她毫不掩饰欣赏之意，却道：“没什么不好，可是如果你做人做上瘾了，不愿意再脱出红尘，我不是罪过？”
    “那又有何妨，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我如果不能脱出情劫，堕在这尘世中，也是心甘情愿，爱到深处那种如蚁食心般的痛楚，必使我武道大成。”
    她歪着头，带着几分可爱神情，想了片刻，道：“可是如果无情能让你脱出尘俗，你以前不是一直都为无情？如果说渡过情劫后，仍记得情之滋味，那怎能说已渡过情劫？”
    领君一愣，皱眉思索，待惊醒时，纭舟不知何时已离开，独留娇言犹自在耳，令他心湖波动。



 —拾玖— 不畏强暴的男人


    纭舟虽然许下豪言，心中却没有半分慌张，顺着苗套出的话，也大概知了他们的事，想来苗誉心中也有着打算，那她去会一会又如何？这天下三国的两个主都见过了，见齐了，也算件乐事。
    转着转着，突然发现自个儿迷了路，左右看看，上三廊下三廊居然差不多模样，想来建这园子的人根本没啥建筑水平，想着把人困里面呢，随便乱走间，正是心想事成，见着赵谦坐在亭中----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这深秋斜阳时，温度实在高不起来。
    “你不冷么？坐这里。”
    这时候，言情是男子脱衣温柔给女子披上，耽美是小攻揽小受入怀，女尊自然是女子脱……好象也是不对，反正纭舟脱了半天发现她无衣可脱，脱了就得内衣裸奔，尴尬下只好从后面抱住赵谦，把脸靠在他颊边。
    赵谦瘦了，眼角尽是疲惫辛苦，脸色不仅白，还透着一股子死灰劲儿，纭舟心中清楚，那是轮回缘的效力在发作，但这么久，他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虽然因着奚南的事，她看的多了，对他也看的更通透，但感情这事，毕竟不受理智支使，他握住挽在胸前的素手，温润笑道：“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要说色诱这事，虽说看天份。后天也能习得一二，纭舟咬着赵谦耳朵，道，“要不，你陪我睡？”
    “我陪？你那么多人随便叫个不好？”赵谦嘴上这样说，语气里头却不带一丝妒忌，或者说，即使有着妒忌，也被他压进意识深处。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你不会又是在想什么？”
    要说几位夫婿中谁最了解纭舟，无疑当属赵谦，这种了解，是种带着理智的眼光，以手术刀般地锐利剖了肉析了骨，少了几分爱，却多了几分准，纭舟也不隐瞒。带着几分娇羞道：“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说完，便觉赵谦身子一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缓缓道：“现在？”
    纭舟点头，却听他又问道：“在大齐进犯的这当儿？”
    到底瞒不过他，纭舟叹口气，在赵谦身边坐下，想着该怎样解释，他却似看出端倪，抢先开口：“我的身子怎么了？”
    纭舟摇头。赵谦沉默半晌，突然说道：“如果你不说，我迟早还是会知道。”两人相对，到底还是她认了输，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听完后。那温和男子再次陷入沉默。
    “不行。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没想到，纭舟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笑道：“在这事上你管不住我的。”
    “我是管不住你。”赵谦哭笑不得，“但我可以管住我自己。”
    “真的？”见得纭舟晶亮眼神，赵谦第一次有种恶寒的感觉，只听她说道，“其实。我早就想试一次。能不能对男人用强的……”
    赵谦脸色此时已不是泛灰，是泛黑了。他站起离开，纭舟也不阻拦，只是笑着目送他回房，转头就冲到柳香那儿，问道：“快，告诉我该怎样强暴一个男人？”
    柳香正为玄祥治伤，闻言也不回答，搭上纭舟手腕，道：“脉象平稳强劲，经气输送顺畅，就是胃穴多污，吃的太多！”
    纭舟听了，嘴角一动，突然去扒柳香衣服，骇地他大叫起来，两人拉拉扯扯倒在桌上，旁边坐着个玄祥木头，正面无表情看着两人进行推倒与反推倒的事业，被她看着了，叫道：“玄祥，出去等！”
    玄祥走到屋外，只听见屋内不断传来柳香的尖叫，尖叫渐渐变成求饶，接着变呻吟，直到纭舟悠闲的打开门出来，还对里间说：“没事，你就当遗了次精……”
    回答纭舟的是扔出来的书，等她笑着跑掉后，他走进去，只见一桌狼籍，柳香正抱着头蹲在墙角，周身阵阵哀怨之气，口中喃喃自语：“下次给你下一年份的春药我看你再闹……”
    但是，一个男人的定律未必适合所有男人，在纭舟与赵谦大打出手，好不容易把他绑在床上，带着光明正大的淫笑找足借口来做爱做的事时，却总是不成功。
    纭舟很佩服赵谦，比起柳香地迅速，他居然能忍得这么久，即使脸色潮红，额头密布汗珠，就是没反应，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患上E字开头的病了，最后还是怒了，叫道：“如果你再这样，我就给玄祥生孩子去！”
    “你为何一定要赶在这时候，你当生儿育女是那么容易的事么！？”赵谦同样怒道，心里把领君恨个半死。
    “有什么难的！”
    赵谦听她这样一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把我以前说的全忘了是吧！？天道失缺，孕妇十生五死！你当是假的！？生孩子这事可不会看你身份！”
    纭舟这才省起，以前赵谦跟她说过，怀孕的女子大概十个中，有五个会在生产后死去，而女婴的出生率，十中大概只有一二，象天稚那样生了二儿二女还健健康康的，实属异类，也无怪四个丈夫虽然私下里闹地不可开交，对这个妻子却疼爱如昔，一人一个孩子，这在别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不过既然如此，也改变不了纭舟的想法，她横下一条心，说道：“你生不生？你不生我真去跟玄祥生去！生完你再不愿意生，我就接着跟别人生！”
    “你！”赵谦即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这事上，也是无可奈何，见纭舟噘起嘴巴，跳下床就往外面走去，知她说到做到，忙喊道，“回来！”
    见纭舟笑嘻嘻的跑回床边就要毛手毛脚，立刻喝道：“先把我手解开！”
    “不要！”她一摆头，“我早想试试这样的了！”
    那一夜。跟着纭舟地小兵路人甲，遇到柳香和玄祥，便上去问道：“柳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开拔回都啊？天将军呢？”
    谁知总是艳丽娇美地那人猛一瞪眼，叫道：“拔你个头！你们头儿在忙着强男人！没空！”
    路人甲呆滞地看着梦中情人----在纭舟军中真有不少人把柳香当假想情人，为此他暴跳如雷数次也没用----玄祥见柳香走远，拍拍路人甲肩膀，叹息一声，也跟着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纭舟兴奋的冲进柳香房里。把熟睡的他拖出被窝，叫道：“快，快给我把脉看看，有没有怀孕？”
    睡眼松醒的柳香从牙缝中迸出一句来：“你当是炒菜，下锅就熟了！？再说你又不是不会把脉，自己把就是了！”
    “也是……”纭舟自言自语道，又冲了出去，丢下柳香独自抓狂，从此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纭舟不露脸”，三天时光勿勿而过，第四天领君通知，该是时候从成人频道回归现实世界了。
    “如果说我直接从这里过去，比去了奉天再往那边赶要近的多吧？”纭舟盯着地图，认真的考虑着。身后是无精打彩的赵谦。“派个人去奉天跟骄阳说能成吗？”
    “应该成，重要地是，你就带你剩下地这么些人去吗？”领君想了想，问道。
    纭舟点头：“是，平定大齐又不是靠人数，不然她骄阳地大军不是早就成功了吗？”
    “那，派谁去？”
    此问一出，众人眼光同时射向凤萧。这位皇子本来下嫁纭舟就是委屈了。妻子强势，还被几位丈夫联合起来欺负。跟着还得在戈壁上千里逃亡，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了个把月，现在有着机会回“娘”家了，当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如此一来，纭舟也少了双监视地眼睛，两边都轻松。
    纭舟一行闷在宅子里几日，等临行的出来了，才发现赫然是所青楼，怪不得她这段时间找的那些“特殊”用品，领君总是笑眯眯及时送上，敢情这根本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想着将来，她可以对未来的孩子说：儿啊！你是我在青楼里制造出来的……嘴角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柳香看了，紧张的问道：“你在笑什么？”他被赵谦派了任务，死盯纭舟，绝不能让她有半点损失，实际上，自从知道她要怀孕后，每个丈夫地眼神就没离开过她，唯一不当回事的，只有她自己，总觉得那个天道该影响不到她身上吧，体质不同啊！
    令纭舟惊讶的是，领君居然跟她去，还带着一千人马，白白送她个大便宜，问之原由，答曰：“渡情劫，总得天天看你啊，不天天看你，怎么爱啊？”倒是玄祥，在顶头大上司的面前，拘谨的象个孩子。
    路上的逍遥日子没过几天，就结束了。
    纭舟记得刚才是在与领君商议着与大齐的事，说着说着，好象睡着了？眼前是马车的车顶，令她惊讶的是古中国没能出现四轮马车，居然在凤汉出现了，而且已经有一百多年，舒适、宽趟，唯一的缺点就是慢，日行百里还未必，这次出行第一次看见，她很奇怪为什么要带这玩意儿，虽说时间宽裕，到底也不是郊游啊，但尽管她还极力反对，却不知为何所有地夫婿异口同声要带上，颇为奇怪。
    坐起来后，纭舟觉得口干舌燥，脑中一阵阵眩晕，胃里直反恶，却又吐不出东西，旁边柳香递来水杯，一口气就喝了个干净，开口讲话才发现声音沙哑如锣：“发生了何事？我睡着了？”
    “你不是睡着了，你是晕倒了！”柳香见她现在还迟钝如牛，没好气的应道，“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真不知道该说你精明还是傻！”
    纭舟奇怪的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前段时间天天念叨着要怀孕吗？现在不就给你怀了吗！”
    纭舟愣了半天，突然站起来，又捂着头坐了下来，被柳香按在车铺上，等到吃饭时，实际上的名义上的四个夫婿团团围座，轮流说道。
    “不许再动真气。”赵谦冷着脸说。
    “不许再骑马。”柳香斜了眼说。
    [不许再有房事。]玄祥举着木牌说。
    “不许再作息不规律。”领君笑眯眯说道。
    纭舟坐在中间，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贰拾—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大齐偏处东南一隅，历史悠久，地博物广，民风强健，实行一夫一妻制，兵力以重装步兵为特色，盖因地形多变，骑兵无法驰聘……”柳香越读越小声，看着纭舟眼皮直往下落儿，头也打着点，不久之后正式入眠会周公去也，才捡起软毯，轻轻盖上她身子。
    自从孕妇身份做实后，纭舟立刻被当成佛祖供了起来，成天呆在马车里不准下地儿，闹了几次，却反常的看见几个夫婿“情比金坚”，联合起来绝不让步，让她好笑又无奈，更夸张的是，苗和雷冬知道她怀着身孕跑去前线时，眼睛瞪着老大，最后居然流下四行清泪，行下跪大礼，口中称这条命就卖给她了！
    有这么严重么……纭舟的无所谓很快就受到了现实严厉的反击，整天呵欠不停，时时想着睡觉，一顿吃平时的二倍，早晨抱着盆干呕，总觉得浑身懒洋洋的，此时她才觉得，娘亲真伟大啊！
    不过就算前世没有怀孕过，纭舟也觉察出两者还是有点不同，这才半个月不到，前世哪有这么严重的反应，还有人怀胎九月不自知，跑去做云霄飞车哪！她这才多少天，就觉得象被抽去了筋骨，什么也不想干，吃完了饭。也没做什么事，听着柳香念大齐情况，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天擦黑。
    醒来了，也就是吃，纭舟捧着干粮叹息：“就这么着走到大齐，我八成要变成猪……”话还没完，口中便被赵谦塞进一块饼。没好气的道：“你要是吃成猪我就高兴了！”
    说来也奇怪，纭舟这么一路吃睡下来，居然没胖，还清减了几分，看的众夫婿头疼地头疼，心疼的心疼，赵谦是头疼，柳香是心疼。
    赵谦的头疼也不是没道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如果出了什么事。真是叫天天不就，叫地地不灵，虽然他已经嘱咐柳香带足了药，但行军路上总不可能象家中舒适，这是纭舟粗神经吃的下睡的着，换作寻常女子，光是担惊受怕就会受不了了。
    说起大齐的事，连领君都好奇纭舟为何如此有把握，虽说一将难求，可是因此与整个大齐为敌。就有点不划算了，可惜他无论如何试探，她总是笑而不谈。
    纭舟倒不是故意弄神秘，而是觉得此事变数太多，而且牵扯到周渊，还是不说为妙。秘密太多人知道。就不成秘密了。
    那天与苗对谈后，纭舟了解到，大齐是个比较民主开放的国家，虽然仍然君主制，但由于苗誉本人是个开明的君主，不杀谏臣，不关民风，就冲着允许民间男风盛行这点上来看。也是个不得了地超前人物了。
    可是就是这么个人物。居然对儿子不肯娶妻十分震怒，无论苗如何恳求。老头子就是不答应，一定要他娶妻生子，不然就是对不起他死去的娘，要说这位苗誉，也真是个和司马不相上下的痴情种，本来作为皇帝，就算皇后去世，也可再续弦，可是皇后难产而死后，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娶。
    这样的好男人不多见了啊……纭舟听着苗说到此处，感慨不已，得夫如此，妇复何求啊，联想到如果她死了，谁会念她一生不娶？不经意的，那人的背影出现在脑中。
    我的红发战神……想到此处，纭舟不由心中一痛，随即省起苗和雷冬还在眼前，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问起两国交界处的事。
    凤汉与大齐交界处大概位于前世的云南附近，地形低洼，气候潮湿，多瘴气毒虫，骑兵基本上施展不开，重装兵步几乎所向无敌，凤汉虽也有此等兵种，可是毕竟不如人家的精通。
    “如果我能够打败你父皇，他会不会退兵？”
    “不可。”苗说道，“父皇虽然性子温和，可是如果惹怒了他，非不达目地不会罢休。”
    “那你还惹怒他？”纭舟翻了个白眼，苗低下头去，“你前面说过，你国地制度与别不同？”
    “是，比如此次出兵，只有父皇同意可不行，必须军部、金部、政部三部同时同意才可，不然就算是父皇，也不能贸然开战。”
    纭舟听的稀奇，居然能看到这样的政权：“那如果下面的人私自动兵呢？”
    “三部互相监视，动军这种大事，任何一部单独都不可，唯有父皇下令，三部同意，才可以进行，不然就是谋逆。”
    “原来如此……”纭舟嚼着饼，又问道，“那这次你父皇是为了你的事震怒，三部也是同样吗？”
    “否，三部是早有攻凤汉之意，只是父皇仁厚，不愿战事开端，百姓受苦，是以一直不同意。”
    纭舟看着苗的眼神，又说道：“你倒是爽快，两国交战你连这些事都说了。”
    “我只是不愿意两国打的两败俱伤而已！”苗听得纭舟这样说，涨红了脸分辨道，想到她有孕在身，又憋回那口气，伏身道歉。
    纭舟终于发现了怀孕的好，天大地大孕妇最大，不过这也不是娇情的时候，赶忙解释并无说笑之意，苗这才平复了神色，她却在心里想着，这位皇子将来肯定被史吏笔刀打成投降派，名臭齐史。
    但听他提到两败俱伤，倒是想到一计，那周渊不就是最好的平衡器么？虽说王巍与大齐并无领土交接，唇亡齿寒。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在宅中休息时，纭舟便叫赵谦联络本地赵家暗线，还真给他找到了，飞鸽传书奉天赵家暗线，给周渊递信，出发前得黑豹君回信曰：有何好处？
    纭舟气不打一处来，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向她要好处，当下提笔写道：如若你坐视不理。我就放水让凤汉亡了，再跟着投到大齐去，提早让你实现愿望！
    黑豹君再回信：随便你。
    纭舟想了想，再回道：那我把凤汉壮实了，就是不去打你，你来打我我打跑你，却就是不去打你！就不打就不打！还让你一辈子坐在皇帝位置上下不来！
    这次似乎有了实效，黑豹君回信曰：十月底前必须大败南齐一场！
    黑豹君你果然是个M啊!
    纭舟这才放下心来，至于周渊使什么手段，她才不去操心。只需胜得这一场，剩下地就不管了，周渊那只黑豹根本不屑与人玩花样，他有足够地实力，不需要骗取，只需要夺取就行了。
    不过此事却是瞒着苗，毕竟要让他们掉头打自己的臣民，还是不大可能的，只是尽量从他们那儿听来消息，暗地里估算着胜负。奚南不在，这些战场上的事，她都得自己来了就这么一路上晃过来，终于到了两国交界，气氛也逾来逾紧张，不时有撤退的伤员。或者运送粮草地队伍过去。到达边界寒城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反而比原先计划地还晚，令纭舟郁闷不已。
    本想着他们这一批人无名无号，老老实实的按规矩请报上见，不想在营外等了没多久，营内就涌出一帮人。纭舟聚目看去。认识的征西将军韩征，攘夷将军穆黎。还有朝中中军将领若干，这次骄阳真是下地血本，恐怕是长久没临战阵，有些不知所措了吧。
    正想着这些人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最前面的韩征左右看看，发现纭舟后就直直的向她过来了，心中一凛，难道是骄阳已经把她列为通辑犯？
    “敢问可是羽公主？”
    韩征虽是询问，语气却是肯定，纭舟连忙还礼，说：“正是，不知韩将军……？”
    “羽公主接旨。”
    纭舟一愣，这是哪门子的旨？正要下跪，却被赵谦一把拉住，道：“将军明鉴，夫人有孕在身，听旨不跪。”
    哇，孕妇居然比朝廷还大，真是保护工作到家了，纭舟心中想着，果然韩征犹豫了下说道：“那请羽公主先进营歇着，这旨容我慢慢道来。”
    一帮子人分别落坐后，韩征展开圣旨递给纭舟，接过来粗粗看了，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凤萧一路飞奔，快马不休，倒是十余天就到了奉天，当即被骄阳好好盘问了一通，当知道纭舟在西北横扫落部后，这不是渴睡送枕头么？当即给大齐前线送了道旨，着“假羽公将军节，军令行听羽公主调遣，不得有违”，纭舟的手下原先虽然喊她将军，却是作不得数，此时她才算是真正有个将军地名头。
    不过在这老将环绕地场地儿，得这种旨意，真是雪上加霜，虽也听过纭舟的名头，但到底有些看不起，以为她是年轻运好，真正几万大军打起来，她知道该怎么个布阵？又该怎么个打法？对她恭敬，只是皇威和凤汉男子对女子地本能态度，再听得她是孕妇，更加是不敢怠慢，至于让她出阵拨兵，一句“孕妇怎能冒如此之险，我凤汉以女子为尊，自然不能让女子吃苦的”，这等大道理搬出来，倒也是找不到借口。
    到了寒城这些天，纭舟被几人夫婿看地死死，眼看的周渊定下的时间一天天过去，急的她上窜下跳却又无可奈何，赵谦虽然知道情况，可是对于让她上战场死也不松口，只让她出谋划策，不许亲临前线，她却是心中有数，如果大将不亲临，怎能如使指臂？下面的人又会拼命？要是给别人献策，不说功劳没了，单说别人会不会应承，都不一定！
    就在纭舟焦急时，奉天又来旨意，“兵情紧急，尔等按兵不动，已犯渎职之罪，速战速决，以止兵戈！”



 —贰拾壹— 十传九误

    纭舟继续着往嘴里塞东西的大业，一边捧着那张圣旨偷瞄赵谦眼色，这张黄色的纸，虽然没指名到姓，她心里清楚，这是骄阳发给她的，除非赵谦想要她现在就揭竿而起，不然还是得考虑一下远方的老妖婆。
    “你说，为什么骄阳会这么急呢……？”讨好的凑过去，纭舟发现自从肚子里多了个娃娃，所有的夫婿一夜之间都变成强壮的男子汉，就连柳香，也能堵在她床前吼“你要想出去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实在让她张口结舌，不出所料，赵谦扔过来一个冷淡的眼神，妻子的心思他哪里不了解，无非是想把话题绕到“赶紧出兵吧”上面去而已。
    其实，赵谦怎能不急，娃娃可不会等你打完了仗再长大，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仗却打的没完没了也不是个事，他现在十二万分的后悔放凤萧回奉天，本想着，来了，跟着大军们打打下手，有机会立个军功，没机会还是能撤走不是么？毕竟他们是编外人员，没想到骄阳这么一弄，得，全军上下都盯着，可怎么开溜？
    如果说放纭舟真上前线吧，这丫头倒是一蹦三尺高，夫婿们几个可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除了领君这个云淡风清什么都不在乎的，他们仨可没有好日子过。
    “赵谦，你想啊，我早点打完，周渊那边早点完事，回去奉天不就可以养娃了嘛。”纭舟用圣旨遮着嘴巴当扇子，眨巴着圆眼睛忽闪忽闪的，试图以理服人。“而且啊，有玄祥和领君跟着我，也不一定会受伤啊，你说对不对？”
    “况且，如果完不成周渊的约定，那不是让我评价下降了吗？”娇嗔真功许久未用了，仍是宝刀未老，纭舟这份炉火纯青地功夫一出，赵谦一直“欠债八万两”的脸色也好了不少。她见有机可乘，打铁乘热，“而且我身子不是一直很好吗？就连柳香也说象我这样的孕妇很少呢，我娘亲生那么多都没事，我也肯定不会有……”
    “好了，好了。”赵谦截断纭舟滔滔不绝的说服，“就知道用这一套，说说你的计划！”
    纭舟大喜，急忙把计划和盘托出：“寒城与大齐的元江中间不是有一大片泥沼空地么？平时两军交战就是在这里，大多以步兵为主。而且大齐的重装兵步实在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而凤汉又不可能投入太多的兵力，但，重装步兵方阵有个最大的缺点，侧翼上地弱势，大齐在侧翼布下的是少量骑兵，但我们一直以来都没能攻破他们的侧翼。”
    “然后？”赵谦听纭舟说着，脑中划着这一片地形图，“你知道原因？”
    “原因就在于大部分骑兵被派去西北，然后死在那儿了。”纭舟接着讲道。“于是我带回来这一百多人还有领君的一千人，就是关键。”
    赵谦愣了愣：“我都不知道跟着你这些人是骑兵……”
    纭舟苦笑了下：“我们连吃的都没有，有马也被杀了入腹了，不过他们确实是骑兵，而且射箭功夫这段时间的磨炼下来，也是不弱的。”
    “你讲了半天具体计划是什么？”
    “削苹果。”纭舟吐出这个词。“把重装步兵的方阵当成苹果。这种方阵都是老兵在阵内，新步在阵外，只要能够击碎他们的侧翼，我们就能一层层的削掉这只苹果。”
    “可是泥沼地不适骑兵这点你该知道。”
    “所以，我们得祈祷。”纭舟神情此刻才严肃起来，赵谦看得皱眉，问道：“祈祷什么？”
    “祈祷霜冻快点来，马上就要进入旱季了。地面一硬。马儿就可以跑起来了。”
    “但你忘了一点，凤汉地粮食线比大齐要远的多！补给跟不上。总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赵谦严厉的指出纭舟计划的漏洞，对此她也只能干笑：“这个我就没办法了，只能祈祷霜冻天早点来，这片浅滩能快点硬起来。”
    “就怕这种天气一来，大齐缩进城防线，到时候，你要怎么办？追过去围城？”“不会，我会对大齐说苗在我手上，那位老爷子怎么样都不会肯退步的。”
    纭舟说的轻松，赵谦却意味深长的盯了她一眼，这个总是心软的小丫头，也开始利用人了，她似乎感受到他的心思，突然出其不意的在他脸颊上亲下，口中笑道：“来，给爷笑个。”
    换来赵谦一个大白眼，纭舟乘机扑了上去，两人闹做一团，象这样轻松地气氛，已经许久没有过了，练兵吃饭睡觉，随着十月底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周渊说了十月底，必有原因，如果超过这期限，她只能怪自身能力不足。
    终于，九月二十八，纭舟起得床来，推开窗户，看着屋顶上点点霜白，心猛的缩了一下---是时候了！
    柳香此刻也不能拦着纭舟，只有拼命往她肚里塞珍贵草药，就怕营养不足，吃完了早餐，换了衣服，她向着军营走去，呆在寒城那小官居里多日，头发都快长霉了，见着韩征后，才说明来意，这位大将军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本来这位“空降公主”就让韩征很不爽，只是纭舟一直老实呆在官居里，也就没说什么，现在却又来吵着要上战场，先不说女子身份，就怀着孩子这条，他怎么也不能答应。
    没想到纭舟也不争辩，笑了笑，说道：“韩大将军，如果不是有着把握，我也不会来与你要这机会，那功劳就算给我，我也不会去要。只是我这肚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老呆在这儿，我也想回奉天宅子里舒服养着，这寒城毕竟不如自个儿家。”
    韩征刚想说“走好，不送”，又听纭舟抢白道：“但骄阳公主信任小官，我总不能一次战场也没上，回去对她老人家说我不干了，我要回家生孩子了是吧？所以您不如给我一次机会。我回去也好有个交待对不？”
    韩征看着纭舟诚恳的面容，又沉吟了半晌，道：“……咳，羽公主，有件事下官本不该问……”
    纭舟看有希望，连忙道：“韩将军直问无妨。”
    “您这肚子里地孩子，可是十七王……？”
    韩征不用说全，纭舟早领会：“不是……是仙门领君地……”这是她早与赵谦新商量好，不管怎么说，奚南不在。如果先怀了男从的孩子，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只有借领君的名头一用，那男子听了，顺口便答应了，似毫不在意，让她实在难以理解。
    那韩征听她这么说，又想了想，低声道：“羽公主如果实在想要机会，本将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您身子如果有什么闪失，可与本将无关……”
    凤汉规定，如若让怀孕女子流产，男子将会处以严厉的惩罚，纭舟哪会让韩征负责，连忙大喜告退。出得帐外。不去马车，翻身上马，柳香看了也只能叹气，不远处，那千多人与领君、玄祥正等着她来，领君那千人，这些日子与纭舟原来带着的一百人混熟了，听得他们吹嘘在西北的日子。心中早对这位“常胜娘娘”倾慕不已。况且还传说怀了领君孩子，领君是何人？清新脱俗。神光秀彩，能够与这样的人物生儿育女，也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吧，一路上都钻在马车里，现在总算能一睹真容了。
    不曾想，远远地见得一女子纵马跑来，只是长着张清秀地脸庞，脸上带着笑，亲亲切切的，怎么看也不象是同伴描述地“执刀纵马，笑傲场”的女子啊，个个都不由的有些失望，有些性子直的，口中便惋惜起来。
    纭舟走到众人面前，看着这一千骑兵，可算是她的亲兵了，与两名夫婿点点头，她没有做“领导讲话”的习惯，实在是对于前世那些领导的“我来说两句”厌烦了，一收马缰，马儿人立长嘶，前蹄落地后，她地身份已从天纭舟变成天将军，那些刚才惋惜的士兵们，突然发现那女子有些变化，清秀的脸庞泛着绯色，双眼闪出嗜血的光芒，那挑起的嘴角带着力量的自信，她长鞭一挥，在空中炸出一个响鞭，充盈着真气的声音似在耳边：“我们要的是什么？”
    “胜！胜！胜！”
    一百人的声音在千人阵中显得有些单薄，可是他们的吼声中却充满了热烈地疯狂，情绪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当他们喊到第三个胜时，周围已经有些人不自觉的跟着喊了出来。
    “我们会得到什么！？”
    “食物！食物！食物----
    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食物，还是有不少人跟着喊了起来，周围其他的兵士好奇的看向他们。
    “我们要干什么！？”
    纭舟最后的声音喊出后，马儿扬蹄奔出，后面跟着吼叫地人群，他们地口中只叫着一个字：“杀！杀！杀----！！”
    马儿排成的长龙向着战场驶去，大齐并没有出战，营地一片安详，远远的看着一片黑云袭来，警报的号角响遍营地，弓箭手蓄势待发，没想到这拨人在弓箭距离之外划过弧线，正奇怪间，一片箭雨从天而降，不少士兵当场倒下，他们在前面的交锋中早知道凤汉弓箭准度奇高，但都没如今天这样远。
    换上重装步兵在前，这种手持塔盾的移动堡垒一出，那些人果然不再射箭，只是在弓箭距离外停下，领头的红衣人说了什么，哄笑声传到老远。
    大齐的将军趋前一看，才发现那红衣人是一名女子，清脆地声音传来：“跟我喊，南齐地男人是窝囊废---
    没有哪个当兵的受得了女人在阵前这样叫叫嚣，纭舟隔着百米之外，都能看见被众人拥在中心将军脸上地青筋，她哈哈一笑，纵马向前，弓箭跟在她身前落下，却伤不到她，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她的弓是特殊打造，在西北时，为她射死了不少大意的傻瓜，这时见得那将军居然不肯退后，她嘴角边溢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注入真气，低声说道：“Good-by，傻瓜
    箭如流星，带起啸声划破空气射向那将军面门，就要扎入那人眼睛时，一支只猛的抓住了箭支，那将军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纭舟赶紧纵马回到自己阵边，却见那程咬金捏断箭支，如铁塔般的身形踏前一步，手中巨斧高举，口中说了什么话，静如鬼城的大齐军营顿时爆发时震天喝彩，领君中有些人吓的胆颤，纭舟手下那一百人不仅没胆怯，反而兴奋的大叫起来，状似疯狂，极大的提高了同伴的士气。
    那大汉往前走了出来，居然是身着全身铠甲，每走一步，便在土地上留下一个脚印，斧头深深拖在地上，如果被这兵器砍一下，就算穿着铠甲也肯定要骨断脏碎，纭舟正估算着这人身份，男子声音从铠甲下传来：“女娃娃，你是何人！？快快把我儿还来，我可饶你不死！”
    纭舟顿时张大了嘴巴，这个皮肤黝黑、身如铁塔、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就是苗口中那个“温柔、仁爱、慈祥”的父皇！？这形象颠覆的也太大了吧！？



 —贰拾贰— 最是那一脚的优雅

    纭舟在阵前发愣，不说绝无仅有，也是屈指可数，看见苗誉时可算一次。
    那“温柔、仁爱、慈祥”的皇帝，每踏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比黑猩猩有过之而无不及，纭舟骑在马上，却只比苗誉高了几许，想象着这样的人，弯下腰抱着娇小柔美----同样出自于苗语----的妻子，说道：“亲爱的，来，吃只香蕉吧。”比北极还严酷的恶寒瞬间流遍纭舟的全身，幸好她生在凤汉，不然，就算一妻多夫，想象着身边环绕数座黑色铁塔，她只能泪流满面了。
    苗誉见得纭舟发呆，先是以为她吓傻，接着又发现她表情似笑非笑，显然非被吓住，不得不说，此皇帝如此心细如发，人不可貌相啊！
    “女娃娃，你是何人！？”
    纭舟回过神来，从苗誉形象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冷笑一声，道：“你问我就得告诉你！？那我多没面子！”
    苗誉显是没听过这样的回答，愣了愣，又道：“好，我不问！你说你是谁？”
    纭舟显些从马上跌下去……这样的人也能做皇帝？与那只狡诈冷酷的黑豹差太远！怎么看怎么象缺心眼的肌肉汉！
    当下不再罗嗦，一勒缰绳，马儿轻蹄小跑，纭舟翻弓搭箭，直取苗誉面门，他却是看也不看，右手把细箭握个正着，随手捏断，那边纭舟已经是三箭搭弓，直飞了过来。他大吼一声，手中巨斧抡起，挡下两箭，另一箭居然直接用手臂去接，要知道，纭舟的弓射出的箭足以射穿普通薄铁，没想到只是叮地一响，那箭掉落在地，如此看来。苗誉这一身行头，至少是加厚的精钢板，这么重的东西穿在身上，居然还能跑掉自如，真正怪物！
    苗誉挡了这三箭，口中狂吼一声，直线向着纭舟跑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与这种原始大猩猩单打独斗的是白痴！
    但如果直接跑回阵中。纭舟以后也不要打仗了，作为兵士的精神支柱，她不能退，她一退，便是败了，不战自溃！现在，她只能与苗誉兜着圈子，不时偷袭两箭，苗誉身重体宽，要追上灵巧的敌人。还是有些吃力。
    就这样子，本不想阵前独斗的纭舟，跟单挑无敌的大齐“李逵”，在空地中间一个跑一个追，两边兵士互相喝彩加油，几成闹剧！
    纭舟心中叫苦不迭。形成这种局面并非她本意。她几乎可以看见后方赵谦暴跳如雷的眼神，还有柳香担心地神情，脑中想着这些，分了心，马儿慢了脚步，那苗誉就追了上来，她急忙一个扭身，躲过他的劈砍。马儿似乎也感受到危险。撒开四蹄一溜狂奔，眼看着追到手的猎物又要逃走。气喘如牛的苗誉大叫一声，手中巨斧扔出，那斧旋转着飞向她，已是躲避不及，无奈之下，纭舟抄起马刀，挡向巨斧。
    两器相击，纭舟只听得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咔嚓一声毫无悬念的断了，此时她却无路可退，咬破舌尖，一股腥味冲头脑，大喝一声，歇起体内全部真气排山倒海般涌了出去，随着她的怒吼，那斧被撞向大齐营中，击碎两排栅栏后带起几人才落地。
    不等苗誉反应过来，纭舟忍痛高举右手，大声喝道：“进攻！皇帝老儿的头颅价比千金！！”
    她的部下本是心悬一线，见得主帅挑飞敌人的斧头，已是狂吼喝彩，此时听得命令，原先那一百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肺部地空气全部化成尖叫冲口而出，其余人受他们感染，千人纵马向着苗誉奔去。
    那皇帝也是了得，知此时不能退，右脚一踏，深入泥土，扎实马步，绷紧身子，口中高喝着什么，身后大齐营地外栅翻倒，重装步兵的方阵终于出现，踏着整齐的步子向前迈进，他们对于皇帝独立阵前似乎并不担心，反而齐声叫好！
    一方如奔流，一方如礁石，见得纭舟示意，玄祥搭起弓箭，片刻后又放下摇头，她知那意味着他找不到苗誉的弱点，恨恨的啐了一口，现在只能看马阵能不能击碎这块顽石了。黑色的奔流怒啸着冲向岩石，苗誉猛的沉身前冲，两者撞在一起，激起涛天巨浪！
    “啊啊啊啊啊啊----！！”
    苗誉的怒吼声传出里外，黑色的高大身躯居然抗住了马群的冲锋！！几百斤地健马被撞翻在身，骑手为免翻马，不得不纵马拐弯，他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了洪流，无数的刀锋砍在他身上，只在盔甲上留下道道伤痕！
    简直是怪物！！这就是南齐不败的秘密！？
    纭舟瞪圆了眼睛，知不是感慨的时候，她换个手举起马刀，高声下令：“重整队列！”
    分散的马儿迅速回归到她身后，此时重装步兵阵也开到场中，苗誉在阵前仰天长啸，引得大齐一方同声吼叫，声震天地。
    一股骚动在纭舟的心里跳跃，她身体中地血性渐渐滚烫，面对死亡时地骄傲又回她的身上，露出森森白牙对身边的领君一笑，看着前方高声问道：“我们眼前的是什么？”
    领君手下并未真正经过沙场，一开始虽然胆怯，但被一百人带着，情绪渐渐高昂，刚才那一撞则是激出了他们的狂性，此时听得主帅问话，睁着血红的眼睛，跟着那身边先喊的人叫道：“猎物！猎物！猎物！”
    “我们会做什么！？”
    “杀！！杀！！杀！！”
    “我们要做什么！？”
    “杀----！纭舟的马儿人立长嘶，落地后即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领君与她并进，带着一丝玩味看向她，奔流再次形成，黑色地长龙又一次露出利爪，向着猎物直扑而去！
    虽然场面激昂，纭舟脑中却清醒如冰，她是领头地矛尖，后面的力量用在哪里，需要她去带领。本来对着重装步兵正面冲过去地她，优雅的划个弧线，向着右方拐去，黑龙曲身，露出利齿，狠狠向着重装步兵的右翼咬下。
    纭舟的马最先撞上，真气不继的她，无法再保护身下马儿，那马悲鸣着颈骨折断而亡，领君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拉上马背，她的眼前一空，已经突出了那排薄薄地骑阵！
    右翼被破！
    黑龙顺着重装步兵无防备的右后翼滑翔而过，伸出马刀形成一排利刃，正好在敌人脖子的高度，身影所过之处，喷涌而出的血冲至几米高，纭舟兴奋的发出无意义的叫声，杀红了眼的众人跟着狂吼。苗誉没有慌张，高声叫了什么，步兵阵突然整齐的转身，想转向面对敌人，同时身后大齐营地再支援兵，远远看戏的韩征此时看出门道。见得胜利在望。无论是从别人角度还是自己角度，都不会见死不救，急忙下令兵士出营相援。
    纭舟此时却没有理他们，冲着步兵阵左翼骑兵的屁股，又是当股一脚，想着拐弯正面迎敌，而引起自身混乱地左翼骑兵们还未明白什么事，便被从后面刮来的强风冲散。生命被迅速的收割了。
    “韩征出营了。”
    领君的声音在纭舟耳边响起。她抬头一看，凤汉营地中已经列出步阵。正迅速的向着场中推进，急忙对旁边的玄祥说道：“叫他们不要靠近苗誉！”
    玄祥微一点头，纵马离开队列，向着营地奔去，纭舟领着黑龙远远的划过暴怒的苗誉面前，再次绕着重装兵步阵后方削去一层，第三次时，大齐援兵赶前，箭如雨下，一时间不少骑兵倒下，后面的人灵巧的操纵马儿跃过地上地同伴，换在西北，他们都是直接踏过去！不想再做野兽，他们是人！
    韩征的三千步兵投入战场时，纭舟已经把苗誉的重装步兵阵削至一半，地上倒的全是咽喉被割的兵士，一旦倒下，沉重的盔甲阻挡了他们再站起来地能力，有些倒下还未死地，直接被马蹄踏成肉酱！
    苗誉下令变阵，重装步兵阵不再一面御敌，改成四面向外，里面备小盾的兵士捡起死掉兄弟的塔盾，布在身前，可是这样一来，失了后排的矛刺，这个阵，就只是个靶子，毫无杀伤力，那皇帝大叫一声，突然迎着纭舟的马头奔了过来，他看出操纵这队列的，就是最前面的女子，只要她倒下，这群人不过是只会乱奔的无头苍蝇！
    纭舟虽然看出苗誉地意图，却是无可奈何，只好狠夹马腹，期望能冲垮这铁塔，不想领君突然松开缰绳，在她耳边低语：“你稍等。”
    说完，不等纭舟回话，领君地身影已从马上高高跃起，一路踏着射来的箭，向着苗誉疾飘而去，苗誉早已有部下递回巨斧，此时见得有人扑来，巨斧举起，以朴实地一击迎着敌人面前砍下，这一击，没有花俏，没有掩饰，直直的杀气弥漫往四周，生生聚起一片血腥。
    领君身形似燕过长空，没有重量般轻轻踏上另一支射向他的箭，衣襟翻飞中，他的动作带起一片优雅的气息，纭舟望着他，那一刻，似乎喊杀与金戈声全部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腰间的系带在随风飘扬。
    巨斧劈下，没有血肉，只激起一蓬泥土，领君挺拔的身姿无声无息的立于斧上，苗誉心道不好间，他的腿已如闪电般点向大汉的胸口，大齐皇帝只觉胸口一窒，那特制的盔甲竟是被领君一脚踏瘪，苗誉就这么干净俐落的被踹的翻滚了出去，领君借力倒飞，真气带落射向他的箭雨，瞬息后，他已坐回纭舟的身后，脚底甚至没有沾上一丁点泥土！


 —贰拾叁— “常胜娘娘”
    
    完美，可是，缺乏人味！
    大卫很完美，可是要与大卫相爱，除非“恋物癖”，不然没人能做到，纭舟感受到领君从身后揽住她腰的手臂，和缓缓不绝输进她身体里的真气，心中有着这样的感觉。
    虽然领君口中说着爱，他无论做什么，却都带着一丝清绝高脱的意味，无论外界如何风雨大作，他都如巍峨山岳，与这样的人恋爱，想必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战事已近尾声，苗誉爬了起来，虽然受到领君一击，看起来倒无大碍，修为倒是不低，大齐的各军撤退时仍然不乱，互相掩护着退回军营，苗誉临走前，看了纭舟与领君一眼，倒没有含着憎恨，而是赞赏。
    凤汉军营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虽说这并不是真正的胜利，但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重装步兵方阵的第一次败北，对于士气有着相当大的支持。
    纭舟骑在马上回去，过了兴奋劲儿，才觉得右臂阵阵钻心的疼痛，即使如此，见得韩征，还是要下跪行礼，没想到脚才着地，那句“恭喜韩将军”才说了一个字，眼前突然一眩，身子如没了骨似的软了下去，接着，就是深沉的黑暗……
    头好痛……
    右手好痛……
    比大姨妈来了还痛……
    纭舟努力想睁开眼皮。可是却比502粘还紧，千斤重般无法抬起，她挣扎了一下，听得耳边有声音飘忽不定的传来：“……舟儿……不用担……再睡一会……”
    又不知过了多久，纭舟觉得眼前一片白光，白光中有人影在晃动，她摇了摇头，想挡去那道刺眼地光线，却是不能。又动了一会儿，居然睁开了眼睛，柳香憔悴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见到纭舟醒来，柳香本想说些欣喜的话，红着眼圈冲口而出的却是：“你真是我见过最白痴的女人！你去死了算了！”
    纭舟想扯个僵笑，却觉得脸上皮肤绷的比紧身皮衣还重，动了动嘴唇，努力提高声音只能发出比小猫叫还低的声音：“……孩子没事吧？”
    “你还知道孩子啊！？怀着孩子你居然还敢做那些个事！你是不是真不要命了！？”柳香定下心来，怒气上涌，冲着纭舟就一顿骂。骂完还不解气，跳脚道，“我真恨不得掐死你！也好过担惊受怕！”
    纭舟看着柳香发飚，突然冒出一句：“你和以前不同了，看起来不象女人了……”虽然讲的话还是很象女人口气，这句话她压在心里。
    柳香没想到纭舟还有心情说这句，张大了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更加恼火，刚要开始新一轮教育，门被推开。赵谦、玄祥和领君走了进来，三人都涌到她床边，一时间显得挤了许多。
    赵谦的脸色很冷淡，可是语气中带着地刺，却出卖了他的感觉：“大英雄醒了？”
    纭舟嘿嘿一笑，反正此时她就是装傻。任由赵谦和柳香轮番数落她。听着听着倦意又上来了，打了个呵欠，就想睡去，赵谦见此，急忙道：“韩将军让我转告你，我们要撤退了。”
    “撤退？”
    纭舟听到这话，打起精神想坐起来，被柳香又按了回去。感受到体内真气好象空荡荡的。心中暗惊，赵谦知她要多休息。长话短说：“王巍与凤汉结盟，大齐似乎君臣不和，到底还是撤了，而凤汉则交还苗。”
    “交还苗！？”
    纭舟惊的叫起来，赵谦急忙按着她肩膀，解释道：“周渊称苗在他处，交还的是他的人。”他的神情欲言又止，纭舟知他还有周渊消息，只是碍着玄祥与领君在此，不好讲，不过想来，真正的苗应该无碍，她也就不再追问了，一躺回去便觉得周身疲倦涌来，只想睡去，赵谦与柳香离开，领君见她倦意浓浓也不打扰，房中只留下玄祥一人。
    纭舟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摸她的脸，冰凉凉的手，轻轻抚过她地脸脖，好象溪水般舒缓清透，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却是玄祥放大的脸，他正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让她心中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小子不是又要发什么疯吧？怎么赶在这个时候！？赵谦、柳香、领君，谁也好，赶紧来救我啊！
    可玄祥却只是这样看着，轻柔的梳理着纭舟耳旁的发丝，不管她心中想着怎么可怕，他也仅是象情人般温柔的抚摸着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玄……玄祥？”
    纭舟见玄祥没有动作，试探地唤了声他，他眉眼一动，看向她的眼，似在问她何事：“那个……你……没事吧？”
    玄祥摇摇头，把修长的手指搁在纭舟颈边，正当她心里想着他是不是要用掐功时，他似乎看破她心中想着，露出一个微笑，玄祥本与纭舟年龄相近，正处于青涩少年时，这一笑，带着真意与诚恳，发自内心，真个如带着晨露般含苞欲放的白兰。
    纭舟小心肝那么一颤----您此时来个这么妖孽的微笑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临死前的美好！？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玄祥突然附下身，在她地脸颊上印下一个吻，清清爽爽地，只是怀着单纯的关心与善意。
    纭舟至今有过亲密接触的男人也只有三个，奚南和赵谦都不可能是稚子，柳香更不用说了。别的时候她可以耍他们，在床上她只有被耍地份，此刻玄祥这个青涩的吻，就好象吃多了精美的佳肴，突然吃一次粗粮小米粥，那种清新可人的感觉，都让她有种罪恶感。
    咱真是花心啊……呸呸呸，这叫博爱！定要把爱洒满人间！
    纭舟心虚地给自己打完气，也放下心来。这玄祥除非是精神分裂，不然总不会这时候下杀手吧？如果是装出那样地笑容，那她只能怪自己眼力不济，居然看不出来，心中这样想着，把其余的事抛出脑后，闭上眼睛自去调戏周公也。
    她却是不知，玄祥看得名义上地妻子睡去，在床边座了半晌，看着手指流连在白皙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下，就能让手下这女子死去，他地脸上渐渐露出狰狞神色，手指间也微微用力。
    幸而，只是瞬间，玄祥似从大梦中醒来，急忙松开口，看着纭舟脖子上的红印，眼神一黯，象躲避什么东西似的。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纭舟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不许下地，柳香本意是恨不得她吃睡拉撒都在床上。可是到底学医之人。知道流水不腐，偶尔还是准许她下地蹦达一下，兵营那边，却是想都表想去的。纭舟听得玄祥汇报，那一千人，死伤过百，当初西北的人，死伤近半时。心中不由一痛。她答应带着这些人回家，却是带到这里来。客死他乡，可是另一方面，她弛于阵首红衣飘映的那一抹绯色，却在其他人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常胜娘娘”，他们这样称呼她，不仅是已方，还有敌方。
    苗誉当然知道送过来地那个是不是他儿子，却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首先是个皇帝，而不是个父亲，换了马，脱了铠甲，坐上沉重华丽的马车，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那巨大的身躯好象被抽去的生气，一点也不复战场上的昂扬骄傲。
    一闭上眼睛，那朵跳动的，比火焰还盛的红色就出现在苗誉的眼前----那个女子会带来的腥风血雨----他有这样地感觉，作为一个沙场上的老将，比起理智的分析，他更相信直觉，那是生死间炼出的本领，或者，儿跟在她身边也算幸运……
    苗誉顿了顿，忍不住又骂了句：“早知道这样给他下点迷药留个种就好了！靠！”
    周围的仆从们面面相觑，这句恶骂，就作为这个以温文尔雅而闻名皇帝的逸史，流传了下去。
    相比苗誉，纭舟倒是很开心，单纯地懒病发作而已，想什么事，只要说一声，再伸个手，自有人递上，右手地骨伤恢复的很好，到最后，柳香都看不下去，时常催促她多运动，不然身上的肉都要长肥了。
    说起这个，还是纭舟夜袭的结果，偷偷跑去“勾引”柳香---之所以把目标定为他而不是赵谦，当然是考虑到身体问题，叉叉哦哦不管怎么说也是体力活---没想到才钻到柳香旁边，就被他直接用被子捆成粽子，扔在床上，她定眼一看，居然是衣衫整齐，敢情早看出来了，守株待兔来着。
    之后无论纭舟怎么撒娇、恳求，柳香愣是把“香”换成“下惠”二字，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最后看她闹的狠了，就开始念经，要说这柳香的念经水平，绝对是唐僧水平的，还是唐僧改良升级版，听着听着，哟？怎么天亮了？啊？刚才睡着了？
    “禁欲对身体不利啊……”
    纭舟吃着早餐，幽怨的冒出这句话时，领君正和赵谦推门进来，听到了这句，嘴角带起一丝笑意，道：“你娶了那么多夫婿，还知禁欲二字？”
    纭舟干笑一声：“有好多只能看不能吃嘛……”比如领君和玄祥，还有凤萧，基本上就是仨花瓶，养养眼而已，玄祥正常地时候连养眼都算不上，就一木头。
    “该回去了，你这肚子大了，行动就要不方便了。”赵谦见得纭舟好起来，言语间也和蔼了不少，不象前段时间总带着刺，毕竟事情已经结束，讲过去地事也没有意义，“你给我听好了，接下来八个月，你要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纭舟见夫婿们脸上露出同仇敌忾地神色，心中惴惴，嘴上还不服气的犟道：“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切
    赵谦眉毛一挑，冷笑着道：“有女子怀身孕而不安，按律法，丈夫可以把她捆于床上，束她行动，只要不伤其身，怎么办都成，而见妇大肚身旁却无男性陪同，任何男子都有义务送妇归家，这可是律法！”
    纭舟张大了嘴----奶奶的，这什么变态法律！



 —贰拾肆— 拿了孩子当令箭

    回奉天这路上，本该一月不到路程的，愣了走了一月半，到时，天上已飘雪，玄英正浓，春节的气息随处可见，养了一年的肥猪，正是杀的时节，而纭舟这养了三月的膘肉，愣是没长多少，把柳香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打量着她瘦飘飘的身形咕哝：“是不是怀孕吃婴儿汤比较好……？”闻听此言，纭舟差点没吐翻了胃，就怕柳香掺了点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
    到天府时，正值晚上，纭舟透过马车窗外，老远瞧着府中张灯结彩，象有什么喜事，奇怪的问赵谦：“家里有什么喜事？”
    赵谦正盯着手中情报，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回来不是喜事吗？”
    “这也算？”纭舟嘀咕着，又道，“对了，我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升官了？”
    赵谦听她说到正事，这才放下手中东西，道：“必然，骄阳正好乘这机会强化你的权力，毕竟，大齐这次战事，你的功绩有目共睹。”
    “会不会被那些将军压下来？”
    纭舟往口中塞块肉脯，听赵谦分析道：“不会，韩征为此次总帅，虽然他为官多年，难免沾染上权欲，但素来为人清廉，对于战场之事，从不含糊，所以如果说他会压下你的功绩，不太可能。”
    听得赵谦这样说，纭舟也就把这件事扔往脑后，毕竟她需要关心的事太多了，如果一件一件来，不烦死也得累死。
    马车一停。纭舟就想往下跳，被柳香一把拉住，平时采个药就叫苦不休的他，居然能拉住习武多年地妻子，可见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啊，愣是要她装作小家碧玉一步一扭的落了车，走向门口迎接的家人。
    天稚每次见到女儿都眼泪汪汪，毕竟每次纭舟一走，都不是游山玩水。王巍、西北、大齐，这一周边溜下来，哪一次不是凶险万分，如果不是作……咳咳，如果不是仗着艺不高人胆大运气好，早挂的骨灰都吹光了，纭舟最见不得娘亲掉泪珠子，这次还没使出娇嗔大法，柳香首先抢白道：“太当家，舟儿有喜了。”
    瞬间。这群子人就石化了，纭舟正看的有趣，蓦的娘亲冲着下人尖叫一声：“赶紧去给小姐准备毯子！还愣着干什么？”
    纭舟正想说“娘，我不冷”，却被赵谦的眼色止住，在看到长毛毯子被铺在地上时，嘴角不由一抽----这也太夸张了吧！
    天稚想要来拉纭舟，却又缩回了手，讪讪地说道：“舟儿，娘亲笨手笨脚的。你……那个，还是你夫婿扶着你吧。”
    这个娘亲还真是……纭舟苦笑着走上去，主动抱住天稚，娘亲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猛的抱紧女儿，说道：“舟儿。你好歹能生了！太好了。娘亲就怕你生不出来，成亲这么多年了，万一被夫婿欺负怎么办……”
    柳香听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就好了。
    古威虽然知道要低调行事，可是听得周围人恭贺的话，嘴角也不自主的上翘，他知纭舟心思并不在生儿育女上面，但毕竟是件大喜事。
    领君默不作声看着，对于这些寻常人家的俗事。早已忘了个干净。现下见得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却不羡慕。只是兴致勃勃的看着，好似观赏一出戏剧，而玄祥，自从被送进仙门，对家，也已心死，但尽管如此，好歹他还是“人”，心在红尘，哪能脱得开七情六欲，嘴上虽然不说，眼中却流露出浓浓的向往。
    纭舟这边一一打招呼了，才省起领君，把他拉了过来，对天稚道：“娘，这是仙门领君。”
    众人再次石化了，虽然早听说传闻，但是亲眼见着这位，效果不下于亲眼见女帝，不等纭舟说什么，一片人忽地跪了下来，就连古威也不例外，只是不能行跪拜大礼，只能一膝点地，行半跪礼，天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乔父急忙代道：“天家见过仙门领君。:: ::”
    领君微一颔首，道：“各位不必多礼，而且皇城脚下……”
    众人明白过来，立刻蹦了起来，但仍然拘束不已，侧身让领君先行，那人微微一笑，对纭舟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视线一触即分，自从边界归来，她对他，似乎多了层隔膜，他心知肚明，却是没说什么，她了然于心，也是闭口不言，两人好似在下一局围棋，只是落子无声，却是默契的无视对方。
    爱与被爱，本就是一场男女间的战争，你逃我追、欲迎还拒、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一路下来，人如脱胎换骨、涅磐重生，心却被渐渐磨了棱角，圆了方寸，刻了签名。
    而他，不同，他的心有两半，一半，热切的爱着，真切的等着，可是另一半，却冷眼旁观，如看客般，只为台上戏剧精彩就敢棒打鸳鸯蝴蝶，却不知唱到伤心处，啼血也诉情。
    纭舟语：这种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拿别人的人生不当人生如果跟这种人谈恋爱纯属自虐所以我坚决拒绝。
    自此，便把领君这如画男子视为洪水猛兽，远远的看着就好，真分一丁点心儿出去，最后痛地半死还不是打落牙往肚里咽，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况且，奚南走了，已让纭舟痛过一回，赵谦濒亡，又痛一回，这要再来个什么绝情变故，还要不要人活了？
    所以，不爱！坚决不爱！无论这领君多么潇洒如仙英俊无匹玉树临风，哪怕世界上只剩下一个男人了，爱女人也不爱他！
    纭舟正在心中一再重复这些话，柳香声音打断她沉思：“又在想什么鬼主意？”抬头一看。已回到室内，油灯一朵，暗暗的，看的就想睡觉，又点着香炉，也不知道柳香掺了什么东西进去，那味儿闻着就让人昏昏欲睡。
    “困了？那就睡吧，明天你还要入宫，要早起地。”
    柳香为她脱了衣服鞋袜。口中唠叨着注意事项，自从怀孕以来，他便以光速堕落进老妈子行列，还无怨无悔，纭舟想着，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没头没脑的说道：“我的孩子可不会做认龄礼。”
    柳香手中一停，又掩饰过去，说道：“早知道你这人不会做那含糊事，一是一。二是二，知道啦，你先睡就是了。”虽然没说什么，纭舟还是能看出他脸上小小失望，果然，是存着认孩子那份心思哪。
    猛又想到，如果只生一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委屈其他人，可是如果接二连三地生，纭舟只觉得想逃回火星去。算了，把这个难题抛往脑后，睡过一觉再说。
    这人哪，平时习惯了不觉得，一旦有了大地改变，就会觉得很不习惯。不管好坏。就象成了富翁后冻死冬天的乞丐，不得不叹一句，时也，命也。
    纭舟早上定点在天不亮时醒来，按照平时动作想一跃而起，猛的看见什么东西扑了上来，佛焰掌推了一半，又觉察那身姿有点熟悉。堪堪收了功。就被压回床上，定晴一看。不是那柳香又是谁，平素总是打扮整齐，此刻却是披头散发，眼睛下面一圈黑色。
    纭舟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淫荡的笑容：“哟，小美人，一大早就这么热情哪？”
    “热情你个头！”柳香与纭舟呆久了，口头禅也学会了，没好气地道，“我是半宿没睡就等着早上扑你，就知道你要不安份！”
    “我哪里有不安份啊？”
    纭舟摆出一付委屈的口气道，不想柳香冷笑数声，颇有赵谦之功：“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练功啊。”
    “从今天起，所有练功事宜一概取消！”柳香说的斩钉截铁，倒把纭舟激地跳了起来，他又忙不迭地去搂，骂道，“你猪头啊，跳什么跳！”
    “你才猪头！难道你们要我到生为止都做瘫痪人啊！休想！”
    “你……”
    不等柳香说什么，纭舟早溜过他身边，向着门外跑去，本以为大计得逞，不想门一开，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拦腰截住，领君地声音响起：“果然不出赵兄所料，柳香拦不住你。”
    技不如人啊！
    纭舟一边在心中捶地狂吼，一边被领君挟在胳膊下，带到饭厅之中，偷眼一看，乖乖不得了，坐满了人，包括爹爹都在，人人面上一派严肃，待她一落座，批斗正式开始。
    “舟儿啊，你现在有孕在身，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胡闹了，女婿们也是为你好，你不如就从了吧？”
    这听的怎么象逼良为娼似的……呸呸呸，纭舟急忙在心里痛骂自己，口中愤愤道：“我不就是起来练个功，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还有什么大不了！？”纭舟意外地是，古威也倒戈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生儿育女有多危险？居然还敢去练功！？”接下来你一句我一句，就差用口水洗她一遍。
    纭舟偷偷掐大腿，想来受过几次伤，痛点开始变高，眼泪就是掉不下来，不想右手突然被赵谦捉住，厉声道：“你掐自己干什么？”
    这种当面落面子的行为惹恼了纭舟，干脆不言不语，撇着嘴低头，只觉得一股子闷气在胸口化不开，要说是与她对着干也就罢了，偏生众人都是为她好，更叫她无可奈何，赵谦见她脸色，知此事做过了，对乔父告个罪，把她带回了房。
    一妻几夫互相坐着面面相觑，纭舟心中火起，带着浓浓的讽刺说道：“你们现在有尚方宝剑了，想怎么整我怎么整是不是？”


 —贰拾伍— 你们聊，我先走了。

    

    越说越气，纭舟一掌拍散了桌子，喊道：“你们不拿我当回事了是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不听，还搬出爹爹来压我！？”
    纭舟瞪着眼，咬着牙，只觉得想随手拆些什么来解气才好，玄祥突然向她伸掌，脑中还未想着个所以然来，已经一个耳光打过去，打完后，却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本不想打他的，我这是怎么了？
    纭舟正怔仲间，赵谦开口说道：“气顺了？”愣愣的点头，她走过去，尴尬的轻触玄祥脸庞，红红一片已经肿了起来，又不是柔弱女子，这一巴掌够他受的，他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摇头，躲开她的手。
    叹口气，纭舟垮下肩膀，低头说道：“对不起，玄祥！”半晌，不见人答话，抬头发现几人都望着她，眼中有着笑意。
    “孕者易怒，易燥，损身十之八九，丈夫须忍耐关爱，方可平安生产。”
    柳香背完，还得意的看向纭舟：“平时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事事都智珠在握，此刻不成了吧？烦了吧？恼了吧？”
    纭舟一皱鼻子，这才明白过来那股子气是哪里来的，可是总也觉得不能放下，自小被说性子急燥。长大后处处注意，再加上磨砺逾多，自制越强，这等失控的情形，她可不想再见第二次，再说，这未免也太强了吧？
    “不会每个人都这样吧，这也是因人而异。”
    赵谦摇头道：“你为何总是不肯信我们说地？”
    “我怎么不信了，我很信的。”纭舟一转身坐回床沿。又觉得肚子饿，自从怀孕后，吃食方面简直象个无底洞，整日里嘴馋的不行，柳香看眼知意，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掏出零食来，供她填嘴。
    “那为什么我们讲生育方面的事，你总是不信不听？”
    赵谦语气中难得带着埋怨，让纭舟也心虚起来：“那个嘛，又不是没见别人生过。哪有这么严重？”前世年龄也不小了，也曾想过和那个暗恋的人生儿育女，看着别人在网上晒生育经，总要进去瞧瞧，好象也没那么可怕，她却是忽略了，这里的医学可比前世要倒退多少，麻药消毒一概没有，生孩子除了给你烧烧水铺铺被，全靠孕妇蛮力。要不难产怎会死那么多人呢？
    “你见谁生过？”
    柳香追问道，纭舟随口说道：“野外村妇。”
    “野外村妇？”赵谦式冷笑再度从柳香脸上出现，“那人有几个丈夫？怎样生产？“呃，七个……怎样生？当然是躺着生罗。”
    柳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表示不屑，道：“躺着生，全凤汉的男人都知道妻子生产要坐着生。哪有躺着生的！”
    “坐着！？”
    见纭舟脸上震骇。赵谦解释道：“半躺着生，上半身前倾，好用力。”
    “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纭舟狐疑地观察着几人表情，“别不是已经有别人为你们生过吧？”谁知道赵谦的回答却让她大跌眼镜。
    “学堂学过。”
    “什么！？”纭舟一口梅子噎进喉咙，差点没窒息，“咳咳……学堂还学这个！？”
    “如果从小被送入仙门可能学不到……”赵谦边说边望向领君玄祥，两人同时点头，“但是一般能上的起学堂。或者请的起私塾的人家男子。二十岁都会学到。”
    “那柳香……”
    纭舟话讲一般，才省起柳香过往。急忙闭口，他却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我一是学医，二是出身青楼，我会不懂？”
    “咦，你是哪家青楼的？”
    领君好奇问道，柳香也不隐瞒，一一说来，神色间再不复凄楚可怜，纭舟这才慢慢放下心来，赞赏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能够坦然面对，有多少人能做到？就算鲁迅大神，也要发喊一句“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地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相比之下，赵谦的执着就显得顽愚许多，可是，换作她，如果父母全家尽被杀，能够放弃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所以纭舟能理解，赵谦看着柳香的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正各自沉浸在思绪中，玄祥用手中木牌敲敲桌面，纭舟循声望去，上面写着：[再不赶紧，赶不上进宫]，她这才慌忙起来，更衣洗漱吃饭，不多久便到了时点，钻上马车时，无意中看着玄祥脸颊已消了肿，染着淡淡的粉红，好象害羞的少年，脑中突然想到压倒这青涩少年的场景，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句：奶奶的，我真是罪人……
    进得宫里，待遇果然不再相同，不用跪在外面等，而是有舒服地椅子、软软的垫子，天寒地冻，还有火炉烤着，与不远处跪着的一溜排其他官员的待遇，可谓一个天一个地啊。
    怀孕某些方面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听得宣见了，一路居然有宫里的仆人掺着，纭舟也乐得做出一付弱不禁风地模样，也要衬托一下在大齐那儿吃了多大苦不是？会闹地孩子有奶吃啊，上去了，可得跪了，但至少给个软垫摆膝下，可以跪坐，而不用直着上半身低头屏息。
    “天纭舟，你在大齐受苦了。”
    女帝凤的娇嗲传来，麻的纭舟全身一酥，连忙低头连称“为国是臣的本份”，心里听得她绝口不提西北的事，估摸着被压下来了，那功绩，也是休想要了。
    “听闻你已有了身孕，真是件大喜事，这样吧，本君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也好养养身子。”
    纭舟心中隐感不妥，按理说，就算背后操纵者手掌实权，至少女帝这儿会派个虚差给她，再去骄阳处领个实缺，断无可能直接去骄阳处升官之理，现在听凤口气，半点儿升官的意思也没有，反而要让她暂离朝政，倒不是图那虚名，只是不升上去，做起事来，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此时也不是讨论的时候，纭舟只有一面喊着“皇恩浩荡”一面就被扫地出门，临出门前扫过一朝中各人，比起以前地猜疑，此刻却多了数道猜忌地眼神，女帝眼中更是露骨的厌恶，而那男皇则是付与我无关地态度，唯一明辙的眼神来自兵部尚书贾媛。
    纭舟不及多想，已经离了朝堂，那边自有骄阳小仆来请，见了老妖婆，座椅侍侯当然少不了，更有花样美食，当然不必客气。
    骄阳本在想着心事，突然瞥见饿死鬼一只，手中拐杖一顿地，骂道：“吃吃吃！你这丫头就知道吃！也不知道为我这老婆子分点忧，那凤萧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纭舟这才省起回家后都没发现凤萧影踪，按理说，妻子回家，他作为平夫之一，怎么样也要露个脸的，便问道：“十七王怎么了？我回来也没见到他。”
    “他病了！”老妖婆干脆的说道，令纭舟心中生出无限疑窦----病了？不会是多重人格被发现，当成疯子治了吧？不过看骄阳一脸不悦，她有什么，也不好多问，只好继续埋头苦吃，反正对着这位，一要掏心掏肺，二要没心没肺，啥都不管，就在脸上贴个“我是武夫，我啥都不懂”的标签就行。
    骄阳见纭舟这副模样，知她是装傻到底，心中不快，冷哼一声，也不多言，道：“你这段时间就把你的孩子生生好，身子保好，赶紧生了，不要到时候挺个大肚子！”
    这事儿是我能做主的么……纭舟一边心中腹诽着，一边见骄阳作出送客的态度，急忙起身，走到门口，骄阳声音又从后面传来：“年纪轻轻不要整天想着男人！”
    纭舟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警告她别再怀了，毕竟她不是超人，身体不是铁打的，见着赵谦，正想说一无所获，他却抢先开口道：“什么也没捞着，对吧？”
    纭舟嘻嘻一笑，扑过去挂在肩膀上没个正形，调笑道：“我的夫君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还没说就猜到我要说什么。”
    赵谦脸上一红，不象从前般推开纭舟，任她挂着，说道：“奉天早就流言遍地，只是我们才回来，不知道而已。”
    “什么？”
    纭舟见赵谦脸色严肃，这才坐好了，听他说道：“女帝与骄阳杠上了。”
    “正常。”纭舟听见这句，松了口气，“她们不杠才叫不正常，我都怀疑这么多年居然风平浪静的，是不是女帝有什么问题，总之不关我事。”
    “你想的容易，现在谁都知道你是骄阳手下红人，江湖朝堂一脚一边，领君皇子都收了，你还想置身事外？”
    纭舟躺着，看窗外白云飘过，转转眼珠，对赵谦说道：“我突然发现，我此时怀孕，真是有先见之明！”
    赵谦没有露出意外神情，嘴角微微上挑，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贰拾陆— 寂寞如刀

    羽公主、领君夫人，天纭舟因为怀着身孕上战场，动了胎气，一夜之间就病倒了，这种八卦流言正以飞速在奉天的城坊间传递，这次不比从前，在女帝和骄阳互相瞪着的时候，谁也不敢做出头鸟来慰问被认定是骄阳派的纭舟，所以贾媛的出现，让她非常惊讶，但人已到了厅前，只好赶紧披头散发，钻进被窝露出半个脸，偏偏贾媛还是女子，直入床前，就慰问开了。
    “羽公主要多保重啊……”贾媛脸上带笑，一付诚恳的模样，接着又压低声音道，“听说，怀的是领君的孩子？”
    这等八卦你堂堂兵部尚书好意思说啊！纭舟心中腹诽，脸上还得装出病恹恹的模样，哼哼唧唧的道：“贾尚书如何得知？”
    “本官只是听说而已。”贾媛暧昧的一笑，把纭舟惊起七尺鸡皮，“其实，本官这次来，只是想要安慰羽公主一下，给您定定心。”
    “定心？”
    纭舟反问道，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贾媛看了，抿嘴一笑：“羽公主的身子，突然好了点是吗？”
    “唉哟……哪能，不舒服着呢。”
    贾媛见纭舟表演，也不戳破，又续道：“昨儿个，骄阳公主对本官发了一大通火呢，羽公主居然现在病倒，实在是令人遗憾，不然的话……”
    你讲话大喘气啊！？纭舟很想这样喊，到底还是得“温柔”的接话：“不然？”
    “不然的话，以后羽公主肯定是国之栋梁啊。”
    贾媛说地含蓄。纭舟听的明白，口中却道：“纭舟哪担得上，不过是一介武妇，骄阳公主指哪打哪，绝无二心哪！这朝中事，咱可不懂。”
    贾媛为官多年，玲珑心情，见说不动她，也不再提此事。话锋一转东拉西扯了半天，找个借口告辞，下人来报尚书走了，纭舟立马从床上跳出来，找到赵谦说道：“我们是不是该离开奉天了？”
    赵谦沉吟半晌，微微点头，又摇头：“是该走，可是，找什么理由？”
    “就说我要去安胎……”
    “安胎就不要到处乱跑！”赵谦一瞪眼，“这种九流谎言就不用提了！算了。你先安份着，看看情况。”
    提起安份，纭舟又如猫爪扰心般开始找事做，整天闷在家里，脑子生锈手脚发霉，只要她一靠近枪啊刀啊，所有人都用仇敌般的眼光射向她，实在是无聊之极，人一无聊，哪怕是平时不愿做的事。也会找来玩玩。
    比如现在，纭舟正嗑着瓜子，盯纭帆练字，嘲笑那如同狗爬般的毛笔字，小妮子打小被宠大，天稚养纭舟那会儿还能狠下心。养纭帆那会儿。以为长女已死，对小女儿还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所以纭帆性子生的极其骄横，作姐姐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起认龄礼的事，眯着眼睛想着怎么整她一回才好。就是年纪太小。下手不能太狠。
    话说纭舟“荣归”后，姜父的态度对她明显好了很多。言谈之间多带恭敬疏远，想来乔父与他沟通了一番，上次是收女儿，患得患失，现在省悟过来，老官油子，知如果硬碰硬，最后还不知道谁倒霉，也就忍下了这口气。
    纭舟正想着乱七八糟地事，纭帆的眼光飘过来，恶狠狠的一点儿没遗传到娘亲的天真，她在心里叹口气----这丫头，迟早要闯祸。
    “不要以为你会告状，我就怕你！”
    纭舟连回嘴都懒的说，自顾自的填肚子，没想到纭帆又哼了一声，说道：“我有你的把柄！迟早整死你！”
    “哦？说来听听？”纭舟懒洋洋的应道，从柳香手上接过嗑好的另一包瓜子，这全天24小时超级陪护无比尽责，嘘寒问暖、温言软语，还附赠医疗功能和暖床作用。
    纭帆见终于引起姐姐注意，得意的笑下：“不告诉你！急死你！”纭舟撇撇嘴，转过头去数窗外梅花，数到第二百八十瓣时，小丫头终于憋不住了。
    “你，你不想知道吗？”
    见姐姐没反应，纭帆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地大秘密！爹爹说，我只要说了，你就会被杀头！”
    纭舟心中一动，表面仍不动声色，不屑的应道：“小孩子懂什么，骗谁啊？”
    “谁说我不懂！我知道，你的那个夫婿，叫云过的，不是人！”
    纭舟笑了出来：“不是人？难道是鬼？”
    “我没胡说八道！”纭帆大急，涨红了脸叫道，“我听爹爹说的！你的那个夫婿早不是人了！换过了！”
    丢下一个白眼，纭舟扶着柳香站起身，把纭帆的挑畔扔在身后，出了门，待妹妹看不到了，原本平静的脸色立刻消失，疾步走到古威房中，开门见山的道：“爹爹，如若我大义灭亲，还请爹爹原谅！”
    古威大惊之下问道：“出了何事？”
    “姜父把赵谦的身份告诉了纭帆！”
    古威一愣，疑惑道：“不会吧，姜兄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吧。”
    “刚才纭帆还威胁我呢！说知道赵谦不是人，换过了，还说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让我砍头！”
    纭舟眼带冷厉，古威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安慰她先坐好，自去请老大来，乔父一听之下也是脸色惨白，这等事情说了出去，合该诛连九族，把姜父叫来，自然矢口否认：“绝无此事，我怎会把这事告诉纭帆！”
    接下来地四夫会审，纭帆却精如小鬼，说从未对姐姐说过那样的话。又哭又闹，纭舟笑看姜父护短，一时间吵成一团。
    玄祥刚刚练兵回来，凤汉武将不许拥兵，各地武职三年一换，他练地是仙门的“兵”，此时寻着纭舟过来，见到的就正是这样一幅热闹光景，当下皱起眉头。一拳砸向木门，众人骇然望去，这才安静了下来。
    “吵够了？”
    纭舟改往嘴里扔花生米，平静说道：“乔父，这件事您看着办，如果露了马脚，这里的全都倒霉，一个也少不了，纭帆我没资格说，但请姜父您管好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在场人心中一凛，这要出了什么事，可就是一群脑袋搬家了，姜父知纭舟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找碴，那唯一可能就是纭帆偷听了他地话，如果说了出去……
    思及此处，姜父遍体生寒，才觉后怕，眼见纭帆还抱着他腿不依不饶地撒娇耍狠，不由心头怒起。一把推开她喝道：“平时管教你太少！以后如再乱说，不要怪爹爹治你！”
    小丫头一愣，随即更闹开了，尖声嘶叫引来了娘亲，抱在怀里一通心肝儿肉的叫，四个丈夫对妻子是无法开口。乔父只好示意甘父带天稚离开。纭帆得了势，大叫道：“就知道你们不是好人！我偏说！我告诉那个大哥哥了！大哥哥说要把你们全砍头！”
    众人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乔父颤抖的问道：“你……你告诉谁了？”
    “那个大哥哥！那个长地很好看的大哥哥！”纭帆以为众人服软，跳起来叫道，“大哥哥穿的衣服可好看了，有好看的鸟！”
    纭舟想起什么，问道：“是不是红颜色地鸟？有长长地尾
    “对！就是他！”
    纭舟只觉眼前一黑，柳香急忙抱住她。厅中立刻大乱。甘父带着不知所措的天稚和纭帆离开，古威和柳香发现她只是有些眩晕。并无大碍，缓过劲来后，虽然仍觉得胸闷气短，还是强撑着坐好，说道：“我马上进宫，打听凤萧地下落。”
    柳香与玄祥对这些事并无主意，此刻只能保持平静，却不能给纭舟帮忙，柳香见她脸色苍白，劝道：“你先不要急，等云大哥和领君回来再说？”
    “他一时半会回不来。”赵谦出城去见情报网的负责人，领君去见老友，赵谦不在身边，纭舟如失左右臂，此时也只有勉力压下心中烦燥，说道，“这事拖的越久，变数越多，我回来后，没发现骄阳公主态度有变，就说明凤萧还没说。”
    乔父值此关键时刻，终于显出大家风范，手指点着桌子，缓缓道：“舟儿，你此时先不要进宫，你如此脸色进去，又问凤萧地事，如果骄阳知道了，可能原本只当孩子乱语，见你这样，怕是会再生怀疑，纭帆说的话不清不楚，未必能做的了准，再说十七王这段时间都不见踪影，你回来也不见出现，宫里说生病了，其他一概不知，我劝你，还是先等其他人回来，从长计议。”
    纭舟深吸数口气，真气运转几个周天，终于点了点头，起身后，看向姜父的眼神冰冷如冬，口中说道：“纭帆身边的人，是不是该清理一下了？”
    姜父自知闯了大祸，刚想点头，纭舟声音又响起：“玄祥，助姜父一臂之力，一定要清理干净。”
    玄祥点头，姜父眼中恼怒一闪而逝，纭舟转身离开，又把玄祥叫出来，犹豫了一下，道：“能不杀人，尽量不要杀。”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玄祥受仙门影响，对生死看轻，轮回苦，天道苦，不如归去长眠，所以他对于杀人，没有任何感慨，反而有丝喜悦，助其超生而已。
    知要求无理，纭舟苦笑，也不辩解：“总之，尽量不要杀人……如果可能的话。”
    玄祥写道：[如果一定要杀呢？]
    “那就杀吧。”纭舟认真答道，“我会背起这份罪。”
    玄祥默然半晌，点了点头，悄声离开，纭舟拉着柳香回到房中坐下，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乱如麻，却是睡不着，失了奚南，赵谦不在身边时，许多事，便只能闷在心中，这人，最怕的，莫过于寂寞，最盼的，莫过于知已。
    柳香坐在床边，为纭舟梳理着长发，脸上显出怨恨的神情，怨自己，无法替妻子分忧解愁；恨自己，力有不逮无能为力。
    挨到第二天，赵谦终于回来。


 —贰拾柒— 识人识面不识心

　　待见到那个儒雅青年的身影，纭舟才清楚发现，她的依赖是多么深切，身体不适，头疼如裂，再加上心中焦急，拉着赵谦的手，还未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倒把他吓的不轻。
　　纭舟一路上笑看生死，无论何时，至少能够做到听清风云，此刻却未语泪先流，赵谦镇定自心，先把她扶坐下来，不等她说什么，先道：“没事的，舟儿，发生了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为你解决，你先安心。”
　　他的面庞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干燥温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一直追随她左右，当她如烈阳初升晴空时，是他在下面托着稚嫩的羽翼，放飞她的志向，却把最深沉的阴影留给自己。
　　想到此处，纭舟不由抱住赵谦，干脆放开了哭，情绪总要发泄，不哭难道憋死自己？
　　赵谦以为她是害怕，把她搂在怀里，轻言安慰，他们都没注意到，门口黯然离去的柳香，当她义无反顾的越向前行，柳香就越发觉得心底的失落与悲伤，还有连他都没意识到的----妒忌，他妒忌她能够以一介女子翱翔天际，而他却只能爬在地上，与别人抢夺有限的幸福。
　　等纭舟安静下来后，赵谦才温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却只是笑着摇头：“没事。”“没事？”他疑惑的观察着妻子的表情，似要找出蛛丝马迹来，“如果没事。你何至哭成这样？”
　　“因为我觉得你为了我太委屈了。”
　　纭舟地话让赵谦皱起眉头，在她不安的眼神中站起身来，他恢复冷静的态度，淡然道：“我倒不觉得有何委屈，你现在有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赵谦，我们是不是要好好谈谈了？”纭舟见他便欲离去，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我关心你？为什么每次一谈到我们之间的事你就要逃？我难道不是你的妻子吗？我难道不是你爱的人吗？”
　　赵谦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的甩开纭舟，离她远去，她是他的太阳，明亮艳丽，所以，不能让阴影沾上她地身，太阳受着万人崇敬，不应、也不能有污迹。否则，便失了颜色，褪了瞩目，而在她冒险进宫后，当他从乔父口中知道事情源由时，心中有片刻的痛楚，他，到底还是拖累了她。
　　纭舟对于赵谦的心事无从得知，她走的越高，他掩藏的就越深。可是推着她高飞的，却又恰恰是他，这种扭曲的感情令他日夜煎熬，至死方休。
　　见到骄阳，纭舟左问候右请安半天，老妖婆却巍然不动。笑容满面的听她瞎扯。好似祖辈享儿孙天伦，满面皱纹的脸孔在阳光下显得朴实安然，静静的室内只余两人不时地轻笑声，安宁温润似寻常人家，而不是散发出隐隐血腥尸臭的皇家宫殿。
　　“公主，我倒是好久没见着凤萧了。”纭舟似不经意的说道，“奚南在西北一去不归，现在又少个人。我这心。就象缺了一块似的……”这其中的情感非是虚言，她觉得心象被分成了两瓣。一分被那红发战神落寞离去的身影带着，落在苍茫西北，一分被赵谦迁移逾远的眼神带着，背道而离，有时候，她会想起王巍逃亡时的雪天小木屋，那个三人相拥而眠的夜晚，是否还会有重演的那一天？
　　骄阳地声音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纭舟，许是她眼神中真切的情感融化骄阳厚厚心灵的保护外壳，这深宫老妇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真情。”
　　纭舟努力把心神拉回，想着眼前的危机，显出焦急的神色说：“公主，凤萧到底是生了何病？柳香和我乔父都是神医……”
　　“疯病。”提起凤萧，视他为不成器孙子地奶奶，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地神情，“我这孙子，从小就太惯了，才惯出这些毛病来！”
　　听到“疯病”二字，纭舟心中暗动，面上却是平静接道：“公主，要不，让我去看看他？”
　　“你不能去看他！”骄阳的回答让纭舟感觉不详，接下来的话果然证实了她不好的猜想，“他如果见了你，肯定叫着你不是人，你是换过的！整天胡言乱语！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骄阳知道了！幸而似乎并不明白其中意义，难道是凤萧真疯了？
　　“公主，让我看看他吧。”纭舟此时脸上的焦虑可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对象并不是冲着凤萧，而是对自己罢了，“我真的很担心他，也许见到我，他会有什么变化呢？”
　　骄阳细细看了她表情，沉吟半晌，深深地叹息过后，说道：“罢了，你去看看他吧……对他忍着点，他地脾气可不好。”
　　纭舟连忙点头答应，跟着仆侍兜兜转转，路途越陌，已是入了宫禁深处，“冷月宫”，历界囚禁废弃男皇与皇子公主的地方，看见这三个字时，她地眉头逾发纠结，仆侍似乎胆小的很，左右看看，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说道：“羽公主最好不要进去，十七王现下谁也不认得了，小奴怕他伤了您……”
　　纭舟也不理他，说道：“无妨，你且打开门，我要进去。”
　　小仆们互相看了，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合力打开沉重的大门，她才发现，这门居然是玄铁做的，重达千斤，一人之力，绝无可能推开，进去后，是个小园，这隆冬时节，只有枯树一颗，落叶遍地，居然没人打扫。她提起防备，慢慢走进去，才一推开屋门，男声怒吼传来，凤萧披头散发，面似厉鬼的扑了出来。
　　纭舟大骇之下右掌推出，他竟是不避不让，硬受了这一掌，身子向后抛飞。躺在地上不住哼哼，她犹豫半晌，还是走了过去，才一在他身边蹲下，就被握住手腕，正要挣脱，猛然看见躺着的男人脸上挤眉弄眼，示意外间有人说话不便，接着就大声嚷嚷，什么“你不是人。你是换地”，“我要把你们全砍头”，等等胡言乱语一并出笼。
　　纭舟耳中听得，心中不慌，因为凤萧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用手指写下“弄我出去”四个字，望向她的眼中全是恳求诚意，此时不管他意欲何为，却是正中她心意，立刻哄道：“萧萧乖哦，我是纭舟呀。不要胡闹哦……”
　　说来也气，纭舟拼命开动脑子想着怎么把他弄出来，他听得这些哄话，嘴角却止不住的上翘，想来是憋着想笑，却又不敢。整张俊脸都扭曲变形。她看见了，额头青筋遍出，突然扭着他手臂一掐，看他吃痛咬牙一付壮士断腕的样子闷笑。
　　“萧萧乖哦，来，跟姐姐走。”
　　仆从看着一直狂性大发的十七王居然跟在纭舟后面出来，温顺如孩，都吃惊的瞪圆眼珠。有机灵的赶紧去给骄阳报信。剩下也不敢阻拦，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等他们还未走回骄阳处，那老妖婆已带着一帮子人勿勿赶来。
　　“舟儿，你这是干什么？”见到纭舟，骄阳立刻厉声斥责，“来人，把十七王送回去！”
　　凤萧见状立刻大吵大闹，状似疯狂，纭舟急忙把他揽在怀里恳求道：“公主，我可以哄得他很乖，请您允许我带他回家吧。”
　　骄阳怒道：“怎能让这孽障出去坏了皇家脸面！”
　　“不会地！”纭舟拦着仆从道，“柳香与乔父一定能治好他的，我小时候不是也有白痴的名号么？还曾经有过鬼上身的经历，现在不也是平安无事么？”
　　骄阳对于纭舟的儿时外号也有所耳闻，听得她这样说了，才犹豫一下，对于这个孙子，她哪希望是疯掉，疯掉了，难道再塞给天纭舟一个皇孙？那成何体统！可是，如果放了出去，闯了什么祸，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本该早杀掉的好，只是念着心软，一直没下去手，这会儿倒真是骑虎难下了！这个孽障！
　　想到这儿，骄阳又狠狠瞪了孙子一眼，却没发现，凤萧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思虑片刻，她仍是放不下那份心，刚要拒绝，纭舟抢先说道：“奶……奶，我可以帮您看着凤萧，再说了，我那府里奚南不在，凤萧又走，领君我是管不了他的，这样一来，不就没了夫婿？长期下去，坊间难免说闲话，我是不怕，只是，伤了皇家脸面，就不太好了……”
　　纭舟心中正想着该怎样进一步说服老妖婆，突然觉得胸部一紧，一只魔爪摸了上去，因着怀孕从小桃长成西瓜的胸部敏感度也倍境，眼角余光瞥去，伏在怀里地凤萧一脸纯洁无辜，真正象个失心疯，眼神中却含着挑畔笑意，努力压抑涌上脸的血，不由在心中怒骂：阴沟里翻船，老娘也有被轻薄的那天！靠！
　　那边骄阳也是心中暗叹，面子，面子，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谁没干过？地位越高，越是如此，骄阳也不例外，她终是张嘴道：“罢了，你把他带回去，一定要看好了！决不让他闯出什么祸来！”
　　纭舟赶紧的赔着笑，拉着凤萧走了出去，才进马车，一把掐住那只色爪，捏的他骨头咯咯作响，皮笑肉不笑的道：“十！七！王！您的手放的还真是地方啊！”
　　凤萧额上汗如雨下，痛的脸青唇白，嘴里居然还调笑道：“娘子真是好力气，怀了身孕还能如此孔武有力！”
　　纭舟一甩那爪子，平息下翻腾的内息，没好气地说：“老实交待，你是怎么回事！？装什么疯？”
　　“如果我不装疯，凤萧就要把你那妹妹说的话给捅到骄阳公主那里去了。”听得此言，纭舟眼中暴起精光，盯住他道：“你是谁？”
　　“我？”凤萧又邪又魅一笑，“我是十七王。”



 —贰拾捌— 好男人要慢慢发现

 “十七王？”纭舟暗自重复着这句话，“凤萧呢？笑笑呢？”
    “他们有时会出现，所以我如果不装疯，骄阳公主就会信了凤萧的话，你该感谢我才是。”
    十七王笑容如昔，纭舟却能敏锐的感觉出不同，多了一份傲气，笑笑是孩子，而眼前的十七王，则多了一份帝王之气，那种天下我掌的风度，比之周渊虽显稚嫩，但确实存在的。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纭舟，你身材比我想象的好。”
    当然，还多了一份下流……纭舟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要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你的爪子。”
    “唉呀，你怎么舍得。”十七王听得这话，突然凑上来，把她圈在怀抱里，鼻息喷在脸上，和着一股淡淡的桅子花香，“再说了，我的心早已是你的，舟儿……”
    她盯着眼前清秀的脸，暗自感叹多重人格果然奇异，不仅是言行举止，就连相貌看上去都有变化，凤萧眼中总有些疲惫和戒备，而眼前人的双眸清新明亮，如果不是熟识，根本想不到这个男人会是那种色狼。
    狠狠拧上悄悄顺着腰摸上去的手，他即使痛的三佛升天七佛出世，居然还扭曲着微笑说道：“打是亲骂是爱，舟儿果然是爱我的。”
    不仅下流，还是水仙男！
    纭舟在心中大骂，却只能拍掉他的手，总不能真个动刀动枪：“你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难道是欲求不满么！？”
    “不是。”他耸耸肩膀。姿势潇洒好看，“我是从凤萧地梦想中生出来的，而当凤萧应付不了现实时，笑笑就会出现。”
    纭舟愣了愣，述道：“你知道自己不是本人？”
    他笑：“我是十七王，不是凤萧，我知道笑笑和凤萧，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那你不怕有一天，你会消失吗？”
    听得这个问题。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哀伤，随即又绽出无所谓的微笑：“也许，当凤萧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时，我就会消失了吧，可是，即使这样，我也在他的性格里，永远不会离开。”
    车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嘀嘀嗒嗒打在马车顶上，十七王的侧脸迎着车外的光亮。染上淡淡忧郁，象要打破安静似地，他开口：“天纭舟？我怎么会在这里？”
    纭舟突然觉得有些惋惜，这样的男子，却仅仅是个随时会消失的性格，凤萧才是真正的人，看他慌张猜疑的眼神，比之十七王又何止是差了一个等级：“你怎么会在这里，要问你自己。”
    “天纭舟！你居然敢私藏逃犯！我知道云过就是赵谦！”凤萧语气严厉，可是却显的色内俱厉。“你逃不了的，我会把此事禀告奶奶！”
    “你不是告了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凤萧比起同时代的顶尖人物来说，实在幼稚许多，也许，因为内里没有实力，她淡然说道。“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凤萧呆了一呆。脑中回忆起断断续续的记忆，虽然也有过忘记事情，但象今次这样，忘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还从未有过：“你、你从奶奶那儿接我回来地……？”
    “骄阳公主觉得你疯了。”
    纭舟的话让凤萧瞪大了眼睛，接着便吼了起来：“我没疯！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句话就让他安静了下来：“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凤萧喃喃重复着这句，发出一串骇人的笑声，正想着这家伙不会真疯了吧。十七王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凤萧受到的刺激太大。笑笑又不肯出来，所以我代他出来了。”
    她松了口气。端详着眼前的男人，眉眼含春，眸中却带着几分阴冷，要是放在现代，怎么着也是个风流腹黑的主。
    “舟儿看上我的了么？”
    十七王抿嘴而笑，情动荡漾，马车内瞬间充满了粉红泡泡，纭舟抽搐着嘴角扭过头去无视于他，没想到这水仙男直接欺了上来，待看见那张放大在眼前的脸时，才想要躲，却被圈在怀里不能动弹。
    “你干什么？”
    纭舟不敢妄动真气，只能看着那脸慢慢靠近自己，桅子花香若隐若现，萦绕四周，奇怪地是，刚才凤萧出现时，却没有这种香气。
    “舟儿，你不知道，我自从见了你后，就对你一见钟情，真想与你一夜春宵，想着你丰满的胸脯，还……呜噢！”
    她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收回踢向十七王胯间的腿，哂然道：“你最好在我面前老实一点，不然我会让你的小弟老实一点。”
    回到家中，赵谦自然先训斥了一通，再听纭舟述完事情经过，盯着凤萧看了许久，却仍然无法相信她的话。
    “你不用管这么多啦。”
    纭舟推着他回房，屏退耳目后，才把骄阳知道的事讲出来，赵谦沉吟半晌，决定还是先按兵不动，而纭帆那边，则不能就这么简单放过，否则让她这性子闹下去，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少大祸来。
    晚上，家人在厅中按辈份坐好，娘亲不在，也轮不到纭舟先开口，乔父对姜父使了个眼色，他对跪在中间地纭帆说道：“帆儿，我先问你，你为何要砍你姐姐地头！？难道舟儿不是你姐姐么？”
    纭帆眼中恨意大盛，却是一句不回，只是拼命哭闹，众人沉默不语，场面尴尬，姜父也不好就此作罢，为了显的教女有方，只好开始训斥，过了不久，纭帆终是恼了，突然奔向凤萧，口中叫着：“笑笑，他们欺负我！呜哇哇哇叶，笑笑，你说要保护我的！”
    纭舟这才明白过来凤萧怎么和纭帆搭上了，敢情是两个小孩之间的友谊，可惜此时肉身还是那个肉身，内里却早换了性格，十七王眼光飘来，她微微摇了摇头，是以纭帆注定只能抱着那个躯壳大吵大叫，却唤不来她的笑笑。
    “我讨厌你们，最讨厌爹爹，我讨厌写字，我讨厌念书，我要娘亲，我要笑笑……”纭帆哭的声歇力嘶，却只换来一室冰冷，纭舟看着她这样，不由有些怜悯，四岁的孩子，她懂些什么？还不是大人教的？
    想到此处，纭舟看向姜父，大概感受到如刺般地眼光，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神，口中说道：“算了，帆儿这次念你年纪小，以后不可再有这样的想法，双儿，带小姐下去。”
    名为双儿地丫头上来抱走踢打不休的纭帆，纭舟看着她欲语还休的眼光，让赵谦与父辈们周旋，追了出去，见她安顿好帆儿出来，脸上已经多了几道抓痕，见到主人家身影，急忙行礼。
    “你这脸上是纭帆抓的？”
    “不是，我、我撞的。”
    双儿说道，头却低了下去，纭舟的套话大计不知该如何进行，小丫环见得她这样，坦白从宽了：“其实，小姐变成这样，也不能全怪她，她对羽公主您的……敌意，也是害怕罢了。”
    “害怕？”
    “因为羽公主您当年失踪，太当家的看见小姐，就哭，总在她面前说您的好，久而久之，小姐自然觉得妈妈更爱您，所以……”
    难怪纭帆会有如此恨意，妈妈被抢，对孩子来说是天大的事了，纭舟想着解决方法，脚步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娘亲屋外，门缝里洒出来的亮光透着温暖，偷偷看去，天稚正织着什么，看见女儿身影进来，笑着迎了上来：“舟儿，你比比，这个长度好不好？”
    纭舟定晴一看，居然是一件长氅，想起以前提过一句喜欢这种东西，娘亲便记在心上，不由鼻子一酸，可是对着纭帆的教育，到底不能糊弄过去。
    “娘，纭帆那孩子一直是你费心，我想着，以后是不是让父亲们来管的好？”
    天稚一瞪眼：“我怎么能不管！万一那孩子变的和你一样，到外面瞎跑怎么办？到时候，又要整天让我提心吊胆的！唉，我还是喜欢原来的村子。”
    “那，你们离开奉天可好？这地方人多嘴杂，我总觉得呆在这儿反而不如丘元村自在。”听得天稚的话，纭舟眼前一亮，乘这机会把家人劝走，对付骄阳也少了个把柄，娘亲也连声附合，想来早就厌烦奉天生活，象她这样的单纯女子，还是在小地方，幸福的过着小日子比较好。
    纭舟把想法与赵谦说了，他虽赞成可也觉得骄阳不太可能会同意，接下来几日，她终日愁眉不展，一想着这事便心烦，凤萧----或者说，十七王凑了上来。
    这段时间，如果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个熊抱吃点豆腐，或者说突然眼前出现一朵不知名的花朵，九成九是这位风流王，纭舟虽然夫婿众多，象这样直白表露感情的，还就十七王一个，整天无聊，也就随便他去了，况且，偶尔还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贰拾玖— 奉旨离都

    “你再不把手从我胸上拿走，我就剁了……”
    “剁了我爪子嘛。”凤萧笑嘻嘻的收回魔手，“你说了这么多回了，也没见你动真格的。”
    不生气、不生气……纭舟按着已有弧度的肚子，道：“凤萧最近有没有出来过？”
    “没有，估计是受打击太大，亲者痛仇者快，无人信他啊。”十七王一脸感叹，估摸着感同身受，“也许离了这地方，他才有胆子出来吧。”
    纭舟听得此句，心中一动：“那，不如我们离开奉天如何？”
    十七王皮笑肉不笑，看着她面上半晌，直到她恼了，才悠悠道：“我给你梯，你倒下的快，只是，骄阳那里要如何应付？而且，杀场点兵你在行，论到阴谋诡计，你就要差很多的，我随便丢个饵，你就一口咬下。”
    说完，还啧啧两声，一股子惋惜神情，她虽是火冒三丈，但听他口气，倒是帮着她的，也不好翻脸，只好咬着牙假笑道：“那，依你之见？”
    “全家都走那是不行，总得留几个人下来。比如说，你那位亲之又亲的----爹爹！”
    纭舟眯起眼睛，对这十七王警戒全开，好似才瞧出他风流皮相下的阴险，象这等包裹着密糖的炮弹，倒是不容易看出来，万一他从头到尾都是作假，实为骄阳奸细，想到这儿，她回答的口气也谨慎了许多：“全家都走，怎可留下爹爹一人？这等不孝之事舟儿做不出来。”
    十七王端详她神情片刻，面上现出苦笑，突然靠近于她，也不见她作何动作，只是暗提功力。任他暗上肩膀。不由有几分黯然，归根究底，他对纭舟确有好感，不是作假，此时见本已有几分接纳的她又拒人如千里之外，不由说道：“舟儿，我确是对你一片真心。”
    “玄祥也说对我一片真心，可是。你们这真心倒是来的太莫名其妙了，只是见得一面，便迷上了？”这不是真心，这是荷尔蒙作怪！纭舟此时越发怀念奚南，那个男人虽也是把苦压在心里，可是他的情，却从不掩藏。
    “也罢。”十七王放开了手，规规矩矩不再骚扰。站直了身子，倒别有一番风流气度，“先把你想离京的事解决了吧。”
    纭舟眉毛一挑：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这个男人有一双玲珑眼。看事如此通透，比起凤萧来，强了不止十倍。为何他此前却都不帮凤萧成功立业呢？如果他肯帮忙，凤萧也不会落到嫁给她当谍棋的地步。
    “如果你想走，依仗着凤萧地原因，再加上你怀有身孕，骄阳倒也无不可，但你想全家迁走，断无可能！这里必要留下人来，而你地爹爹。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我说过了。”纭舟声含冰冷。道，“我不会让爹爹留下来的！”
    “如果你想成大事。便不要拘泥于这些儿女情长。”
    十七王脸色严肃，纭舟却坦然直视：“如果说成大事，就要牺牲身边的人的话，那我就不要这大事！一人站于山顶有何意义？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罢了！”
    他摇头：“天真。”
    她倔强：“可是我就是一直这样天真过来的。”
    “你终有一天要面对现实，运气不会永远这么好的。”十七王不再争论，“古威那边不用你去说，我已跟他说过，而他也答应了，况且……”
    纭舟听得他这样说，立刻跳了起来，听得他下文，寒气森森的道：“况且？”
    “况且，这事云过也知道。”
    她颤抖了一下，无法再说什么，手掌握紧又放松，最终一摔门往古威处走去，十七王倚在门口，注视着她离去地背影，眼神晦涩。
    古威见到纭舟过来，已知她要说什么，还未等她开口，便抢先说道：“如若你是来劝我的，那我的回答是不，如若你是来与我饯别的，我倒有几句话送你。”
    想了一路的理由被这样一堵，倒是说不出来了，她只丢出一句：“我不会走的！我决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奉天！”
    古威也不反驳，只是在小井内踱步，这院子是纭舟亲自挑的，最好的朝向，最好地屋子，还有面前那方小花园，象极了丘元村的那片回忆，他初见时呆了一呆，便是最叫她高兴的事情：“如果你不走，倒白废了我一番苦心，难道我老了，连你也看不起我这份力？”
    “爹爹，你何必用这话来激我？”纭舟气哼哼坐下，只有在古威面前，她才会象个长不大的小女孩般，“我是想让家人在这时候离开奉天，可是如果丢下你在这儿，不是完全没有意义？难道说你出了什么事，我见死不救吗？”
    “可是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逃起来方便，还是一家子逃起来方便？”
    古威语带笑意，似乎仍是她儿时那个无所不能地爹爹，可是她不再是儿时那个对一切无能为力的女儿，她的肩上有责任，她地手中也有着力量，此时责任与力量相互权衡，正在她心中争夺不休。
    “况且你也可以为我留下助力，再说，也未必真就会发生什么事，骄阳与女帝之间，还不知鹿死谁手，有你在外面，顶多把我抓起来当人质，性命无忧，而且，你这周围的人中，有谁比我更合适？赵谦你少不了，仙君不可能，玄祥、凤萧、柳香和其他父亲骄阳也不会答应，你娘亲更不适合。古威坐上椅子，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道：“除了我，还有谁？”
    纭舟黯然无语，看着地面沉默，古威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轻拍她肩膀，说道：“我很高兴，一是你信我，二是，骄阳看上的是我。”
    信，代表对他力量的信任，看上，代表他在纭舟心中的地位，对古威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愉快，穿堂而过，凤萧在廊的另一边遥遥一躬，他点头回礼。
    在堂的另一边，纭舟听得身后熟悉地脚步，从干涩地嗓子中挤出来一句：“我觉得，越来越不懂你，为什么我们俩的心越走越远。”
    赵谦没有回答，即使他知道答案，那也是个不能说地答案，唯有深埋心中，永不言出。
    “也许，你一开始想的，只是复仇，即使你会成为我孩子的爹，也不能抹去你心中的恨吗？”
    他看着她，而她，始终没有回头。
    最是恨上心头时，欲裂天地，不认六亲。
    三天后，羽公主以保胎养身之名奉旨离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女帝一派纷纷弹冠相庆，而骄阳一派则韬光养晦，冷眼旁观，纭舟向领君借了三十仙门好手，留下护着古威，一旦骄阳败了，这三十好手会不惜一切护着他千里逃亡。
    此时，古威正看着这三十人，待他看见那张与自己极象的脸时，脚步不由一顿，那人发现他的眼神，行了个礼，平静的道：“昆仑门下镜志见过古父……此去经年，古父身体安好？”
    虽然极力压抑，古威仍能从镜志的语气中发现一丝颤抖，他们虽无父子之名，可任谁都可以看出他们的父子之实，此时相见，却是万语千言，欲语还休。
    “好，好……”
    古威知这是纭舟安排，猛觉眼中有泪，急忙深吸口气，道：“坐吧，大家都坐吧。”
    而离奉天路上，纭舟正挂念着镜志是否见着爹爹了，冷不防旁边狼爪伸来，聚功拍去，只听“啪”的一声，十七王捧着发红的手背悻悻而归，口中还调笑道：“娘子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十七王，你到底是何用心？帮着我对付骄阳，对你有什么好处？”
    十七王扑到她身上，把她压到软软的垫上，气息喷得她脸上，带出一股桅子花香：“如果不扳倒骄阳，我怎能实现凤萧愿望？”
    “他的愿意是什么？”
    “脱离骄阳的控制。”十七王对着旁边的赵谦丢过去一个笑容，“这是其一，其二嘛。”
    “其二？”
    纭舟正等着他回答，突然被封住了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清秀的脸，和覆在嘴上火热的唇，等反应过来，推开他前，他倒先离了开去，她坐起来一个耳光扇过去，凤萧不闪不避承受下来，抹去嘴角血迹，笑语：“其二，就是得到你。”
    刺痛纭舟的不是凤萧的口气，而是赵谦平静的脸，可是，她该怎样？斥他无动于衷吗？左拥右抱不是她的愿望吗？她可以与赵谦奚南同睡，却不能忍受凤萧的一个吻。
    平息剧烈的呼吸，把痛楚压回心底，凤萧又对赵谦说道：“云弟，你也会希望我与娘子琴瑟相合，同心偕力否？”
    赵谦没有犹豫，低头答道：“自然如此，还请皇子多多协助舟儿。”
    那每一个字，都如同针般刺在纭舟心头，她握紧了手中软布，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抖着嘴唇仍是一车缄默，最终，只能扭过头去望窗外流云，自抚心中痛楚。




 —叁拾— 纭舟已死，有事不用烧纸

    车队夜行，路途遥遥，平日里人来车往的官道，在这星空也，似乎也染上了几许苍凉，纭舟坐在马车窗旁，看着夜空中冷月清辉，听得身后人低语，丝丝刺痛弥漫心头：“夜了，休息吧。”
    “我不困。”
    无法回头直视赵谦的眼神，即使他抚在肩上的手仍是那么温暖：“那也得休息了。”窗边人不动，他知道是何原因，却放开了手。
    “你在堵什么气？”
    说出如此刺激的话，也不是第一回了，看她伤心掩悲，也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他的心都比前次更痛，因为每一次，都比前次爱的更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尤其她对他有情有义，由始至终，不离不弃，只缘于一个长矛择亲，可是他却把这份情深埋心底，深的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份情在黑暗中顽强的成长。
    遇上他，是她的不幸，也是她的不幸，纭舟听到赵谦这话，猛的回过头来，眼中泪光在月下闪动，尤是不肯落下：“我堵气！？”
    “难道不是么？”赵谦尽力让语气平静，“凤萧是你的夫婿，他吻你一下有何不可？”
    “他是，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我当不起一个夫字。”
    他说的平常，她却听的悲恨：“好！好一个当不起！你现在为何变成这样！？当年的那个男人去哪里了！？”
    “死了，丘元村外，那一夜，便死了。”
    纭舟瞪圆了眼睛，身体不住颤抖，最后，忍下气来。问道：“那你现在是谁？”
    “我是你的男从。是你忠心不二的臣子。”这是他的回答，“是永远追随你的男人。”
    窗外云掩明月，夜风啸啸，车内却是如冰似寒，失了暖意，纭舟嘴唇嗫嚅，泪划脸庞，话中却压下悲意：“请十七王来。”
    “舟儿是否要跟十七王渡夜？”
    “怎么？我跟谁过夜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不敢。”赵谦低头。“只是，你的身子最好不要……”
    “我叫你去你就去！”纭舟突然低吼一声，如受伤地狮子，“其他地轮不到你来管！你不是我的臣子么？那么今晚我就跟你讲清楚，守好你的本份，不该你管的事，就闭嘴！”
    一次次的推开她递来的手，她终是疲了。累了，不再等待地上的他，甩开他的手向着高处飞去，这样也好。省得最后，浓地化不开的情，痛的还是她自己。
    十七王见到纭舟时。总觉得有些不同，那份珍贵的天真如风散去，消失无踪，她的眼光不再凝起希望，僵硬的坐姿如同没有生气的人偶，尽管如此，却反添了一丝统治者的忧愁阴霾。
    “抱我。”
    他听得她地话，没有惊奇。也没有推辞。只是温柔的除去她的衣裳，轻巧的吻上她地脖颈。马车中春宵一刻值千金，车外赵谦听得那低低呻吟，只是独望浩繁星空。
    第二天，纭舟睁眼后，见到的却是“凤萧”，那男人惊讶的望着枕边人，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你……天纭舟？”
    她翻了个身，慵懒地应道：“难道你还想找别的女人？”
    被亲人认为疯了的王眼中露出一丝不信，接着狂喜涌出，刚想去抱住纭舟，就被她冷冷的口气逼退：“十七王如果没有事，还请离开马车吧，这地方这么小，两人睡的实在不舒服。”
    凤萧有些迷惑，她变了，从奔腾的江河，变成平静的大海，在他不记得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地是，他心中地喜悦却不如想象中的大，即使与她一度春风，仍不能把她握在手中，要怎样才能征服那双长着翅膀地心？让那双眼睛，只看向自己。
    “十七王”消失了，他会何时回来？昨晚的温柔，又是什么？真的只是假的么？纭舟枕着软枕，迷迷糊糊想着这些，醒来时，凤萧换成了柳香，他一脸焦急的神色，见她醒来，不由骂道：“你这个色女！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干这种事！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体！”
    虽然语气严厉，手下却是极轻柔，摸着她额上温度降了，才厉色稍减，她见得他这样子，却猛然发现，身边人中，只有他还没变了，河城相遇的四人中，奚南走了、赵谦变了、司马不在，只有柳香，还是以前那个性子，还是以前的刀子嘴豆腐心，即没有向她要求什么，也没有向她索取什么。
    纭舟抱着柳香，见他身子骨渐长，壮了起来，不再和以前一样弱不禁风，换在过往，她此刻肯定泪如泉涌，可是今天，她却哭不出来，双眼干涸如旱。
    泪，是心中语，心中已失了语，自然无泪。
    “你抱我干什么？我警告你！我不会和凤萧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什么。”她笑着推开他，“只是抱抱罢了，不用这么紧张吧，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他一力阻止，她还是下了马车，闷了这么多天，再见蓝天倒觉得心中一片舒爽，想骑个马到处碰壁没人肯借，倒是领君看了，把她拉上马来，坐在前面揽在怀里，她该面红耳赤的，一心只想着身后人的模样，此刻，却自然的靠在他胸前，享受沉默时光。
    “痛吗？”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纭舟却凄然一笑，答道：“痛，痛的要死。“我的师父，梦缘道长说过，金刚石，越是磨的面多，就越是光彩夺目，不能为了追求石体的大，而不忍心除去多余的石面。切骨断肉。方可闪与众不同的光芒。”领君声音平淡，如天高长远一声鸥鸣，风过袅袅，“你该感谢云过，他日你荣登极位，他功不可没。”
    她不接他话，问道：“你羡慕吗？”
    “羡慕。”他淡淡一笑，空卷抹墨留白。“这种痛彻心肺的感觉，我至今仍未体会过，如何叫我不羡慕？”
    “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你不懂失去是什么感觉，更不懂一回首已百年身是什么感觉。”纭舟语气平静，全无激情，“如若知今天这样。我当年便不会走上这条路。”
    “可是，你还是走了。”
    “是，所以我已经没法回头。”
    两人至此住了嘴，见云卷云舒消散无踪。远处山峦叠起，他在她耳边低声唱起长歌，悠悠私语道世间辛酸。红尘外人却能说出七情六欲，羡之慕之。
    蓦地前方出现喧哗，有下人跌跌撞撞跑回来，领君问道：“想去凑个热闹吗？”
    “去吧，好些日子呆车里闷死我了。”纭舟同样回以笑容，只是笑容中，已失纯净。
    原来又是纭帆惹地祸，那丫头见着路边地里种的冬菜。觉得稀奇。便叫下人跑去摘，主人出来阻拦。反被打了回去，那些下人摘了菜本想讨好主人，没想到回路上撞到恶霸，本来这种小角色不算什么，谁知那几人有眼不识泰山，下人搬出羽公主的名号都没阻住，居然舍了主人跑回来求救。
    纭舟听过汇报，微微一笑：“不是你们的错，带我去见纭帆。”
    见得那些流氓，真是典型的路人甲乙角色，其中一人正抱着纭帆对周围兄弟笑道：“大哥，这丫头正好长大了做我们老婆，看这屁股，肯定好生养啊！”
    纭舟嘴角一抽：四岁的娃儿，也能看出屁股！？
    “你们这些人，闹够了没？”
    “啊！老大，看，这边有个大的，一并收了回去吧。”那路人甲看着纭舟大喜道，见她扶着身后男人轻身下马，又怒道，“大哥，男人一定要杀光！这男人肯定开过苞了。”
    纭舟也不理那人，对身侧领君道：“借你剑一用。”
    他微微一笑，双手奉上宝剑：“长久未用了，用时小
    纭帆正在路人甲肩上痛骂，见得姐姐来了，又羞又怒，叫道：“快来救我啊！还有这几个下人！居然敢跑！一定要狠狠的打。”
    纭舟也不多言，缓缓走进他们，那路人甲看她过来，口中喜着“这么乖……”同时伸手过来，没想到寒光闪过，呆愣间，竟是整只手腕被削断！他惨嚎声起，捧着手跌坐在地，众人俱被吓呆，这些恶霸平时鱼肉乡里，从来都是学螃蟹走路地，哪里有人敢惹他们，再见得执剑之人居然是一女子，挺拔之姿却没有一毫杀气，只有空气中淡淡血腥，在证明着断的确实是人之血肉。
    “你这恶妇……”
    路人乙丙丁头脑一热，往前冲去，纭舟剑光闪动，注意到那些人及至身前纷纷膝盖一软，有石子破空声音，抹完小兵脖子，她转身冲领君一笑，以谢他出手相助之意。
    场中只剩下背着纭帆的大哥，小丫头哪里见过血，已是吓呆，那大哥也好不到哪里去，见纭舟逼近，如见罗刹，后退间左右脚绊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纭帆也滚落在地，手脚并用爬了开去。
    “饶……饶命啊……女侠饶命……”
    纭舟歪头一笑，手中剑却毫不留情的挥去，血泉冲天而起，大哥那颗头颅恰好滚到纭帆眼前，她愣了半晌，突然爆出骇人尖叫向着仆从爬去，那些仆从已吓的腿软，见小主人奔来，急忙抱住她，几人抱成一团，也不知道谁比谁抖的更厉害。
    纭舟拖着剑身，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走到纭帆面前，问道：“你刚才说这些人舍了你跑走，要狠狠教训是不是？”
    纭帆结巴着嘴，吐不出一个字来，刚要摇头，耳边风声响起，抱着她的仆人头颈分家，身体维持着原本姿势，这种恐怖地景象让她呆滞片刻，突然拼命挣扎跑了出来，再见得姐姐一个个砍死她的仆人，圆头满地滚动，浑身颤抖如筛糠。
    砍完最后一个人，纭舟走到纭帆面前，在她身上擦净剑身腥血，微笑如水，道：“砍头是这样砍的，你要记住了。不然，你怎么来砍我的头呢？”
    说完，便转身把剑递还领君，歉道：“用你地剑来砍头，真是对不住了，也亏你剑利，不然我还真没办法砍这么多颗。”
    领君笑容温柔，映得这满地血腥份外妖娆：“无妨，剑乃身外物，坏子，扔了便是。”
    他们在说什么？
    纭帆呆呆的坐在地上，看那男女云淡风清的对话，无视这一地尸体，这是她地姐姐吗？是娘亲口中那个开朗活泼的姐姐？
    突觉后领一紧，领君拎着她送上马背，坐在纭舟前面，往大队弛去，纭舟来之前，就对大队人下了命令不许跟来，天稚见了小女儿身上血迹，吓的不轻，见着大女儿骑马，又是一痛斥责。
    纭帆眼神呆滞，显是吓过了气，纭舟笑而不语，低头道歉，等她进了马车，赵谦才问道：“杀人了？”
    “是，多天没有活动了，闷的慌。”纭舟让柳香侍侯着换下沾了血迹的衣物，答道。
    “收拾干净尾巴没？”
    “杀光了，包括纭帆的下人。”她语气平静，似在诉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抬起头来对赵谦一笑，“我做的可还合你心意？”
    赵谦心中地某一角在悄悄崩塌，却仍是点头道：“舟儿做地很好。”
    她笑，灿烂如阳光，热情如霞光，却已是把死去的天纭舟，悄悄掩埋。
    当纭舟地肚子能清晰的看见曲线时，未名村终于到了，那深藏在大山之中的桃源，再次描清她心中的回忆。


 —叁拾壹— 鼻子里面塞西瓜

    未名村的人多了，这些年各地大小灾接连，百姓都说天要怒了，天怒不怒不知道，人总要活下去的，于是逃难的多了，一传十，十传百，这里聚集的也越来越多，纭舟见了，心思便打到这人上面，任何一个朝代，最缺的，都是人，人不能速成，人才更无法种出来，幸好尚有苗和雷冬，这两人训兵是没有问题的，又是农闲时，就招募些年轻壮丁，训来做亲兵也是好的，再加上奉天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是越发的危险了。
    正月十七，元宵刚过两天，女帝下令奉天全城宵禁，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一直以来的正月无眠夜的惯例被打破，连江湖中人也议论纷纷。
    正月十八，仅仅女帝出手第二天，骄阳公主宴请一干老臣，各地还乡、流放、请退的人也相继被召复朝，名义上是多年不见聚首忆情，实际上的意义令人回味。
    正月三十，女帝关闭奉天三门，临敌举动立刻让全朝大哗，各路势力相继赶往奉天，不仅有朝中的，还有受封的各家皇亲贵戚，江湖人士更是蠢蠢欲动，想要一赌未来。
    二月十四，骄阳令禁军戒备，三军入城，凤汉一片风雨欲来的势头，王巍周渊发话：[希望邻国安泰]，其中含意可圈可点。
    而二个月后，在湖畔舞剑完毕的纭舟，接到凤萧递来的小纸条----临机，速发---这是从奉天发来的，她冷笑一声，揉成团扔入湖中，凤萧见了，大惊斥道：“天纭舟，你怎可不奉奶奶之召！？”
    “我挺个大肚子。去干嘛？”她捶捶酸痛的腰部。想着将来生孩子的事，有些发怵，“要去，你去好了。我无兵无权，去了也是送死。”
    “兵可从路上招募，权，你是皇家羽公主，有责任维护皇家安泰。”
    纭舟看向清透俊挺的男子。有些叹息那个十七王为何还不出来，见得凤萧久了，难免烦燥，再加上他总是一付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猥琐模样，哪里有十七王地敢作敢当。
    “我话扔这儿了，想去，你去好了，我不去。”
    不理暴跳如雷地凤萧。纭舟回得房里，赵谦正在等她，桌上是另一份“纸条”，周渊熟悉的字迹写道：[错失良机。你怀错孕。]
    同样揉成碎片扔进花瓶里，看那纸条慢慢熔进水中，纭舟问道：“爹爹处有没有消息来？”
    赵谦摇头：“奉天形势紧张。但还波及不到古爹头上。”
    自从那夜之后，一切又恢复从前，她还是那个嘻笑怒骂的她，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他，只有明月记证了那一夜，人，即使再痛，再苦。终是要活下去的。受着时间的洗刷，慢慢掩盖住伤口。结了痂，了疼，也就放了心。
    他看了看她变形的身材，说道：“你也该多休息了，不然生的时候会很痛苦，你这些时候都没长胖。”
    “没胖？”纭舟嘴角一抽，摸着肚子说道，“这里不是胖了么？还有胸部不是胖了么？”
    赵谦递过一个白眼：“这里再不胖就不正常了……你……”话说一半，他突然脸色变白，十指紧紧抓着椅子扶手，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恢复正常。
    这就是另一件令纭舟心烦地事，赵谦开始发病，先开始还只是易病易累，渐渐的血色尽失，这种冬天，四肢却冷寒如冰，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整日里恶梦连连，相对着白天也没有精神，现在她已把赵谦手上的事分散开来，玄祥、柳香都得帮忙。
    对于玄祥，她仍是没有完全去掉戒心，许多事情还是瞒着他，对此，他倒也坦然，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她却经常见他在独处时，显出一付少年的模样，青涩忧愁爬上眼角，让做出猥琐幻想的她有着严重的负疚感，真是罪过啊！
    纭舟见赵谦这模样，想去唤来柳香，却被他阻止：“你坐着吧，我没事。”
    说完，两人相对而坐，俱都有些无言，不知何时起，他们独处时，再也没有那份温馨自如，仍是无话不谈，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人经常各自捧着书一坐一下午，别人也乐得这两个“老弱病残”在一起，好照应。
    奉天形势随着纭舟的肚子一样变大了，远离那风暴中心地她，倒是过的安逸舒服，领君对于陌生地方向来兴趣浓厚，经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到处游历，其他人各司其职，共同建设“封建主义小农村”，在未名村大兴土木，开垦良田，这土地主，实在做的逍遥，爽快的她都有点不想出去了，而赵谦，居然没有表示异议，一付“你想留就留好了”，令她觉得极为反常。
    在八个月地时候，纭舟觉得有必要过问一下生孩子的具体程序，柳香听得她来意，一脸奇怪的说道：“程序？什么程序？”
    “呃，就是具体怎么个生法？”
    他哭笑不得地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生过。”
    “你没生过，你也没接生过？”纭舟一听急了，原本就指望着靠他这做医生的，没想到也是个生手，这偏僻地方哪里去请稳婆？再说请了她也放不下心，接生过的医生倒有一个，可一想到乔父为她接生，这心理上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接生过，但是，我接生的大多母子双亡。”
    柳香说的轻松，却让纭舟心中一沉：“是不是你接生有什么问题？“怎么可能！”他不屑的道，“我接生都是花院女子，虽说花院中大多是不能生育的，但也有一二个不知为何突然怀孕，这种例子极少，也不是没有。”
    纭舟皱起眉头：“那些恩客不想着来接她们吗？”
    “不会，因为花院中怀孕女子大多最后都母子双亡。所以几乎没有恩客会来接她们。”
    “那。死亡原因是什么？”
    “不明，归于天道。”柳香轻轻巧巧一句话带过去，倒让纭舟的心儿七上八下地，见她脸色不豫，他急忙劝慰道，“其实，花院女子本来身体已是不好，怀孕后心情也不好。又听惯了姐妹们生子即死，也是越有这种想法越是容易出事，你放宽心就好了。”
    纭舟想着这也是一番道理，心理影响生理，凤萧就是个好例子，再回忆下，两世还都真没见过生孩子，就追问道：“那生孩子到底是怎么个生法？”
    柳香抽了抽嘴角：“你想要怎么生？”
    “我觉得。那里是不是太小了……？”
    纭舟沉默半天，吞吞吐吐地问道，引来柳香妩媚一笑：“没事，会裂的。”
    这普普通通四个字对她来说无疑于天降霹雳。“会裂地”这句话不断在她脑中重复，生生弄出周身地阴云密布来，闲下来时。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天月拿来的核桃半天，突见四下无人，悄悄把核桃往鼻子里塞了下，得出的结论是----母亲太伟大了！
    不是有流言说，“生孩子就象是往鼻孔里塞西瓜”么？核桃塞起来都这么恐怖，不用说西瓜了，而且，这里可没有剖腹产！就算有剖腹产。也没有麻药啊！
    随着日子的临近。纭舟心中的恐怖也越积越多，她甚至拦着柳香道：“如果我晕过去了。你就剖我肚子拿孩子。”
    柳香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道：“就你这身板，还想晕？我到时候会劝不懂武功的人离你远点，省得你一使劲伤了他们。”
    怕归怕，那日子还是要来的，天要下雨娃要落地，肚子长到一定程度就不会长了，纭舟虽然天天揪着心儿数日子，但该来地，还是会来，最后十几天，天天晚上柳香就和衣睡在她床边，家里的其他人也都招了回来，就连未名村里的村民们都在等待这一天，毕竟在这个时空，生孩子并不是件常有的事，未名村近五百多人的规模，从有第一个人开始，到现在近五年，一个孩子也没诞生，这在古代中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一开始时并无太大感觉，只是觉得身下热乎乎的，纭舟还能平静的爬起来说要去如厕，结果被柳香一把按住，说：“如什么如，要生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划过脑际地第一条信息是：要裂了！再等到看见领君从后面环过她的胸下，支着她半坐时，更是大喊大叫：“为什么要叫他来坐我后面！？”
    柳香男儿本色显现，怒吼道：“不是他搂着你，你想谁？你那手劲儿一捏，没武功的不是被你捏坏了！？”
    柳香说的不错，当纭舟尖叫着使劲时，领君地脸色由平静到僵硬再到“深沉”，手臂被捏咯咯作响，不多时更听骨头断裂的声音，伴有不时的鲜血流出，真不知是她痛点，还是他痛点。
    饶是如此，纭舟仍然叫了有二天多，第一天时她还能痛骂：“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生下来？难道是难产么？柳香，剖肚子……”
    “剖什么剖！哪个女人生孩子不要个两三天地？”
    柳香也忙的满头汗，面容憔悴，神色疲惫，纭舟喊累了还能睡会儿，他可不敢睡，此时听他这样一说，她脸色顿变：“两、两三天！？这什么世道！哪有生孩子生两三天的！？”
    “不信你去问你娘亲！生你生了多久！”
    如果她能下地，走出去，就会看到外面娘亲正与父亲们谈笑风生，完全不当一回事，等到第二天，纭舟的嗓子也哑了，领君的手臂也残了，两人都是一脸菜色。
    “这孩子……生下来后……我非要这家伙好看不可……”纭舟讲话已经胡言乱语，正计划着怎样教训这孩子时，猛觉得下身一松，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不久后，朦胧中有婴儿的哭声传来，从模糊的眼帘中看出去，柳香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离开了，然后又返回来，嘴唇上抹着凉凉的东西，接着，就是扑面而来地黑暗。
    再醒来，生孩子时地吵闹和炎热都消失不见，一室清静，那个重要的时刻已经溜走，纭舟左右看了看，又摸上肚子，果然已不复凸起，那个“球”消失了，不自觉心中有些空落落地，稍微动了下，玄祥的脸出现在她视线中，动了动嘴唇，却听到一个不曾听过的声音。
    “舟儿……”
    发音生涩，语字不清，可是纭舟还是在这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当年荒郊野外时相似的感觉，她疑惑的问道：“玄祥，是你讲话？”
    他不答，一手抚上她的额头，待她瞥到眼角一抹闪亮时，不由想尖叫出声----那赫然是一柄匕首！
    玄祥！你什么时候发疯不好这时候发疯！柳香、赵谦、领君，哪怕是凤萧也好，来人啊，救命啊！


 —叁拾贰— 最吐血的告白

    其他人忙着孩子，纭舟的身边只有玄祥，脸上是满满的悲伤与哀恸，让她有瞬间的惊讶，时光似乎倒转回十年前，那萧瑟无人的荒郊野外，风声呜咽中，仍是孩子的他就是这么握着匕首，执着的追寻他的梦想，而她，也是在孤立无援中，顽强的活了下来。
    匕首突然加速向着纭舟的喉咙刺了下来，她一侧头躲，摸到床边的铜制脸盆狠狠砸到玄祥头上，乘他有着片刻眩晕爬下床，顾不得身下传来的剧痛，奔出门口，扑出门后是遇见的却是天月天秋，两个丫环惊讶的看着自家主人狼狈的爬出来，刚想说什么，房中伸出一只手把她抓了回去，再摔上了门，她们两人互相看了看，笑道：“小姐还真是不安份，生完孩子都乱跑，不过有玄爷看着就放心了。”
    纭舟在屋内被玄祥捂着嘴，听着门外的声音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两个笨丫头啊！我再怎么好动也不会这时候到处乱跑啊！
    此时，眼前的玄祥倒是平静，把她抱到床上，捆好手再堵上嘴，出去不知说什么，只听见天月天秋离去的脚步声，他进来把门一关，静悄悄的室内顿时充满了阎王的气息。
    “别……喊玄祥的吐字仍是不太清楚，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两个字，却是声音清亮、丝丝动人，虽说死在眼前，但他犹如晨雀振翅般的嗓音还是让纭舟惊艳了许久，他一边反复说着她的名字，一边去掉她口中的布。知此刻如果刺激他。还不知做出什么疯狂事来，唯有好声好气。
    “为什么你要杀我？不，或者我该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
    做鬼也得做个明白鬼吧，这玄祥恨也莫名，爱也莫名，非把人气的吐血三升不可，他听得纭舟这样问。脸上现出迷惑神情，过没多久，又转成悲伤，慢慢开始述说。:: ::
    “因为……如果你…爱我，肯定会……舍不得……我伤心，你肯定会……愿意为我死……你死了……我就可以……去见梅
    纭舟听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这个玄祥，这个理由。实在让人要出离愤怒！这人还真是榆木脑袋，凡事一根筋，说他缺心眼都是轻地，完全是个吃了劣质奶粉智力低下地家伙！现下她为鱼肉。人为刀俎，只好捺下怒火，问道：“那我现在还没爱你。你怎么又杀我了？”
    “因为……你不会再爱人了……”
    玄祥说这句话时，眼神黯淡下来，那张总是木无表情的脸，渐渐幻化出生动的气息，就好象画中像妖化成人，他轻轻抚摸着纭舟的脸庞，清澈的声音一语道破黑夜中随风而逝的秘密。
    “你……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你不会再爱人了……我很妒忌。和你相处时间越长……就越妒忌。因为你会为了其他人去做明知道做不到的事。有时候，我会做梦。梦见你骑着马，阳光很强烈，我都看不见你的面容，只听见笑声和吹过地风，我想追上你，可是我追不上，我追了一夜，都追不上……”
    随着玄祥的说话越来越流畅，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落了下来，纭舟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能哭的这么美，就象沉静的心碎，只见一地伤痕，却听不见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你现在杀我是因为？”
    他抬起湿润的眼帘，说道：“我很伤心，因为我永远不会爱我了，也不会自愿为我去死，我只好杀了你。”
    “靠----！”纭舟再也忍不住骂起来，刚才地美好气氛通通飞走，这等歪理实在能把人气的升天，为什么？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JK罗琳阿姨后翌大神好莱坞动作片和爱情片的编剧，我知道好久没向你们祷告了！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为什么出现在身边还尽是不正常的男人！？
    看着刀锋向逼近，她不得不收拾心情，对付眼前地木头：“等、等一下！玄祥，你做这些是不是都为了能见那个梅儿？”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应该是，可是你不爱我，我也很伤
    这算告白么？这恐怕是世界上最令人有跳楼冲动的告白了吧？
    纭舟在心中告诫自己忍忍忍！一忍再忍，努力装出温柔的语气道：“即使你杀了我，也不可能达成愿望地。”
    “为什么？”
    “你想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个女子怎会一直等你？”
    不想纭舟才一说完，玄祥没有半分犹豫的说道：“不会，梅儿说会永远等我的。”所以说，痴情莫过少年郎，可是你大爷的，青春期未免太长了吧！？她只觉得他大概是人性被长久压抑，修炼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闭口功，八成精神出现什么问题，可是从平时的言行举止上来看，又很正常，她宁愿去面对凤萧的多重人格，至少那还能够沟通啊！
    “那我们去证实一下好不好？如果梅儿还在等你，那我就……”本想说任你处置，又想到万一那个梅儿也是个不正常，纭舟急忙改口道，“我就想办法让你和梅儿当场结婚！”
    玄祥踌躇着说道：“可是，我已经嫁给你了……”
    “没关系！”听到他语气松动，她急忙趁热打铁，“我有办法的，你也看到了，无论怎么样不可思议地事，我都可以完成是不是？”
    他眨了眨眼睛，终是被说服了，松开绑她地布条，听她的吩咐去找来柳香，美艳男子一坐到床边，就被妻子紧紧抱住，感受到她浑身颤抖，不由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哪里疼的厉害？还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事……没事，让我抱下，一下就好。”纭舟感受着柳香身上传来的温暖，刚才千钧一发带来的危机才慢慢过去，瞄到站在门边平静的玄祥，不由觉得刚才象是一场恶梦，这人还真是颗定时炸弹，一不小心，就把身边人炸个粉身碎骨。
    柳香见纭舟慢慢恢复正常，把她按回被子里包个严实，才笑着对她说：“一醒来就忙着见我，也不关心你女儿。”
    “我女儿？”她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孩子。”
    “是啊……”柳香理了理她的发丝，笑道，“这时候才想起来，真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纭舟挣扎的又想坐起来，刚才紧张时不觉得，现在一动却只感到钻心的痛楚，娘唉，真不是人干的活！柳香见她小脸皱成一团，不顾她的抗议，抹了点手中清凉的膏药在她唇上，昏睡药的效力很快散发开来，朦胧中只觉得有个暖洋洋的小东西爬上胸口，然后就是扑面而来的周公笑脸。
    天纭舟第一次见到她的女儿是离生产后的第三天，眼睛还未睁开，最先感觉到的是压在胸口上的重物，不耐烦的挥下手，只听得周围一片尖叫：“小姐把孩子打飞了----！！”
    于是天倩第一次与母亲的互动就是被当球一样拍飞，这件事无数次在长大后被提起，让纭舟不胜尴尬。
    眨巴眨巴眼睛，看见的却都是人后脑勺，一堆人围着娃娃正手忙脚乱，没人注意纭舟醒来，胸口的凉意让她坐起来，发现衣襟大敞连忙包好，嘀咕着这帮人有了孩子忘了娘，虽然说屋里不是女眷就是亲近之人，但难免害羞。
    等众人把孩子包好，转过身来，看见的是一脸不悦的纭舟坐在床头：“一堆人在干什么？”
    “小姐！你可醒了！”天月赶紧把一团小小的包裹往纭舟怀里一放，“赶紧给小小姐喂奶吧。”
    她脸色一黑，都忘了还有喂奶这茬了，但一屋子人眼睛盯着，掀衣服还真有些不好意思，眼光飘到掉下来的肉身上----黑石般的溜圆眼珠，微翘的粉红鼻尖，白里透红的脸颊，象是知道母亲在看她似的，嫩若水的嘴唇突然吐出个泡泡，看的作娘的心里一阵跟一阵的酸味----这娃从小长这么漂亮，比之她当初除了“健康”找不出其他形容词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那边听得柳香催促她喂奶，不情不愿的当众裸胸，那小丫头也是老实不客气的一口吸住饭碗，疼的她倒抽了好几口气，再看向孩子的右脸，叫了起来：“咦，这脸上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个红印子？不会是在脸上长个胎记吧？”
    其余人面面相觑，默契的同时闭口，看的纭舟心中疑惑一阵紧一阵，但问了几次，却无人肯说，她只好暂且把这件事放下，问起柳香：“赵谦现在怎样了？”
    柳香知她意思，点头道：“领君正和他在一起，应是无事了。”
    听得这话，纭舟才完全放了心，疲惫感瞬间淹没过意志，她打了个呵欠，又碍着孩子在胸，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柳香见她这样，教她侧躺着，才算解决了难题，就这样醒醒睡睡，吃吃说说，七天后，差不多恢复正常，总算能抱着孩子出去了，让她惊异的是，凤汉居然没有坐月子一说，医书云“久躺而不利于活筋疏脉”，真是有市场就有生产啊，凤汉对于女性果然是关爱备至，各方面研究的详详细细，精道非常。



 —叁拾叁— 传说中的“小梅”

    天稚见得纭舟平安无事当然欣喜，生的又是女孩，抱着孙女嘴就没合上过，尤其那句“我女儿就是强，生的女儿都比我生的漂亮”，真是让作女儿的哭笑不得，而纭帆自从那次惊吓后，见姐如见虎，纭舟越是笑意盈盈，她就越是不敢靠近，知这事不能勉强，纭舟也就不去理她。
    跟娘亲父亲们聊过，纭舟抱起孩子回了自院，平时总能碰见的夫婿们一个也见不到，柳香是特例可以见孩子，其他的有碍规矩，不与孩子见面，她想了想，便叫来天月：“你去跟各位爷说，我病了，要见他们。”
    果然不多久后脚步声传来，柳香最先冲进来，见纭舟好端端的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半点病容也没有，正疑惑间后面又涌进来人，正是赵谦，他见着妻子抱着孩子坐在那儿，第一反应就是回头便走，被她喝住：“站住！给我进来！”
    等到一屋子人到齐了，纭舟直直走到赵谦面前，把天倩往他怀里一扔，见他手忙脚乱的接住，笑道：“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女儿了。”
    再看屋中各人脸色，真是精彩非常：柳香虽早就知道，却是仍掩不住那份失落；玄祥一脸木然，事不关已；赵谦惊愕不已，愣在当场；领君玩味的看着戏，平静如常；只有凤萧立刻跳了起来：“天纭舟你怎可不从祖治！？男从不可领子！这孩子只能是我的！”
    瞥了眼凤萧气愤的脸庞，有些怀念十七王的纭舟懒洋洋的对领君道：“你愿意把这孩子送给赵谦不？”
    领君笑着点头，纭舟笑看凤萧脸色剧变，他无法与领君这等人物争宠，在坚实的力量面前，皇权显的那么苍白。
    赵谦抱着软绵绵地婴儿，凝视着她转动地黑眼珠。似乎从那里面。看见了他的过去，河城燃烧的熊熊烈火，王巍吹过的啸啸寒风，西北戈壁的铮铮铁蹄，还有凤汉边境的大齐兵阵，一瞬间，他竟是看的痴了，直到旁人走光。他才惊觉过来，抬起头，视线中出现的是妻子静立窗边地背影。
    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纭舟讲道：“我最近可能要出去一趟，解决玄祥一些事，你不要跟去，时刻注意奉天的情况，一有风吹草动。及时向我汇报。”
    听不见应声，纭舟奇怪的转回身来，看到的已是赵谦平静的表情，还有一如平时的简洁回答：“是。”
    她转身前的萌动情愫。全部被重新深深压回心底，她毫无所觉，漠然走过他身前。肩后大氅随行而动，带起发丝几许，拂过他的脸前，见得她地背影离开，他心里裂隙中涌出的情感却越发汹涌，咆哮着在身体里奔突想要宣泄，却是被强烈的意志筑成的堤坝生生挡住，只是旋回冲掉心头地痛楚。再添新痕而已。
    忘不了。多少个夜晚从恶梦中醒来，见到母亲血流满面。怒斥他对家族无用，见到兄长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向他求救，听到父亲们临死前的惨叫，还有赵老太君地训责和怒火，赵家百口怨魂挠得他经年不休，夜不能寐。
    他只能喊一句：儿孙不孝，儿孙无能！
    忘不了，即使改了容颜，换了名号，这身体里的血，仍在时刻提醒着他----复仇！
    可是，这一切，在那个软绵绵的小生命到他手上时，叭的一声，绽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缝，汩汩的流出他心底真实的想法---未名村的恬静生活，山林木屋地温暖夜晚，昆仑山前地观云赏峰，还有大婚那天，穿着红色喜服，眉眼含情的俏羞神情。
    他亲手扼碎了这一切，亲手揉碎纭舟心中地纯真，把她塑造成冰冷的强者，当他对着那空洞冰冷的笑容顶礼膜拜时，心如刀绞。
    ……然而这一切，却是为时已晚。
    赵谦把天倩抱进臂弯，看她小嘴一张，甜如蜜的笑容直直贯穿作父亲的心灵深处。
    ……却是为时已晚。
    因为那个她已经离去，挺拔的苗条身影已转身消逝，他坐了半晌，直到听到天月声音，才惊醒过来，把婴儿交给她，等着他的，还有无数的事情。
    当晚未名村“土地主”天家大宴村民，流水席直到深夜，新修的屋中大厅，本是和美的气氛，在听到纭舟把天倩认了赵谦后，变的静默无声。
    无人敢反对，想开口的天稚在乔父的示意下，疑惑的把话吞回肚子，纭舟整治纭帆的手段骗过娘亲，可骗不过几位父亲，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个被废的长女，一开始，就没有看上天家那点儿权力，也开始明白，如果挡了她的道，亲情并不是一面免死金牌，而乔父早已看穿这一点，才会叫她立下那誓言。
    “舟儿，你可曾记得那晚对我许下的承诺。”
    纭舟一笑，沉静如水：“当然，舟儿从不曾忘记。”
    “好。”乔父点头，言语之间谨慎了许多，“那么，你今后打算如何安排我们？”
    “未名村不好吗？天高皇帝远。”
    甘父对于这新地方十分不喜，丘元那儿有他的官场根基：“那不如回丘元村，何必在这偏僻地方？”
    “舟儿没有意见，全凭父亲们作主，只是外间风雨大，还请等过段时间再回去吧。”
    “行了，就在这儿过吧。”乔父阻止了还要争辩的甘父，下了决定，“倩……儿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们老了，不能帮上你的忙了纭舟谦恭应答，对着这位一家之主，仍是带着十足敬意，却是由于她已登的够高，不必再仰视于人，宽容，是强者的权力。弱者的义务。
    令她意外的是。晚上来找她的，却是娘亲天稚，本以为是乔父又派来做说客的，一问之下却知不是。
    “舟儿，你长大了，娘亲和爹爹们管不了你那许多了，只是，娘亲真地希望你能够过地快乐。而不是整日里奔忙。”
    纭舟泛出一个微笑：“我过的很快乐啊，又生了女儿，还有……”
    不想却被天稚打断：“不，你不快乐，是，你确实还是和以前一样笑，可是在没人时，你从来不笑了。小时候。你经常一个人时都会发笑，那时候真以为你是个傻子呢。”
    小时候会笑，是因为有梦，有期待。有未来，可是现在，梦没了。期待与未来仅就是早已失了音调的歌词，字眼再华丽，也是唱不出快乐来的。
    纭舟沉默，这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娘亲，却有一双敏锐的眼睛，作母亲的那颗心终是不愿看着女儿受苦的，可怜却是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女儿地苦处，因为她永远也站不上女儿所曾走过的道路。
    子非鱼。焉知鱼之苦？
    劝慰走了娘亲。纭舟没了睡意，裹着厚衣于院中见缺月沉云。听得玄祥脚步，想起曾经的应诺，便说道：“明日出发，去找你的梅儿。”
    身后少年没有应声，她发了会儿呆，又呢喃的问道：“为何你们都觉得我不快乐呢？”
    “那你觉得你快乐吗？”
    玄祥开口说话曾让周围人都吓了一大跳，但他仍喜欢用木牌与其他人沟通，只有在面对纭舟时会滔滔不绝，领君曾经亲自考较他的功夫，事后对名义上的妻子评价道：“比你只强不弱。”
    “快乐。”
    她听得身后那一声清脆的“撒谎”，不由笑了出来，收拾起心情，回房歇息。
    要寻找传说中地“梅儿”，非得回丘元村不可，这年头，同时有两个女人怀孕简直是件稀罕事，奶娘也是不可能的，幸好养着羊，可怜的小天倩只有喝几天“羊”奶了，领君对于纭舟长大的地方兴致勃勃，便跟了过去，三人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七日便见着村头巨石，进了村一路打听，顺着熟悉地山路寻了过去，倒象是郊游，待看见那间残屋时，日头已偏了午。
    “有人吗？”
    玄祥不擅言，纭舟身份不适言，喊人的工作就交给了领君，喊了几句，不见人应答，偏生几人都听见屋里有微弱呼吸声，奇怪之下也是仗着艺高人胆大，玄祥踹开门，纭舟断后，几人一涌而入，不想昏暗屋内却没有传出抵抗。
    屋内狭小，外间是个灶堂，堆放着零碎杂物，灶上还有着热水，只是浓浓的汤药味飘荡其间，刺激着纭舟最近被柳香灌了不少药地鼻子。
    “谁……啊……”
    三人遁声进得里间，家徒四壁却是干净整洁，想来主人很是爱护这个“家”，残破老旧，仍是个“家”，床上躺得一个男人，面容削瘦，指如枯骨，即使不懂医的，也能一眼看出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那人见得三人进来，却是眼前昏花，只道是黑白无常黄泉小鬼来拿他，没有惧怕之意，倒是笑着说：“三位……鬼爷，你们终是来拿我，也好……带了我去，小梅就自由了。”
    小梅这个词同时刺激了几人意识，玄祥窜到床前，问道：“可是李梅？”
    “正是。”那男人顿了顿，又叫道，“鬼爷莫不是来拿我妻子的，那可不行！我妻子心地善良，不该早夭！你们要拿便拿我吧！我……”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扶着床沿咳个不停，就差把肺都咳出来，纭舟突见玄祥拿出匕首，竟是直接向着那男人心窝扎去，幸好领君在侧，一把抄住玄祥的手，夺了匕首。
    “你干什么？”
    “此人与梅儿成婚，如不杀了他，我怎能娶梅儿？”
    纭舟连生气的兴趣都欠奉，直接一扇他脑袋，道：“坐好闭嘴，我来处理！”那玄祥倒是乖巧，就这么坐在一旁，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如小狗般望着她，让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叁拾肆— 红发战神再临

    
    “这位……大哥。”横看竖看这人也不象比自己小的，纭舟说道，“你可知你妻子去哪里了？”
    那男人不答话，只是盯着纭舟发痴，直到她以为脸上有什么东西的时候，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领君扶他起来后，仍是端详着她不变，惹的玄祥心情更糟。
    “可……可是小姐？”
    纭舟愣了愣，那人神色激动，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颤抖着伸出手来想要摸她的脸，被躲过去后省悟过来，急忙收回手，却还是切切的问道：“你、你是天家长小姐是吧？”
    难道又是什么时候惹下的孽债？
    领君与玄祥看向纭舟的眼神同时明明白白写着这样一句，她反射性的说道：“我不认识他！”
    “小姐，我是小强啊！”
    纭舟憋住大笑，扭曲着脸道：“我不认识叫小强的！”
    那人显然大急，脸涨的通红：“小姐，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后来你认龄了我就嫁人了。”
    “啊。”纭舟没象玄祥那时大叫，只是张开了嘴吐出两个字，“是你。”
    正是儿时的小正太，见纭舟认出他来，更是激动不已，不想引动伤病，顿时咳的说不出话来。正这时。外间扑进来一女子，把床上人抱在怀里，对几人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阿祥！？”
    玄祥见到那女子时，眼便亮了起来，带着从未显露过的温柔走到梅儿面前，轻轻扶着她的胳膊，说道：“梅儿，我来嫁你了。”
    果然如纭舟所料。梅儿却未显出惊喜神色，反而慌张不已，看向旧爱的眼神也多有愧意，口中吱吱唔唔的道：“阿祥，我……我已经娶了人了。”
    玄祥此时急道：“可是，你当年不是说只愿意娶我一人吗？我为你了，什么苦都不怕，什么事愿意干！为什么。为什么你另娶他人！？”
    “可是，当年你与我约好了私奔，我在约好地地方等了你三天，你却终是没出现！”梅儿咬咬了牙。喊道，“你怎能责我失约！？难道不是你负心在前！？”
    “我……”
    玄祥当年应该是刺杀事发，被家族囚禁。所以才会出现失约之说，此时被梅儿一堵，无话可说下只有求助于纭舟，接到他地视线，她对梅儿说道：“跟我来外间，我与你说件事。”
    小正太也对妻子说道：“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天家大小姐，你不是说过，她现在是羽公主了。她找你。不会有坏处，你不妨跟她一叙。”
    梅儿犹犹豫豫的跟着纭舟走到外间。劈头便听她问道：“如若让你现在再娶玄祥，你可愿意？”
    “我……不想。”
    梅儿低垂下眼，只是吐出这几个字，神情复杂，纭舟见些便追问道：“你有何难处不妨跟我讲了，也许我可以帮你。”
    “我想治好我丈夫的病。”梅儿一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他的病都是拖出来的，如果羽公主愿意帮忙的话，肯定会治好的。”
    见得她眼中希翼，纭舟有些不解道：“你只有小……强一个丈夫？没娶其他地？”
    如她这般贫穷女子，娶上十个八个丈夫也不是没有，小梅颤了一下，突然伏地痛哭：“我、我不想娶其他男人，我只要小强一个！”
    这种悲情场面，再配上那种名字，纭舟实在难以酝酿出同情的感觉来，只好转回去里间问做丈夫的原因，那小强叹了口气，说道：“如若不是小姐，这事我决计不会说的，这些年零零碎碎听得您的消息，知道您是个不理俗尘的人，这才说了……我、我家娘子不能生育。”
    纭舟奇道：“你知她不能生育还嫁与她？”
    “不，这事，全怪我……我和她结婚后也是恩爱非常，那时她不想再娶，我不愿意，就吵了起来，结果没几天她居然小产了，我那时候才知道她有了身孕，可是从此之后，想怀就再怀不上了，这十几年下来，她无所出，就被别人传成是不育妇，自然娶不得丈夫，都是我害了她……又得了这个病，我早该死了……”
    说到最后这男子语多哽咽，纭舟急忙好言安慰，又有些疑惑，为防怀孕不知，只要行过房事，月事来之前，身边男人都把她当肥皂泡，就怕错过“军情”，这个居然怀孕了都不知情？再说吵一架就小产这也未免太离谱了，突见得门口梅儿躲闪的眼神，心头疑云更重，于是她对玄祥说道：“玄祥，你也听到小强说的了，事以至此，我可让你嫁给梅儿，但是要帮忙照顾小强，你可愿意？”
    不出她所料，玄祥没有半分犹豫说道：“我愿意。”
    那梅儿不见惊喜，反而大惊失色，跑了进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又说不出话来，最后扑上夫婿身边，叫道：“不，我不要！我只要小强哥一个！”
    被小强哥震住地纭舟连忙咳嗽了几声，掩饰就要冲口而出的狂笑，玄祥听到这样说，自然爱恨交加，颤抖着嘴唇叫道：“梅儿！你忘了当年誓言了吗？我为了你，背叛家族，逃离师门，这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你！当年你说你年纪比我大，你说你会等我长大！可是为什么你现在却这样说！难道你不再爱我了么？难道你不愿意再遵守当年说过的话了吗？”
    纭舟这才恍然玄祥被棒打鸳鸯地原因，看梅儿年纪身份，大概是玄祥保姆之类，类似小正太与她的关系，难怪不被家族认可，原本这是件小事。可是依着玄祥的倔强性子。居然真地不顾一切地去爱她，这份爱就算原本不够深，也因着附了这些年地血泪，变的沉重无比，令人难以放下，放下了，便是否认这些年的一切，叫玄祥情何以堪。
    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何玄祥都愿意接纳小强，她仍是不愿娶他？
    “梅儿，你娶了玄祥，生活自不必担心，还有人照应小强，况且他又是真心爱你，你不用担心他仗势欺妻，你要是不高兴。把他当木头打，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比真人玩偶还老实……”
    尽管纭舟说的口干舌燥、心头上火。这梅儿就是直摇头，死活不愿意，玄祥越发恼怒。眼见得他双眼圆睁，十指握了松松了握，一付要吃人的样子，虽然有领君管着玄祥，但这气氛险恶，梅儿怎看不出来，捏着被子地手都在发抖，最后银牙一咬。哭叫起来：“我不会娶你地！我是个不能所出地女人。你就不要再想着我了！”
    “我不在乎啊！”玄祥急地泪流了下来，“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一辈子不育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在乎啊！你们这些男人，嘴上讲不在乎，可是如果当年我不是演那场戏，哪里有男人会留下来？你现在身份尊贵，只是凭着当年想法来找我，过不了多久又会离我而去！我怎能接受你！？”
    梅儿被逼急了，慌不择言的叫了起来，却被纭舟抓住重点，问道：“你等一下，你刚说什么？当年演那场戏？”
    自知失言的梅儿呆了半晌，突然扑地大哭，边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原来，她本就不能生育，娶了小强后时常被冷眼，就演了一场小产的戏，怪不得作丈夫的没有发现，却是根本就不存在，受了十几年骗的小强也跟着愣住，思前想后，百般滋味同上心头，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抱头痛哭，另一边的玄祥却是泥塑一尊，象他这样直心肠地人，此时脑中八成是当机爆主板了。
    纭舟正想着怎么解决这个死结，了掉玄祥这么多年的执念，突然外间传来马蹄声，接着有人推而入，直奔她而来，定晴一看，竟是天暮，奉着赵谦命令而来，展开纸条一看：古威事险，速归！
    想着把玄祥放这里，又有点舍不得----武功大成的他，如果真涉兵险，实是一大战力----况且又怕他一怒之下，杀人放火，闯下大祸就麻烦了，是以只好柔声道：“玄祥，今天梅儿心情激动，你先跟我回去，我派人来接他们去未名村住可好？”
    对付这种直肠子的，最好地方法就是哄，果然讲了没一会儿，玄祥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青涩忧郁微微点了点头，让纭舟在心中罪恶感一度满点，再看见领君意味深长的笑容时，仍自强撑着梗起头走了出去。
    吩咐天暮办好梅儿的事，三行快马加鞭赶回未名村，进了屋子，凤萧站立一旁边，讽刺道：“这时候倒回来地快，果然……”
    话还未完，纭舟突然揪着他领口压到墙上，按说他也是有武在身，没这么容易被推倒，只是出了他意料一时反应不及，被她冷冷的威胁道：“如果爹爹出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旁人急忙拉开两人，纭舟与凤萧仍象两只野兽般互相瞪着，赵谦插进来说道：“骄阳落败！”
    这四字便把纭舟心神吸引过去，她真没想到，骄阳居然会败给那个肉麻无极限的女帝，难道说是扮猪吃老虎？看见她疑惑的眼神，赵谦续道：“不管怎么说，骄阳是现任女帝奶奶的妹妹，并不具备登大统之姿，况且年事又已高，朝中多有反对，再加上骄阳的政治路线一惯偏激，想要拓展版图，从她给女帝起名字就能看出来，凤。”“她还给女帝起过名字？那看来她和她妹妹关系不错啊，不管怎样，准备上路吧，我们大概要杀回奉天去了。”
    纭舟正要离开，又被赵谦叫住，递上一封皮制书信，正奇怪是谁会用羊皮写信，打开一看，她却得用十二分的意志力，才把尖叫压回去，那上面写着她唯一会说地意大利语：我地爱，想我吗？
    奚南！



 —叁拾伍— “荆轲刺秦王”

    纭舟一把抓住赵谦问：“奚南人呢？”
    “他没来，只是派人送信来而已。”
    赵谦的声音不愠不火，有着苦涩的情绪，纭舟却没空去理会，接着追问：“那送信的人呢？”
    “也走了。”
    赵谦的温和第一次让纭舟恼怒起来：“走了？你没留下他问什么？”
    “那人不认识奚南，只是说有人雇他送信而已。”
    纭舟与赵谦对视半晌，还是放下了这件事，眼前有更多更大的问题等着她处理，听完他的述说，她才开始觉得头疼。
    骄阳居然发动了宫廷政变，失败后，让自己的人把持禁宫大门，拒绝女帝外放皇陵养老的建议，缩在宫中不肯出来，结果被团团围住，各处相关人员相继受到清洗，古威也受牵连，只是早有准备，从宅中撤走，是以逃过一劫。
    而此时，全因为骄阳的计算不足，多年把持朝政让她相信凭着政治手段就可以取得胜利，却被武斗派的孙女倒打一耙，此事还未闹到全国皆知，已让她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纭舟当然会去救，但是，却会让骄阳付出很大代价，作为她手下唯一的武装力量，可不能便宜卖掉，她笑着对凤萧说出这话时，这个男子脸色变的铁青，呆滞片刻，突然泛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开口道：“凤萧受不了压力，缩回去了，我是十七
    自从春宵一度后，十七王就再未出现，此时重临，纭舟反而有种怀念的感觉，看着似是而非的脸庞。她送上温言问候：“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笑：“怎么？想我了？”
    “当然。你这一消失我还怕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纭舟以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轻佻说出这句后，怔仲了片刻，却不知对十七王的感情为何，感受到他在额头温柔印下的一吻，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去奉天？”他问道。
    谈起正事，她却不会放松，答道：“我该去，可是要看目标开价。”
    他微笑如水：“放心。我和你是同一方的，上次你错过好时机，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
    点上人马，带上夫婿，向着奉天出发，娘亲与父亲们呆在未名村等她归来，这一次都知凶险异常。不比从前，不管输赢结局都未可知，就连天稚都是一脸担心，纭帆扑在甘父怀里。正用呆滞地眼神望着马上地姐姐，狠厉的光芒一闪而逝。
    领君已经孤身先行出发，赵家情报网和仙门情报传来的消息相当不妙。奉天已多天未开门禁，夜晚均有禁军把守，如临大敌，天月天秋正在与夫婿告别，对她们来说，每一次的分别都是煎熬，谁知是否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小天倩有天月天秋照顾纭舟才放心，看着她睁着大眼睛望向自己。真想把一切事情抛下永远不与她分离。可是肩上的责任由不得她选择，古威还在奉天苦等她的救援。一狠心掉转马头，向着村外大路弛去，天倩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离去，哭声大起，稚嫩地声音刺激着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只好揪起那份爱，暂时搁下母亲的身份，挑起她该走的路。
    路上马不停蹄，如同十七王预料的那样，打上扶君的旗号，一路上不断有骄阳派的根基人马加入，纭舟却不太愿意接受，总不能真的血洗都城，奉天墙高粮足，难道说围上一年半载把凤汉拖垮么？真当如此，周渊大概会笑掉了下巴，白送了他一个大惊喜。
    一路风餐露宿，也管不上身体，等到了奉天城下时，个个都灰头土脸，领君来后看着这一群泥人，不由掩嘴低笑，引来纭舟一个大白眼。
    “你笑什么？”
    他撇撇嘴，忍下笑意，道：“没什么，你要不要先休息？”纭舟也是觉得周身都快发臭，迫不及待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可是挂念着古威地安危，城门关闭，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里面情况如何。
    “不了，还是先想办法进去吧，你来这些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可进的路？”
    “有。”领君毫不犹豫的答道，倒让纭舟疑惑起来，见她不信的目光，他笑了笑，“仙门经营多年，虽不说颠覆凤汉，进个奉天到底还有些办法，你跟我来。”
    不久后，奉天城外一里地小树林中，带着玄祥地纭舟看着黑洞洞的入口发毛，这仙门中人真是属耗子，哪里都喜欢开洞！看着领君一身白衣，片尘不沾的身姿，真想看看他黑泥滚身地模样，似乎猜到她脑中想着什么，他止不住的微笑道：“你先下，还是我先下？”
    “你先下。”
    存心想看他狼狈的纭舟坏心眼的答道，不想他点点头，一转身如风般钻了进去，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影便消失了，原是使了身法钻进了黑洞，她抽了抽嘴角，无可奈何的跟着钻进去，一身泥土的爬过狭窄的通道后，见到的是在黑暗中仍然一尘不染、闪闪发光地领君大人。
    对他丢过一个讽刺地笑容，见得四通八达如蛛网般的通路，纭舟问道：“走哪条？”
    “你想去哪里？”
    “还分路线地？”纭舟左右看看，“不知道爹爹去了哪里……”
    “那我们先去你的宅邸看看如何？”
    领君说着往其中一条路走去，这洞穴高约人许，以纭舟的身高可挺直走过，其他人只需略微低头而已，行走中有微风流过，不感窒息，她一边感叹手艺之高，一边奇怪为什么仙门要在这下面挖洞穴。
    “秘道之说源远流长，凡是高位者居地，喜欢留下后路是人之长情，历代皇家所制的秘道，我们仙门没有理由不拿来利用一番，只是后来又添了一条通向你居家的通道。”
    纭舟想到有一阵子老是听到地下有隐隐的声音传来，还被柳香诊为怀孕综合症，八成就是这帮天上的老鼠在挖洞，眼角瞄到十七王，问道：“那皇家的秘道，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领君发现纭舟的视线，目光与十七王接上，两人都是温柔笑颜，却掩不住暗底下的波涛汹涌，云野帝君与庙堂枭雄互相瞪了一会儿，打个哈哈，同时移开了眼睛，她在一旁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头顶开始出现人响，几人屏声敛气，悄无声息的钻过去，有薄的地方还撑着柱子，甚至能看见地面房屋打下的地基，正当纭舟开始觉得疲累时，领君停了下来，指指头顶----这就是到了。
    玄祥打头，慢慢顶开盖子，居然是厨房，上午时分正值空无一人，几人陆续爬出来，悄悄掩好入口，如鬼魅般溜了出去，一路上如进鬼域，看不到半个人，直到正前门，才出现人声，想来是在此值守的小兵，领君出手捉了来，逼问之下得知他们闯进来时已不见人影，纭舟这才开始着急，这奉天之大，谁知道古威去了哪里，事先又未定下联络事项，真个叫人有劲没处使。
    “不管了，我去会凤。”
    纭舟这话让领君也吃了一惊，抓住就欲离去的她急道：“你怎能如此莽撞！？单凭你一人直闯皇宫你想死么？”
    “不是还有你么？”看着她娇艳的笑容，领君有些恍惚，“这天下，对你来说，要说还有未走过的最想去的地方，除了皇宫，还有哪里？”
    十七王看了看纭舟表情，发觉不象玩笑，说道：“你当真要去？”
    “当然，这时候我打什么诳语。”
    “去了后呢？你准备如何？”
    纭舟淡淡道：“最坏的情况，弑君。”
    这下子十七王的脸也沉了下来，倒不是生气，而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万一失败，你怎么办？”
    “没有万一。”纭舟吐了口胸中的闷气，“我也没有后备的方案。”话虽如此，在心中她已经在考虑撤退的事宜，有些话，毕竟还是不能对这两人说，如果是赵谦或者奚南的话，又另当别论，说到底，还是个信任的问题。
    “行，我就陪你走一趟又如何，当然，这要看十七王有没有雅兴一起？”
    领君做出这个决定的后，看向十七王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挑畔，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正如注入生气的完美塑像，一点点沾染上红尘之气。
    “我奉陪。”十七王不是凤萧，没有那份的优柔寡断，却多了一种豪气，有人敢开庄，他就敢下注，正是豪杰本色。
    三人随即转身离去，玄祥自然的跟着，却被纭舟挡下，那双清澈的眼眸让她无法置他入险境，领君与凤萧都是成年人，可是他，说到底心性气儿还是个孩子，多年的闭关修炼也让他根本不懂世间俗事。
    当纭舟叫他留下时，这个半大少年愣了愣，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还是听得她的吩咐返回秘道，把他们的事传达给城外的赵谦。
    纭舟整理行装，看向左边的领君，右边的十七王，曾经，她的左边是红发战神，右边是温雅书生，尽管如果聚首不再，可是她相信，总有天会重逢，而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泛出个自信的笑容，她甩了甩手，道：“好了没？”
    身后两人同时点头，一个蔑视尘规，一个豪气干云。
    “走了！”


 —叁拾陆— 狗血也是有道理的！


    顺着黑漆漆的泥道一路潜行，掀开顶上机关，重见的却不是天日，左边望去隐隐有光亮传来，头顶上龙凤盘腾，纭舟再仔细分辨一下，赫然发现这居然是上朝正殿的偏殿！想着每日里来评政论事的老头子们脚下有这样一条通道，不由的对皇家挖洞能力佩服之极。
    “跟我来。”十七王示意两人跟上，身如轻燕般往窗户扑去，看他熟练的样子，大概干这种事已非第一次，虽然外间闹的不可开交，这皇城里倒是平静如昔，几乎不见一个人影，贴着墙根在阴影中疾行，几人就象是夜晚的幽灵，不多时，骄阳那里宫的房顶已可看见，外面层层叠叠的私人兵士严阵已待，再外围是如皮馅般包着的禁卫军。
    正发愁间，十七王带着他们绕了个弯，来到隔殿，那是一间佛堂，观音的塑像安静端详，附览众生，他伸手在墙上一击，只听一阵嘎嘎机关声，观音像座旁显出一个大洞，几人依次钻进，再次出现时，骄阳已随着岁月走了形却仍挺直如松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对她们的到来没有半点惊讶，她说道：“我还在想你何时会到，没想到这么慢。”
    “孙儿来迟。”
    纭舟笑应，躬身姿态优雅温和，骄阳眯起眼睛瞧了片刻，问道：“舟儿的精气神很好
    她笑而不答，她也不再追问。叹口气道：“现在看我这老婆子孤苦伶仃。你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敢，骄阳公主不必如此悲观，我既然来了，就会出自己的那一份力。”
    “是吗？你想要什么？”
    换过从前，纭舟还会有考虑片刻，此时却淡然答道：“我想为国家分担，训练士兵，出钱养兵。”
    骄阳目光大盛。声音严厉：“大胆！祖制私人不可养兵！你居然敢提出这种要求，想反了不成？”
    “舟儿不敢。”她微笑如水，沉静不澜，“只是想为国分忧，为……骄阳公主分忧。”
    后一句，已表明了她的态度，你放我兵，我护你权。骄阳满是皱纹的手微微颤抖，却是片刻就平静下来，口中斥道：“你这大逆不道的丫头，当初就该治你个通敌卖国。谋反死罪！我还把萧儿嫁你，真是瞎了眼！”
    “奶奶此言差矣，应该说奶奶目光如矩。一击必中。”
    凤萧态度谦恭，言辞锋利，如若是纭舟地叫板在意料之中，孙子地叛逆却让骄阳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说这话时，纭舟有些分辨不出眼前的是十七王还是凤萧，有着十七王的魄力，却含着凤萧的怨恨，对着无法自握命运的反抗。眼前都汇成一句句尖利的话。钉进骄阳的眼中，她双目冷洌。最终还是压下这口气，拐杖重重的顿在地上，叫道：“滚！都给我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干好了自然有赏你们地！不要忘了，我仍是姓凤，这天下，仍是姓凤的！”
    几人回到佛堂后，刚出了地道，十七王扶着墙轻笑出声，这一笑便没有停下来，最后，是连眼泪也流了下来，突然转头对纭舟说：“我走了，后会有期，舟
    不等她回答，十七王已离去，凤萧却是记得前事，沉默片刻，道：“我带你们去见凤。”不知怎的，见着他的背影，纭舟有种感觉，十七王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因着凤萧的期望与追求而生出的男子，已是破碎揉合到他的性格中去，化为偶尔的一颦一笑，激起她地记忆。
    等到见着凤，纭舟发现，这位娇嗔无极限的女帝，端坐黄金艳丽凤椅之上，身上披着的盘丝金线披风在皇座顶端的日光直射下，泛出点点眩光，颇有一番傲视天下地意味，看得他们从地洞中钻出来，脸上惊讶神色一闪而逝，却是掩藏的巧妙。
    “还真是鼠有鼠道。”
    男皇本是背对几人，此刻遁着妻子视线转过头来，才看到出现的闯入者，一声呼哨，几十卫兵涌了进来，一时间兵刃闪烁，肃杀气浓。
    “陛下，我等前来虽是唐突，实也是想解决陛下与骄阳公主之间地误会。”
    “误会？”凤声音尖利如铁，“十几年的误会么？奶奶老了，该去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了，一辈子呆在这皇城里，该出去透透气了！”
    说到那个气字，恨恨的声音中含着怨念与凤萧如出一辙，这些金枝玉叶们在骄阳的阴影下面长大，却不想再在她的阴影下老去，他们想抓住属于自己的天空，可是纭舟需要骄阳，因为骄阳年事已高，而凤，却还年轻。
    “陛下……”
    纭舟摆出温和的微笑，向着这位凤汉地最高统治者走去，大概是她地女性身份让人放松警惕，居然就这么一直走到面前而无人阻止，待她站定，冰冷气息漫延，直至让女帝喘不过气来，那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她这深宫重锁中地女子能承受的，虽然面上笑意盈盈，双眼中却带着鲜血的味道。
    “陛下，我并不是背叛于您，只是这样子下去，难道你要杀了奶奶不成？这样的事，毕竟说不出凤冷冷一笑，在她眼中，这个平民百姓也过于天真：“这件事与你无关，再说了，你这女人，来了这里，还打算活着出去？”
    “当然。如果我不出去。可能就会出大事了。”
    看着纭舟笑容笃定，凤忍下到口的“杀”令，问道：“出何大事？”
    “奉天会出大事。”
    她边说，边恭敬的垂下眼帘，她边听，边看室外一地金光。
    “天纭舟，奶奶钟意你，可是我却不会那么好糊弄！你这贱妇。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运气好点混了上来，以为你的手段在我这里可以用得通！？”
    “陛下，我从未使过什么手段，也一直对凤汉忠心耿耿。”纭舟心平气和的答道，“如若陛下不信，就饶我三天不死，待三天后再行定夺也不晚。又或者说，您三天也等不及吗？”
    “如果我不等呢！？”
    女帝蓦的声如霜雪，皎好的五官全部染上戾气，纭舟抬起眼来。也不作答，她却感到心脏第一下地跳动，说不紧张是假地。这种千钧一发的气氛，偷眼看去，领君手中已捏着剑决，一言不合他就会大开杀戒，无论怎样肯定都能护她平安，凤萧也是手握兵刃，这时的他与十七王那坚毅的模样重合，也许自此之后。他会变成另一个人。这殿上士兵每一个都有一个家庭，凤的生命、男皇的未来。都系于她一言，此时，她才真正感到肩上沉沉的担子。
    “我会劝您等，甚至我会求您等。”纭舟见凤脸现得意，缓缓道出，“因为，我们的一句话，便会牵到许多人地生死，甚至会牵到凤汉的未来，无论您怎么看我，我只有一个希望，请您等三天。”
    这确实是纭舟的肺腑之言，许是她的诚恳打动了女帝，凤沉吟片刻，换了个姿势，嗲声道：“那你这三天就陪本君在这里聊天吧，你的男人，还是离开的好。”
    领君和凤萧同时变色，但是纭舟却一口应下：“好！”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纭舟看向大殿之上的张扬男女----这三天，将会是非常难熬地三天……
    第一天，奉天下了入冬以来的首场豪雨，道路泥泞，四处淹水。
    第二天，天色阴沉，流云滚滚，却是蓄而不下，奉天的水运系统得以喘息。
    第三天，纭舟坐在殿上，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对着凤笑道：“陛下，我输了。”
    女帝同笑，玉葱十指慢慢收拾棋盘，不经意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陛下，快亥时了。”
    海棠红漫地小嘴微微抿起，凤如少女般的笑容中暗含着浓浓杀机，眼前女子的成长令她惊异，也令她起了戒心，她不是骄阳，没有那份驾御贤材地自信，比起不好管束的龙，一条随叫随到的狗，更合她心意。
    所以，纭舟她非杀不可，而她也将会去做。
    “你没有什么遗言吗？”
    “陛下，这一天，还没过呢？”
    纭舟的手不抖，可是她的心在抖，缓缓的、慢慢的动着，她在回想女儿无邪的笑颜，还有身上地奶香味，为了处理多出来地奶，她可没少想主意，甚至还恶作剧的端了一杯给领君，在他喝下去后才告知是人奶，再看他脸色如彩虹般变化，以此为娱。
    现在，奶没了，胸部变小了，反而有种失落地感觉。
    “你在想什么？”
    女帝的声音把纭舟神游太虚的想法拉回来，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在想我女
    “放心吧，我会把你女儿送下去陪你的。”
    凤说完这句话，在触到她的眼光后，气息不由一窒，如果不是她走了开去，别过视线，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会死，而这种感觉，更加促使她下定决心除掉这个不知好歹的民妇。
    临近子时，天空中的雨云散去，一轮满月露出脸庞，琵琶别抱犹遮面，悬挂在空中，宫中的寺庙钟声蓦的传来，随着悠扬的钟声播散，凤强抑着喜悦的神情，站了起来：“三天已到，天纭舟。”
    “是的，陛下。”她侧过半个身子，月光勾勒出仍旧苗条清新的身材，“而且，我赢了，陛下。”
    凤一愣：“什么？”
    “陛下，你听不到吗？”
    “什么？”
    “马蹄声，陛下，是马蹄声。”
    凤侧耳倾听半晌，除了钟声，却无其他声响，狐疑的看向纭舟，却见她的眼光一眨不眨的看向宫门正外，好象有预知一样，那森严的玄色宫门缓缓打开，奉天禁卫军头儿----她曾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跑了进来----路过她时，面上显出憎恨的神情，对着女帝跪下，说道：“陛下！羽公主夫婿奚南率五万大军出现在奉天城外十里，实属叛逆，请陛下速下旨讨伐！”
    不等凤说出什么，纭舟抢先说道：“张将军有些误会，我那夫婿肯定是领着收服的西北异族过来，保卫奉天安危，绝无二
    “天纭舟，你好大胆！居然敢围攻都城！”
    怎么这些人都的词都这么贫乏，总是大胆大胆的……纭舟心中突然冒出这一句，嘴角止不住的上翘，耳中突然听得马蹄声声，那个熟悉的节奏吸引她跑到门口，夜空星晨之下，一点嫣红正向着她的方向疾弛而来，宫廷女帝全部远去，她忍不住跑了出去，站在台阶之上，见那许久不见的爱人。
    只见那红发男人下了马，一步步向她走来，嘴角噙着无畏的笑容，虽然风尘仆仆，却仍是光彩照人，说出来的，仍是那句意大利语：“我的爱，想我吗？”
    管那么多，管那么远！
    纭舟尖叫一声，扑向奚南张开的双臂，心中向着曾经最鄙视的少女情怀道歉，因为她发现，情到浓时，什么肉麻都当有趣！



 —叁拾柒—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句纭舟唯一能听懂的意大利语承着浑厚嗓音飞出，她的眼泪开始打转，奚南的红发披散在肩，柔柔的谴蜷在瘦削的脸边，熔化了他冷硬的棱角，为那欣喜的表情添上一抹温暖，当他吻上她的嘴唇时，周围的一切都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还有对方的气息。
    这时候，她很庆幸没穿在真正的中国，不然怕是早被当成伤风败俗的女人浸了猪笼，一吻结束，他的眸子在夜空下闪亮，在太阳没有升起来前，犹如黑暗中的月亮，媲美星辰之光。
    “奚南，奚南，奚南……”
    纭舟一迭声的呼唤，喊到后来和着满脸泪珠笑起来，想起坐在岩石上，看戈壁浓烈日落，却不见爱人身影的日子，她抱紧手中的人，这份确实的温暖让她不想放手。
    “咳……咳咳……舟儿，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听见奚南的话，纭舟才连忙放开他的脖子，看他脸上带着笑抚摩她的肩膀，眼中的怜爱清晰可见：“你怎地胖了？这段日子看来吃的不错。”
    “刚生完孩子嘛。”
    她话音刚落，看见他脸上出现一瞬不自然，立刻又恢复正常，揉乱她三千青丝，说道：“我的舟儿也当母亲了……”
    这两只旁若无人，可苦了旁边一干闲人等，女帝听完禁卫军头的报告，面沉如水，看纭舟与奚南卿卿我我，更是心生妒忌，如她万人之上。却从未得过如此情深意切的爱护。男皇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对手，她的生存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处处惊心，一旦走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们讲够了没？”
    奚南好象此时才看到女帝，微一躬身表达敬意，口中却说着令她愤怒的话：“陛下。臣收拢西北蛮族，带来奉天，为了凤汉的稳定，还请陛下下令解去宫围，也好让天下平定。”
    “西北蛮族！？你收服就收服了，带来奉天是什么意思？想造反么？”
    凤汉兵力散于各处，将领却是轮换，此时奉天城闭。各处都不知发生何事，有些跟着纭舟地旗号来了，更多地却是持观望态度，五万蛮族不多。但是，妙就妙在一个蛮上，在这地方。在这宫外，一想有五万野蛮人呆着，凤就觉得一股寒气由心中升起。
    “西北的防军是干什么吃的！？本君一定要大大的治他们的罪！”
    “陛下，西北的防军也我军中。”奚南的话让女帝瞪大了眼睛，实际上纭舟和奚南的名号在西北要比这里有名地多，之于“常胜娘娘”在大齐，西北的异族们则把她称为“阎女罗刹”，与其说是敬仰。不如说是敬畏。曾经她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牛羊无活，这样的记忆把恐惧深深种进了西北人的心里。
    当奚南回来时，打的是纭舟的名号，递出的是骄阳的口令，顺利地通过关卡，大军一路弛聘，这些马背上的民族只需要简单的补给，就可以不眠不休的长途奔袭，终于危急关头，赶到了这里。
    这一切，纭舟都明白，因为奚南曾经承诺，在他说出那句话时，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她相信了他地承诺，而他也做到了。
    “陛下，我说过的，不要杀我，你也做到了，我很感激。”
    纭舟说这话时，虽是没带着讽刺，可是入了凤之耳，其中的讥讽之意浓之又浓，她沉下脸来，硬梆梆地回道：“你可以离开了。”
    纭舟不语，眼睛望向骄阳方向，女帝眼角也没有抬一下，再次提高声音道：“下去！”她知道，这位孤独的最高权力统治者，正在维护最后的尊严，躬身半跪，转身离去，剩下的时间不想再耗在这深宫之中，她的红发战神正在绅士的伸出手，等待着她。
    出得宫门，与等待得焦急不已的其他人会合，赵谦在看见奚南时，显出愕然的表情，他意识到送来地那封信有问题，可是没想到奚南会回来地这么快，红发战神对纭舟巨大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地。
    奚南走向赵谦，送出一个热情的拥抱，对于被拥抱的来说，倒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赵谦是含蓄的，而奚南，却象褪下了束缚之链的苍鹰，终于显露出痛击长空的翅膀，他不再是个奴隶，不再是个失了国、亡了家的逃亡者，他是位王，而王，则有着王的气势与规则。
    领君第一眼看到奚南时，正在与玄祥谈话，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去，那个男人过于耀眼的光芒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直到两人面对面，相离不过一个手臂。
    “你回来了？”
    领君先问道，语气中有着浓浓的好奇，对他说，一切未知的事情都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而茫茫苍生，正是最有趣的观察物，奚南带着成熟的微笑，应道：“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舟儿，尤其是救了她，如果失去她，我会痛苦一辈子。”
    察觉到奚南语气中的占有，他微微一笑，并且敏锐的感觉出这个男人将会带来的狂风，纭舟正沉浸在爱人归来的狂喜中，现在的她，就象柔顺的猫儿，乖巧的伏在强壮男人的手臂中，当她重新伸出利爪，亮出獠牙时，这个强势的男人会允许他的宠物独行跃走吗？
    在乎，所以想占有，会爱，所以不忍放开束缚的手臂。与众人打过招呼，奚南的部下来请，他必须处理许多事情，而纭舟也听到古威的消息，还有各地跟来的部众要求见面了解宫中情况，他们不得不暂时分开，各自去处理这一切。
    纭舟觉得今天真是她的幸运日，当她看到古威与天志在仙门众人的保护下奔来时，心头的喜悦更甚，虽然作了母亲，她仍是象个小女孩般，扑进古威的怀抱。
    “爹爹，大哥，你们都没事吧？这段时间躲在哪里的？”
    古威一挑嘴角，眉眼间含着调笑的表情：“我的女儿都猜不到？”
    她转了转眼珠，见着天志也隐隐含着笑，突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们藏在青楼的！”
    爹爹大笑出声，和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道：“舟儿果然聪明，不过我倒听说你干了不少大事，尤其还一个人跑去皇宫？”
    见她点头，古威佯怒的一皱眉头，在她头上敲了个暴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每次一段时间不见，胆子都更大了。”
    “什么嘛，我这叫遗传……”纭舟笑言，偷眼看下天志恢复麻木的脸，又凑过去悄悄说道，“爹爹，那个，大哥有没有认了你？”
    古威沉静的微笑：“舟儿，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可是爹爹我只要有你一个女儿就行，而且……”
    阻住她将要说出口的话，续道：“而且，有些事情，你看的觉得不顺眼，可是你一旦打破了，才会发现，你却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在妥当的方向解决前，还是维持平衡的好。明白了吗，舟儿？”
    纭舟已不是懵懂的小女孩，知道古威是为了家族的平衡，她笑着点了点头，这事就此揭过，之后再未提起，两人聊下去，她却心不在焉，古威见此，知她有心事，便放了她先离去。
    别了爹爹，纭舟一路打听着冲进奚南营房，进去后才发现他正与几个游牧民族打扮的人谈话，见她进来，他示意谈话结束，一矣闲人消失，她冲进他怀抱，他也低下头寻找她的唇，火热的嘴唇顺着脖子一路下来，滑过雪白丰瘐的双峰，此时不需要言语，互相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倾诉，当热情化作激烈的动作付出时，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相思与爱恋。
    直到深夜露重，纭舟躺在奚南的臂中，鼻子里充诉着汗味，还有皮革的味道，他粗糙的手指玩弄着黑色的青丝，撑起半边脑袋看她，两人同时相视一笑。
    “你都生孩子？看不出来。”
    她翻了个白眼：“都有小肚子了。”
    “我倒觉得胸部变大了。”私密的话语呵在她的耳边，引她一阵娇笑，狠狠一拳砸在他结实的腹肌上，他笑着以吻封唇，一吻结束，低声问道，“谁的？”



 —叁拾捌— 往事不随风也成风！

    还沉浸在情事余韵里的纭舟随口应道：“什么谁的？”
    “孩子是谁的？”
    “赵谦的。”她懒洋洋的答道，见他脸色有些变化，双手圈上他的脖间，“怎么？你介意？”
    “不，只是……我多希望你为我生个……”
    听出他语气中的遗憾，她翻个身蜷进他怀里，臂弯中涨满的东西充实了他的心，抚摸的动作越发温柔，听她慢慢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以后有机会，奚南，我也想生个继承你头发颜色的女孩。”
    “我喜欢男孩。”
    他说这话时，直视着她的墨瞳，纭舟刮了下他挺直的鼻子，笑：“行，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真的？”他双眼亮起来，好似星辰耀月，“那你这段时间把身子养好点，然后……”
    话还未说完，她便笑起来：“奚南，你在说什么？这段时间我哪有空养身子，而且周渊的三年之约就要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多的做不完，我真希望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奚南并没反驳，而是在她皮肤上划着圈，沉吟了一会儿，道：“那你不愿意为我生个孩子？”
    “当然愿意！”纭舟趴上他胸膛，下巴蹭着他的肌肉，道，“只是等以后，以后我有时间了，不用再管那么多事了……”
    “哪一天？”他打断她问，她愣了下：“不知道，但是至少得等周渊事了。”
    奚南垂下眼帘，不让纭舟看穿他的想法，话锋一转：“现在你有了权力，至少可以把你身边的男人清理一下了吧？”
    她愕然，边想边说：“清理？赵谦不行。柳香也是跟了许久的。领君，他也不算我男人吧，玄祥比较可怜，我也在想办法安排他，凤萧……”
    这个名字飘出唇齿间时，她有片刻怔仲，那个豪气干云的十七王，还有那晚温柔的抚慰。当她心碎时把她圈在怀里，保护那颗破碎心的男人。
    “凤萧怎么了？他也只是个幌子而已……”
    纭舟地心随着奚南地话不争气的多跳了几下，不知为何，面对其他人时没有的心虚感，在奚南面前时，却会悄然从心底漏出，虽然她与凤萧不过是一夜情缘，可是总有股被捉奸在床的错觉。他观察了会，突然说道：“你与凤萧渡夜了？”
    她心惊，踌躇的点了点头，他默然无语。起身穿衣，坐在帐中椅上发呆，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奚南？”
    不是下定决心要让她幸福吗？不是做了决定要让她的笑容只为他绽放吗？可是。此刻他却难过的忍受不了，突然冲动地说道：“舟儿，跟我走吧。”
    纭舟停下扣衣的手，问道：“走？去哪里？”
    “你还记得王巍那对小夫妻么？”奚南跪在床前，用深隧的眸子凝望着她，“我们也走好么？不要管这一切，只有我们俩。”
    “奚南你在说什么傻话？把这一切都丢了？这些跟随你的人都不管？”纭舟不可置信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奚南。你疯了吗？”
    “不是我疯！”他的情绪如涨破了壳的鸡蛋吼出来。“我爱你啊，舟儿。可是，你叫我怎么忍受你跟别地男人过夜？你跟别的男人亲热！？你叫我怎么忍受！？”
    纭舟几次张嘴又被打断，奚南在帐中走着，如同暴怒的狮子：“以前我可以忍，因为我不强大，可是，舟儿，我现在足够强大了！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舟儿，我地爱人，让我来保护你，让你属于我，不要再伤害我的心了，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纭舟坐在床沿，手轻轻搭上鲜艳的头发，感受着他有力地双手环着自己的腰，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回答，她无法想象没有赵谦的生活，也无法想象柳香失去了她会如何失落，无措的她只有沉默不语，梳理着他的头发以示安抚，可是这样，并不能平息他心中的火焰。
    奚南抬起头来，眼中除了愤怒外，还多了悲伤，对于他的爱人，他比谁都了解，她不是个缩在男人怀抱中，静静等待爱情雨露滋润的乖巧女子，可是，他想占有她，想要拥有她，这种欲望就象是毒药，深深侵蚀着他地心。
    “舟儿，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们慢慢来，好吗？”
    纭舟点点头，松了口气，紧紧拥住他，刚才地一瞬，有种又会失去他的错觉，这种想象让她地身体微微颤抖，察觉到她的畏惧，他用几乎要把她溶入身体的力量去抱，她害怕，他又何偿不害怕？
    “大人……”
    闯入者的声音惊醒了他们，纭舟看向帐口，发出惊呼声：“五娘子？”
    来者正是那次仙门之旅遇上的强盗头子，下腭那一片可怖的疤痕仍在，她的脸上多了风霜，身上穿着游牧民族的皮衣，头发散乱扎着，活脱脱就是一个西北的牧人，见到纭舟，眼中的妒忌之意大盛，居然不带任何隐瞒的，赤裸裸的表露出来，走过去想挽住奚南的胳臂，却被他躲了开来，她咬了咬唇，道：“大人，漠蝎部落的首领请你去。”
    奚南看向纭舟，她推了他一把，等男人离开去，只有女人的场景冷了下来。
    “你肯定想问，我怎么会跟着他的对吧？”
    纭舟不语，听她缓缓讲述：“我自从仙门后，就一直跟着你们，可惜，那时候一直没有机会，后来你们去了西北，我也跟了去，一个人在那里闯荡，那时候真是天真，什么都不懂，最后被别人抓住，倒也吃了不少苦。”
    语气虽然轻描淡写，可是纭舟能想象的出，她一个女子，又是西北民族恨之入骨的凤汉人，怎会过的舒坦，只听她续道：“后来，救了我的就是奚大人，我才发现，我当初的眼光没有错，这样的男人才当得起的我的夫婿，会对这样的男人放手，你真是个大傻瓜！”
    说到最后，五娘子的脸就贴着纭舟，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传来，想来刚沐浴完毕，没有伤疤的肌肤散发出诱惑的光彩，似在对眼前的女人宣战。
    纭舟歪了歪头，问：“你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了？”
    五娘子妩媚一笑：“当然，他在床第之间，可是生猛的很。”
    “真可惜，你以后没机会看到了。”纭舟送出一个体谅的表情，在五娘子看来，却是刺眼的紧，“他是我的，我不会容许你染指他。”
    “即使我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纭舟走到门口，站定，转身看向俏立帐中五娘子的面容，那面容中含着无法言喻的怨恨与妒忌，淡然回答：“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说完，便向着外面走去，不管身后的目光多么沸腾，她现在所需要的，不是与五娘子纠缠，而是去找他质问清楚，她可以理解，可是有哪个女人会不介意？在军营中小心的躲过地上的人，想去找奚南，却在半途中碰上了程咬金。
    “赶紧回去，骄阳要你立刻去见她。”
    纭舟犹豫了下，还是随着玄祥去了，回到原先奉天的宅子，乘着梳洗的当儿，赵谦来与她商量以后的计划，等见得她一身斑斑点点的红痕，怔仲了下，随即又移开眼光。
    “你真准备蓄兵封地？”
    “是的，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吧，与那张黄金做成的椅子相比。”
    纭舟手中不停，束好腰带，刚才与奚南的燕好让她满身是汗，真想冲个澡好好清洗一番，可是这些事却不能放下，她看向赵谦，却见他眼神躲闪，愣了愣，这才醒悟身上的痕迹，却只能闭口不言。
    “凤汉并无此先例，你要骄阳如何答应？”
    “谁说我要蓄兵，只是招些皇子的家丁而已，再带走一些奉天的教头。”
    纭舟的说法让赵谦想了半天：“朝中大臣会怎么说？”
    “不管，凤汉的皇权很强，女帝应该会巴不得我离了奉天，这次我会把爹爹带走，没的商量，而且我在外面，才能保住骄阳啊，不然我一走，骄阳她在这里，还不是死路一条？”
    看着妻子脸上冰冷的笑容，赵谦有片刻的恍惚，他宁愿这些话是他讲的，而不是从她娇嫩的双唇中说出，反射性的合上手中的扇子，他坐了下来，想要考虑些漏洞，可是，心中翻腾的情绪却无法冷静头脑，他在房中走来走去，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再抬起头来，却不见了纭舟身影。
    猛的觉得心中一痛，脸上火烧般的热了起来，难道说她走了？难道说她消失了？赵谦跌跌撞撞的摸出去，脑中一片浆糊，什么事都辨不清，眼前都是模糊，有旁人的惊呼声响起，还有器具翻倒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赵谦觉得身体一沉，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却仍然抵不住那从腿间泛上来的寒冷。
    好冷，真的好冷，深入肺腑的冰凉一寸一寸的漫延开来，冻结他的呼吸，有脚步声传来。
    他的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浮现在脑海水面上的，是那个傻兮兮被长矛挂着，钉在墙上的女子身影，还有晶亮的迷糊眼眸。
    舟儿……


 —叁拾玖— 腹黑是男人的天性

    汗个，那啥，奚南没变坏啊……只是变的更强大、更霸道、占有欲更强了……俺也舍不得他那啥啥…………
    赵谦此时所想的人，却正在骄阳面前，与这活了年老成精的妖怪对峙，听到纭舟说出往后的想法，老妖婆没有反驳，只是一下一下顿着手中的拐杖，过了许久，才打破沉窒的气氛，道：“你有何打算？”
    “离周渊的三年，只有一年多了，不管到时如何，他一定会放马过来，到时候，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迎上去。这一点，我相信女帝也会认同的。”
    “她不会认同的。”骄阳冷笑一声，“她的心思我懂，周渊许了她的好处我怎会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交易比你可大的多！”
    纭舟一愣，难道说二年前那场去王巍演的戏不是出自骄阳之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骄阳嘲讽的说道：“难道你以为二年前那件事，是我一手操纵的？天纭舟，你也太小看我了，只有凤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才会冒冒失失的动仙门。”
    “那，为何后来你叫我去仙门……”
    “可是你不也是办的很好吗？如果这点事你都办不好，那我还要你干什么？”骄阳扔给她一个白眼，毫不在意的吐露实情，“说起来，你这丫头的运气实在好的离谱，居然能找到凤皇炎的信物，我当初派人去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真是天意弄人啊……”
    想来应是凤萧告诉了骄阳。纭舟倒也没有惊奇。接着两人又谈了些琐事，她想到以前，鬼使神差的说道：“公主，有件事，舟儿一直想问您。”
    骄阳瞥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说道：“你还有不敢问地？说！”
    “您记不记得一个叫慕容英地人？”
    纭舟没有得到回答，得到的，只有骄阳变的冷漠的表情。还有那表情下，眸子里闪出的柔情，显然，她是记得他的，可是她却只是下了逐客令。
    当年，骄阳是怀着什么心情，把慕容英送入赵家，亲手断了这份爱。无论是骄阳，还是凤皇炎，都为了那张至高的椅子，做出最痛的牺牲。而她天纭舟，会舍得么？
    回到宅中地纭舟还没理清思绪，听到的却是赵谦病危的消息。她慌张跑去，屋子里充满了草药的味道，领君与柳香正在床边，床上人脸色憔悴，眼神中仍是清明冷澈，看向她的视线中却含着莫名的悲意。
    领君拉得她出去，一离开房间，她便有些失控的吼道：“你不是说他不会有事么？你不是说……”
    “确实如此。”他双手按住她肩膀。似在稳定她的情绪。缓缓道出让她不能接受地事实，“这不是轮回缘的伤害。而是他以前功力反噬，他跟着你长年东奔西跑的，身子本就不好，最主要的，心情抑郁，所以……”
    “心情抑郁……”
    纭舟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有股荒唐地感觉，呆了呆，突然走进房里，把柳香赶出去后，坐在床边，赵谦与她视线交汇，似乎以前那个病秧秧的豪门公子又回来了。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纭舟说话的声音先是小小地，似暴风雨前的水气，甚至微微发抖，“你想要的，我全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让你满足吗？难道我在你眼里，永远达不到那个目标么！？你到底要什么！？”
    赵谦忍住决堤的痛，想要去拉住她的手，却被甩手躲开，愤怒与悲伤混合成几万吨的炸药，狠狠的炸开理智的堤坝，纭舟冲他尖叫着：“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到底要我做到哪一步你才开心？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解脱了？我负过你吗？我负过承诺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地！？”
    “舟儿……”微弱地声音响起，含着焦急与痛苦，身体的病痛让赵谦说话也吃力非常，他抖着嘴唇，试着问道，“你……”
    你爱我吗？
    可是，长长地沉默之间，他终是没能问出口，这句话盘旋在唇舌之间，却是没有化作真实的言语说出来，纭舟的眼泪忍不住的掉下来，却没有哭泣的声音，她推开门离去，似乎身后有魔鬼追着，漫无目的的骑上马，一直冲出奉天城外，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边捶着地面一边放开嗓子尖叫。
    等到嗓子叫哑了，手捶木了，她才力气全失的坐下来，抱着头发呆，领君不放心的跟在后面，至她旁边坐下，轻轻抚去她一头青丝上的尘泥。
    “什么也不要说……”她疲惫的道，“你不懂，所以，什么也不要说。”
    领君张开的嘴又闭上，冲着身边的人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一骑黑马来到，马上英俊的骑手有着红色的头发，他翻身下巴，疾步跑至纭舟面前，扶起她满是泪痕的脸，心疼不已。
    “舟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纭舟大哭着扑进眼前爱人的怀里，声歇力嘶九转翻肠痛彻心肺，什么词都好，只需哭便行，似乎这样子可以洗刷委屈与心酸，奚南印在额上的吻那么甜蜜、那么温暖，她好想永远呆在这个怀抱，不要管其他人，不要管其他事，什么未来什么过去都抛开，只要呆在这里就行。
    领君悄然离开，把寂静的空间留给这对有情人，看着他们拥抱的身影，羡慕由心而生。纭舟觉得全身力气尽失，只想赖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不离开，躺在奚南胸口，听他心跳声声，和有节奏的呼吸声，过了半晌，他的手掸掉她脸上泥土。说道：“哭够了？”
    “嗯……”纭舟哑着嗓子应道。“你不问发生了什么事么？”
    “……赵谦对不对？”
    她自嘲的笑笑：“连别人都能看出来？”
    “因为你委屈，而能让你受委屈的，除了爹爹，就只有他。”
    奚南的话中有着妒忌，却是埋藏地深，他不是掩耳盗铃之辈，要想在女娶多夫地情况下，把心上人据为已有。并不是只有蛮力就行：“他发生了什么事？”
    “……快死了，抑郁而死……”纭舟的笑声悲伧，“好笑不？我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达到他的目标，他都不快乐。”
    “因为他爱你。”奚南挣扎着，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所以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他就永远不会快乐。”
    “你的意思他的不快乐都是因为我？”
    纭舟坐起身来。直视着奚南，此时只需要说一个是字，便可以让她下定决心离开赵谦的身边，可是他沉吟半晌。仍是说出了真相：“是的，他的不快乐是因为你，可是他全部地快乐。也是因为你。”
    她懂，所以苦笑，对这一切她又能说什么，蒙上眼，堵上耳朵，也无法解决这一切。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救他。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对不对？”
    他捧起她的脸庞。郑重的、充满爱意的覆上那双唇。她拥上他的背，他抚上她的腰。当日月星移，当他们的地位改变，不变地，仍只是那份萌动的情愫。
    突然，她睁开眼睛，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脸，说道：“你和别的女人有过云雨是不是？”
    奚南一愣，答道：“什么？”
    “五娘子。”纭舟嘟起嘴巴，“她说你和他曾经燕好。”
    奚南皱起眉头：“她这么说？
    纭舟恨恨地捏起他两边脸颊：“对！有没有过？”
    他斜了斜眼，从变了形的嘴中问道：“那，如果有呢？”
    她的心中一痛，嘴上仍倔道：“那我就阉了你！”
    “那你不是也和别地男人燕好？”他拉下她的手，有些不悦的回道。
    “可是，你以前不也认同一妻多夫……？”
    “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有权力，可是现在我不同了。”奚南认真的把她圈在怀里，说道，“现在我可以保护你，况且我也没和你计较以前的事，只要以后你只属于我就行了。”
    “那如果我说我没法放弃一妻多夫呢？”纭舟黯然的答道，“你是不是会就此放弃我？”
    奚南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道：“不会，我舍不得，我也不甘心。”
    她正要高兴，只听他又续道：“可是，我也不会放弃让你只属于我，这点你休想说服我。”
    蓦的想到一开始为他取的绰号，不由有些天命地感觉，“人形贞操带”终究还是“人形贞操带”，命运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一开始地地方，奚南看着纭舟怪笑的表情，没好气一扇她脑袋，佯怒道：“刚才哭现在笑象什么话，都做娘了还这么傻兮兮地。”
    她摸着脑袋，突然又想起刚才的问题，揪着他领口叫道：“你还没回答我问题，有没有和五娘子做过什么！？”
    “那我也认真问你，如果我做过什么，你会怎么办？原谅我？”
    她低头考虑，再抬起来时已放下了心：“不，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两人沉默以对，奚南突然站起身来，道：“我不告诉你有没有什么过，自己去问五娘子。”
    纭舟愕然，追着他身后一路不满的叫着，却没看见他翘起的嘴角：他的纭舟，还是和以前一样，即使地位变了，仍是用平等的目光望着他，并没有因为外界的其他，而改变她的看法，她的眼光虽然有时蒙上权力的尘埃，却仍没有放弃心底的那份执着，而且，吃起醋来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水准。
    纭舟看着奚南翻身上马一溜跑远，有些气苦，这件事就象根刺，横在她的喉中，向五娘子求证？那女人肯定一口咬定有过什么，干脆忘掉，可是哪个女人碰上这种事能大度的忘掉？
    正恼火间，仙门中人出现，领君有请，深吸口气，暂时把奚南的事忘掉，再度见着领君时，他笑着道：“果然还是奚南比我有用么？”



 —肆拾— 缘是未尽份已了
    

    纭舟脸上一红，颇不习惯领君这种调侃的语气，岔开话题道：“云过如何了？”
    “起来了，你要见他吗？”
    她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问道：“他的病有没有办法？”
    “有，可是希望很渺茫。”
    “你说。”
    领君见纭舟语气坚决，便道：“你听说过华逸吗？”
    她摇头，听他慢慢道来：“华逸是一代神医，行踪不定，喜好云游四海，轮回缘带来的问题我解决了，因轮回缘本就是我仙门出品，可是云过散功带来的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了的，这天下恐怕也唯有华逸能解了，但是……”
    “但是？”
    纭舟听他语气犹豫，急忙追问道，不想却被另个声音打断，赵谦脸色苍白，仍是身着整洁，站在门口说道：“领君大人，请不要再提这些事了，云某很是感激，可是此刻却不是时候。”
    她看他这付，心中不忍，想去扶他却被躲，心中委屈又起，脑中却想起奚南的话：“他的不快乐是因为你，可是他全部的快乐，也是因为你。”那份委屈又慢慢消散，代之的是一份怜悯，硬是抢过他的手拉住，他挣了几挣没成功，默然神情中多了几分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感激。
    “是不是找到华逸就可以解决云过的问题？”纭舟在心中嘀咕着，这华逸是不是和华佗有什么关系？
    “除了他，你也没有其他人好指望了。”
    “舟儿，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赵谦劝道，“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都要你去过问。我的事就先不要……”
    纭舟捂住他地嘴。幽幽地叹口气，道：“我这辈子是栽在你手上了，我认了，所以，不要再来管这些，你只需要把身体养好，就行了。:: ::”
    赵谦眼中闪过的流光，一瞬间。她有种他要哭的错觉，最终仍只是一声叹息，默然离开，领君无言旁观他离开，慢慢说道：“你给他的这份情，太重了，重的他还不起。”
    “他知道怎么还，有些事。不是我能全部解决的。”纭舟注视着离开的单薄背影，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语道，心中那份纠缠，却是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地。况且现在奚南回来，她又更多了一份牵挂，一想到五娘子挑畔的眼神。就觉得头疼欲裂，不自觉的把想法冲口而出，“如果有办法能看出男人的心爱过谁就好了。”
    领君听见，好笑的应道：“男人的心我是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但至少是能看出身体爱过谁见到纭舟双眼炯炯有神看来，他似有所悟：“怎么？你想看谁对你不忠？”
    “你怎么知道？”
    纭舟张口结舌，随即白了领君一眼，这个看起来十指不沾人烟的家伙。对于某些事情倒是敏锐的紧。他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想知道办法吗？我可以给你。我既然可以制成轮回缘，也可以帮你做成这件事。”
    眼前一亮，她鬼鬼崇崇地凑上去，追问道，“真有办法？”
    领君把脸靠近，微笑着说：“是啊，可是……”
    “可是？”
    突的一片温热覆上来，纭舟呆了一呆，猛的一撑他胸口，涨红着脸叫道：“你干什么？”
    他却是不答，手指轻轻抚过嘴唇，自言自语道：“原来吻是这样的……这种感觉，果然有趣。”
    纭舟绝倒----哪有男人搞突吻后是这种语调？还让不让女方活了？算了，反正她都成过婚，想来吻他这个原装地，只占便宜不吃亏啊！
    “好了，吻也吻过了，可以告诉我有方法辨别男人是不是不忠了吧？”
    领君一笑，招手说道：“附耳过来。”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同时露出狡猾的表情，不过纭舟的悠闲没过多久就消失，忙着安抚各路人马，忙着挑选要带走地教头，忙着与骄阳周旋，还要时不时应付女帝的召唤，这时候她就份外怀念奚南，可是他现在也有了自己的班底，也有了要忙的事，那个时刻跟随左右的红发战神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王，只是有时候，她会想，将来要怎样与他相处？
    她很爱他的怀抱，温暖干净有力，能够为她遮风挡雨，能够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可是当她缩在他织起地巢中，她还是原来地天纭舟吗？她的翅膀是否注定要为他而收敛，为他而洗净铅华，做个乖巧地小女人？
    信念一旦动摇，就会象千里溃堤始于蚁穴般，一发而不可收拾，累的时候，纭舟会不自觉的跑去找奚南，那时，无论多忙，都会放下手中的事，陪她聊天，听她诉苦，而此时，五娘子总是阴魂不散的出现在周围，虽然奚南对这位不幸女子的态度一惯冰冷有礼，但看在她的眼里，无论何时都充满了暧昧的隐情，尤其是那双优美的眼睛中露出的挑畔，更让她心中恼怒。
    每当此时，纭舟与奚南间都会出现争吵，而他也不会再和以一样，尽心解释，他是王，必得有王的尊严，而她是女王，也会有女王的执着，当他们互相瞪着对方，用沉默来质问时，误解的阴霾四处纷飞，虽然彼此从来不会怀疑对方的真情。
    再度离开奉天，纭舟是真心再也不想回来了，这里没有她美好的回忆，甚至包括那次的大婚，令她想不到的是，临走前一天，凤萧来与她告别时，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我要留下来。实现我的梦想。”
    见到那张清雅脸上的坚毅。纭舟真觉得时光太勿勿，一转间，他们都变了，奚南、赵谦、柳香、玄祥，就连凤萧，当十七王与他融合时，她觉得遗憾，可是当她从凤萧身上看见十七王地影子时。又感慨，也许，十七王只是把凤萧该有地东西还给他而已。
    两人都注视着对方，谁也没有说什么，本就没有深切的感情，更多的，也许是情愫，含着爱、带着恨、裹着怨。说不定，如果不是赐婚，也许他们会有好的交往方式。
    凤萧犹豫了的几许，说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大婚那天的记忆我只记得看到你的脸，这之后的都不记得了。”
    纭舟愣了愣。时光倒转，她地眼前又出现那个神清骨秀，气宇轩昂的男子，他用含着深意的目光注视着第一天见面的，即将要成为妻子的女子。
    那是十七王……
    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在许久之前便已认识了凤萧。一直透过凤萧的眼睛注视她。直到危机时刻，他才出现在现实中。为她挡过那一次灭顶之灾。只是一夜春宵。
    只是一晌贪欢。
    只是一手之缘。
    缘份这种东西，真是弄人，有缘无份，或者有份无缘，茫茫尘世中的男女也许早已相识，却是仍不相知，或者是相知甚早，却是仍不相爱，等这份爱察觉出来时，也许已是昨日黄花，追忆不及。
    直到骑在马上，看着奉天的招牌在身后越来越远，纭舟仍是无法从惆怅地情绪中解脱出来，她抬头看白云流转，耳中听雀燕啼声，不由的闭上了眼睛。
    十七王……他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思及此处，纭舟纵马移至领君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下肌肤泛出淡薄亮光的男人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又敛去，微笑道：“舟儿不是一直叫我领君么？为何突然想来知道我名字？”
    她叹道：“为了不留遗憾。”
    他沉默半晌，道：“我地道号是叫……”
    “谁要知道你道号了，名字唉，父母起的名字。”她打断他的话，说道。
    领君愣了愣，侧头似乎在思考，也许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那个太久没有使用到地名字了，片刻后，他带着几分犹豫说道：“李凉。”
    她翻个白眼：“果然是冰凉的名字，人如其名，不错，不错。”他哭笑不得，说道：“我就看起来那么冰冷么？”
    “言行不冰冷，可是你的心很冷。”纭舟乘机摸摸他胸口，满足下好久没闲暇出现的色心，“如果想要去爱，这样的心怎么烧出爱火？我想，以前肯定有无数女子对你表达过爱意吧？”
    “自然。”他点头，“可是，他们不过是冲着领君头衔来的，权只一字，害死过多少人。”
    “所以说，看的太透的人，就无法去爱，你想啊，婚字，一个女一个昏，就说明女人一昏头就会结婚。”
    他大笑，声如清泉，追问道：“那爱字呢？”
    她一拉缰绳，离开他身边，远远含着笑意地声音传来，道：“友字头上一个心，对朋友多关心，就是爱啦！”
    领君用欣赏地眼光追着纭舟身影消失，喃喃自语道：“多关心……吗？也许，我是应该多关
    纭舟在长长的队伍中找着奚南时，他正与五娘子商议着什么，原先地盗贼头子满脸怒容，大声的争辩在她出现后，立刻收了声，但耳尖的她仍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仍是充耳不闻，等五娘子消失，她突然抱上他的脖子，乘他愕然时，说道：“奚南，我很爱你。”
    红发男人愣住，一时间没明白纭舟的意图，直到她又说了第二遍后，才犹疑的问道：“你不是想来问我关于五娘子的事吧？”



 —肆拾壹— 生子大战

    纭舟摇了摇头，淡然笑道：“我想过了，有件事我理解岔了，根本不存在什么问不问的，因为本身相信五娘子，而不相信你，就是件可笑的事。”
    奚南沉默了半晌，脸上显出愧疚的表情，把她揽进怀里，刮了刮她鼻子，笑道：“不怕我骗你？”
    “如果你骗我，自然会付出代价。”纭舟同样笑意盈盈，眼中却是带着一点寒芒，“我又不是那种柔弱女子，拿你没有办法。”
    他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可是有时候又好恨，如果你普通一点，也许就不会让我爱的这么苦了。”
    她想到领君说的那个方法，捏了几下手心的药膏，犹豫着该不该用，正发呆间，温热气息从后面覆上耳边，被他搂进怀里，轻轻噬咬着小巧耳珠，含糊不清的说道：“舟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纭舟一声尖叫把他吓到，她指着奚南，一脸不可置信，他奇怪的问道：“舟儿，怎么了……？”不想她却转过身去，身子不停颤抖，他还以为产生了误会，急忙想解释，一抓到她手便被甩开，接着她便冲了出去，几下起落就不见了人影，虽然很想追过去，可是五娘子乘机又捧上公务，再怎么样，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以公事为先。
    纭舟跑回自己的马车，一头扎进去，柳香见她慌张模样，紧张的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眼中有隐约的泪珠，更让他害怕，紧紧抱着她一迭声的说道：“怎么了？怎么了？”
    纭舟张开嘴，一串爆笑飞了出来。把马车周围的人通通吓傻。各人面面相觑，想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主人成疯入魔，柳香张大了嘴巴，猛力摇着她肩膀，叫道：“舟儿，你不要吓我！到底怎么了？”
    “哈哈哈，经典。太经典了……哈哈哈……”纭舟脑中此刻还回荡着奚南那句“我该拿你怎么办”，有生之年居然真听到帅哥对她认真的说这句话，死而无憾了，“柳香，我实在太高兴了！”
    见她笑成那样，他才放下心，随即又满含酸味的说道：“从奚南那里回来就那么高
    “不是，你不明白。哈哈……”纭舟没发现柳香地异状，兀自沉浸在她自己地情绪，习惯性的搓了搓手，发现原来捏在手心的药膏没有了。倒转记忆，突然想起来临走时奚南拉过她的手，被挣脱了。然后……
    又是一声狂叫，纭舟窜出马车，向着奚南的马车奔去，侍卫们知道他们关系，自然不敢阻拦，一路顺畅冲进去，却被马车旁两名男子拦住，知是五娘子亲卫。正想着卖奚南一个面子。耳中突然听到马车中一声细小的“不用……”，却是男声。
    当下再顾不得许多。向着车里就扑了过去，两人虽有着五娘子密令严禁任何人进入，可是纭舟采取这种方法，他们倒也真不敢去挡她，如果摸实身体一下，以他们所知奚大人的性子，九成九是要脑袋搬家的。
    进得里面，果然奚南脸色潮红，捂着鼻子靠在箱壁上，手前正推着半裸上身地五娘子，眼中全是厌恶，纭舟火冒三丈，出掌打向女子背后，本以为以她功力自当躲开，没想到竟是结结实实一掌印在雪白肌肤上，五娘子惊叫一声，扑倒在面前男人身上。
    奚南闷哼一声，拼力挣脱五娘子的抱持，躲在一边，剑眉紧皱，紧紧捂着口鼻，纭舟拉起五娘子，她嘴角流出一线血丝，眼中含着怨毒，声如厉鬼：“天纭舟，你仍是要坏我好事！？”
    “我不坏你好事才叫不正常！不要对我的男人出手！”
    “哈哈，你的？”五娘子不顾身上凌乱，跪到奚南面前，她越靠近，奚南眉头皱的越紧，“我的王，你听见了吗？她不是也把你视为玩物！她的！你是她的！而我不同，我是属于你地，也许我以前有过误会，可是我现在属于你，以后也属于你，永远属于你！”
    纭舟撇撇嘴角，见奚南脸色铁青似乎有夺门而逃的态势，把车内软毯裹上五娘子身上，不管如何，她也无法坐视一个女人光着上身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喝道：“奚南是我的，我也是奚南的！你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平等！”
    待她关上马车门，奚南立刻趴到车窗边，干呕了半天才红着眼睛缩回来，接过纭舟递上地手帕，心有戚戚焉的说道：“幸好你来了，不然……”
    纭舟心中有鬼，吞吞吐吐的问道：“是不是觉得她身上有股可怕地味道？臭的令人受不了？”
    “你怎么知道？”奚南微微吃惊，随即又眯起眼睛，“……你做了手脚？”
    纭舟深吸了口气，突然一个猛虎落地势，叫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车箱中一时空气沉窒，奚南捂着如同吃了激辣仙贝般的脸，没好气的说道：“坦白从宽，抗拒从言！”
    听到这句她教的话，纭舟不由嘴角上翘，见到他逾黑的脸，急忙道出原委：“其实，那个，我对于你是不是和五娘有过那个什么事，还是很在意，在来之前，我问领君要了一种药，抹在你皮肤上，与你没有燕好过的女子一接触到，就会起春药地作用，同时身上散发出浓重地刺激臭味，却只有你闻到。”
    偷眼看了下红发男人脸色，她又续道：“但是，我真的没打算用地，看到你后，我就觉得这个方法很傻，所以根本不决定用了，没想到你临走时正好拉到我握着那药的手，所以……”
    奚南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臭味还是心有余悸，刚想发火，转眼看着纭舟摆出的可怜表情，心中又是一软，想到与她分开这么久，她单独渡过那么多险情，而他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以前曾经许下的承诺，却只让她独自一人在风雨中前行。
    在他离开的时候，她是否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呢？
    “……算了，你这丫头……”
    奚南张开手臂，迎她扑进怀里，叹着气吻她额头，鼻子，嘴唇……嗯？蓦的觉得事情诡异，下腹一团热气凝聚不散，种种奇异的冲动向着敏感处传去，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真气转了几个周天想压下去却是不成，正疑惑间，却听怀里女子又尴尬的说道：“那个，那个药还有个别的作用，就是和燕好过的女子在一起时，对你会有春药的作用……”
    “……那就是说，以后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有这种冲动？”
    “嗯。”
    “……你很高兴？”
    纭舟不着痕迹的脱出奚南的怀抱，惋惜的看他逐渐变身狼人，双眼闪出欲望的光芒，仍在叹息：多么美妙的一个人啊……接下来，大脚踹开马车门，一溜间消失在车队中，他捉之不及，唯有怒吼道：“天纭舟！我饶不了你！”当然，这之后奚南是怎么处理那不正常身体的，纭舟还没胆子再去打听，至少去了她心头一块大石，接下来的日子完全在追逃中渡过，即使她有着兔的敏捷、鹰的眼睛、狗的耳朵，还是少不得被他抓住，做一些促进夫妻感情的事，顺便被剥夺与其他男人翻云覆雨的欲望----谁没事会一天到晚爱爱爱，身子要紧啊！
    未名村隐秘的入口出现时，纭舟正抱着柳香大叫：“月事还不来，怎么办！？”
    换来的只有医生的白眼：“你活该！”见得她失意的抱墙角，又不忍心的问：“我给你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她可怜兮兮的转过脸来，答道：“吃了啊，一顿没有拉下……”
    “那就放心吧，不会出问题的。”
    而在车队的不远处，奚南的马车中，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正对他打着保票：“只要吃了我的药，肯定能怀上！”
    “真的？”
    奚南狐疑的望着他，这段时间他左哄右骗再加威胁逼着纭舟吃那些药，甚至掺在饭中，可是眼见得一月过去了，却没有半分动静，那打着保胎送子招牌的中年男立刻诌媚的道：“当然，大人！您放心吧，过不了多久，夫人就会有孕的。”
    柳香与这位送子菩萨之间暗地里的较量，纭舟当然不知情，可是她却越来越感受到来自于奚南的压力，说起来，这个社会真正的规则，一直巧妙的没在她身上实现过，虽然一部分得益于本身的努力，但另一部分则是由于众位夫婿的身份，他们有不得不听命于她的理由，凤萧本可打破这个魔咒，可是由于其他夫婿的联合，最终无功而返。
    现在，终于摆脱过去，站上与纭舟同一高度的奚南，正带给她无限的烦恼，他爱她，这毋庸置疑，可是他也是个真正的王者，他不能忍受所爱的女人承欢别的男人身下，从前的事可以随风散去，可是现在的，他绝不会容忍。
    所以，自从奚南出现后，纭舟就少了许多与美男接触的机会，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的念叨着“好朋友”怎的还不光临时，未名村到了。



 —肆拾贰— 人约黄昏后

    与父辈娘亲众人一一招呼完毕，见到奚南与他的随从时，乔父的眉头虽是皱的厉害，仍是没说什么。
    把物什收拾妥当，纭舟已是汗流浃背，心中有点发怵，希望不是再结珠胎，为了这事，她已是多天难以入眠，见奚南如见鬼，在他偷笑的目光下绕着走。
    两人这段时间互别势头，即融合又斗争，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里水深火热，纭舟已经是握拳无奈多次，心中大恨----为何不是干脆穿到男人生孩子的世界去！好歹少受那一“裂”之苦！
    屁股挨着床沿还没那么一会儿，女儿还没抱来就有下人来传，“古爷有请”，爹爹召唤当然不能不去，纭舟拖着脚步进到古威院子，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有序，映入眼中的小井藤架，下摆石方小凳和褪色的竹椅，上面垫着厚厚的毛皮，冬天在阳光下晒上那么一阵子，实是享受之致，小时候她经常练功时就这么睡着了，为此没少受爹爹的巴掌，见如此景象，知是家中人准备，看来对于古威的地位已有认同，她也放下心来。
    “爹啊，才回来让女儿休息一会儿都不成，有什么事这样匆忙？”
    纭舟老实不客气的坐在藤椅上，腿翘上脚凳，眯起眼睛享受温暖和熙的阳光，古威神情严肃，在另一边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舟儿，你是不是又有了身孕？”
    一阵呛咳响起，纭舟喷出口中的茶水，讪讪的道：“哪有，不是说一年内不可再生育吗？”柳香的话言犹在耳，什么会血崩而死，发疯而死。就差说的比爱滋病还恐怖。把她嘘的一愣一愣的。
    “舟儿，男人都是狮子。”见着女儿瞪大地眼睛，古威露个狡猾地笑容，“想歪了吧？我的意思狮子都是喜欢独占食物，就算他吃饱了，剩下的也会挖个坑，埋起来，直到哪天饿了才会想起来去吃。”
    “爹爹是指奚南？”纭舟不肯定的问道。见古威点头，有些赌气的说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问你，他身边跟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纭舟不答，噘着嘴道：“爹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因为路上车马匆忙，来不及讲啊。”古威斜了她一眼，又叹道。“舟儿，你不觉得你太相信人了吗？”
    “我有吗？我只是相信该相信的人。”
    古威瞪了女儿一眼，苦口婆心劝道：“舟儿，你还太年轻。人是会变地，你看不穿人心，但你至少可以用环境来看清楚。比如。你最可以信的人，就是赵谦，因为他的选择最少，也最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柳香也如此，而有些人……”纭舟不耐的打断爹爹道：“奚南对吧？我知道，他现在有了权势，有了地位。不用再依靠我。不用……”随着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声音越来越小。她蓦然发现，环顾未来，却是找不到奚南与他在一起的理由，除了那一个不可靠的爱字，还有什么是维系他们之间感情的琐链？
    感情是需要培养地，爱情就象庄稼，需要时时浇灌，才会结出美丽的果实。
    她机械咬了口桌上的点心，有些感慨的仰躺在椅上，对着山高云远地景色发呆，难道说再给奚南生个孩子？都说孩子是维系男女关系的利器，可是反过来说，这是否验证了感情的褪色？
    古威没有打扰陷入沉思地纭舟，父女俩沉浸在小院静谧的气氛中，任时光流淌，直到下人来报晚饭时间到了，她才惊醒过来，与爹爹打了个招呼，跑回自己房中，映入眼帘的就是天月牵着个男孩，天秋手里抱着个女孩，几月不见，天倩见风就长，小脸胖嘟嘟的极为可爱，这时候人哪知道什么合理协调，白白胖胖就是美，藕节般的小手向母亲挥舞着，想要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
    纭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天倩咧开没牙的小嘴非常有良心的大笑着，没有忘掉多时不见地娘，甚至在不知轻重地娘亲捏她的小脸时，还傻呼呼地淌口水，让作娘的假模假样感叹道：漂亮的娃就是傻气啊……
    当然，被旁边的天月天秋听了，少不得一顿唠叨。
    进得饭厅时，纭舟一眼扫去，奚南居然坐于上位，凤萧不在，他的平夫地位无人能及，领君也只是打个平手而已，外人不得知晓，家里人可清楚的紧，这领君与她间相敬如“冰”的态度是掩藏不得。
    奚南在纭舟进来时，眼神就个直直盯着她手中的孩子，当看到天倩笑颜如花般绽放时，他却皱起了眉头，余光瞥到旁观木无表情的赵谦，对方似有感应，双方视线一触即分，同时别过头去。
    时过境迁，他与他，都不再是能说知心话的人了。
    耳中听得大人们逗弄孩子的欢声笑语，奚南有些郁闷听信江湖术士的诳言，这一路上他几乎花尽了工夫让纭舟吃下那些药，却整天见她活蹦乱跳的，没有半点怀孕的兆头，难不成是个骗子？
    思绪被眼前的声音打断，抬起眼前，纭舟一边挟菜到他碗里，一边冲他眨眼睛，嘴里还说着：“吃菜啊，奚南……”
    他边咽着不知其味的饭菜，边凑到她旁边说道：“晚上我去你房。”
    声音细小，桌上人都不闻其声，领君眼神微动，冲着纭舟丢了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转了转眼珠，同样传声入密：“我累了“我不累，你躺着就行了。”
    她差点没喷出嘴里的肉圆，眼看着人家面不改色心不跳，照样与一干父亲喝酒聊天，似乎刚才那句挑逗是她的幻听，人不可貌相啊，哪里想到那个奚南也会有讲出这样话的那一天。又或者。这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怀里的天倩恰巧“呃”了一声，圆溜溜的黑眼珠冲着娘亲一瞪，咧开粉红地小嘴，似乎在嘲笑纭舟般，可爱地令她忍不住伸出魔爪“蹂躏”一番。
    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纭舟之后如同做贼般窜回屋子，揣着一颗返老还童的少女心等着奚南在那西瓜藤架下出现，三个时辰后呵欠连天强睁眼睛。心中骂着那个不守诺言的“负心男”，转身想往床上会周公去，不想一抬头，窗边赫然翻进个人影，不及多想佛焰掌就推了过去，只听一声熟悉的痛叫，掌上灯一看，奚南捂着鼻子双眼迎风流泪。
    本指望来个花前月下夜会情郎的纭舟不由大笑起来：“奚南啊。你的爬墙功夫不纯熟啊……”
    红发男人忍住冲上头的酸痛，一个熊抱便把妻子尽数揽进怀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纯熟？你认识哪个纯熟的人？”
    “呃……”眼见得醋坛子打翻的纭舟急忙转移话题，“我知道你前面一年都守身如玉。可是你夜夜索取，我身子会吃不……唔！”
    火热的唇欺了上来，不给她劝说的机会。娘子那张利嘴奚南是心中有数，怀中人儿的抗拒渐渐减少，情欲一起，柔顺如猫般沿着诱惑攀了上来。
    蓦的觉得双手被套，脑袋反应过来前，身体已对束缚做出反应，两人迅速间过了几招，双双分开。纭舟冷笑道：“奚南。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他同样冷笑：“看出来什么？”
    “你的把戏，最终还是败露了……”她云淡风轻。却是掩不住地韶华沧桑。
    “从未有过把戏，何来败露之说？”他挑眉傲然，却是遮不了的坚决肯定。
    纭舟终是忍不住了，大叫道：“身上那么大的药味，当我是傻的啊！？这不算败露什么算败露？”
    奚南惋惜地咂了咂嘴，把怀里的药扔在桌上，温柔的笑道：“不想再吃了？可是这是我从西北特意带回来地啊，专门补女子的。”
    见得英俊男人脸上的可怜表情，纭舟嘴角不着痕迹的抽搐几下，前面就是无法看着那大男人落寞的表情，一碗接一碗的药往肚儿里头灌，后来却是越想越不对劲，拈了点药渣给柳香一验，原是促胎春药！
    那双褐色的眼睛靠近过来，由上方附视着她染上水红的脸颊，认真地说道：“舟儿，你不愿意为我生个孩子吗？”
    纭舟憋了半天，终是应道：“我愿意啊，可是这不是才生过，柳……医生都说一年之内不宜再孕。”
    “一年……”奚南咀嚼着这句话，在心中惦量着她是敷衍还是真诚，“一年之后，就到了周渊地三年之期，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想到北方的黑豹君，纭舟心中小小停跳一下，咬着下嘴唇陷入沉思中，却被奚南抚上唇地手指惊醒：“不要咬，这是我的。你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可是至少，你愿意让我留你在身边的对不对？”
    “当然。”纭舟把脸埋进宽阔的胸膛，“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那么……你能不能把绑我手的绳子松开？”
    从怀里抬起的脸上闪着戏谑的表情，奚南猛的一挣脱开了纭舟的范围，低头一看，手腕上居然缠着软金丝，以金属制成，柔韧绵长，不俱刀砍斧劈，他运起十成功力，只是把手腕勒的通红，仍是挣脱不开。
    “天纭舟！立刻放开我的手！”
    “我！”用调戏良家妇男的口气说完，她跳着步子凑过去，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味，心中一暖----他居然还知道她最喜干净，“奚南，人家好想试一次主动的说……”娇嗔的口气成功让奚南皮肤上暴起一片鸡皮疙瘩，他正拼命开动脑袋免除凤汉第二个被压倒男人的命运时，耳中听到背后风声响起，双手被缚的他不及防备，只有侧过身子，沉下肩膀接住破空而来的进攻，剑锋森森，瞬间刺入他的右肩，血花四溅！


 —肆拾叁— 期待的种田生活

    纭舟没有慌张，一拽手中软金丝，奚南借力飞身倒退，她以绳当鞭，向着那蒙面黑衣人抽了下去，一鞭见血，二鞭见骨，恨他伤所爱之人，下手也越发不留情面，那蒙面人受得这两下伤筋动骨的痛，居然夷然不俱，不管所受之伤，手中寒锋钻进鞭影弱点，向着她咽喉点去，却被斜地里刺来的刀身架住，奚南加入战圈令胜负已定。
    蒙面人彻底告败，见势不对，撒出一逢粉末穿窗消失，两人怕是有毒不敢追去，况且比起敌人，纭舟更关心奚南的伤势。
    “别追了，你的伤要紧。”
    打斗惊醒了宅子里的人，各处亮起火光，各房响起询问的声音，让值夜的小仆唤来柳香后，奚南才觉得右肩火辣辣的痛，小心翼翼剪开衣服，狰狞的伤口让纭舟脸色逾沉，本以为回到未名村，小地方，外围的土地又被奚南的兵士占地生根，几乎等同于国中之国，却没想到阴沟里翻船。
    最让她后怕的是，对方居然杀到家中来，宅子虽然没有打造成移动堡垒，但各处的兵丁还是不少，全是奚南布下的，这刺客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奚南手部不能活动才出手，想到一击必中，实是阴狠歹毒，也不知在哪里伏了多久，两人居然都没发觉，可见武功不弱。
    柳香仔细察后，清理了伤口再包扎好，说道：“没有毒，伤口也不深，没事的。”言语之中浅浅的含着几分妒忌，几分怨埋，纭舟此时心挂奚南，哪有空管他，可有心人当然明白。就连奚南也大有深意的看向他。令他不自然的别过头去。
    别人都跟着纭舟一步步往前走去，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柳香这些日子越发这样想了，整日里研究医书，偶尔跟乔父请教医术，日子过的单调又乏味，只有在纭舟出现的时候，才会添上一抹亮色。
    可是，那抹亮色也越来越少了。
    纭舟太忙。她要关心地事太多，在奚南有意无意地劝教下，她几乎要淡忘了还有其他的夫婿，领君是同伴、赵谦是属下、柳香是医生、玄祥是弟弟，而远在奉天的凤萧则是合作者，她的爱，全牵挂在最耀眼的红发战神身上，赫赤的光芒一时间压过了其他的一切。
    奚南相信他会成功夺得所爱。可是他忘了，火焰明媚夺目，可是太靠近火焰了就会被灼伤，纭舟现下久别恋正浓。忽略了这些，随着时光流转，两人间必有挫折。
    领君进来后。她不无忧色的对他说道：“我们是不是加强宅院地防备才是？”
    领君一边疑惑于奚南射过来的戒备眼神，一边应道：“是该如此，早叫你加强戒备，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奚南对于领君的印象还停留在昆仑时，细雨山颠的惊鸿一瞥，就算身是男子，也不得不为他的风采折服。那个悠闲离去的背影。足以让任何男子视他为强敌。
    他也不例外，以前不去争。是因为自觉没有资格，可是现在不是，所以当他明晰的挑畔目光看向领君时，李凉却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这份敌视，待眼光转到他的伤口上，咦了一声。
    “这伤口……不是昆仑门下的月华剑吗？”领君轻轻按压伤口，见得外翻的红肉形成标准地十字形，“不会错，这确实是昆仑门下的月华剑！”
    纭舟皱起眉头，说道：“你的人，怎么会来行刺我？”
    “行刺你？你确定？”
    看着领君面上惊讶表情不似装地，纭舟才点头慢慢道来：“是的，虽然奚南受的伤，但我感觉她是想分散注意力，目标仍是我。　”
    纭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样说必是有道理，领君面上现出疑惑神情，半晌后在其余人不善的目光下苦笑道：“必是昆仑里出了什么问题，我身为仙门领君也是无法管到所有门派。”
    “你这样说便罢了？今天行刺是运气好我在，如果明日个我不在呢？再说了，这事儿透着诡异，怎不会是和你有关？”奚南语带风雨，步步紧逼，眼光扫到沉默不语的柳香，道，“柳弟也是这样想的吧？”
    柳香听到这声柳弟，只当奚南承认于他，以他男从身份，自然喜上心头，忙不迭的点头应是，领君无法，刚想辩解，赵谦却抢先开了口：“奚兄此言差矣，领君大人现在与那时不同，与我们也是同甘共苦，互相扶持，对舟儿干这等事于他有何好处？奚兄一段时间没回来，自然不大了解。”
    这番表面谅解，暗地离间地话连纭舟也听了出来，对着赵谦怒目而视，而他老人家却一付淡定自若，目不斜视地表情，对于妻子的愤怒视而不见，房中一时两两而立，气氛僵硬。
    “够了！奚南受了伤，需要休息，都散了吧。”
    见到纭舟阴沉着脸，众人纷纷起身回房，留下天暮与雷冬做守夜人后，她犹豫了下，还是把那个英俊红发男人留了下来，见他一脸占到便宜地表情，她好笑的打趣道：“这会儿又得意起来了？刚才你吃领君醋了吧？”
    他飘过一眼，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是讶异于她的敏锐灵巧，以前那个粗神经的女孩也长出这面小心翼翼的神情，令他有些心疼的感觉，把她揽进怀里，嗅到淡腻的奶香味，皱了皱鼻子：“你不会还在喂奶吧？”
    纭舟一撇嘴：“哪能啊，怎么？”
    “没什么，就是可惜香瓜变包子了。”
    发现他眼中戏谑眼神，她才反应过来意指何处，双颊飞红的扑了上去，两人闹成一团，故意压他伤处，听他呼痛求饶，末了滚作一堆，她叹口气道：“可惜，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又要出门了。”
    他撑起脑袋侧过一边身子问道：“去哪？”
    “去给赵谦找华逸。”
    事关赵谦生死，奚南当然不敢冒然阻止，况且他还未狠毒到置妻兄于死地之情，毕竟那种兄弟血性仍在他血管中流淌，如若说出不让她去的话，不等她先鄙视，他自己倒先瞧不起了自个儿，可是一想到她又要到处奔波，立刻千个万个不愿意。
    “为何你要亲自去，我派人去给你找。”
    “你？”纭舟先是讶然，又愣了愣，一直以来她手下人丁单薄，能用的没几个，凡事习惯了亲历亲为，此刻听得奚南点破，才醒悟过来，“也是哦……你手下五万人马我不用不是太浪费了？”
    “非是说笑。”奚南想了想点出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我信得过的，派他们去找个人应是无妨。”
    见到纭舟有动摇的兆头，他乘热打铁道：“我们出了未名村，之后可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考虑半晌，找不出问题来了，这才点了点头，见他面露喜色，不由伸手去点高挺的鼻子，作出一付无赖劲头儿戏道：“是不是又动了想叫我生孩子的念头？”
    他凑到旁边，笑着说道：“谁不想？柳香不想？玄祥不想？他们想得，我就想不得？”
    “这倒也是……”纭舟应了声，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个女尊小说，突然道，“你说，如果男人生子是不是这个天下就正常了？”
    奚南扑哧一声笑出来，边笑边说：“男子生子？从哪里生？你是不是接下来该说女人统治天下？”
    她白了一眼：“难道说这个家不是我作主么？况且，就说凤汉朝中，女子当家也真不少。”
    “是，这个家你作主！”听得奚南语气中的宠爱，知他只是嘴上认同，她忿忿的噘了噘嘴，“但是与天下芸芸众生比就少多了。再说了，这是女子少了，如若女子多呢？如若现在的情况掉个个呢？”
    “我可以想象的出……”纭舟有些疑惑，如果说一夫多妻是顺应男女的生理特征形成，那如果凤汉未来天道弥补，还会维持这种状态吗？自然淘汰，物竞天择，天道，也许真是佛祖的神来一笔，又或者说偶尔的失误。
    他见她面上表情变幻，知她又在想些古怪事情，不由拍拍她的脸道：“你这脑袋，也不知整天想着什么，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何处来的。”
    “我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天道，到底是什么……”纭舟喃喃低语，突的话锋一转，问道，“奚南，你这一生一世会爱我一个吗？”
    “当然。”
    这句应声干脆俐落，不含虚伪，奚南确是如此想法，并无他心，但却在听到纭舟下一句话后闭了嘴：“那你让五娘子离开好不好？”



 —肆拾肆— 失恋是减肥良剂

    奚南浅吟低笑：“她在西北吃了不少苦，你也看到我对她的态度，为何一定要我赶她走呢？再说了，你要把她赶到何处？”
    “由她喜欢！要娶夫也好，要出仕将相也好，我都可以帮她的！”纭舟见奚南问起，以为他心中松动，急忙说道，“要不，让她跟着我做事也行。”
    他坐起身来，叹气道：“舟儿，那我问你句，你会真的对她全无芥蒂吗？”
    她一时语塞，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完全敞开胸怀去接纳对奚南虎视耽耽的五娘子，况且想起她们的相识经过，便对那女子心中厌恶，在大是大非上，她始终无法认同。
    “五娘子本名杨婷。”见纭舟一脸茫然，奚南提醒道，“二十年前凤汉的杨家大案你还记得不？”
    纭舟露出恍然神色：“杨家？可是与当时男皇候选人一起卷入春分案的那个杨家？”
    奚南失笑道：“候选人？你还真会起字眼，不过确实是那个杨家。”
    二十年前，女帝还是个孩子，男皇之一已然成年，那猥琐男昏了头，居然想对女帝下手，生米煮成熟饭，饭没煮熟，倒是让家族一脉三百多口全部成了小鬼口中食，顺带自己也成了阎王盘中餐，三朝重臣杨家牵扯其中，家破人亡。
    现在想起来，不过是骄阳乘着妹妹病重，辣手整治朝中羽党而已，可惜女帝在现任男皇的扶持之下力排众议，承袭大统，令骄阳功亏一篑，不得不隐身幕后垂帘听政。
    这么一说，纭舟才发现。目前的男皇还真是对凤宠爱之极。那种情况之下想要把女帝培养成傀儡非是难事，可是据她听来的消息，朝中各项政务向来都是凤亲问，不存在男皇独揽大权之势。
    在脑中回味着这些，耳边听到奚南幽幽叹息传来：“杨婷是杨家小女儿，排行老五，当时女眷被发配流放，一路上山高水长。押送官兵又存着心思刁难，舟儿，你是女子，自然能想象得出她们所受的苦。”
    纭舟黯然半晌，这种情况下女子所受的苦她怎能不知，听得奚南感慨的语调，不由在心中升起对当时那些人地愤怒。
    “五娘子对我说过，她永远也忘不了杀掉那个侮辱她地男子。忘不了他狰狞的脸，忘不了杀了那人逃亡后的日子，还有脸上被烫伤的疤痕。”
    “所以她恨凤汉？”
    奚南缓缓点头：“所以她才会去当马贼，她曾说过。没有一天不诅咒凤汉的败亡，想要亲手把凤从帝位上拉下马来。”
    “可是既然如此，又与曹华何干？他只是一介父母官。铜源县内的百姓又与她何干？”纭舟不平的低声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是很可怜，可是这并不是她可以肆意践踏生命的理由！”
    奚南并未生气，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说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黑白的，舟儿，有些事你不能光说它是错……”
    “我知道！”她打断他的和稀泥，辩道。“可是这不是你不让她离开的理由！你不要跟我扯开话题！”
    他见她憋的红通通的脸庞。知道诡计被识破，干脆往床上一躺。任她骑在腰上，道：“我只是可怜她而已。”
    “如果你可怜她，就不该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除非你觉得有个女人追你很光荣！”
    纭舟装出咬牙切齿地表情揪着身下男人衣领叫道，同时在心中感慨性感的锁骨与结实的胸肌，奚南听到她这样说，倒是愣了下，接着大笑起来，道：“我还真没想到这是光荣，那看来我更不能让她走了。”
    “你！”
    她没想到会是弄巧成拙，佯怒的用枕头砸下去，两人正笑闹时，猛听得外间一声重咳，天暮地声音平板的传来：“小姐，夜了，该休息了。”
    两人象偷吃糖被发现的小孩，她吐了吐舌头，他做个鬼脸，一记指风弹熄油灯，想要春宵苦短一番，不想被一拳打在伤口，痛地呲牙连抽几口气，这才安稳下来，沉沉睡去。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朦胧中纭舟听到传来吵声，翻个身想要好睡，不想那声儿跟喊魂一般，就传入了她的耳中不散，棉被抵挡也是不成，无奈之下一跃而起闭着眼睛便吼开了：“吵什么吵！还让不让我睡觉了？不知道睡眠是美容的大敌啊！你们真是……”
    后面的话在眼前花景闪出时，瞬间咽回了肚里，要说帅哥美女也见不少，将军型、飘逸型、娇媚型、清秀型，各花入各眼，长久下来，纭舟早已不是见了皮相好的就发花痴的雏儿，长在河边走早就湿了鞋，甜食吃多了总会得蛀牙，可是眼前这位俊逸非常的公子，又是她在哪里惹下的债？
    拼命收割脑中地稻草，她却是再也无法从哪个记忆地角落里挖出宝藏，就连婴儿时期抱过她一次的雄性都过滤了，就是想不起这位是在何时何地出现过，只怪那编织命运地家伙没给她一台扣肉笔记本，可以把这些个事一一记下，也好过每次出现俊美男子她都要想个半天。
    眼见着那人一步步走来，仔细一瞧，居然是双目含泪，眼现悲情，一付受了怨屈的小媳妇模样，这又是谁？小梅和小强那对苦命人儿给安排进未名村，好吃好喝侍侯着，玄祥的注意力转移到那边去，纭舟身边还真少了个悲情受。
    这算少什么来什么吗？
    那男子刚要开口，纭舟急忙抢先道：“我知道你要说你肯定认识我，可是你能不能在和我倾吐怨情前，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人愣了愣，蓦然一阵苦笑，答道：“连你也不认识我了么？我果然是世上多余的人……”
    纭舟眼见着那人玻璃似的作西子捧心状，美好的初印象立刻降的比经济危机还迅猛，男人，果然还是风度比皮相重要，硬气儿道：“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可赶你出去了！而且，谁放你进来了？天暮！雷冬！”
    昨夜个才出一刺杀事件，今天就这么让个不明身份的男人长驱直入，虽然人人都知道纭舟好美男，也不能这么没节操啊！命都没了美男何用？陪葬么？
    原来畏缩在远处的两人跑了过来，见着纭舟脸色阴沉，只当被调戏的男人找上门来了不悦，小心翼翼的问道：“当家的什么事？”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乔父听见这句“当家的”，立刻皱起了眉头，一个家族中当家的只有一个，而天家，早已定了是纭帆，却是不知，纭舟根本不知道当家的意思，以为结婚后女子都被下属或者仆从唤作当家的，而她手下的人则是不平主人有权有势，在家里还得不到一句正统的称呼？是以故意如此称呼。
    此时应答的两人都没注意到乔父逾来逾黑的面容，只是径在应付眼前恼怒的纭舟。
    “你们怎么回事？昨天夜里刚出了那事，你们就让这陌生人到我房前来？”
    “当家的，其实……”
    “什么其实！？你们还有没有听我的话？当我说话不得力是不是？”
    “那个，当家的啊，这人说认识您啊……”
    “他说认识就认识啊？那随便来个人都说认识了吗？”
    “当家的，你听我们解释……”
    “不听！”纭舟一边怒容斥责着，一边偷眼看那陌生男子的脸孔----怎么回事？你以为你露出一付悲愤欲绝的样儿我就会同情你啦？你当你是谁？不就长的美点、姿色多点！
    那人听得后来泪珠子终于掉了下来，突然长啸一声叫道：“天地之大，倒真个没有我司马耀容身之地吗？”
    说完抬手就向脑门拍去，纭舟嘴上叫道“唉呀，您别呀”，身子却是动也没动，血里来火里去也见过不少了，这时候还象以前样莽撞的冲上去作英雌救美状，这些年的苦也叫白吃了！
    见着主人发话，天暮雷冬急忙飞身上前抢下“凶器”，那老兄还兀自作咆哮马状悲情四射，捶胸顿足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纭舟冷笑一声，正想下令两人放手，闲在家中的柳香赶了过来。
    首见着背影时就泛上一股子捉奸的神情，这妻子的风流债他也不是不知道，正怀疑是不是哪里出现的旧相识，待到转过脸前，蓦的发出一声大叫：“这不是司马兄吗！？”
    纭舟愣了愣道：“柳香，你兄弟？”
    柳香大黑眼珠儿毫无形象的往上一翻，说道：“舟儿，你这记性儿是不是吃进肚里儿去了？司马兄啊！”
    纭舟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又歪着头猛想了一阵子，如同开会时偏偏脚底心儿痒痒的感觉，柳香看不过去，大叫道：“司马兄啊！司马耀！司马胖子！”
    猛的张大嘴巴，却是发不出一词儿，她指着眼前男子，颤抖呆愣----司马耀！？爹爹的徒弟！？太清的追求者！？那个超级大胖子！？
    她看稀罕般围着司马转了几圈----那圆滚滚的腰围哪里去了？那三重酥般的下巴哪里去了？还有那如怀胎十月的肚腩呢？
    眼前这个忧郁王子般神情萧索、悲悲凄凄的清瘦男子，真是那个红光满面、见人笑三分的司马！？
    还不等纭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司马开口又是天雷震震：“纭舟！我失恋了，你娶我好不好？”



 —肆拾伍— 痴情种子发芽晚

    天暮雷冬一付“看吧，果然如此”的神情，柳香双眉一颦，眼中妒色就露了出来，纭舟抽搐着嘴角，敢情她是残次品回收处？都只有走投无路的、别有心机的、歪瓜裂枣才会动想嫁给她的心思？
    仅是三角恋就够让人倒胃口了！再说了，人都是没的选择才跳下三角火坑，放着大好草园不去，干嘛接收这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的男人啊？
    当然个，嘴上哪能这样说，请人去叫爹爹来，再让天暮拉着垂头丧气的司马胖……不，该叫司马帅男去了前堂，古威进得门来，一眼瞧见了司马，脸露喜色，叫道：“耀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昆仑修行吗？”
    纭舟眨眨眼睛，插嘴道：“修行？爹，你怎么知道司马兄在昆仑的？”
    “前年个他报信与我，说是修行有悟，想要长驻仙门……”古威见司马鼻子通红、眼眶潮湿，只当他出了什么事，语气沉了下去，“怎么？修行修出岔子了？”
    司马本就不敢对古威说是为了女人入的仙门，见得师父起了疑心，立时惶然起来，不由用求助的眼光看向纭舟，接收到可怜兮兮的眼神，她才边感叹恋爱不饶人，边打圆场道：“爹，无事的，只是我与司马兄长久不见了，这不，才刚见着了，有些感慨罢了。”
    古威虽心下狐疑，这怎生男的感动，女的倒一付老神在在的模样儿？不过想到他这徒弟是个多情种子，虽是生意人的滑气，但对着自己人那是情深意切的紧，也就不再追问，拉起徒弟的手端详一番，他一个女儿一个徒弟。都是有才地人。这辈子，他最值得骄傲地莫过于这两个后辈----但是，这不代表他会无原则的溺爱。
    古威眼中精光一闪，拉着司马的手注入真气，只见胖……不，悲情男额头冷汗直下，手腕如被铁钳夹住，喀喀作响仍是不敢抵抗。古威厉声喝道：“你是去修行！？怎的武功退步这么多？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说罢，甩开司马的手腕，那细白皮肤上面已经是一圈红痕，更添小受风情！司马脸色铁青，低头下跪认错，说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知错！？”古威冷哼一声。“错从何来！？还是说，你有事瞒着我？”
    司马低头下跪，愣是不发一言，眼神不住飘向纭舟。大有“你再不救我就晚了”之势，暗叹一声，想来这趟混水想不掺和都不行了。想到从前被逼娶了玄祥，这份帐还没算上，她露出几分冷笑，拉着古威出门，边说道：“爹，我来跟你细说，司马兄风尘仆仆的，让他先休息了去吧。”
    回得院子。古威甩开女儿拉着的袖口。道：“说吧，他在外面惹了什么孽帐！”
    见他神情严肃。知爹爹终于动了真火，心中对司马告了个罪，才把原委缓缓道来，古威越听越脸色越黑，在听到司马为了太清下跪时，周身已是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这个徒儿，就是用情太深，又开窍太晚……”
    纭舟讲完半晌，古威丢下这句话后便回了房，独留纭舟偷笑，返回正厅中，见到司马坐在椅上长吁短叹，一付窝囊模样，不由心中火起，原先那么干净俐索一人，现在变的这般半死不活地，真是男怕嫁错娘女怕选错狼！
    “我说，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其实纭舟倒是一句话憋在心口没有吐出来----失恋？您老有恋过吗！？太清那么明显的在耍你，难道说真是爱情迷了眼，一颗商人的玲珑心全被荷尔蒙猪油蒙住了！
    司马那清瘦脸庞飘过一片阴云，道：“舟儿，我失恋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具体怎么个失法？”
    他再次吐出一口浊气，摆个绝情葬花林妹妹的脸盘儿，说起那痛心的往事：“清儿本已答应带我去昆仑，上去后，我也不知你惹了什么，好好的说着，突然就恼了起来，把我赶走，当时你也看着了，后来我好歹是留了下来，一日三餐好生侍侯着，要什么给什么，就差把我心肝儿掏出来给她了，结果……”
    “结果？”
    纭舟手中抢过天月递来的小食，边往嘴里扔着，边用听评书地心情问道，司马幽幽一瞥，差点没让她把胃里的食物翻了出来，这才续道：“结果她想要你能放了玄祥……他们姐弟情深，从小一起长大，现在长久不见，甚是想念……纭舟，你去哪里？”
    当听见玄祥名字出现时，纭舟便已做好听见任何极品滚滚的话，没想到居然是这等智商负无穷的话来，她面容平静，问道：“她是不是说，如果玄祥回去，就娶你？”
    “是啊，纭舟，我知道这件事不合情理，所以我这次肯定了，准不成了……”司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纭舟，待看见她冷漠地表情，不由心中打鼓，这些年他在仙门对她的事也有所耳闻，这丫头变成什么性子了，他也不知，“所以啊……”
    “所以，我就要娶你？”
    纭舟语气平和，他却在里面听出一份子怒气，连忙摇头道：“我那是说的傻话，你现在是皇亲国戚了，堂堂羽公主，领君夫人，我哪敢高攀您啊……”
    本是想摆个低姿态，不想越说越是酸意萌动，几年前还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会儿已经云泥有别，他这几年赖在仙门，生意荒废，功夫退步，就连人际都疏离了，这会儿突然下山都没人认得----当然也和那脱胎换骨地样貌有关，俗话说，胖子都不难看，果然如此----纭舟虽是心中怒火熊熊，但见得他一付泪洒当场的模样，那些个丑话也就憋在心里了，反正跟这痴情种子说也没有结果。
    她正想抬腿走人，蓦的听厅外重重脚步一声，两人遁声望去，纭舟面上惊讶，心中暗喜，司马则是魂飞魄散，牙关打颤，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我今天就代你父亲教训你！”从古威眼睛发红的程度和上下腭磨擦的激烈来看，爹爹这次是动了真怒了，只听他一迭声的骂道，“本以为你出去江湖上不说名震天下，好歹行侠仗义，传出去不会落了我古家的名头，门派地声气，你去仙门也无妨，你入了仙门我有说过什么！？结果你居然是合着仙门中人来欺压你师父我地女儿！？”
    古威口中叱着，四下就寻找顺手的东西棍棒教育，纭舟连忙拉住，劝道：“爹，爹爹，你先别生气，我们去一边讲去。”
    说完，痛骂不休地古威便被拉离了主厅，直到见不着司马了，他好不容易静下心来，仍是恼火的紧，狠狠跺了几脚尤不解气，回到自个儿院中坐下后灌了好几口茶又愤愤的怒道：“早知道他是这么个家伙，当初我就不把他推荐给你，也就不会认识那狐狸精！”
    纭舟知古威与司马父亲是好友挚交，视司马耀如已出，现在没培养成材，倒变成个痴情废种，虽说她心底是出一口恶气，可是见他变成这样也有几分怜悯，好好一个人真叫爱情瞎了眼。
    “爹爹，自古情之一字，谁能看轻，您当年不也有过那种年纪，再说了司马兄是开窍晚了，这要是早点恋爱，也不会如此。”所以说，恋爱就如预防针，不打不免疫！
    见到女儿笑嘻嘻的面容，古威心底愧疚才稍减，拉过她的手说道：“爹爹知道你是顾着我的面子，象他那种痴货，不如撒手不管的好！那迷上的女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该叫领君多看着点。”
    点头称是后，纭舟又听古威续道：“司马这段时间就不放他走了，我要亲自看着他，看看他被那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她口中答应，心中却叹道：估计太清早巴不得把这个多情种子赶走，好与她那玄真师兄双宿双飞，爹爹此举正合了她心意。
    “舟儿，那女人是何打算你心中有数否？”
    古威发了一通脾气，心绪稍整，他转起道道来，纭舟未必比的上，所以她也乐得有高人参谋，当下把她想的说了：“太清还能有什么，她的心气很高，看我必然入不得眼，再说她一开始怎么也不肯接纳司马，必然是玄真为了把玄祥弄到我身边劝她接纳的，对着心上人不好恨，那怨肯定全奔着我来啦。”
    “你觉得她就是纯粹找你的碴？”
    古威见纭舟点头，侧过一边身子在椅上思索片刻，说道：“你不觉得，耀儿来的时机和昨夜你的遇刺，太巧合了吗？”
    她一愣，皱起眉头，昨夜领君的话浮出耳边，难道说另有隐情？想到此处，商量的对象便不能再是古威，勿勿别过爹爹出了院子，习惯性的向着赵谦院子去到，却又猛的缩回脚步，昨夜他那态度实在令她不悦；想找奚南？可是他对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领君？总得避嫌个一二分。
    一时间，纭舟愣在路中，生出几分茫然无措的感觉，正当她徘徊在路上发呆时，天月发疯般闯了进来，扑到她身上哭喊道：“小姐，小姐救命啊！”



 —肆拾陆— 一人得道

    天月性子沉稳，遇险不慌，实是训练有素的救护人选，现在这样仓惶的求救，必然是遇上紧急的大事，纭舟不及多问，一把拎起跪在地上的她，说道：“带路！”
    跟着天月穿门过路，纭舟见得渐往乔父院中走去，心中涌起不详预感，待闻着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时，已经做好准备见得一地血肉的场景，进去后扫过全场，那吊起的心才放了下来，暗地里长吐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做出惊愕的神情，扬起声音说道：“这是在干什么！？”
    场中众人这才抬起头来，见到纭舟都脸露俱色，偷眼看向乔父，一直当家作主的男人眼光射来，下人们又纷纷低下头去，手中的棍杖正欲抬起，只听一把冰冷的女声传来：“再动一下试试。”
    手一抖，下人们只觉得这声音真个比腊月寒冬里头的滴水还冰，钻进了胸里几乎要把心都冻了，再不敢造次，把棍棒压在躺着人的身上，却是不敢用力。
    地上躺着的正是天暮，此时唇裂眼肿，头上破了一个大口，流着满面的鲜血，四肢被四人踩实着，从肩背到臀部的外衣俱被杖责撕破。
    纭舟眼光所过之处，人人都低下头去，最后定格于坐在竹椅的乔父身上，那竹椅垫着软皮，冬天里坐上去必然份外舒适温暖，比之按在地上的人，真是好一幅荒唐的画面。
    “乔父，这是发生了何事？”
    她所过之处，如风过云卷，下人们退了开去，那些按着天暮手脚的都是机灵人，知她是故意走这路线，哪敢阻拦。急急退开。天暮失了钳制，天月这才梨花带雨的扑上去检查夫婿的伤势，不过由着他还能爬起来看，倒也不太严重。
    “下人们嘴碎，我整治一下而已。玄祥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都不见人影，管教益发差了！”
    乔父淡淡说道，扶着茶杯的手却几不可视的、轻微地抖了几下。他不是不知道惹纭舟地下场，纭帆就是现成的例子，可是他不能不惹，因为他要维护的，终是天家家族，而不是一个人。
    玄祥心思挂在小梅身上，没事都往那里跑，纭舟近些日子来整天与奚南泡在一起。倒忽略了家里的许多情况，其他人各有各事，也没闲心管那么多，难道是天暮恃宠而骄。做了什么横事？
    想到这儿，纭舟温言道：“乔父教训的是，只是舟儿还不明白天暮做了什么事。让乔父这样生气？”
    乔父垂下眼帘，神经质的用茶盖拨着碗里的茶叶，似在神游太虚，纭舟却是从小看多了，知他在预演接下来的情况，是以也不催促，就让他想个明白。
    半晌后，他抬起眼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天暮似乎尊卑分不太清楚，没大没小地。我恰巧见着了，就帮你教训一下。”
    这话说的可圈可点，“帮你教训一下”？
    纭舟眨了眨眼睛，没有回转身，对着背后的天暮问道：“天暮，你有什么话说？”
    “当家的明鉴！”天暮刚说了这一句便开始剧烈的咳嗽，估摸着打断了肋骨，也不知伤了肺脏没有，仍是强撑着说道，“我只是称呼您一句当家的，您功绩赦赦，旁人不清楚，我们这些跟着您的下人怎会不知道！您难道还当不起一句当家的地吗！？”
    听出天暮语带教唆，纭舟有些叹息，如果自己不能出人头地，那跟着主人鸡犬升天也是好的，从前的天暮稳重知足，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沉默地转身，走至天暮面前扇过去一个耳光，小夫妻两愣住，天暮更是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听她说道：“家里只有一个当家的，现在是娘亲，以后就是纭帆！记住了没有！？”
    天月天暮从没见过主人如此疾言厉色，两人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纭舟也不去管他们，回过去对着乔父一礼，道：“舟儿管教不严，还请乔父责惩。”这话说完，也在心底苦笑，小时候能蹬鼻子上脸地抱着面前男人的腿撒娇，现在却变成要说这等虚伪之极的话来。
    乔父也不回答，挥挥手，自有仆人把天暮天月扶走，外人退了个干净，纭舟与他一坐一立，如黄昏老树与新昼朝阳，权力更替悄无声息。
    “舟儿，为父也是不得已。”
    乔父说这话时，语调干涩，眼带疲惫，如若纭舟不是两世为人，就算再成熟，难免要生出同情之心，况且她本为女子，心中狠厉不下来也是常事，此时却是面上恭敬的紧，语中却不带半分感动干巴巴的应道：“女儿自当体谅父亲难处。”
    正当乔父想要说什么时，她又续道：“但是，父亲也要体谅女儿难处，毕竟……”抬眼望向眼前男人，两鬓飞霜，皱纹满把，她道：“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父亲。”
    乔父心中一震，隐隐了然，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这个女儿，绝不会容忍别人动她的东西，如同护食的狼，只要纳入了她地羽翼之下，必要护得周全，更不用提天暮跟了她多年地老人。
    “舟儿，你可不要忘了当年你答应我的事！”
    听出父亲语中焦急，纭舟勾起嘴角，份外温柔地说道：“当然不会忘，父亲。”
    那语调中的柔情在乔父听来却如同索命鬼语，冷厉的眼神与微笑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压力，令他在纭舟离开许久后，仍自浸在入骨的寒意中，直到执着茶杯的手一抖，那上好的瓷器盖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个粉碎才被惊醒过来，看着地上的水渍黯然无语。
    当初就是看着这孩子不好控制，才放了她飞，后来想把猛兽关进笼子里，不想却逼急了她，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再也无法掌控一切，乔父摊开手心，整日里跟草药打交道的粗糙皮肤已变了色，握起又张开，似在回味年轻时流淌在血管里强壮的力量，可是最终，他得到的只有轻浮的空虚，随着手掌的开合，这点点空虚也随风消逝，不再复还。
    “终是……老了吗……？”
    这句低语从他口中吐出，无人听见，只有屋檐上飞来的越冬鸟儿好奇的侧了侧小脑袋，听着不明白的声音。
    回来后，纭舟拉着个脸，见谁都不给好色儿瞧，所有人小心翼翼的，做什么都轻手轻脚，正当她以为已经练成了“王八”之气时，却被偶尔听见的流言蜚语气的小呕一口血。
    “昨晚奚爷不是在小姐房里过夜的么？为什么今天小姐好象很不高兴？”
    “不知，大概是最近太过了吧，不是有句话叫过尤不及吗？”
    “你们瞎说什么，肯定是小姐怀念其他爷了，比如云爷啦、十七王啦……”
    “你这叛徒，我们说好不支持皇子的！云爷才是温柔公子，我最支持云爷了！”
    “以前是不支持啦……可是后来你们不觉得十七王有点变了吗？那个风姿，正好是我喜欢的型……”
    “哟哟哟，敢情您发春了啊？赶明儿叫小姐给你找几房去？我看云爷手下那管帐的不错！”
    “切就想着吧，云爷再怎么样也看不上你的！”
    “找打！小丫头……”
    莺莺燕燕笑闹一片的房间在纭舟出现后，立刻变的鸦雀无声，六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怯怯的看向她，虽然知道这世界的女人习惯于对男人评头论足，但当自己成了八卦主角，还是觉得份外不爽，尤其是那句关于闺房事的，难道她是那种饥渴的女人吗？明明是那个死奚南想要生孩子才整天跟猫挠心一样缠人！靠！
    “都没事做是不是！？”
    听得主人冰凉的声音，三个小丫头慌忙离开，一溜烟不见了影子，纭舟气呼呼的冲进房里，方才打开房门，便一头撞进个怀抱里，估摸着那胸肌的结实程度和清爽味道，她摸着鼻子抬起头来怒道：“没事练那么结实的胸干什么？”
    奚南被纭舟这摸不着头脑的话一冲，挑了挑眉毛问道：“你去哪里了？”
    她没好气的道：“去处理家务事。”
    “家务事？”他习惯性的接过她脱下的外衣，看她毫无形象的躺床上排一个大字型，“家里的事不是全交给玄祥去做的吗？”
    “玄祥忙着他的小梅！”纭舟叹口气，有些烦燥的道，“我很烦！”
    “烦的话，交给我来做好不好？”
    纭舟抬眼看奚南倾身而来的俊美容颜，仰起脖子偷啄一下，再带着偷袭得手的表情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他笑：“我什么心思？”
    “圈养我嘛。”她玩着他的长发，似不经意的道，“被我说中了吧？”
    奚南端详怀中人半晌，突然说道：“舟儿，我总觉得你有些不同了……”
    她心中一震，仍是泛出笑容道：“哪里不同？”
    “这里。”他的手指点上她的心口，眼神如刀般剖开她笑容的面具，俩人一时默然无语，任时间流淌，直到她钻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到他紧紧抱住她，才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肆拾柒— 定情信物

    接着几天，纭舟在爹爹、玄祥间两处跑，古威忙着整治司马，以他的手段和司马的心虚，着实是让失恋男吃了不少苦，当他知晓了天暮之事，沉吟半晌却仅是长叹一声，嘱咐她多慰问天暮后，也就不再说什么，玄祥倒是在听到她的复述后说道：“看来是要整治一番了。”
    听他平板板的音调，纭舟吓了一跳，道：“你可别太狠手了，天暮他们也是为我不平。”
    玄祥仍是那付干巴巴的性子，点了点头后径自去了，他一诺千金，得了他保证，纭舟也就放下了心，人又恢复到夜夜笙歌的状态，白日里就抱着天倩到处乱逛，晚上搂着奚南春宵苦短，两人经常是雷冬与五娘子在门口三请四邀才会施施然出现。
    虽然每天早上见着五娘子含着高温妒火出现在门口份外不爽，可是想着奚南的夜晚温柔，纭舟也就算了，心情不好时故意搂搂奚南的腰、玩玩他的红发，足以引起五娘子的怒气。
    而那刺客，自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未名村进行了全面排查，所有的陌生面孔全被怀疑了一遍，村口原来纭舟亲手修的那条石路被重新布上树木，隐藏在茫茫绿色中，再布下迷惑人的阵法，非是久居之人倒是真找不到入口，所以当她骑在马上看一个走货郎背着担子从眼前走过四遍后，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七、八的年轻人，长着月牙般会笑的眼睛，听见纭舟的叫声，立刻停住了脚，摆出和熙的笑容朗声说道：“小姐是想要买什么吗？”
    纭舟轻抽身下马儿屁股，催它跑到卖货郎面前，问道：“你老在这儿转来转去干什么？”
    “这附近有个村子。我以前来过几次跑货。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找不着路了，所以才转来转去的。”
    卖货郎声音清亮，掺着一丝迷糊，就象普通的山野人家小孩，年纪轻轻就带着简陋地身家出来跑江湖，如能挣得一份家业，再按着约定日子回去家乡，与那些邻里孩子一起嫁了从小见过地那个小姑娘。如果运气好，还能认得一个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纭舟打量他时，那人稍稍弯着腰，却不带着一丝谄媚，会笑的眼睛清澈无邪，她不由放软了表情，柔声道：“那个村子迁了。你以后再不用来了。”
    卖货郎愣了愣，随即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的货物也只是些胭脂水粉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风尘仆仆一路也不知能卖几个钱。纭舟有些不忍心，道：“你卖些什么？”
    青年脸上立刻显出兴奋的神色，把身后的货架往地上一放。一样样捧起来递到纭舟眼前，用欢快的语调介绍着每一样小东西，她地眼神划过时，他脸上就现出渴望的神色，那手往前递的更前了，仗着高高的个子，甚至递到了她的胸前。
    “小姐，买一个吧。这都是上好的胭脂啊。专门从奉天来的，那里的姑娘小姐都用这个呢。”
    纭舟很少妆扮。除了大婚那次，其余时候不是在马上就是在战场上，哪里有心情去描眉画唇，现在看着这些廉价货色了，倒动了好奇心，拿过一张胭纸在手上一按，便出来了一个指尖形状地红印。
    “这个多少钱？”
    “一个铜钱。”
    对纭舟来说是惊人的廉价，对年青人来说，却是一天的伙食，她笑了笑，道：“还有什么？”
    那天阳光和熙，薰风微醉，五里外的操场上正是喊杀震天，奚南带来地兵士正在进行平时的训练，而纭舟与这青年蹲在土道上挑着货架里的货物，她好奇地一样样把玩，他兴奋的一件件介绍，直到最后她的一声“我全买了”，他才笑逐颜开，忙不迭的点头称谢。
    接过她的银子，青年执意要送货上门，他涨红着脸，就象未名村里朴实的村民们一样，顽固的反复说道：“我娘说过，做生意要感恩！你一个女子，我怎能让你带这么多重的东西走那么远地路！”
    纭舟听他重复了半天，想了想似乎也无大碍，于是牵着马儿，让他跟着一路穿过重重迷障，当未名村出现在青年眼前时，他惊讶之余立刻懊恼地叫道：“早知如此，我该多带些货物来才是！”
    她笑了起来，打马跑远，留下一言飘在空中：“把东西送到天家，就说天纭舟让你送的！”
    青年望着黑马离去，呆了半晌，随即脸上泛出一个羞涩地笑容，挠了挠脑后，迈步向村内走去，等纭舟听得来报有人送东西来时，已经是午饭后，悠闲的踱到门房，却不见那青年，问看门老伯，回道：“那人放下东西后就走了。”
    “走了？”纭舟疑惑的道，“我还没给他钱呢。”
    老伯不屑的应道：“小姐，能卖给您东西是他的福份，这方圆四百里谁不知道您啊，还问您收钱！？那叫不知好歹！”
    看着老伯那张混合着骄傲和蛮气的脸，纭舟苦笑着道：“行了，老伯如果他再来叫他留下来，或者你跟村里人说看见他帮我给个钱，我再还。”
    “行，我办事您放心咧。”
    老伯笑着应道，纭舟提起东西回了后院，把东西掏出来象个孩子似的把玩，对着铜镜把胭脂抿上嘴唇，听得身后有人推门进来，转脸笑道：“好看么？”
    两人打个照面都愣了一下，纭舟没想到进来的会是长久不见的赵谦，而赵谦却没想到一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娘子会弄这些，她嘴唇上一抹茜色映着脸颊的飞红，别有一番颜色风情，虽然已是做了母亲，仍象少女般的苗条轻巧，举手投足间巧灵如燕。
    房间中一时沉默，只闻两人呼吸声。纭舟终是忍不了这样停滞的气氛。说道：“……有事？”
    赵谦定了定神，说道：“情报网有消息传来，我送来给你过目。”
    她这才省起今天是每月定时联络的日子，接过他递来的册子，指尖触到温暖柔软，那些前尘旧事泛上心头，感情慢慢泛滥出来，她低声说道：“……好看吗？”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得她唇上地娇艳色彩发呆，慢慢才敛去表情，道：“有时间搞这些，不如多关心点别地事，还是说你以后想要以女色侍人？”
    啪！
    这声耳光不仅扇在赵谦脸，也扇在纭舟的心里，她重重的呼吸，似乎想要吐出肺中的气。张了几次口最后只吐出来一句：“滚！”
    当那门带上挡住一室阳光，她颤抖着肩膀撑在桌沿，狠狠咬住嘴唇，把脸埋进双臂中无声的啜泣。厚重的木门掩住喧哗，让静谧映不出心碎的声音。
    是以奚南推门进来时，开初还谓着无人。当眼神发现趴在桌上的纭舟后，甚至有刹那还以为是刺客，等分清是所爱之人时，他走过去环住她单薄地双肩，轻声说道：“怎么睡在这里？”
    她猛一抬头，他忍不住笑，说道：“你这脸怎么了？这红红的是什么？”
    纭舟往镜里一看，才发现眼泪和口水把脂粉化的满脸都是。象个花猫一般。急忙擦了擦脸想要掩去委屈的神色，可是在奚南面前。她仍是忍不住噘起嘴巴，红了眼眶。
    “舟儿别哭，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奚南坐下把她抱到腿上，弄过布帕给她擦脸，见她仍撇着嘴不说只是掉泪，不由逗她，“怎么，又吃我的醋？吃醋吃到掉泪？”
    纭舟一抹眼泪，说道：“你说，我这样好看不？”
    奚南看了看她跟花猫般的脸，估摸着如果答不好恐怕就要大打出手了，小心的回道：“不好看……”见她瞪圆了眼睛，立刻续道，“可是，我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纭舟这才露出欣慰的表情，却是知道赵谦地事不能跟奚南讲，不然他又要动什么心思，这头狮子跟占地盘似的在她身边画着圈，家里人都知道，“在奚爷面前不要提其他的爷”。
    这件事过了也就过了，只是从此她看着赵谦的表情总是冷漠无比，更多地时候，互相递个话都要下人过手，渐渐的下人们都知道“云爷受冷落了”，这种谣言传着，看主人眼色的下人们自然不会再对他恭恭敬敬，他却仍是独行模样，谁也不说，谁也不诉。
    纭舟在那个下午三天后收到了奚南地礼物，她迟疑着打开来一看，一根银色的簪子泛着水凉的光华静静卧在布中，从粗糙的工艺上看得出打造人的不纯熟，她执到眼前，突然摸那银簪背后的凸凹，反过来一看，细小的“舟”字映入眼帘。
    “这个是你替我打的？”
    她问道，他笑着摇头：“样子是我慢慢敲地，只是这簪子，本身是你留给我地东西。”
    见着她疑惑的眼神，他缓缓道出以前怎样追着她去河城，怎样在路上发现这个东西，那时，他是她地妻伴，她是他的逃妻。
    “这个东西陪我了六年，说起来也算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了。”奚南调皮的眨眨眼，纭舟立刻红了脸，别过脸去听他说道，“自西北你我一别，我想你了，就把这东西抓在掌心里，捂热了，就好象你在我身边一样，后来捂多了，银又软，就想着干脆给你打个饰物，只是回来后见了你倒忘了，那天见你搞腾胭脂水粉，就想起这……”
    奚南的话尾被纭舟咽进肚里，唇息交缠，气味相濡，她紧紧抱着他，好象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把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衣服上，哽咽不已。
    自此之后，纭舟总是带着那银簪，任那青丝飘扬，也不要别的东西，或者干脆简单束起，和姑娘一般，配上她的笑容，如若不熟的人，还真看不出她是个孩子的母亲。
    直到她又在村外碰上那个青年。


 —肆拾捌— 笑容如阳

    隔了些日子，卖货郎仍是没有出现，纭舟时不时的会想起，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对他人来说可能就是维系一命，自从生了女儿后，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总是暖暖的，她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所以当这天她准备去奚南驻营处，于村口再看见那个背着货架到处乱转的身影时，不由有几分欣喜，打马过去远远的招呼，那青年带笑的眼睛绽开阳光，叫道：“小姐！太好了，又碰上你了。”
    纭舟看着那清澈的笑容倍感亲切，说道：“你怎么又在这里转悠？可是又找不到路了？”
    “是啊。”青年羞涩的抓抓后脑头发，“上次在村里有可多人向我订货了，可是我出了村又找不到进去的路了，小姐，能不能麻烦你再带我进去？”
    她还未答话，跟着的兵士就叫起来：“大胆！怎能叫我家夫人给你这贱民带路！”
    纭舟苦笑着想她也会有化身恶霸这天，看着青年畏缩的态度，对兵士说道：“你去跟奚将军说我稍等再去。”
    当青年听见骑马的女子对他说“跟我来”时，双眼一亮，如纯净山泉中的玉石般纯洁无暇，他兴高采烈的态度甚至感染了纭舟，令她心情大好，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慢慢向村口走去，除了报信的人，还有二名兵士跟在身后，纭舟不骑马，他们也不敢骑马，就这么悠闲的走过去。
    进得昏暗的丛林，烈阳全被挡在外面，纭舟走了几步蓦的发现青年不见了，疑惑间远远的听见微弱的喊声：“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小姐……”
    她转了几个弯。发现青年正陷在树林的迷魂阵中。焦急地左右乱转，听见她地笑声后，急忙跟了过来，兵士随口斥责道：“跟着也不会！真不知道脑袋干什么吃的！”
    青年脸上一红，习惯的去抓头发，举了一半又放下，讪讪的陪着笑脸，纭舟瞪了随从一眼。对他柔声说道：“好了，跟紧了，不然又要走丢了。”
    四人三马在林中绕来绕去，当青年开始觉得头晕时，景色一开，未名村出现在眼前，入口狭窄单行，如同一个葫芦口。接着是一段长长的台阶，青年欢呼一声背着货物三步并两步的跑了下去，喊了两嗓子后有几个村人闻声聚过来，围着货物嘻笑挑选着。卖货郎走村串乡往往见多识广，村中交通不便对于种种传闻倒是欢迎的紧，好几个人围着卖货郎聊天打趣。
    纭舟突然想起没付的钱。想张嘴喊他，见到他忙着与众人打招呼地样子，又改变了主意，一摸身上身无分文，于是便向随从兵士借了些碎银向青年走去。
    等她走到跟前，青年正好卖的差不多了，见得那位带他进村的女子走来，月牙眼弯的更深。不住躬身道谢：“多谢小姐带我进来！谢谢您！”
    “没什么。这是我买你上次货物的钱。”
    纭舟把银子递过去，那青年惶恐的缩手摇头。叫道：“这怎么使得！使不得，小姐！我都听说了，您是这里最厉害的人，不能收您的……”
    旁边地村民也跟着附合道：“对啊，天小姐，他能卖您东西是他的福份！您给他钱是折杀他了！”
    “是的是的，是这个理，天小姐啊，您把钱收回去吧！”
    纭舟哭笑不得地听自己成了“最厉害”的人，想要硬塞给青年，不想他如同受惊般往后直退，口中叫道：“小姐！小姐！您可不能给我，您这是要害我啊！”
    她猛的省起凤汉已婚年轻男女大防极为严厉，甚至有妻子跌倒，因为受陌生男子扶持，结果丈夫仗着权势把男子打死地案例，以她和青年的身份对比，自然是不敢亲手接她东西的，眼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见一中年村妇在人群中，便说道：“这位大婶能不能帮我递给他？”
    这位村妇看起来年近五十，年纪因已过生育期，所以一般百姓并不会以对年轻男女的严厉来要求她们，自然要松了许多，那妇人应了声，挤出人群向她走来。纭舟见村妇伸手过来，瞳孔骤然一缩，那手粗糙异常，如同一般村民，可是手茧的位置有所不同，况且两手都是如此，哪有村民会左右两手同时使锄的？
    最重要的，就算是村妇，也极少数才会有如此劳作的痕迹，自有男人来养，纭舟眼中射出厉芒，那村妇却是没有任何反应地靠近，她反手按住鞭子，不及多想就向着前方抽了过去，也不管其他人，善良很重要，可是如果命没了，善有何用！？
    村妇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讶神情，突然低身在地上一滚，双手中不时何时握住两柄匕首，向着她下盘削去！她往后翻飞，一名随从默契地大刀前递，正好砍中村妇头颅，脑浆四溢，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纭舟眼神一扫，围着的村民已露出伪装手执利刃向她扑了过来，奚南派到她身边地俱是好手，两人大战喽罗仍是占尽优势，不想突袭者们却仍不退却，不要命般向着她攻去，刀剑所过之处血肉翻飞。
    她正凝起心神注意有无伏击，不想一声尖叫冲天而起，遁声看去，卖货郎如无头苍蝇般惊恐的乱窜，刀剑无眼，他的衣衫和头发如飘絮落下，周身已挂数道伤痕，她长鞭一卷把他拖到一边。
    卖货郎仍在乱叫狂嚎，纭舟怒吼一声：“闭嘴！”那高亢的尖叫才熄，却仍是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如风中落叶，对他来说见着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开膛破肚，确实恐怖如地府。
    清扫不一会儿即告结束，两名兵士虽然身带数道伤口，好在都不致命，他们忙着给躺在地上的人补刀，纭舟这才稍稍卸的警戒，听着嘤嘤哭泣声，卖货郎缩在一边不敢动弹，双眼圆瞪，仍是尚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夫人，您请看。”
    纭舟接过兵士递过的东西，那是一件铁做的小牌，平滑的表面中心镶着小块玉石，翻过来，上面铸着一个“镜”字，她脑中立刻浮现出昆仑的弟子辈名，仙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最大的可能莫过于那位静如莲花的太清所下之手。
    可是，为何突然来行刺于她？难道说，她们打算公然反叛领君吗？
    对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纭舟只有先把这些事扔在脑后，正考虑着要不要与领君当面对峙，兵士的声音传来：“夫人，这人怎么处理？”
    随即一阵嚎叫响起，卖货郎在兵士手中不断挣扎，涕泪满面，双手乱挥，原来的纯朴形象全无，口中不断求饶道：“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啊！”
    纭舟冲着兵士摇摇头，被松了束缚的卖货郎颤抖着左右环顾，突然爬到她脚下不断磕头，口中大声叫道：“谢小姐不杀之恩！谢小姐饶我一命！谢谢小姐她有些不忍，伸手去扶他，卖货郎此时已失了心志，见她伸手猛的一把抓住，引得她瞬间紧张起来，待看见他不停的胡言乱语着感谢之类的话，才明白他是吓傻了。
    “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纭舟准备离开，刚一直身子，猛的被他拉着向下坠，正要再说些安抚的话，右臂一通，头脑刹那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左手袖匕滑至掌心前刺，卖货郎惊恐痛哭的脸似乎还在眼前，下一瞬已经移到几丈开外，她划了个空。
    纭舟心中一时大恨！
    他才是真正的刺客！
    她不仅有被偷袭的愤怒，更有被骗的惶恐，这一切不过是假的！不过是接近她的手段！
    是否以后，她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靠近！？
    纭舟双眼圆睁，狂怒的看向仍挂着泪痕的青年，他的双眼如弦月般笑眯眯的挂在脸上，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话语中却不再复有那份惊恐：“天小姐，真没想到你会救我。”
    “我倒是也没想到，你居然会赌我救你。”纭舟回忆刚才的情景，如若她不是一时心软救了他，他真会冲进刀剑圈中，被绞成碎片。
    他在赌，而且赌赢了！
    她恨恨压下心中怒火，右手握紧长鞭就欲扫去，谁知才一迈步眼前一阵发黑，急忙稳住脚步，右臂一阵阵的酸麻涌上肩膀，黑色顺着血管弥漫，迅速扩散开来，她娇喝一声：“擒下他！”
    两名兵士执刀上前，他们是配合惯了，行止动静自有章法，即使如此，青年居然以一敌二仍不落败象，兵士心道不妙，大叫道：“夫人先走！”
    纭舟知不是推托的时候，脚步虚浮往家中赶去，身后打斗声仍自不休，青年被两人缠住，欲追却是不得，面上却是笑眯眯，干脆专心对付两人，等到玄祥带着人手赶到时，地上只留下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手臂均被斩断，十指俱折，想来是拼死阻止他逃走，死状极惨。
    由此，未名村陷入一片紧张中，人人自危，处处设卡，奚南震怒之下更是带着大队人马把未名村包了个严实，当他看着纭舟因为毒发而吐血的模样时，更是愤怒异常，下令兵士挨家挨户搜查，虽被她一力阻止，按着人头排查仍是不可少的。
    七天后，却是赵家情报网和昆仑同时传来消息----仙门“行卫”头领唐冰叛逃！



 —肆拾玖— 北河之怒

    “行卫专行暗杀之事，与情报网的驻卫相辅相成，为仙门两翼，唐冰是半途出家遁入仙门，所以对于他的底细也不是调查的太清楚，不过按照你的样貌描述来看，应该是他了。”
    纭舟半卧于床，听得领君解释唐冰的来历与身份，听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犹豫道：“你要说你不熟悉唐冰这个人我还可以理解，但仙门会让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做到那么重要的位置？”
    “看能力。”领君微微一笑，“否则怎会让他坐上高位？再说了，这个位置也不是人人抢着去做的，强人高手不愿意，一心想着修仙，泛泛之辈又无法胜任，符合这两点的人，不好找。”
    纭舟此时才勉强相信，人材之少能理解，环顾四周，她能信任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奚南考虑片刻，道：“那你现在是不是首先把事情调查清楚？唐冰为什么要来行刺舟儿？又为什么要叛逃仙门？”
    领君也露出迷惑的神色，在室内踱了几步，象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纭舟说道：“实不相瞒，仙门内也并非一体同心，昆仑力压其他三门，少林作为最是渊源流长的佛教圣地一直不服，只是惜于少林几百年都未出现一个天才，实以总是坐不到领君宝座。”
    奚南和赵谦听的面面相觑，纭舟则是老实不客气的笑出来：“你倒真是个爽快人，自我赞美是天才，估计别人不会想到领君大人的脸皮也是超级厚的！”
    他耸耸肩膀，无所谓的道：“也算旁人谬赞。不过事实少林确是有心无力，而武当则与轩辕纠缠不清，反而削了力量，让昆仑拣了便宜。”
    “那你说这些。与唐冰有何干系？”
    听得赵谦疑问。领君坐回位上，缓缓道：“唐冰所属的组织是独立于仙门四派外，能够调动他们的只有我。”见到奚南眼中精光大盛，他仍是不疾不徐地续道，“但是，我跟着纭舟出来也是存着玩地心思，就没怎么想再回去，所以在临走前把这权力交给了昆仑长老团。所以说……”
    奚南似笑非笑的接口道：“所以说，唐冰两次刺杀纭舟只有可能是昆仑派干的好事！”
    赵谦沉吟几许，问道：“纭舟，你确定两次刺杀都是唐冰？”
    听见赵谦的称呼，纭舟心中涌起小小的刺痛，立刻又消弥无踪，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亲昵的唤她“舟儿”。人前更是疏离的称她“夫人”，那两个字第一次从他口出入她耳时，令她怔在当场----最终，却仍是由他这么喊了。
    不知谁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奚南坐至床边，满眼担心地问道：“没事吧？伤还痛吗？”唐冰不知用了什么毒，纭舟不仅连连咳血。更是连右半边身子都几乎瘫痪，几天的生不如死后，乔父、柳香与领君使出全身解数才保了她一条命，而想要恢复功力，就得看以后运气，一想到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就觉得全身如浸冰窖，武力不是一切。可是一旦失去。她才切身体会到，在这个男人的世界。一个女子是多么无力柔弱。
    “没事。”送给奚南一个安心的笑容，她看向赵谦，“我不能太肯定，因为第二次时我与唐冰几乎没有过上几招，那个家伙装的真是象……”
    领君苦笑道：“行卫的伪装与暗杀功夫都是一流，仙门名字上超凡脱俗，可是暗地里的勾当你们只是管中窥豹，历朝历代向佛之地地背面有多少污浊，外人怎能明白。”
    房内一时无语，只余碳火燃烧的劈叭作响，纭舟想了想问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你回去查吗？”
    领君缓缓的摇了摇头，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其余人交换个眼神，她开口试探道：“可是你有碍立场，是以为难……？”
    赵谦听得纭舟这晦涩的话，满含深意地目光射向她，却是保持沉默，领君明白过来后，笑道：“非也，而是我如果回去，我怕他再来刺杀你时，你可怎办？”
    奚南平静的道：“我会调人过来保护舟
    “奚南，就算你与唐冰一对一，也非必能赢得了他。”领君不是个爱妒忌的人，以前不会有这样评价他，以后也不会有，可是当他看着红发男人眼中地挑畔，却不能如以前般心平气和的一笑而过，“唐冰的水准我知道，也只有我看应对得了他。”
    “双拳难敌四手。”
    奚南眼中燃起一朵敌意的暗焰，领君却无视的再度笑开，一尘不染的水晶人儿渐渐染上红尘俗气，纭舟兴味颇浓的观察着他，就好象按下启动的开关，那个虚拟地完美人物从屏幕上走下来，开始获得七情六欲。
    “千军中取敌将首级，唐冰即是如此角色，人数并不是左右胜负地关键。”
    这句话后所有人都闭上嘴，奚南与领君的视线相对，只是瞬间又互相移开，把纭舟好奇地目光挡在一边。
    “不如这样，我仍是留守这儿，让玄祥回去查一查，舟儿，你可放心他？”
    纭舟刚想回答，猛的想起，从什么时候起，领君开始叫她“舟儿”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开始放下防备，即使小心思被看穿了，她也不会觉得尴尬，似乎在他面前怎样出糗也无所谓。
    “玄祥可以，就是他那直肠子，真是要改改了。”
    他起身向外走去，声音远远飘来：“他如果能改，早就改了。”
    想想也是这么个理，纭舟倒也放下了，领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她的表情敛去，淡然说道：“赵家情报网有什么消息传来？”
    “唐冰在江湖上并不名气。打听起来很困难。他的家乡也早已在北河洪灾中消失，没了踪影，现在我们只能怀疑他是受了太清和玄真的指使，至于太清与玄真为何这样做，仙门中实在是无法渗透……”
    纭舟漫不经心的整理着身上被褥，冷淡的说道：“那只能说是你能力不行，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只需要答案。”
    赵谦简短地应了一声。便离了房间，等他出去，奚南才转头凝视纭舟，直到她脸颊飞红，佯怒地说道：“发什么傻？”
    “你跟赵谦怎么了？”
    她躲闪过他的眼神，掩饰道：“没什么，我累了……”
    他也不追问，扶她躺好。临走前在她额上温润一吻，说道：“歇了吧，我守着你。”这份依在身边的安全感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拉着他伸进被里的大手。才慢慢坠入梦乡。
    玄祥不想离开小梅，也不想离开纭舟，还是领君冷下脸来命令他去。这才不情不愿的踏上往仙门的旅程，而之后不久，同时到达未名村的两封信，却令纭舟寝食难安。
    一封是昆仑长老寄来地请罪信，先是义正严辞的自我批评一番，又拐弯抹角的说因为大人不在，所以无法节制云云，简单来说就是“你丫的领导都不管了。咱小兵怎么管”。领君看完后脸上泛出一丝苦笑，叹了句“离红尘不易啊”便自回去院子。换在以前保管又是人去楼空，云游天下才是他的最爱，能够为了一个女人扎根，已是难得。
    另封信是被快马加鞭送来，寥寥数字，却让纭舟震怒异常，积郁于胸数天不悦。
    北巍天道缺失再伤，月亡万妇，因妃产亡，周渊下令流数万男婴于北河
    流数万男婴于北河！
    纭舟看见这句话时，眼前似乎看见无数尚在强褓婴孩被投进冰冷汹涌的北河之中，连哭泣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浪吞没，河上呼啸的寒风似乎是数万婴孩地冤魂，呜咽着盘旋不散，而他们的母亲，则麻木的住在“保护区”内，过着木偶般的日子，对于亲生骨肉地消失没有半点感慨。
    “周渊！周渊！！周渊---
    纭舟三句低吼，执信的手颤抖如叶，那个男人居然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那个噙着无所谓地微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刹那间便让数万婴孩命丧黄泉！
    “那只是王巍惯用的手段罢了，他们的天道缺失来的一次比一次猛烈，每出现一次，就会有大批男婴遭到屠杀，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她转过身，把那封信掷到温文而雅的男人脸上，狂怒如狮般吼道：“没什么奇怪？这是婴儿啊！这都是刚生下来不久的孩子啊！一次数万，周渊简直是个没有人性地畜生！”
    “那我问你。”赵谦平静地把信握在手中，“如果这些男人长大，到时候哪里去找女人来跟他们婚配？又或者说，你想让他们全部去做和尚？还是说，你要让同期的女人被更多地男人蹂躏？拯救北巍的女人不是你的宿愿吗？”
    直白的质问令她语塞，她颤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可是心中那份痛苦与愤恨却终要找一个出路，见着他漠然的表情，她讥讽道：“是啊，你也只会说这些，换作你，肯定也会做出和周渊一样的决定，无论多少人命都无所谓，你首先想到的是王朝的安稳，你还真是维护世界和平的强力军呢！”
    “难道你不是吗？”他起眼皮，用无趣的眼神盯着她的脸，“我提醒你，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时，就是王巍侵他国之时。你最好做足准备，不要让凤汉的女人也受到欺凌。”
    她无法反驳，只有忿忿的推开他，等苗条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他才感到胸中一阵气闷，蹒跚着挪到椅边坐下，好一会儿才顺了过来，最近这种情况发作的越来越明显，心知肚明这是为何，却奇异的没有焦虑的感觉。
    该来的，总归会来。
    他问心无愧，安之若素，况且，黄泉之下，也许才是他的安身之处。
    他是如此相信的。
    在那封令纭舟暴跳如雷的信出现的三天后，半夜里再次出现了不速之客，引起一阵骚动，纭舟也被叫醒，见到的却是一路血迹，循迹而去，双眼紧闭的玄祥映入她的眼帘。


 —伍拾— 这世间，为何要有情？

    玄祥受伤颇重，断一腿一臂，能够支撑着一路爬回来实属不易，也不知是何种信念支撑着他回到未名村，从村口到天宅那段路上断断续续的血迹绵延不绝，如果不是巡夜的人发现了他，恐怕得倒在门口失血身亡。
    纭舟心中不仅是痛惜，更多的是愤怒，象火烧一般灼着她的神经，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挑畔已经触到她的逆鳞，神经质的握几下手又张开，最终她咽回了这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帐，她且先记下了！
    看见柳香出来后，纭舟迎了上去，不无担忧的问道：“怎么样？会不会有危险？”
    “暂且命算是保住了。”柳香眉头皱的厉害，她知这是他在考虑的习惯，是以默然不语等他下文，过了一会儿他续道，“但是必须休养一段时间，最后会不会有问题得看恢复的情况。”
    得到柳香的保证，至少玄祥目前性命无忧，纭舟这才放下心来，对着庭前小池发了一会儿呆，她终于下了决心，“不能再等了”，叫来众人分位坐好，她说道：“我准备以自己为饵把唐冰钓出来，这样子至少可以得知到底是谁指使的他。”
    室内先是静默无声，接着便是一片反对之声。
    奚南一脸“你胡闹”的表情，说道：“先不说成功与否，就算抓到了唐冰，如他这等长期行事暗杀潜伏的人，怎可能随随便便就吐露出背后指使者。”
    “但是他目前是唯一的线索，我们抓了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算问不出幕后指使者，也至少可以断他一臂！”
    “那你也要考虑到是否可以抓到唐冰，你无缘无故突然就出了村，他怎会看不出来？”
    领君考虑片刻后说道。纭舟胸有成竹的笑着回答：“怎是没理由？”
    隐隐有不详预兆的领君问道：“什么理由？”
    她诡然一笑。淡淡道：“我要夷平昆仑！”
    领君呼吸一窒，把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沉吟片刻，道：“你凭什么灭了昆仑？”
    “凭着少林，凭着武当，凭着轩辕！”
    纭舟说的字字如钉，领君听地句句惊心，他疾问道：“难道你已有了把握？”
    她歪头绽个笑容。把三封信扔在桌上，他一眼扫去，熟悉地笔迹已证实了来信者的身份，不由长叹一声，说道：“舟儿，你怎可如此冲动……”
    “非也。”她截断他的话头，笑意盈盈，眼中含冰。“昆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畔于我，怕是早就不存善意，如果不乘早压了他的苗头，等他们坐大不就为时已晚？”
    领君怔坐椅中。嘴中苦涩泛滥，他慢慢站起来向她走去，却被横刺里伸出来的寒锋架上脖子。他苦笑一声：“何必如此？”
    纭舟坐于椅上，笑颜更加灿烂，说道：“因为你骗我。”
    这句话出，房中一时隐入静默，他语调温柔，道：“我如何骗你？”
    “西北归来你说赵谦的病必须以亲子胎盘可解，可是当我怀孕时，正好骄阳发动政变。此乃巧合一。当我生下天倩后，你又说赵谦的病须得名医华逸来解。你知以我性子，肯定会亲自去寻找此人，这是其二，而当我把信摊开，你只一眼看去，便认出是其他三门首领地笔迹，可是，你前面跟我说过对门内事务并不关心……此乃其三。”
    对着脖子上的森森剑锋视而不见，领君笑容越发温柔，道：“我以为你很信任我了。”
    “我确实信任你！”纭舟拔高语调，坦率的承认，激烈的感情让她的声调走样，“可是你也太低估我了！”
    “可是这些也并不能说明我对你有异心，只能说是巧合，再说以我的地位，虽然对仙门俗务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看着你去灭门，让我从中斡旋不是更好？”
    看着领君镇定自若的神色，纭舟冷哼一声：“这些确实并不能让我起疑心，可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已经得到消失，在昆仑里搜出华逸地尸身，昆仑门下的人也承认，这是你一年前专门送来囚禁于此的，我可有说错？”
    领君平静的道：“你在骗我。　”
    “我骗没骗你，你心知肚明。”
    夜凉如水，重云掩月，红尘夺利，人来往去却不知为何，互相伤害，互相欺骗，蓦然回首，万里江山如画，却敌不过他地一个微笑，血染黄沙炽艳，却不及她唇上一抹朱红。
    纭舟觉得心中空空，当她看见那个名为李凉的男人渐渐变冷的眼神时，觉得心象被挖了一块。
    “为什么？”不自觉地吐出心中所想，她急迫的问道，“为什么？你布了这么大的局，取得我的信任，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默然无声，一切表象破碎后，只剩下干瘪的事实，当他转向望她，仍是微笑如昔，温润的令人心醉，出尘的令人仰视，可是眼中那一点熄灭的火光透露出他地心境：“你非我，又怎知我之苦？红尘，红尘……那小雨山巅，若只是停在那一天，该是怎样地好？”
    她机械的泛起笑容，见他突然出手，奚南地寒刀挡住他的掌风，丝丝劲气闯过来，划痛她的皮肤，当他身形翻飞，仍是温柔如水，当他一掌向着奚南拍去，仍是温润如玉，当闯入的兵士们被他的掌风拍飞丧命，他，仍是出尘脱俗。
    当那致命的劲气拂到她面目，却硬生生停了下来，她的脸上，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唇边，如晶莹的珍珠，却是漠然望他，无惧身前杀机，执着的追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他终于能够说出这句埋藏心语。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的夜晚，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他微笑道：“杀了我，舟
    她抬起视线，听他继续说道：“杀了我，舟儿……不然，我终会杀了你。”
    泪痕独珠已然掉落尘埃。不复出现，她答道：“那你就杀吧。”
    他笑容如泣，终是体会到那锥心彻骨的痛楚，天雾雨巅、戈壁再会、官道马上，这一切，都历历在目，转眼间他不得取所爱之人性命，当年地一语。成谶。
    他道：“我爱你，舟
    夺命之招奔袭而来，她立定当场，四周突然静默无声。当他察觉时那一点杀气时，为时已晚，唐冰地弯刀以诡异的角度从她身后出现。一弯刺入他的胸口，一弯挡下他的掌势。
    时间凝固，他张嘴想说什么，吐出来的却是刺目的鲜血，声音被阻在喉咙，他踉跄的退了几步，扶着椅边，她与窗而背。云开后的月光洒入房中。把她地表情藏进阴影。
    “你……赢了……”他的表情永远如水，说话也永远不疾不徐。“可是……我没输……”
    “你错了。”她的声音让他微微动了动眉毛，“我们都输了。”
    他轻笑，血漫进肺部，令他剧咳起来，更多的鲜血顺着嘴角涌下：“……是啊，我们都输了……你、我、凤，还有骄阳，我们都输了……我终是没能脱开这红尘，终是没法放下这一
    “……你走吧。”她说道。
    他摇头：“……斩草……要除根，舟儿。”
    她突然笑起来，明媚如阳：“我只是与你对着干而已，关斩草何事？”
    怔了怔，他吃力的站起来，一步步走出门口，旁人碍着纭舟下令，也没有为难于，直到他离开，赵谦问道：“为何放了他？”
    “我只是想留条后路罢了。”
    “为谁留后路？”
    “为你。”她说这话时，仍是没有回头，所以赵谦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他在你的饮食中下毒，为何你要照吃不误？”
    “如果我不吃，岂不是打草惊蛇。”
    “为谁打草？”
    为你……
    这二字，盘旋于赵谦心底，没有说出，她是了解他的，他也是了解她地，他们背靠着背，却仍听见对方的心跳，无需言语。
    房间零乱，自有人来收拾，唐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内心深处仍是有些不敢相信，拥有那种笑容的她，会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一切，如海涌岩石，任巨浪涛天，仍顽强的驻立于斯，语气中不由带起了敬意。
    “我会回报太清与玄真师兄，他们听到您提出联盟的要求时，着实吓了一跳，现在看来，您确有着十分诚意。”
    “没什么，我很感谢你们把领君是凤一派地事告诉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唐冰微一颔首，道：“我昆仑一派期待着您给予的援助，昆仑吞并其他三派之日，就是您荣登大统之日！”
    纭舟溢出一丝冰冷的微笑，道：“我期待着。”
    她的话音刚落，唐冰的身影如轻烟般的穿出窗外，消失无踪，室内只剩她与赵谦、奚南、柳香，时光似乎转了一个圈，又回到起点。
    听见赵谦咳嗽声，纭舟说道：“你们先去休息吧。”
    奚南道：“你也歇了吧。”
    “……我不累。”她走至窗前，有些痴的看着满月如盘，“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等他们走出门口，她落眼于远山，似在问这天下：“这世间……为何要有情？”
    月冷夜寒，只是，无人应答。



 —伍拾壹— 真实是时间的女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领君有问题的？”赵谦半卧在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被，塞起窗封的屋子里暖洋如春，充满了药草的味道，柳香在外间盯着咕噜噜翻滚的煎药，支起耳朵想听见只言片语，隔着帘子却是什么也听不见。
    纭舟倚在躺椅上，这个按照她的身材制成的椅子还是领君的礼物，如今却是物是人非物，她摆了个舒适的姿势，缓缓道出源由：“知道只是这几天，可是怀疑是很久之前了，让我真起了疑心时候，是在那次凤面前。”
    赵谦并未亲眼见那次会面，是以问道：“怎么？”
    “凤也许真的能做到无情无义，可是她不会想到，那个爱他的男人见到情敌时，却是做不到那份淡然。男皇虽然极力掩饰他的眼神，可是却终究没能做到。他的眼神……”
    纭舟视线落在赵谦苍白的脸上，把那句“他的眼神和你看奚南时一样”咽回了腹中，即使说出来又如何，徒添烦恼罢了。
    “自此之后，我就越发觉得他可疑，他是仙门领君，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几乎是江湖领袖，为什么仅仅凭着一个信物就要嫁给我？再说这个信物还被他扔了，而且还说一心想领略情劫，想爱我云云，他如果真是这样的人，昆仑下人就不该对他露出畏惧的表情。”
    他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原来你注意到了啊。”
    她噘了噘：“我在你印象中就这么笨吗？”
    “不是笨，只是善良罢了。”
    他的话让她发出无声的嘲笑：“善良……呵呵……不过，我倒是觉得领君真的是想要一走了之，只是他大概有什么把柄在凤手上，所以他无法走，所以他才会让我杀了他……”
    他垂下眼神，道：“他不是凤的爱人吗？”
    “应该不是……”纭舟侧头想了想。“虽然男皇是明明白白的妒忌。但是领君地态度不象是爱着凤，又或者说他掩饰地太好了，我看不出来。”
    触到赵谦玩味的眼神，她反射性的道：“我可没爱上他！”
    说完之后，一室尴尬，两人都别过脸去不看对方，过了片刻，赵谦话锋一转谈起别的：“你觉得骄阳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纭舟把腿翘上凳子。“上次我们去的时候，骄阳看都不看领君一眼，换作是你，是不是会疑问一下？”
    赵谦点点头，道：“西北回来后，我就一直在动用赵家的情报网追查领君的事，因为他去救我们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巧地让我感觉他好象在等待我们出现似的。现在知道他是凤的人。由此推断，甚至西北失利都可能是凤做的手脚，不然那些西北蛮族哪里来的火器炸毁堤坝？光靠人力要毁到哪一天？”
    他叹了口气，遗憾的续道：“可惜。追查到某一点就无法再追下去，他的来历仍然不详。”
    “……行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多休息吧。”她含糊的说道。“也不知道他给你下了什么毒。”
    最重要地，如果你不能再陪我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纭舟张了张嘴，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对于领君的所作所为冷眼旁观，任由赵谦以命相搏，昨晚的那一刻，她的那滴泪。都不知为何而落。是为了领君地背叛，还是为了赵谦的牺牲……
    “凤为什么要让他来看着我？”
    看着纭舟疑惑的脸庞。赵谦分析道：“一开始是不清楚你地底细吧，不明白为什么骄阳要看重你，后来你找到了凤皇炎的遗物，她不敢再任你搅风搅雨，可能在她的心里，与凤萧对抗的，就只有领君了……这个女人，眼光窄了点，居然把这么大好棋子放你身边，比之骄阳真不是一个等级的。”
    见他一本正经的点评模样，她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可是女帝啊，你居然这样说她，再说了，骄阳不是输给她了？”
    “骄阳不是输给凤，是输给了岁数。”赵谦喃喃道，“毕竟，她老了，跟着她的人也要想想还可以跟几年？”
    她微小的叹口气：“如果不是他逼地太狠，我也不会这么早揭穿他……”
    听她转变话题，赵谦问道：“领君？”
    纭舟点了点头，不无怅惘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玄祥下手，而且下手的这么快……”
    “奚南他没法动，只好从别地人开始，只是他没料到太清与玄真对权力的欲望强到这个地步，强到可以放下仇恨与我们联手……”
    她撇撇嘴角，道：“让司马占了大便宜了，居然做了太清的入幕之宾。”
    她说的无心，他的脑中却浮现出凤萧的身影，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两人聊着闲话，不一会儿小半天就已过去，淡淡的宁静包围这对历经波折的有情人，当他们的心都伤痕累累后，才开始怀念如白开水般的相处，只是互相这么坐着谈谈话，却恍如隔世。
    柳香在门外喊了一声，推门进来，虽然纭舟已经无数次要求他进房前敲门，可是他总对这种古怪的“礼节”嗤之以鼻，端着温好的中药递到赵谦床前，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象是侍侯宝贝，因为他知道她当赵谦是宝贝，所以他也必须当赵谦是宝贝，不然的话，他很担心会在这个家里失去立足之地，毕竟几个夫婿中，他的立场最为薄弱。当初在赵谦的饮食中发现毒性时，他虽曾经犹豫，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妻伴发出警告，赵谦却一笑而过，他也没有再去告诉纭舟，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即奇怪是谁要害赵谦。又无法抑制那心底产生的恶毒念头----如果他死了就好了！如果他死了。也许他就能够获得纭舟更多的关注！他就能够天天见到纭舟！
    这份妒忌就象是发泡的面团一样不断在柳香心底长大，差点把他的心堵住，幸好，理智在最后关头阻止了他被变成魔鬼，现在真相大白，他有些担心纭舟会责怪他地自私，却什么都没等来，让他白白了过了几天忐忑日子。
    纭舟倒不是大度宽容。而是她根本没发现柳香早就看出来了，赵谦什么也没说，她也没想到。
    “柳香，这个毒你还是没看出来？”
    纭舟脸上明显地露出担心的神情，柳香眼中的妒忌一闪而过，敛去表情摇头道：“目前还没没有头绪，但是毒发缓慢，给我点时间。”
    她点了点头。注意力又转回到赵谦身上，柳香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突然问道：“那个。舟儿，你不会要与昆仑派开战吧？”
    纭舟惊奇的反问道：“你怎么会认为我要与昆仑开战？”
    “可是你昨晚不是说已经在昆仑搜出华逸的尸身……？”他们笑了起来，纭舟道：“那是骗领君的。你当我真派人去了昆仑大战么？”
    虽说他们并非怀着恶意嘲笑，在柳香听来却份外刺耳，他涨红着脸起身端喝空了的碗出去，从带上的门缝中见她趴到他床前，说着什么，有着绝色容颜地男子黯然离开，空空的廊上回荡着他孤独的脚步声，重新蹲回药炉前。
    天月把天倩送进去后又被赶了出来。乐于见赵谦与小姐合好的她嘻笑着带上门离开。以她的单纯经历当然不会发现身边柳香的异样，他把眼神从天月背影上转回炉前。去试温时不小心烫到了指尖，看着白皙的皮肤上泛起红色，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往那药里下毒，然后看着赵谦死在他的眼前----可是，他不敢。
    他不是奚南，他没有那份信心离开纭舟独自前行，更不用说抢夺她了，他做不了猎人，只能做个跟随地人，所以，柳香只是把往炉里添上木柴，看艳丽火苗饱满高涨的舔着炉底。
    在他的身后，纭舟把包成一个球状的天倩放到赵谦怀里，笑着逗她：“倩倩，这是爹爹哟，这是你地爹爹……”
    赵谦生涩的把小东西抱在怀里，看她裂开没牙的嘴淌口水，从圆滚滚地身体上伸出的小手挥舞着，想要摸他的脸，把她抱近脸上，柔软的手指摸来摸去似乎在体会人的温度。
    “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象这么顽皮，你娘亲带你肯定很是废神。”
    纭舟一皱鼻子：“切，我小时候可乖了，哪象你，你娘肯定……”她猛的住了口，想起赵家那位豪爽的当家，她只与她见了两次，一次是长矛择亲，一次是赵家大祸临头，偷眼往赵谦脸上看去，虽是好象不在意般，却不知不觉望着天倩发呆。
    她抱过女儿的动作惊醒了他，两人相对无语，她伸手放进他地掌心，轻轻摩梭着，直到她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要骗过领君，还要你跟我装作交恶……”
    “我不是装……”赵谦地表情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装唬，“如果我说我不是装的呢？”
    她眨了眨眼，漾开一个笑容，道：“即使你不是装地，我也会照我认定的路走下去。”
    他长叹一声，不再提这些，只是与她聊着家里的事，加上不时捣乱的女儿，一家三口倒真是一派天伦之乐的景象，直到奚南唤了她离开，他才歇了下来，翻来覆去的却总是睡不着，胸口钝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米色的布面沾上几许殷红的鲜血，服侍的仆人在门外问着，他急忙敷衍过去，之后就瞪着床顶发呆，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朦胧中听见远处传来吵闹的声音，赵谦差小仆去察看，回来后那半大男孩答道：“云爷，是那古爷的徒儿在闹腾。”
    司马？
    赵谦愕然。


 —伍拾贰— 柳香的奋斗

    在赵谦与失眠做搏斗时，纭舟正听着奚南述说围奸仙门那几千人的小战，虽说已尽量做到出其不意，但毕竟跟随领君的人不会是低手，他着实付出了代价才获得胜利，但听到妻子的道谢后，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任何男人，只要他是雄的，在雌性的赞美面前，都难免得意洋洋，除非雄性激素缺失。
    “昆仑那边传来消息，太清和玄真似乎非常惧怕领君去找他们报复，不仅急召唐冰回去，甚至希望我派兵进驻昆仑。”
    纭舟冷笑一声：“派兵进驻昆仑？他们给了我们这么一个好借口，我们不用不是太可惜了吗？记得多派点好手，一定要护得我们的盟友周全啊。”
    两人相视一笑，昆仑此举无疑于引狼入室，单人的力量在军队面前是多么可怜，如同螳螂挡车，虽说以信立意是为君之本，可是与太清玄真之流讲究信义，只是与虎谋皮。
    “说起唐冰，舟儿你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他的本意的？”
    “第一次就发现古怪了。”纭舟回忆起那天晚上唐冰的眼神，“你觉得以他那样的绝顶杀手，会特地选你在的时候出手吗？挑选最薄弱的时候下手，连我都能到这个道理，如他那样冒冒失失的出手，就连我不会相信他是真的想来杀人。”
    “所以，你牺牲了那两个护卫？”
    纭舟以为奚南与她计较手下的人马生死，不由板起面孔，道：“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得让领君相信唐冰的来意，如若不是他对玄祥下手，我也不会提前逼他出来。”
    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听得她的抢白不由怔住。你尊她贵。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爱情可以暂且掩去这些冲突，可是并不能永远遮掩，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们同时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奚南轻咳了一声，道：“接下来你准备什么计划？”
    纭舟刚想回答，蓦地听见门外传来吵闹，疑惑间出去一看。天暮和天钟正与一人拉拉扯扯，她端详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司马，去除了肥胖身材地他虽然挺起胸膛跨入美男子行列，可是那鹤立鸡群的感觉也消失无踪。
    “怎么了？”
    听到她喊声，天暮和天钟手下一松，司马乘机溜了出来，窜到她面前做出一付可怜相。道：“纭舟，你替我跟师父求求情吧，我想回仙门！”
    都用了“回”字而不用“去”字啊……真是男大不中留！
    纭舟一边在心中恶趣味的想着，一边问道：“你回仙门干什么？”
    “当然是回去嫁给清儿啊。”司马烦燥的答道。“本是约好来送个信就走，结果这么一耽搁，眼瞅着半月都过去了。清儿肯定要急坏了。纭舟，师父最疼你，你帮我这个忙，我以后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她挑了挑细眉，心想：你亏待我还少么？这次险此以为你又是来发花痴了，没想到从追求者直接升级为狗腿了，唉，情啊情。真是个收买人心的绝妙物！除此之外。这世上还真找不出可以让一个大男人甘愿执笔添妆的东西了！
    男人，总是心太高。眼睛望着太远，翅膀飞的太快，纭舟有些恍惚地想到，如果她现在就这么收山，呆在这个平静的小村了此残生，是不是会活的更有意义？她的人生，是不是就此可以走下痛苦的舞台，过上安宁如溪的生活？
    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就不自觉的问了出来：“奚南，如果我就呆在这儿了，你会不会愿意陪我？”
    静待她回答的司马一愣，没想到听到这句风马牛不相及地话来，奚南同样怔了怔，反问道：“以前我不是曾跟你提过，你当时可是一口回绝我的啊。”
    她甩甩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踢出脑袋，看向司马时嘻嘻一笑，道：“爹爹不许你走？”
    司马苦着脸说道：“是啊，师父说如果我敢走就打断我的
    “爹爹未必舍得，你可以走看看啊。”
    想来古威对司马小时候一定很严厉，虽是眼中蠢蠢欲动，却只是不断摆着手，也不敢私奔逃了，看来一物降一物确实没错，胖男如何痴情，这世上到底还有让他怕地东西。
    司马还在对纭舟软磨硬泡时，猛听得身后一把冰冷的声音：“你在这儿干什么？想走啊？又怕我打断你的腿？你不是痴情种子吗？那你可以用手爬去昆仑啊！”
    古威语调含怒，眼中精光闪烁，再配上手指关节间不时咯嚓作响，显然对于司马地儿女情长十分不耐，原来精明能干的徒弟变成徒有外表的小白脸，也难怪他这作师父的觉得脸上无光。
    司马见了古威如同耗子遇上猫，整个人立刻气势全无，缩成一团，太清这一把爱情的火，实在把这位大龄光棍烧的理智全无。
    “师父！”大概是见着事情败露，司马再也不管那么多，双膝一软跪下叫道，“您就放徒儿回去吧！我实在挂念清儿，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过的好不好……啊！”
    不等他神神叨叨的说完，古威已抄过随从递上地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虽是专捡着肉厚皮糙的地方打，但他本身已是高手，真气灌入棍身，直打地司马头破血流，却还不敢抱头鼠窜，硬挺着在那里挨揍，只盼着师父打够了，消了气能放他归去，纭舟看爹爹手法巧妙，想来没打算伤他，也就一旁看戏了。不想，打了过一柱香，古威仍是在气头上，手下越发打的重，纭舟正觉不妙时，司马猛的大叫一声，就此倒了下去全无声息，作师父被那声巨吼骇的愣住，缓过神来后扔了棍子丢下句“把这个没出息的看好了”，便回去院子里。
    纭舟急忙吩咐下人叫来柳香医治，再叫人把司马抬进屋里头，烧火取了暖，刚才在外面她硬逼着内力在身体中转了数周，仍是觉得手指脚尖丝丝凉意钻进去，直到奚南握着她的手传来真气才感觉到暖和起来，更不用说司马跪在地上挨打了。
    不一会儿柳香出现在门口，这些日子忙着照顾赵谦，他清减了几分，为那娇艳的容貌减去几分俗气，更添几许秀郁气质。
    他看到昏迷不醒的司马，怒道：“这又是怎么了？你们就不能让我歇息一下吗？”嘴上虽这样说着，手底下却动作俐索的检查胖男的伤势，等听见纭舟讲明原委后，急忙闭上了嘴巴----古威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爹爹看来是气坏了……”
    听到奚南同情的话，纭舟心有戚戚焉的道：“爹爹很少生气，不过每次一气就是大爆发啊，我小时候不想练武功逃家，被他抓回来狠狠刮了一顿，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怕……”
    红发男子听了笑道：“逃家？真象是你干的事。”“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没规矩？”她递上白眼一枚，引他发笑，接着又叹了口气，道，“司马看样子是要被棒打鸳鸯了，真可怜，喜欢谁不好喜欢那个家伙，又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你还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奚南惊讶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故事的？”
    纭舟同样惊讶：“你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
    “是啊，父亲小时候跟我讲过这个故事，就是两个仇敌家族的年轻人相爱的故事嘛。”
    她侧着头想了想问道：“那是谁写的这个故事？”
    他耸了耸肩膀，完全不似凤汉男人般的斯文有礼，反而是那种潇洒豪气的西方人，说道：“不知，不过听说是个流浪艺人，自称从神那儿听说了许多故事，还有什么《荷兰史诗》、《十日谈》、《一千零一夜》等待，当然听的最多的就是《圣经》了。”
    “那艺人，男的？”
    奚南奇怪的应道：“是啊，怎么了？”
    纭舟嘴角忍不住抽了几下---这些各个时期不同作家的名著，全归到一个人身上去，还是个流浪艺人，她忍不住又想着，会不会是哪个倒霉男人带着西方名著精选穿到这时代的欧洲去，还是说这个世界真诞生了一个天才中的天才，一人写出如此之多的绝顶篇章。
    “舟儿，你在想什么？你可别想着什么把这人弄来见上一面，早几百年前就死了。”
    她噘了下嘴，转念又想到罗大公子身上，问道：“奚南，如果你是罗密欧，朱丽叶死后你会怎么办？”
    红发男人似笑非笑的应道：“把两个家族都灭了，然后远走他乡。”
    这个回答令纭舟直翻白眼，柳香诊治完司马，看两人笑的诡异，凑上来道：“你们在说什么？猪？”
    两人忍着笑把故事大概说了，纭舟顺口问道：“柳香，要是你是罗密欧会怎么办？”
    “如果你是朱丽叶，我当然会跟着你下黄泉，因为如果爱的人不在了，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再可留恋的东西了。”



 —伍拾叁— 司马的挣扎

    强作镇定的口气掩不住逞强的心情，当柳香说完这句话后，满屋只余呼吸声，纭舟是第一次亲耳听见他直白的表达出内心的想法，这个总是用毒舌掩饰情感的秀美男子，首次，敢直视着所爱之人的眼睛，说出欲诉之言。
    她一时间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加上奚南在侧，更不好说什么，柳香脸色染上醉红，她甚至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激动来，但是这种压抑感情只是一闪而过，随着红发男子眼中的冰冷逾胜，他只有低下头，勿勿离开屋子。
    剩下的两人也沉默不语，各怀心事，纭舟正想着找点话题来说，床上的司马呻吟一声醒了过来，还未清醒的眼睛左右张望着，耳中听见一把女声调笑道：“你还真是，给爹爹服下软慢慢劝就是了，何必要跟他硬抗？”
    司马脸上现出焦急神情，撑起身体坐起来抓住纭舟的袖子，叫道：“纭舟，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司马耀这一生求过无数人，没一次真心是实话，可是这一次，我真的求你帮我！大恩大德我来世结草衔环相报！我求……”
    “停！”她阻住他的话，似被吓到般的说道，“胖男，你这是怎么了？你至于吗？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急着赶回去？迟见她几天会死啊？”
    不想司马脱口而出：“会死的！”
    她更加狐疑：“你是相思病传染到脑子了啊？死什么？”
    “你不懂啊！”
    司马只是反复叨着这句话却不说其他，纭舟听的心中烦燥，口中说道：“那我不懂你就不用跟我说了，我走了！”起身欲走。
    躺床上一付随时咽气的男人听见这话，瞬间如同吸食了鸦片般鲤鱼打挺跳起来，捞住纭舟的手腕叫道：“她有了！”
    大脑当机了半晌，纭舟傻傻的丢出一句：“啥？”
    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足以当爷爷的司马脸上一热。嗫嚅道：“清儿。有身孕了……”
    被拉住地人发了半天呆，突然张大了嘴巴却是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把嘴角地角度回到正常的范围内，道：“……太清，有了？”
    司马摆出一付愁肠百结的模样可怜点头，纭舟必须得花上十二万分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才吞下那句“你的”，估计要是真说了出来，胖男非得跟她绝交不可。不过她实在难以想象太清会愿意为司马生孩子，这简直如同女帝与骄阳和谐的跳贴面舞一样不可思议。
    纭舟与奚南交换个眼神，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那个问题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她思量半天，拐弯抹角的问道：“……那个，她有了地时候，你一直在她身边吗？”
    “是啊！”司马听见纭舟问话。以为她心中同情，连忙努力把双眼充盈出泪光点点，道，“清儿有了孩子后一直吃不下睡不着。瘦了好多，我看着都受不了，纭舟你跟师父求求情。放我回去吧。”
    你确定那孩子真是你……？
    这句话在纭舟心中盘旋片刻后，她突然反应过来----怎么能这样问？就算不是司马的种，估计这人也会哭着喊着扑回去，就象柳香明知道她怀的是赵谦的孩子，仍是整天笑嘻嘻的打趣她。
    今儿个听柳香的表白，她才猛然发现曾经辜负了多少深情，一直默默付出的人，却是不曾开口要求过什么。他只求她好。于是便可以安心的伏翼于她身边，永不改变。
    “我去跟爹爹说说看吧。你先歇着。”
    司马听见唯一能求助地人松口，破涕为笑，一连串的感谢着，纭舟走到门口后仍能听见他的唠叨，一回神看见奚南不赞同的眼神，道：“怎么？”
    奚南皱起眉头：“你不该帮着司马兄，为他而得罪爹爹划不来，况且以后我们与太清地关系仍未明朗，万一哪天反目成仇呢？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细细咀嚼过后，轻轻的叹了一声，他见她模样不愉，以为是触到未来敌对伤怀，抚上她肩膀安慰道：“舟儿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事情也许仍有转机……”
    她摇了摇头，在他怀里望过去，一双眼中全是惆怅，缓缓道：“我不为司马担心，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奚南气息一窒，敛去表情沉默以对，她回身往古威院子走去，临了扶门转身看向红发男子，远远的飘过一句低语来：“你说我变了，只是，你又何尝不是变了呢？”
    当权力负上一边肩膀地时候，注定要牺牲点什么别的东西来平衡，有时候是爱情、有时候是友谊、有时候是善良，奚南与纭舟都付出了代价，是否最终能重新加固那个联系的纽带呢？还是慢慢耗尽最炽热爱情之火，任情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虽一时间还找不到答案，但却不似从前般慌张，虽着旅途中经历风浪暴雨是种痛楚，但渐渐的，那颗心从天真活泼变的从容淡然起来，人生中慢慢行去观潮涨潮落，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果不出纭舟的意料，古威坚决不同意放司马离开，在他看来，他有义务纠正这个误入歧途的弟子，这才算对得起义兄地交情，她无奈之下只好说出太清有喜地事，他这才犹豫起来，她乘热打铁道：“爹爹，太清虽说行为不端，可是她好歹也与司马有夫妻之实，不如尝试把他拉来我方如何？这样子又偿司马心愿，又可为我们增添助力。”古威斜着眼皮瞅了女儿半晌，皮笑肉不笑的狐狸表情溢出，道：“你当我是年老眼花了？那太清如能被人说动，我也不会如此反对了。光是因着你，她就不可能投靠我方！”
    纭舟吐了吐舌头，谄媚道：“爹爹说地极是，爹爹果然英明！”
    那清朗侠气的男子板着脸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人过中年，因着练武，看起来仍象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女儿这般讨好，他这些日子烦着司马的心才舒服了些，弹了下她的脑门笑道：“你小时候那么缺心眼的一丫头，跟我长大也变的油嘴滑舌的了。行了，我知道你心思！司马我仍不是不放心他跑去，这一放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过你倒是可以叫太清来。”
    “来？”纭舟学舌道，“她怎会肯来这儿？”
    “我问你，如今这凤汉之内，江湖之中，论起武功排名来，谁能称上第一？”
    纭舟咧嘴一笑：“爹爹！”
    古威曲起手指一弹她脑门，斥道：“少跟我贫！”
    她呲着牙揉揉了弹红的地方，答道：“大概领君要是认了第二，这第一恐怕就没人敢认了。”
    “所以说，如果他要杀的人，往哪里躲是好？”
    她犹豫的道：“可是我们这儿也没有高手啊。”
    “可是我们这儿有军。”古威喝了口茶，续道，“凤汉除了朝堂中的，恐怕只有奚南的势力最大了，要找一个愿意收留太清的，又能护她周全的，还有哪里？”
    她想了想，也确实如此，那太清与玄真急功近利，想来是要找个乖顺强健的走狗，纭舟不算乖顺，可是足够强健，最重要的，她有下手的机会，太清便兵行险着，拉了她入伙，只是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恐怕到最后会落得个“反误了卿卿性命”。
    “想来太清应该不会怎么愿意……”纭舟托着腮喃喃道，待看见古威不快的表情后，连忙道，“不过也只有这样了，我这就去叫司马写信。”
    乘着爹爹唠叨前，她脚底抹油就这么溜了，跟司马这么一说，这胖男还闹着别扭说让有喜的太清长途奔袭怎好，被纭舟一顿好骂后不再罗嗦，她还未说会有一个凤汉第一、天下排名也靠前的超高手随时会杀将过来，否则这痴情种子恐怕拼了命也会跑去保护他的亲亲爱人。
    她在院里吃掉全套下午茶，耍完整套太极拳，与奚南争论完整套训兵方法，与天倩玩耍一番后，下人来送来司马写好的信，纭舟展开一看，抽搐几下嘴角，直接捏进手揉成团扔掉，自己重新写了一封软硬兼施的信，一旁的天午好奇的捡起来读了没几个字，脸顿时如煮熟的虾子，晚上忆着这信对天秋讲情话，惹得娘子娇羞连连，当晚真是春宵苦短、一刻千金。
    用着鸽子把信送了去，司马就开始日盼夜盼，只盼心上人能体谅他的苦衷，有情人早日团圆，却不知如若他的信送到太清手上，八成过都不过一眼，只是看着纭舟的手笔，太清才打开一阅，虽是看着威胁而咬牙切齿，却在听见徒弟来报似乎领君大人回来后，吓的与玄真连夜下山，心中大骂那不守道义的小丫头，居然没按约定杀了领君。
    如若纭舟听见的话保准要大叫冤屈，她当时可就是存着为赵谦留一线生机的念头，没想到制约太清一方，在她看来，没了狮子领头的仙门，不过是一盘散沙，毫无威胁，所以在听到意料之中的回复嘱咐奚南注意行踪后，也就抛在脑后。
    就在司马等着不耐烦，纭舟也起了疑心时，却传来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有了赵谦母亲的消息！


 —伍拾肆— 母子重逢

    赵谦这位帼国不让须眉的母亲当年给纭舟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毫不矫揉造作的态度与不卑不亢的接人待物，一派主君风范，以一已之力撑起赵家庞大的家业实属不易，当年在夫婿们的护持下孤身逃走，这么多年都生死不明，本是以为肯定早早去逝，是以当消息传来时，纭舟犹豫的好几天仍不敢告诉赵谦，她很庆幸这消息传来时赵谦正好卧床养病，消息网是她和柳香兼管。
    也是她逃亡间听说了这里有个村子，隐世避人，于是混着别的村民就过来了，情报网中逮了个现成便宜，见着她便上报了，再慢慢放着陷井，最后把她哄进了未名村。
    柳香见纭舟连着几天都愁眉不展，怜惜的劝慰道：“舟儿，这个消息迟早都要告诉赵兄的，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纭舟烦燥的应道：“我知道啊，可是……”
    “舟儿，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想去扶上她的肩膀，却被甩了开来，她急勿勿的离开并没有看见身后人受伤的表情，只是丢下一句“我先去见过再说”便消失在门外，他怔怔的呆了半晌，咬破了嘴唇仍不自觉，直到下人进来收拾东西时才惊觉过来，掩起表情离开。
    纭舟见到赵谦母亲时，差点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女人真是原来那个豪爽的妇人吗？那张脸上显出惶恐的神情，一听见丁点声响立刻惊慌的站起来左右张望，似乎随时准备逃跑，眼神中透出的浓浓紧张仿佛身处敌境。
    当她走进屋时，这位逃亡者明显地警惕起来。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许久。才犹豫地问道：“你是谁？”
    纭舟努力放软声调，说道：“赵夫人……”后面的“我是你的媳妇”还没说出来，那妇人猛的扑上来，眼中闪烁着恐慌的神情，如同受惊地野兽般发疯的攻击她。她闪避数次仍是被迫跑出屋外，把门关起听得里面响起抓敲的声音，以及逃亡者粗重地呼吸声。
    “赵夫人！我是天纭舟。我是赵谦的妻子啊！”
    她顶住门，努力喊出这句，里面的动静这才熄了，过了半晌，一声犹豫的问话传来：“你到底是谁……？”
    纭舟小心的退后几步，见她猛的窜了出来，脸上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柔声说道：“赵夫人，我确实是赵谦的妻子。当年长矛择亲时我们还见过。你忘了吗？”
    赵夫人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纭舟比之几年前已褪去了少女地青涩，如一块璞玉般经过岁月地打磨显出圆润的风貌，举手投足间不再有着那份浮燥与轻松，却多了沉稳安宁，似溪河汇海，把苦涩幸福全藏于平静之下，不再因小小的风吹而动荡。
    “你……果然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赵夫人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慢慢的走上前去。正当纭舟以为她是要确认时。她却突然出手如电扣住纭舟的肩膀大穴，眼中戾气大盛。狠狠的说道，“是谁派你来的？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我赵家的事！？”
    赵夫人许是这么多年来都过着逃亡地日子，武功不退反进，纭舟肩部大穴被制，挣了几挣居然无法脱出，只好着脸说道：“赵夫人，我真是娶了赵谦地人啊！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再说，如若我是想骗你，就该带着人手来，象我这样的一女子孤身前来，何必？”
    高大地女人怔了怔，纭舟的话句句在理，她看察了周围一圈，却是没有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声，再看向眼前女子，虽和印象中的不同，确有几分依稀的样貌。
    纭舟见赵夫人脸色有所松动，急忙续道：“赵夫人，你如果不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去见赵谦啊，你的儿子你总该信了吧？”
    “谦儿还活着！？”赵夫人语气非旦没有任何欣喜，反而寒冷如冰，“你若是骗我呢？我从哪里能信你？当年谦儿行踪不明，江湖都传闻已死，你又是从哪里得知？”
    纭舟不敢犹疑，把当年赵老太君的安排一并说出，只是隐去了故意对其他儿女隐瞒秘道一事，只说赵谦一力同死，后来偶然发现秘道逃走，随着她的叙述，赵夫人的力道不由松了下来，紧紧抿着嘴，似在压抑着心中感情。
    当她听完，终是松开了制住纭舟的手，端详着对面女子的面容，眼中隐有晶莹溢出，不相信似的缓缓摇头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谦儿，他真的还活着……？”
    “是的，赵夫人，不，我该改口叫娘了。娘，赵谦真的还活着，这些年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您跟我来就能见到他的。”
    赵夫人似没听见般，不停的喃喃自语，时而说不可能，时而又抓住纭舟问是不是真的，显然一时间受刺激过大，有些失了常态，纭舟把她安抚进屋子，嘱咐她好生歇息，刚想去跟赵谦说这件事，不想手腕又被扣住，她厉声道：“你去如哪里？可是去搬抓的兵士来！？”
    纭舟知跟她无法讲理，唯有好言好语安慰道：“娘，我去叫赵谦来见您啊……要不，您跟我去见他？”
    赵夫人如触电般缩回了手，眼中闪着怀疑的光芒，脱口而出：“不，我不去！我也不要他来见我！”
    如此反反复复，纭舟劝慰了她半天，才总算让她定下心来，接着三步并两步跑到赵谦屋子前头，在门那儿又犹豫了，他的身子，受得了吗？可是这事，能瞒多久？
    最后还是深吸口气，推门而入，屋子里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赵谦听见声音望了过来，道：“舟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所有人都把赵谦当成玻璃心儿来看待，就怕他摔着累着，纭舟也是有什么事都不愿意麻烦他，宁愿自己抗着，现在突然出现，定然不是发生了小事，再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态度，他心中更加不安，追问道：“是哪边出了事？还是朝中发生了什么问题？”
    纭舟磨磨蹭蹭坐到床边，几次张嘴又闭了起来，别扭了半天才说道：“那个，你还记得我们逃出河城的事不？”
    他愣了愣，没想到会翻出这等陈年旧帐，应道：“记得，怎么？”
    “那个……”
    纭舟努力了半天，仍是泄了气，把揉在手心里的消息纸团递出去，他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立刻变了色，嗫嚅了半天才道：“娘在哪里？”说完甚至等不及回答，便起身下了床，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焦急的神情已经溢于言表，她见他如此这般，也不能再说什么，引着他直奔赵夫人所在小屋，两人可说是闯了进去，把倚在椅上休息的人吓的跳了起来。
    赵夫人戒备的神情在看见赵谦后停住了，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她高大的身体此时却颤抖如风中零叶，一步步挨至儿子面前，生离死别之时没能说的话，现在全哽在喉咙里，她终于去了防备，拥住比她高一个头的亲生儿子，那哭泣声也是低低的、凄凄的，唯恐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六年多的逃亡生涯，她如同惊弓之鸟般游荡在凤汉各处，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家族、未来的她突然间见到曾经熟悉的家人，以前熟悉的生活涌上心头，让她无法自持。
    “谦儿……谦儿……”
    她一迭声的呼唤着小儿子的名字，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把他揽进怀里，生怕一使劲儿，他就会如阳光下的肥皂泡般破碎消失，那泪珠儿只是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总也落不下来，或者说长久风声鹤唳的日子已经磨光了她的情绪，她只是向着任何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奔跑，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可以让她畅快发泄心中所想的地方。
    赵谦本是存着早已与母亲阴阳两隔的心思，夜里梦回中也经常见着和蔼的母亲满面鲜血的怒斥他的无能，此时见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再看着那明显染上风霜的青丝，心中大恸，两人抱头痛哭却是哽咽无声，令一旁的纭舟也红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让久别重逢的母子俩独自相处，他们必是有无数的心里话要说吧。
    人都是如此，由彼及此，见着赵谦母子重逢的纭舟想了想，往着娘亲的院子就去了，谁知半路上便被截了下来，日日守在门口做望妻石的司马终于听得有人回报，“似乎是两个打扮不俗的男女往这边来了，那女的似乎怀着身孕”，当下如同风般窜了出去，也不顾师父的禁令。
    手下不敢怠慢，直接来报了纭舟，无奈之下，她只好先把与娘亲联络感情放到一边，去迎接那太清是也。



 —伍拾伍— 媳婆婆媳

    屋漏偏逢连夜雨，事情要起时都是一起来，纭舟边在心中抱怨着突然集中出现的家伙们，边一路小跑着奔至门口，沿途的仆人们都惊异的看着，这个平时总是悠悠闲闲的主人一付慌张的模样。
    她奔到门口，早已有人备好马匹，翻身上马后却被奚南手下的人拦了下来，一人抓着缰绳说道：“夫人，奚将军吩咐，如果您要出门，请让小的跟随左右保护夫人安全。”
    她犹豫了下，想着不见人影的司马，还是松了口：“好吧，你们跟我来，如果不听我令，我可不会照管你们奚将军的面子！”
    几人点头称是，不知从哪里儿牵出马来，纭舟见着了，心中已了然早就计划好了的，不由对奚南的做法觉得不快，他就象一个沉着的猎手，一点一点把猎物赶进网中，再慢慢收紧，揽入掌中，她虽心中清楚，也偶做反击，却是无法明说，这种暗斗之中反而是暗含乐趣，小日子过的确是快活。
    她带着六人一路疾弛，按照传送消息的下人指点，离开未名村不久后便已发现司马的身影，而当她看见太清那个圆滚滚的肚皮时，彻底的张大嘴巴呆住，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居然是真的怀孕了，这样一个从十里外凭着她的眼力就能看见的肚子，实在无法掩藏。
    太清见着纭舟瞪圆了眼睛，脸上不由飞起红霞，是怒是喜还不知道，痴迷端详心上人的司马立刻开了腔：“纭舟，不要再让咱家娘子害羞了。”
    那声调、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合格亲爸爸的模样。让纭舟抽了几下嘴角，默默移开眼睛，太清的眼神此时才显出几分狠厉，看向她的视线中含着数道冰渣，直到她转过脸。又立刻敛去恨意。
    以太清地立场来说，不得不与不爱地男人同床，甚至怀上那人的孩子。绝对是件令人恨之入骨的事情，可是在面对这位当初的疑似情敌，现在的强大对手，她怎能不生心妒忌，却不得不向这人屈膝求援，这份愤怒与不甘换作纭舟，恐怕也会咬碎一口银牙，搅翻九转愁肠。
    这边太清与纭舟宿重逢，一团和气时。未名村中地母子重逢却是过了蜜月期。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你的武功怎么回事？”赵夫人尤自脸带泪痕，语中地严厉却不减半分，“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么一个废人！？”
    赵谦苦笑一声，他从小便知母亲的严苛，小时练功稍有偷懒，便是一下棍棒，这种事情也不新鲜，是以听见她的责问，他便自觉跪下。就这么在冰冷的地上。把前因后果种种各说一遍，小半个时辰才把话说完。赵夫人越听越是怒火冲天，讲到生子那段，脸色才缓和了下来，打断儿子的叙述问道：“她确定把女儿认你？”
    “是，娘……女儿名为天倩。”
    赵谦只觉得膝盖一片麻木，显是跪了太久早被冰僵，却不敢起来，只能这么跪着，心头一片冰凉，本想着母亲会继续骂下来，不想等了半天却不闻声音，他偷偷抬起头来，见母亲坐于椅上，两鬓飞霜，一片老态，不由悲从中来，此时就算母子相逢，他又能为亲生母亲做些什么？百善孝为先，可是他却让母亲一个人在外逃亡数年，自己跟着妻子过安稳日子，怎能不叫他心酸。
    赵夫人沉吟半晌，根本未曾注意到儿子的疲惫，口中缓缓道：“这样说来，你倒也是替我们赵家留了血脉，算了吧……你的能力也止于此，不能怪你。”
    这表为宽恕，实为责备的话如果让纭舟听了，保不准又是气血上涌，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来，赵谦却只是低头不语，任母亲责骂一声不吭，直到听到一声“起来吧”才慢慢地爬起来，膝盖还是一软差点跌倒，赵夫人见着儿子弱不禁风地样子，不仅没有心疼之感，反而皱起眉头，在她看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是不配做赵家子孙的，念在他留下唯一的血脉份上，现下也不好说些狠话，更重要的，她此时唯一能倚靠的，也只剩下这个“不中用”的儿子了。
    这个原本豪爽女子经历这四年磨难，性情大变，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到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现在猛然有了依仗，脑中也开始洛络起来了，那一线复仇地希望也骤然燃烧地无比炽烈。
    “谦儿……”
    “娘。”赵谦低下头，小心翼翼的道，“在这儿，您叫我过儿吧，原本地身份还是……”
    赵夫人柳眉倒竖，低声吼道：“怎的！？赵家的名字难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事吗！？你这逆子现在有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她猛然间发现，她与儿子间的地位并非平等，在这个地方，无疑是儿子的妻子最大，而她，不过是一个男从的寡母罢了，能叫嚣什么？又凭什么叫嚣？她唯一能骂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是以发了一通无名火后，还是沉下声来问道：“你现在能不能抓紧那个天纭舟？”
    赵谦明白娘亲的意思，自然是叫他控制好那位妻子，对于这个要求，他也只有在心中苦笑，如果说纭舟是那么好控制的，他也不会拼得所有去慢慢影响于她，就象当初的散功，要在两者之间煎熬，最后不过是与奚南分庭抗礼而已。
    “娘，舟儿是个和您一样坚持自我的人，她的决定不是我能随意更改的，娘……”
    “如果你不是在她心中重要，她怎会为了救你的命诞下女儿！？”赵夫人仍是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她狠声说道，“我也是女人，仅凭这一点，我便肯定她是钟情于你的。只是碍着别的身份而已！如果你更加讨好于她。她肯定会一心拴在你身上不是吗！？难道说你还摆着架子不愿意去服侍她？”
    望着娘亲憎恨的眼神，赵谦觉得肩膀似被压上千斤重担，孝之一字不可违，他不敢违，也不能违。更不可以违，他唯一能做地，就是恭敬地低下头去吐出一个“是”字。
    等到纭舟与太清互相虚伪的打着哈哈回到家中时。意外的发现在门口迎接她的赵谦，再看着他身后的赵夫人更加觉得诡异，当她发现他被推着往前一步时，正在脑中努力拼凑出这对母子相逢时所发生地场景，却听见这个从不在人前出现，总是把身影隐在黑暗中的夫婿僵硬的说道：“舟儿，你回来了，辛苦了……”
    她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场面便冷了下来。几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纭舟眼尖的发现赵夫人从伸手用手指在儿子腰间一戳，赵谦便如打开开关的机器般又说道：“舟儿，累了吧？进去屋里吧……”
    一边嗯着，纭舟一边奇怪的举步迈进屋里，眼见着赵夫人又是一戳儿子，赵谦连忙上来扶住她的手，在诡异的气氛中，几人进了家里，司马早恨不得与爱人双双独处。直接说道：“那我就与娘子回屋了……”
    令纭舟惊讶的是。玄真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任司马和不情愿的太清离去，自从一见后。他的眼神就盯在多时不见地敌人身上，在他眼中，这个“村妇”地运气确实无比的好，一路下来顺风顺水有了今天的地位，要地有地要人有人有粮有粮，除了一个封号，她俨然就是未名村的小女帝，在经过奚南的地盘时，见得那一批批的军士，他不由心中发寒。
    这样的兵力居然盘锯此地朝廷不管！他却有所不知那是因为周渊的杀婴举动，让凤汉上下朝臣都紧张不已，算着哪一天突然就被打个措手不及，纭舟这个人，就暂且先被放下了，在他们看来，让这只小蚂蚁多活几日也无妨，况且还有骄阳坐阵深宫，虽是被砍枝去叶，可是根基还在，一时间两人朝野呼应，女帝一派也奈何不了她们。
    而纭舟，也终由一枚小小的棋子，升格成与骄阳平起平坐之一，当这一项，她足可自豪。
    当太清和司马地身影离开，玄真嘻皮笑脸地道：“舟儿，许久未见了，过的可好？”
    纭舟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对于这个无赖流氓道士，她现在已经无须给过好脸色，可是看见他时，却又有股怀念的感觉，是以淡然答道：“过的当然好，玄真道长看起来也过的不错吧。”
    “非也，没有舟儿在身边，怎能让我心安？”
    手段还是这么低俗，语言还是这么贫乏，比之十七王敢在骄阳眼皮底下摸女人胸部来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纭舟撇了撇嘴，道：“那你就继续不心安吧，我不奉陪了。”
    “舟儿……”
    玄真见她要走，急欲上前阻拦，却不想被横地里冲出来的妇人挡住，他见那妇人生的粗壮，身材高大，以为是下人之类，一挥手就想推开，那妇人正是赵夫人，在她看来，这陌生男子居然对自家儿子的妻子虎视耽耽，怎能放过，正想出手伤人，赵谦看出母亲起手势狠，急忙打岔道：“娘！让儿子带您去家里转转吧。”
    玄真此时才明白这人是纭舟婆婆，自然不敢再怠慢，丢下一个充满了诱惑的眼神便径自离去，赵夫人这才收了劲，在媳妇面前也不好落儿子面子，却又拉不下脸来讨好媳妇，唯有摆出一付无视的态度，直接走了出去，赵谦冲着妻子苦笑一声，跟了出去。
    一阵风来后，纭舟抱着胳臂打了个寒颤，入冬以来这天气儿，是眼瞅着就冷了下来，未名村还地处南方，真不知道那北方的皇宫里，要点上多少碳火才能有点儿暖气。
    抬头看天色暗沉，纭舟不知为何，心儿乱跳了几下，摇摇头把不详的感觉扔出脑后，便回到屋里儿，处理那永远处理不完的事。



 —伍拾陆— 至亲至疏夫妻

    纭舟这一忙便忙到了深夜，直到人静无声时才偷了个空，伸伸懒腰，对她来说这样子长时间的工作实在是勉为其难，虽然知道很累，真正做时才发现有多么不易，以前的赵谦屋里的灯经常是最后一个熄，这种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下人提起。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黑黝黝的房顶，对于白天赵谦的表现有些在意，也许让他们母子重逢并非是件好事，赵夫人历经磨难，变的性子古怪，他又以孝为先，如果母亲说什么话，是绝对不会反驳的，见白天那位“婆婆”的态度，怎么也不象位好相与的主，她是自然可以摆脸色、摆态度，可是赵谦……
    想到这儿，她深深叹了口气，心中不由浮起十二万分的后悔，早知如此，怎样也要隐瞒这个消息，不舒服的感觉浮出胸口，她猛的站了起来，许是坐久了吧，这一下居然让心几乎停顿，好久才缓了过来。
    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她不由的步出房门，本只是想清醒下头脑，可是当停下脚步时，蓦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赵谦院口，天月打着灯笼偷看主人眼色，清了下喉咙，小心翼翼的道：“小姐，云爷现在应该还没睡哪……”
    当年河城跟着的下人们都十分小心，即使在家中也绝不会说出赵谦的本名，从头到尾的事儿他们一清二楚，对于他可说又恨又怜，是以前些时候一些势利眼儿对着赵谦不敬，也是天秋摆着泼辣劲儿指桑骂槐了一通才压了下去，这些，纭舟都看在眼里。此时听天月一说。不由笑道：“怎么？你倒比我还清楚。”
    天月虽是跟着纭舟数年，此时也刷白了脸，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管磕的生疼的膝盖，颤抖着声音说道：“月儿绝无此意！请小姐勿要听信他人谗言！”
    纭舟皱了皱鼻子。这么多年过去，她跟这些下人开玩笑的水平仍是那么烂，但听见天月地话。:: ::又疑惑地问道：“谗言？什么谗言？”
    天月脸色变了变，吱唔道：“没什么小姐，不过是一些别人的风言风语罢了。”
    “少罗嗦，跟我还瞒什么？”纭舟不耐烦的道，“你跟我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脾气？到底怎么回事？”
    天月脸红了红，吞吞吐吐的道：“那个……下人们嘴碎，乱传，说云爷因为不受宠，就和别的女人乱搞……”
    纭舟沉下脸来。赵谦一惯深居简出。勿论女人，连男人都见地不多，无风不起浪，但她却不认为这浪和赵谦有关。
    “到底怎么回事？”
    听出主人语气中的不悦，天月微微抖了下身子，她虽未一直跟在纭舟左右，可是由夫婿口中也确实知道了不少“辉煌”战绩，想到这位主人那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儿，她便不可自制地恐惧起来。
    “小姐。其实是有天晚上。有下人见着……有女人从云爷的院里出来……”
    听出天月的惧意，纭舟无奈的放软声音。接口道：“然后呢？”
    “没了，小姐！”天月抬起头来，一脸慌张，“真的没了！”
    她不屑的笑了声：“就这？造谣也得有点水准啊！起来了！”
    天月这才擦着眼眶起来，回去少不得要向夫婿们撒娇一番，纭舟嘱咐她在外面候着，她推门进院，赵谦的屋子果然还点着灯，昏黄的灯光在清冷的深夜里显地格外温暖，虽说家里没几个人遵守她那个进屋敲门地规矩，她倒是一直坚守“隐私”的阵地，全家的人只要一听见这作派便就知道是谁来了。
    清脆的两响后，屋里响起沉重的步伐，纭舟回忆过去，才蓦然发现，未失去功力前的他走路如尘过地，没有半点声音，而如今却是如此，感慨瞬生。
    当门打开时，赵谦带着惊讶的表情问道：“舟儿，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
    纭舟好吃嗜睡是出了名的，如无特殊之要，每天五个时辰的睡眠绝不会少，她笑了笑，举步欲进屋中，说道：“其实我只是想来……”
    话尾骤然消失，她地眼中映出另一个女人地身影，但她宁愿是看见赵谦与一个陌生女人躺在床上，也不愿意见着这位。
    赵夫人矜持的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算做致意，凤汉当然提倡孝道，但纭舟身份今不比昔，赵夫人就算下跪行礼也不算过份，但让她对着媳妇做出大礼，是万万不肯地，幸尔纭舟也不是计较这些虚礼之人，虽心中不愿赵夫人太过影响赵谦，仍是笑着招呼道：“娘还没歇息吗？也是，跟儿子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一室沉默，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话，纭舟尴尬的望着婆婆，眼见她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不由有些不悦，转头轻声对赵谦说道：“你出来一下……”
    他看了看赵夫人，纭舟瞥到她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心涌起说不出的别扭，这位婆婆才来了没多久，便把儿子管成这样？她却是不知，赵谦对于母亲倒不全是出于孝顺，反是欠疚过多，才会如此听话。
    俩人来到院中，冬夜寒风吹得赵谦单薄的身子缩了一缩，纭舟下意识的去脱披风，手在触到肩上时醒悟过来披风还在天月手中拿着，想了想，干脆拉着他向自己屋中走去，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温暖的屋里儿。
    赵谦已经许久没有与纭舟同房过了，怀孕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人有时候享受，再后来奚南的出现，几乎切断她与其他夫婿的联系，两人坐在屋里头，却是欲语还休，不知从何说起，只余满室温馨悄悄暖人。
    她几次张嘴想问他关于深夜女子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个样：“最近身体好点了没？”
    “……好多了。”赵谦也褪了那份装出来的生硬客气，淡然应道，“你最近应该很忙？”
    她点点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亲疏只在一线间，两人对坐无言，执眼相望间却多了一条隔劾。
    最终，还是纭舟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重重的吐出口气，直击中心的问道：“你是不是最近见过女人？”
    赵谦一愣，反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纭舟挑挑眉毛，确有其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本以为是什么下人的造谣，如今看来却是另有隐情，她顿了顿说道：“那你承认有过？”
    “……有。”赵谦考虑半晌，仍是点头答应，“只是并非我不守夫道。”
    夫道这个词令纭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叹了口气，回道：“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说到这儿她倒噎住了，急了半晌憋出来句，“只是你总得给我个交待吧！？”
    赵谦一听之下就笑了起来，许久不见他笑的纭舟立刻五味陈杂，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的这样了？以前是身份特殊，后来是他刻意疏远，再后来是为了瞒过领君，当这些都渡过，猛一回首，他却已经在灯火阑珊处消失。
    她默默的拉起他的手，放在掌心细细看了，虽是比她的大，但上面的沧桑痕迹已远远超过了本该有的年龄，握剑的茧子慢慢褪去，在右手食指边上的老茧厚厚层层，那是拿毛笔的印记。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有不能对我说的事了……”纭舟头也不抬的说道，赵谦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他的眼光慢慢变柔，好象时光倒流，他翻掌握住她的手，正想开口，却在瞥到她箍起青丝的银簪时僵住了动作，等她抬起头来时，他眼中的暖意已消失不见，代之已的只是一片冰凉。
    “这件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所以，舟儿，容我点时间。”
    赵谦的态度仍是一如即往的冷漠，纭舟脸上满满的全是失望，她本以为可以捂化这块冰寒，难道说，仍是覆水难收吗？
    她不要这样的结局，正当她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门被推了开来，她一眼看见奚南的红发，即便在黑夜中仍是耀眼如宝石。
    当他的眼光落在赵谦身上时，纭舟不由有些心虚的感觉，好象被捉奸在床的出墙红杏，她正打算说些什么转移视线，奚南侧过了身子，露出他身后一角粉色，她眯起眼睛，看一个柔弱女子怯怯的走了出来，盯着脚尖小心翼翼的站在赵谦身后。
    “她是谁？”
    奚南没理纭舟的疑问，而是对着那女子说道：“你看清楚了，是不是眼前之人？”
    女子眼神飞快的在赵谦身上过了一遍，纭舟敏锐的发现，被看之人的眼中现出一丝紧张，而当那声娇嗔的“是”过后，他的苦笑是再也掩藏不住。
    纭舟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这女人是谁？”
    回答她的不是奚南的声音，而是他的手，被一耳光扇光的女子整个人瘫在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哭声过了许久才传来，夜深人静之中份外凄惨。



 —伍拾柒— 证据与实情

    纭舟从未见过奚南对着女人恶言向相，更不用说动用暴力，当那个娇弱的女子趴在地上不断含糊的求饶时，她才醒悟过来，急忙去拦住他，厉声斥道：“你做了什么！？”
    奚南眼中冷寒一闪而过，也不知是向谁而发，只是对着女子喝道：“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干的？如若今天不说，你就等着受罚吧！”
    “奚南！”纭舟再也忍不住一声大吼，红发男人一脸怒色，呼吸急促，而赵谦却如同不存在般静谧透明，被打的女子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惹到了这位罗刹娘娘，屋中沉默停滞，一如夜晚的幽黯池塘。
    “到底怎么回事？奚南，你说！”
    听得纭舟的发问，红发男人沉下脸来，过了半晌才应道：“这女人的丈夫来跟我诉状妻子偷人。”
    她听完后心中已了解了七八分，脸色不变，倒不是强作镇定，而是觉得这件事，滑稽大过愤怒，如果说赵谦要与别的女人私通，先不说他有没有时间，单说原因便难以令人信服，如果硬要找出个源由来，也只能用那莫虚有的爱之一字了。
    可是，赵谦这段时间因着伤势，经常与纭舟见面，而且他身边一直不乏她的耳目，本来是护卫他安全之意，现下却证明了他的行踪，与那只见一面的女子，何来爱之一说？一见钟情？
    又不是爱情小说！
    纭舟侧着头思考着，却总是理不出头绪，女子嘤嘤的哭泣声把她从心思中拉了出来，这才想起来，对赵谦问道：“你不说些什么？”
    他站起身来。苦笑着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确是晚上从我那儿出去。”
    “那么你是承认夜晚私会于她了？”纭舟眯起眼睛，揣摩着赵谦的想法，“你们晚上为何私会？”
    屋内只余呼吸声，奚南皱了下眉头，一脚迈向坐于地上的女人。那吃了痛地女子以为又要被打，急忙尖叫起来：“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纭舟低喝一声：“吵什么！？想把所有人都吵起来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她这才闭了嘴，胆怯地看向站着的三人。捂着脸道：“其实，是我不好，我不该爱慕于云公子，只是，我实在是忍不住这相思之苦，所以晚上才偷偷去见他……都是我不好！天夫人，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等蠢事了！”
    纭舟深吸口气，似要吐出胸中恶浊，她盯住赵谦苍白脸庞。直到他静静别过眼神。她才咬着牙道：“你不辩解点什么？”
    “事实就是象她说的那般，是我错了。”
    纭舟心中大恨----为什么你就是不辩解！？为什么你要承认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还是说，这根本不是个谎言！？
    当最后一句跃入她的心底时，却把她也吓了一跳，赵谦会背叛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世界上，谁都可以负她，只有两个人她会无条件地相信，绝对不会背叛于她，一个是奚南。另一个。就是赵谦！
    这不是理智，也不是分析得来的结果。纯粹是心中的直觉，而事实证明，她地直觉没错，他们风雨同舟，渡过了多少劫难？现在却因这么个蠢到不能再蠢的理由而背叛？而且还背叛的这么傻、这么直白？
    “我不相信！你有事瞒我！”纭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似乎这样才能驱走心中不详的预感，“别跟我说什么你爱这个女人，或者你和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鬼话！！”
    他沉默，不辩解，不反驳，一如以前般，只是冷静的站在那儿，不避风雨严寒，似乎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决心，可是没人能知道他心底的愤怒与悲伤，纭舟的信任给了他温暖，也带给他痛苦----不能言明地痛苦。
    “舟儿，这件事就如你所见那样，她并没有说错，我……”
    “闭嘴！”纭舟瞪大了眼睛，怒吼着打断他地话，此时她再也不顾什么深夜，不管会不会吵醒别人，只是对着他大叫道，“我知道这肯定有问题，你少跟我说这些！我要知道真相！真相！！”
    月亮似乎也被这满含伤怀的怒吼吓到，抓住路过的云遮起脸来，树叶在狂风的吹持下飘零摇晃，屋内正僵持间，奚南的声音突然响起：“舟儿，你打算如何处置此女？”
    纭舟转过脸去，一脸狰狞，冷冷的道：“杀了。”
    那女子一听此言，骇的大叫起来，爬到奚南脚下抱着他腿争辩道：“奚将军，不要杀我！不能杀我的！按凤汉律失节女子是不会被处死的！我罪不当死啊！”
    凤汉律中倒还真有这么一条，纭舟怒极反笑，说道：“凤汉律？谁说我要依着失节妇人处死你地？以下犯上、挑拨离间、勾引我地男人！”
    奚南皱起了眉头，以他的立场不能由着纭舟杀掉此女，按律该死地是赵谦，况且就此让这女人被杀，让他如何向手下的兄弟交待？但此时也不是争辩的时候，是以他只有保持沉默，静看事态发展。
    女人愕然以对，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绝望中指着赵谦大叫：“就算是我勾引别人的男人，处死的也该是男人！我是女人，怎么可以处死我！我还生育过孩子！你不能杀我！”
    “不能？”纭舟扯着嘴角向她逼近，女子一步步缩到墙角，颤抖着张大了嘴，连声呼救却是不得应，只能听面前的罗刹续道，“也行，我就不杀你，如果你这么想生。我给你安排多些男人。七天换一拨，好好发挥你的特长！”
    女子脸色苍白如纸，想来已是到了极限，猛的跪在地上哭道：“不是这样的，本是……”
    她地话被房门推开地声音打断。五娘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纭舟见了立刻对着门外喝道：“门外的人呢！？我说过不许放人进来！”
    奚南能进来她不意外，连五娘子也能进来便让她无法不愤怒了。门外一声静默，没有人答应的声音，她又惊又怒的望向门口地五娘子：“我的人呢！？”
    “我对他们说是主人叫我来。”自从上次臭味事件后，五娘子坚持称奚南作主人，当着纭舟的面叫地尤其响亮，对于她这种意淫行为，作为正牌奚南所有者的纭舟虽与他争吵过多次，却也莫可奈何。
    有着可怖伤痕的美貌女子已转头望向红发俊男，柔声说道：“主人。我听下属一说。便赶紧过来了，五娘子管教下人不严，还请主人责罚。”说罢，反手一个耳光扇在女子脸上，本已受创的脸颊雪上加霜，她惨叫一声，吐出口中牙齿，想来五娘子带了劲气，比之奚南纯粹只靠着腕力。实为不属一个等级。
    奚南没有表态。只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哼了一声，五娘子以前作乱时。纭舟也曾气极命令他责罚于她，没想到他只要一动手，她却越兴奋，听的纭舟心中寒气直冒，想来她的神志也不大正常，无奈之下也只好让夫婿离她远点。
    “主人……？”听不到回答的五娘抬起脸来，漂亮的眼中全是期待，只要能够靠近她地爱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只是片刻地凝视亦会让她痴迷，“主人，请您命令我吧，无论您说什么，五娘子都心甘情愿。”
    “叫你的下人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南与纭舟的目光短短交汇后，对着五娘子命令道，她立刻转过头去再给了那女子一耳光，逼问道：“说！”
    几乎被打晕了头的女子边哭边道：“我、我只是……”眼光触到五娘子阴冷的眼神，以及嘴角边那块黑色的伤疤，她哆嗦了一下，续道，“只是仰慕云公子罢了……”
    反复的证词大出纭舟的意料，她立刻抬头恨恨的看向五娘子，说道：“她在撒谎！”
    听着纭舟地逼迫，五娘子下手逾狠，打地那女子连连惨叫，不住求饶，其他三人各怀心事，直到女子叫声小了下去，纭舟才惊觉过来，出手架住施暴者的攻击，低声吼道：“你想打死她！？”
    “怎会。”五娘子笑如媚染，翘起一边嘴角道，“如觉我所做不妥，天小姐请自动手！”纭舟对着手无缚鸡之力地女人确实下不去手，接着无论怎样逼问，女子就是咬定通奸之罪，再怎么迟钝她也看出是因着五娘子在场，便道：“五娘子你出去！我要单独审问她！”
    “这可不成！”五娘子一口拒绝，“这是我的丫头，我管教不严已是罪过，怎能再容她撒野？”
    纭舟的目光转向奚南，红发男子开口说道：“五娘子，你出去等……”不等他说完，五娘子就叫了起来：“如若让我出去，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此等态度已是表明了她捣鬼的事实，纭舟气急就要真的动手，却被奚南拦了下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终是吵了起来，重逢之后，为了五娘子的吵闹已非罕事。
    “你为什么就是这样顺着她！？她对你就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奚南无奈的道：“舟儿，我说了许多次，五娘子跟着我这些日子，都受得兄弟们敬重，如果我对她无端动手，其他人怎能不心冷？”
    虽是理解他的处境，可是纭舟怎能咽下这口气，动到情上，谁能冷眼旁观？这已是明显的陷井，无非五娘子挑拨指使，可是她仍是要往里跳，对着本是相爱之人跳脚：“不能动手！？她教唆身边丫头来挑拨来勾引，这叫无端！？”
    奚南为难的道：“舟儿，没有证据，你叫我如何处置？”“好，你要证据！？我给你！”纭舟揪起瑟缩在一边的女子头发，把她扔在院子里，再强手撕她衣服，一片静默中只余女子的惨叫和衣帛撕裂的声音，做出这种最不齿的行为足以证明纭舟的心志已接近崩溃边缘，一夜之间与两个最信任的人针锋相对，怎能不叫她发狂？
    纭舟被天月劝下来时，女子身只剩破碎的单衣，以严苛的礼教标准来看，相当于失节失贞，她死死捂着身上剩下的碎布，把身子缩成一团，听恶人粗声问道：“你到底说不说！？”
    她抬起眼来，落在纭舟身上时抖了一抖，待转到五娘子身上时，眼光渐渐变的绝望，咬破嘴唇的血和着满脸泪痕，仍是吐出那句：“我说的……都是实话。”
    纭舟脱开天月的阻拦作势欲扑，却被赵谦的声音绊住脚步：“舟儿！休要再胡闹了！”



 —伍拾捌— 最伤莫过生离

    “我胡闹！？”她转身冲着他平静的容颜愤斥，“是我胡闹？好！好一个胡闹！你愿意承认背着我与女人私通，而你。”她转身看向奚南，“居然护着那个对你有意的女人，很好，你们真是我的好夫婿，哈哈，真是我的好夫婿啊……”
    她知道，这不是他们的本意，可是那涌上来的泪珠却是无法抑制，对，她贪婪，她护短，她想要抓到更多的幸福，获得更多的爱，所以这是惩罚吗？明明心意相通，明明所爱相连，他们却不得见，却不得释怀。
    她失魂落魄的推开天月伸来的手，不顾奚南的呼喊，踉跄的往外走去，夜深露重，寒气阵阵的渗进衣里，奚南和赵谦同时欲上前拉住她，却在注意到对方的动作，又同时停了下来，等奚南最终决定上前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此时，他耳中听得一声闷哼，遁声望去，五娘子正从那受尽折磨的女子腹中拨出剑来，可怜的棋子口中溢出鲜血，双眼圆睁着倒了下去，连声感叹都没有发出，奚南冷下眼神，见五娘子跪在脚边，溢发柔媚的道：“主人，我替你了结此事，没人能够阻碍您，您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五娘子的崇拜，主人，请您看着我，主人！”
    趴在那靴边的五娘子久久听不见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慢慢抬起头，却发现红发男人只是盯着纭舟消失的地方，眼中全是伤痛，她立时心头大恨，不顾一切的大叫起来：“为什么您不愿意看我！？请您看着我吧，主人！我的主人！我是爱着您的啊！主人！！”
    奚南仍是没有反应。她抓住他地脚踝。坦白道：“主人，是我指使地！是我叫丫环故意晚上去云公了屋里，是我叫她撒这个谎，如果她不撒谎我就杀了她的亲人，主人！这一切都是我干的！请您责罚我吧！”
    赵谦眼神复杂的望向趴在地上的女子。他本是早料到事，想避免奚南与纭舟间又一场争吵，谁知最后还是落得如此境地。不由心痛不已，再也顾不上看两人地事，追着纭舟离开的方向而去，五娘子期待的眼神盯在爱慕之人地身上，看他轻轻张开嘴，低沉的吐出两个字：“放手。”
    她愣了一下，随即涌出泪水，大叫道：“主人！我做了这些事，难道您都不愿意问一下吗？主人。您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事吗？”
    奚南没有再答她。从她的手中抽出脚，甚至没有留给她任何一刻眼光，就这么离开了院子，独留她在院中发疯般的十指刨地咆哮发，如受困野兽，因着所爱之人的漠视而撕扯扭曲的心，直到听见一声轻响后，她才警觉的扭过脸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不屑与厌恶的神情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赵谦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回到屋中时离开地母亲，正在五娘子身边。他有些疲倦地坐回椅上，看着写了一半的书信，身体好了后，情报网的事还会渐渐归到他手上，如果不提前准备好一切，到时准又是手忙脚乱。
    他欲提笔继续被母亲打断的计划，却发现墨已干，唤了下人数声不得应，也就罢了，刚才没寻着纭舟，现下心中担心着，也无法落字。
    仰头舒展酸痛的脖子，这个身子不知从何时起只剩下零零落落出现的痛楚，提醒着他的存在，日复一日，他把黑焰般的热情投入到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目标上，自从天倩出生时，另一个梦想却越发在心中生根发芽，一点点长成粗枝大树。
    女帝死了，男皇也死了，骄阳死了，纭舟和他，带着天倩，或者还带上其他夫婿，这些他不在意，他们找了个山清水秀地地方，安静地生活，安静的老去，就象普通地人一样，生老病死，当冬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些以前的趣事，或者那些不可传开的秘史，并且偷着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在天倩没有出现前，他对未来的梦，无论复仇是否成功，永远只是个冰冷黑暗的结局，没有阳光，也没有希望，可是当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接触到他的皮肤，当她甜甜软软的冲他微笑时，那心中的黑暗里，射进了令人耀眼的光芒，一道又一道，由细汇粗，为他死去的心重新注入新的生命。
    想着当初从站在台上，人群中有个黑脑袋一跳一跳的上下起伏，他暗笑着把矛头对准那个方向，半是随意半是期待着巧遇的出现，于是，纭舟就这么被钉进了他的人生，待看见那个在柱子上挣扎的小姑娘，还有她涨着通红的小脸以及无辜的表情时，他不由的笑出了声。
    这些许久不曾出现的回忆，突然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里，令现在的他也不自觉的翘起了嘴角，在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也许，放弃复仇吧？
    也许，让母亲过一个平静的生活，更好？
    他突然觉得有些困倦，打了个呵欠，看着眼前的纸面，干脆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不久后，他的意识很快脱离了现世，坠入黑暗之中。
    此时的纭舟正独孤的游荡在未名村中，虽说身边跟着数人，可是在她的心里，这个天下，只剩她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一片平日里最爱去晒太阳的山坡上，无月的夜晚那片白天充满了暖意的山坡现出斑斑冷意，她痴痴的站定，突觉额上一凉，伸手去拂，只捞到一丝冰寒。
    下雪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的白色从空中落下，先是小点的毛绒，夹杂着雨滴，渐渐变成鹅毛般，从空中浩浩荡荡的飘落，静静的覆盖住万物大地，跟着的下人们先是用披风替她挡着，又回家中取了伞来，为她避雪，可是那从四面八方压来的凉意，是无论何物也阻不住的。
    “舟儿……”奚南的声音在静默中带着几分嘶哑，“回家吧，五娘子承认了，是她指使的，不是别人的错，我会想办法让她离开，不会再让她出现在我身边了。”
    她听了半晌，才应道：“是啊，我也想到了……肯定是她捣的鬼，可是……”
    他不言不语，静等她下文，果然听她续道：“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是会争执不下？”
    她转过脸来，怔怔的道：“是不是只要事后解释清楚，当时怎样全都不用管？你有你的责任，可是我呢？”见他闪烁的目光，她又自嘲的笑道，“啊，我忘了，我也有我的责任，我也担着许多人的性命，我也担着许多希望，所以，有时候，我们的立场会对调。”
    “是啊……我应该理解你的……”她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痴笑几声，“我应该理解你的，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控制我自己……不要抱我。”
    最后四个字定住了奚南欲揽她入怀的动作，她在前，他在后，她看着远方，他看着她，近的能听见彼此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静的能听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
    可是，欲诉不得。
    是否只要得到结果，过程怎样，不用去追究？
    是否无论经历多少磨难，最后只需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便一切完美？
    当话语不能传达爱意，甚至不能传达歉意时，该怎样，才能弥和两颗明明千丝万缕系在一起，却欲语还休的心？
    “回去吧。”她的话中透着浓浓的疲惫，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渐渐磨光他们的感情，斩断他们的从容，令他们都觉得心身俱疲，“雪大了。”
    安静的山坡，薄雪之上，两行清晰的脚印和着纷杂的其他痕迹，渐渐被不断落下的白色盖住，等他们回到门口，已列着许多迎接的人，纭舟半夜离家，确是一件大事，就连娘亲也被叫醒，看着女儿归来，焦急的一把抱入怀里，揣着她冰凉的小手心疼的喝斥下人们照顾。
    纭舟好不容易谴走了闲杂人等，独留她一人时，却不知道该走去哪里，不知不觉间，赵谦屋子的温暖灯光又出现在视野中，她嘲讽的笑了一声，人在无意识间是否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最后仍是认命的推开了门。
    待看见趴在桌上睡着的那人，她心中涌起的酸楚已是不可收拾，这一路上也渐渐想了清楚，他愿意承认这事，无非是不想影响奚南与她的关系，因为他知道她不会信，所以承认，而她却正因为知道这不是真的，而心中狂怒。
    一样的情况，一样的关系，如同她和奚南。
    她走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沉睡的人没有醒来，她俯下身去，想要摇醒去，却在触到那如冰般的皮肤时惊了一下。
    “云过？”她摇晃着他的身体，一迭声的呼喊仍没唤醒他，直到最后他身子一歪，瘫软进她的怀里，她才怔住，“云……你醒醒啊……云……赵谦！赵谦！！”
    静伏在纭舟怀中的男人容颜未改，温雅中透着丝纯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一缕发丝搭在耳前，遮住了眼角的沧桑，令他看起来，如少年一般。
    但，这肉身早已失了温度，没有意识，就连至爱的、想到执子之手女人的呼唤，也不能再唤醒作为一个人的他，这具躯壳已失了魂魄。
    赵谦，死了。



 —伍拾玖— 生离何及死别

    天很冷，云层厚厚的叠在低空之中，似乎永远不会散去，阳光不知被逼到哪里去，雪仍是零星的落下，给银装素裹的大地增添寒气。
    纭舟的时光停滞了，从发觉赵谦的心脏停止跳动那刻起，后来的检视、确认、换衣、摆堂，她都没有去做。
    她觉得，只要不去做某些事，赵谦就仍活着，只需她一声呼唤，他就会带着浅浅的表情站在她身后，与她聊天谈话，偶尔带着盈盈笑意讽刺她一下。
    她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点灯，也不许人进来，她只需要温柔的黑暗，静静的包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悄无声息。
    ----甚至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地的轻响。
    河城一见，他们相识，未名村守，他们相知，王巍出使，他们相解，西北征战，他们相怨，大齐边守，他们相爱，他们有个孩子，他们有着回忆。
    曾记得昆仑山顶，他们站在崖边，看云海峰巅，十指相扣时血液似乎能从一个心脏到另一个，可是，他们现在气息不能得，片语不能述。
    前尘无言，后世不能言。
    也许无须言语便能心意相通是件愉快的事，可是，她现在多希望能够用声音去表达心情，如今，一切也亦惘然。
    咯嚓一声轻响，纭舟突然狂怒的对外面吼道：“滚！”门被迅速的掩上了，她也重新恢复了安静，缩回安全的黑暗中，回忆过往，试图重新建立那个已不存于世的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只想着不要出去就好。只需要这么呆着就好，一动，就会把构造起来的幻境全部打碎。
    门再次来了，一丝光亮从门缝中透了出来，纭舟脸色狰狞。刚要冲着外面怒骂，天倩地脸出现在她地视线中，抱着孩子的是柳香。
    他就这么静静的抱着天倩站在门口。与雕塑般的纭舟对望着，他的面容无悲无喜，走进房内，走到她地面前，并不高大的他，甚至逼得她退了一步，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侵入她地世界。
    柳香侧头用温柔的语调对天倩说道：“来，把布布给娘亲。”
    纭舟这才注意到天倩手中抓着的一块丝绸，白色的底纹。素雅的绣样。她忆起了，这是赵谦最喜欢的一件外衫，她却总不喜欢，因为觉得白衣公子的形象实在太俗了，所以总不准他穿，而他，也真的没有再穿过。
    “去为他更衣吧。”
    柳香的声音很轻，可是对纭舟来说，却不吝于怒骂狂喝。她踉跄着退后。直到跌坐在床上，退无可退。而他则坚定地、温柔地往她走去，直到那块刺眼的白绸递到她鼻子底下。
    她用恳求的眼光望向他，他却没有半点动摇的重复道：“去送他最后一程，不然你会后悔一生。”
    纭舟这才颤抖着指尖抓向那抹刺眼的白，触及时，滚烫的感觉让她不自觉的一缩，天倩幼小的手抓不住了，那件外衫直接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尖叫着站起身来跑到角落里，白衫落在了地上。
    柳香没有再说什么，抱起天倩走了出去，在门口，他回望印象中永远微笑无畏地女子，正瑟缩在黑暗地角落里，努力躲避那件白衫。
    “他走了，我们还在，舟
    门被轻轻关上，一室恢复黑暗，只有那件白衫，在雪地的反光下显出莹莹亮色，纭舟先是拼命躲避那抹颜色，试图重新钻进自己地世界中去，可是无论她怎样忽视，那抹颜色总是不屈不挠的钻进她的视角中。
    提醒着她。
    赵谦，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突然发狂的冲过去，想要撕碎这抹珠白，可是手指却在接触到时，猛的停住，似乎还带着人的体温的布料，明明白白的传达出主人的感情。
    舟儿……
    她猛的转过头去，想要确认是不是他在身后呼唤她，可是，只有一室黑暗。
    刚才还温暖的黑暗此时却变的可怖，她抓起白衫推开了门，刺眼的光芒让她眯起眼睛，外面的院中已经落了厚厚的雪，飘着淡淡的香味，走廊各处站满了人，家中所有的人----爹爹、娘亲、父亲们、柳香、玄祥、奚南，就连司马也来了，这几天来，他们都守在这里，等那个不肯承认现实的人出现。
    纭舟眼中却没有看见他们，院中雪地里，一枝腊梅正在怒放，这株梅树，是她曾经为了喝腊梅茶而种的，这种喝法也是大家闺秀的赵谦教她的。
    她慢慢走过去，指尖碰上小小的花朵，雪花再次落下，静落院檐，她突然醒悟，她的人生中已经刻下太多他的烙印，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她的每一句话，第一次呼吸中，都有着他的痕迹，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她也不会摆脱他。
    反过来说，她也永远不会失去他。
    她拼命紧抿住唇，想要忍住掉落下来的泪，可是随着第一声啜泣发出，悲伤一溃千里，泪珠顺着脸庞滑落在雪中，即刻消失不见。
    赵谦夜逝，这四个字如刀般刻在她的心头，每一笔每一划，都会划得血肉模糊。
    她对着雪地啕嚎大哭，似要把所有的悔恨哭出来，可是那在五脏六腑间左突右转的悲伤却告诉她，这种深入肺腑的痛，永远也不可能随着时间消逝。
    有人抚上她的肩膀，她听见柳香的声音说道：“走吧，我们去送他远行。”
    待走到他沉睡的灵堂，奇迹般的，她的泪珠停止了掉落，擦干脸上的痕迹，她走到棺边，赵谦就象睡着了，容颜如昔，也不知柳香用了什么法子，没有出现半点变化，只是他的肤如冰般没有温度，甚至比雪天的旷野还要寒冷。
    纭舟一边小心的为他套上那件白衫，一边理好他的长发，青丝不如血发耀眼，可是却温柔如水，润物细无声，静默如海。
    她错过了，是她的错。
    他终于不用挣扎在家族与爱人之间，可以全心全意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把衣衫系好后，纭舟跪在棺边，觉得赵谦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眼泪一滴滴的落在他的面颊之上，顺着躺了下去，如同他哭了一般。
    对爱相望不得诉，生死一隔永无回。
    纭舟放纵自己在棺边痛哭，因为她知道，当她离开这里，就必须正视失去的东西，正视冰冷的现实，从她的双手间滑落的东西，只有等到她百年的那一天，在奈何桥上张望。
    最伤莫过生离，生离何及死别。
    终是要结束的，再长的哭泣也会停止，再痛的伤痕终会复原，纭舟站起来，接过柳香递过来的手帕擦干纵横的泪迹，亲手抬起沉重的棺盖，一点点的，掩去爱人的容颜。
    当棺盖合严，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也没能平复胸中的悲意，深吸几口气忍回浮出的眼泪，她低哑的说道：“走吧。”
    抬棺本是下人所做，纭舟坚持亲手抬棺，是以只能由身份相符的人去抬，奚南当然是最适合的人选这一，只是当他才一开口，她便坚决的摇头道：“不，你不能！”
    不能……奚南沉默，她说的没错，他不能，准确的说，他不配。
    他与赵谦间的争斗，终以赵谦的死亡划下终点，并且也以他的死亡，分出了胜负，无论他今后如何，赵谦这个名字，永远是横亘于他与纭舟之间的巨大沟壑，无法弥补，也无法忽视。
    抬棺时，前面是纭舟和玄祥，后面是司马与柳香，以柳香的身子，要抬这样沉重的棺木自然有些吃力，他仍是坚持要自己来，不仅是为了纭舟，更为了这位真正的兄弟，虽然他知道，赵谦一直有些看轻他的出身，但赵谦从未抹杀过他的努力，更曾帮助他，这些他都感恩在心，所以这一程，他肯定是要送的。
    天空又落雪，脚下很滑，未名村的人们站得远远的观望，看着肃穆的队伍长长婉延，在洁白的雪原上印出纷乱有脚步。
    纭舟决定把赵谦葬在瀑布边上，那个数年前，离开未名村时，他们曾在星空下坐谈相对的地方，未来，她也会把自己葬在这里，记伴早逝爱人。
    下葬、填土，每一刻都是伤情离别，痛彻心肺，可是她却在渴望这份折磨，因为她知道，这代表着她真正的心意，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痛了，那才是恐怖的。
    一直忙到天擦黑，人群才散去，墓碑之上没有字，纭舟还没想好，所以空着，等着哪天，她再来刻上想说的话。
    “回去吧。”柳香为她系上披风，柔声劝道，“你该休息了。”
    她眨着红肿的眼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被柳香拉着回家，到了家，进了屋，上了床，就是睡个天昏地暗，她很期待梦中赵谦的出现，可是一连睡了一天一夜，却是梦都不得一个。
    睁开眼时，天色放晴，冬日里的阳光斜射了进来，纭舟恍惚间，似乎看见椅上坐着已是阴阳两隔的那人，她猛的扑过去，等看清楚后，发现那却是柳香，失望的垂下眼帘，她才觉得到身体的疲惫。



 —陆拾— 虎毒不食子

    “家中，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这是几天来，纭舟第一次关心除了赵谦之外的人，柳香微微笑着，令她也有几分错觉，似乎她的白衣公子又回来了。
    如她仔细打量，当可发现柳香换了发式，换了衣服，甚至换了笑容，他不能代替赵谦，因为他没有赵谦的满腹经纶与慎密心细，可是至少，他可以给她一点点温暖，哪怕一点点也好。
    纭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一直跟在身边，从一开始的防备疏心，到后来的感激崇拜，再到倾慕妒忌，直到如今的爱护怜惜，他已下定决心，他的力量很弱，可是他会尽得全力，只为陪在她身边，他不是奚南，也不是赵谦，他只会以他的方式去爱她。
    因她也曾真心待他，不离不弃。
    纭舟正问着柳香家中事务，门个突然传来哭声，她正疑惑间，一人闯了进来，伏在地上嘤嘤哭泣，她定晴一看，不是赵夫人又是谁？
    高大的身躯一夜之间似乎佝偻了起来，霜白的发丝增添了不少，纭舟心中愧疚顿增，扶她坐回位上，道：“娘，是我负了他……”
    赵夫人捂着脸似在极力掩饰悲意：“我的谦儿，我的谦儿啊，你福薄啊……”
    纭舟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眼泪似已流光，只得一个劲儿的赔不是，中年丧子，毕竟不同寻常，赵夫人哭了片刻，抬起肿如核桃的眼睛道：“这孩子从小福薄，命运多绛。以为他好不容易逃过大劫。这些年来嫁妻生子，本以为就此有了福份，谁知道……”
    没说完便就接着啕嚎大哭，声声嚎哭都让纭舟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痛，眨着眼睛也不能洗刷干涩的感觉。她用手按着眉心试图驱逐这种难受的头痛，却是毫无效果，正当她忍着不适打算继续安抚赵夫人时。柳香地声音响起：“老夫人，舟儿刚起身，这段时间她身子也不好，不如我陪您去厅里坐会儿，让她先去歇着吧。”
    “你算什么东西！？”赵夫人听了这话，突然怒目圆睁，站起来吼道，“滚一边去！你这只知道讨好地下流东西！不要用你出身青楼那一套来糊弄我！”
    纭舟本处在昏昏沉沉中，听了这话眼中怒火一闪而逝。赵谦已逝。是她的错，可是她不会让这样的错一再发生，不能容许别人再伤害她身边的人，再说赵谦死的如此突然蹊跷，她虽是千万个不情愿，仍是不得不怀疑是家中人搞鬼。
    眼瞅着她就要爆发，柳香一个箭步上来挡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头，转眼对着赵夫人又温言相劝。不管她连连喝骂。把她送出了屋子，纭舟这才清静下来。叹口气缩回床上，朦胧间感到额头有凉凉地东西，睁眼一看，柳香正用湿布擦到她的眼睛，见她醒来，说道：“闭眼。”
    她顺从的闭上眼睛，感到冰凉软布在眼皮上擦拭，减去不少肿胀之感，眨动眼睫想睁眼，耳中听得一声低喝：“不要动！”便乖乖不动，心中想着，不由道：“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柳香手停顿了一下，又接着恢复原状，说道：“哪里变了？”
    “变地……更象男人了……”
    她答，他苦笑：“因为我以前太不象男人了吧……因为以后，我想为你分担的更多。”
    她缓了呼吸，沉沉睡去，柳香为她盖上被子，听见木门声响，回过头去看见是玄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出去。
    自从受伤回来后，玄祥一直是柳香在治着，虽说他是个固执呆板的，可是这么多年东奔西跑的，到底也通了点人情事故，谁对谁好他仍是能感觉的出来，是以这段时间他就象对待哥哥一样跟柳香熟悉了起来，除了纭舟，柳香是他唯一愿意说话的人。
    “舟儿还好吧？”
    柳香点点头：“让她休息一会儿，云爷娘呢？”
    玄祥脸上现出不耐的神情：“在前厅里哭着呢。”
    “我去陪她吧。”
    柳香苦笑一下，举步准备向前厅走去，玄祥跟在旁边不平的嘀咕道：“她只会骂你，你干嘛要理她……”
    有着艳丽外表地男人拍了拍少年地肩膀，说道：“不要让舟儿难做人，她骂便骂，我又不少块肉，再说了我出身那地方，什么样人没见过……”
    纭舟此时正在睡梦之中，如若听见肯定又要暴跳起来，她就象打碎了一个珍宝的孩子，对于手中剩下的珍宝拽得格外的紧，一夜好眠，第二天醒来后的头脑才算清醒了几分，爬起来在床上怔了半天，才忆起是什么时辰了。
    沙哑着嗓音喊了几声，天月推门进来，漱洗打理好走出门后的再见阳光，恍如隔世，这段时间来的一切，仿佛一场虚空大梦，只有人人素衣的场景提醒着她所爱之人的离去。
    想到睡之前赵夫人地情况，纭舟对天月问道：“云爷地娘呢？”
    天月脸上现出厌恶神色，没好气的道：“在前厅呢！”
    “怎么了？”纭舟脸上现出疑惑，“你怎么这付口气？”
    “小姐，你不知道那人……那女人真是恶妇！你休息这段时间都是柳爷陪着她，结果她对柳爷又叫又骂地，还说他是……说他是勾引人的男宠！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
    纭舟心中一动，把升起的火气压下去，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按理说赵谦是绝无可能对赵夫人提起柳香的过去，那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月儿，他们现在还在前厅？”
    天月嘟起嘴巴，忿忿道：“没有，那泼妇骂累了就回屋了。自己的儿子死了居然找不相干的人发泄！真是坏人！”
    纭舟无奈地斥责两句。天月却梗着脖子顶嘴，知她是为柳香鸣不平，作主人地也只有放下，转而问道：“这段时间，你知不知道这位夫人都去了哪里？”
    天月奇怪的反问道：“去了哪里？没注意啊。只是她一直跟着大家……”她皱起细细的眉头，想了片刻，“那天您和奚爷吵嘴。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的吗？”
    纭舟愣了下：“跟我们在一起？”
    “是啊。”天月肯定的点点头，“因为那天我从别地院过来，看见她出来的，我本来还想让她去劝劝您的，结果她理都没理我就走了。”
    纭舟心中大疑，追问道：“你确定是她？”
    天月噘起小巧地嘴巴，叫道：“当然确定啦！因为她还在门口训了我一顿，然后那个丑女从院子里出来还撞倒我了！我膝盖到今天还疼呢！”
    她胸口一紧----五娘子！难道是五娘子告诉赵夫人的！五娘子又怎么会知道的？她还知道什么？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想到那天的事。悔恨铺天倒海的涌了过来。如若说以前对着她只是妒忌与不屑，现在就是憎恨与切骨的仇恨！
    她顾不上再去见赵夫人，转身往奚南军营奔去，抢了马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一路急弛，最后跟着她的只有玄祥，她如冷风般刮过静默的村营，直到奚南地屋子门口才停了下来，奚南人正在门口，看样子是要出门。纭舟劈头就问：“那个女人呢！？
    奚南沉默半晌。道：“我让她走了。”
    “走了！？”纭舟几乎是吼叫般地责问道，“你居然敢放她走！？赵……我的夫婿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你居然就这样让她走了！？”
    他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走上前来似乎想拥抱她，却被她拍开了手：“你少给我来这一套！给我交出人来！”
    “舟儿，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奚南的话还未完，屋内猛的传来一串尖叫，如冤鬼泣诉，纭舟脸色一变，看向红发男人的眼神中含着九分恨意：“你居然骗我……好，今天，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我就要杀了那个女人！”
    说罢，她便要往里冲去，不想奚南居然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要穴，她转过脸来，看着她眼中伤痛他的手不由一松，乘这机会，她冲了进去，在里屋果然见着披头散发地五娘子，身上带血，显是受了刑求，那疯女人见到闯入者，居然尖笑着爬过来，叫道：“你来晚了！你来晚了！哈哈哈，主人是我地，你不要想跟我抢！”
    纭舟一连几个耳光打过去，五娘子不知是受激过大还是受创过重，居然不闪不避，反而躺在地上带着满嘴鲜血大笑：“你来晚了！主人是我的！哈哈哈……”
    奚南进来时见着地就是纭舟对着地上人又打又踢的场面，急忙走上去抱住她：“舟儿！不要打了！我们回去吧，不要呆在这里！”
    “回去？”她猛的回过头来，眼中一片疯狂，“你叫我回去！？赵谦死了！你居然叫我就这么回去！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啊！”
    “赵谦……？”五娘子听见这个词，突然咯咯笑起来，“啊个男人真死了！他还真倒霉，摊上那么个的娘！哈哈哈，虎毒不食子？鬼话！”
    纭舟先是愕然，突然揪住五娘子的领口把她可怖的脸拎到眼前，狰狞的说道：“你说什么？什么虎毒不食子？他娘怎么了？”
    “咦？你不知道啊？他娘啊，就是那个女人，问我有什么办法让一个女人永远忘不了一个男人，我就告诉她，得不到的，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个高兴劲啊，一个劲儿的向我道谢哟！还说这是个好办法！怎么着？她果然就杀了她儿子？哈哈，够狠！真是个厉害女人！”
    纭舟眼前一黑，脑中最后浮现出的，便是赵夫人冰冷的眼神。



 —陆拾壹— 开始与结局

    纭舟一睁眼立时坐了起来，只觉得一股酸痛从脖子传到脑后，过了许久才缓和了过来，她忆及晕倒前的事，忙不迭的下了床，天月在一旁及时扶了一把，才稳住她的身形。
    “奚南呢？赵夫人呢？还有五娘子！他们都在哪？”
    天月看着面容扭曲的主人，小心答道：“奚爷在后堂里……”纭舟不等她说完，便发足往后堂奔去，推开门时果然看见那个红发男人的身影，她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去对着他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时，他却只是黯然低下了头。
    “你知道是五娘子和赵夫人害死的他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还不及说话，又听她质问道：“是不是！？”
    “是……”
    纭舟揪着奚南衣领叫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包庇那个女人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到底要怎样！？啊！？”
    他无言无语的，任她捶打也不还手，直到她打累了，才拉住她肩膀说道：“舟儿，你身子要紧，这几天你太累了……”
    “我太累了所以你就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吗！？”纭舟几乎是疯了般冲着他怒吼，“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他吗！？”
    奚南仍是不去辩解，无论纭舟怎样辱骂怎样动手，只是抗着不语，直到她哭着瘫坐在椅上，才走过去蹲在膝前，担忧的说道：“舟儿。你真的需要休息。这样子下去你身子会垮的。”
    “垮就垮了……赵谦死了，你背叛我……我还有什么？”
    她喃喃自语着，绝望的神情浮上面容，他心疼地抱住她肩膀，说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地。舟儿，永远不会，赵谦死了。我对不起他，我承认，可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舟儿，至少给我个机会弥补我犯的错。”
    “机会？”她惨然一笑，“那谁来给赵谦机会？就算给了，你能让他复活吗？”
    奚南沉默，垂下眼帘，他的自负与责任最终造成这样的结果。三败俱伤。赵谦已死，那么，剩下的痛苦他希望能由他一个人来背，可是无论如何，遗憾终究造成，木屋雪天夜里三人成眠地景象不会复存在。
    “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把五娘子交出来，然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纭舟把情绪压回心底。强抑悲痛冷漠的说道。奚南知此时跟她说什么也无用，唯有保持沉默。可是他不会再离开她地身边，无论如何，以后她将会面对更多的艰难险阻，任何人也不能令他再放弃，他错了一次，不愿意再错第二次。
    “五娘子我派人押给你，但是，你要怎样处理赵夫人？”
    她黯然沉默半晌，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在她离开以后，奚南对着满室清冷发了半天呆，直到门外的轻响惊醒了他，才发觉有人靠近，心绪不宁中，防备也差了许多，他警觉的看向门外，在发现是柳香时放下心来。
    “为何不对她解释？”
    柳香绵软的嗓音在空旷的屋里带出几分回音，他苦笑一下，答道：“解释什么，确实是我的错。”
    “我想纭舟最气你的是为何事发后，仍然要护着那个女人。”柳香走到他的旁边坐下，“为何不向她解释？”
    “就算解释了，她就能不伤心了吗？”
    “你打算把所有地事都扛下来吗？”
    两个男人各自看着不同地方向，交谈中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他们的关系从赵谦死时已然决裂，现下能平静的谈话，只缘于一个女人。
    “我能扛一分，她的痛苦就少一分。”
    “可是她还是知道赵夫人做了什么不是吗？你除了给她增添痛苦何曾做过什么好事？”柳香的声音尖锐起来，如针般刺得奚南心中剧痛，“你护着五娘子，是不想舟儿恨赵夫人，可是你这样的态度，难道就会令她觉得高兴了？”
    “……赵夫人毕竟是赵谦的母亲……”
    奚南苦涩的辩解不及说完便被冷漠的打断：“赵夫人之于舟儿地关系，难道比你和舟儿地关系更近吗？到底是谁令她更痛苦！？是你还是赵夫人！？”
    一串责问下来，奚南唯有抿紧嘴唇，他无法辩解，更深的想过后才发现，当权力在手，当心中地欲望一点点膨胀，他正在变的不象他，尤其当听见赵谦死讯时，那在心底划过的一丝狂喜，更令他恐惧异常。
    也许，他该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明白他所追求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又或者，就此放手？
    想到未来的人生中不再有那个带笑的女子身影，他不由一阵迷茫，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个贪图权力自私利心的人？
    为何有了好的开始，却得到最坏的结局？
    柳香不知何时离开的，奚南呆坐于椅，许久后下属来请示事情，他才从茫然中抽身出来，回去处理俗务，正循着惯性处理着手上的事时，有人来报五娘子被人抬了回来，当浸满鲜血的白布掀起来时，他的心中不由一痛---她的舟儿，该是怀着多深的恨意，那恨意之后的悲伤，又该有多深。
    而对于死去的五娘子，他则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连憎恨都欠奉，对他来说，她并不是他生命中的任何东西，如同没有意义的浊风，刮过便逝。
    处理着手上的事情，奚南仍是放不下纭舟，心如乱麻，无奈之下还是选择了去见她。从天月那儿问出来后。还没进到屋里，就听到赵夫人洪亮的声音：“只要有天倩在，我们赵家就有了后！你如今就算杀了我又如何？好！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来杀！来啊！”
    进得屋里，映入他眼帘的是纭舟煞白地脸，还有颤抖手中握着地剑。虽是早料到这种景象，他仍是后悔不已----早点杀了五娘子便是，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场面！
    赵夫人见纭舟不言不语。扬起个冷酷的微笑：“你如果还念着谦儿的好，不如达成他的心愿，他地在天之灵才会安息，不然的话，就算下了九泉，他也会被赵家先祖责罚，这样的事，你肯定不愿看见吧？”
    纭舟感到嗓子里似乎在堵着什么东西，她不该让赵谦与赵夫人见面地。如赵家之长这样的人。必是长期浸淫于权势之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怎会甘心？受尽风霜，吃尽苦头，突然有了复仇的希望，那颗扭曲的心，果然促使其做出灭绝人性的事来！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纭舟眼前一阵阵眩晕，她后悔。后悔的几乎要疯掉。如果不是她，现在的赵谦仍是活的好好的。仍是能够与她温言相谈，仍是……想到此处，巨大地悲痛如海浪般再次淹没了她，那手中地剑也如失了控制般，渐渐逼近赵夫人。
    感受到森森寒气，以赵夫人多年逃亡的直觉，怎能不感受出纭舟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但她却没有分毫俱色，对她来说，如果能被纭舟亲手杀死，接下来的一生，这个女子必无法逃出对赵谦的忏悔之中，纭舟的一生，只能在逝去爱人的阴影下渡过每一天，成为活在阳间的赵家傀儡。
    想到此处，这位已近中年的妇人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透着几分喜悦，几分轻松，赵家在她地手中灰飞烟灭，也必须由她洗刷这耻辱，她从小在母亲地严厉教导下长大，要光耀门楣，绝不能容忍就此去见列祖列宗！
    就在那剑要刺进她的胸口时，铁器相击地声音同时惊醒了在场的三人，奚南压过纭舟的剑锋，疾声说道：“舟儿，你冷静一点！她毕竟是赵谦的母亲！”
    又一次被拦下的纭舟心中此刻已经恨极了奚南，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在理智作出反应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反射性的握剑向着眼前人刺去，在她看来，正是因为她的纵容，才会落得今天的结局，而正是因为她的爱，才会生出这份纵容！
    剑直直的刺了进去，纭舟看着鲜血从伤口处流下，看着他混合着痛苦和悲伤的神情，心头一颤，那千丝万缕的情缘如能说断就断，这天下，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为了一个情字而汲汲不倦。
    “舟儿，赵夫人的事让我来处理好吗？”
    沉默半晌，泪，滑落眼角，她抽出剑，带起血花离开屋子，奚南捂着伤口止住流血，才与那疯狂的妇人相对：“赵夫人，多年不见。”
    那中年妇人冷笑一声：“小小逃奴，如今也是三军之将了！哼，这世道果然疯了！”
    他没有去理那讥讽，道：“赵夫人，您亲手杀子，实在令我等难以理解，但我等也不能就此罢手，请您离开天家吧。”
    “要我离开！？”赵夫人双眼圆睁，大声道，“绝无可能！我要在这儿看着那个女人为我赵家复仇！”
    “您如果继续呆在这儿，难保会命丧黄泉。”
    奚南的警告令她大笑出声：“好啊，我如果死了，那就更轻松了！她不仅害死夫婿，还亲手杀了夫婿的母亲！”见得奚南眼中闪光寒意，她急忙又补充道，“你杀的也一样！我们母子都是被你们这伙人害死的！！”
    “这样吧，赵夫人。”他想了想，与这位已然疯狂的母亲实在无法沟通，“你就没想过如果继续呆下去，纭舟会受不了出事吗？这世上，如若说还有谁愿意为你们赵家实在愿望，我想除了她，没有第二人选，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会亲手杀了您，然后带她离开，再不管赵谦的任何愿望，哪怕被她恨一辈子，我也阻拦到底。您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一番话，才令赵夫人脸上现出犹豫神色，奚南乘热打铁道：“如若您离开，我愿意奉送人马，也许他日您当可东山再起，收复失地也未必。”
    赵夫人终被打动，她冷笑着放下威胁的话，却还是听了奚南的安排，带着金银人马离开未名村，临别时，他对着马上的妇人说道：“赵夫人，我只有一句忠告于您。”
    妇人脸上显出倨傲的神情，甚至连言语都没有，听他说道：“我希望将来的余生中，您每晚可以睡的安好。”
    这句听不懂的话，赵夫人在后来才明白，夜夜梦中，亲手被杀死的儿子总会用责备的目光望着她，令她日渐疯狂，也许是心底那一丝未泯的亲情，才令她余生都在煎熬中渡过，而奚南，则早早看出这一点，又或者说，正是他的那句话，才影响她的心绪。
    送走了两名疯子，未名村的生活才重新泛起平静的涟源，三个月后，纭舟才真正的睡上一个好觉，天倩的存在是她最大的安慰，每次见得女儿与父亲相似的黑眼珠，她都会眼中带着泪笑起来，无论如何，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
    而离赵谦夜逝五个月后，又一个新的生命在草长莺飞的六月诞生在村里。



 —陆拾贰— 月下重逢

    纭舟抱着天倩听室内太清哀嚎的声音，有些怀疑这么大的音量真是出自那个如水清透般的女子？不管怎么说，见到进进出出的人脸色，她也不能想象是有个人代替太清在里面吼叫。
    生命诞生的如此不易，可是逝去却如叶飘落地，简单如斯，她抱紧了怀里的女儿，已经快一岁的天倩睁着大眼睛，正玩着娘亲的头发，好奇的看向传出骇人声音的房间。
    自赵谦夜逝，整个凤汉也好象经历了转折，坠入疯狂的旋涡，历史如果惊醒的睡龙，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百姓的血祭，周渊挥师侵汉，一夜之间北河边上三进三失，一座城池几次易手也非奇事，当双方军队如同受伤的野兽隔河相互虎视耽耽时，大齐突然挥军北上，西北民族再受打击纷纷北逃西迁，春开的肥沃土地落入大齐之手，南方的蛮族蠢蠢欲动，频频出现在南河边上，遥望对岸的峻岭群山，希翼着乘强大的对手无暇之际分得一杯羹。
    一时之间，凤汉庙堂似乎处于风雨飘摇之间，四面楚歌，处处硝烟，在未名村一隅，潜伏着一只受了伤的有翼狮子，冷眼旁观天下风云际会，等待着展翅再开的那一天，而狮子的那对翅膀，正抚着失爱而带来的伤痛，对于周围的变化漠不关心。
    奚南从那之后并未离开纭舟身边，连续的突发事件令他身心憔悴，即要控制住手下因为西北被侵而产生的愤怒，又要安抚他们杀回故乡的焦燥，原本五娘子在时，这些事情都是她一手操办。虽说精神上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是在这方面却不能抹杀她的天才，但他却不会为此惋惜，因为比起忙碌来，他宁愿那些事永远不会发生。
    柳香如今负责着赵家情报网地一切，比起赵谦地天纵横才。他所有的只有努力，每晚屋中透出的光亮不仅代表着一天天的成熟，也代表着他的决心。哪怕一丁点也好，他希望能更多地帮到纭舟，每次看着她对着传递消息的纸条发呆和似乎要哭的表情时，他地心也好象狠狠的揪了一下般，他知道，她在回忆那个白衣公子，如今的他，几乎脱胎换骨般，再也不复原本的娇媚清丽。只有偶尔神色之间晃过的冷艳。才能看出那个出身青楼的男子的影子。
    玄祥在听说了仙门中发生的事后，把自己关在屋中三天，出来后，只对纭舟说了一句：“比起跟着仙门来，我更喜欢跟着你，因为跟着你时，我才觉得我是人。”他的小梅仍与夫婿兢兢业业地活在村中，至少比起外面，这里更加安宁与平静。虽然玄祥总是过几天就去骚扰一番。自赵谦逝后，却是越来越少了。连他这种直线回路地脑袋，也能敏锐的感觉出，有些事情不同了。
    赵谦离开之后所留下的可怕空白，就在周围人心照不宣的弥补下慢慢消失，而纭舟心中的那根断掉的弦，却是无法再系上，她只能在每天的练功之时，才能从体内那熟悉的真气中感受到点滴那人的存在，随着时间地流逝，赵谦存在地痕迹也在一天天消失。
    而她也发现，当看见那些熟悉的事物时，第一反应不再是白衣公子地身影，他的面容随着日升月落在模糊，只留下淡淡的余香，在缥缈的梦回时刻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清楚，可是，她不害怕，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感情，早已不是爱，而与她的生命合为一体，她的呼吸与心跳，都带着他的印记，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不会被人忘记。
    收招，结束那悲月掌最后一式，这套从慕容英老爷子留下书中找出来的----注明“适合于失爱之人所练”的武功----纭舟练了几个月，倒也有所小成，至少在一开始那令人发疯的每天，早上练的时候总能找到心底的平静，现在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天月递上毛巾时，有下人跑进来在她耳边嘀咕一阵，她转头对纭舟说道：“小姐，太清生啦，生了个毛头小子。我就说了，她生不出来女儿！”
    纭舟笑了笑，道：“该怎么办怎么办，礼数不能少。”
    天月吐吐舌头：“就小姐你这么大度的，她以前跟您多不对盘啊，还收留她，护着她。”天月对仙门一派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太清楚，在她看来，太清与领君是对头，收留这个，那个还不走啊，比起太清这天妒红颜来，当然是领君此人更入女孩儿的眼。
    “罗唆，不该你问的事就少讲！”纭舟虽是笑着这样说，语中却含着几分淡淡的严厉，令天月谨慎的点了点头，心中觉得主人越发带着上位的气质，不怒而威，却不知这样的“王八”之气，是经历了多少磨难苦痛才得来。
    上午的事处理完，天倩正好被带了过来，母女俩玩了一会儿，用了午膳，睡个午觉，苗来求见，知他们一般没什么大事不会来，纭舟心中迅速的扫过几件放心不下的事，才叫了他进来。
    这位超时空的弯男显然跟爱人在这里过的不错，纭舟甚至发现他胖了几分，不由打趣道：“苗将军看来与雷将军小日子很恩爱啊，这身材也跟着发福起来。”将军的封号也是她向骄阳讨了来的，人人有份，她自己则羽公主一个足矣，另有凤萧在朝中替她打点，强强联合，一度扳下胜程，只是后来王巍入侵，才停止了这内讧。
    听得主上的调笑，这位高大的汉子也微微红了脸，行礼答道：“公主说笑了，此处世外桃源，自然人来了就不想走了。”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纭舟平淡的道，“说吧，有什么事？”
    “河南瘟疫，已向着南方传开了，数万难民往这边涌了过来。奚将军来请示此事如何处理。”
    “封路封村。”她看也不看跪着的男子。“决不允许任何人过来。”
    苗脸色一变，显然是不赞同纭舟这等绝情的举动，却又不好直言反驳，是以重复道：“公主，如果封村。那数万难民在外面闹起事来的话……”
    纭舟一笑：“我话还没说完，苗将军急什么？让奚南在外面建立难民地村子，把他们集中在那里。让柳香派大夫去了诊治，等瘟疫过去了，再另行安排。”
    苗这才安心称是，走到门口又被喊住，当他听见那个低头阅书地女子平静说完后，不由在心里冒出一阵阵寒气。
    “如果有人试图鼓动难民流窜，或者不服管教，杀了便是，不用再来问我。”
    他低头应了。急勿勿退了出去。碰上作为纭舟贴身侍卫的雷冬，两人几日忙的不得见，此时撞见少不得假公济私说会儿悄悄话，雷冬为他理好衣领，随口嘱咐道：“你在外面一切小心，我在这儿倒是没什么，只怕你出了什么事我就要烦了。”
    苗偷瞄了离开的房间，突然低声问道：“你觉不觉得那位，变的狠心了许多？”
    雷冬打了个眼色。把他拉到角落里。附耳说道：“别说她一个女子，如若是你死了。我也才不管这天下变成怎样，再说了，在其位，谋其政，倒是她以前那心软地劲儿，反而不好！现在这样才算是王！”
    “你胡说个什么？我哪里那么容易死的。”
    苗老脸一红，两人笑闹一番分了手，他又奔去了柳香院子，这位以前总是嘻笑妖娆的主也变了许多，作为一个超时空地GAY来说，瞧见了柳香是从来没有非份之想的，因为他爱的是男人，不爱女人，而柳香却太像女人。
    现如今只要瞧着这位主儿一会，苗就不自觉的想入飞飞，妖而不媚，艳而不俗，如梅般有着花的柔弱，却在风雪中能挺力傲骨，不俱严寒，如果说以前对这位出身低贱的男子没有轻礼之感，那是假的，以他皇子出身，怎会有兴趣看这等人，可是如今，连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毅力，不是谁都可以出淤泥而不染的。
    “既然公主这样说了，请将军把村子建起来，我自会派人过去，到时派人来提醒我一声便是。”
    柳香知他地身份，是以对纭舟周围地人总是一付谦卑态度，这点确实搏得不少人的好感，也令嚼舌根的人无从下嘴。
    这一天忙下来也够他脚朝天，晚上回了奚南身边，才把白天纭舟的态度说了，红发军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后，他便退了下来，留那位有着奇特发眼颜色的男子独处。
    奚南与纭舟自从赵夫人一事后，再也未见过面，凡事都通过亲信传达，两人都觉得似乎这样也好，她没再提过要他走，而他也绝口不提与她见面，只要她出现的场面，他就会自觉避开。
    此时一人独处房中，看窗外月朗星稀，他对着明月敬杯，一口饮尽杯中物，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进胃里，他才抿了抿唇，深深的叹了口气。
    如此独饮，已是不知多少次。
    同样的月夜下，纭舟也同样地不知多少次独坐窗前，见流云舒卷，今夜本该又是如此，她心头一动，极目望向远方，从她地窗户里能直望向瀑布，夜深人静时轰鸣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已成未名村住民地习惯。
    她循着那冥冥的感招穿窗而过，沿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径，去到千尺瀑布边，赵谦无字碑上一轮明月正圆，旁边站立的男子有着相似的高挑身材，却有着赵谦没有的出尘气质。
    “好久不见。”领君的声音仍然清洌如常，带着几分超然与平静，“只是没想到那时一别，如今已是阴阳两隔。”
    纭舟听他语气中淡淡惆怅，扯了一丝微笑出来，道：“人有生离死别，你我都逃不掉这一关。”
    他转过身来，银月沿着他的脸颊渡起一道闪耀的细线：“是啊，你我都逃不过。”
    她偏过头，有些好笑的发现，每一次与领君相会的时刻，都是那么的浪漫，如今的山瀑明月，只得他往那里一站，便有了画中意境。
    “你笑什么？”
    接收到他好奇的眼神，她道：“只是突然觉得你好可怜，明明心已不在这俗世之中，可是这一身皮囊却还是被拴住，不得解脱。”
    他怔了怔，苦笑应道：“多时不见，你倒变的如此敏锐。本意想着选这里你会有些感慨，我倒是先被你感慨住了。”
    “你也变的诚实了不是吗？”她笑，暗地里提起功力，“这么快就认输？”
    他似在认真思考，接着摇了摇头，说道：“认输不得，此时我还不能输。”最后一个输字出口，他的手掌泛起薄光，带着劲风向她扑去。
    见得那掌风向胸口扑来，她仍不慌不忙的扎稳下盘，居然是跟着他硬拼了一掌，两劲相击两人同退一步，竟是谁也没占着便宜。
    纭舟抽出腰间长鞭，鞭尖的钻石划出闪耀的虚影直奔领君的面门，两人一进一退，仗着地形之利，几招间他便被逼到了崖边，退无可退。



 —陆拾叁— 唐冰其人

    前面是凝神而发的敌人，后面是万丈深渊的瀑布，领君仍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几月不见，你的武功倒是更精进了。”
    她耸耸肩膀，做完这个动作才发觉是多么的象奚南，许是看他做久了，也成了习惯，片刻的恍惚后说道：“人总会进步的，只是不知你今天来此为何？”
    领君一笑：“来见你，另外带个消息。”
    她歪了歪头，洗耳恭听，他续道：“如若我们此时联手，骄阳一派再无活路，扫凤汉，退大齐，平王巍，事成之后，你将是仙门所奉的领君夫人，凤是千古女帝，岂不两全其美？”
    “如若我不答应呢？”
    “十万难民将会涌往未名村来，羽公主将会背上见死不救的名声，南方蛮族会越河北上，第一个目标就是你的未名村。”
    她笑了起来：“我就奇怪为什么那些难民会直扑我这儿，原来是有仙门在后面捣鬼。”
    “非也。”他才跨前一步，她的鞭影就在脚前划过印记，显出毫不相让的气势来，逼的他无奈后退，“只是你的名头如今在朝野间实在太响了，坐拥大军，天下地利，可说是小小土皇帝了。”
    “所以说凤怎会容我活下来。”
    纭舟的话并未引起领君的动摇，应道：“如果你答应了条件，自然会遵守约会，君无戏言。”
    “可惜。”她摇头，“凤不可信。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会有什么盟约，另外，你今天来，也不仅仅是带个话吧。”
    他双瞳一缩，随即坦然承认：“确实如此，如若你不答应，我还有个任务，必须杀了你。”
    她轻轻问道：“你会杀我吗？”
    风儿打着转飘过两人身间。天地瞬间停滞，直到领君的声音响起：“会……可惜。我真的很想看到你我间是不是有另一个结局。”
    她叹道：“你我间最后终不会有结局。”
    他不再发话，只是定定凝视着眼前地，一片叶子还未落地时，他的身影已经离开了悬崖边上，直扑纭舟。她后退半步，手中鞭子如蛇吐信般点向疾冲过来之人胸口，两人电光火石间已经拆掉数招。眼瞅着她右肩露出半个破绽，他却显出犹豫。
    最终，他却还是一掌拍向她的破绽。也就是这招，决定了最后的胜负，当他的掌心按实她的肩头，后方劲风带着水气向他的背心切来，不用回头，他便已分辨出那是唐冰弯刀带出的螺旋劲气，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以个奇异地角度扭身让过，可身前纭舟鞭梢也已到了眼前。避无可避下只能苦笑着看那师父打造的钻石尖锋在身上划出长长地血痕。洒在地上血迹斑斑。
    纭舟以己为饵，硬生生受了领君一常。脸色一抹艳红闪过后即是苍白如纸，显然那人并未手下留情，可是饶是他们这样设下陷井，仍是没有给他致命一击，江湖中确是难以再有他的敌手。
    受了伤后他未再停留，转瞬间没入黑暗之中，悬崖边只余地上的点点鲜血和袅袅回声证明他曾经来过。
    “小心南方蛮族……”
    唐冰眯起眼睛看向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再次感叹这个敌手的强横，说道：“天小姐，此次我们失了机会，以后再想杀他便是难上难加，再加上……”
    听到身后地咳嗽声，他转头一看，纭舟正大口咳血，急忙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正要去找柳香来却被她一把拉住：“不要告诉其他人！”
    他要反驳，却被她一拉衣领，低声说道：“不要告诉其他人！”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今天晚上布下陷井之事并未跟别人，如果被柳香他们知道了少不得又一顿唠叨，努力摆出平静的脸色，擦干嘴角地血迹，续道，“我没什么事，如果被他们知晓了，唠叨的心烦。”
    唐冰犹豫了几许，还是应承了下来，跟着她身后回去家中，他本是护着太清过来，在这儿住了几月有余，太清怀着身孕基本上不出屋门，他哪能忍受无聊的深宅生活，把周边跑了个遍后，开始对这位传闻中地羽公主有了兴趣。
    江湖传闻此女心狠手辣，好色贪金，凭着运气一路青云直上，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可是自唐冰第一次窗下偷窥时，却觉得她有些天真的过头，如这种想法单纯的女子，当真能走到这今天的地位吗？后来再接触时，却是被找了出来，未名村中俱是面熟之人，作为一个陌生人，他的脸孔实在太过扎眼，当纭舟与赵谦走进来时，他转了千百个念头，却就是没想到是来找他结盟，直到她说完仍是有些惊讶，要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多的事能让他惊讶了。
    后来化作卖货郎再接触时，他才看清她的真面目----不是那个冷漠看穿世情的女人，而是个在阳光下与他蹲在草地上，专注地挑选一些不值钱地小东西时女子，当她笑着比划那些粗糙的饰品时，眼中地开心却是真的。
    等他再来时，就是赵谦去逝，一夜之间，她如同被暴雪淹没的松枝，痛苦的弯了下腰，后来，一天天的，一夜夜的，重新直起腰身来，顽强而又倔强的重新站立在凤汉大地之上。
    盯着前面的苗条身影，唐冰轻声问道：“天小姐，您就这么走在我前面，不怕我偷袭吗？”
    那身影连一分停顿也没有，似乎根本不在意般答道：“你如果真想要杀一个人，有谁能躲过？”
    “有啊，领君大人便是其
    她仍是云淡风轻：“可惜我不是他，再说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纭舟的尾音憋回肚里，散发着森寒的刀刃抵在她脖子前，唐冰浅浅地呼吸从身后传来，暧昧的姿势如同把她揽在怀里，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玩笑：“我可以用你的人头去投靠领君大人，毕竟前面太冲动了，帮着太清现在落得这个田地，您说是不是呢。天小姐？”
    对着这随时会割开喉咙的利刃，纭舟却奇异的发现她并没有害怕的感觉。甚至能带着笑道：“你又是哪一派的？”
    眼前拿刀的手僵了一僵，虽是立时恢复了正常，仍然没有逃过纭舟地眼睛，她离开他的怀抱，那弯刀也垂了下去。转过身来与那习惯于生活在黑暗中人道：“你果然不是太清一派地，仙门还真是个复杂的地方，谁都想来插一脚。”
    唐冰微微一笑。收起弯刀做了个赔礼的手势，道：“这不奇怪，象这样的地方。在下都是时常能碰上同行，不过您倒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就冲着这点，您当得起我一礼。”
    对于他地自大，倒是不出纭舟意料之外，这位杀手头子从一见面起，眼中就泛着一股子羁傲不逊的味道，她自然的受了他一礼，说道：“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哪一方地。骄阳？不会，她不会舍得把你放出来撞到我手上。凤？也不象。如果是她我早该死了。大齐？不会，那位老皇帝虽然是个绝情的人，但至少他儿子我照顾的好好地。私人恩怨？也不象，那只剩下……”
    唐冰含着笑听她一句句分析下来，也不打断，如同在听故事般，见她停顿了下来，不由笑意更盛，问道：“只剩下哪里？”
    “周渊。”
    这轻轻的两个字吐出她的嘴唇后，他越发笑的灿烂，就象化身卖货郎时纯粹的，不掺着任何杂质的笑容般：“天小姐英明，我还与我家主人打赌，您什么时候会看出来。”
    “打赌？”她似与他在聊天般，“谁赢了？”
    “是我家主人赢了，他说，您终会先于看破我的身份，不过在下实在不明，您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纭舟晃了晃脑袋，似乎在嘲笑般的说道：“我见过你地师兄，唔，或者说师弟？”
    他恍然大悟：“您见过主人地暗卫？”
    她点头，道：“在王巍皇宫，应该不算是亲眼见着，但是我能感受到你身上和他们一样的气息。”
    “天小姐果然是人中龙凤，在下佩服。”
    她嘲讽意味更盛，转身离开，丢下一句：“不用佩服，我也是刚刚发现，如果不是你靠我太近，我还真发现不了。”他怔了怔，无奈地摇了摇头，追了上去。
    发现唐冰身份的三天后，纭舟接到了周渊许久未出现的密信，仍是他一惯的简洁风格，只有寥寥数字：我赢了赌，让你三千兵马。
    还真和几年前一样不变，自大、自信、自傲，同时有着睥蔑天下的实力，纭舟有时候真想探查一番这个男人的过去，肯定精彩如传奇，当她忍不住把这个问题向唐冰抛出来后，他看向她的眼神象在看怪物。
    “您问我？主人的过去？”
    她平静的点点头，他便哭笑不得的说道：“先不论在下知不知道，您觉得就算知道了，会告诉您吗？”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她撇撇嘴，“我问下又没有损失。”
    他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不由苦笑起来，道：“天小姐，你问我这事，怎可能获得答案？”
    “那，周渊是个怎样的皇帝？”
    “玉树临风、潇洒不羁、温文尔雅、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纭舟被他抛出来的一大串四字真言砸的头晕，听他一脸严肃说完，才偷了个空问道：“能不能说点实在的？”
    他示意她附耳过来，等两个头凑到一起，才用鬼崇的口气说道：“其实，主人说话时经常唾沫星子四溅，所以你发现没，他讲话总是很短……”
    纭舟看着唐冰悄无声息融进黑暗中的，不禁有些同情拥有这种属下的周渊。
    先不论纭舟与唐冰间绵里带针的日常交流，外间的风浪是一浪高过一浪，数十万难民如蝗虫般往这边涌了过来，羽公主急书朝廷要求拨粮拨钱拨人马，甚至语带威胁，惹的女帝大怒，民间的声望却一路上升，这之间的传闻一天三变，虽是不乏自己人的推波助澜，看着唐冰似笑非笑的脸，她也能猜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大齐收了西北大片肥沃的土地，忙着消化吸收，一时之间倒是没有揩一下老邻居的油，周渊似乎打累了，用纭舟的话来讲“男人的数量死到正常水平线上了”，于是战争进入胶着期，按理来说，过不了多久各自鸣金收兵，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当纭舟呆在屋里一边逗天倩玩，一边听着柳香的叙说这些时，门外猛的闯进来一人，天晨涨红着脸，喘着粗气叫道：“小姐！南边的蛮族打了过来！”



 —陆拾肆— 南族之战

    有多久没有骑在马上这样畅快的奔驰了？
    纭舟都快记不清了，只觉得耳边风儿呼啸，视线随着骏马富有节奏的落蹄而晃动，最重要的，在这里她不用担心有人突然冲出来，没人敢在大军前行的路上出没----连动物也不敢。
    等停下来时，她却奇异的发现自己仍不是孤身一人，雷冬、天暮、玄祥正跟在她身边，唐冰虽是不见身影，肯定是隐在某处，自从上次夜会领君的事暴露之后，她身边的人就没再断过，任何时候都被人注视的感觉一点儿也不美妙。
    为了此次南方之行，她与奚南之间的争吵持续了许久，两人传递的书信可以缝起来做天倩的衣服仍有余，直到出发前，他还在试图说服她不要离开未名村，可是，到底失败了。
    纭舟想要离开那里一段时间，那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那令她夜夜难眠的村子，可是一旦真的离开了，脑中又不自觉的充斥着村中影像，如同黑白的胶片，深刻而枯燥。
    “小姐，我们回去吧。”天暮打量着周围一望无挡的平原，有些不安的催促道，在他看来这样的地方是设下伏兵最佳地点，如果说纭舟出了什么事，他唯有跟着“殉情”，他还年轻，并不想这么快去见阎王，“带的人太少了，不安全。”
    纭舟回望了下身后不断跟来的人，有些叹息求孤而不存的心境，正准备打马回去，头顶上传来的啸声令她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一只苍鹰正飞翔在湛蓝的空中。扇动着翅膀紧追着一个小黑点，她聚功双眼，果然正是赵家情报网使用的白鸽。取下随身带着地长弓，开弦上箭，瞄准着那苍鹰半晌。心头却是一软，左移半寸松开了手，长箭带着风声擦着苍鹰翅膀而过。
    受了惊吓的狩猎者一声尖啸，放弃到手的猎物盘旋而去，白鸽落到纭舟地臂膀上咕咕叫着，她取出纸条一看，上面是周渊简炼有力的笔法：三千兵马已近。速收。
    她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这凤汉境内，周渊到底是怎样让三千巍兵进来的？转眼对上唐冰玩味地眼神，她不由对那个男人的实力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同时对着三年之约蒙上一层阴影。
    这次南方平侵，羽公主是奉旨行事。但这旨是在她离了未名村后才到，这其中的关节任谁看到都当作看不明白，朝廷一分钱一个人也不会出的。愿意接济那些难民就算了，凤还没好到去培养敌人的地步，一万人马全是奚南的手下，领头地也经常跟着纭舟见面，对其也算敬重。
    时值今日，她才突然发现，手中居然没有一派嫡系亲兵，当初西北那区区二百多人，在奚南的大军里呆上几月。如水滴入海般消失不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自他归来后。似乎在逐步吞噬她的势力，极至现在她要用了，才惊觉过来。
    而这一万人，还是她写了信，说：如你不答应，我自一人去平侵！摆着这样的心儿，出了村才发现奚南的亲信之一正带着人马等她，不由冷笑数声，一路上除非她发了火，奚南手下的将领才俯首称是，看着他们一封一封的信往回送传递着消息，她连嘲讽地心思都欠奉。
    所以，周渊这三千人马真是及时雨般，令她有了底气，但当几天之后遇着这三千人马时，她只有倒抽一口冷气----真是大手笔，三千骑兵！
    人人装配着纭舟改良过的弓箭，胯下俱是南方良驹，装甲齐全，干粮充足，领头的居然是个女人，如果不是说话，纭舟甚至没看出来她地性别，直至听见她声音，才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羽公主，周渊命我等来协助您平复南河。”
    这声周渊令纭舟一挑眉毛，她追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看起来如同十三、四岁的少女，清丽可人，一边递上亲笔信一边答道：“我等本是王巍南方的少民，周渊说了，如若我能帮你顺利平侵，便实现我们的愿望。”
    “你们的愿望？”
    那少女也不隐瞒，答道：“自然是亡了尚金，灭他巍国！”
    听得她口气中的恨意，纭舟嚼出了味道，这周渊八成是怕着她一人不够力量，这是给她送助力来了，只是仍有疑惑之处：“你既然与他有仇，为何还要听命于他来助我？不怕我与他勾结吗？”
    “我哪里是听命于他。”少女苦笑一声，“只是现在与他相斗无疑于以卵击石，至于为何要来助你，因得你是凤汉羽公主这条，便使得了。”
    纭舟又追问道：“那你可知我们此去是谁交战？”
    “自然是去与那些恶族！”见着少女脸上憎恨神情，纭舟想起这些部族之间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想来少女清楚是谁攻来，正好解了她情报缺乏的苦，一路细细问下来，胸中渐渐对着未曾见过地敌人有了计较。
    凤汉与南方各族一向关系良好，与王巍一向交恶是远近皆知地，纭舟听她一口软语方言，想来不知是哪个南方少数民族的族长公主之类，听说这些地方也是以女为尊，亲眼见着倒是第一次。
    远处有喊声传来，少女回头瞧了瞧，与纭舟告了个罪便打马奔去，对着二个男子笑颜相迎，该是她地夫婿或者追求者吧，她远远看着少女稚气未脱的笑容，恍惚间似乎看到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无畏无惧，想着天高任鸟飞，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回忆之中，直到天暮来请示是否扎营时，才发现天色已晚。
    这么一路上不疾不徐的行进着，纭舟正想着这要上了战场，会是怎样的光景，难道说从千里之外事事请示不成？晚上呆在营外对着满天星斗发呆。背后响起脚步声，先是以为是哪个来请示的人，蓦的觉察出不同。直到脚步停在身后，而雷冬几人都没有出声阻拦，来者何人已是呼之欲出。
    “奚南。你来了这里，未名村如果出什么事怎么办？”
    红发男人低着头附视许久不见的妻子，心疼她清减地面容和脸上的忧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才不管这天下如何。”
    “天下？呵……”她笑，“这天下，却有多少人在去争啊，你就这么放弃了？”
    “我不在乎。”奚南的表情淡然。“如果你要，我去给你打下来便是。”
    “我不要，可是赵谦要，所以我要。”
    她字字如钉，钉在他地心上，虽是痛的血流成河，他仍微笑应道：“行。那我去给你打下来。”他转身便走，听得身后冷漠言语传来：“我不需要你送我的东西，我只需要我自己亲手夺到地东西。”
    他脚步停了停。随即接着离开，心中语道：舟儿，万里江山如一梦，百年之后，你是否能够原谅我所犯下的过失？
    自那晚之后，纭舟奇异的振作起来，也不知是做给自己看，还是做给奚南看，她不想让他看到一个失意的、自暴自弃的女子。她不想让他看见需要保护的柔弱。她必须证明，那个马上的红色身影即使没有他地帮助。仍能策马纵横。
    南方的消息来得一道比一道急，也越发显得形势大坏，纭舟不知周渊还会有何动作，说不定把她拖在这里，突然就打至奉天，所以她想着速战速决，大军疾行十天之后，战争气氛也越来越浓，随处可见被烧毁的村庄与逃亡的难民。
    三天之后，纭舟终于正面与敌军接触，只不过是贼寇般的小股暴民，被着大军一压便四处逃窜，可是看着烧黑焦碳的村屋，她的心中却只有着一点点感慨，不复过去地愤然。
    一般来说对战双方的决战地点都是以默契相定，这一次，纭舟显然想打破这个惯例，大军呆在扼住北上要道之间便不再开拔，日等夜等，大概那些蛮族们终于明白凤汉是想着与他们在平原上决战，没料到这点使得他们多耗了数日粮食，等到他们出现数量同等的敌人面前时，已是不剩多少食物，败，即死。
    纭舟计算着这一场下来，又有多少男丁战亡，为着平衡男女性别又是多少利好，事实上周围数国以及大大小小地部族，一旦男人数量超过某个水平，便会自觉不自觉的开战，周渊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当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纭舟才是头一回担当着一面战场的首领，以前总觉得古人多傻啊，干嘛把旗号打那么高，生怕敌人看不见自个儿的位置？真正轮到她上了战场才明白过来，不打旗号，敌人是看不着了，自己人也是看不着了啊。
    平原对着骑兵冲锋最是有利，也不知周渊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南方少数民族能训练成北方游牧般的彪悍，那少女带领的兵士冲锋起来，不亚于正规的军队，许是看出了纭舟私心下珍惜自己人，命她们打头阵，特别卖力表演吧。
    纭舟立于阵前，旁边是奚南与一众随从，此时的她已不象从前般随便落场，如若胜了便罢，如若出了什么事，很少有军队在大将阵亡时还能保持军纪。
    “该去支援他们了。”
    奚南冲着场中点点头，用询问地目光看向纭舟，她知他是给她面子而已，他地手下怎会听她的命令，但仍是微微颔首，两人之间地事还是不要牵扯到公事为好。
    战事渐渐分出明朗，敌军旌旗歪斜，阵形混乱，正当她以为一切结束，奚南面色一变，远处地平线上传来隆隆蹄声，黑云看不见首尾，直向着战阵之中扑了过来！



 —陆拾伍— 螳螂捕蝉

    纭舟盯着远处的黑云飘勿过来，有种好笑的感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搞了半天，猎人成了猎物，她转头看向奚南，带着些许嘲笑的意味说道：“奚将军，你准备如何应对？”
    开拔之前她便说过，最好尽起大军，抢一个先机，如若分批分批的投入，最后难保战线糜烂，以压倒性的势力出现令对方战意尽失，才算是上招，可是奚南顾虑重重，只拨一万人马，此时遇上了奇袭，气势尽失。
    奚南的红发在风中慢慢晃动，脸上并无慌张神情，他微微翘起嘴角，扯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道：“舟儿不用担心，南方蛮族好勇，信武，领头之人如若落败，定然兵败如山倒。”
    她明白过来他是要取阵前武将决斗，此等办法原先她是不信的，后来亲眼见着几回才明白过来，在这冷兵器时代，一个勇猛过人的首领是多么的重要，而一个即有智谋又是绝顶高手的将领，几乎是上位者的珍宝，如果这珍宝还对你忠心耿耿、至死不渝，那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而她的眼前，现在就有这样一个珍宝，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可以是永远不败的“常胜娘娘”。
    凝视着奚南眯起眼睛盯着远方敌人的侧脸，纭舟第一次发现，他确实是天生的王，值此危机之际，他的气势不仅没有被压倒，甚至隐隐暴涨了几分，周围本是有些慌张的士兵们看着主将镇定的表情，也跟着静了下来，比之那轰鸣而来的黑云，己方就如同静默的大坝，等待着迎接那汹涌而来的巨浪。
    纭舟突然想到。如果她不是与他识于微时，而是如今相逢，她还能征服他吗？令这个自傲、自信地男人低下他的头。放下他的刀剑，怀着满腔柔情与歉疚守在她地身边吗？
    “奚南。”听见她主动的呼唤，他有些惊讶的转过头去。这是赵谦死后，第一次她主动对他说话，“如果说我们是如今才相识，你还会这么……看我吗？”
    他沉默了片刻，再度转过头去观察疾冲而来地敌人，细细想着她的问题，胸中不禁有股压抑的冰块融了开来。打马上前迎敌之前，他丢下一句话：“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
    如果不是跟着纭舟去了西北，他又怎么会想着要成为一个王，因为想要征服，他才会有欲望，因为欲望。他才会成为王，不然，他将会随着妻兄。嫁与一个不爱的女子，过着平静的生活。
    纭舟与他们相遇改变了人生，可是他们又何尝不是与她相遇，而改变了人生？
    她看着他的背影，咀嚼着他说出地话，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把思绪扔出脑外，把心思拉回战场之上，那黑云终于显出狰狞的面目。最前面的人头戴木冠。手持利剑，身上披着玄铁铠甲。见着一男子走至阵，举起手来阻止后方大军，自己却原势不变冲了上去。
    半句话也没有说，以动冲静，两骑相交之时，他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右倾，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把手中长矛刺了过来，刺破了奚南衣甲之时，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狂喜，接着却又沉了下来。
    那矛居然是刺不进去，眼见着红发男子的重刀向着他地脖子砍了过来，想要抽矛回避，不想奚南抬起受伤的脚蹬在他的马腹之上，马儿吃痛嘶叫着乱了步伐，他地回避动作也告失败，当重刀结结实实砍上他的脖颈之时，滚烫的血还未来得及喷出来。
    两骑擦肩而过，奚南在敌阵前调马开回，而敌方大将的马却失了控制，原地打着转，数万人眼前，那人的头突然歪，血柱冲天而起，及至尸体颓然倾倒在地，敌军中都没能发出声音。
    纭舟一方爆起喝彩，蛮族们面带菜色，不可置信的看着头领尸身躺在两军之间，仅只一个回合，便分出胜负，那个红发鬼是谁？
    蛮族少女挤了过来，欣喜的对纭舟说道：“那人我认得，乃蛮人们的勇将，传说中的天赐之人，今天仅只一个回合便被奚将军斩于马上，真是痛快！”
    纭舟心中一动，问道：“天赐之人？”
    “是啊。”少女点点头，脸上全是抑制不住地仰慕之情，“那人是黑木族地天赐之人，传说中每当天赐之人降临时，都是黑木族壮大之际，他将会带领着黑木族奔到天边，成就辉煌，我看呀，就一草包，还奔到天边呢，南河边都没到！”
    纭舟越听越是心惊，听到后来已是面露苦笑，等奚南回来，张嘴便说道：“麻烦大了。”
    待他听完少女的复述，也是苦笑连连，道：“真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身份，早知如此，便不该杀他。”
    “怎么？”少女不解地问道，“阵前大将亡对我们来说不是有利吗？”
    纭舟苦着脸道：“可是这位明显有着精神领袖的意味，他如果死了，敌军应该是发狂，而不是退缩。”
    果不其然，好象在印证她的话般，敌军中不知谁喊了句，接着就是响彻天地的怒吼，踏马前行之时扬起的尘土似乎遮天蔽日般壮观，纭舟吼道：“弓箭手上弦！”
    奚南长啸一声，身下骏马扬蹄人立，含着劲气的命令贯彻全场：“杀----！！”
    随着他的跃出，身后千骑也跟着跃出，这不算开阔的内陆草原，千骑之间的对撞已是极限，也是双方留了后手，纭舟不及阻止，只能看着阵前的红发淹没在漫天黄沙之中。
    她极目远眺，想要看清楚两军交接时的情况，想要看清红发战神的模样，可是似乎风沙有意与她作对，远远的传来了人马撞击的轰鸣声，沸腾的人声与嘶叫声搅乱了她地听觉。那抹炽艳的颜色突然消失，她紧张的盯着一片混沌看，却是不辨黑白。
    片刻之后。双方地主阵分了开来，纭舟紧紧盯着那片移动的己方，当那抹鲜艳的颜色从一片黄沙中突围而出时。她地心才回归原来的位置，他的头发散了开来，脸上满是灰尘与鲜血。
    纭舟再也忍不住一夹马腹，却不是去迎着他，冲锋失利的敌军正在再整军仗，想要伏击不及回身的奚南，她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走在阵前。因为在阵后，再也没有另一个赵谦为她稳住军心了，马儿绕着阵前一声令下，蛮族少女的骑兵再次出阵，往着敌军左翼而去，奚南也终于活着回归己方。
    她这才看清他脸上的鲜血来处，一道箭大概是擦着他地脸而过。带出长长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脸庞一直染到衣襟之上，纭舟忍着那种上前察看的冲动。淡淡的道：“敌军前阵怎样？”
    “蛮族势大，只是骑兵不多，如若秦明能再胜一程，我们当可赢得此仗。”
    秦明便是那蛮族少女，此刻正带着亲随杀向敌阵，以骑兵之姿在步兵阵中横冲直撞，纭舟盯着远处翻腾的人群，有些不安的道：“若是如此当然好，只怕……”
    “只怕什么？”奚南接过随从递来地止血布。按住伤口道。“蛮族就算势大，也应该不会再有援兵。”
    纭舟还没来得及答话。远处突然爆出数人的惨叫，两人同时望去，只见黄雾之中不断爆出酱色血花，秦明首先杀了出来，是被她的夫婿之一牵着马缰，她却盯着后方作欲势回，被夫婿拎着后领拉到马上，接着陆陆续续地不断有马匹奔回，有些人一挨回到己方阵中便嚎叫着从马上滚落，在地上翻滚不休。
    两人抢过去一看，受了伤的人俱是皮肤腐烂，七窍流血，甚至还抓着周身直至深可见骨，不少人片刻之后便再无声息，秦明的夫婿之一没能回来，小姑娘此刻悲痛欲绝，不顾身上所受之伤执意要再去寻找，正当她与夫婿挣扎不休时，纭舟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秦明一时间呆住，听见她所崇拜的羽公主冷漠的说道：“看看你周围的人，看看救了你的人！这时候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
    她机械的打量四周，所有的属下脸上都沾着血迹，就连唯一活下来地夫婿也是周身带伤，此地她似乎才醒悟过来，叫道：“蛊毒，他们用了腐尸粉！”纭舟心中一沉，果然这些蛮族谋定而后动，仅仅一些粉末，便粉碎了整个骑兵，奚南手下地骑兵想着南方地形不利骑战，没来多少，此刻唯一的骑兵队几乎惨死殆尽。
    她看向远处地敌阵，再看着周围人畏惧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对奚南道：“退兵吧。”
    “我断后，你走。”
    奚南说完这句话后，眼神与纭舟不期而遇，却只有一片沉默，当他不抱希望的移开视线后，忽然听见：“你走，我走。”
    他没有再去看她，这不代表着原谅，也不代表着什么，只是她的声音，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他蓦的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狠命眨了几下，呼出胸中的浊气，充斥着真气的声音传过整个战场，掩去了小兵们心中的惶恐：“我曾让你们失望过吗？”
    “我曾不为你们带来胜利过吗？”
    “我曾让退缩过一步吗？”
    士兵们眼中的仓惶退去，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一点点鼓起勇气，握紧手中的兵刃，挺直他们的腰身，看那高高的旌旗飘扬，那个红色的“奚”字如同咒语一般，令他们重新站到该站的位置，等待与对面的敌人一决雌雄。
    纭舟的耳中突然听得一声苍凉的啸声，从遥远的空中传来，她抬头望去，湛蓝如洗的长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划圈盘旋着，她猛的想起曾经被赶走的那只苍鹰，接着，左右两边都响起隐隐的轰鸣，那是马蹄的声音。
    她热切的目光望向右边的山头，似乎在呼映她的渴望般，最先出现随风飘扬旗帜上，金色的“凤”字正在阳光下闪出夺目的光芒，领先一人收缰之后，马儿轻轻跳了几下，映入纭舟视线之中的，正是凤萧清俊的面容，身后的兵马密密麻麻的铺开，竟是不输纭舟一系。
    而左边山头上，同样出现了一支军队，苍鹰长啸一声扑了过去，落在领头男子的肩上，这支兵马移动之间，竟是只闻蹄声，偌大的军阵连一声马嘶都不得闻，随着后方旗帜出现，纭舟立刻辨认出这支军队的身份，仙门独有的黑色纹样代表着他们的身份，而领兵之人，正是出尘脱俗的领君！
    三军齐聚，南方蛮族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号角，浑厚的声音划过数万人马之上，代表着血战的结束。


 —陆拾陆— 超级鸳鸯浴

    营帐之中，头一次，纭舟发现“她的男人”聚集的这么齐，正正反反的，叛叛忠忠的，都互相看着，或笑或冷或无所谓，各怀鬼胎一片祥和之气。
    这时儿，想起赵谦来，不知怎的却没有那种寒透心肺的彻骨之痛，反而有一种淡淡怀念的味道，就象热茶，含在嘴里久了，再咽下肚儿，仍是回味缠绕在唇舌之间，弥久不散。
    “你来这儿凤没说什么？”
    纭舟侧头望向领君，后者微微一笑，道：“她叫我来的，好沾着光，讲起来是朝廷平了蛮族作乱，不然光叫你一人前来，民间的面儿上说不过去。”
    她冷笑一声，又望向凤萧，问道：“你来这儿骄阳没说什么？”
    凤萧眉头一皱，显然是很不满纭舟用同样的话换个词儿来问他，显然故意存着比试的心气儿：“奶奶没说什么，我自己作的主。”
    她听了他的回答，不由感叹，这位爷儿也是“长大”了，以前那个隐在皇子头衔后面的懦弱小子夺回了应有的权力，显出几分十七王的气魄来，只是比之领君这种长期浸淫在权力顶端的男子来说，举手投足间多了些稚嫩之感。
    奚南与柳香分坐纭舟两旁，玄祥站在她的身后，三人眼光来回着在领君和凤萧之间打转，显然对这两人都有着一份敌意，帐内一时沉默着，谁也没说话，最先开口的仍是纭舟，讲出来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玄祥，你该嫁人了吧？”
    少年愣了愣，显然对于在这儿听见这样的话很是意外。自从小梅找到后，他的心也越发地死了，不如说。越发看清这世间的事了，以前蒙着眼、蒙着心，觉得只要自个儿执着的做了下去。总有天能做到个头，可是眼看着事情往着那死路上奔了过去，他也越来越开了眼，这世上地理，并不总是死的。
    而让他看清这道理的，就是纭舟。
    对于这个女子，比起所谓地爱情来。更多的应该是习惯，在赵谦逝去后，他蓦然觉得，熟悉的人离开后，所留下的空白是多么的可怕，尤其是想到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生前曾经指点他许多道理，当时他梗着脖子掩耳盗铃。现在，想听却也听不到了。
    所以，他不想再有人离开。这只是一种单纯的守护地心思，旁人以为他爱纭舟，其实哪里是什么爱，只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感情。
    纭舟明白，所以她接着说道：“你也不小了，该嫁人了，有看中哪家姑娘了不？”
    “我嫁过你了。”
    除了柳香，这还是其他人第一次听到玄祥的声音，领君更是兴味颇浓的盯着少年郎看着。很想知道这个象块石头般的家伙。是怎么转了性子了。
    “不算，我们之间又没有夫妻之实。再说你年纪太小了，我不喜欢吃嫩草。”
    纭舟咂了咂嘴，没心没肺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话来，随侍的晨暮两人立时绿了脸，雷冬忍笑忍地万分辛苦。
    玄祥嘴上哪里是别人的对手，撇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好闷闷的重复道：“我不！”
    她却是象没听见，对着周围一圈“夫婿”说道：“你们谁看见哪家姑娘好地，留意一下，玄祥出嫁我决不会亏待他的。”
    那架势，十足嫁儿子的娘，玄祥涨红了脸，第一次知道害臊是什么感觉，其他四人都是老油条了，半分脸色也没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见过的姑娘，恰似一群嚼舌根的妇男，玄祥终是恼了，大吼一声：“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纭舟暗叹一声，这小子还是转不过弯来，这时候不说这些能说什么？
    难道问领君你不是要来杀我吗？为什么不来杀了？
    又或者问凤萧，你不是想要一登大统吗？那你还不想办法除了我？
    还是问奚南，你要怎么弥补你犯下的过错？
    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又冷了场，幸尔时候也不早了，柳香首先说道：“舟儿，你该休息了。”
    纭舟早过了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地年纪，没事糟蹋了身体得让多少人跟着担心，她点点头，站起身来，蓦地注意到凤萧盯着奚南的眼神，想了想，道：“萧儿要不要来一起？”
    凤萧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句“萧儿”是在喊他，眼神不自觉地飘到领君身上，果不其然，那男子也站起来笑道：“舟儿好偏心，我们也是多日不见了。”
    她轻笑出声：“那一起来。”
    柳香与纭舟并排走在前面，乘着后面人拉得远了，附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可不要胡来。”
    “你觉得我会胡来吗？”纭舟白了他一眼，“只是夫妻间长久不见，有些想念罢了。”
    柳香眼神中透出十二万分的不信，却是没有再说什么，几人到了大帐间，准备离开的奚南被纭舟一把拉住：“你也来。”
    帐内早备好了水桶，下面垫着砖，桶里的水是热的，自然没有什么花瓣薰香，军营前线，能给你一桶热水就不错了，指望着香味？没有臭味就谢天谢地了吧。
    天秋看着进来一帮子男人，眼立时就绿了，对着自家小姐打了几千个眼色，巴巴得眼都要闪花了，却只换来一句：“秋儿，你眼睛没事吧？”暗地里小吐一口朱红绝，眼瞅着纭舟居然动手宽衣解带，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各位爷，小姐入浴还请回避……”
    那个避字还没出口，纭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秋儿啊，去弄几个凳子来给各位爷坐着，虽说都不是文弱之人，让夫婿都站着传出去该说我小气了。”
    天秋心里那叫一个痛苦啊---小姐！你带着五个夫婿一起洗澡传出去该说你荒淫了！心中想归想，她还是老老实实跑出去找凳子，等四位爷都坐下了，纭舟也脱的只剩自制小内衣，往着桶里爬时还不忘回过头来“邪魅一笑”，道：“几位该看的都看过了，没看过的那位，想必也不稀罕，是以看看也无所谓吧？”
    领君知她意有所指，微微一笑，道：“为夫还真是期待已久。”
    热水可算是缓解疲劳的利器，纭舟泡了进去舒服的感慨一声，偷眼看向排排座、看澡澡的几名男子，奚南显然是在想着事情，心不在焉的答着旁边领君的话，而凤萧则是盯着她的桶呆着，发现她冲着自己笑了笑后，居然稍稍红了脸转过视线，令她心中大乐。
    恍惚中，似乎听见旁边有个声音清清淡淡的说道：“就知道调戏别人，你这好色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了？”
    她不以为意的扭过脸去，虚空中只有一片黑暗，她却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悄然回答：“一辈子也改不了！没办法，我就是好色的命！”
    黑暗的虚幻中那人在笑，含着几分无奈与宠爱，她呼了口声，突然说道：“谁来陪我洗澡？”
    四个男人都愣住，天秋张大了嘴，差点尖叫起来，纭舟见了干脆把她指使了出去，剩下夫妻一场的五人互相看着，气氛诡异。
    她趴在桶边，笑嘻嘻的道：“谁来？还是说，一起来？”
    “你那小桶装的下吗？”
    领君最先反应过来，无视奚南眼中熊熊燃起的妒火问道，她看了看那个桶，幸好这是按照她的吩咐特制的，容下二三人不成问题，本来还真是想着鸳鸯戏水的主意，只是事情接着一波又一波，这桶就一次也没用上，此时有了机会，还不尝试一次？
    “装二三个人还差不多，挤不进来的过时不候……另外，不许穿衣服进来！”
    四人互相看了看，柳香最先退出：“我不进去了。”剩下三人互相看了看，突然开始同时脱衣服，等到三人同时挤进来时，纭舟才发现，她低估了男人的体型，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可是一挤进来，就如同硬塞进小号鞋子的大脚，把个小桶塞的严严实实。
    三人当然不愿意互相贴着男人，只好把纭舟放在中间，三人靠在桶边，她背后靠着领君，前面看着奚南和凤萧，心里不由大乐，这种情景实在是诡异的紧，眼神偏了偏，黑暗中似乎那人在无奈的摇头微笑，她也跟着得意的笑起来。
    奚南看着纭舟的眼神飘向别的地方，透过虚空看向他们所不及的地方，胸中不由一痛，他知道她看到了谁，但是他知道，那里永远是他无法干涉到的地方，是以当领君洁白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脖子时，他的反应完全不及平时的灵敏。
    “舟儿，我说过，我要杀了你的吧？”
    领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纭舟感到颈间大穴一麻，他的手已按了上来，有力的手臂搂着她入怀，全然不顾对面两男戒备的神情，悠然的说道：“这实在是个好机会，不是吗？舟儿……”


 —陆拾柒— 过去混的，总要还的

    气氛香艳，红里白浪，四人都是裸呈相对，可是纭舟却清楚的感受到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只要领君的手再一使劲，她就可以变成一朵血喷泉随风而逝，大罗神仙也救不回她。
    没空再去欣赏对面两人紧致的肌肉、优美的销骨，她只是稍微动了动，那只按在动脉上的手立刻再了几分加道，领君的热息喷在颈后：“舟儿，不要乱动，不要引诱我。”
    这种经典的话从他嘴里讲出来，纭舟心中却是五味陈杂，一边在心里想着应对的法子，一边嘴上答道：“我在想……”
    “想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柔柔的飘入耳中，令她有片刻的心猿意马：“我在想你要是杀了我，出去时却是一丝不挂，从此之后江湖之中又多了则传说，仙门领君夜半裸奔，真是一场好戏。”
    他轻笑出声：“没关系，我会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你觉得你能做到？”凤萧盯着隐在纭舟身后男人的手，虽是热气腾腾的水中，仍是觉得心肺冰凉，他不想她有事，尤其是他还未得到她前，“未免太自大了！”
    凤萧武功不弱，可是与领君此等一流高手相比却是云泥之别，唯一可以威胁到他的只有奚南，两人互相盯着，如同地盘边缘相望的雄狮，一个想要夺占之地，另一个则要守己之所，谁也不会退缩，一旦退缩，便是死路。
    “你们要这样盯到何时？”
    感受到身边水温渐渐冷却，纭舟有些不耐烦起来。她忽然起身，刚刚稍离领君的怀抱就觉得颈上一痛，半边身子立刻跟着一麻。那人下手毫不留情，不得已之下她只有小心翼翼的又坐了回去，听他调笑道：“真乖。”
    此时她已是悔的肠子亦青。早知如此就不该贪个风情，现在可好，眼福是饱过了，麻烦也多了，看着奚南眼中清晰的责备，不由也心虚的转过脸去，叹息地暗道：赵谦。如果你在，此时会怎么办？
    “反正你的脑子不行，还不如凭着直觉好了……”
    言犹在耳，她仰起脸，似乎辨别声音来去的真实，却是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幻觉，随即耸了耸肩膀。忽尔撑着桶沿脱开了领君地怀抱，虽是觉得脖上剧痛传来，应是他的手掐着。仍是不肯妥协继续站起来----他，终是放了手。
    纭舟急勿勿爬下桶来，自有柳香接着她，几个男人跟着离开那狭窄的水桶，互相包裹严实了，这才有空重新恢复一室正气，不然几个人有男有女就那么光着身子，正经话说起来都份外古怪，真不知道那些在澡堂子里谈生意地老板们。是怎么做到在裸呈相对时气定神闲的领君见纭舟缩在柳香怀里发抖。以为她是惊魂不定，露出个安抚的笑容。道：“我只是说笑罢了，吓到舟儿真是抱歉。”
    纭舟抖着牙齿让真气运转了几个周天，感受到皮肤下流动的暖流后，才不屑的回道：“水这么冷，你当我是被你所吓？”
    他见她神色不似唬人，不由有些意外：“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真相信你会杀我，我就不会直接这么起身了。”纭舟连喝了好几口天秋端来的茶，才觉得寒意被完全驱走，瞥了眼倚在窗边似乎随时准备逃走的人，“最后不也是证明我对了吗？”
    他挑出丝笑意，似乎在衡量她话中地真实，片刻后说道：“舟儿说的也倒是实情，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直觉。”
    他对她的回答很不客气的笑了出来：“如若你总是以直觉为准，我倒是要为你手下那帮人可怜了。”
    “没事，因为我有个鬼丈夫，可以为我显灵通神。”
    纭舟说着，还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午夜时分，她披散着一头黑色长发，脸白唇黑，颇有几分鬼气森森，惹的周围人都脸色铁青，鬼神之说她哪里会信，看着除了领君，其他人心中仓惶却是面上硬撑的模样，她不由地笑出声来。领君听她笑声，跟着摇了摇头，叹道：“你居然连这种玩笑也敢开，真是胆大包天，你就不怕云过在天之灵不安？”
    没想到他居然一付稳当的模样，她回以恨恨的笑容：“他恨你也不会恨我，要不要试试？”
    “不试。”他坐上窗棂，“他毕竟与你关系好，与我可就谈不上好了，跟着你算计了我，现在他暗我明，我可不想惹到他。”
    纭舟歪着头看他模样，小小地窗缘如画框，明月风沙星辰无双颜色，真个画中人般，想到他的立场，不由惋惜起来。
    “别再说废话了，你到底来了干嘛？”
    柳香见她的脸色恢复正常，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瞪了她一眼仍是不解恨，捏着她耳朵又耳提面命的好久才饶过她，这之间其他人各归各位，奚南与凤萧与窗边的领君各立阵脚，暧昧滚浪之下是浓浓的肃杀之气，当她的这句直问说出来后，双方才稍稍松懈。
    领君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不做。”纭舟干脆的出乎他意料之外，“我做地交易已经够多了，没兴趣再做了。”
    事实上，所谓地交易，不过是强者给予弱者无望的奢求罢了，这一路下来，她早已身有体会，所以当她羽翼已丰，对着这种失衡地所谓交易早已没了兴致。他倒是没想到这样，本以为救得她一命，这个交易她是怎么都会做的，没想到却被一口拒绝，他做事，总是谋定而后动。此时一下子被触了暗礁，一时间虽不说狼狈不堪，却也是哑口无言。断了弦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引得看他窘况的纭舟心中暗爽，与他认识了这久。处处落在下风，此时好不容易扳回一程，嘴上也开始放肆：“怎么？你对什么事没有办法了要求助于我？”
    领君也是个潇洒的人，闻听此言居然笑着点头：“怎么，你要帮我？”
    此时换作纭舟哑口无言，以她的立场，如若无原则的帮他。先不消说她自己地心思，奚南肯定不会答应，便随口应道：“怎样的忙？”
    “愿意为了我，与整个凤汉为敌。”
    语不惊人死不休，纭舟听见他话时，脑中便转了千百个可能，只是总也抓不住那确实的一点。心中继续想着，口中敷衍道：“怎么说？”
    “准确来说，是与凤为敌。”他调整了个坐姿。“你可知凤与我之间地关系？”
    “不知。”
    这话领君早料到，便把他与凤间的事徐徐道来：“我和她说起来也是孽缘，凤缰之母，也就是骄阳的侄女，曾经为了制服仙门，把幼年地凤缰送入仙门学艺……”
    “等下！”凤萧狐疑的插嘴道，“我怎不知有这事？”
    “因为当年知道的人已经全部去见了阎王，所以活着的人中除了她与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领君续道。“自此。我与她相识，而当时我与她有着约定。长大后非君不娶，非君不嫁，不过，显然这些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她与我之间隔着太多的沟壑，就象……你和他之间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奚南身上，纭舟掩住心中被触动地痛伤，催道：“讲正题！”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于是后面的你都知道了，她拜托我稳住你，我与你相识，这之后你们一路为我设下陷井，最终事情败露，我受伤逃遁，而现在，我不得不来向你求助，因为凤终于决定对仙门下手。”
    纭舟脑中灵光一闪，点与点之间连成了线：“她把你支走，再袭击仙门？”
    “是的。”
    “那为什么这时候还听了话，跑来助我？”
    这句话令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为一捧苦笑：“因为我欠她的，终要还，仙门就当我为她偿的情债，而来助你，则是你欠我的。”
    她眨眨眼睛：“你讲反了吧，是你欠我地，不是我欠你的。”
    “不，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份情。只是觉得……”他顿住，似在总结想要说地话，“跟你在一起似乎很有趣，因为你太傻了吧，不用考虑太多。”
    她顿时黑线满脸：“那你去随便找个村姑不好吗？连字都不识的，更不用考虑，啥也不用想！”
    “村姑的世界太单纯，不适合我。”
    见他满面笑容，她有种无力的感觉，他是活在尘世中仙人，有颗玲珑剔透心，诸事明白，却只能无奈见流水落花风沙转，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我不帮你呢？”
    领君叹了一声：“那我只好带着这帮弟子到处流窜，怪我这上位者做的太差，没能力而已。”
    “你确实做的很差。”奚南突然开口道，“可是……”他很羡慕，羡慕领君的洒脱与无情，要他那么简单的放下，几乎是天方夜谭。
    领君翘起嘴角，行了个礼，道：“抬爱。”奚南所想，他竟是一眼看穿。
    纭舟一时间也无法做出决断，只好推说夜深疲累，过几天再说，谁知第二天便收到消息---女帝宣布仙门聚器自重、盘踞为贼、为祸乡里、妖言惑众，武当、少林伏诛，轩辕通风报信戴罪立功，昆仑顽抗到底惨遭灭门，民间诛连者达十万之数，江湖大乱！


 —陆拾捌— 女帝的决定

    本是想着周渊在侧，凤强怎么着也会先攘外、再安内，没想到她居然下此狠手，拼着连丢三州之险，剿灭仙门，纭舟看着送来的消息，若有所思的则过脸去，对领君说道：“看来她真的很恨你。”
    那出尘的人苦笑一声：“女人恨起人来，比男人还狠。”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不是没体会过所谓的恨是什么，只是恨完之后，那种空虚的感觉记忆深刻，两人现下已离了南方前线，南蛮一战后不会久留，夏季一到，他们也要退回去侍弄田地，这种抢掠战永远不会是南方蛮族生活的主流。
    周渊派来的蛮族公主倒是留了下来，自称要好好向纭舟学习为君之道，令她倒哭笑不得，光是对着领君的事她便头疼不已，哪里谈得上为君，甚至连他问她：“你将来的打算是什么？”时，她都有片刻茫然的感觉。
    “将来……”赵谦的遗愿她一定会达成，赵家的怨屈也一定会洗刷，这之后呢？是不是坐于至尊之位上，下令打压男性的地位，成就一个真正的女尊国度？
    她很犹豫，既然这样做了，真的就是她所希望的吗？儿时那种豪言壮语，现在看起来只有狂妄二字，她现在的愿望……却是一个已经无法实现的愿望。
    “我不知道。”纭舟喃喃的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个志向，我要让天下的女人为尊，让男人们匍伏在女人的脚下，建立一个女尊的国家。”
    领君兴致勃勃的听着，问道：“然后呢？你现在离这样的愿望已经越来越近了。”
    “是啊……可是，当我死了。这样地国家能存在下去吗？”她放下手中记录的笔，自赵谦死后，写份史书成了她必修的功课。记录下历史背面地故事曾是他的愿望，如今则是她的，“凤皇炎。千古女帝，她开创了凤汉，可是如今地凤汉呢？”
    “如今的凤汉不仍然是女帝当道？”
    听出领君的话中有几分奚落，她撇了撇嘴：“可是朝中大臣们，到底是男的多还是女的多，似乎只有兵部尚书贾媛是真正的实权女性，其他人呢？不过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而已。寻常人家中，又有几个是女子当家作主的？”
    “你不能代表所有地女子，就象有你这样的女子，也有象天月那样的女子。”领君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丢下一句，“有时候。这个天下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就象天道并不因天下之人而改变一样。”
    她耳中传来他带起门来的轻响，揉着眼睛趴在窗口。看着熟悉的景色，以及远处瀑布间熟悉的无字碑，那上面该刻些什么，她仍是没有想出来，只能日得一日由得风雨腐蚀平滑的碑体。
    长叹一口字，把胸中地郁闷全部吐出来，纭舟抓了抓头发，突然对着窗外大叫一声，不久后就听见雷冬与天暮闯进来的慌张声音。待见到他们茫然的面孔。她不由笑了起来，天暮没好气地说道：“小姐。你又耍我们做什么？”
    这个当年的青涩小子现在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保镖，也亦成家立业，天月生养两子，两个夫婿一人一个，他不说成就丰功伟业，也算是登了龙门变凤凰，羡煞旁人。
    纭舟笑了几声，道：“你们去请领君来。”
    当他进来后，她绽个笑容，道：“你的交易我接了。”
    他同时笑道：“条件？”
    “你的门下全部归奚南，你的人，也归我。”
    领君眼中暴出几分精光，却是若无其事的道：“你身边的男人还不够？多我一个不多。”
    “可是少你一个也不少。”岁月如梭，纭舟也不再是青涩当好，她笑道，“如果说就这么随便为了你结个大敌，这个交易对我来说太划不来。”
    “你与凤强不是本就敌人？”领君耸肩道，“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可怜哟
    她看他动作潇洒好看，不由指了指：“你这是抄袭，学我的动作。”“我便是抄了，你又耐我何？”
    见他摆出一付无赖人间地模样，她更是觉得有趣，猛地转念一想：“我明白，你根本不在乎这些！还在我面前做那种可惜的表情。”她凑到他地面前，盯着他一双墨般的黑瞳瞧，佯怒道，“这可让我抓了个现行吧？仙门也好、地位也好，这些你可曾在乎过？那次我们见面，你说的话不是假的，你确实根本不想关心这些。”
    他站立不动，任她瞧个够，还能微笑回答：“那你觉得我在乎什么？”
    “你？”她转了转眼珠，“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做的事无非是云游天下，无牵无挂，孤身一人潇洒行，对不对？”
    他不答话，突然附下脸来，呼吸的热气拂在她的脸上，甚至他的睫毛忽闪间她都看的一清二楚，屋外有轻风带起几片落叶，挲挲作响的声音昭示着万物繁枝的盛开，夏天已到。
    领君的吻落在了纭舟的手心里，带着几分潮湿，他与她，隔着一掌细看对方。
    “我以为你不会躲开。”
    他的声音透过她的手掌，显得闷闷的，她的眼睛背着阳光，晶亮中透着灵气，忽尔笑了起来，如未满的月牙儿般。
    “如果你早几年来吻，我就不会躲开，现在，太晚了。”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透过茂密的竹林，到达那瀑布边上的无字碑：“因为他吗？”
    “不，只是因为有些事情，只适合在某个时候做，过了这个时候，就不适合了。”
    “有没有后悔药吃？”
    她真正笑起来，吐出的字眼却不含一丝温度：“没有。”
    出了屋。领君总觉得胸中有股子郁气不出，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瀑布边上，未名村的位置选的绝佳。背崖有水有田，易守难攻，瀑布边上一眼望去。翠绿老林如湖不见边，远处山峦起伏，长景如画。
    美景之前，他才觉得好过了些，恍惚间身这似乎多了个“人”，静语问他：“觉得后悔吗？”
    “后悔？”他细细嚼着这个词，从小入的仙门。吃得多少苦，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万人景仰地仙门领君，他不枉走这世间一遭，唯有一个情字，他未曾尝过。
    与凤强，是绕青梅弄竹马的情怀，随着两人的长大。地位地分别，他们之间已是没有可能，当她戴上华美的凤冠。于奉天的至尊之位上接受百官地朝拜时，他正在昆仑通天塔上的秘间里聆听师傅的手谕，获得领君的称号。
    他曾下过决心，要让仙门在他的手上发扬光大，成就不世伟业，可是随着日月推移，他对这尘世间的留念也越来越淡，名垂青史又如何，成就万里江山又如何。百年之后。还不是一黄土，一块石碑而已。与那些默默无闻的人们，又有何不同？
    他曾经找过一些喜欢地事，可是时间一长，又淡了兴趣，后来，他发现，这世上已没有吸引他的东西了，他培养了个徒弟，他希望这个徒弟快快长大，然后他就可以放了手，去云游天下，看看路的尽头有什么，海的另一边又有什么。
    “后来，她出现了。”
    那个不存在的人似乎带着笑意问：“你觉得她如何？”
    “狂妄无知。”他也笑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心有戚戚焉，他叹了口气：“我是被好奇心害惨了，不知不觉就陷了下去，可是说我是天下最傻的人，明知道是陷井，还逼着自己往里面跳。”
    “那，情殇地感觉如何？”
    “不好。”他又重重吐了口气，舒扬心中隐隐的痛楚，“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我无法忽视，也不会忘记。”
    他复又点点头：“我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那人不再言语，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或者说从一开始便不存在过，只是他所予以周围人的那份强烈地感觉，让他们一到那里，就有他仍在旁边的错觉，这一点，领君的感觉甚至比纭舟更强烈。
    他所想的女子，这会儿正趴在窗前偷窥远处瀑布的人，直到雷冬在门外报唐冰求见时，才恋恋不舍的放弃了偷窥大业。
    唐冰的来意不出她的所料，开口便是：“你重新接纳了领君？”
    “谈不上什么接纳不接纳。”她侧了侧头，似在思考，“只是他来了，如此而已。”
    “那以前的事都一笔勾销？你未免也太肚了，他不会放过太清他们地。”
    她露出一口白牙，似笑非笑：“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护着太清？况且，昆仑已覆，他也未必再有兴趣去与太清计较以前地事。”
    唐冰眯起眼睛：“我越来越相信你将来会有见到主人的那天，因为你与他地气质越来越象了。”
    她玩着耳边的青丝，不屑的道：“哪里象？”
    “视天下为棋盘，视众人为棋子。”
    她嗤笑一声，道：“特竞天择，弱肉强食，不过是世间道理罢了，你居然是来跟我讲这些无用废话的？真是让我太失望了，唐冰。”
    “也是。”唐冰低头一礼，“我倒真是讲了些无聊的话，还请天小姐原谅，此次来是向您禀报一个消息。”
    注意到唐冰用了敬称，她问道：“什么消息？”
    他的眼睛盯住她的脸，似在期待她的反应般讲道：“凤强已经定立计划，召你入奉天，如若你抗旨不遵，她将会使出雷霆手段，屠平未名村！”
    他话音刚落时，她的手正搁下笔。



 —陆拾玖— 夜寂无声

    盯着眼前潮湿的墨迹好一会儿，纭舟才缓缓说道：“那我就入了奉天又如何？”
    “您打算带着五万异族去吗？”唐冰带着讥讽说道，“您以为凤还会和以前一样？”
    “不。”她一挑眉梢，“我只带着领君一人去。”
    他微笑：“女人绝情起来，比男人更甚，您以为昆仑是为何招来灭顶之灾的？凡是领君所有的东西，凤看了，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知道周渊三年之约还如此笃定？”
    唐冰飘出个诡异的笑容：“主人的手段很多，埋的棋子也很多，除了您，当然还有别的。”
    “哦？”纭舟细细盯着唐冰打量了半天，见得那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才道，“你就这么说出来了？不怕你家主人责怪你？”
    他笑的越发无辜：“我就算不说，您也不是早明白了吗？”
    她此时已写完整页宣纸，吹干晾着，漫不经心的道：“女帝相召，我这小臣怎能不去？想来也只是普通宣见罢了。”
    唐冰躬身行礼：“天小姐英明，小人告退。”
    “还有件事。”他转身欲走，她在背后说道，“你干嘛现在还有卖货郎的口气？”
    “您不是觉得这口气很中意吗？”
    纭舟盯着他转瞬消失的背影，这个总是隐匿在黑暗中的杀手，与那阳光下的卖货郎间极大的差别，不由令她有些微妙的失神感，片刻之后，柳香与奚南的到来拉回了她地思绪，毕竟关于必将到来的奉天之行。他们也知道的权利，可当玄祥与领君也进来时，场面里立刻充满了肾上腺素地气味。
    果不其然。四人听完纭舟的复述后，各自沉默了下来，除了玄祥是习惯性的无口之外。其他三人心中早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把这事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扫了一遍，互相看着等对方先开口。
    她等着四人的反应，左等右等不来，把眼光从手中的书上转到四人脸上，这才发现几人鬼鬼崇崇的神情，不由好笑的道：“你们现在也学会宫斗了？”
    “宫斗？”
    玄祥是个好奇宝宝。自从发现了另一片天后，总是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打破沙锅问到底，时常把周围的人问到哑口无言为止，纭舟抽了下嘴角，含糊过去后，还是先拿奚南开刀：“你怎么看？”
    被点名地学生不得不回答道：“建议你不要去。”
    “不去？”她知他不愿在领君面前讲话，撇撇嘴。“等着凤领大军打过来啊？”
    “暂时应该不会打过来。”领君插嘴道，“周渊大军扎在北河边上，就象你说的。他是不在乎男人死多少的。“但是他至少会在乎人口，人是国之根本，没人他国也不国了。”
    “从他和你定的三年之约来看，他似乎也不怎么看重这个国家。”领君的声音很轻，可是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愣，接下去的话更是让他们惊愕不已，“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还知道埋在瀑布边上那位本来姓赵。”
    她眨眨眼睛：“我现在又开始怀疑你了，怎么办？”
    “我投降。”领君拱手做了个辑。“如果我再起二心。就不该把这些说出来。”
    “谁知你所想是什么？叛叛降降，你这人生地就古怪。”柳香一惯对人客气。说出这等重话来，也意味着他对领君的印象已是恶无可恶。
    “正是，你去的时候，带了大麻烦，来地时候，带的还是麻烦！”
    这句是奚南说的，被两人围攻的领君只有露个苦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纭舟，后者面上不变，心中却暗骂他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来，再遇上另外两人的眼神，更加头疼，齐人之福不好享啊！
    正烦恼间，房门又被推开，凤萧带着几分轻佻的语气说道：“怎么？说什么悄悄话不愿意带着本王啊？”
    他的脸上带着的笑令纭舟有几分失神，好似十七王再度出现在眼前，可是眼中不曾有地愤怒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十七王不会有这种占有地愤怒，他对于自身的存在总是抱着几分怀疑与不确定，这也造就了他地无畏与无俱。
    “没什么，只是在说着你的表姐要请我去奉天做客的事。”
    凤萧抿开嘴角：“这有什么好说的，表姐想念你，去玩一阵子也好，况且，这话还是我提的。”
    五人的视线一起转向凤萧，却没有让他惶恐，自顾自的搬来凳子坐下----纭舟这书房因为总是有来来往往的人开会啥的，所以她叫下人常备了许多凳子---他倒是一清二楚。
    “可是她似乎还带了一句，如若我不去，她便要平了未名村？”
    听了她的话，始作俑者仍是一付纯良的样子：“有吗？舟儿肯定听错了，而且，这个消息又没正式传来，舟儿是怎么知道的？”
    纭舟呆了呆，自知说漏了嘴，她总不能把唐冰捅出去，不由有些懊恼自己的进退失据，对着凤萧她总是会想到十七王，暗叹一声修炼不到家，起身准备出去，不想却被凤萧一把抓住手腕，听他道：“今晚本王能否与舟儿共渡？”
    这句话立刻招来了其他人的怒目而视，除了领君以似笑非笑的目光瞅着纭舟等着看好戏外，奚南外露的愤怒、柳香内敛的鄙视、玄祥阴森的敌意，倒让她开了眼界，而当事情没有解决，夜晚来临后，她立刻后悔了，一张床可以塞几个人？
    虽说古代的木制大床尺寸豪华，可是五个成年男子再加一个成年女子，这种程度的重量也非一般凡床能够承受的，不断从各处接口冒出来的吱嘎声令纭舟骂道：“你们是想让我换张新床吗？都给我消停点！”
    女孩转变成女人的标志，不是身材不是婚姻不是模样，而是看她在变成孩子的男人面前能不能当一回女王，纭舟无疑已经达到了这点要求，拱在床上各处的男人们停止了推搡，互相蜷起交叠的手脚，努力保持住自己的空间。
    纭舟打量了半天，无从落手，见着奚南伸出双手，不及多想便钻进了他怀里坐好，这才喘了口气，佯怒道：“你们这些人，白天闹的还不够是不是！？”一抬眼看见坐在椅子上微笑的领君，更是怒从心头起，“你也是，戏看的还不够吗？”
    刚刚脱了情债的领君不知为何似乎很喜欢看纭舟吃瘪，翘起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道：“我只是保护你的安全罢了，没有他意。”
    她抽了下嘴角，见着一窝人挤在一起，虽说夏天还未到，不至于热的无法承受，安稳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干脆说道：“行了，既然人都在，说说以后的事吧。”
    “以后？”凤萧从小娇生惯养，何曾有与这么多人挤一个床的习惯，虽说西北吃了点苦，但不代表从此以后就习惯了吃苦，“比如？”
    “比如我决定以后不会登上那至高之位。”
    屋内一时静默如无人，就连椅上的领君一时间也微微瞪大了眼睛，晚风通过未关紧的窗缝溜了进来，带来几许清新的空气，柳香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轻咳一声道：“舟儿，不得胡说。”
    她嘻嘻一笑，晶亮的眼神对上凤萧晦涩不清的视线，道：“怎么，十七王当真了？”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他倒是无所谓的笑道：“我当真又如何？那至尊之位也不干我的事。”
    “如果说，我想让你坐上那位子呢？”
    屋内再次沉默，众人虽不如上次那么震惊，仍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凤萧盯着纭舟半晌，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几分玩笑气来，却是失败了：“舟儿，你到底有何打算？”
    纭舟但笑不语，身后的奚南一紧手臂，在她耳边道：“如果说有天凤萧登上至尊之位，然后呢？”
    “然后？”明白他意所指，她靠进他怀里，“也许我会成为另一个仙门也说不定……”瞥见领君脸色微动，“不过那并不是我最想的，现在暂时还想不到，而且，我们现在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来想？”
    凤萧有些不确定现在的心情，他不是没想过那张至尊之位，可是除非他变成女人，不然顶多成为幕后黑手，哪怕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绝无可能光明正大的在史书中被称为“君”，这种荣耀，从千年之前，便仅归女子所有，有些男皇甚至征战一生，连个姓氏都没有留下。
    又或者说，舟儿，你是在给我一个饵？想到这种可能，凤萧的胸中没由来的一阵烦燥，他们因利益而走到一起，将来也必将会因利益而分开，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心窒难耐。
    不管如何，现下他需要表明的只是态度，是以他便开口道：“奉天之行，自有我保你平安，而且周渊在侧，凤本就不敢与你全面开战。”
    纭舟微笑道：“有十七王这句保证，我便去趟奉天又有何俱，只是，我希望……”她顿了顿，“希望在场的人中，不要再有人会变成敌人。”
    风啸无声，这一晚，注定将是他们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夜。



 —柒拾— 女帝初战

    从未名村至奉天这条路，纭舟不知走了多少次，每一次去时总是带着重重心事，这次，却是唯一的例外，凤的旨意果然如期而至，语气温柔、态度坚决，大有你不来就治你个谋反罪之意，如期上路，却是孤身一人，就连玄祥也没带了来，倒是唐冰隐着跟随在侧，令其他人放心了不少。
    此刻，她缩在四轮马车里，四叉八仰的透着窗户看蓝天白去，回想昨晚和柳香、奚南的谈话，小小叹了口气。
    “你不能把赌押在这上面！”
    屋中，奚南听完纭舟的话，立刻表示严厉反对，不愿她再去冒险，舍不得她再受伤害，他有了势力，恨不得把她养成笼中雀，如果她受伤，他也会痛。
    柳香知她性子，如若不是下了决心，绝不会随便说出来，默然半晌，问：“你已经决定？”
    她点了点头，对奚南的脸色视而不见，随手拿起木梳漫不经心的理着耳边青丝，缓缓道：“凤萧应该是爱我的，或者说，十七王爱我，他终会站到我这一边。”
    “爱？他为了你能爱到什么地步！？”
    她的眼光刺向问出这句的红发男人，后者抿了抿唇，闭上了嘴，因他知，他没有资格问这句话，牺牲最大的那个，并非他。
    “也不全是爱，毕竟光靠感情不行，所以我才会说，让他坐上那至尊之位，没有什么比这个诱惑力更大的了吧？”
    柳香皱起了眉头：“男子为君是为逆天而行。舟儿，你要三思……”
    “我不在乎什么天道。”纭舟放下木梳，“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你要让他做傀儡皇帝？”
    “怎可能。”她笑起来，“他也不是个愿意做傀儡的人呢。”
    车子重重颠簸了下。停了下来。纭舟看窗外阳光透过竹帘缝忽隐忽现，当凤萧掀帘进来时。几许初夏地暑气跟着溜了进来，他靠在她身侧。把她披散的发丝缠在手指间，暧昧之色在他眼中晃动。
    她翻个身，微笑用手背蹭上他的脸，胡子拉碴一点也不舒服，这个带着浓郁挑逗气氛的动作无疑是一种暗示。当他火热的吻覆上她地脖子时，她不由有些感叹他地不解风情。
    “车外还有人……”
    轻飘飘的声音阻止了他地动作，他从她的胸前抬起脸来，似乎在挣扎着要不要继续，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撑着头躺下，见他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她笑起来：“你身边又不缺女人，怎的还是这么猴急？”
    他撇撇嘴：“我身边哪里有女人，你看到了？”
    他这么一说。纭舟才发现。此次出现后，他的身边倒真没带上莺莺燕燕。再联想以前听到的传闻，“十七王浪子回头，乃君子也”，不由打趣道：“怎么，转性做和尚了？我在未名村都听见你地那些个消息，想做柳下惠？”
    他哼了一声，反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
    她愣了愣，像他问的这么直接，不容她半分拒绝的余地，近些年来，地位随着权力水涨船高，她的身边也不再有多少人敢对她如此说话，此时突然听见了，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云过尸骨未寒，以后再议吧。”
    她本是期待着他会出言相驳，讲些个不相称的话儿出来，谁知他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一路缠绵，俱是温柔如水，待她倒也是情真意切，端是冲着放下小王的架子，亲手为她穿衣端食一项，便让许多人跌破了眼镜。
    如若换在当年大婚之时，也许纭舟真会倾心也不一定，只是如今，却仅仅是几分温暖罢了，捧起的那只心碗，再怎么小心呵护，缺了一块也补不回原状。
    奉天，仍是端着王都的架子，伫立在凤汉大地上俯览众生，只是冰冷如昔地绝色容颜之下，多添了几许苍凉之意，年前地兵变、纭舟的围城，都带着令人心生不详地预兆，为奉天带去了非吉的阴霾。
    纭舟跟着侍从后面穿梭在复杂的宫殿间，上一次来时，凤萧还是十七王，如今在谨见途中轻轻握住她手的男人，已分辨不出十七王的虚影，他侧头安抚的温柔，换回她淡淡的微笑。
    皇家情爱，谁又知其中多少真？
    凤看起来很疲惫，眉梢眼角尽是忙碌的神情，这些年来，世事峰回路转，她都一个人撑了下来，对她来说，并非未曾渴望过一个怀抱，只是，当她听见领君又一次没有杀掉纭舟时，她便明白了，这一生，他守不住那承诺了。
    他承诺过她千般事，万般事，独独这件事，从未曾亲口应过，都是她一厢情愿，都是她说着，当他带着纭舟从大殿之上出现时，她的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怨恨。
    他们有缘无份。
    所以，她要灭了仙门，不管不顾不饶不依，而他居然乖乖听了她的话，去救那个天纭舟！他舍弃了仙门，也要去救她！
    今天，凤也期待着领君的出现，她想看看那个男人，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于她，可是，他没有来。
    “陛下？”
    纭舟说话的声音惊醒了浸在思绪中的凤，她们是立于凤汉顶点的女性之一，在男权社会中，她们本该是惺惺相惜的好友，如今，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之所以还能够虚与委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羽公主，最近过的可好？”
    凤笑容妖媚，红唇似血。赵谦身份在那，他的死亡就象是下人一般，如若不是纭舟带了孝，没人会在意他地飘零，女帝此问。实是冲动之至。当她看着阶下女子微笑的面容里浓烈的恨意时，心中涌起丝丝愉悦。
    天纭舟。觉得痛吗？这是报应！你夺我爱的报应！
    情字面前，不分贵贱。如同百年之后，皇帝与百姓，也不过是黄土所盖面积大小不同罢了。
    “托陛下的福。”
    两人之是本不存着什么情意，谈地话儿也份外空洞，客套疏离间莫不是谈些琐碎小事。禁忌之句只字不提。
    临了送客，纭舟走到门口，又想什么似地回过头来，笑道：“陛下此次扫灭仙门行动，实在干净俐落，让小女子敬佩不已。”
    见凤笑容一僵，她更笑道：“幸尔在这之前便与那领君撇了关系，不然连累我们未名村，就是无妄之灾了。”
    领君叛逃之时。纭舟便上了折子。休掉他的夫婿身份，凤当然求之不得。当下就准了，谁知他回来后，却以一句“仙门不领皇命”拒绝登上男皇之位，这才引起了后来地绝情断交。
    等纭舟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上，女帝咬碎一口银牙，纤纤十指捏着座椅，从小地严苛教律却是束缚于她，静莲止松，女子的风范美德之中少不了这一条，胸膛因为愤怒而急促起伏着，过了许久，才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翻腾不休的情绪，起身回了后宫。
    清冷的宫殿中应是没人，自从知晓妻子要休了他后，男皇便搬离了后宫之位，再加上了多年来，凤无所出，旁人还以为男皇是去做那延续香火之事，也不多阻止。
    偌大的宫殿一到了晚上，便份外凄冷，凤时常半夜醒来，也不想叫人，静静地看着森黑的屋顶一夜天明，孤枕难眠，是以当看见男皇的身影时，她的心中不由产生几许温暖，急步上前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神情冷淡，“那我走便是。”
    她说不出挽留的话，只是一把抓住他的手，却被挣了开去，他停了停，看着门外说道：“今天领君来了？”
    那两字激的凤心中一跳，冲口说道：“他来不来关你何事？”
    男皇不再应声，举步离开宫中，一室冷清立时如实形般从四面八方向着凤一人挤压了过来，她捏着衣裙之手紧了又紧，终是把泪忍了回去，夜晚中即使把屋里儿照的再辉煌漂亮，也抹不去她心头那份深深地孤寂。
    帝王难为。
    相比凤地孤灯清影，纭舟住回的羽公主府就要热闹地多，离开时留下的仆人见得主人突然回来，都是欣喜异常，当得知凤萧这段时间都住在时，她的脸上带出的羞涩却不是假的。
    晚上室内，她缩在他的怀里，云雨过后的怠倦令她昏昏欲睡，他却仍是啃着她的肩膀不让她睡着，朦胧间一推他的胸膛，她呢喃道：“别闹，奚南……”
    凤萧瞳孔一缩，如阵风般卷下床，抓起衣服便离了房间，等怒气声响远了，纭舟才睁开眼睛，清明之间哪里还象要睡着的样子，缩进薄被里对着黑暗角落一笑：“活春宫看的如何？”
    “太暗了，你们也不点个灯，我哪里能看清。”唐冰的隐匿功夫就连领君都接二连三的吃了大亏，更不用说凤萧，他的身形显出，在暗处显的模糊不清，“不过声音倒是不错，没想到天小姐您也会说出如此娇嗔之话，小人佩服。”
    纭舟也不言语，只是含笑望着那合该长针眼的人，到最后，反倒是他不好意思起来，岔开话题道：“以后这种时候我还是走远一点好了。”
    她打趣道：“乖……”见得他总是微笑的嘴角抽动一下，她满意的拉紧被子，“你家主人玩够了没？”
    “我家主人永远玩不够的。”说回正事，唐冰脸上尴尬之色褪去，双眼弯弯，“不过，为了免于天小姐光临之时接待不周，自然要休养生息一阵。”
    “是在催促我赶紧扫了凤吧？”纭舟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我可不是你家主人养的狗。”
    “自然不是。”唐冰躬身行礼，笑意盈盈，“只是怕您一个不小心，主人最后所招待的人，不是您就可惜了，小人也会觉得万分可惜。”
    半天听不见回答，唐冰奇怪的听了听，纭舟呼吸平缓，显然已是睡着，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躲进黑暗中，尽一个侍卫的职责。
    第二天早上，当凤萧来说“周渊退兵”时，纭舟没有显出半分惊讶之色。



 —柒拾壹— 弑君

    “你似乎早已料到？”
    纭舟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对着凤萧一笑：“周渊也有周渊的难处，帝王难为。”
    他一挑眉毛：“所以？”
    “所以……”她坐起身来，掩尽胸前春光，“我们也不用太过为难凤。”
    他沉默了半晌，似在琢磨她话里的意思：“你想如何？”
    “逼宫夺位，弑君篡朝，这些都是无数人做过的事，不用我教你也该会啊。”她娇笑一声，“况且，她特意把我们接进来，特意准备了这么近的距离，不动手不是太过不去了？”
    凤萧的呼吸随着纭舟吐出的每一个字而变的沉重，这些，都是他夜半时分无数次幻想过的，可是真正准备好了的，他只能说出：“你疯了。”
    “我没疯。”她坐到镜前，努力想要伪造出无限风情的模样，最后还是苦笑着放下打扮的工具，她不适合风情这种字眼，“男皇应该也会站在我们一边。”
    他的全身如浸冰窖，盯着梳发的纤细背影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勾搭上了男皇？”
    她的手停了停，转过脸来似笑非笑的道：“勾搭？我何必去勾搭他？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计划，不过是暂时合作罢了。”
    “那我和你呢？我们是不是也是暂时合作？”
    这句问话让纭舟怔住，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凤萧居然先是问这件事，放下梳子盯着镜中仍然年轻的容颜。暗叹一口气，道：“你说呢？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他死了，你就不再爱人了吗？”
    凤萧的话换来地是擦着耳边钉入门上的梳子，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有些话。不是不可说，而是不能说。
    待他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去。唐冰鬼魅般出现在床头，洒然一笑：“天小姐。您赶他离开的手段太拙劣了。”
    “男皇那边怎么样了？”
    唐冰做了个无奈地手势：“他不相信我们，或者说，他不相信我，昨晚差点没把我打死，幸好我逃地快。”
    纭舟想以头撞墙：“你怎么不早说？我都对凤萧说了！”
    “你又没跟我讲。我怎么知道。”他一脸无辜，“他也只是听过就算，不会有什么动作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地好，或者你可以尝试下举起叛旗。”
    她白了他一眼：“周渊很希望我跟凤汉拼的两败俱伤吧？”
    “未必，如果真拼伤了，谁去跟主人玩？”笑着说完这句，唐冰地身影迅即掩入阴影里，跟着。凤萧再次推门而入。时机刚好，纭舟不由多看了两眼唐冰消失的方向。
    “你确定男皇会站在我们一边？”
    纭舟淡然应道：“不确定。”
    他被她反复的态度唬的一愣。冷然道：“你耍我？”
    “不是，只是事情有变，所以，这段时间我还是要你多照顾了。”
    看着她的笑容，凤萧有种无力感从心底浮了出来，沉默半晌后应道：“你最好不要乱跑，看凤怎么安排再说。”
    纭舟乖顺地点头，甚至让他有种敷衍的错觉，等到了骄阳面前，他却把一切掩去，只是简单的答道：“舟儿这几天都跟我在一起，宅里也安排好了人看着，不会让她乱跑的。”
    骄阳坐在摇椅上，比之半年前越发苍老，如同入睡，过了半晌才用嘶哑的声音道：“你不会是和她一起来骗我吧？”
    “萧儿不敢。”凤萧眯起眼睛观察着骄阳的表情，这位日暮西山的老人在权力的巅峰上失败，不是输给了人，而是输给了岁月，“奶奶明鉴。”
    “明鉴……”骄阳自嘲的哼了一声，“你记住，谁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你也好，凤也好，还有那个好运地野丫头也好，都给我记住了！”
    凤萧深深地低下了头，垂下眼帘掩这那一闪而过的怨懑，骄阳那恨恨地声音似乎仍不能发泄出心中的愤怒，手中的拐杖锤在地上声音却是那么空洞无力，昭示着她逝去的年华。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风平浪静，许是太寂寞了，纭舟不时被召入宫中陪伴凤，两人渐渐发现，在许多事上的共同观点，经常在讲此某事时，会心一笑，她们的共同话题，只是同为男权社会中高位女性的惺惺相惜，她有时会想到，如若不是地位如此，依凤的性子，也许她们将会是一对性格相反的挚交好友。
    但，那毕竟是假设。
    半月后，羽公主府中，纭舟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对着如樱桃般大小的黑果发呆，领君的话回响在耳边：“沾肤、吞服都可，半个时辰后发作，此物一入血脉，这世上就再无解药，一定要慎之又慎，如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来人。”随着她话音刚落，候在外面的丫环推门而入，“问宫里头一声，什么时候能去？”
    小丫头很勤快，即刻就跑了出去，傍晚时回来道：“主人，陛下问您去用晚膳吗？”
    皇家礼仪大的很，在门外一跪三四天不得见天颜的大有人在，纭舟知能这么快，必是走了后门的，答道：“来人帮我梳洗打扮吧。”
    “是。”
    丫头们手里忙活着，纭舟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被包上华丽的外表，有些自嘲于女人的擅变，起身上了车马，等进了宫里头，见着了凤时，天色已晚，虚华浮现的宫中到处是莹莹灯光，映得虚虚实实般似人间仙境，两个女人对桌而坐时，却都有些凄冷的感觉。
    在纭舟看来，这还不如围着家里的小屋，一家人吃火锅来的快活，豪门似海，深宫如月。
    她有一句没一句答着凤的话，渐渐觉得融化了黑果的那片掌心麻痒难当，翻过来一看，果然出现了密密的小红点儿，闭锁了腕部几处大穴，那手果然渐渐沉重了起来，乘着还有力气间，她笑道：“陛下，许久未曾去见骄阳公主了，是不是一起去请个安？”
    凤愣了下，纭舟的提议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正犹豫间，又听她说道：“陛下，您与骄阳公主间虽说有过误会，但毕竟是至亲血脉，皇家的那一辈如今也只剩下骄阳公主一人……”她俯身过去，轻声说道，“她还能与您说多久的话呢？”
    这句话终是打动了凤，两人去了骄阳的宫中，看着黑乎乎的宫殿，女帝皱起了眉头，一顿娇斥后这才有人慌慌张张的掌起了灯，纭舟有些怀疑这是骄阳的苦肉计，但当见到老太太皱着眉头的模样时，不由有些心软了起来。
    人老话多，她身边呆着的人，在凤萧的刻意砍伐下也没几个了，见着两人来时，惊愕的神情一闪而逝，接着便摆出笑容，道：“陛下，丫头，你们怎的都来了？”
    命人铺了桌子，上了菜，再挑亮了灯，几人围着桌子说说笑，人气这才热了起来，纭舟左臂的麻痒感顺着掌心往手臂上窜去，她运功封住手腕处要穴，若无其事的命下人拿来自家做的点心，馅里用了蛮族的材料，别有一番风味，用左掌拣起一片递给凤道：“陛下，这是蛮族方法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凤看着她手里半透明的糕点，以及糕点中间那如同樱桃般的红色，有些好奇，纭舟见她脸上犹豫，恍然大悟道：“啊，是小臣失礼了。”
    说完，笑嘻嘻的在糕点上咬了一口，心中想着，这皇家的人这规矩，岂不是一辈子都在吃别人的口水，又叫来人用银针试了，过了片刻后她觉得左掌上的麻痒更甚，一点点的在冲破封锁的大穴，急忙调动全身的真气堵住要穴，不许那毒气顺着漫上来，面上倒是一派正常，仍旧笑意盈盈。
    纭舟再次拣起那片奶糕，递至凤面前，这次，她接了过来，虽是对着纭舟用手皱了皱眉毛，仍是用素手优雅的拣起，放进了嘴里细细嚼了咽下。
    “好吃吧？”
    纭舟嘿嘿一笑，似全无心机，凤嗔了她一眼，妖媚劲儿又让她鸡皮疙瘩丢了一地，三人继续说说笑笑，半个时辰几乎是转瞬即逝，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对骄阳说道：“公主，您想看戏法吗？”
    “咋个？你这丫头又弄什么来唬弄我这老太婆？”骄阳显然心情大好，笑着问道。
    她答：“得弄个利器来，不然玩不了。”
    骄阳沉默片刻，命人拿来利剑，纭舟把剑比在左腕上，道：“您可看好了。”话音刚落，利刃已经割破血管，一股黑血喷涌而出！


 —柒拾贰— 大难不死

    骄阳虽是一脸震惊，仍能保持镇定，高声命令下人带来医药绷带，一通忙乱之后，纭舟虽觉得左手知觉全无，好歹那股蠢蠢欲动的毒意随着血流而消失不见，
    “你这是做何！？”
    纭舟笑着缠紧左手，暗地动了一下，却是麻木不堪，不由有些担心今后，幸好没抹到右手上，不然就得被逼改左撇子了。
    “我是觉得中毒了。”
    骄阳怔了怔，沉吟半晌，突觉不对，她猛的站起身来走至凤旁边，伸手之前突然又缩了回去，叫来下人，那下人怯怯的喊道：“陛下？”
    凤坐于位上，低垂眼眉，叫之不应，下人仓惶间又叫了几声，整个殿中只闻她焦急的声音，惊慌之间看向骄阳求救，却被命令道：“再叫。”
    那丫头许是已觉察出不详之兆，却不敢不从，颤抖着声音叫了一会儿，周围静默一片，她终是哭着伸出手去碰凤的身子，才刚刚触到，凤妖娆的身躯便的一声跌了下去，倒在桌上激起桌碗颤动，小丫头尖叫一声直往后面退缩，满脸涕泪。
    是夜，女帝驾崩。
    纭舟心中无悲无喜，阴影中又浮出男子的身影，对着她似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她这才露出个几不可闻的笑意，昏灯之下，面容间因着淡笑，多了几许诡异的妖媚。骄阳对着眼前的景象呆坐半晌，突然叫道：“天纭舟，你居然敢毒杀女帝！”
    “公主。冤枉！”她跪在地上，摊着掌心道，“臣也中了毒啊！”
    “可是你没死！”
    她脸色发黑，一付摇摇欲坠的模样：“因得臣身负武功，陛下没有武功吧……公主。再说。带进这儿地食物都经数人吃过的，我们在前殿吃的也没有问题啊……”
    骄阳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也在愤怒：“你这贱妇，是说我这老太婆毒死亲孙侄！？”
    “不。公主。”她的头更低，额头贴在地上，“我地意思是，国不可一日无主……”
    这句话如同魔咒，让室内瞬间静了下来。纭舟贴在地上半天，诅咒着冰凉地地面，才听到一声：“宣御医！羽公主中毒了！另外叫管事的人来！”
    她贴着地面地嘴角这次实实在在翘了起来----又赌赢了一次。
    原本领着羽公主进宫的侍从听得骄阳公主宫殿那儿传来一阵喧哗，凭着本能，他撒腿便跑去了男皇那儿，他本就属男皇放在女帝身边地眼线儿，以前没少被找过麻烦，也曾为男皇的失势而担忧，等到了地头儿。果然被直接请了进去。
    男皇坐在榻上。披着件外衣，直接道：“出了什么事？”
    “皇上。小人不知，只是羽公主和陛下一起去了骄阳公主的宫中聊天吃饭，这会儿不知怎的闹了起来。”
    羽公主？这三个字刺激了他的记忆，半个月前夜晚闯进来地黑衣人，和含糊不清的暗示，虽是当场给赶了出去，但是自此之后就好象是恶鬼缠身般，总是在夜里想起那个诱惑的提议。
    “那位子，想要吗？”
    想要吗？
    一遍又一遍的在脑中回想，他从未想过，从来未曾想过有那么一天，因为他爱着凤，自从当年的后园相遇后，他便落入了她的掌中，生死不论，即使她想要离开他时，虽是有着怨恨，他也只是尽力挽留。
    从情而论，他，不适合生在皇家，所以当有人来报，女帝驾崩时，他手中的杯子重重的摔在地上，砸的粉碎，下人们扶着惊呆地他坐下后，悲意排山倒海地涌来，虎目含泪，他一时不能言语，直到骄阳的人闯了进来，请他去大殿主持大事时，仍是沉浸在伤痛之中不能自拔，就连跟随他许久地老人们，都惊讶于他的用情之深。
    通风报信的小人物保了一命，在男皇的羽翼之下，天亮后，他才知道，那一夜，宫中近百下人侍女全部被杀，血流成河。
    纭舟一钻进马车，就趴在那儿不动了，甚至让唐冰一度以为她死了，小心翼翼的靠近，却在摸她脉搏时被突射过来的凌厉目光骇住，转尔披上嘻笑的面具，道：“没想到你居然挺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大口喘着气，左手仍然没有知觉，行动时随着胳膊上下晃动，似乎已从身体里隔离开来：“一只左手而已。”
    “还有一身武功。”唐冰的声音里掺着隐隐的羡慕与妒忌，“那个人对你来说，就是这么重要？”
    提了几下内力，经脉里仍然空虚无力，纭舟深吸口气平利眩晕的感觉，理了理思路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可是也中毒了。”
    他扯出一抹讥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身子不适，连带着耐性也无，她烦燥的吐出一句，翻了个身想要睡一会儿，这一觉，便睡了过去，下人们看着被唐冰抱下马车的主人，不知所措起来，直到他喝斥他们去找凤萧时，才有了方向。
    纭舟发了三天烧，昏迷不醒间凤萧一直守在旁边，女帝身亡的消息被封锁，谁也不知道，那华美的宫殿之中，已经没了女主人的身影，女帝病弱，男皇执政是常见之事，凤一派当然奇怪，可是却因凤平时的神秘主义而自乱阵脚，谁也不知道女帝现下如何了，这帮年青的政客们就象失了领头狮的绵羊，惊慌不安如无头苍蝇。
    奚南送着柳香一行北上，在分别之时，有着绝世丽颜却显得憔悴晦暗的男子问道：“你不来？”
    红发男人摇了摇头：“她不需要我陪在她身边。她需要我守在这儿。”
    柳香点了点头，纵马转头离开，当领君路过奚南身边时，听到他说：“你须得护她周全，不然……”
    “不然？”
    “不然。你自知结果。”
    领君----或者说李凉。仙门覆灭之后，他便不再拥有这一称号----点了点头。一夹马腹追上柳香他们，当他把那药交到她手上时。就知她已下定决心，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白鸽飞来之时，他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只能望云感叹：赵谦。她终是没有负你！
    他们一路狂奔，半月有余地路程只用了八天，一行人直扑羽公主府，凤萧见他们出现，也无意外，柳香和李凉奔了进去后，有片刻以为他们来晚了。
    屋中静悄悄的，只余若有若无的呼吸，柳香惦着脚尖走至床前。看着纭舟苍白的脸色心中狡痛。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凤萧，后者晃了晃左手。他拔开被单，仅只有指尖变成灰黑色预示着他来地还不算晚，也不知凤萧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保住了她这只左手。
    觉得左手传来一阵剧痛，纭舟在梦中皱着眉头醒来，一睁眼便发现床前地人，待柳香黑着脸出现时，她还绽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你是不是以为自个儿是铁打的？百毒不浸啊！？”柳香觉得心头火儿一阵一阵地，声音也提了起来，“你这样子，以为谁愿意看是吧？谁爱看谁看去，反正我不要看！”
    一边叨叨着，一边手中不停，纭舟只觉得左手一阵接一阵的痛袭来，原本以为要废掉地手看起来还有希望，她一边咬着牙一边自嘲这算痛并快乐着，冷汗顺着淌下去打湿了枕头面儿，也不知过了多久，这酷刑才结束了，柳香扶着她坐起来，汗眼朦胧中才发现一屋子塞的满满当当，苦笑着说：“你们看我笑话
    玄祥：“傻人做傻事。”
    柳香：“疼死你活该！”
    凤萧：“哼！”
    纭舟：“……”
    只有李凉笑着说：“你还真是命大……”看着她往阴影处一瞥眼睛，硬生生转过口，“凤去了，你居然能活下来。”
    “她学艺不精，怪不得我。”
    “那倒是，她小时候就个懒动性子……”
    这时候，这地点儿，说这话题，一时间屋子里气氛诡异非常，柳香见纭舟无精打彩的模样，开始赶人：“好了，该干嘛干嘛去，你，给我躺下睡觉！你要是不睡觉，我就哭给你看！她哭笑不得的听他威胁，乖乖钻回被窝，却留下了李凉，他盯着角落里微笑，片刻后坐到她床边细声道：“唐冰走了，你还真是等不及，居然干这么冒险的事。”
    “我干地哪一件事不冒险？”她慵懒的换个舒服的姿势，“再说，离三年之约没几天了，我没多少时间了。”
    “你也可以说服凤让你领兵……”
    他话还没说完，便换来她一个大白眼：“老情人死了你心疼了？这等傻话你也说的出口？”
    他苦笑：“也是，你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你就不怕你陪着她去了？”
    “那是我的命。”她渐渐觉得眼皮下坠，“如果就这么去了，我到是没什么怕的。”
    “是啊，你是不怕，怕的是我们这帮子闲人傻瓜，不过你人没去，这身武艺倒是废了，左手也废的差不多了。”
    “一只左手，划得来……我本来还想砍掉呢，没砍断。”
    她本是已闭上眼睛，听见他的话后又睁了开来：“是该砍掉，现在余毒散不掉，还得废得我以后一辈子盯着为你驱毒。”
    她转转眼珠，忽尔笑了：“你这算变相赖下来吗？”
    他微笑不答，被她掖好被子，待她睡熟了，才踱到窗边，低喃一句：“凤……”



 —柒拾叁— 未必有后福

    凤强之死到底还是被些人知道了，这等大事实在无法捂着严实，朝中震荡是免不了的，只是没人愿意做那个出头鸟，真正捅破那张纸，有些人还在观望之中，怀疑是女帝的手段，诸如此类的谣言满天飞舞，也渐渐的扩散到民间，都说，“怎的几年间一件连着一件，自从那年北河泛滥之后，就没得一天好日子过的！”
    话是夸张了，但用在纭舟身上倒也合适，虽说做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出了未名村后，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精彩，人也变的一天比一天看透，这世间，她确实做到了走的漂亮，却是走的不痛快。
    扶着奉天宫城的栏杆，纭舟盯着晚霞如焰痴看了一会儿，身后人为她披上外衣，凤萧的声音传来：“你现在身子不比从前，自己多注意吧。”
    握上他扶着肩膀的手，汲取着他身上的丝丝温暖，丹田里空荡荡的内力让她感到茫然失落，似乎力量也跟着流失掉，不复从前万事在握的感觉。
    “走吧，公主该来催了。”
    纭舟话里的公主，指的无疑是骄阳，凤强驾崩，这位有着雄心壮志的女帝在一宴之间，丢了性命，一切成空，男皇虽是这些日子理着朝政，却是日渐消瘦了下去，她看了，叹道：“这样的痴情男子，不该生在皇家。”
    凤萧当时听了，瞥过来一眼：“你的意思皇家男儿都是无情种？”
    “皇家……”纭舟呓语道，“皇家无情。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他没有应声，两人自此没再聊过这个话题。
    骄阳的宫殿没换，仍是凤强逝去地那间，不知为何，亲眼目睹凤强的死令她的身心都迅速衰老了下去。时常坐在空荡荡的宫里头。握着拐杖发呆，这样的情景多了。下人们便传开了不好地谣言，为此。也有好几个丢了命儿，侍侯着地下人都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议些什么。
    纭舟进了里面，一眼看着骄阳的模样，突然觉得眼前象换了一个人般。黄昏中，这位权倾三朝地老妇就象一株枯树，在渐渐的步向死亡，难怪其他人跟着人心浮动。
    “公主。”
    这声唤让骄阳抬起脸来，精气儿从眼里闪了闪，又复归位到混沌之上，粗哑地声音掺着结束的气息：“来了？坐吧。”
    她与凤萧坐了，下人们上了茶，又聊了些闲事。这高大的殿里终于有人气儿。外间天慢慢黑了，她又叫了些人进来侍侯着。气氛顿时温暖了许多。
    再富再贵，人还是群居动物，最怕的，莫过于寂寞。
    “我那孙侄女，还是好的。”
    骄阳说了这句后，殿里立时冷了，下人们噤若寒蝉，纭舟瞧了有些怜惜意起，便把他们赶了出去，这才转回来道：“公主，陛下自然是好地。”
    “可是有人看不得她的好！”
    骄阳这句讲的咬牙切齿，带着几分恨意直冲着纭舟去了，如果真能剖开心看的话，大概是根本未曾能在她心里找出想要杀了凤强的意思吧，这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立于皇家顶点的老妇，年轻时大概想过有一天坐上那黄金打成的椅上，只是如今，那位子空了，她却再没有坐的资格。
    “陛下。”纭舟低下头，掩去表情，“如今之计，是尽快选出一人来主持大局，男皇与女帝并无所出，现存的皇家血脉只余您这一支……”
    权力地芬芳弥漫开来，诱惑而浓郁，骄阳地胸膛急速起伏着，要对抗这样的诱惑，她需要用尽一生地定力，闭上眼睛片刻后，她道：“天纭舟，你，怎么看？”
    这一字一句的话不象是询问，更象是质问，骄阳有一夫，早逝，未再娶，育有一女二子，二子倒还在世，长女却因病早逝，凤萧，就是那长女唯一所出。
    不知为何，凤汉皇家一直人丁单薄，早逝者极多，许是皇家的血脉早已在无数次的近亲结合中混沌，又或者，对女子的诅咒，在皇家的身上显的越发厉害。
    纭舟沉默半晌，道：“不知……”
    两字之后，凤萧却抢先答道：“难道不该是孙儿的女儿继位吗？”听的两人都愣了下，猛的反应过来后，脸色大变。
    纭舟眼神如刀射向身边夫婿，他却视而不见，对外，确实没给天倩定过名份，未至四岁不能认龄，但是如果愿意私下使出手段，认了凤萧改姓登统，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在她的心中从未想过把女儿送上冰冷的皇位，而她也决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九泉之下的那个他，也绝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
    “似乎也是不错……”骄阳看着纭舟隐隐有几分焦急模样，反倒不急着反驳，细细想了，似乎最正统的也确实是凤萧的女儿----如果那确实是凤萧的种，“天倩真是我的曾孙？”
    “不是的，公主！”纭舟抢白道，以她来说，此刻即使拼得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无谓只是因为未到痛处，任谁都有那片逆鳞，而纭舟的逆鳞，就是赵谦，“十七王有所误……”
    后背抚上一只手，真气顺着经脉上窜到咽喉，觉得喉头一紧，似乎被什么轻轻扼住，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来，纭舟怒视着好似扶住激动她的凤萧，只觉得恨不得扑上去与他撕打一番，他却早一步突然搂她入怀，双臂如铁箍般按着，嘴里还道：“奶奶，天倩确实是我的骨肉。”骄阳看着两人拉拉扯扯，一付狼狈样，脸上不怒，眼里虽是疑惑重重，却仍模棱两可着：“此事先不议，朝政上还要问男皇的意见。”
    现任男皇一直致力于扶持凤强的势力，可说是鞠躬尽瘁，没有半分私藏，此时匆忙之下再想收拢人心，已是痴人说梦，有时，凤萧想起纭舟对男皇的评价，冷笑之余，又带出几分同情，也有几分庆幸，他觉得自己的前二十年如同做梦，日日夜夜不知在做什么，带着纭舟闯大殿时，才恍如南柯梦醒。
    此时把挣扎的纭舟按好，语气平静的道：“奶奶，我一直在您跟前，诸事无不从您的角度考虑，这些孙儿里，可曾有过如我般听您话的？”
    骄阳脸色缓了下来，想到这孙子虽不是最聪颖的，可是从小绕膝在前，长大了对她也是嘘寒问暖的，要说最贴心的，莫过于他了，人老了，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她瞧着眼前的男子，转眼间那毛毛躁躁的小孩子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了，联想到最近段时间，诸事大小都办的妥妥贴贴，骄阳不禁有些心动。
    “你可确定那天倩是我曾孙？”
    纭舟的气憋在嗓子里，受了重创的身子一直复原不到先前的状态，这会儿挣扎了几下便觉得全身脱力，万事怀念以前怪力女的时代，一阵阵的晕眩，却是不能松口，这关系到天倩的未来，想到这里，又试图辩解，一股真气钻进心肺经脉中差点没让她背过气去，眼前直发黑，等回过神来，只听见骄阳模糊的声音传来：“好，此事我们容后再议，不过你定要办好……”
    凤萧似乎答了一个好字，然后脚下好象踩了云般，等一股子凉风扑来，她这才发现，已出了殿，外间夜凉如水，靠在他的怀里，背后的温暖和与前方的寒冷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再度挣扎时，他倒放开了束缚，接着便是脸上火辣辣的耳光，在理智反应过来前，他已反射性的回敬了过去。
    下人们低着头远远的呆着，偌大的宫中却连根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纭舟拼命压下胸中沸腾的恨意与愤怒，想着她一路拼杀至此，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结局？
    眼中无泪，泪连着心，心中无悲。
    “凤萧，我绝不会让你把天倩送入宫中。”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虽是失了武功，纭舟毕竟练武多年，这一掌又是使尽全身力气，自然不会弱到哪里：“有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你倒是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你了。”
    听出纭舟意有所指，凤萧却毫无俱色，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道：“长大？该说我懂了才对，舟儿，你以前把我看作什么？”两人沉默的盯着对方，那晚怎么回去府里的，纭舟都觉得记不太清，迎着几人担心的目光都不自觉，在床上辗转反侧而不得入眠，直到实在乏了，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梦里似乎见着天倩被牵着手，小小的身子向着那冰冷的皇座一步步走上去，转头望向她的目光中含着眼泪，似乎在求救一般，勿尔赵谦又出现在皇座后面，满脸悲伤。
    恶梦连连一夜，醒来后，发现握着的是柳香的手，想要开口胸口却如压着千斤大石，耳边传来的话语也如隔着纱般：“舟儿，你终于醒了！”



 —柒拾肆— 对手难求

    对纭舟来说，以前睡着就是睡着，一觉天昏地暗，哪管外界风浪满天，自有人为她担着，但，现在梦却总是很短，一醒来就得面对冰冷的人间，有时，她甚至想干脆一睡不醒好了，过不了多久，又为这种想法而羞愧。
    “天倩呢？”
    柳香愣了愣，不明所以：“天倩在未名村呢，你想她了？”
    纭舟摇了摇头，呆滞的盯着眼前的床顶，过了好一会儿干涩的道：“凤萧要把天倩当作他的骨肉送入宫中继续大统。”
    扶她起来的人有片刻停滞，又恢复如初，让她倚着床头坐好，这些事，本不该与柳香商议，可是，她的身边，再没人可以放肆的说话了。
    “你先养好身子再说，其他的一律不要管。”柳香替她披上衣服，有些担忧的把过脉，仍是和以前一样，心绪紊乱，散功滞脉，“毕竟，我们都在这里呢。”
    纭舟长叹一声，瞥见阴影中有亮光一闪而过，知唐冰回来了，便想打发柳香离了房，谁知一惯柔顺的男子却一瞪眼：“你现在还有什么事想瞒我的？或者说，你瞒了我又有什么意义！？”
    她怔了会儿，想想也确实如此，苦笑着对阴影点点头，唐冰才走了出来，与柳香的眼神相望，倒是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想不到你的相好还真多。”如若身体还好，她倒愿意与这非敌非友的男子唠叨几句，只是此刻真没了心情。只能冷淡的道：“有话快说。”
    唐冰讨了个同趣，仍是笑嘻嘻地道：“凤汉的这烂摊子，如若我报了回主人那儿，保不定就会打过来了。”
    纭舟翻个白眼：“随便你报，打就打了。我大不了转身走人。凤汉与我何干？”
    他被堵的一窒，不相信的道：“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人？你离那至尊之位。只差一步了啊！”
    “不、喜、欢！”她打个呵欠，一字一句道。“所以，如果周渊这会儿打过来，我就闪人。”反正，也没什么好留念的了，女帝死了。骄阳风烛残年，那空荡荡地位子证明着，她已经做到了该做地事，那，是不是可以就此谢幕了？
    “你还真把这事当作儿戏？”唐冰话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薄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当你能逃到哪里去？”
    “逃的远远地……”纭舟突然想到奚南话中的故乡，那条本该被称为丝绸之路地漫漫长途，“远到他追不到的地方。”
    唐冰的声音如寒九冬风：“别做梦了。要么死在凤汉。要么臣服于周渊，如果你败了。如果求求主人，大概会有兴趣收你入宫吧，你……”
    “唐冰。”纭舟截断了他的话头，“不要忘了，就算身负绝学，你终究是条狗，狗，就不要吠的太凶，不然，当我与你地主人讲和时，你就是第一条要杀的。”
    腮边的肌肉不自然的跳了几下，唐冰显然在忍着内心的愤怒，炙热的视线与她的冰冷眼神相撞，悄无声息中屋内一片紧张，直到下人敲门的声音响起，他的身影才迅疾没入黑暗之中，如不曾出现过一样。
    “夫人。”这宅里大部分都是凤萧地人，纭舟能指使动地除了柳香几个也没别人，是以都按着夫人的称呼来喊，“十七王来了……”
    小丫头长着圆圆地脸，怯怯的神情好似个孩子，可是纭舟却曾亲眼撞见她恶言恶语的训斥着下人，甚至懂得用手指去掐别人眼皮。
    “我睡了，请他回去。”
    小丫头不说话，大眼睛瞅瞅里面，又瞧瞧身后，一脸为难，纭舟与柳香打了个眼色，自顾自钻进被窝，果不其然，不会一儿只手掀开薄被，她抓回来，又被掀来，再度抓回来，这次是直奔主题：“舟儿，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屁快放！”
    纭舟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人，凤萧在柳香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好做什么过激的动作，只是吸了口气压住不快，道：“我准备把天倩接到奉天来。”床上的人立时惊觉起来，翻身坐起一把揪住凤萧领口，用着恶毒的口气说道：“你该知道我会怎么办！”
    凤萧为她的暴怒吃了一惊，皱起眉头道：“我说过，这件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奶奶已经发了旨意，直接送到未名村。”
    “你知道吗？我会为了夫婿去弑君，也会为了女儿自立为
    他惊惧，对在门口候着的小丫头挥挥手，在她挪过来后，毫无预警的出手劈向她的胸口，惨叫过后便是临死挣扎，除了柳香对她投去同情的眼神外，那两人却根本无暇去关注地上的女孩。
    “舟儿，你病糊涂了！”
    “你觉得我糊涂！？”纭舟的眼神分毫不让，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奚南呆在未名村不来？”
    “有你在这里，我还怕他不来？”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纭舟觉得眼前有蓝蝶乱舞，眨了眨眼睛，低声吼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答应让天倩登上皇位……”
    “那你要我怎样！？”凤萧徒然提高了音量，“你能够让凤汉立男皇吗？你以为我不想坐上那位置吗？你以为我想以父皇身份监国吗？”
    一连串问题下来，纭舟没有半分退让，仍是冷冷的道：“这些都不是理由！”
    “那么你承诺过的让我登上皇位又算什么？”
    她这才想起，当时几人挤在一张大床上，曾说出口的承诺，他见她沉默，以为只是戏言，心中没有怨恨，只是多了几分惆怅与失望：“天纭舟，你觉得你是谁？你能不负周围所有人吗？你是天上的神仙，做得了这天下的主？你想让每个人都有个美好的结局，最后呢？所有人都因你而痛苦，不是吗？”
    她嗫嚅着嘴唇，语不成调却含霜：“所以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我只想保住我的女儿，不论任何手段。”
    他扒开她揪着领口的手，走至门口，回望她倚坐床头喘气的模样，漠然道：“女人就是这样吗？只要有了孩子，那心就不再能飞了……天纭舟，你真让我失望。”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入她的耳中，当凤萧离开，她推开柳香伸过来的手，低低说道：“我想歇息……让我一个人静静……”
    当房中只剩她一人，必须得紧紧捂着嘴，才不让伤痛的呜咽发出，难道说就连天倩也要失去，连这点点的血脉也保存不住？
    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又或者说，绕了一个大圈，她仍是抓不住她想要的东西？
    “柳香，叫玄祥来。”
    门外静默而坐的艳容男子疲惫的应了声，当玄祥出现在纭舟床前时，她已恢复平静，道：“你速回未名村，让奚南带着天家的人远迁……特别是天倩。”
    玄祥脸上有着犹豫：“你不走吗？”
    她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个虚弱的笑容，道：“这一趟，你要小心。”
    纭舟的话并没错，当玄祥走至市街，便发现道路被封，清冷的街市上连盏灯笼都未挂上，与平时的明灯火烛的景象相去甚远，四周隐隐的呼吸起伏，埋在阴影中的人正用猎物的目光望着骑在马上的少年，他回想起纭舟临走时的话：“你一心急速，他们不敢杀你，但肯定会拼死留你下来。”
    事实正如纭舟所预测那般，从四周房中窜出来的黑衣人们并不敢对玄祥下杀手，只是杀马伤人，只是想留他下来，一路拼杀过去，仗着武艺强横，他倒也杀出一条血路，但，双拳难敌四手，他的动作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缓慢，身上各处伤口崩出血来，压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来。
    正当他又气又急之时，远远的马蹄传来，一队人马驶来，领头之人有着削瘦的脸庞，双眼如死寂般，看着这场面低喝一声：“何人作乱？全部给我拿下！”
    黑衣人蒙面蒙脸，本就见不得光的人，瞬时作鸟兽散，那人纵马走至玄祥身边，细看之后道：“这不是羽公主从人吗？”
    接触到玄祥询问的视线，他倒也不是自傲，一拱手道：“在下李嵬。”
    玄祥哪里知道李嵬是谁，冷淡的点点头，便举步向城门走去，纭舟的嘱托他必会完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对于约会，他仍和以前一样执着，李嵬翻身下马拦住他的去路，看着他戒备的样子，冷淡的道：“马送你。”
    没有任何客气的话，玄祥毫不客气的上了马，向着城外弛去，李嵬吩咐人送他出城，又送了十里之外，这才返了回来。
    他对于朝廷中事并非不知，只是对于政事纠缠，他早已厌倦，不然也不会自请调离奉天，之后凤调他回来，也就一直呆在女帝脚下，做了条不言不语的忠犬，直到女帝驾崩，他也再无目标，看着羽公主出现时，忽尔想到那个坚韧的红发男人，这一生唯一没输在他手下的人，那种对手难求的感觉，又沸腾了起来。
    他知道，天纭舟在奉天，那个男人也会来，于是，他护着玄祥离开，只是为了求得最后一战。
    武痴，就是武痴。


 —柒拾伍— 男皇的决意

    纭舟知晓玄祥平安离开奉天后，心却无法完全放下，日子也过的烦燥不安，时常夜半从恶梦中醒来，盯着沉沉床顶至天明，记挂着未名村，公主府被凤萧派人看的很严，一步也迈不出去，李凉虽是有着能力带他们逃亡，可是不到最后一刻，她不能和皇家撕破脸皮，毕竟，牵扯太多。
    纭舟第一次了解到什么叫度日如年，时常在窗口对着天空发呆，手里茶直到放凉也没喝过一口，凤萧倒没有为难她，甚至连劝说也懒的去做，想来是明白，她的心志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来过几次也是互相恶言相向，不欢而散，之后也就不想再来。
    她所盼望的消息终于在半月后出现，天空中一点白色向着窗口扑了下来，白鸽身上带着伤，歪歪斜斜的落上窗棂，不及去想白鸽之伤从何而来，她勿勿忙忙解下它腿上的布条，摊来一看：已撤勿忧。
    正是奚南刚劲有力的笔迹！
    那一刻，热泪不自觉涌出眼眶，那个红发男人到底还是成为了她最后的依靠，实现着他的诺言----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他想做她永远的依靠。
    抚摩着布条上潮湿的墨迹，纭舟突然反应过来，怎会有血迹？抬眼看向白鸽身上的伤口，仔细观察后发现，那并非禽类打斗的伤害，而是箭伤，伤口不老，看起来就是在奉天之中所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心情复杂的揉起布条。刚想叫下人去请凤萧，说曹操，曹操到。
    推门而入，看伊人坐于窗边，流云白鸽为景。却没有半分和熙之气。冷漠肃杀如仇人相见，凤萧的心沉了一沉。再及看见她手中地布条时，便抿起了唇。不知该从何说起，面对纭舟时，他的气势总是矮了几分。
    “十七王在奉天设下的网不错，只可惜在天上，鸽子还是比人要有本事一点。”
    纭舟心情大定。讲起来话来也带着几分调侃，落在他的耳中便是讥讽了，脸色一僵便把本不准备说的话说了：“天倩已经在来地路上了。”
    她非喜非惊，淡然道：“你觉得我信你还是信奚南？”
    “……你就不怕我伪造？”凤萧有着几分不甘，不仅仅是此事失利，更多是她地话，他的地位永远及不上赵谦与奚南。
    “伪造？你伪造这有何意义？难道说最后登统大典你能不让我参加？除非你把我杀了，之后我看谁来替你领兵抵抗周渊！”
    纭舟地话令凤萧扭曲了脸：“你以为你现在还能上战场？就凭你现在的身子？凭你现在地模样？”
    他的话击中她的痛处，这对曾经抵死缠绵的男女。互相狰狞着面孔。向着对方的弱点吐露出猛烈地毒针：“那你能指挥得动谁？凤汉将士中，有谁会服你？或者这些我们都不说。我就问你最简单的，你想在与周渊缠斗之时，给对方送五万精兵和无敌将领！？我觉得大齐会幸灾乐祸，与周渊一起瓜分凤汉！”
    两人恨恨盯住对方，眼神如刀，话语如蛇，你来我往，彼此拼个你死我活，这其中有着几分情谊，几分不舍，都在争夺的动作中，一分分蒸发，只有尘埃落定之后，胜利者才会对失败者送上那点点怜悯。
    这一点，他们心中，都一清二楚。
    “我找了天倩的替身。”
    凤萧的来意纭舟立时明白了，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受她的气，如他现在，正是忙着结交权势，织网捕鱼的时刻，从一个窗边王爷一跃成为至尊继位，这其中的变化之大，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太相信。
    “你不要说，连装装样子都办不到。”他的脸上现出嘲讽，“还是说你太善良了，善良地不忍心欺骗天下百姓？或者说觉得那个做替代地孩子很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五脏六腑的隐痛，尽量平静地道：“那孩子长的象？”
    “没多少人见过天倩，就算见过的，小孩子一年一变，有什么关系？”
    “她在哪里？”
    “未名村来奉天的路上，当然，我会做足阵势。”凤萧顿了顿，“虽然是从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宅子出来，但做样子就做全套吧。”
    纭舟眼前一亮，他无疑是在告诉她村中的情况，免了她的担心，这算是和解的暗示，毕竟之后在人前，他们还得做出恩爱非常的模样，两人互盯了片刻，漠然的神情稍稍松动，她说道：“用过晚膳再走吧。”
    “……好。”
    晚膳的气氛诡异，几人只是埋头吃饭，也不肯多谈，偶尔的只言片语也尽是些风花雪月、闲言碎语，对于正事，都默契的丝毫不提。
    纭舟并不想留凤萧下来过夜，只是现在，他要留下来，也没人能阻止的了，默然看他步入房中，两人对坐无言，直到他说道：“我想要个孩子。”
    “我这一生不会再为别的男人生孩子。”本是一直拖着，现在不知为何却坦然说了出来，他听了，居然没有激动，坐在位上垮下肩膀，“如果你想要孩子，自可以去找别的女人，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阻止。”
    他丰俊脸上现出苦笑，低声道：“到底我们俩还是有缘无份。”
    她答道：“你又怎知是真的爱我？不过是份好胜心罢了，因为我不象别的女人般追求你。”
    “那你又怎知我不爱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火气，却被她冰冷的音调浇熄：“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你也清楚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他无言，不愿去面对心中的事实，站起身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一步步走来，纭舟隐隐觉得不妥，带着寒气道：“你要干什么？”
    凤萧沉默，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高大，巨大的压迫感向着纭舟倾压过来，她紧张起来，手臂横在胸前，似乎在抗拒他的靠近。
    门被轻轻推开，轻轻的吱嘎声在夜深人静中传的份外远，李凉的脸出现在门口，令纭舟松了口气：“十七王，舟儿身体不好，该让她安歇了。”
    凤萧就算再如何恼怒，也不至于为了过夜问题与李凉大打出手，值此关键时刻，他断不会让任何丑闻影响他的计划，那个从儿时起就在心底蠢蠢欲动的渴望，就要实现。
    待他的身影消失，纭舟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湿透，李凉好笑的道：“就算你现在打不过他，象寻常女子一般尖叫几声总行吧，外面的雷冬和天暮肯定会冲进来的。”
    她撇撇嘴，心中份外不甘，对她来说，象小女子一样尖叫害怕早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丢弃的记忆，那份倔强深深植入她的骨髓，无法剥离，李凉的讽刺只是在提醒她，现在不比从前，但看着她不屑的神情，知道这话又是白说了，他不禁苦笑起来。
    “你就这么放不下面子吗？”
    “这不是面子问题。”她冲口而出，不一会儿又愤愤转口，“是，我就是好面子，没办法！”
    “为了面子，宁愿被凤萧强了也不愿意向人求救？”
    “如果他真敢那样做，我拼得一……”
    李凉淡淡道：“一什么？”
    “一死”那两个字她到底还是无法说出来，自知双肩担着责任，片刻后，烦燥的叹口气，道：“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他了解的笑道：“你是最近想的太多，多休息，余毒未清，你不想在登统大典时晕倒吧。”
    “应该不会让我直接出面吧？”对于宫庭大礼并不了解的纭舟喃喃道，“毕竟我的出身不够。”
    他一边唤来柳香催促她上床歇息，一边回忆着那些繁文褥节道：“那倒不会，但百官之前，你肯定是要在侧的，毕竟你将会是当今圣上的亲身母亲。”
    纭舟钻进被窝，突然想到那个失去了妻子的男皇，他该是在计划着什么？是极力维护着最后的尊严，还是在努力挽回流失的局势？
    此时，几里外的皇宫，在纭舟心头一闪而过的男子，正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想着白天骄阳与他所谈的话，“本宫的曾孙女儿”，呵，好一个曾孙女儿！
    那个姓天的小女孩，将会改姓凤，入主中宫，成为新一代的女帝，而她的父亲凤萧，想当然会成为控制大权的人。
    就这么简单，这么方便，一朝皇帝一朝臣，当他最近试着拉拢凤曾经的势力时，才发现那些朱门高宇的后面，是人去楼空，是称病不入朝，是躲其如瘟疫。
    树倒猢狲散，墙推众人倒，当初听闻凤驾崩时的愕然，已经转变成对局势精准的判断，而化作对他的避之不及，到底，他是外戚，夫家只是个小小的京官，即无权也无势，凤一直以来对他的疑心颇大，他也总是束及家人的野心，而一心臣伏于意中人。
    这一切，都随着她的逝去化为泡影，蓦然回首，他的人生中属于他本人的印记显得那么单薄，几乎没有。
    他缓缓起身，穿起劲装，系上披风，默默走出冰冷的殿中，今夜，将会是他最后的一搏。






 —柒拾陆— 寻宝楼与公主府

    北风急，蹄声重，奉天的百姓们又一次在晚上体会到什么叫夜不成寐，胆小的，蜷在被子里，听街上人声马嘶，胆大的，偷偷掀了一个门逢看出去，火炬夜行混乱中，有些偶尔看的呆了，被外面的人一眼瞪过来，赶不急跑回床上去，捂着被子悔的肠子也青。
    男皇今夜取出许久不见的戎装，带上妻子亲赐的宝剑，点上他最后的人马，大部分来自于夫家亲势，一部分来自于投机之人，从皇宫直扑羽公主府，夜风薰人，短短几里路转瞬即逝，门口黯淡的灯笼被射了下来后，羽公主府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作主的一个眼神后，领头人运足真气一脚踢开沉重的门扉，腿上虽然疼的不轻，可是想及将来自己将会因此而名垂青史，也不由的微微激动，仗着剑越发小心的前行，没有一处点灯已是诡异，又听不见人声呼吸----莫不是都出去了？睡下也该有个声响啊。
    他正疑惑间，猛的听见右侧风声疾响，翻身倒飞，一柄箭便钉入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月露之下，箭头上微微的莹蓝闪烁，显是涂了剧毒。
    男皇对于兵阵之事并不擅长，眼光望向一旁的男人，那人笑了笑，神色之间颇有安抚的意思，手往前一挥，数名黑衣人便翻身入府，不走正门而从高墙越过，不久后便没入沉沉夜色中再无声息，男皇心中隐觉一丝不妥，脸上也显出焦急的神色来。
    片刻后府中突然传来一声鸟叫。男皇脸上的焦急变为大喜，不等身旁地男人说话便下令道：“进府！”
    说罢，他也举步往里走去，原先站其身边的男人看着他离去，淡然一笑。眉眼之间带着几丝嘲弄的意味。竟对着他的背影遥遥一拜，低语道：“臣恭祝皇上一劳永逸、旗开得胜……”
    这两句词不搭境的话出来。男皇疑惑地回头张望了下，却忍不住前面传来地呼喝。急欲验收他的胜果，微一颔首便疾步离去，等那男子抬起头来后，面前人已不见人影，他笑了笑。竟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离开了人马视线，拐个弯，脚步疾飞，越墙翻瓦，过了几间屋子，再由后门转到前面去，确定身后没了人跟踪后，这才施施然脱下夜行衣。露出平常麻衣。悠闲地走在空无一人街上，小半个时辰之后至到市街。一辆马车早已经停在那里。
    他直直的走了过去，钻进车箱，车夫似全没看到般扬鞭，马儿一纵轻蹄，得得蹄声踩着规律地节奏渐渐往奉天另一处府宅驰去，那府宅所处之地本是进都短住的低级官员，近些年来进的少了，就被皇家不知谁征了挪作他用，算是朝廷的腐败证据。
    马车进到府前时门儿自动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男子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路径走进正屋里，对着一位微胖地女子躬身行礼：“大人，一切照计划进行。”
    贾媛点点头，道：“辛苦了，你自行了断吧。”
    说者语气平静，听者面容淡然，一咬口中毒药，倾刻间便瘫软在地上，生息全无，变为尸体，贾媛挥挥手，自有人进来把尸体拖了下去，再清扫干净，之所以不在外间自尽，则是要在上级面前表忠心罢了，以免让人怀疑金蝉脱壳。
    屋中又恢复了沉默，仔细一看，窗边还坐着三人，其中坐着的女子透着窗户望向羽公主府方向，幽幽说道：“尚书大人办事真是干净俐落，佩服。”
    贾媛微微一笑，对着纭舟行礼，以她的地位自然不该向这女子行礼，只是如今已不比从前：“羽公主过奖。”
    不多说一字，不多说一分，果然是这位权势女子的做派，比之纭舟在沙场上与英雄们一争高下，她所走的路，许是凤汉女子能够走到的极致了，年少文冠众生，采压男儿，晦光韬养，时至今日终于爬上权力的高峰，只是对着四周无边风景，却有着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是以当初看着纭舟一步步向上爬时，不仅是幸灾乐祸，更有冷眼旁观的意味，不管她成功与否，对贾媛来说都是复杂难言。
    李凉为纭舟披上披风，双手扶着她削瘦地肩膀，捏在手心里，感受到那点点热气，暗叹一声：“那边应是没事，你担心什么？”
    “担心十七王而已。”纭舟低声答道，忽尔又想起什么似地问道，“说起来，骄阳只有一女二子，为什么凤萧会被封十七
    “因着是按皇家辈份来算，十七王正好是十七子而已。”
    答话的是贾媛，和着暖暖地笑意，竟有点拉家常的意味，转身吩咐下人来点上灯，照着黑暗的室内亮堂了起来，春末薰风如同善解人意的姑娘，不冷又不热，叫人好不舒服，纭舟闲着追问道：“那前面的十七人现在下何处？”
    “前朝女帝只育有一女，排行第七，夭折的金枝玉叶也会得封，一共二十三人，成年十人，育有子女的，却只有十七王一人，按惯例，确实应是十七王之子继承大统。”
    纭舟扭过头来，眼中明明白白的讽刺看向贾媛，什么惯例，什么规矩，不过是糊弄人的东西，真正决定一切的还是实力，是刀箭斧弓，是鲜血与尸体，她随口续道：“那现在还活着的是哪几位？”
    “五人，三王凤嘉、五王凤宸、六王凤征、十一凤聪、十七王凤萧。”
    她听了，有些惊讶的的反问道：“没有女子？”看着贾媛脸上苦笑，这才醒悟过来，如果有女子，凤萧所提出的计划又怎会如此顺利，仍是不甘心的问道：“他们生下的孩子中也没有女子？”
    贾媛不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纭舟随即反应过来，哪里有生下的孩子？唯一“生”下孩子的只有凤萧！她不禁有些眩晕的感觉，这皇家，真是腐烂到血液里去，也不知这宫中藏着多少污秽的事，皇家自诩高贵的血脉里也不知混了多少恶心的鲜血！
    此时，她才真切的感觉到凤汉皇室的凋零，怪不得每一次进那富丽堂皇的宫中总觉得冷清非常，细想一下才发现----莫过于无人。
    想象中的皇宫里应是后宫三千佳丽，每个佳丽一个小仆，每个人都是心如海量，勾心斗角，吵吵闹闹，你方唱罢我登场，可是凤汉皇宫，每次踏入时，总是静悄悄，好似入无人之境，现在想起来，如同废墟一般。
    那些皇室子弟，纭舟却根本没见过几个，本就人少，凤又是个心思重的，各个王爷，派的派，散的散，没一个能呆在奉天。
    怪不得，天倩诞生时，宫里送来的贺礼车载斗量，怪不得，百官眼中的巴结立时露骨了起来，真算起来，如若是凤萧所出，她就是骄阳以下第四代唯一的女性！以女子为天，可是皇家之中，女子几乎绝迹，真是个绝好的讽刺！
    纭舟唇边绽出一丝冷笑，凤皇炎的诅咒也不知是咒了谁，这个千古女帝当年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压了凤汉男子千年，终于到了崩塌的那一刻了吗？如果说，凤汉亡了，这天下，会变的怎样？
    她坐于窗边，呆呆的想着这些乱糟糟的思绪，未来尚未露出真面目，不远处的羽公主却突然火光冲天，爆出震天的巨响，当年河城寻宝楼，一缕烟火点出了结局的线索，今年奉天公主府，那漫天的烟火，又不过是为悲凉的片尾曲增添点气氛罢了。
    此时的公主府中，男皇捂着流淌一地的柔肠，血流成河的往门口爬去，身后是手执利剑的凤萧，平时清秀丰俊的男子面如鬼厉，说出的话也沾染了森森鬼气：“皇上，您该感谢我给您这个机会，让您不至于死于小卒之手！”
    男皇爬了几步，便再也爬不动了，斑斑血迹从身下流出，带走了温度，也带走了他的思绪，恍惚间过去闪回脑间，草长莺飞的六月之季，年仅十四岁的他，撞见了十岁的凤，小姑娘还在懵懂之时，对着男女之防一丁点也不在心上，作为天之娇女，又生的任性无比，当时抓着他头发就不放手，说喜欢那黑发，要切了下来给自个儿用。
    青丝没切下，倒把他的心切走了一小点儿，随着她从仙门回来，又慢慢切走了更多，他不是没看出她把心落在了哪里，他也悄悄打探过，人们都说仙门领君风华绝代，人间无双，当时他想的是，他们一对璧人，一为帝君，一为民君，正是天作之合。
    只是，天不仅喜欢作合，也喜欢弄人，当一旨召书下到他的手上时，凤与李凉之间就硬生生加了一个他。
    三人行，总是不行的啊……
    他有些感叹着看鲜血浸湿脸庞，狭窄的视角中出现一双鞋子，鞋上绣龙纹凤，华丽非常，他便想到凤也曾因为他亲手送的鞋子欣喜非常，也曾与他花前月下，也曾与他情深意切。
    可是，最后她仍然不信他，也许，她最信的，只有她自己。
    他苦笑几声，却发现已发不出音来，无光的世界扑面而来，临死之前，他居然记不起她初嫁的模样，只记得殿前黄昏，赤火烧云之前，她独立栏杆的侧影。
    女帝男皇，已是泛黄史书。



 —柒拾柒— 血亲

    纭舟如此确信，转身对贾媛道谢，言词恳切，情深意重，一片感激之意，两人虚情假意，客客套套，当她离开之后，走在曲折长廊之上，李凉问道：“你们还真是会说，我在一边听的都要睡着了，你说，贾媛通风报信的事骄阳知不知道？”
    “骄阳知不知道？”纭舟脚下不停，面容不变，“哼！”
    天亮之后的奉天百姓们看见羽公主府一片焦黑，第一个反应都是捂紧嘴巴，这天变的越来越看不懂了，上面怎么想的他们不知道，但一碗饭，一片瓦还是要求的，有些眼利的，或者有地方躲的，都纷纷离了城，最可怜莫过于那些没地方去的，只能盼着变天时刮的风不要带着自己，在别人看来如夏天凉风般的气儿，能把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吹断了根。
    百姓们虽然惶恐，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还是要过，每天的饭还是要吃，在羽公主府的事儿过去没多久，一队人马从南门而入，风尘仆仆，却是气势非凡，光是那仪仗车马，便排了半里之外，前面引路的高头大马早远远的把人赶了两边，再等着马车通过，车箱之上的金凤纹样与随从们的高傲神情相得益彰，确切的表明了车中人的尊贵身份，如果有细心的，看那些马屁股上小小的烙纹，当可认出这些都是宫中的御马，非龙子凤孙不可用。“天倩”来了。
    纭舟站在新公主府前看马车渐近，心中不由有些感慨，从凤萧处得知。这个女娃因为和天倩长的象，被他寻了来做替身，从此以后不仅要在权贵阴谋的污水中挣扎求生，还得处处担着别人地身份过活，如果她长大后得知。亲身家人全因她而被杀。不知能如何自处？
    凤萧下手越发的狠厉了，纭舟感到一丝不安。权力一旦上了瘾，就好比戒不掉的毒。越抓越紧，最终被权力牵着走，他此刻是食髓知味。
    马车停下，仆人上来掀开车门，一位胖胖的妇人牵着大约二岁左右小女孩落车。纭舟一眼看出这个女孩应是比天倩大上少许，眼神之间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粉嫩嫩的脸庞上印着玫瑰色地光彩，妇人把她地小手放进纭舟手中时，甚至往后缩了缩。
    纭舟一直觉得自己对小孩子十分没辙，在怀孕之前，甚至无法想象大肚子的情形，但是当天倩出生后，她抱着女儿小小地身子。那种温暖语言无法表达。男人永远无法了解，血脉至亲是什么感觉。
    她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柔软的小身体坐在她地臂弯上，不安的左右张望，当风景变换后，就忘了紧张，四一下张望着，一付进雀跃新奇之色。
    行头、下人、住处一应按皇家标准来算，凤萧在这一点上决不会马虎，此时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什么，皇家还剩几个人？就算外放的几位王陆续回来，又有谁能坐那位子？年纪最小的女性方能登君，那些没有女儿的王爷们即使回来又如何？难道反了祖制让母亲登基吗？可是只要有天倩地存在，这一点便是泡影。
    所以凤萧对着天倩的安全忧心倒也正常，可是看着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侍卫们，纭舟还是冷笑于他的用心----是打算圈养她吗？打算从此折断她的双翼，再不准她高飞吗？还是准备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你这样想？”
    李凉听到她的猜测，曾经似笑非笑的聊起过，她耸耸肩膀，道：“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做的到。”
    他不答，话锋一转说道：“你这个姿势真是有趣。”一边学着做了个耸肩地姿势，“虽然我没见过，但是为什么我就能感觉出你动作中地意味呢？”
    她失笑：“因为有种说法，叫身体语言。”
    “身体语言？”
    迎着他好奇的眼光，她打趣道：“比如，有地人一紧张就会抖腿。”
    他恍然：“就象你一紧张会扣指甲？”
    她愕然望过来，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沉默半晌后，把话题岔了开去，偌大的公主府里，陪着她的只有柳香和李凉，三人间的关系瞬时亲密了许多，常在一起聊天，她还曾打趣道“根本是老年人的退休生活”，外间风雨萧萧，这间被征了做新公主府的宅邸里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将来等你老了时，谁会陪在你身边？”
    李凉这话一出口，便遭了其他两人同时的白眼，柳香首先说道：“以后的事，谁能做的了主？莫说老了，就是一年后的事，你能说的出来？”
    “那可不一定。”红尘男子眨了眨眼睛，恶作剧般的道，“好歹我也是那啥门中人，沾点仙气不算为过吧？”
    纭舟忍着笑，李凉卸了领君的称号，行事也越发轻松起来，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担，偶尔言谈间带着玩笑，可是不知为何，她有时盯着他的笑脸，却发现他似乎离这人间更远了，明明比以前讲话更多了，表情也更丰富了，可是她总觉得他随时都会飞上天去做仙人般。
    “其实我很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纭舟的问题让李凉有片刻惊讶，回过神来后，他把脚毫无形象的翘上矮凳，望了会儿天才悠闲反问道：“为什么你要说我还跟着你？”
    “因为我觉得你已经没了跟着我的理由了。”她同样把眼光望向天上，“你的情劫已经过了不是吗？”
    他终是愕然收回眼神，摆出个鬼脸：“你发现了？”
    “女人对于男人的感情是很敏感的。”虽是讲地潇洒，她还是有点不甘心。“不过你的情劫也太淡了，真是让人不是滋味。”
    他笑起来：“什么叫太淡了，这么淡就够让我回味的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深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跟着我？仙门残破，你完全可以去云游天下。不理世间之事。”
    他摇了摇头。显出惆怅之色来：“不知该如何说，其实你想想。如果说神仙就是不理凡尘的话，为什么凡人都要说神仙总是普渡众生之类地话呢？那不是说明神仙们都在看着我们吗？”
    两人傻乎乎地再次往天上看了片刻。她说：“你猜，为什么神仙要看我们？”
    他唔了一声，答道：“大概因为天上太无聊了吧。”
    相视一笑。
    “我只是想看个结局而已。”
    结局……纭舟把心思收了回来，看向眼前左扑右跑的“天倩”，二岁多地小孩子刚学会了跑走。兴致正浓，几个奶娘丫环小仆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就怕摔了跌了，如果她发生什么意外，他们的脑袋全部会搬离原本地地方。
    作娘的叹了口气----结局啊，我也想提前知道呢。
    “你准备的如何了？”凤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纭舟吓了一跳，失去武功后觉察不到周围人的行动，实在好不习惯。他倒没想故意吓她。“你干嘛如此瞪我？”
    “只是麻烦您以后不要这样走路没声音。”她撇撇嘴，“我可再听不见你地脚步声了。”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怔仲。应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率的承认变化，在他看来，那个好强要面子死鸭子嘴硬的女子，能够这样承认不比从前，确是出乎意料之外，虽说她失去武功与他无干，更是因为别的男人而妒火中烧，可是要论获利最多的人，非他莫属。
    “抱歉，舟儿。”她微带惊讶的看过去，他却已掩去表情，“你该做准备了，昭告天下的时候快到了，凤的死不能再瞒下去了。”
    她换付表情，冷道：“我在期待着，看看那些人地表情是件很有趣地事。”
    他未再应答，离了屋子后直奔宫中，现在几乎所有的政事都落在他肩上，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骄阳当然会分担不少，或者说，抢过来不少，祖孙之间突然迸发出来地亲情不过是点缀而已，心中深深的戒备仍然存在。
    骄阳甚至怀疑这个一度疯过的孙子是不是别人假冒的，又或者前几十年趴在她膝头那个乖巧的孩子，不过是个假象，但是现实证明，他确实就是以前那个凤萧。
    她有时候就闹不明白，怎么人变起来，那么的快？
    “奶奶。”
    这世上会这样称呼骄阳的人只有一个，她闭着眼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各地的驻防将军都已召回，边关的无法，但想来也不会有大问题，朝中的人实际上已是知道了。”凤萧毕恭毕敬，诚恳的语气平稳有力，“所以奶奶您不用太过忧心。”
    “好……”骄阳拖长了音调，似不经意的道，“天家那丫头，你看好没？”
    “奶奶放心，舟儿在府里我看着呢。”
    “什么时候下手？”凤萧瞬间卡了壳，骄阳一连串低笑传来，“怎么？舍不得？”
    “奶奶，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注意。”
    脸上的皱纹全挤成一块，她续道：“你注意？如果你注意就不会拖着！大典之后，一定要动手!”
    “……总之这件事奶奶不用操心。”
    听到凤萧冷淡的语气，骄阳心头那把火便烧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男女之事我还不了解？我看你是被那个丫头迷昏了头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以她是怎么糟贱你的！”
    “奶奶。”凤萧站起身来，直视着骄阳的背影，“您还记得那时候，您以为我疯了……”屋里头立时没了声音，骄阳今时怎会还不知道赵谦的事，只是人已死了，断己一臂有何意义？况且，养的狗还不到杀的时候，反倒先被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重了，把她这垂垂老人去了半条命。
    凤死时就突然有种末路的感觉，她不想把凤汉江山交予外人之手，但现下的情况却不容她犹豫，是以咽回那口气后，她再次重复道：“天倩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凤萧重新恭敬的低下脑袋，沉声道：“是的，奶奶。”



 —柒拾捌— 一张椅子的距离

    这一句“是的”，决定了骄阳的决心，也草草的把凤汉江山移了姓，如果凤炎皇地下有知，说不定会大笑三声，然后说：“换了就换了，不关本君的事！”
    决定的瞬间很潦草，可是过程却拖沓又麻烦，当凤驾崩的消息传开后，天下不是沸腾，而是静默，难耐的无声一直持续到登基大典之前，王巍与大齐各送来了贺礼，长长的队伍带着豪华的车马缓缓驶进奉天，为了等两国使节，就去了一个月，纭舟好笑的看着王巍使臣满口仁义礼节吹的天花乱坠，想着仅仅几个月前，两国还在北河边上打的死去活来，真是绝妙的讽刺，也不知北河边上将士们的血迹干否？
    北方正是夏天，最是清爽舒适的日子，周渊在送走了大批的礼物后，难得的决定出门狩猎，皇帝出门自然阵仗隆重，打了半天却是空手而归，在前面驱赶动物的仆人们脸色发青，觉得脖子上痒痒的，瞪红了眼四处寻找替他们去死的猎物，直到作主人的一句：“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今天手气不好罢了。”
    一别二年半，如果纭舟见着了现在的周渊，肯定会觉得强烈的妒忌，岁月确实非常优待于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长年身处深宫之中仍然保持着尖锐的气势，统领着古老的帝国挣扎在北方苦寒之地，甚至隐隐向着凤汉倾倒下来，王巍的人们都说，他们有一个明君。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明君，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南方，希翼有人带着大军，用利剑指着他，估计这天下。知道此事地。不由一双十指。
    了解一个人，有时候并不需要与他面对面。作为一个君王，苗誉很清楚自己的责任与权利。比如在热死人的夏天让十几个人在后面为他扇扇子，再命令更多的人挖出一个大池泡澡，他觉得理所当然的权利，而他最心爱地儿子带着男人跑去别地国家给别人做牛做马，他气的要死带兵明明打到别人门口了。最后却不得不退兵，这就是责任。
    所以他坐在阴凉处，吹着人工电风扇，咬了一口西瓜，庞大地身体躺在藤椅上，悠闲的说道：“打凤汉？”
    跪着地男人全身包着严严实实的官服，看着眼前晃荡的两条壮腿，有种明晃晃的羡慕掠过，片刻后急忙在心里自抽嘴巴。对着敬爱的帝王怎可如此？
    “是地。陛下，这是个好时机。凤汉刚与王巍交战过，国力空虚，凤一死，这种动荡之刻……”
    “行了。”苗誉不象周渊般是个严苛的帝王，所以他能在夏天光着膀子见臣下，也能打断臣下的话而不让他们有要掉脑袋的错觉，“打什么打，打来打去的，先把咱们的日子过好再说。”
    年轻的臣下只听说了皇帝仁爱无敌，肯定还不知道皇帝也不喜欢听人唠叨，于是在被扔出来后，仍然大着胆子在小园外嚎叫，直至被进一步扔出外围，他肯定不知道，他生在北方的同行们如果知道了这种行为，肯定会瑟缩一下，再摸摸自己的脖子。
    苗誉又啃了数个西瓜，才觉得身上舒服了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挖游泳池地工人们，叹一句：“都是些不懂事地小崽子，就知道互相抡拳头！唉……”
    他口中的小崽子之一，正与无数件衣服和饰品搏斗中，比起大婚时穿地衣服更加厚重、更加华丽的衣服披在身上，纭舟觉得走路都是件困难的事，试着迈了迈步子，差点没把她绊个趔趄，嘟嚷着抱怨了一句，就换来严肃女官的如刀眼神。
    “羽公主，请您安静。”
    纭舟憋着嘴平举双手半天，直到酸麻劲儿一直延伸到背上，才终于放弃的拽着裙摆走到一旁，喘着气在椅上坐下来，看着围她忙碌的女官小仆人个个干瞪着眼样，挥了挥道：“过会儿再继续。”
    心里把凤萧骂了千遍，她又不是主角，干嘛打扮成这个样子，反正只是过过场面，当然会有人注意她，可是这时候谁管她穿了几层衣服，又化了什么妆扮啊？
    骂归骂，不一会儿又有女官来请，最上位的女官年近五十，行容举止如同用教条二字锻造出来，心志之坚实在让纭舟也甘拜下风，哪怕对于一个珠子或者绣丝也要计较三分，这样的女人放到当代就是被下属们恨死的女强人。
    终于打扮完毕，纭舟迈着碎步小心翼翼的扶着身边丫头小手走路，闲来无事就聊了几句，第一句当然是关于严肃坚决的女官大人：“那位还真是够严厉的啊……”
    小丫头滴溜溜转了转眼珠，用种八卦的口气道：“羽公主不要介意啊，她本就是不能生育的女子，肯定心里妒忌您！”
    小丫头没经过世面，口无遮拦，纭舟带笑听着，心中对那位女官的评价稍稍变了变----超级女强人！
    出了黑而长的通道，纭舟看见的已经是分列两边的人群，在角落里偷偷一眼扫过去，除了贾媛其他的人还真辨不出个五六来，以前人际关系以及朝中各位大臣的事都是赵谦替她打理，现在则是柳香去研究，有时候她还感慨，自己真是个不合格的主人。
    拖着繁复厚重的衣服一步步走到皇位侧边，虽是尽量放低身姿，仍引得众人侧目，那金光灿灿的衣服如同开屏的孔雀，昭告着她的身份。
    帝母----头次听见这称号时，纭舟脱口而出：“还不如云母。”换来的是李凉失笑，柳香的白眼以及凤萧的怒瞪，可是当一干朝臣们低头垂脸说出“见过帝母”后，她却笑不出来。
    原本灿烂美艳的椅子被搬了下去，换上一把看起来有了年头，却沾染着岁月气息的老旧实木椅子，漆成了深红色的椅子散发出沧桑的粒子，让窃窃私语的朝臣们也都闭上了嘴巴，眼观脚面不语。
    从第一届女帝开始，登基时的椅子，不到用坏，不许换一下把，而下一把的样式也必须与上一把相同，不许有分毫差异，这种惯例也不知谁制定的，史上倒没有个准，甚至有一届女帝心广体胖的，登基时一屁股坐榻了那把倒霉椅子，但即使如此，这个规矩也没有被换掉。
    眼前这一把，无疑是凤当年登基时坐过了的。
    纭舟正猜想着当年凤是带着怎样的雄心壮志坐上这把椅子时，一阵骚动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殿外涌进来的大批女子让她愣了愣，脸上虽不变，心中却嘀咕起来：这是唱的哪出？
    进来的女子纷纷走至朝臣之前，立定站好，显然是认识的，看着一名女子与身后的男子悄然握着手，这才明白过来，这都是满朝文武的娘子啊，想来应是大典有某种规定，是以平日里被关在家里的娘子们，终于有用场---装花瓶，唯一不同的是贾媛，她的身后空荡荡的，与纭舟是唯二立于大殿上，而身后没有男人的女人。
    果不其然，随着侍从一声唱，男人们纷纷后退半步，跪伏于地，女子站在前方，盛装素抹，挺胸抬头，紧张的盯着从偏门进来的小孩子。
    天倩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总算与纭舟处熟了，不知为何一开始总是害怕她的小丫头，现在也会缠着她胡闹了，可是见着这活泼好动的小东西，她就会想起女儿来，最后总是以阴着脸色离开为结局，几次以后，她想懒的再去找不痛快了。
    凤萧跟在“天倩”身边，牵着她的小手，眼神有着强抑的激动，当他看见立于木椅右手的纭舟，有小小的失神，很快又反应过来。
    天倩坐上椅后，殿上诸人俱下跪，凤萧跪在小东西面前时显然吓了她一跳，眼珠子慌乱的四外乱转，直至接触到纭舟的视线后才慢慢静了下来，怯怯的看满朝文武男女的后脑勺，侍从长长的话语是听不进去的，不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看到最前面女子头上抖动的金钗，好奇的突然跳下椅子追去，也是个胆大的主，要不是凤萧眼疾手快抱住她，保准摔个嘴啃泥！
    好不容易按回了椅子上，小眼泪水儿就叭嗒叭嗒的掉了下来，鼻涕眼泪齐发，张开嘴就要嚎，朝臣各人神色各异，嘲笑者有之、心疼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不一而足，凤萧听得身后声音，心头火起，冲着天倩一瞪眼，小丫头被吓愣了，抿着嘴巴小声抽泣着，可是却无人敢来帮她。
    第一波朝拜，再换第二波，第三波……纭舟在一边站的双腿酸麻，凤萧却精神的很，没有半分倦容，想来心理上的兴奋已经代替了身体的疲累。
    最后一波人终于退去，第一波的男人们进来，纭舟等了半天，却发现不见娘子军们，有些叹息的与贾媛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的苦笑起来，主持戴冠的官员身子发抖，面容僵硬的出场，把那顶冠戴上天倩头顶时却发现尺寸不合，无奈之下只好东倒西歪的挂在前额上。
    至此，这场象闹剧更多的登基大典才算结束。
    等朝臣们退个干净，纭舟才正眼看向凤萧，他也毫不退缩的回望于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天下至尊的旧椅。



 —柒拾玖— 竹前月下

    登基之事忙完，纭舟松了口气，对于那个假冒女儿她再没兴趣去亲近，睹物思人，想到天倩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呢，心里就如同堵了块巨石般难受。
    奚南再未有消息传来，让她担心不已，也不知带着人马去了哪里，虽说不会有人欺侮于他，可是五万人，要吃要喝要穿，他到哪里去找这些东西？天倩跟着他，是不是会受苦？笼中鸟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没事的时候，她越来越喜欢趴在窗口数嫩枝，窗下老树今年抽了新芽，枝叶繁茂，一片欣欣向荣之色，当时节已进入盛夏时，又一只白鸽才姗姗来迟。
    [将入朝]
    短短三个字，纭舟咀嚼了半天，隐隐有些预感，李凉和柳香也是面面相觑，就算明白了也一声不吭，直到凤萧带来了消息，她才知道，奚南，要来奉天了。
    “奚南将会获封西北大将军，归军入朝。”
    她愣了半晌，没有如他预想中的暴跳如雷，只是问道：“何时来？”
    他沉默片刻，答道：“月头，兵置延城。”
    延城是奉天周边一个小城，两边离着快马半天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距离，让她思虑了会儿，摸不清奚南的用意，干脆不去想着，反正月头没有两天了，到时见面直接问了便是。
    想来她与奚南从认识到现在，总是分分离离，开初便一再错过。西北又分开，赵谦死后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两人间的关系比之血浓于水又多了几分纠缠。
    当盛夏如潮时，他终于进了奉天，单人快马。如同上次救她于危时一般。也不知凤萧打了什么心，居然给他置了行仗。鲜衣怒马，俊秀将军。当他地红发随着微风轻轻飘扬时，多少女儿家的眼神也跟着水光盈盈。
    只是，世人都知道，他是羽公主的正夫，是与当今帝父平位的男人。是百姓们不敢高攀的传奇，于是又有多少少女地心，在同一天摔了个粉碎，纭舟如若知道了，恐怕由心里会升出一丝得意来----掺着几分苦笑地得意。
    受封、领命，凤萧对着这位竞争者并未做出厌恶之举，反倒是殷殷切切，执手相语，言谈之间多有笑语连连。朝臣们数目望着。知这是赤裸裸的示威，可是却无可奈何。成王败寇，时机转瞬即逝。
    笑语欢歌地假像在转入后殿便消失，两人同时敛了笑容，奚南问道：“舟儿呢？”
    “会派人带你去。”凤萧漠然反问，“你的兵置好了没？”
    “至少不会突然打到这儿来。”
    奚南强硬地回答令凤萧皱起了眉，却没有如从前般出言冲撞，沉吟片刻后道：“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比之外人还是互相安份点好，不然平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许是他的话语中显出真诚，奚南点了点头，把这话题就此揭过，不知作何想，他居然亲自带着奚南去见纭舟，进了府中，先见了柳香和李凉，三人虽是关系不好，此时相见，都有种亲密之感，正说说笑笑间，冷不丁一把女声插了进来：“奚南？”
    这声呼唤恍如隔世，红发男人背部一僵，缓缓转身，仍有着少女脸庞的女子立在外面，扶着门边望着他。
    纭舟以为心不会再有波动，可是她错了，当再见到奚南时，只是背影便让她忘了呼吸，当他迎着门外阳光转过身来，眼中晃动的情感明明白白的化作未言，令她无法移开眼睛。
    不知何时其他人退出去，凤萧虽是不情不愿，仍是抵不过李凉地武力被硬拖了出去，柳香掩上门扉，把空间留给那久别重逢的两人。
    “你胖了。”
    奚南第一句话让纭舟失笑，轻声笑语的道：“你想我瘦？”
    “胖点好。”他的话平凡无奇，她的回答也如白开水般，淡淡的怀念扩散了开来，“你的身子在……之后一直不太好。”
    “赵谦吗？”禁句说了出来，纭舟却不如想象中锐痛，她直直望着眼前的男人，不由伸出手去整理他耳边的乱发，“天倩在哪里？”
    这两字把他从迷离地气氛中惊醒过来，怔仲片刻后答道：“我亲信带着，回了丘元村，天家也是。”
    “丘元……”她喃喃重复道，那个从小生长地地方，有着她童年的全部回忆，如果说和娘亲他们生活在一起，天倩应该也会有个无忧无虑地童年吧，“也好，反正凤萧找到了替身，应该不会再去骚扰他们了。”
    “你呢？”奚南的问话让纭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仰起笑脸：“去哪里？”
    他伸展长臂把她揽入怀里：“去能够让我们平静的地方，和柳香、李凉、玄祥，还有天倩，去找一个别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能够安静的生活……”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从心底干涸的泉眼，她努力憋在眼眶里，打趣道：“不带凤萧吗？”
    “他估计有着更喜欢的事。”他也笑，“但是我找不到我更喜欢的事了，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的眼前划过周渊淡漠的眼神，撑离他的怀抱，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他的眼神益发温柔，似乎要把前面所有没有表白出来的感情全塞给她，“所以我来了，我对不起我的兄弟，可是我不能不来，我不想再错过。“不说一夫一妻了？不说你的责任了？不说……”
    脸上突然覆上阴影，奚南的吻落下，如同以前一样霸道。却带着微妙地软化与试探，吻毕唇分，他叹道：“我仍然喜欢你只属于我，我也觉得我是个不合格的王，但是如果硬要在这些中和你选择一个。我还是选择你。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以前就能发现。可是当你再次离开时，我才能下定决心……你对我失望了吗？”
    她的沉默给他带来了紧张。他却不知，她的眼神跃过他的肩膀，看向阴影处站立地隐约人影，那个不存于世地男子似乎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好似春风化雨般融入明暗交接处，她看向眼前的人，突然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地一跌，低声说道：“还有五个月，这之后，我们就离开吧……”
    奚南心中不是没有喜的，只是他压住这喜悦，不能肯定地追问道：“真的？这次。你可是下了决心？”
    纭舟呆了一呆。又笑道：“先不急，到时候看吧。”
    刚才瞬间放开的心怀又急急收紧。令他从期望的山峰跌进失望的深渊，接着压下心中地波涛，本就下定决心的事，也不会因为这点小小挫折就退缩了。
    在屋里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纭舟抬头猛然发现日头已偏了西，从中午说到现在，从天倩说到娘亲再说到爹爹，仙门的大哥偷跑了回来，奉天的二哥亦被凤萧放了回去，太清生的儿子办了满月酒，司马高兴的象个孩子，还有玄真、纭帆、晨暮钟午、天月天秋两个丫头，这些名字一一说了出来，都能激起她心头的涟漪。
    他们，是她生存过的印记。
    柳香推门进来喊道：“聊够了没你们？聊的午饭都不吃了，真服了，奚南，你不该让舟儿饿着，她现在不比从前，就一个连我也打不过地死丫头！”
    自从失了武功，柳香却没有任何一天把这当作忌语含在嘴里，每当提及这件事时，他总是直视着她地眼睛，那双坚定的眼神中，有着对她地信任以及支持，他相信，她仍会站起来，她，仍是原来那个挺直脊背的女子。
    她，没有让他失望，而自此，他也在她的身边，找到了专属的位置----默默抵在她背后的亲人，他们可以没有肌肤之亲，她最重要的事也许不会与他商量，可是，当她跌倒时，扶她起来的，永远会是柳香这个人。
    奚南惊讶的抓住她的手腕，感受到经脉中空无一片，不禁显出悲色来，他只从玄祥那儿听到纭舟以身下毒，却不知为了这毒失了武功。
    她倒轻轻抚上他的大手，微微摇了摇头，轻柔的动作反衬出她心中的笃定。
    再见着玄祥时，少年居然又长高了，唇上居然蓄起了胡须，淡淡的一层绒毛显出几分好笑，纭舟一时兴起去摸着他的头，笑道：“你也长大了啊，该是嫁人的时候了！”
    少年瞬时红了脸，引得哄堂大笑，那顿饭吃的格外热闹，纭舟觉得心中的坚冰悄悄融化，春芽又顽强的露出枝头，虽是早已想到会有这一天，在这情景下，仍是格外怀念那个谦谦公子。
    夜晚中，暑气散去，夏天最舒服的时刻莫过如此，纭舟看着月残如钩，居然说道：“我们去房顶上赏月吧。”
    “房顶？”
    李凉说完，柳香又接口：“赏月？这可是残月。”
    “残月也有意思的！”
    在她的坚持下，搬个小桌跃上屋顶，好不容易在斜斜的顶上找着地方摆正小几，再把酒杯茶碗摆上去，等到众人爬上去，会武功的几个已是累的不轻，柳香戏称她这赏月是折腾人。
    左手是李凉，右手是奚南，玄祥坐檐边，柳香坐她脚下，手里的茶杯映入一轮弯月，檐下竹林繁茂，此情此景，当可入画，夜凉如水，月残如钩，她体味着那份宁静与安心，因为所爱的人都安全，无论在远处的，还是在她身边的。
    当李凉带着纭舟下了屋顶，她才看见凤萧的身影，孤寂的坐在院中石凳上，当她走近后，传来的声音却是平淡：“还有五个月，周渊的三年之约，我们该先准备了。”
    她抬头看月：“是啊，该准备了。”



 —捌拾— 骄阳朝阳

    纭舟现如今已能搞清三军是什么，投石机是什么，行军是什么，这些细节上的记忆花了她不少时间，也更为怀念曾经在她身边不时解释各种事情的那个男子，只是，这种怀念不再带着浓重的悲伤，只是细细的、如秋天的风，干涩而清爽，带来少许的寒意，也消去了夏天的炙热。
    “准备的如何了？”
    凤萧很关心练兵的情况，凤汉这些年的国财不松，幸好皇室的开销并不大，凤确实是个有能的君主，虽说没有创新之举，持守江山也没有问题，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纭舟直起身来，用着欣赏的眼光看广场上男儿练兵：“应是无事，毕竟，这些都不是新兵了，十万精兵，还是勉强凑的出来。”
    这年月，本该是个繁花似锦的盛世，偏生遇上王巍百年未见的“明君”周渊，亮着白牙虎视耽耽之中，南边又有“仁君”苗，凤的头上，又压着骄阳这位野心勃勃的老祖宗，四面楚歌之下能够撑到今天，与男皇的扶持分不开关系，是以，当她柄持着那点点天真，试图与领君联手成就一番功业之时，最终的结局便已注定。
    天真，女人最大的弱点，可是纭舟多么羡慕可以一直天真下去的女人，每次听到玄祥转述小梅说出的那些令人吐血三升的话时，她的心里都涌动着淡淡的妒忌。
    凤萧最近很忙，忙的如陀螺般旋转，是以见着纭舟一身闲适地模样就不快起来。以别扭的口气说道：“你就没什么事做？”
    她讶然望去，失声笑道：“怎么？你羡慕我啊？”
    他这才醒悟过来举动有多孩子气，不禁红了下脸：“我只是觉得你也该分担我的重任了，毕竟你现在是帝母，你知道我最近有多累吗？”
    “好啦。”她带着安慰的口气抚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低声说道，“这国事儿。我是插不上手地，你也清楚是为了什么。”
    他默然片刻。道：“那帮着奚南你总能做到地吧。”
    “你不怕我反了你？”
    他抬起下巴，带着几分自傲道：“你不会。”
    “哦？为什么？”她挑畔的笑问，他却没有回答，只在心里淡然道----因为你不屑，你所要地东西。并不在这森严皇宫里头。
    有时候他会恶意的想，赵谦死了，于是舟儿一生无爱，那可才好，既然他得不到，那大家都得不到好了！这种源于皇家高人一等地想法，却从未敢在她面前透露出分毫，因为他深知，如若透了出来。必会得到重重的嘲笑。
    “舟儿！”
    奚南骑在马上的英姿实让任何男儿都惭愧。压迫而来的力量感，毫无疑问的表明了强势。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吧？即使落在凤萧地眼里，也是如此耀眼，他并未发觉自己的脸色随着红发男人的出现而沉了下来。
    “你不该站在这儿，风大。”他把她拉上马儿，揽在怀里护着、埋怨道，“不然生病就麻烦了。”
    “久病成良医……”她话说了一半，被他瞪回嘴里，嘻嘻一笑，转头对着伫立马下的凤萧说道，“你该回去了，不然宫里人又该到处找你了。”
    吐出胸中郁积的气，凤萧收回凌厉的视线，疾步离开，并没有听见身后马上的男女对话：“舟儿，你不觉得凤萧象变了个人？”
    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靠进身后红发男人的怀里，微笑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目前是好地。”奚南语带保留，“可是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坏……就象着李凉一样，以前不也是好地，你们那时候居然连我都瞒着。”
    她哈哈一笑：“那是赵谦的主意，那事，知道地人越少越好。”
    “包括我？”
    “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同情赵谦的，不是吗？”她的话说出后，他便只有沉默，“所以说，连你也瞒最好，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他望着远处操练的兵士，“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还有未来。”
    两人正感慨这些不合时宜的风花雪月间，凤萧却必须得面对骄阳的怒火，这位越发衰老的妇人把拐杖在地上顿着响儿，叫喊之间却缺乏底气：“你今儿个如果不给我个答话，我不会放你走的！”
    “奶奶，请您把这件事交给孙儿来办……”
    敷衍的话被打断，骄阳高声骂道：“我给过你机会！你回报我的是什么！？这么久了你一点动静儿也没有，当我是老糊涂了不成！今儿个，你就立刻要给我把那个丫头除了！不然我今晚上就算死也不安生！”
    “奶奶……”虽是安抚之姿，可是话语里更多是不耐，凤萧保持着跪姿，不愠不火的说道，“您该相信我的。”
    “其他话不用说了！”拐杖凶狠的撞击着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今儿个不是我死了就是那个丫头死，你看着办吧！”
    凤萧终于厌了恭敬的姿态，他抬起眼来，失望的看向眼前的老妇，自从凤死了，她的心思好象失了依靠，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古怪，以前的沉稳笃定仿佛如梦一般，或者说，是他终于成长到能俯视她的地步，从前曾经仰望的一切都变的渺小，这也更生出他心中的一股子怨气来，从前的他，就是葡伏在这样一个进退失据的妇人脚下吗？
    他说话，声音平常无奇，如若以前的骄阳，肯定能看出异样来。只是此刻，她满面怒容的对着墙壁，似乎看也不想看贵为帝父孙子一眼：“奶奶，您觉得身体有恙了吧？”
    这句风马牛不相及地话令骄阳一惊，她急转身来。这才看见立于眼前的孙子那隐含怨沸的面容。听他一字一句的道：“奶奶，您需要静养了。”
    骄阳愣住。猛的明白过来，她胸中地气堵在嗓子眼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身地肌肉都在颤抖，关节处甚至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愤怒，作为一个上位者地愤怒。
    “你……”骄阳猛的大喊道，“来人啊！”殿偏门纷纷跑进人来。侍卫们丫环们静静站着，听老迈地主人颤巍巍的喝叫，“把这个不孝子给我拿下！”
    下人们面面相觑，持刃的侍卫们眼光触到骄阳之后立刻低下了头，听她继续骂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在干什么？还不快上！”
    砍过来的利剑一点也不快，甚至带着堪堪地犹豫，凤萧暗叹一声，抽剑挡了回去。那侍从煞白着脸倒退。击败他的不仅仅是凤萧的武艺，更有着整个凤汉森严的阶层权威。从小在所有人内心深处种下的“象腿锁链”。
    “奶奶，请您安份点吧。”
    这短短几个字，立刻便把她的骄傲击的粉碎！
    她的孙子，她一心扶持的孙子----或者说在她地内心深处是这样认为地，她爱着她的孙子，并且一直给予着无私地爱护---但是实际上的情况，却并不是她内心的折射，更象是一种讽刺。
    “你反了吗！？”
    “奶奶。”凤萧露出讽刺的笑容，“如今这凤汉，只有我对别人说反了的，没有人能对我说反了的。”
    骄阳面如死灰，张大了嘴巴僵在当场，看凤萧施施然分开包围圈，慢慢的走了出去，如若她此刻大吼一声，哪个侍卫反射性的递上刀子，恐怕，历史会再次改变流向，只是这一切都没发生，她只是静默的看他离开，颓然坐下。
    下人们渐渐退了出去，骄阳公主，天之骄女，自小，她的人生就处于天下的顶端，用着睥视的目光望着芸芸众生，直到那个男子走进她的人生，此时想了起来，仿若一场大梦。
    “骄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东西并非到了手，就会觉得幸福。”
    当时她还年轻，有着无双的美貌与尊贵的身份，听了这话只是冷笑，她把他安排进赵家，亲手许给了那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在几十年后，轻易的收获了甘美的胜利。
    他叫什么来着？好象是……慕容紫英……？那一夜，骄阳在追忆之中渡过。
    那一夜，她的时代，结束了。
    凤萧却没有察觉，或者说，没有察觉的必要，对他来说，骄阳已是日薄西山，而他才如朝阳初升，正是大好前程时，哪里去管旧人夜哭？
    纭舟见着一次，发现他就越发变的象十七王，只是少了那份肆意不羁，多了几份急功近利，有时，确实需要有人在旁边拉着他的缰绳，为他燥热的心降降温。
    “你凭什么认为苗誉就一定会与我们结盟？”
    “凭什么？”凤萧的眼神瞄到雷冬身上，努了努唇，“凭他们还不行？”
    纭舟没有辩驳，而是伸出手去摸摸身为帝父者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他一扭头甩开她的手，气哼哼的抿着唇表达他的不满，令她笑了起来：“好，算我错，只是我觉得你这个意图太傻了，你也不想想，苗誉当年能够打到那个程度，说退就退，他现在就会为了未来的还不一定到嘴的肉与你结盟？”
    凤萧喷了口气，以泄心中不满，听她继续说道：“况且了，王巍与大齐离得那么远，他就算分，能分得什么？你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幼稚起来？”
    她清楚，他并非幼稚，而是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急燥之下，问题就来了，正想着怎么进一步打消他的念头，旁边有个声音插嘴道：“我倒有个办法。”



 —捌拾壹— 常胜娘娘的蝴蝶

    纭舟与凤萧同时转过头去，满头大汗的奚南正从外面进来，美男是不错，可是要流出来的汗一样是臭的，要不怎会留下臭男人的“美名”？
    凤萧却是管不了这么多，一双杏仁眼都亮起来----纭舟曾经十分羡慕他这双眼睛，嵌在剑眉之下确实非常好看----就差伸手去握奚南的手，急问道：“何法？”
    “你不就是怕我们与周渊纠缠时大齐混水摸鱼吗？”奚南正眼都没看帝父一眼，抓起桌上的水壶便灌了个冰凉，心满意足后在他热切的目光下续道，“要结盟，让西北。”
    西北二字让凤萧眉头一皱，虽说一直以来，西北并未正式纳入凤汉版图，可是由于初秋狩猎的存在，已被默认为凤汉所属，前几年西北一败，北河大堤被毁，年年灌水泛滥，再加上许多人被奚南拐着跑了，西北已算名存实亡，只是大齐乘着凤汉与王巍拉拉扯扯之际，出兵占了这无人的地方，只是也不修堤坝，也不还耕，就荒在那里，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在想我们把西北送给他。”这话让凤萧的眉头再次挑了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能够得到五两，谁也不愿意丢掉半钱，没人会把利益拒之门外，多多益善才好，“他们也不修整西北，不就是在等我们的态度吗？苗誉是仁君，可不是个糊涂君主，大概是觉得我们与周渊之间，总会有个结束吧。所以他在等我们的表态。”
    凤萧不言不语坐在一旁，纭舟对着奚南又打个眼色，后者眼神里透着不满，她噘了噘嘴，作个扭捏的姿态。把他骇地一身鸡皮疙瘩。无奈之下又劝道：“其实你想想，一个西北。与王巍相比，哪个重要？你不仅要给他西北。还要大张旗鼓，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不仅与他结盟，还要给他西北。”
    “苗誉又不是傻的。”凤萧开了腔，炙热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说话间也多了份笃定，“西北何时纳进凤汉之下了，凤汉又怎么能给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若我们这样给了，他必不会接。”
    奚南眼神飘到纭舟身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可尽了力了，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写”完，便拿起桌上地茶壶施施然出去了，换在从前。把纭舟和一个男人单独放一起。除非是不得已，不然绝不可能。如今，即使心中仍然妒忌，却也不会和从前般莽撞无谋，有时候，这个在战场上的谋将、战场下地君子，偶尔也会把一些小把戏留到夫妻之间，令作妻子的哭笑不得。
    纭舟与凤萧大眼瞪小眼一阵子，干咳几声，道：“其实，也未必一定要言明就是了，双方心知肚明就行……”
    “心知肚明地话，他们如果撕破脸皮也很容易，反正凤汉、王巍和大齐之间的盟约也结了不少了，撕的也不少。”
    凤萧语带不屑，纭舟却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她不擅政事，此时唯有干瞪着眼，他看了后叹口气：“算了，你也是个没脑弯子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什么时候连凤萧都可以说她没脑弯子地，十七王还差不多！正想反驳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扶着门框的模样英俊又潇洒，说出来的话却惆怅的让她想登高望天：“我们相处的时候也不多了。”
    只此一句便让她定格，默默坐回位子上，看着黑色剪影宽肩蜂腰灼印在眼底：“王巍之后，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吧？我和奚南之间。”
    一张天下第一的旧椅子，和一支亲手打造的银簪之间的争执罢了，无趣的很。
    她很想这样说，只是吐出口地话仍旧妖情地让她也觉得不可思议：“无所谓选择不选择，你们不一样。”
    “或者说。”他转过半个身子，阳光踱出英挺的侧脸，“我和奚南一样，那个不一样地，已经不在了。”
    她习惯性的耸肩，他咧开嘴角，笑不露齿，潇洒转身，她再度趴上窗棂，把大脑放空片刻，突然想起许久没有做过的祈祷，前世记忆已模糊如泡水的照片，此时再翻出来晾晒描绘一番，接着在心头说道：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JK罗琳阿姨后翌大神好莱坞编剧……以及赵谦，请保佑我佛挡杀佛，神挡杀神，请保佑我所爱的人及爱我的人平安归来，请保佑周渊出征前滑一跤摔断腿，请保佑！
    第一次，她在祈祷时虔诚的低下头，阖上眼睛，无比诚心。
    纭舟期盼的周渊摔断腿消息没有传来，反倒是军情紧急的折子摆满了凤萧的案头，层层叠叠的能垒座塔，她甚至兴致来了用作逗“天倩”的玩具，令下人们吓的半死。
    青女边舞着长袖，边踱着小步儿一摇一摆的过来，吹落沿途所见的叶子，再带着一股子寒气催着凡人穿上衣服，当凤汉废除初秋狩猎的消息传来时，南方的大齐仍然能随处见着光膀汉在大街上乱窜。
    苗誉听着年青臣下一字一句说出消息，满脸横肉的双颊舒展到极限，咧开嘴角对着那年青人招招手，待他跑到旁边问道：“你说，凤汉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臣觉得是实力不济，打不了仗了，所以，臣觉得我们该乘这机会，大举进攻……”
    年青人的唾沫离着苗誉的脸只差那么一个手指的距离，接着便再次被赶了出去，临走前仍然大声叫道“灭凤屠巍”的口号，引得人人侧目，老皇帝叹了口气，吩咐下人们上水果，一边往嘴里扔一边说道：“给我去叫那个什么……就是跟我那不成气的儿子关系最好的家伙来，那家伙在哪呢？”
    “在牢里，陛下……”
    “行了，关了年把也该出来透气了，叫他来见我。”
    庞大的身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苗誉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该过两年好日子了……死小子就不知道找个女人给我生个孙子啊，不成器啊！”
    当大齐使节到达的消息传来时，苗照例前往观看，没想到一见之下激动不已，差点当着大殿上扑过去，宴请过后两人还私下会面，据纭舟观察，雷冬好几天都臭着一张脸，最后也不知怎的和好了，令她少了一个乐趣，至少，大齐一改数十年的高姿态，主动结盟，算是另一件喜事，凤汉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临战准备也一天比一天紧张，当周渊兵发的消息传来，倒是没人会觉得意外，甚至有人说，这次是最后决战了，当然被别人鄙视了----王巍不灭，何来决战之说？
    在准不准、要不要纭舟去前线这件事上，所有与她亲近的人都默契的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柳香为她准备好草药，几麻袋的重量让人以为是搬家，况且他还要带领战场医疗队，这也是他一直致力于推广的事。
    奚南太忙，忙到只能送过来一套软甲，并且留下口谕：“敢在战场上不听我的就以军法处置你，首要一条，软甲十二个时辰不准脱！”“跟你在床上时呢？”“也不准！”
    玄祥要去，被纭舟强力阻止，他固执在她房门口呆了几夜，声称如果不让他去他就绝食，倒是越来越会撒娇，最后还是李凉说情，她才松了口。
    李凉，却是一众人根本无视的，就连纭舟也问都不问，他抗议时，她才讶然道：“你不去？这么好的机会看这么有趣的事，你居然不去？”于是他败了。
    而凤萧，则在一开始便决定了留在奉天，他不能走，也无法走，比起前线，坐镇后方才是他的职责，即使三军齐发那天，纭舟都没见着他的面，骑在马上左右张望，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不由有些失望起来----好歹夫妻一场唉！
    小鹰一声呼哨冲上苍穹，纭舟对着李凉养的这只小鹰极为唾涎，几次想抢了过来，没想到小家伙极为忠烈，对她的威逼利诱一概不理，无奈之下只好肉痛的放弃。
    此时看得兴致来了，她一夹马腹，追着小鹰的翅膀向着前方狂奔而去，风儿刮过时，她兴奋的象个孩子，想要大叫“Imqenofthworld，笑声染满一路，令气势昂扬的出征队伍都看了过去，是谁家儿这么大胆？军中，不知何时流传起一个传说，只要在出征前，见到前方出现一只红蝴蝶，就一定会赢得胜利，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何时开始有这个说法，有老兵说是真的，还赌咒亲身体验，也有新兵渴盼见识一次，但是，谁也没有见过所谓的红蝴蝶是什么样，而且，为什么是红蝴蝶？
    那些知道的人，却都保持着沉默。
    此时，他们直起脖子，湛蓝天空下，有一抹红色正随风飘动，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只蝴蝶正展翅飞舞，新兵傻傻的张大了嘴，老兵惊喜的叫了出来：“红蝴蝶！”
    一点点声音传播开来，最后变成莫名其妙的欢呼，谁也不知为什么欢呼，只是被身边的人感染，跟着眉开眼笑罢了，纭舟看着小鹰飞翔的方向，东北----周渊！


 —捌拾贰— 圈套

    东北之于西北只是一字之差，在气候地理上却是差了许多，高山深林，广田阔河，周渊祖宗选的这片地方确实不错，除了气候严寒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只要愿意动手，人勤快，在哪里都可以生活下去，比如那对林中小木屋的夫妻。
    纭舟骑在马上看天色，道：“也不知他们还能不能活下去，这兵荒马乱的。”
    听到这句幽幽叹息，李凉笑：“什么时候你也开始悲天悯人了？”
    “偶尔。”她耸耸肩膀，发现最近这个动作使用的越来越频繁，“奚南的先锋已经要到了北河了吧？”
    同时抬头看天上小鹰，不知它是否见到远方的前锋，如他们所料般，奚南此时正站在北河边上，看着兵士们架起浮桥，他不想选择山海关渡河，当年跟着使团曾经走过的城市最为合适，不知为何，周渊并没有在这儿布下防兵，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烟，连只飞鸟经过能听见振翅声。
    “奚将军。”这声音令奚南皱起眉头，带着警惕的眼神看过去，李嵬仍旧死板着脸，漠然说道，“您是否觉得有些诡异？”
    他以公事的口气回道：“如果没有诡异才是奇怪吧。”
    “奚将军高见。”这句明显恭维的话被李嵬说的干巴巴，“只是为何不分兵两路，山海关那处听闻羽公主当年曾单人破关……”
    “当年不比如今，况且当初我们是从王巍回来，这次是从凤汉过去！”
    李嵬自动请缨参加远征。凤萧立刻准了，这位几朝功臣、无敌厉鬼，在整个朝中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值此朝政空虚之际居然自动请缨出征，真是了了凤萧一桩心事。奚南却为此遭了殃。一路上时时被背后刺过来的目光弄地心绪不宁，虽是总算压住了那份冲动。但对着宿敌仍然避之不及。
    “我并无意与您对抗。”李嵬说着，硬扯出一点笑意。奚南呆愣当场，实是被骇住，“李某一生征战戎马，刀下冤魂无数，而能以一已之力逃脱的。只有您一人，实在令李某手痒不已，只是一直在朝为官，没有自由，如今实是乘着这机会，出来透透气而已。”
    “你是想以下犯上吗！？”
    听得奚南厉声喝斥，李嵬继续扯开僵尸般的笑容：“非也，只是万一您死了，那我不是一生也没机会与您再续前缘了？所以在此跟来。是要保您不死啊。”
    在奉天李嵬就找了无数机会想要与奚南一决胜负。只是一直被避开，是以无奈之下跟来了东北。也算是个“痴心人”了，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令红发战神不知该做何表情，干咳一声道：“李尚书不要说笑。”
    “非也。”李嵬敛去笑容，直道，“李某不喜诳语。”
    奚南盯着他半晌，最终还是毛骨悚然的扭头离开，不过一路上李嵬提的建议倒是句句在理，管着手下地队伍也是井井有条，按照纭舟地说法“他那万年干冰往哪儿一放不是杀倒一片哪”？
    一直到桥架好，也没有出现王巍的一兵一卒，奚南紧张地看着部队渡河，三天过去后，他们站在王巍土地上，迎接他们的只有秋风。
    过了河不远便是淄城，以往地岁月中，这儿不知遭了多少次战争的蹂躏，每一寸城墙上都曾洒过热血，每一寸土地中都埋过白骨，淄城的百姓夜起时看着窗外鬼火点点都视若无睹，更夫曾经碰到过鬼魂夜过而无所谓。
    凤汉的人称淄城为“鬼城”，也是防卫最为严密的一城，城墙为内外三层，高大硬实，上有箭孔，内有空间可储物歇兵，每一次凤汉王巍之争，这儿总是会堆上无数男儿性命。
    而迎接奚南地，只有一座空城。
    城中的每一户都空荡荡，路上有时还撒着米粒杂物，可见走的人有多么匆忙，牛羊马猪全部不见人影，水井全部堵上，要么撒入秽物，奚南听完属下回报，不由叹了一口气，那薄薄的气儿还在空中未消散，一滴雨水便落在了他的额上----下雨了。
    秋雨连绵，这季节并不适合出征，冬天不久将至，凤汉离王巍长远，补给粮食消耗巨大，周渊坚壁清野，本以为在北河边上会先打一仗，谁知就这么过来了，奚南心中不详预感渐强。
    “奚将军，进屋避雨吧。”
    苗赶来喊道，两人进了旁边的大屋，天井里嘀嘀嗒嗒象漏了天，奚南也不禁愁眉苦脸起来，心中对周渊的打算摸不清楚，难道说想把全军引进去一网打尽吗？
    信步走进小院中看天，阴沉低压，雨势不大，只是滴滴落落的不得停歇，他无意识的低头看井，院中小井该是这户人家平常取用，井口地青石上有着深深地数道勒痕，放眼望去，黑沉不见底。
    奚南总觉得哪里不对，又盯着井底看了半晌，再把苗叫过来：“你看这井有何不同？”
    “不同？”苗茫然盯着看了，“没什么不同啊。”
    他犹豫半晌，对侍从兵道：“去叫个出身北边的人来。”
    不一会儿进来一人，年过百半，精气神足，剃着平头一身瘦肉，十打十地老兵油子，倒没有半分胆层，堆起笑容道：“将军，叫小人来？”
    “你来看看这井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小平头盯着瞧了半天，摇头道：“恕小人眼拙，看不出…周围人一起围上来观察了半晌，都说不知何解，奚南也觉得是否自己心情过敏，苦笑一声说道：“行了，没什么奇怪的都散了吧。”
    小平头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居然安慰起奚南来：“将军，您甭担心，这儿我老王来过许多次啦，每次都拖着这把老骨头又回去了，这井啊，您要看得不爽，就填了，反正这么低的水位，也用不起来！”
    奚南一怔，如拼图的最后一块拼上，对着身边侍从兵吼道：“出城！全部出城！”却是为时已晚，城门处传来轰然声响，等到几人过去时，地面上突现的黑洞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他来不及去救人对着外面的人喊道，“全部出城，找李将军去！”
    此时他最庆幸的是李嵬还在城外，却不知李嵬也遇到了麻烦。
    周渊手下有一将周方，与凤汉的厉鬼尚书并称二鬼，喜黑衣，又是个黑面，人称“黑阎王”，对着周渊忠心耿耿，恨者称之为“黑狗”，可以掩不去对他的惊惧，不过李嵬倒是对此人听闻已久，却阴差阳错一直没有交手，正收编士兵时，远远见着黑色旗帜上的红色周字疾弛过来，不由大笑三声，把周围人吓的不轻。
    “好，奚将军没机会，来个黑狗也一样！”
    王巍兵士从左右杀出，先前也不知躲在哪里，步兵阵疾而不乱，李嵬一边指挥着，一边纵马在阵前徘徊找着机会，前排兵卒接触之后，他才下令弓箭手准备，凤汉的弓箭手自从三年前纭舟一役后，已经成了宝中之宝，虽说王巍大齐也偷了不少专利过去，可是到底没有凤汉这么详细。
    没有发明火药飞机，复合弓配算是纭舟来这一世的小小贡献了。
    弓箭手之后，终于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几千人大混战的场景壮观是壮观，可是对指挥者来说就不那么好了，两军阵线犬牙交错，可能你杀光周围人一看，自己已经到了敌军内部。
    李嵬好人单挑，自个儿挥着刀左突右闪，他未带随从，又没穿亮衣，再加上旗号打的是奚，一时之间居然没人发现他这条大鱼，他就这么着剑走偏峰向着敌阵掠去，找了一阵子后总算看见骑在马上吼得声歇力嘶的周方，那付黑脸，想认错也难。
    不及多想，李嵬当机立断挥刀砍杀过去，等到了周方面前，黑阎王才发觉左边杀气，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具尸身向着他砸了过来，低喝一声一拳击过去，尸体掉落之后，迎面而来的是李嵬的刀锋以及干瘪的问候：“久仰大名，黑阎王！”
    城内的奚南在见着人退出城门后，转身问苗道：“还有没有其他出城的路！？”
    “北门。”苗还未想清楚出了何事，只是敏感的觉察出入了圈套，毫不犹豫的飞身上马，几人一路飞奔，不想走了几步，又是轰隆一声，地上的黑洞如突显的怪兽巨口边人带马吞了。
    “到底这是怎么了？”
    苗的话没人答他，奚南急声道：“弃马，我们用走的。”
    黑云聚顶，天色越暗，几人仗着武艺精尽，沿着路上没命儿的狂奔，奚南间续讲道：“他们大概是在城下挖了通道，一条又一条的，本是想着我们全入了城再玩什么花样吧，谁知城门那儿就塌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北门那儿定会有诈！”
    苗想阻止奚南，不想反被拉着往前走去：“有诈也得去，我们人少，又没骑马，打探清楚再……”
    他蓦然停住话声，众人同时看向南门，那里传来了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奚南脸色越发冷硬：“我们快。”
    纭舟似乎听见奚南的声音，奇怪的抬头望去北方，他们已停下脚步，不久之后便会到达北河。



 —捌拾叁— 小木屋

    雨越下越急，不久后就变成瓢泼大雨，一瓢接着一瓢的倒了下来，奚南的视线模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聚功双目望着远处，大声道：“还有多远？”
    苗来过淄城，直起身子看了看应答道：“快了，前方塔楼处便是！”
    “塔楼？”
    奚南喃喃道，顺着苗的手指看去，远远的一处高大黑色建筑挡住了视线，大雨中看不真切，此时他唯有祈祷敌方也被大雨扰了视线，几人偷偷摸摸的潜了过去，躲进最近的房屋中，观察着情况：“要不，奚将军，我们先行去吸引注意力，您乘机突围。”
    “就你们这几个人撑不了多久。”奚南看着城墙上走来走去的巡逻，有些无奈的把眼光投往别处，“还有没有别的门可以走了？”
    “没有了，将军，我们拿到的地图上只有这两个门。”
    奚南皱紧眉头，叹了口气道：“我们等，不能硬冲。”话音刚落，后方传来的震天欢呼又让几人面沉如水，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着南门的方向，李嵬如何了？
    此时奚南所关心的南门正被一片血雨腥风所笼罩，凤汉骄兵都知道，李嵬外号“厉鬼尚书”，但许多人并不清楚这位“尚书”的能力，时至今日，才明白，“厉鬼”二字并非虚名。
    当他的刀砍落“黑阎王”脑袋时，狂涌喷出的鲜血把他从头到脚染了个通透，此时靠近他的人。却都听见一连串低沉地笑声，如同从黄泉中传来，即使如此，他的脸上仍找不到一丝笑容，如同戴了面具般巍然不动。
    他往左方迈了一步。那里的王巍之兵俱都觉得心肺一冷。似乎被恶鬼缠上一般，有些经验轻的。当场就扔了手中的兵器转身奔逃，有些老兵此时却反被激起火气。一握刀剑吼着冲了过来，却被他借力打力攻击其他人，几番下来后，他地身边已不剩多少站立之人，周围地土地上红褐漫延。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还有谁？”
    这句低语骇地王巍士兵们呼吸骤停，不知是谁先发喊一声，恐慌的情绪传播了开来，以李嵬为中心地人四下奔逃，有心人乘机大喊“王巍败了”、“主帅被杀”之类，不多久，南门边的混乱渐疏，王巍虽是炸营，但被突袭的凤汉一方。也无力再追。
    事后李嵬点兵。这支先锋军经此一役便损三千，先锋主帅奚将军下落不明。南门那儿地上黑洞洞的地穴阻挡着他们进城的道路，而攻城器械仍未到达，此时地李嵬，做了另一个纭舟事后觉得后怕不已的决定----翻城墙入城。
    这个选择救了凤汉，救了奚南，也救了纭舟，他们沿着城墙一路杀过去，北门那儿果然有着伏兵，原本仗着埋伏阻截逃散的凤汉败军，没想到被这样一冲，便四散逃去，淄城落入凤汉之手----或者说，周渊送到了纭舟手上。
    当奚南知道了南门经过后，再看见李嵬时，郑重一礼：“李将军不愧是为沙场老将。”
    “哪里。”李嵬冷淡的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狂热的光芒，“奚将军还请保重身体，李某非常期待将来与您的相会。”
    “……自然。”到此地步也没有不应之理，奚南虽是心生不快，仍是应了下来，暮色将至之时，纭舟的中军终于到达，听完前述之后，她坐在位上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如若李嵬不是当机立断、如若奚南莽撞冲关，现在她所见着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一想到这个可能，纭舟端着茶杯的手就不由微微发抖，直到柳香接过她地茶杯，才惊觉自己失了常态，吐出一口气后，对着李嵬慎重地道：“李将军临机应变令人佩服……也感谢您救在下夫婿一命。”
    她行礼，满屋子人自然也要跟着行礼，李嵬坦然受了，并无任何惶恐之色，这样的臣子必然令君主们又爱又恨吧。
    待他离开后，纭舟沉默片刻，突然对着红发男人吼了一句：“你成心整我是吧！？”
    奚南露出个安抚地笑容：“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什么叫没事！？”她越发恼怒，皱起一张脸叫道，“不是说好到了这儿先行扎营的吗？谁叫你入城了？还说什么军令如山！你这算什么？”
    “要说令，我才是主帅。”他微微扯开嘴角，见她气势一窒，“不过我当时是冲动了，还请羽公主责罚。”
    她听他语带调侃，不由的恼羞成怒，柳香见势不妙，知她发起火来几个也劝不住，急忙把外人撵了出来，帐内只余自家人也好计较，雷冬偷溜去见了苗，只剩天暮在外面听自家小姐狮吼，心里感叹道：奚爷也越来越坏了。
    凤汉大军的动势绝无可能瞒过周渊，尚金已然飘雪，裹着皮衣大袄围着炉碳，他是个喜欢享受、也很会享受的人，斜倚在龙座上的姿态威严俊美，令身边的侍妾也眼波流转，看红了脸。
    “淄城被破？”一边吃着身边女子纤纤素手剥开的坚果，一边对着坐下的暗卫说道，“那本来就是座破城，给他们又无妨。”
    “恕小人愚钝……”
    他嘴角上挑几分，道：“你想问为什么放他们进来对不对？”
    “是，毕竟已近入冬，此时劳动民众。”
    “这样子不好吗？等他们粮尽弹绝，又归路无处时，正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周渊舒展了下修长的四肢，活动了几下脖子，“冬天，不宜远行啊。”
    跪着的人不敢再说什么，与苗誉相反，王巍大臣们时时紧绷着神经，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恼皇帝，这位明君虽说在民间有着极高的声誉，但对于身边的人，从来不会假以脸色，杀伐决断间干净俐落，不讲情面，如若换了别人来做这个皇帝，早不成了，却是他一直做了下来，还越坐越稳，原先在登基前预测皇帝“性狠不仁”的大臣们，只有整日里捧着脑袋讨生活，提心掉胆。
    “唐冰。”
    随着周渊的声音扩散开去，不一会儿，有着月牙般弯弯眼睛的男子出现在他身前，虽是在这黑暗阴森之地仍旧带着阳光般的笑脸，笑嘻嘻的与王巍统治者打招呼：“主人，我回来了。”
    周渊难得的露出温柔表情：“玩的如何？”
    “还不错。”他摇了摇头，“只是那个丫头没我想象中那么好玩。”
    “怎么说？”
    他径直走到周渊坐下，拣起侍妾盘中的果子扔进嘴，含糊不清的道：“太无趣了，她和那些缩在山洼洼里的妇女有何不同？一路货色嘛……”
    被抢了食物的男人挑高眉毛，问道：“你这样认为？”
    “确实如此。”唐冰露个呲牙的表情，“一点野心也没有，整天就想着过小日子，后来他男人死了，这才打起点兴趣来，无聊死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去掺和这趟水了，还害得我花那么多功夫把赵家那个女人给找出来，忙死我了都。”
    周渊听得他这话，再看他憋着嘴一付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得了吧，在外面玩的舒服吧？比我这宫里舒服吧？”
    唐冰咧开嘴嘿嘿一笑：“哪能啊，主人这儿永远是最有趣的。”
    “最有趣也不能呆，你给我去大齐。”
    “大齐？”有着阳光笑容的青年呆了呆，“这时候叫我去大齐干什么？”
    “送信。”
    捏着周渊递过来还带着体温的信，唐冰看了半晌，刚想问些什么，却被他一声“你可以走了”堵了回去，抓了一把果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他问道：“怎么？”
    “没什么，我走了。”唐冰咽下了到嘴的疑问，转身离开，他的背后始终定着一束目光，来自于王巍最高统治者。
    在途径当年路过的小林附近时，纭舟开了个小差，带着李凉绕去小木屋，一路上跟他讲起以前的种种过往眉飞色舞，引得他万分好奇，只是到了地头，却是一片静悄悄的了无人烟。
    她踌躇着推开门，屋内一切如常，却是物是人非，灶上厚厚的灰尘显示主人已离开许久，她绕了一圈，又走到另一间偏屋，打开门后，回忆扑面而来，她呆了半晌，才被他的一声“该走了”而惊醒。
    也不知那对小夫妻，是逃走了，还是被抓了回去……
    沿途所见俱是焦土，王巍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粒可吃的东西，天气渐寒，越往北走，越是行路艰难，奚南担心粮道，下令暂时扎营，纭舟计算着日子，距离尚金之地，只余不足短短十天，却一步也前进不了。
    况且，王巍原先被探明的大军，到底被藏在哪儿了？



 —捌拾肆— 围魏救赵

    “另谋他法吧。”
    十天，吃粮喝水，十万大军在这儿吃喝拉撒，硬生生把鸟不生蛋的地方弄成了个小城，奚南坐在帐中，皱着眉头看帐外小雪，说出这句话来时，纭舟顺着眼光瞧过去盯了半天，懒懒的活动了下胳膊，道：“要不，我们可以选另一条路，大军在这儿，分兵去尚金？”
    “去了又如何？”奚南瞥了她一眼，“难不成几千人打尚金？”
    “几万人够了吧。”
    “几万人？”他撇了撇嘴，“你弄个天上的云，把我们都载过去？”
    她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云没有，可以从河上走嘛，以前我们走过的，那个小木屋。”
    “哪里来的船？”
    看他狐疑的表情，她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脑袋也被冻住了吗？这时节河上已经结冰了啊！”
    他恍然，又想了半天才慢吞吞的道：“我突然想到，难不成周渊的大军是躲到那里去了？”
    几人又议论些什么，却都说不出个究竟来，互相看着对方一付愁眉苦脸，这样子下去，怕不是要空着手打道回府，被天下人笑话，劳师动众花粮滥财跑到这儿来，就拿了一座空城便灰溜溜的跑回凤汉，脸面还不是丢光了？
    然而，几天后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们的心往深渊沉了下去。
    几天的阴雨小雪时断时续，幸好已做足准备，兵士们都穿得足暖。还没出现冻死，但个别的冻伤案例不可避免地，纭舟不由有些后悔，应该在早几年开始特别的针对训练，也不至于现在落到这个田地。奚南哪里也不准她去。害怕她生病，只能无聊的在炉火边看单调的景色。正想着天倩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急速的马蹄声传来。打断了她地思绪。
    大汗淋漓地信使带着满身汗臭味跑进了帐子，跪下上呈书信，大声道：“王巍大军突破了山海关，已入凤汉境内！”
    奚南刷白了脸色，急急展开信件一阅。只有两个狂草般的墨字：速返！冷静下来后，尽管拿着书信地手还在微微颤抖，仍镇定的吩咐信使下去，抿着嘴坐在位上考虑。
    纭舟静立一旁，她知道他此刻需要地是安静，而不是她的建议，果不其然，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眼中恢复清明一片。对着帐外喝道：“传令下去。明日开拔，目标尚金！”
    等帐内只余他们几人。她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凤萧能挡住的，不会有事地。”
    话虽如此，她的心儿也怦怦直跳，亲人、爱人、女儿，她的一切都在后方，受着兵战的威胁，而她的目标则在前方。
    十天，这是一条生死线。
    第二天开拔时，军中显然已经听闻风声，有不少将官跑来上言为什么返回救援，更有不少士兵们大闹着想要回凤汉去，毕竟那里有他们的家人和财产，他们要回去。
    奚南带着随从走至最喧哗的军营中，与那闹事的人四目交汇，虽然有着些微的怯意，那人仍旧梗着脖子，与云泥之别地大将军对视。
    “以下犯上，二十军棍。来人！”
    奚南地声音不高，足以震撼人心，士兵们看着那叫嚷的同伴被拖了下去，军棍落下时人人脸色苍白，直到打完，那人如烂泥般瘫在地上，都无人敢出声。
    “我地女儿在奉天。”奚南含着内劲的声音在空中扩散开来，似乎有着奇异的感染力，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山高水远，等我们回去，他们估计早满载回到王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去尚金！”
    尚金二字出后，士兵们的眼中重新亮起光彩，听他们的红发主帅继续讲道：“只要我们攻下尚金，进入凤汉的军队自然不战而降，我们早一天能够做到这点，救回我们家人的机会就早一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的路好走。”
    没有毫言壮语，没有高声煽动，充满了生机的情绪替代了绝望与狂燥，奚南转身离开后，营中响起一片呼喝之声，所有人都铆足了劲。
    纭舟的眼含忧愁，可是只默默的骑上马，反听他来安慰道：“没事的，凤萧能挡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王巍虎狼之师如入羊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凤汉境内烽火四起，各地江湖人士结成抵抗之兵，百姓流离失所，千里奔逃，而由着丘元村传来了最坏的消息。
    已撤勿念
    短短四字，纭舟却看出背后的凶险，周渊显然下了命令，特意分兵去丘元，走动的声音惊醒了她，揉起布条不想让奚南看见，却被抢了过去，看完后，他沉默片刻，道：“你是不是要回去？”
    她深吸口气，抑制住冲口而出的那个“是”字，摇了摇头：“我们赶紧吧。”
    天气晴好，路上却都结了冰，大军速度不减，直奔尚金而去，人人都知道，他们早一天到达，身后家人的危险就少一分。
    七天后，凤萧再传消息，那信使显然一路狂奔而来，不知是遇上了野盗还是王巍士兵，也不知怎样闯过来的，身上处处带伤，脸上还混着血泥，见着奚南便下跪用变了的声音叫道：“奚将军，请您返军吧！”
    “发生何事？”
    奚南试图安抚信使的焦燥，他的声音仍然含着惊恐：“王巍一军急行，毁了村子无数，帝父结军于河城。死守七天，堆尸城塔，厉将军、王将军战死，河城几度被攻破城门，又被我们抢了回来。恳请奚将军尽速撤军！不然为时晚亦啊！”
    “他们哪里来的补给粮食？”
    信使立时流下眼泪：“都是抢的啊！奚将军。他们一路上抢光了所有地食物，杀光男人。还……”
    还字之后说的话不用明言，纭舟的指甲紧紧掐进手心。
    那信使的泣血恳请仍然被奚南挡下。在把那人拉下去时，仍嚷叫不休，令人心悸，纭舟在他开口前温柔搂住他，用这无声的姿势支持着她地爱人。也是支持着她自己，他把下巴搁在她地头顶，深深叹息。
    一路上遇到的抵抗极少，纭舟担忧地望着天空，害怕会再下雨，雨没有下，接踵而来的却是另一个致命地打击----断粮，粮车已经数天未至，不知是凤萧故意。还是无以为继。大军断了粮，人不能不吃饭。饿着肚子是不可能打胜仗的。
    当尚金的城墙映入纭舟的眼帘时，粮官的话也如冬天般冰冷：“尚余三天口粮。”
    三天……仅有三天。
    纭舟听到这消息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心脏重新恢复跳动，她紧紧抱起双臂，似乎这样可以聚集一点温暖，当见着奚南时，却不知怎样开口，还是他先笑道：“没粮了是吧？”
    她现出苦笑，点了点头，他吐出胸中地浊气，道：“周渊这是疯了……”
    “是啊。”带着仇恨的眼光望向尚金高大的城墙，“真是疯了……”她的心中很不解，周渊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当天的晚餐自是引起了士兵们不满，这么冷的天气还填不饱肚子让人怎么过？在抗议之后不久，热腾腾的粮食发了下来，可是不久之后主帅说的话却让他们心中一冷。
    “这是最后地粮了。”夜风中奚南地话传的不远，可是足够他们听清楚，不安悄悄弥漫开来，“我们现在回去，也只能面对一片焦土，我们身后，没人再给我们送粮了，而我们地前面……”他顿了一顿，含着压抑怒火的话语吐出，“……就是毁我家国之敌的老巢。”
    黑夜之中不断有眼睛闪起希望的火光，看向灯火辉煌的尚金，冬夜中似乎一头沉睡的怪兽，可是他们却毫无惧色。
    千里之外，一名肩膀中箭的小兵从恶梦中惊醒，他白天接到了消息，出身的村子被流寇所入，家人不知所踪，他挂念着家中的妻子和孩子，心神不宁跑错了位置，受伤退了下来，此时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跑到外面吹了会儿冷风，头脑才清醒过来。听上面的官儿说，过不了多久，远征王巍羽公主的大军就会回来了，就能驱走这些野兽，一想到这些野兽们的暴行，他就觉得全身发凉，再也在外面呆不下去，急忙钻回屋中。
    河城已经成了战场，每一寸土地和城墙都是争夺的目标，如果河城被占，过不了多久王巍大军就会沿河而上，直扑奉天，为了凤汉他们必须要战斗，可是对他来说，战斗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他的家不在奉天，他只想保护他的家庭而已。
    他蜷缩在硬冷的床上，过了没一会儿疲惫袭来，迷迷糊糊中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他却没有跳起来，这样的声音已经听了七天，天天都在响起，也不知道王巍的人是什么做的，不分白天黑夜的攻城，这样冷的天气里居然赤膊就爬上城墙，虽然推下一个、二个，但接着还有更多的爬上来。
    恐怖……
    他的肩膀被猛摇了一下，睁开眼睛，立在眼前的正是他的队友：“快起来，北门要破了，将军下令所有人都去！”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肩膀传来隐隐的钝痛，队友摇了摇隔壁铺上的人，却沉着脸往外走去，他问道：“不等他吗？”
    “他死了。”
    士兵麻木的脸上掠过一阵无形的伤痛，他呆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返了回去，用薄毯盖上隔壁铺上不知名伙伴的脸，接着，勿勿跑了出去，边跑边望着东北方向，希望羽公主所带的大军早日来援。



 —捌拾伍— 援军

    攻城战从早晨开始，奚南和纭舟亲自站在阵前，以鼓士气，双方的撕杀并没有展开便结束，看着前锋阵被墙上如雨下的箭支射倒，作为主帅的他们心头却没有半分波动，只有玄祥虽说默然无声，眼中却透露出几分激动，柳香正忙着救治伤员，李凉则呆在她的身边，不肯离开。
    “火攻吧。”
    纭舟的话得到了奚南的赞同，上万弓箭手和投石发出的火蒺粝从天而降，城墙上当然早就没了人影，他们所希望的城内失火情况并未出现，城高、粮足、天寒、有雨雪，这样的城，要怎样才能攻下？
    纭舟不知道，奚南也不知道，他们唯一的期望只有对方兵少，可是这样的城，即使兵少，也足以抵挡了许久，他们无粮，没有吃的，即使现在回转返家，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去，一想到这里，心头的沉重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出。
    中午休战之时，城内传出的阵阵香味诱人嘴馋，就连纭舟，也只有一个馒头而已，这还是奚南硬截下来给她的，听着其他人的空腹大合唱，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味同嚼腊。
    下午的攻城战一如从前，毫无起色，奚南一直立于阵前，士气高涨也抵不过城高天寒，血迹渐渐在霜冻的城墙之上划出鲜艳的痕迹，那城门却始终撞不开，弓箭手的掩护之下一度压上去的士兵们又退了回来，徒留下数具尸体罢了。
    至此时，李凉的发言。对纭舟来说，是意料之中了：“我从以前你们逃出来地路线进城内，这城墙还难不倒我，虽说大军进不去，我一个人进去倒不难。”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进去行刺周渊。”
    她一瞪眼。引他笑起来：“当然不是。只是烧粮罢了，如此双方公平竞争才对。”
    她为他那句公平竞争失笑：“公平竞争？你还真会说。你知道在哪烧？你一个人，别没烧到该烧的地方。反而把自己埋里面了。”
    “我只能希望周渊没把放粮的地方换了，毕竟是几年前的老情报了。”他淡然一笑，“玄祥给我带路，你呆在中军应该没有危险。”
    她点了点头，又听他说道：“这大概是我为这红尘俗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微笑如水。她道：“那我要代表红尘中人感谢你了。”
    他嘴角上翘，划开个灿烂地微笑，她从未见他如此笑过，一丝不安掠过心头，正欲说些什么，他却已经离开。
    晚上时，奚南下令把剩下地粮食全分给士兵们，将官一律啃树皮食雪水，此举虽说杯水车薪。但对于凝聚士气来说必不少。纭舟把馒头塞回他的嘴里，怒吼着“你不吃我就自杀”。最终她和柳香、奚南三个人分食一个馒头----当然，要比普通地大一点。
    风刮过帐外，肚饿的人更觉饥寒，他们地思念乘着北风，一路南下，河城之中，梦中小兵被震耳欲聋的声音吵醒，僵硬的爬起来，觉得全身酸痛不已，奔出屋外，城门那儿冲天的火光也激不起他的紧张，按着原本地步伐跑过去，同屋的伙伴换个不停，只有他还活了下来，有时候，他真觉得是被恶鬼附了身。
    还未跑至城门那儿，便被扑面而来的浓咽呛的咳了起来的，跑去河边才觉得好过的多，不一会儿有人拿着桶跑来，许是打水去救火的，却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站不起来，他顺手拿过桶，担起水向城门跑去。
    不知王巍的人用了什么法子，整个北门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四处都是叫嚷的人影，也不知是敌人还是火情，他把水倒进最近地一小丛火苗里，接着返回河边再取，这么往返几趟后，渐渐觉得体力不支起来。
    他倒在地上想歇息片刻，但直觉却超乎寻常地叫了起来，四处望下，喊杀声奇怪的降了下来，他揉了揉眼睛，正观望着，远处地烟尘中却突然传来马嘶声，全身的肌肉立时紧张起来，他站起身来寻找隐蔽之处，马蹄声却比他更快，转瞬间他已听见身后呼啸而来的叫声，充满了兴奋与残忍，一低头，那刀锋就擦着他的脑袋划了过去。
    北门被破！
    骑手甚至没有兴趣再看躲过他攻击的小兵一眼，直直往前冲去，大概是个小官之类，在城内骑马，很快便被人掀翻在地，后面涌进来更多的敌人，小兵四下张望，眼见着如狼似虎的人涌了过来，急中生智之下一头钻进了河里，冬天的河水冰寒刺骨，倒也没人追他，他向着对岸游去，爬上岸后转头再望，心中绝望弥漫开来，有箭支飞过，顾不上多想，转眼间他便消失在小巷之中。
    河城的月光静静见证着屠杀的开始，却无法看到尚金城中的诡秘，李凉带玄祥信步走着，尚金居然没有实际宵禁，有些繁华的街市上还有马车路过，他走在其间，脸带微笑，一如出来游玩的居民，虽然不时有士兵打扮的巡逻路过，倒没人来查看。
    他在大街上走了足有半个时辰，饱览临街景色，突地拐入小巷之中，两人身法如鬼魅般，不久之后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粮仓之前，朴素的建筑隐在一片民居之中，如果不是有心人，确是看不出此处的奥妙，李凉对着玄祥打了个眼色，后者便显了身形，直直向着门口的守卫走去。
    守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喝道：“站住，你是何人？”
    玄祥理也不理，待走近了，匕首滑入手中，突然向着其中一人刺去，宅中呼喝四起，不多时一串人追着玄祥离开，李凉正从旁边潜了进去，按着脑中的记忆摸索着过去，果见高大的谷仓，他好似闲庭信步一般从身上拿出火廉和油料，一边倒着一边还还有闲心四处张望，把火廉握在手里，听到身后风声微响，他好象早料到般转头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纭舟咬着唇看着尚金，却没有等来预期中的火光，心也跟着黑暗沉入谷底，李凉会不会被发现？难道说现在正被追杀中？
    唇上传来的温热把她的思绪拉回帐中，奚南抚上她的唇说道：“不要再咬嘴唇了，咬破了疼的是你自己。”
    这个男人，到如今还是不怎么会说情话，她笑了起来，坐上他的大腿，成功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尴尬：“军营里，成何体统……”
    “帐里面又没有别人。”她揽上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前听心跳声声，“如果说，我们这次回不去了，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太多。”
    她翻了个白眼：“拣最紧要的说！”
    “都紧要。”
    他回答得坦然，她却小女儿态起来：“那我呢？我不是最紧要的？”
    “你当然最紧要。”他捏她的脸颊，“可是这世上还有很多紧要的事。”她无奈的叹气，喃喃道：“你说句谎会死啊？”随即又省起这付唧唧歪歪粘粘乎乎的样子，不由有些笑场，难道说死到临头了，所以说胡言乱语起来？
    外间突然闯进一人，纭舟手忙脚乱的从奚南腿上爬下来，爬到一半却听到：“将军！尚金城内有火光！”
    她还来不及大喜，奚南已先问道：“李凉有没有回来？”
    那人摇了摇头，她努力稳住心神，等那人领了赏离开之后，才跌坐在椅上，忍住种种不好的念头，可是睁眼到天亮，都没等到他的消息，当奚南下令攻城之时，她也保持着沉默，直到那件玄祥的外衫由敌将扔了出来后，她才花容失色。
    那件外衫已然冰冷，上面带着零星的血迹灰尘，显然外衫的主人有过一番恶斗，帐内无声，就连奚南也望着纭舟，她抬起脸来，在帐营缝隙透过来雪地的反光映衬之下显得份外苍白，咬了咬牙道：“攻城吧。”
    当其他人勿勿离开，柳香的手抚上她肩头，温柔的声音传来：“他不会有事的。”她这才垂下了头，握住他的手，希翼感受那点点人的温暖，如她一般，在绝望中祈求希望的人，于凤汉大地上遍地都是，人们携家带口的奔逃着入侵者，从河城跑出来后，小兵不知该往何处去，迷茫中选择了南方一路狂奔，直到成为焦土的家乡出现在眼中时，他的情绪才崩溃下来，抱着枯树小声哭泣。
    此时，几人听见哭声从废墟之间窜了出来，小兵煞白了脸，几人的装扮应是王巍逃兵，他们正嘻笑着围了过来，以他的能力，恐怕只能命丧此地了，想及此处，他不由悲从中来，也管不了太多，抽出随身的刀就冲了上去，没刺中只觉得背上一痛，几人如同猫玩老鼠般戏耍着他，小兵状入疯魔，吼叫着四处挥舞，突尔身后异向突起，面前一人脸上插着箭支，惨叫声中，几个逃兵不多时就被斩于刀下。


 —捌拾陆— 梦醒

    下章终于要大结局了……
    小兵呆愣在那儿，听眼前身着红服的人问道：“你可是凤汉人？”
    他反射性的点了点头，那人笑道：“我等是大齐派来的援兵，如若你是凤汉人，不如为我们引路如何？军情紧急。”
    援军……援军……
    这两字盘旋在小兵脑中，他突的放声大哭，抱着那人的腿嚎哭不止，男子尴尬的望着周围人戏谑的眼神，恼羞成怒的叫道：“还不快去报告上官！等着挨鞭子吗？”
    而不远处的红色长龙中，两名主帅正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着：“凤汉的烂摊子为什么要我们来收拾啊？”
    “老邻居了。”另一人头也不抬的应道，“有忙就帮。”
    “帮忙怎可白帮？没好处的啊？”
    “西北不是给我们了吗？”看书的抬起眼来，“做人胃口不要太大，会吃撑。”
    意识到对方话中有话，先前男子不屑的嗤了一声：“你这时候做什么好人？怕别人看穿你的黑心肠？”
    答话的男子放下手中书，一边说出令同僚吐血的话，一边走了出去：“我至少还有心肠，你连心肠都没有。”
    红色的长龙并没有因为主帅间的牢骚而出现不稳，一路疾行之后，终于在河城截住了王巍的大军。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当这一切发生时，纭舟刚刚接到河城被破地消息，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案几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接触到柳香关切的目光。这才赶紧摇头示意她没事。他又怎会相信，硬扯着她坐回椅上。
    “如果我们能用尸体堆得尚金城破。你会不会做？”
    她的眼神中有着狠厉的颜色，化不开的憎恨让奚南心悸又心疼。可是他地答案仍然冰冷：“不会。”第二天地攻城战仍旧没有起色，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人可以多少天不吃饭？
    第四天，奚南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撤军吧。”那一刻，她地心如同被北国的寒风割成了碎片。愤怒地声音还没有出口，传来的消息令她跳了起来。
    “李先生回来了！”
    她想要冲出去，却被眼疾手快的柳香一把拉住，当李凉一瘸一拐的出现在她视线内时，她从未如此高兴过，这无关爱情，而一种释然与欣慰，她终究没有害了好友，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晚上。子时。准备攻城吧。”
    这劈头一句令在场的人都愣住，奚南先问道：“晚上攻城？”他看了眼李凉身后。“玄祥呢？”
    “他在城里，晚上会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如若偷袭地话，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李凉的笑容中少见的带上得意，“这一仗，如果再输，奚将军……”
    奚南挑高了眉毛，接下这挑畔，走出帐营下令道：“给我叫苗来！”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李凉想笑，冲出口的却是咳嗽，纭舟扶他坐下，柳香帮手之后才平复过来，他突然神秘兮兮的拉过她，说道：“想不想知道周渊的秘密？”
    她一瞪眼：“比起周渊的秘密我更想知道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遇到了唐冰。”
    “唐冰？”她愣了下，旋即释然，“那家伙早被我赶出奉天了，回来这里也是正常。”
    “我和他去证实了一些事，然后他答应帮玄祥开城门。”
    她张大了嘴：“帮玄祥开城门？他难道是双面间谍？”
    “非也！”他为双面间谍这词大笑起来，牵动伤口又呲牙裂嘴，“他确实是王巍的人，也是周渊很看重地人。”
    “很看重地人……”她思量着这句话，“不会是那老豹子的私生子吧？”
    他愕然以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她失笑：“这也太狗血了！”
    “不过嘛，还是有点不同。”柳香给李凉察看完伤口便忙着去军中行医，他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无视她好奇的眼神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远处城门突然暴起喧哗，“快了吧，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见到那位皇帝了。”
    城墙之所以城墙，是因为有门的存在，当城门失守，再坚实的城墙也没有意义，从这方面来说，所有的城门都是城墙最大的弱点。
    清晨，战势已歇，大军在城里横冲直撞，如同奚南所预料的那样，尚金城内并没有多少正规军队，迎接他们的只有胆怯的百姓与仓惶的官富们，他不允许军士掠夺，这是他的原则，在他眼里，只会掠夺的军，不成军，那只马贼而已，令行禁止在他的军中不是一句空话，接手时，甚至曾经为此斩过百人，自此之后，他的威信才竖立起来。
    属下们对这位传奇的红发将军很是好奇，对于他与帝母之间的事情更是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说当今女帝其实是他的女儿，对于传闻，他从未辩解过，也未曾感兴趣，这让他越发神秘，是以，当周渊那封信传来时，属下们又在猜测，他是否跟王巍有关系？说完八卦，又胆寒的缩了缩脖子。
    纭舟展信之后，沉吟了半晌：“我去吧，他不是说只要我去，就拱手送上皇宫吗？况且，这一战，并不是我们胜了，只是他输了而已。”
    所以，当包围皇宫的士兵们看见一抹赤红出现在眼前时，都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当她一个人走向皇宫时。所有地眼神都转到了另一抹赤色面上。
    “你怕吗？”
    奚南没有看发问的李凉，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慢慢远去，才答道：“怕。”追问的人没有再说，与他同时看着高大耸立地琼楼高宇。
    为纭舟引路地，仍是三年前的那个太监。对于他地面容。她仍然有着深刻的印象，因为那脸上有着数道鞭痕。行过在光影变化地通道中，尽头仍是那间角形房。进去后，榻上的那位男子没有一分变化，和三年前一样冷峻漠然。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纭舟行了个半礼，“我来见证你最后的时刻。”
    “不怕这也成为你最后的时刻吗？”
    她耸耸肩膀：“如果这样的话，唐冰会和我一起赔葬。”
    周渊地瞳孔瞬间放大。平静无波的脸上显出微微波动：“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只是你输了。”恨他下手无情，纭舟带着隐隐的残忍道，“是唐冰开了城门。”
    对面的男子漠然道：“我知道。”
    “你知道？”轮到纭舟惊讶了，“他不是你儿子吗？”
    周渊溢出一丝笑容：“是啊。”
    她奇怪的端详着他的笑容，似乎在里面找出一丝不甘与自嘲，可是她失败了，片刻的沉默后，她道：“喊我来何事？”
    “我死了以后。王巍不会容易这么灭亡。”他不疾不徐的说道。似乎把自己的国家当敌人，“你不得放过它。不然它必会再咬你一口。”
    她想了想，不解地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地国家？”
    “不能。”
    她不甘心的追问道：“你为了一已之恨，让这么多人死去，就不觉得内疚吗？”
    他听了这话，猛地大笑起来：“我死后，哪管那洪水涛天！凤皇炎那个女人，亲手杀了自己至爱的男人，结果死的时候，还不是痛呼着他的名字！我本以为你是个不同的女人，结果还是让我这么失望！”
    怒气在她的脸上一闪而逝，缓了呼吸后，她站起身来：“至少我还是个人。”
    “那我宁愿不作人！”
    周渊的声音如同地下传来，飘摇之中有着诡异的笃定，她定了定神，确定自己还活着，却在这黑暗的室内一刻也不想多呆，转身向外走去时又被他的话挽留了脚步：“人生不过一场大梦，百年之后，你我不过都是一黄土，地下再会时，你记得要给我带一壶好酒来！”
    她顿了下脚步，终没有回头去看那独坐王座上的男人，他在那门关上后，深吸了口气，似乎从明亮的洞外爬回巢穴的蜘蛛，安静而惬意的伏在王座之上，静等死亡的来临。
    有人打扰，勉力睁开眼睛，唐冰月牙般的眼睛映入眼帘，他怔了半晌，才用干涸的声音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送你。”唐冰走上前去，为周渊整理衣衫，再握起他无力的手，放于王座之上，“作为儿子，怎么着也要来送你。”
    “失望吗？看见你的父亲这样。”
    “因为您败了吗？并不全是。”
    “是因为我病死，而不是败了。”
    唐冰踌躇了一下，慢慢说道：“您不是病死的，只是国破服毒自杀。”
    密室里响起周渊暗哑的笑声，时断时续：“是啊，我不是病死的……只是阎王给我的时间到头了，所以，就让王巍跟着我陪葬吧。”
    许是毒液在身体里发作，周渊有片刻的神智不清，眼前唐冰永远笑意盈盈的眼睛和另一双眼睛重叠，令他不禁叫出声来：“你回来了？”
    当他的手拉住唐冰的手时，只需轻轻一挣就可以脱开，青年却没有这么做，只是轻声应道：“我回来了……”
    帝王听着这句话，眼神又恢复清明，迅速放开了唐冰的手，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每一次空气的交换都有和着呼哧的声音，直到青年蹲在地上，呓语般叫道：“父亲……我并不是你的儿子对不对？”
    周渊没有再应声，嘴角滑出一缕鲜血，带着几不可闻的呢喃闭上眼睛，他沉浸在一个梦里，一个被剥夺了许多年的梦，在梦里他不再忍受日日的病痛折磨，也不用忍受孤独冰冷的皇宫。
    帝母领军于冬破王巍都城尚金，凤汉乱兵被帝父与大齐援军灭，王巍皇帝周渊都破服毒自杀，翌年，凤汉再袭王巍，自此东北王巍一蹶不振，国势日渐衰落，凤汉与大齐呈双雄之势，展开了长达百年的战争。
    凤汉于王巍定后，改律法，不再强定一妻多夫制，民间百姓可自由婚配，由双方自愿协商解决，传闻是帝母一力促成。


 —终—

    纭舟坐在椅上，想要摇晃一下，却觉得力不从心，拉拉身上的衣毯，从奉天搬回丘元村后，她越来越懒的动了，有时候缩在太阳底下就是一天，动也不想动。
    隐隐有小孩子的声音传来，这是她的孙子？不对，天倩那丫头早不想生了，这时候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说是想到奚南说过的欧洲去玩，也怪她，自从与女儿分离一段后，太宠她，没大没小的，不过女儿长大后，还是与她最好。
    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丫头沉默了许久，突然问道：“娘，你不愿意再生别的孩子，是不是因为还想着爹？”
    纭舟知道她指的是赵谦，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吐了下舌头道：“生孩子太疼，所以不想生！”
    这话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奚南和柳香耳中，两人同时对她冷嘲热讽了好一阵子，她反过来把嘴上没门的天倩修理了一通，惹的女儿躲到司马家好久，过没阵子，又逃了回来，理由是“司马叔叔的儿子追的太紧，烦死了”，听着她暗里地得意的语调，纭舟不由有些头疼的感觉，期望女儿不要再和她一样，娶，或者说嫁，一大堆男人了。
    回忆被打断，梳着小辫的女孩跑过来，拉了拉纭舟的手说道：“老祖宗，妈妈问您要不要开饭？”
    “你们先去吃吧。”小丫头转头跑了开去，跑的太急，在路上跌了一跤。刚想哭左右看看又没人，自己爬起来扑了扑身上的灰，一溜烟没了影。
    纭舟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这丫头。该是第四代了吧？凤汉近些来女子地出生数量上升。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觉得玩够了，松了口。女人生孩子好象一夜之间容易了，十年前生个女娃还大摆宴席。近些年，生男娃倒大摆宴席了，难道说女种马玩够了，换男种马了？
    第四代，时间过的还真快。身边的人，也凋零的差不多了，该下黄泉的下黄泉，该上天庭地上天庭，只剩下她还活着，有时候看着镜中地白发，不由有些感慨，英雄迟暮，美人白头。虽然说她称不上美人。可是白头发多刺眼，一开始还扯掉。到后来越来越多，干脆不去管了，直至今天白雪如霜。
    曾经她非常害怕老去，还记得送爹爹走时，她大哭了三天，之后好象突然看开了，该来的总会来，却没想到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反倒活到最后。
    奚南大概是家里最荣耀地一个，大将军一直做到死，死的时候虽说年过半百，也英俊依然，凤汉多少女儿家摔断了肠，大齐多少男儿家碎了心，纭舟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大将军，死在病床上，是幸还是不幸？但至少，她陪伴着他直到最后，依前世的经验来看，估摸着是癌症之类，他走的时间，只是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重复着听不懂的话，时而杂夹着汉语，直到那句“舟儿，赵谦他……”之后，再也了无声息。
    听闻噩耗，李嵬在千里之外地王巍服了三天丧，之后不久就辞官回家，听说一年之后因恶疾而死。
    柳香本是信誓旦旦，一定要送纭舟走，可是不想比奚南走的还早，被爱慕的人刺死在医馆之中，纭舟当时听了，还自不信，这死法未免太过可笑！当她看着他躺在血泊中时，才忽然觉得，这算什么？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不说？思及他当初的诺言，她不禁大骂一声“你这个不守信的负心汉！”
    骂完了，他还是走了，身后虽得封号无数，民间尊他为医圣，可是，却没有留下一言半语。
    玄祥倒是真的陪了纭舟半辈子，看着天倩结婚生子，看着第四代出生，十年前，却突然在天夜里，对纭舟说道：“我很后悔当初没听你的，找个女人嫁了。”
    “怎么？”
    “因为我就要死了。”
    玄祥一生未嫁，也未娶，她甚至怀疑他做了一辈子童子，但她到底没能了解他的想法，年纪越长，许多话，他越发不愿对别人说了，只是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会出现在她地左右，如同一个影子一般地人物，这也为她的传说凭添许多神秘。
    在那夜地对话之后，她一觉醒来，发觉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和衣而卧，抱着剑睡着般，已然逝去，那时她已经近七十，蹲在他面前呆了半晌，长叹一声，摸着他冰凉的脸颊咕哝道：“早叫你嫁个人吧，老了后悔了吧！死倔脾气！”
    凤萧在律令改了后，娶了皇后，又生了孩子，男女一大堆，皇室的血脉终于得到延续，他的权力也得到了稳固，只是那个天倩替身，长大了，居然借着“奚南叔叔”的力量把他扳倒，成了真正的女帝，他也有脸千里走单骑，逃到了丘元村。
    那夜当他出现时，淋着一头一脸的雨，劈头就对纭舟说道：“没地方去了，借我躲躲！”这一躲，就是十七年，当他挡在她之前，被唐冰刺中心口时，一边咳着血，一边得意的说：“怎样，是我救了你……”
    谁知唐冰远远的扔下一句：“我杀的就是你！”
    她在他的葬礼上和奚南大吵一架，差点没动手，但到底，还是没和他分开。
    这些，都已成回忆了……
    中午的太阳有些刺眼，她微微闭上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不想又有打扰者，睁开眼睛，眼前出现李凉的脸，她才突然想起，啊，原来你还在这儿……
    “要走了吗？舟儿。”
    李凉自从王巍一战归来后，转眼就溜的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哪里游玩，偶尔会回来探望一下，每次的开头语都是“舟儿，你又老了”，都在她举手要打时，又笑着溜开。
    只是近些年来，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开始是一、两年回来一次，后来改成三年，再后来五年。
    “你有十年没回来了吧……”他的面容看起来和三十出头的人差不多，如若不是认识他的，必把他认成二十多的小伙子，“都跑到哪里玩去了？”
    “欧洲。”他熟练的耸耸肩膀，“也许不到，反正是不一样的地方。”
    “好玩吗？”
    “挺好的，人都一样。”他笑起来，轻轻抚上她的额发，“舟儿，你要走了。”
    “……走？”她有些迷糊的道，“去哪里？”
    “来，站起来。”
    “好累，我想睡会儿。”她这么就着，突然觉得身体一轻，眼前的阳光柔和起来，她试着动了动胳膊，抓住伸出来的手站了起来，“怎么……”
    “舟儿，我回来送你。”
    她的耳边声音渐息，孩子的声音、风声、鸟叫声、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她突然觉得他的手一紧，转过头去，见他的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闪光。“舟儿，一路走好。”
    她刚想问他，他的手突然松开，瞬间她感觉好象飘了起来，朦朦胧胧中，听见一声清亮美妙的声音：“纭舟，这里。”
    她循着声音望去，居然是玄祥，仍是少年模样，惊讶的跑过去，拉起他的手仍是温暖如昔，疑惑间被他拉着往白茫茫一片中钻去，不多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跑什么！想饶过我啊？”
    凤萧的手臂搁上玄祥的脖子，惹来少年一顿白眼，他却笑嘻嘻的不在意，还对纭舟招呼道：“舟儿，你来的真晚！”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不想快点说出来，几人说说笑笑间白茫茫的雾气散了开去，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不等对方发话，她先叫出来：“柳香！”
    那人回过头来，绝色无双，正是柳香，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竟隐隐有了期待：“走吧，我们去看奚南！”
    三人同时笑起来，他们拉着她一路飞奔，雾气中渐渐有了景色，凤汉、西北、大齐、王巍、南一路转换，当艳红长发出现在她眼前，她象个孩子一样尖叫一声窜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听着他胸腔里传来低低的震动，那是他在笑。
    转过身来，他的容貌仍旧英俊无匹，俯视着她的眼睛依然闪着浅浅的阳光：“来了？玩够了？”
    她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问道：“他呢？”
    四人面面相觑，奚南说道：“你念咒啊，念咒他就出来了。”
    “念什么咒？”
    柳香道：“就是你每次在紧急关头念的那一大长串咒语。”
    “啊？”
    凤萧伸手敲了下她的额头：“笨啊，这脑袋怎么还是这么笨？”
    “喂！”
    玄祥把凤萧推到一边：“就是那个什么苍天大地……”
    “哦……”她恍然大悟，早就想真正干一次，此时有了机会，深吸一口气，大喊道，“苍天大地琼瑶奶奶金庸爷爷JK罗琳阿姨后翌大神好莱坞编剧！把赵谦还来！”
    雾气猛然散开，如同被狂风吹走，纭舟眼前出现了云海茫茫，脚下是松软的土地----昆仑峰顶，悬崖边上，有个人影伫立那里，悠闲的转过头来，望着身后的几人道：“太慢了，舟儿，整整五十五年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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