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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偌大的寝房内，布置简单高雅，几个乌沉木造的柜子，加上雕工细致却不过于花俏的床，一切都带著种奢华的朴实，一如房间的主人。

　　只是平日清雅的寝房内，此时挤满了人，人声努力压低，却仍在空气中躁动著。

　　「怎么还不醒？」声音压得很低，但声音里的紧张仍十分明显。

　　「不是请柳大夫看过了？应该没事吧？」这声音也带著迟疑。

　　「我们是不是要找其他大夫瞧瞧？说不定柳大夫这次看走眼了，我们爷怎么可能醉了？这可是打我有眼睛起就不曾见过的事。肯定有问题，不然爷怎么还不醒？」

　　「可是柳大夫是名医哪！」

　　「可是你见过九爷喝醉吗？这么多人都知道我们爷爱酒，那堆高官每次有事情拜托，都是捧著各地的名酒来访，你见过爷醉过吗？就连最烈的酒，咱们爷清光了酒坛子，眼神都不曾黯一分。」

　　「说得也是。夏护卫，昨天爷在哪喝的酒？你看真的没事吗？」说话的人将众人的目光引王站在门口，双手盘胸的男子身上。

　　被称夏护卫的男子连眉毛都不想掀，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高大男子，嘴角淡淡扯出一抹笑。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正是这屋子的主子，人称九爷的阎九戒。阎九戒行三，是阎府的么儿，但上面的兄长都不在了，现在阎家是他当家。

　　这九爷性子潇洒不羁，三天两头不在家，哪儿有美酒往哪去，搞得仆人们要担心也不是，不担心也不成。好在有个性子古怪，但很尽忠职守的护卫，所以只要夏护卫在，他们就安心一点。

　　昨天傍晚，夏护卫扛著主子进门，可把一家子奴仆给吓坏了，差点没紧张得把屋顶给掀了。就看九爷那高大结实的身子被放在床上，昏得相当彻底，一时间大家还以为主子中了暗算，快要不行了。

　　有人忙著检查主子的身子看哪儿伤著了，有人则急著奔去找大夫去了。问夏护卫主子怎么了，就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醉了。」

　　「不可能！」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在阎府做事的，没人不晓得他们九爷向来是喝不醉的。九爷曾说，谁能找到让他喝醉的酒，就将这宅子当赏赐。当然，就算爷要赏宅子也没人敢收，王爷府可不是你想收就收得下的。由此可知，九爷真是万分想找到能让他醉的酒呀！至于原因，他们就不懂了。

　　喝不醉不是很好吗？

　　尤其在朝有不少九爷的敌人，多少人眼前奉承，背后都恨不得九爷出事。就下懂为何主子会那么想要喝醉。

　　「不相信我，可以再找大夫来呀！」夏护卫凉凉地说。

　　「好，那还是再找大夫……」

　　「可是爷最讨厌看大夫了。」

　　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正在踌躇著。昨夜大夫看过，确实说是喝醉了，可是天都亮了，大家一早就挤过来，就怕他们的爷醒下来。

　　「不管怎样，还是再找大夫来好了，这样保险点。」总管终于下了结论。

　　正当仆人转身要去找大夫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醒了。

　　阎九戒一睁开眼，就看到眼前有好几颗人头，全都挤在他眼前。那双浓眉先是拢起，然后灼亮的目光一瞪，众人全都不自觉地往后仰。

　　「这是在做什么？都围在这里，我什么时候成了要杂耍的啦？」沉声低斥，大家都自动退开几步。

　　「九爷，您终于醒了，我们好担心哪！」

　　「出了什么事？」阎九戒眼睛转了一圈，然后停在门边的夏护卫身上。

　　「你昨天喝醉了，我把你扛回来。但你这些忠心仆人非得找大夫来看，昨晚柳大夫来过，证明我没说错。但大家刚刚看你不醒，怀疑柳大夫是庸医。」夏涅东的嘴边真的冒出笑意，调侃意味很重。

　　「我喝醉了？」阎九戒眼神里有著一抹诧异。「我当真喝醉了？」

　　夏涅东点了点头，接著一阵狂肆的笑声就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喝醉了，好个喝醉了，哈哈哈哈……」阎九戒笑声豪迈，带著惊人的内力震动了王爷府邸。

　　佣仆们傻了眼，全都捣住耳朵，以免被这笑声给震伤。他们爷是怎么了？看是中邪了吧？怎么会笑得这么开心？喝醉有这么爽吗？

　　「太好了，你们全都出去，我要换衣服，我得出趟门。」阎九戒跳起来，头也不痛，眼神也下昏，看起来比谁都神清气爽。「去去去，你们全都出去。」

　　「爷，这是……真的没事吗？头疼下疼？要不要醒酒汤？已经请人熬好备用了。」总管担忧地问。

　　「没事没事，我好得不能再好了。这几年来，没这么好过，睡得可真舒服。」阎九戒起身，将一干人等全推出门外。

　　他从衣柜拿出衣物迅速换上，再推开门时，门外还站著那些被主子吓傻的人。他倒是不以为意，反正被当成怪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整个朝廷上自小皇帝，下至百官，人人都当他是个怪人看。

　　所以不管旁人怎样瞠目结舌，他神清气爽地走出寝居，出了府邸，直往昨天喝到那酒的客栈去。

　　远远地，夏涅东跟在他身后，阎九戒则已经习惯这个影子了，踏进客栈前转身朝他招招手。「涅东，陪我喝一杯吧！一个人喝酒怪寂寞的。」

　　夏涅东抬头看了看客栈。「来客栈只点酒，怪。」

　　「那我点菜，你吃。」阎九戒一进店里就找位子坐下，然后朝小二说：「我要一斤酒，然后给这位爷上几道好吃的菜。」

　　「是的，客倌，马上来。」小二得令而去，果然没多久酒菜就端上桌了。

　　阎九戒嘴角的笑容掩不住，他还记得昨天喝这酒的顺喉跟舒畅，简直是无可比拟。再说这酒居然能让他醉，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得来全不费工夫哪！可是他才喝了一口，脸色就沉了。

　　坐在对面的夏涅东见他的神色，伸手替他招来小二。

　　小二看到招呼，赶紧奔了过来。「两位爷还有吩咐吗？」

　　「我昨天来这，喝过你们的酒，跟这不同。」阎九戒皱起眉头问。

　　「喔，你说的是桃花醉吧？那只有几坛，卖完就没了。想要喝的话，恐怕要等明年了。」

　　「明年？」阎九戒一把扯住小二的领子，那双虎眼像是要杀人似的，教店小二吓得狂发抖。

　　「这位爷……不要激动！不是我们……不卖，是就那么几坛，那位供货的姑娘，每年只给我们几坛，不多卖的。」店小二边说边抖。

　　「所以这酒不是你们自己酿的，是跟一个姑娘买的？」阎九戒放开他，小二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好保小命。

　　「对，是一个姓沈的姑娘，住在城外。沈姑娘酿的酒一直都卖得很好，可是就是量不多，就只愿意卖几坛。据说这是她的规矩，虽然我也不懂，有钱赚干么不赚……」小二解释著。

　　「这么说我要喝这桃花醉，只能找这位沈姑娘了？」阎九戒看到小二猛点头，又瞪了他一眼。「那还不快说她住哪！」

　　「好，我说、我说……你打城门出去往东走，看到一个水塘，然后会看到桃花林……」小二赶紧回答，但身子退得更远了。

　　夏涅东赶紧拿起筷子吃两口菜，一边摇摇头，看阎九戒把人吓得屁滚尿流。他认识阎九戒也好几年了，每次看这主子行事，就连他这个冷调性的人都忍不住摇头。这人高兴时跟市井小民也能勾肩搭背，畅饮狂欢：不高兴时，就算是官员还是可以把人家吓得脸色发青，所以他也见怪不怪了。

　　那些朝廷的官员们对阎九戒可说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拿他莫可奈何。因为阎九戒不仅行事不按牌理出牌，作风亦正亦邪，时常有出乎人意表的举动发生。遇到朝廷要事，想事先打点他都没办法，不到最后关头，根本无法预料他会选哪边站。这岂不是让这些权谋算尽的人觉得无所适从吗？

　　偏偏他的影响力又如此之大，让那些官员们想不把他放在眼底都不行。阎九戒虽无摄政王头衔，但人人都知定王爷阎九戒影响力比任何一品大官都要大。

　　果不其然，才扒了两口饭，阎九戒就站起身了。

　　「就不能吃完再走吗？」夏涅东掀著眉问。

　　「你慢慢吃，我自己去。」阎九戒示意要他付帐，人就跨出客栈了。

　　夏涅东无奈地付了钱，赶紧跟上。

　　☆☆☆ .net☆☆☆ .net☆☆☆

　　城外的郊区有片桃花林，穿过桃花林，有一户人家，就依著小溪流而居。屋子都是茅草搭盖的，简单而朴实，但是内外都打理得很干净，屋子里时不时飘出炊烟，看起来格外温暖。

　　此时，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挽高了袖子，正蹲在溪边努力刷洗著一个个都快比她高的木桶。

　　女子的五宫精巧，眉眼间有几分优雅的气质，像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女儿。可是这样的气质又与她身上的旧衣裳搭不上。她杏眼明亮，带著智慧沉稳的气质，小巧挺直的鼻梁，配上那微微翘起的唇，透显出她可能是个固执之辈。

　　女子额头上冒著薄汗，在这早春的上午，专心致力于工作的她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来访。

　　阎九戒就是这样站著端详了她许久。

　　「小安，来帮我拿稻草！」沈绫绯往屋子里喊了声，但屋里没人应答，倒是让她发现了阎九戒的存在。「你是什么人？」

　　「请问这里可是姓沈？」阎九戒好笑地看著她眼底的警戒。

　　这女子看起来气势倒是不输人，虽然身子纤细，个子也不高，站在他这人高马大的人身边更显柔弱了，但她问话的模样，可是半点没把他的身高放在眼底。

　　「是姓沈。你找谁？」沈绫绯迟疑地问。

　　她不认识这个男子，瞧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黝黑的脸庞上还有几分豪迈粗犷的气息，如果见过，她不可能忘记。可是这边只有住著她与三个弟妹，弟妹都还小，对外做生意都是由她出面，所以不大可能是来找弟妹们的。

　　瞧她不大信任的模样，阎九戒不禁暗自庆幸刚刚已经让夏涅东先走了，否则两个大男人忽然来访，她的警戒心可能更强。

　　「姑娘别怕，我是想上门买酒的。我听悦来客栈的伙计说，姑娘有卖那名为桃花醉的酒，所以特意上门拜访。」阎九戒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

　　不过到底怎样算和善呢？他从来不曾需要和善地笑，通常只会笑得让人摸不著头绪，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至于和善？很久都没练习过了！

　　「买酒？」沈绫绯眼里的敌意稍退了些。「桃花醉都是去年酿的，产量有限。你等等！」她说著起身，转身走到茅屋里面，从架上拿了一坛酒，才要转身，差点撞上他。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急什么？硬要跟上来。

　　「抱歉，我急著想看那酒。」阎九戒赶紧忍下唐突，平日他不拘小节惯了，但他得记得，现在可是有求于人家，不得不收敛点，毕竟难得找得到能让他醉的酒。

　　她一手抱著酒坛，一手揭开封泥，随即一阵酒香扑鼻而来，让阎九戒忍不住眯起眼，猛吸口气，直想把酒气全给吸进鼻子里。

　　「就是这个酒没错！」他惊喜地接过酒坛。「啊，香味非常持久，入口非常滑顺，半点没有苦涩，酒味甘醇，回香还带著淡淡桃花味道，真是好酒！」

　　这酒的好不仅能让不醉的他醉倒，更能让酒醒后的他头不痛，身子毫无沉滞感，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那当然，我的桃花醉是用最好的米，加上最甘醇的泉水酿制，最后再以桃花入味的。这酒并不好酿，一年也只能酿上个几十坛，这些都是去年酿的，今年的桃花才刚要开而已呢！」说起自己的酒，沈绫绯不禁骄傲起来，说话大声了些，胸膛还挺直了不少。

　　瞧著她说话的模样，阎九戒忽然被迷住了似的，眼睛难以栘开。

　　瞧这姑娘是真心喜欢酿酒的，也投入了不少心力做这件事情，她说起自己酿的酒，像似在展示难得的珍宝一样。回想她刚刚洗酒桶的认真模样，看来她是个卖力工作的姑娘。

　　阎九戒佩服认真工作的人。他是个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的人，对他来说，万事皆可抛，即便在下一刻死去，他也不觉得需要遗憾。他不懂得尽心过日子的滋味，对于她眼眸里的光芒，难免想多看几眼。

　　「这架上的就是去年酿成的桃花醉？我想全部买下，请沈姑娘开个价。」阎九戒开口。

　　沈绫绯马上摇了摇头。「全部？不成。」

　　「怎么不成？价格可以谈……」他的脸色一变，没想到买个酒也会有困难。

　　「这是原则问题。我不把酒一次卖给一个人，每个老板最多也只能买到五坛桃花醉。这是我做生意的方式，你去问问就知道了，我没有骗你。」沈绫绯解释著。

　　「为什么？」他真的不懂，卖酒的不就希望酒卖越多越好吗？又不是酿来好玩的，怎么会设这样的规炬？瞧这破落屋子，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哪有本钱把银两往外推呢？

　　「因为我讨厌人家喝醉酒。」她皱皱鼻子说。

　　「讨厌人家喝醉酒？」他的音调忍不住提高。这姑娘说这什么话？讨厌人家喝醉酒？他可是千方百计想喝醉。

　　「喝醉酒不仅失态，还常会犯错，造成许多不该有的遗憾，所以我不喜欢人家喝醉酒。从我卖酒开始，就订下了这个规矩。再说，那些酒有老客户预订了，我不能全卖给你，我顶多能只卖你一坛。」

　　「一坛？」他惊喊。他真的不想这样大惊小怪，显得愚蠢，但是这姑娘说得也太夸张了！卖酒人不喜欢人家喝醉酒？

　　「对，就这一坛，我本来想留下给自己的。既然你都找来了，看你很想要的样子，我只好卖你了。价格跟给悦来客栈的一样，都是十五两，保证不会坐地起价。」她缓缓地说完，就把酒给封回去。

　　「等等，一坛不够，姑娘。我真的找很久了，从来没有一种酒可以让我醉，只有这桃花醉，我一定得买到酒。」他急切地握住她的肩膀。

　　她精明的眼神一扬对上他的，仿彿能穿透他的焦躁似的，极缓地说：「为什么你不想清醒？」

　　她的话让他松开了手，往后踉舱了两步。

　　心底讶然这姑娘居然能看穿他，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如果是他身边的人，恐怕没人有胆说这话，怕说了这话，搞不好会掉脑袋也说不定。

　　不过他当然没有想要摘掉她的脑袋，对于这个望著他无畏无惧的女子，他一时哑口无言了。

　　「你不懂……」他的声音干涩。过往那些费力压抑下的情绪都涌了上来，深浓的惆怅与忧郁同时而至，让他连想发脾气都觉得累。「你到底卖不卖？」

　　她垂眸，掩去眼睛里的同情。她知道这男子若看到她的同情，可能会气到不行。刚刚她在他眼睛里看到太多的苦涩、太多的阴影，让她忍不住想叹息。

　　「两坛吧，酒喝多了真的下好，不然你下个月再来，会有其他的酒……」

　　「那我就先买两坛，明天再来买两坛，后天也来买两坛。」他笑笑地说，方才漫上他眼底的鬼魅愁影已经消失无踪，又回复那个轻松的模样。

　　「不行，就只有这两坛，总共三十两，付钱。」她一手盖住酒坛封口，一手伸向前，掌心向上摊在他眼前。

　　阎九戒为之气结，只好伸手掏掏自己的衣袋，打算能买的先买下来，以免她等等又后悔。可是他左掏右掏，差点把衣袋都翻了出来，还是掏不到银两或银票。

　　「啊，该死！」银两都在夏涅东身上，而夏涅东……被他支走了。

　　「没钱还寻我穷开心。」沈绫绯俏脸一变，伸手将他怀里的酒坛抱过来。

　　「喂，沈姑娘！我……那个只是忘记带……」

　　阎九戒懊恼地看她将酒放回架上，放好后连看他都懒，就往外直走出去，到小溪旁，蹲下来，继续洗她的酒桶。

　　他当下真想运气劈了自己。怎么会没带钱袋呢？有没有这么糗啊？这传出去像话吗？连两坛酒都买不起的定王爷，真是好了不起。

　　但要他就这样死心，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他跟上去，拿起旁边的刷子，开始帮她刷洗起酒桶。

　　「你做什么？」沈绫绯转过来瞪他。

　　「我帮你做工，酿酒需要很多力气才行，这些桶子都这么大，你一不小心都会栽进去，以后这些粗活都交给我。所以你把酒卖我吧！我明天会拿银两来买那两坛酒，其他的你也别卖，就让我用劳力换取，这样可以吧？」他有模有样地刷起酒桶。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唐突？我答应你了吗？你是什么伟大的工人，做点事情要换我几坛酒？桃花醉一坛卖十五两，你以为你干活一个月值一两吗？」沈绫绯气得忍不住数落起他。

　　「什么？」阎九戒瞪大了眼，这女子实在好大胆子。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她没人能支使个王爷做事，她当真不知好歹，竟然还说他不值一两？

　　「眼睛瞪那么大干么？一两也罢，五钱也好，我没多余的银两雇人手。你走吧！」沈绫绯斩钉截铁地说。

　　「你……」阎九戒手痒了，真想掐住这女子。可这不成，只有她酿得出桃花醉，他可不能掐死她。「那我说我买，我明天就带银两来，你卖我，这样成了吧？」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就跟你说了不能卖那么多。你再吵，连那两坛也不卖你了！」沈绫绯难得拉高嗓子说话。

　　「不成，你得卖我。我帮你做事，做事不算工钱，但你得把桃花醉卖我。做一天事卖我一坛，如何？我力气很大，很有用的！」他一说完就想哀号，现在他居然只剩下蛮力可以推销了，未免太惨。

　　沈绫绯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好，你太执著了，我不喜欢。你回去吧！明天有带银子来的话，我会卖你一坛，其他的就别说了。」

　　「你这女人！」他气到，甩开手上的酒桶，倏地起身。

　　沈绫绯倒是不把他的暴跳放在眼里，蹲回去溪边继续刷洗她的酒桶。阎九戒望著她丝毫不知道害怕的模样，简直英雄气短。

　　她边刷著酒桶，边拉长了耳朵听他的动静，直到听到他走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到底为什么，那么想喝醉呀？」她咕哝著。

　　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忙著工作，两个妹妹都不在，最小的弟弟也帮不上这粗活，所以她只能卖力工作了。她今天该做的活儿还很多，没时间去想那个陌生人的闲事了。

　　忙了好半晌，她把酒桶全刷好、晾好，再到酿酒房检视了正在发酵的米，然后又翻动了一次蒸好的米之后，一个早上都过去了。

　　接著，正当要把几桶酿好的酒搬进去贮藏室放的时候，她被酒架前的人吓得尖叫出声，差点没掀掉了屋顶——

　　「啊！啊啊！」

　　「发生什么事了？大姊，你没怎样吧？」小弟听到她的尖喊，紧张地从茅屋里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问。

　　沈绫绯瞪著瘫在地上醉成一摊烂泥的男人，还有地上好几坛拆封过的桃花醉，她忍不住举起脚，踢了那摊烂泥几下。

　　「啊，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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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二章


　　阎九戒醒来时，眼睛还没张开，就感觉到自己身子松软似棉花，轻飘飘的，有种舒畅的解脱感。以前仅有练功运气到最高层次，才能享有这种通体舒畅感，但即使是武功高强，他也无法否认，那练功的感觉跟现在的舒服没得比。

　　贪恋著这样的舒畅感，他也没急著张开眼睛，但是耳边响起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二姊，他动了，是不是醒了？」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问著。

　　「哪有？是嘴角动了下，作梦也在笑吗？」这次是女孩子的声音。

　　「等他醒来就笑不出来了，嘻嘻，大姊说要杀了他，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加菜？我好久没吃到肉了。」另一个女孩子问著，声音甜甜的，但是话的内容却很吓人。

　　「钰琳，你是不是想肉想疯了？」先前那女孩子的声音响起。

　　阎九戒就算舍不得回到现实世界，想再贪恋一下醉酒后的舒畅，这下也不得不　睁开眼睛了。人家都在讨论吃他的肉了，能继续装死吗？

　　谁想到一睁开眼，他就被吓到了。眼前凑来三颗小脑袋，两个女孩绑著辫子，一个男孩梳著发髻。六只眼睛像盯著个被陷阱夹住的猎物，仔细地看著他全身上下。

　　「你看，他醒了耶！」男孩说话了。

　　「很抱歉，钰琳，你不能吃他的肉了。」稍大一点的女孩开玩笑地用遗憾的语气说。

　　而那个比较小的女孩子则嘟起嘴，无限惋惜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阎九戒声音有点哑，然后他转动一下头，立刻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他的身上缠满了麻绳。

　　他的两只手被圈绑起来，两条腿也被圈绑在一起，然后手上的绳子连到床头，在床柱上缠紧，脚上的绳子则牵到床尾的桌子，绑在桌脚。也就是说，他被绑得密实，像只待宰的猪一样，难怪刚刚那小女孩说想吃他的肉，这……难道他小看了那卖酒的女子，著了她的道？

　　「我叫做沈余安，这是我二姊沈钰晴跟小姊姊沈钰琳。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张著好奇的眼睛热络地问。

　　阎九戒的眉头皱了起来，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小鬼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你们几个都挤在这里做什么？」沈绫绯走了进来，说话的语气里略带点威严，三个小鬼显然训练有素，赶紧站成一排。

　　「我们……我们只是监视犯人。」老二沈钰晴赶紧说，大姊不在时她是老大，但是大姊在的时候，她也只能当个听令的小兵。

　　「对，监视犯人。」老三沈钰琳赶紧附和。

　　「才不是呢！刚刚小姊姊说要吃他的肉……」最小的沈余安才开口，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捣住了。

　　沈绫绯好笑地看著他们，这屋子很少出现陌生人，更别说是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的男人，难怪他们会好奇了。「饭都煮好了，你们先去吃吧！」

　　「好，大姊。」二个萝卜头乖巧地点头，然后鱼贯走出门去。

　　沈绫绯才一靠近床边，阎九戒就瞪著她瞧。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眼神不善地问。他不知道是否该为自己担心，昨天喝醉之前，从来没想过她可能是他的敌人设下的陷阱。看她也不擅武，却能把绳子绑得如此扎实，难道她有帮手？

　　亏他第一眼见到这姑娘时还觉得挺顺眼的，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难道他看走眼了？

　　「你问我有什么目的？」她俏脸一变，双手插腰。「浪费我五坛酒的人是你，你倒是敢问哪？你以为我是个女子，就会任你白喝了我的酒吗？我看你这穷家伙，之前连三十两也拿不出来，现在要你拿出七十五两酒钱，那更是不可能了。在我想出办法对付你以前，只好把你绑在这儿，让你受点教训。下次想当酒鬼之前，记得想清楚！」

　　被她这一骂，他安下心了。知道她不是他的敌人，原本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其实他的敌人下少，从来也不在意人家怎么对付他，但是刚刚一想到这姑娘可能是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时，竟让他感觉到无比的失望。

　　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姓沈的姑娘是挺漂亮，长得极有气质，完全不像干粗活的人，但是他阎九戒什么时候对女人感兴趣过了？

　　以前多少人把如云美女往他府里送，他全都收了，但要不就送人家回乡，要下就是留下来当奴婢，再不然把人嫁出去的也有。到后来，朝里甚至流传他有问题，否则怎会不好女色：甚至有人因此改送男宠，打这主意的人被他大大修理了一顿，之后终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没再收到这种怪礼了。

　　「你绑我是因为我喝了你的酒？」看了看自己身上绑得密密实实的绳子，他下禁感到状况实在好笑，想著他竟然就笑出声了。「哈哈哈……」

　　「闭嘴。」沈绫绯一点都下欣赏他自在的态度。「你知不知道你书我损失惨重？你这人是上匪吗？我都说不卖了，你怎么还蛮干？你以为你喝了我就拿你没办法吗？告诉你，我可以把你……送官，或者把你……剁了喂狗。」

　　她努力地想著折磨他的方法，却因为威胁的语气不够坚定而恫吓不了他，看著他嘴边那毫不打算收敛的笑容，她简直气得想赏他一巴掌。

　　「好好，我不笑了，你别气。」他看她变脸了，赶紧收敛。「对不住，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们好歹也不只一面之缘了，不如彼此认识一下。」既然不是仇人派来的，那他可以继续对她感兴趣了。

　　「我是你的债主，连你名字都不清楚，凭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沈绫绯又瞪他，想要让自己表现得泼辣一点，但是她性子向来沉稳，竟然泼辣不起来。

　　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人，就该先练习吵架才行。

　　「我姓阎，叫做阎九戒。你的弟弟妹妹叫做沈钰晴、沈钰琳、沈余安，那你呢？」他语气轻缓地问。

　　他的话让她随即变了脸色。「是他们跟你说的？这几个笨蛋，难道不懂什么叫做坏人吗？」

　　「喂喂！」他赶紧抗议。「我偷喝你的酒是我理亏，但也不必说我是坏人吧？刚刚你小妹妹还想吃我的肉，这是不是你教的？」

　　「小孩子的话也能信吗？钰琳才十岁，很多事情都不懂。我说阎九戒……我看你应该叫无戒才是。百无禁己心呀你？当我的酒窖是你家吗？说，那七十五两你打算怎么赔？别再说什么做工抵债了，就算你一个月工钱一两，那也得做上七十五个月，算起来要花上六年多，我看你一天都碍眼，不想这六、七年都得看到你。」

　　在沈家做上六年长工？只要天天有桃花醉喝，要他一辈子都住这儿也行，不过沈绫绯脸上的不以为然，打碎了他的美好幻想。

　　「酒钱我会还你，我也可以帮你做免费的工，只要你赏我桃花醉……」

　　「你再啰嗦，我就赏你万日醉，挖个坑把你埋了，让你永远醒不来。」她举起手，威胁著他。

　　他叹了口气。「那也成，埋了也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如此淡然、如此潇洒，但她却清楚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寂寞感。好像他横竖已经孤单久了，日子也不比被埋了好过，半点不在意一样。她的心底涌起了一抹异样的情感，但随即让她压了下去。

　　「哼，阎无戒，我要去吃饭了，等我吃饱再来处置你。」她说著狠下心转身离开。

　　阎九戒这才发现外面天都暗了，而他约莫是在这里醉了一天，从早上睡到傍晚了。如果他没回去，王爷府会乱成一团吗？毕竟这次他没带著夏涅东。

　　「等等，沈姑娘，我也饿了，你先放……」他的声音在看到她脚步毫不停顿的时候逐渐消失。「罢了，被绑成这样，还被一群小鬼围观，也算是奇特的经验了。只是……该死，真想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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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四姊弟围著饭桌吃饭，但是即便沈绫绯目不斜视，脸上镇定如常，还是能发现弟弟妹妹不断地偷偷瞄著屋子另一头的房间。

　　「大姊，那个人……会不会饿死？」沈钰晴先鼓起勇气问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姊并不是很凶的人，但是大家对她还是很敬畏。

　　「　一餐不吃不会死。」沈绫绯倒也不是决意要饿那家伙，但是看到弟弟妹妹这么快就倒向敌人那方，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一餐？所以他明天可以吃早餐吗？」沈余安张大眼睛问，好像在替「俘虏」庆幸。

　　沈绫绯真不知是要翻白眼还是怎样，有点哭笑不得。「我跟你们说，他是个陌生人，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把名字告诉他？这样实在——」

　　她的训话才要开始，房间那头就发出声音打断了她。

　　「沈姑娘！沈姑娘……我说沈姑娘……」

　　沈绫绯叹了口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随即站起身。「不准跟过来！」

　　三个小鬼失望得差点叹息出声。

　　她笔直走向那个关著「囚犯」的房间，大力地打开门，瞪著那个躺在床上鬼叫，打断她用餐的家伙。「我说阎无戒，我是工作了一整天，不像你睡了一天，你难道不能闭嘴，让我好好吃饭吗？」

　　「呃……恐怕有困难。」阎九戒看著她的表情，俊朗的脸微微发热。

　　她眉头一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他迟疑，随即豁出去地说：「我想解手。很急，拜托你放开我。」

　　「当然急啦，喝了五坛酒，能不急吗？」她没好气地说。「可是我不能放开你，万一你逃了呢？」

　　阎九戒暗自呻吟一声，完蛋了，难道他的英雄气概就要完全消失于此了吗？现在居然为了上茅房而跟一个姑娘讨价还价。

　　「我保证我不会逃，人格保证。」他信誓日百一地说。「拜托你了，难道你想要我尿在你床上？」他苦著脸。

　　她犹豫了一下，自然是没办法放著他不管，但是放开他又风险太大。这男人这么高大，随便推开她就可以跑掉了，届时她那五坛桃花醉的钱要跟谁收去？

　　「你最好别搞鬼。」她动手解开他脚上的绳子，但是保留了绑著他双手的，然后把那条绳子从床头解下来，牵在手里。

　　然后她像牵一匹马似地，红著脸，牵著他往茅房去。

　　「你不解开我的手，那我怎么上？」他站在茅房外面，语气无奈地问。

　　沈绫绯脸上还有著尴尬的红晕，横了他一眼说：「不会上？那要不要我找余安帮你脱裤于？」

　　这下子换阎九戒尴尬了。他只好摸摸鼻子，低身准备进茅房。

　　「等等——」沈绫绯阻止了他。正当他要回头问她为何阻止他解放时，她朝著屋子大喊：「钰晴、钰琳、余安，你们通通过来茅房这边。」

　　「不会吧？」阎九戒的脸都绿了。不过是喝了她几坛酒，有必要叫大家来观看他上茅房吗？

　　果然，那几个小萝卜头以异常迅速的速度抵达。

　　「大姊，你牵著他要去哪里？」沈余安偏著头问。

　　「你们几个分开排好，这家伙要上茅房，大家帮忙守著他，别让他跑了。」沈绫绯以严肃的口吻交代好任务，然后才红著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说：「要去快去，别搞怪喔！」

　　阎九戒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上的绳于，还有按照她命令一字排开的小兵们，这下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于是他以毕生最糗的方式进了茅房。

　　唉，其实她不用担心他跑掉，现在她已经握有他的把柄了。这种糗到极点的事情，说出去肯定毁他名誉。

　　看来喝酒误事的说法是有点道理的。

　　☆☆☆ .net☆☆☆ .net☆☆☆

　　大清早，天才刚亮。

　　沈绫绯一醒来，在床上伸个懒腰，跟著就呻吟出声。昨天洗了好多酒桶，今天果然就反应在身体上了，真是没用。一想到今天大约还要洗上几十个酒坛备用，她就连起床都觉得痛苦了。

　　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得起床的。她的父母去得早，离开时只有她能照顾弟弟妹妹，她虽然已经是个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不过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为了扶养几个小家伙，今生恐怕难以婚配了。谁想要娶一个年近二十，还带著三个小拖油瓶的女子呢？更别说她半点嫁妆也没有。

　　「今天要运酒进城，可以买些布料，余安的衣服都旧了，钰晴，钰琳也好久没有新裙子了。」她一边盘算著开支，一边赶紧起床，将棉被叠好，赶紧梳洗。

　　虽然是春天了，但是清晨起来天气还是凉，她套了件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才一出房门，她就傻了。

　　远远地，溪的那端，三个小鬼竟然已经起床了，正围著……那个姓阎的家伙？

　　她一惊，赶紧快步跑过去，心里纳闷著该被绑在床上的人为什么会坐在那边？她昨天明明绑得很牢的啊！

　　「你们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

　　顿时间四颗脑袋一起抬起来看她，阎九戒没说话，只用他那双黑亮的眼眸瞅著她瞧，眼神带点好笑。今天的她脸色并不好看，表情明显带著气恼，但偏偏他就觉得她连生气的模样都挺入眼。当她瞪著他说话时，眼睛那么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有神。

　　三个小鬼纷纷开口抢道——

　　「大姊，阎大哥帮你把酒坛子都洗好了。」沈钰晴赶紧报告。

　　「对啊，洗得很干净喔，我有帮忙！」沈余安赶紧邀功。

　　「是我跟他说要洗酒坛的，大姊，我很聪明吧？」沈钰琳也跟著邀功。

　　顿时沈绫绯的脸色一阵白又一阵红，简直像是拿下定主意是要发脾气还是要露出笑脸，看起来有点破坏了她平日沉稳镇定的形象。

　　「你们通通去梳洗，做自己的事情去。」沈绫绯终于能平静地开口。

　　三个小鬼得令赶紧散开，顿时间又只剩下她跟阎九戒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谁帮你解开绳子的？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利用我的弟弟妹妹，谁要对他们不利，我都不会饶过他的。」她沉声道，想到那些小鬼才过了一夜居然跟他如此亲热，还喊他「阎大哥」，实在让她大感不妙。

　　或许是她乎常太保护他们了，都没让他们有历练机会，才会如此容易相信陌生人。

　　「你不用紧张，他们不敢违抗你的意思的，绳子是我自己解开的。虽然你绑得很罕，但我白天都睡够了，自然有时间解绳子。」阎九戒好笑地说。

　　看著她紧绷的身体线条稍稍放松，居然让他有种怜惜的感觉。显然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长年来都勉强自己去负担一家子的生计与责任，所以一直很严苛地要求自己。

　　「那……你怎么没逃走？」她呐呐地问，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看著地上洗好的酒坛，整齐地叠好，他还真的帮她做了事。「你别想我心软就会放你走，那五坛酒可下少钱，我不能那么潇洒。」

　　「我没有要你平白放我走，我说过会还钱就会还。」阎九戒起身，伸手掏出脖子上的一块玉佩，将她的手拉过，塞进她手里。「就用这抵押。这样你不用担心了吧？」

　　她摊开手，看著手上那块不小的玉佩，掌心里还能感觉到它的余温，想到这玉佩刚刚还贴靠著他的胸膛，耳根子竟然微微发热。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她抬头问他。

　　看他的打扮，衣料虽不差，但是相当的朴素，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或是丝毫富贵的气息，再想到他昨天连半两银子都没掏出来，看来不是什么宽裕的人。而这块白玉色泽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等的玉，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拥有这一块玉。

　　「是我娘留下来的，放心，不是偷来的。」他安抚地说。

　　他明白像她这样一位姑娘，在家境不宽裕的情况下还坚持不多卖酒，这种人自有其风骨，玉佩交到她手中，比放家里还安全。

　　「那对你肯定很珍贵，这样．……」她犹豫了，一听到是他娘亲留下来的，恻隐之心便油然而生，她实在不愿意拿人家如此有珍藏意义的物品，可是难道她真能潇洒地放他走？

　　「要还我吗？那我可没别的东西抵押了喔！」他看得出她为什么犹豫，察觉到在她干练的外表下，有著相当善良的心肠。「你就留著吧，等我还了钱再说。听说你今天要运酒进城，我帮你。然后我得回家一趟，晚一点会回来的，我保证。」

　　她犹豫地看著他，最后只好勉强地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当他们把酒运到城里的馆子，推车停在酒馆后门时，她看著他搬著那些沉重的酒坛上下货，不禁觉得有人帮忙真的省事很多。

　　这阎九戒体力不错，身材也很魁梧，一路上都是他负责推车，她只要报路就可以了。到了酒馆后门，他也不让她搬酒坛，完全自己搞定。

　　「沈姑娘，你什么时候成亲了，怎么没通知我喝喜酒？」酒馆老板也站在旁边看阎九戒搬酒，然后对她眨了眨眼。

　　沈绫绯愣了一下，随即意会过来，脸跟著红了。然后她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正色道：「他是我新聘的伙计。」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老板但笑不语，显然自有他的想法。

　　沈绫绯顿时气恼了起来，这人脑子里面转著什么龌龊想法，她可不想知道。但这也让她考虑到了，如果真的让阎九戒到她那边做工，怕是免不了要引起人家的种种臆测。

　　远远的阎九戒似乎看到了她的委屈，几个大跨步就走过来，先是朝她点了点头。「沈老板，东西都搬好了。还有其他吩咐吗？」

　　他突如其来的恭敬让她愣了一下，这才缓缓地回答：「没……没有，你可以去办你的事了。」

　　「是的。」阎九戒转身时还瞪了酒馆老板一眼。

　　那冷厉的眼神吓得老板差点腿软，赶紧收起那不正经的笑容，恭敬地对沈绫绯说：「那么酒钱月底我会跟您结清。」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沈绫绯拉起推车，镇定地推著车子走了。

　　远远地望著阎九戒走在前方的背影，她有点出神。看到他刚刚替她解了围，想必是听到她跟酒馆老板的对话了。她的心头不禁有种异样的感觉，有种温暖的、被呵护的安全感。

　　自从爹娘走后，她就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阎九戒……这名字缓缓地沉淀在她心中，逐渐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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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三章


　　阎九戒才踏进自家府邸，门房就一脸激动地朝里面喊：「九爷回来啦！爷回来了！」

　　他不理会仆人的大惊小怪，笔直走进内院，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果然没多久，总管就在其他仆人的通报下跑来了。

　　「九爷，您可回来啦！」总管舒了口气，无限安慰的样子。

　　「涅东呢？」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三两口喝干。

　　「夏护卫？刚刚……还在的。」总管皱起眉头，因为回答不出来而苦恼。

　　其实夏护卫的行踪可不是他们能掌握的，通常他都跟著九爷出去，但不跟著九爷时都去了哪里，这还真的没人知道。夏涅东简直是抹黑色的影子，没人能理解之外，也只有九爷支使得动他．

　　「算了，你到库房拿点银子给我，呃，不要银票，我要七十五两现银，然后让厨房给我弄只鸡、蹄膀什么的，准备一些吃的，我要带走。」阎九戒忙著下令，打算准备点肉给沈家那小丫头，他可不想腿边跟著个老想吃他肉的丫头。

　　「是，小的马上去办。」总管恭敬地说，随即又想起什么，脸色又严肃了起来。「爷，您昨儿个没回来，皇上召您进宫，我已经回宫里人说爷不在了，那么爷是不是要进宫一趟？」

　　「找我进宫？今天早上还来找过吗？」阎九戒微微眯起眼，神情还是佣懒的。

　　「回爷的话，没有。」总管赶紧回答。

　　「嗯哼，显然不是很急，别理了。去去去，我要的东西快去给我弄来。」他说著就起身，准备换套衣服，等等就回沈家去。

　　人才起身换掉衣服，再走出寝室时，夏涅东已经坐在桌前喝茶了。

　　「你出现得真是时候，昨儿个我被困在城外，身上半两银子也没有，怎么就不见你出现？」阎九戒没好气地说。

　　夏涅东唇边泛起一个张扬的笑。「我有尽责地暗中保护你，不过，等我办完事回头时，你已经被绑在床上了。不过你放心好了，如果你掉进茅房，沈姑娘没办法拉你时，我会去帮忙的。」

　　他都看到了？阎九戒闻言猛然抬起头来。

　　「你……」他咬牙瞪了夏涅东一眼。「既然看到了，不能现身帮忙吗？明知道我身上没银子，还袖手旁观。」

　　「难得有人敢把定王爷捆成粽子，我让你享受一下乐趣。放心，我不会把你被绳子绑著牵去上茅房的事情说出来的，我嘴巴很紧。」夏涅东说著还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下一刻一颗花生米扫过夏涅东的脸颊，要不是他闪得快，可能已经弹进他嘴里了。

　　「动手了？」夏涅东好玩地看他一眼，觉得阎九戒看起来跟平常不大一样。「你不是很能开玩笑的吗？看来这姑娘真整到你了。」

　　阎九戒瞪他一眼，什么也不肯透露。

　　在王爷府大家都以为夏涅东是阎九戒的护卫，但其实这两个男人是认识多年的挚友。多年前阎九戒在战场上救了夏涅东二叩，此后他就时常出现在阎九戒身边，后来阎九戒从战场回京，历经了家破人亡的惨剧，夏涅东就没再离开他身边了。

　　夏涅东说是要报救命之恩，但阎九戒知道，这几年想暗算他的人太多了，夏涅东救他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他当年援手之助了。而夏涅东至今还没离开，莫非是怕哪天他这个定王爷真的被人给害死了？阎九戒不知道，但他喜欢身边有个朋友在，不然他连个说知己话的人都没了。

　　「听说昨儿个小皇帝找过你？西北要起战事了？」夏涅东神色一整。

　　「嗯。跟我们预料的差不多，也该得到一点消息了，否则这小皇帝还真的没什么长进。」阎九戒淡然地说。

　　「那你要进宫吗？」

　　「还不到插手的时候，今天既然没有一早就找来，可见得情况尚未危急，过阵子再说。至于兵器流向的问题，可能你要多注意了。我怀疑过阵子朝中肯定有人蠢动，战争可是升官发财的好时机，那些人不会放过的。」阎九戒冷哼。

　　「没问题，我可以处理。需要我陪你回沈家吗？」夏涅东说著又笑了。

　　阎九戒一拳挥过去，堪堪从他鼻尖扫过。还好夏涅东躲得快，否则挺直的鼻粱可能要断了。

　　正当两个大男人准备练练拳脚时，总管从外面进来了。「九爷，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阎九戒马上收起拳脚，放弃继续追打夏涅东，接过总管手里的提篮。「我走了。」

　　「九爷，那万一宫里再来找，小的该怎么回覆？」总管赶紧追过去问。

　　「随便你爱怎么回覆都行，总之爷我今天没空进宫。」阎九戒随意挥挥手，人就迈步走了。

　　☆☆☆ .net☆☆☆ .net☆☆☆

　　阎九戒穿过桃花林，抵达沈家位于溪边的草屋时，只有沈家老二钰晴站在院子里晒菜干。

　　「阎大哥，你回来啦？」沈钰晴恍若跟他很熟识似地打招呼。

　　「我路上带了些东西给你们，希望合大家口味。」阎九戒也不吝啬回以笑容，边说著边把手里的提篮递给她。

　　她一接过手，等不及就掀开篮子。「油鸡？蹄膀？排骨？喔，好丰盛喔！阎大哥家里拜拜吗？怎么这么多好东西？」

　　阎九戒笑笑，若这样的菜色叫做家里拜拜，那他府里大概天天都在拜拜。「你大姊呢？」

　　「大姊在酒房里，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做饭的事情都由我负责，大姊只要专心酿酒就可以了。」沈钰晴笑著说，想到手里的食物，笑容忍不住更灿烂了。「余安跟钰琳上学堂去了，等等回来肯定开心死了。」

　　他们家已经好久不知肉味了，通常都是久久才买一次肉打牙祭，哪有像这样，又有鸡又有猪的，简直像在过年了。

　　「这样啊，那午饭就麻烦你了。」阎九戒笑笑。「我去帮你大姊做事了。」他说著便往草屋旁的那间酒房走去。

　　还没走进酒房，他就感觉到一股热气袭身。一进门，看到沈绫绯正蹲在大灶前努力地摄著风，那原本梳整光洁的发丝有点凌乱，白皙的脸颊上还有抹不小心沾上的烟灰。

　　他瞧著她脸上的烟灰跟凌乱的发，竟觉得她带点傻气，那模样可爱极了，让他想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再摸摸她的脸。还有她的唇，现下看来是那么的红嫩，让人想要摸一摸，看是不是掐得出水来。

　　不过他要是真冲动地这么做了，恐怕会被她直接踢出家门，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所以还是回神吧！他阎九戒虽是个出了名的狂人，目无法纪，但是面对这个姑娘，他却不敢造次。

　　「这蒸笼里蒸的是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问。

　　沈绫绯没发现他来，忽然听到声音时被吓了一跳。「你……真的回来了？」

　　「难道你以为我会逃走？那你还放我走？」阎九戒对她惊诧的反应感到好笑。

　　她的眉头皱起来。「七十五两是笔大款子，我不知道你娘的玉佩对你来说值不值这钱。」

　　「那我若没回来，你会把玉佩卖了吗？」他反问。

　　沈绫绯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所以我才不想收你玉佩的，卖掉你的玉佩我会心不安，但不卖掉我又养不起家，酿酒也是需要本钱的，买材料相当耗钱，你瞧，光这米就得几石几石的买。所以你这是在为难我！」她忍不住谴责他几句。

　　「那真是对不住了，沈姑娘，我看我还是赶紧把银子还你，以免你为难。」他说著掏出一袋银子，放进她手里．「你点一点，我来帮你顾著火。」

　　沈绫绯手里的钱袋沉了沈，讶异地看他一眼，然后当真打开钱袋，开始数钱。果然点收后是七十五两无误。她收好钱袋，随即掏出怀中的玉佩要还他。

　　可是阎九戒却不收回去。「我还欠你呢，说好了做工赔你，等我做够了工，你再还我吧！」

　　「可是这东西这么贵重，我怕弄丢了，这样我很为难。」她又把手伸出去。

　　这回他接过那玉佩，但是却是起身站到她面前，将玉佩套进她脖子。「这样就不怕丢了，不是吗？」

　　他退后一步欣赏，感觉到陪伴自己多年的玉佩垂靠在她胸前，竞有种满足感。每次看到她娇小的身子做事的模样，仿彿有著无比的意志力，靠著她钢铁般的信念，认真地工作养家，他就觉得想替她做点什么。

　　「这……」她的脸微微泛红，他这举动好像情人馈赠定情物似的，让她脑子不由得想歪去了。

　　不过阎九戒已经蹲回去扇火，根本没再看她了。她犹豫一下，只好暂时先收下了。

　　「不是要酿酒吗？」阎九戒回头问。

　　「你现在做的就是酿酒的步骤啊，蒸米。等米蒸熟了，要摊在那边的桌上，不断地翻弄，把米给摊凉。之后洒上酒面混合，装入缸中发酵五天，再加水调和，入缸，最后再用蒸煮的方法，才能萃取出少量的酒……」

　　「等等，怎么这么复杂？」阎九戒听得头昏脑胀。「然后就能喝了吗？你是这样酿出桃花醉的吗？桃花都还没开，现在就酿，哪来的桃花用？」

　　「蒸煮萃取的酒还得入窖收藏数月，等桃花开了，要摘取桃花，搭配数种香料腌制。接著将腌制好的材料入缸，埋入地底数月，最后才取出，滤出桃花酒，调上之前蒸好的米酒，还有一些香料，这才能制成桃花醉。这还是简略地说了，真要细说，一时间可是说不清楚的。」她挑衅地看他一眼。

　　他被她瞪得有点气虚。「好啦，是我不好，我现在知道桃花醉有多难酿了，一口气喝掉五坛，莫怪你生气了。」

　　「我生气不只是因为桃花醉难酿，更是因为你胡来可能影响到我的商誉，要不是我还有库存，这约好要给商家的酒不就交不出去了吗？」她逮到机会又说他两句，这男人真的很乱来，不卖他就偷喝，简直像个娃儿一样。

　　「好啦，我这不就正在赔罪了吗？」他看到她熟练地将之前蒸好的米摊凉，忍不住好奇地问：「你酿酒多少年了？跟谁学的工夫？」

　　「我想想……算算都快五年了。原本我爹是个小小县令，虽然是个两袖清风的地方官，倒也还过得去。但是我爹娘双双去世后，只留下三个弟妹，当时余安也才三岁。因为我娘亲的娘家是酿酒的，出嫁前都在家里帮忙，所以对于酿酒的技术很熟悉，在我爹病死后，我娘教了我酿酒的方法后也跟著走了，此后我就用这手本事带大几个弟妹。」

　　她说话时唇边含著一抹平静的笑容，淡淡地，不知怎地，那笑却让他觉得惆怅，让他觉得心酸。这女子面对自己沉重的生命负担，也是用这种淡然的笑容面对吗？所以她身上才能有这种能稳定人心的平静气质吗？因为如此，他在她身边时才会感觉到比平时都要安详吗？

　　「你……不累吗？」他语调放得极轻。

　　她一愣，然后露出一抹苦笑。「有时候容不得你一直往后看，当精力只够往前时，就不要把心神耗费在过往。我不敢回头，不敢想累不累，怕想了就走不下去了。就像走一条长远的路一样，不敢随便歇下，怕一坐下，起身便觉腿软，没法再往下走了。」

　　当精力只够一个人往前时，就不要把心神耗费在过往？

　　这句话无意间撞进了他的心窝。

　　那么他是因为没有往前的目标，所以才会摆脱不了过去吗？换言之，他有太多的时间去回忆，所以都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梦魇还不时侵袭著他每个清醒的时刻？

　　他陷入了沉思，而她转头看他，看到他脸上浮现的苦涩跟浓重的哀愁感，那寂寥的氛围正是当初她被他吸引的地方。这个阎九戒看似爽朗，但是无意间就会散发出一种极为深沉的孤寂感。

　　「我说完了我家的故事，那你呢？你到这边来做事，家里人没意见？」她轻声问，其实对他感到好奇，却又不便直接问。其实她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他露出那样的眼神，是什么让他将忧愁埋得那样的深？

　　「我没有家人。」他缓缓地开口。「我未满十八就从军去了，五年前从东北回来时，家人全死于一场火灾。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还有……大嫂。」

　　「你跟你大嫂感情很好？」注意到他说到「大嫂」两字，音调跟之前不大相同，这让她敏感地看了他一眼。

　　他身子一僵，沉默了好久，久到她怀疑他不打算回答了，然而他还是开口了。

　　「是小时候的玩伴，她……过世的时候还很年轻。」他说到此像是再难忍受想起往事，倏然起身。「好了，你说得没错，我们不该花太多时间去回忆过往，否则眼前的路会走不下去。」

　　「阎九戒……」她出于本能地喊。

　　她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抹去他眼中的苦涩，但却发现自己是如此无能，连安慰一个人都办不好。看来他想说的只有这么多，她还是别让他回想起不好的往事才对。

　　她无法想像，如果弟弟妹妹都跟著爹娘走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人，她有没有勇气撑下来。所以阎九戒的苦，她多少想像得到。

　　「对了，我前不久才新酿好一种酒，应该可以喝了。既然你是个大酒鬼，来帮我尝尝吧！」她跟著起身。

　　「要喝酒？那当然没问题。」阎九戒脸上的阴霾瞬间消失了，回复到他平日的模样。「说到这喝酒的事情，问我准没错。这些年我喝过的名酒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坛了，让我帮你鉴定鉴定。」

　　「那等等，我先添个柴火。」她倾身将灶里的柴添满，这才领著他出酒房，到专门储存酒的酒窖去。

　　在酒窖里绕了绕，她才从角落搬出一坛堆了灰的酒坛。阎九戒看她搬得吃力，马上伸手接过。他单手捧住酒坛，她揭开封泥，顿时酒香四溢。

　　「嗯，闻起来还不错，幸好没酸掉。」她取来酒勺，舀了一勺起来，轻轻啜了一口。「你尝尝？」

　　阎九戒就著她手里的酒勺，就这样弯下身子去饮她勺子里的酒。「啊，好酒！这酒绵柔甘冽，入口甜、落口绵，尾劲香味相当够，好酒。」

　　「真的吗？」她惊喜地问，脸上绽放出漂亮的笑靥。

　　他俯身，看著她的笑竟觉得醉了。他喝的酒没让他醉，但她的笑容却让他醉了。如果他够诚实，就会承认，他之所以硬要在这边做事赔偿，并不是因为他是个老实人，不好占人便宜，而是因为他想常常看到她，想多待在她身边。

　　她有种沉静的气质，只要在她身边，见到她那温婉的笑容，他躁动的心就会跟著平静。仿彿曾有过的梦魇跟苦痛都淡得寻不见踪迹，仿彿他能摆脱那些阴霾，平静地享受清醒。

　　他真想知道，在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如果有她相伴，梦魇是否能不再来？

　　一想及自己的想法简直像个登徒子，而感到有些赧然时，她开口说话了。

　　「你说只有桃花醉能让你醉，你……晚上是不是睡不好？」她想到了他在火灾中死去的家人，想到了他眼底的阴影，想到了他不顾一切醉倒在这酒窖的模样，忽然觉得心软了。

　　他的苦痛是不是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无法承受，所以才想在酒里寻求平静？才会那样醉倒在她的酒窖中？

　　「我睡得不多。」他不否认也不证实她的猜测。

　　「这坛酒都开封了，我也没在零卖的，那就给你吧！可你工作的时候不准喝，否则我会再把你绑起来喔！」她故意警告他。

　　「哈哈哈，只要别再用绳子牵著我去茅房，怎样都可以。」他调侃道。

　　她的回应是瞪他一眼。「没时间跟你抬杠，米快蒸熟了，我得去处理。」

　　他没有回话，只是乖乖地跟上。他知道，这坛酒是她的温柔，是她的安慰。他懂的。

　　这个女子不只坚强，还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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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九戒靠著他爽朗随和的态度，跟不时带来的美食征服了沈家的小鬼们。而他殷实的工作态度，也征服了沈绫绯的心。

　　一个月下来，他几乎天天到沈家报到，如果沈绫绯做了粗活而没等他，他就对她皱眉头、摆脸色。搞得她都快怀疑起来，到底谁才是老板。

　　不过他这些霸道的方式，却让她觉得窝心，这一个月下来，她真的轻省了许多。其实酿酒的工作少不了粗活，酒桶都那么大，有时候里面装满了米或酒，重量相当惊人，凭她一个弱女子，若事事自己来，真是万分吃力，而现在这些活儿都落到他身上了。

　　但是今天不知怎地，半个早上都过去了，还是没见到他人出现。她今天准备把洗好的酒桶拿去盛装蒸煮出来的米，光搬动酒桶就是件吃力的事情。这些日子她都快让他给惯坏了，粗重的活儿都没在做，搞得眼前他不在，她竟然觉得进退两难了。

　　「这样可不成，阎九戒以后总要离开的，我总不能依靠他一辈子吧？」

　　沈绫绯双手插腰，瞪著眼前那倚墙堆叠上去的大小酒桶，决定忽视那想到他要离开就觉酸楚的感觉。

　　她考虑了一下，由于想要用的大酒桶堆在下面，但她又不想把上面的酒桶一个个搬下来，所以决定投机取巧，一边顶著上面的酒桶，一边把下面的酒桶抽出来。但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很快地她就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她顶著酒桶的手酸得要命，而底下的大酒桶那么重，她根本无法顺利抽出来。

　　可是怎么办呢？

　　眼前她是骑虎难下了，家里只剩她一人，钰晴上市场买菜去了，两个小的则上学堂去了，也不在。她放手也不是，继续蛮干也不成，简直快哭了。更惨的是还不能哭，因为哭了还没手可以擦眼泪，万一涕泗纵横岂不是更狼狈？

　　「阎九戒，为什么你早不在晚不在，偏偏现在不在？谁来救救我呀？」她额头已经冒出汗来了，托著酒桶的手酸得要命，要真的没人来救她，她也只能放手。

　　而她想像得到，一放手后，这堆酒桶肯定全部会坍塌下来，届时不被压成人干就算她好运了。

　　「难道早死晚死都要死吗？」她苦著脸，正准备咬牙放手，人尽快跳开时，一个男人的吼声打断了她。

　　「沈绫绯，你在做什么引」阎九戒才踏进酿酒房，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得冒冷汗。

　　这女人为什么干蠢事？如果他晚来一步，她岂不是要遭酒桶活埋了？

　　「阎九戒，天哪，谢天谢地，你来了。」她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你别动，保持这姿势别动，我把酒桶一个个搬下来。」他被她吓到了，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始想办法解救她这头困兽。

　　「你小心点，如果真的要塌了，你要跳……」她话才说一半，也不知道是他动作太猛，还是她撑不住松了手，整片酒桶墙开始松动，顷刻问这些硕大的酒桶一个倒过一个，整片倒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她的耳边尽是酒桶滚动的隆隆噪音，脑子已经整片空白了。恍惚间她被扑倒在地，整个人靠著另外一片墙，躲开了大部分酒桶的撞击。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这惨烈的景况给震得头晕。等到酒桶不再滚动，全都塌下来之后，她才呻吟著张开眼睛！

　　一片狼藉。

　　「你没事吧？」阎九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像是咬著牙说的。

　　「好像没大碍，你呢？」她忽然明白过来，她之所以没大碍的原因是刚刚有堵肉墙护住了她，而那堵肉墙就是阎九戒。他不仅在危急的时刻将她推开，还将她护进怀中，替她承受了大多数的冲击。

　　「嗯……至少还活著。」他勉强咧出一个笑。

　　她紧张地转身，看到他背上还压著一个大酒桶，她紧张地跳起来，赶紧把酒桶搬开。「喔，快起来，我检查看看。你撞得不轻，骨头有没有折了？」

　　她拉趄他，一双手忙著检查他的身子，此时也避不了男女之嫌了。还好除了之后必然会有的瘀青之外，他的骨头应该没断。

　　「应该没事，顶多酸痛两天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伸展伸展双手，朝她笑著说。

　　「你的手流血了！」她看到他袖子裂开一道口，上面有一条长达三寸的口子，虽不深，但还流著血。「还说没什么？都流血了，你这个笨蛋！」

　　她两手抓握住他的手臂，紧张地盯著那道惊人的口子，眼泪就这么扑簌簌地掉下来。担忧与害怕，此时化作泪水涌了上来。想到刚刚那惊魂的状况，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意外。

　　这些日子以来，跟他一起相处的时光，不知不觉间竟对她如此重要。因为同样失去了家人，因为同样有不想回首的遭遇，她感觉仿彿多了个战友，使她平淡的日子多了许多欢乐与依靠。她老早把他当成家人般的相待，怎么有办法接受他因她而受伤，甚至搞不好丢了命呢！

　　「绫绯，你哭了？没……我没事，真的，这只是点小伤。」见到她的眼泪，他居然手足无措起来。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男人，在朝廷里兴风作浪时，动辄数条人命在手上来去，他都不眨下眼，而现下居然被一个小女子的眼泪给打败了。

　　「我真的被你吓死了，万一你……万一你死了怎么办？」她抿著嘴，眼泪在脸上泛流成了两条小河，她平日的老成已荡然无存。

　　他讶异地张大了眼睛看她，眼神再也无法栘开。她不是害怕自己的处境，她哭是为了他？

　　顿时间一种极少体会到的温柔围绕著他，他喉头梗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很多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是很少人会先为他想，想他要什么。而这小女子才相识多久，竟如此真心待他好、关心他。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没什么，但对尝尽生命凉薄的阎九戒来说，可是难得的温柔。

　　原本他还在生气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境，没想到她的眼泪马上灭了他的火气，整颗心不仅软了，还跟著揪了起来。当她这样仰头望著他，眼中只有他的时候，原本压抑住的柔情全在此时氾滥开了。

　　「绫绯。」他终于能开口，低哑的嗓音里满足温柔。他伸手拭去她颊边的泪，那略微粗糙的手掌捧起她的脸。

　　她停止了哭泣，扬眸望进他炽热的眸中，再也无法栘开。

　　然后他叹息，在她来不及问他为何叹息时，他的唇覆上了她的，堵住了她唇边的喘息。

　　她微微睁大了眼，不知所措地僵立。直到他温柔的摩挲沿著她的唇办来回，她才逐渐放松，逐渐被他拖进温暖的接触中。

　　她的眼眸逐渐低垂。

　　她的唇也逐渐灼热。

　　他的人暖了她的心，他的吻烫了她的人，而他的身影占满了她闭上的眼眸，堵满了她的心思。

　　她的酒醉了他的人，而他的吻则醉了她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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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四章


　　自从那天发生酒桶坍塌的意外之后，每次沈绫绯与阎九戒的目光相遇，两人就忍不住想起那意外，还有跟著意外而来的亲密。

　　她练习了好多次，终于能不再脸红。而他则越来越习惯用那种占有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待在他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天阎九戒的伤被她包得很严实，教他回到王府后还被一堆大惊小怪的仆人给折腾好久。隔天他就把裹伤的布全给拆了，家里的仆人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但是他一到沈家立刻得到报应了。

　　沈绫绯眸光带谴责地看著他的伤口，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朝他勾勾手指，他只得乖乖跟上，让她再把他的手臂裹成火腿。

　　沈绫绯已经快要变成他的小管家婆了。

　　就像现在，两个人运了一车的酒到城里，抵达万通酒楼的卸货后门，她还在唠叨——

　　「你的伤还没好，我让你待在家里又不肯，现在你还想搬酒坛？」她双手插腰，露出母老虎的凶样瞪著他。

　　「你不是说这桩生意很重要吗？这万通是大酒楼，如果能持续地跟你买酒，以后就不用跑那么多家店送酒了，我不跟来怎么成？」阎九戒反驳得很理所当然。

　　「以前你不在时我也都自己干活，怎么就不成？」她皱著眉头盯著他刚结痂的阳口。

　　「除非我死了，不然怎能教我站在这里看你搬酒坛？」他毫无妥协的意愿，说他大男人也好，说他专制也罢，从那天酒桶坍塌意外之后，他就严禁她去动那些大酒桶了，所有粗活更是不准她做，大有下遵从就要跟她翻脸的意味。

　　「你这人……你这人真是……我败给你了！」她猛跺两下脚，只好放弃。

　　阎九戒不再跟她争辩，很快地把酒坛子搬进酒楼的货仓中，没多久一车的酒就全给搬空了。

　　「等等，我去跟老板结帐，你就在这等我一会儿。」沈绫绯转身交代。

　　「要一点时间吧？那我去买点东西，回头在这儿碰面。」他看到几个小家伙用的笔墨跟纸都很简陋、破旧了，正想乘机会去买点回去给他们用。再说这万通酒楼他来过几次，还真怕被掌柜的认出来，所以他还是快点闪开为妙。

　　如果沈绫绯知道他的真实身分，恐怕会生气吧？其实他也不想瞒骗她，但是一旦说出口，想要如现在这般相处自然，又谈何容易？想当然她会要他别去了。这天天见著都会想了，要他往后见不到她，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是接受了。

　　「嗯，好啊！你要买东西，身上有银两吗？要不要我……」她回头又问。

　　「哈哈，我有带，这次不会被老板绑住了，你放心。」他笑著挥手离开。

　　阎九戒才走，酒楼里的伙计就出来喊她了。「沈姑娘，我们掌柜的说有事跟你商谈，请你进店里。」

　　「好的，如果刚刚那位公子回来，请你跟他说我在里面。」沈绫绯边跟著伙计进去，一边交代著。

　　「好的，没问题。」伙计答道。

　　沈绫绯才进到店里，就被引到一个厢房坐下，桌上还备有点心跟茶水。正讶异店家的客气时，掌柜就出现了。

　　「沈姑娘吗？坐坐。」掌柜客气地招呼，也跟著在她对面落坐。「听说桃花醉这酒是沈姑娘酿的，是也不是？」

　　「桃花醉？」沈绫绯微微皱眉。「最近怎么老被问到桃花醉？掌柜的，其实之前我卖给客栈的桃花醉都是去年酿的，今年的桃花都还没全开，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已经没有这酒可以卖了。」

　　「没有了？」掌柜的脸色大变。「怎么就没有了？难道都没库存吗？这可怎么办？」

　　「桃花醉产量本就不大，今年更是意外损失了几坛，没什么库存好给了。真是抱歉。」沈绫绯看他脸色的变化，不知道这位掌柜为何脸色如此凝重，像是买不到酒是件会被砍头的大事一样。

　　「这……沈姑娘，我老实跟你说吧！这酒呢是朝中一位大官要的，李大人听说定王爷喜欢喝你酿的桃花醉，特别要我帮他买，还说越多越好，价格好商量。这样吧，如果沈姑娘能帮我调到酒，看是从库存取，或是原本给其他店家的留给我，那么我愿意付一坛五十两的价格。」

　　「我已经说过，没有库存了呀。」沈绫绯为难地看著他。

　　「沈姑娘，你大概不知道李大人是谁吧？他正是当前的兵部尚书李旭道，而这位定王爷更是位高权重了，当朝没有一个人的权势可以跟王爷相比。难得有王爷喜欢的东西，李大人即使付出重金也希望能买到这桃花醉。这样吧，我给你一坛一百两，你帮我想办法，弄越多越好。」

　　掌柜的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搞得沈绫绯哭笑不得。

　　「掌柜的，我真的没有办法，就算一坛五百两也一样。就算是皇帝要喝的也是一样，我说没有酒就没有酒，不可能说变就变得出来。」她的态度也很坚定。

　　这下子换掌柜的面露难色了。「行行好吧，沈姑娘。你也知道我这万通酒楼是什么样的地方，多的是朝廷的要人在这边来去，如果我连这事都办不成，届时李大人找我问罪，我又该如何是好？」

　　「你就老实跟他说不就行了？难道没有酒卖他能砍你脑袋不成？」沈绫绯说完起身，已经坐了一段时问了，她怕阎九戒找不到她。「我得走了，掌柜的，今天的酒钱麻烦结给我。」

　　「酒钱？」掌柜冷哼。「没有桃花醉就没有酒钱，等你把桃花醉弄来，我就给你酒钱，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你……想赖帐不成？就算是皇帝来了也得按照规炬来，你怎么买酒不成就扣了我的货又不给钱？当真以为我好欺负的吗？」沈绫绯被这一激简直气到不行。

　　这掌柜的做生意怎么这么没信用？她不卖桃花醉难道有罪吗？那个什么李大人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官，不然干么要去巴结定王爷？再说，那个定王爷说不定是第一等大贪官，怎么有人不惜砸重金也要送酒给他？想到这些，她更气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也是不得已的，拿桃花醉来，我会按照刚刚所说的，一坛付你一百两，否则你也不必来了。」掌柜的如此说话，意指若无桃花醉，不但今天的酒要没收，往后生意也别来往了。

　　沈绫绯的牛脾气被激了出来。「难道这京城是没王法的地方吗？这还是在天子脚下，掌柜的竟然想吃了我的货，不怕我一状告进官府吗？」

　　「告官？」掌柜再度冷哼。「你以为我们万通酒楼来来去去的都是些什么人，想告官尽管去吧！」

　　「你……」沈绫绯气到脸都胀红了，这时候忙著找帮手，真希望阎九成人在这边，起码要把今天的酒钱讨回来，不然也得把酒搬回家去。「你给我等著！」

　　她正想转身去后门看看阎九戒回来没，起码有个「壮丁」可以壮声势。没想到才转身，就看到阎九戒穿过门廊到处在找她。

　　「你来得正好，阎大哥，你帮帮我。这店家真的很过分，扣住了我们的酒却不给钱，你说怎么办？」沈绫绯急了，一手抓住他的手臂。

　　阎九戒就这样被她半拖著回去刚刚的包厢。

　　「不给钱？那我们就把酒搬回去，顺便练练拳头呀！」他知道她紧张，故意跟她开玩笑，心里可是气到了。竟然有人想欺负她，那也得看他准不准！

　　没想到两个人才走进包厢，那正打算离开的掌柜跟他们打照面，脸色马上一变，整个身子开始打颤。

　　「就是他，这个掌柜的扣住我的酒，也不给银子。你帮帮我！」沈绫绯纤指一指，差点没戳到掌柜的鼻子。

　　阎九戒眼睛都还来不及扫过去，那边的掌柜已经整个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掌柜的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王爷与沈姑娘相识，请王爷恕罪、请王爷饶命！」

　　阎九戒大掌掩住睑，差点要呻吟出声。要命哪，这个掌柜的反应也未免太快，他连暗示都来不及，就给他演出这出戏，害他整个人都尴尬到不行。

　　沈绫绯先是被掌柜的举动搞得满脸讶异，接著看到阎九戒脸上的心虚表情，她脑门一热，连嘴巴都张大了。「王爷？掌柜的，你说他是王爷？哪个王爷？」

　　「你不知道吗？正是人称九爷的定王爷呀！」掌柜的小小声地说。

　　「定王爷？」这下子她的音调整个拔高。「你说这家伙就是那个什么李大人要巴结的定王爷？那个为了买桃花醉不惜威胁我这平民百姓的大人，想要巴结的就是这个人？」

　　她尖锐的问题问得掌柜的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成，一脸尴尬。

　　「沈姑娘不是与王爷相识吗？」掌柜怀疑地看著她。

　　「相识？不！」她看了阎九戒一眼，眼里的温度一路降，然后她坚定地甩头。

　　「我哪有荣幸认识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呢？掌柜的，我还有事忙，今天就先告辞了。酒钱我会再来跟你收的。」她说完转头就走，不再理那一脸茫然的掌柜。

　　「绫绯，你等等我！」阎九戒临走前还给了掌柜的非常冷的一个瞪视，掌柜的腿软得更彻底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沈姑娘跟王爷是旧识，那么我岂不是得罪了比李大人更重要的人了？天哪！惨了惨了，这下我死定了。」掌柜的捣住脸呻吟，这下子他恐怕前途无「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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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绫绯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气红了眼。

　　一路上推著推车穿过桃花林，回到自己家，她眼前的红雾半点没散去。她知道阎九戒亦步亦趋地跟著她，但她连瞪他都不想，简直气到无话可说。

　　他居然是个王爷？

　　想当初他因为付不出酒钱还偷喝她的酒，被她五花大绑捆在床上。是个王爷怎么连买酒的钱都没有？还是他一开始就要著她玩？

　　他说的那些关于喝不醉，关于家人都死于火灾的悲惨身世，莫非是一场骗局？亏她还为他心痛，为他眼底的寂寞感到心酸。这算什么？

　　究竟是她太天真，还是他太高明？

　　她的脑子一片乱，唯一确定的是，她现在气得想咬死某人。

　　「绫绯，你听我说……」阎九戒在她身后气弱地喊。

　　「我不认识你！」沈绫绯转身朝他大吼。「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不认识什么位高权重的王爷，你走！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弟弟妹妹回来之前，你给我滚！」

　　他还让那几个孩子亲热地喊他「阎大哥」，真是够了。

　　他们这种穷苦人家，怎么配跟个王爷称兄道弟呢？王爷，那可是皇上的亲戚，他们是哪根葱，配喊一声「大哥」吗？

　　「你先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难道我要一醒来就嚷嚷自己是个王爷，要你放开我吗？你肯定还记得当初的状况吧？如果我跟你说我是个王爷，你会相信吗？」他真怕她把他赶走后，以后再也不会跟他说话，心急得赶紧解释。

　　「要真那样说不定还好一点。」她微红了眼。如果真是那样，她根本不会把这人往心里搁去，根本不会让自己这么喜欢他，根本不会这么喜欢与他相处。想到那天他受伤时她心里的慌乱，现在看来竟然像是个傻瓜似的。

　　他是什么身分，为什么要窝在这样一个地方帮她酿酒？他是觉得寻她开心很新鲜吗？否则一个王爷怎么会想要天天来这简陋的地方窝著？

　　如果她没发现，他打算玩到什么时候？还有，他那天那样亲她又是什么意思？反正不调戏白不调戏？

　　桃花醉，都是桃花醉惹的祸。早知如此，就算让他喝干了一酒窖的酒，她也该忍了才是。

　　「绫绯，你冷静冷静，是王爷又如何？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也不是我喜欢当的，你这样跟我生气，我有点无辜。」他开始摆哀兵政策。

　　「哼，真委屈，真无辜。」她冷冷地瞄他一眼。

　　这一眼简直冰到他了，他的心一沉，大呼不妙。

　　「你走吧！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你喝了我的酒，我也收了你银子，现在我们是银货两讫了。」她深呼吸几次，语气转为冷淡。

　　「别这样呀，绫绯。我还是我，还是你的阎无戒呀！」他提起她替他取的绰号，想要让她回想起之前没有距离的相处。

　　谁想到不说不气，他越说越让她上火。

　　「你当然是阎无戒，一个王爷，需要有什么戒律？是小女子有眼无珠了。」她讽刺地说完，转身就走，提了一堆盖酒桶用的布到溪边去，准备开始工作。

　　他跟了过去，知道眼前绝对不能就这样走开，否则日后更难处理。

　　「绫绯、绫绯、绫绯……」他喊著她的名，无奈地、苦恼地、哀愁地，不断地喊著她的名字。

　　「对了，还有东西没还你。」她起身，掏出挂在胸口的那块白玉。「不管这是你娘还是你的祖宗留下来的，现在还给你。」

　　她说著还看了眼他身上的衣物，这件衣服就是那天他为了护她而受伤时穿著，那袖子裂了道口子，她后来帮他补好，他也还常穿。想到他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还穿著一件补丁的衣服，就她这傻子，竟会以为他希罕这件衣服，还细心地替他缝补，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讽刺。

　　「不行，我不能拿。说好了那是抵押物，我还没做够工呢！你说的一个月一两，我还没赔够，我起码还要做上六、七年的，你忘了吗？」他赶紧说。

　　「不必了，你给过银子了，咱们谁也不欠谁。」她说著就要把玉佩塞给他，怎奈他就是不接。到最后她气了，瞪著他猛喊：「阎九戒，你给我接著！」

　　话声刚落，她就将手里的玉佩往他身前一丢，想他会出于直觉地伸手去接。没想到这家伙执拗到这种地步，居然侧过身子闪开去，那玉佩就这样笔直飞进溪中，仅留下「咚」的一声响。

　　「你……你做什么不接？」沈绫绯愣住了，下一刻就推开他，笔直走进溪水中，开始寻找那块玉佩。

　　虽然这头溪水浅，可是溪水不断地流著，一转眼她就见下到玉佩了。想到那块玉说不定真是他娘留下的，她还是急了。

　　「绫绯，你做什么？衣服都湿了，你上来。」他也急了，但是为她急。他追进水里，想拉她，但怕她更火大，所以几度伸手又缩了回来。

　　「阎九戒，我问你，那玉佩真是你娘的？你娘真的不在了吗？」她一边涉水寻找，一边问他。

　　「是我娘的，我娘也不在了。但她不会希望你冒险去找的，我确定。」他亦步亦趋地跟著。

　　她的裙子浸湿了，变得沉重，让她在水中无法方便地移动，好几次踩到石头，要不是他抓住她，她说不定都被溪水冲走了。

　　「那你家人真的……真的都不在了吗？你是不是骗我？」她又问，目光还是没有离开溪面。

　　「真的不在了，我没骗你。所以你别找了，要气我就专心气，你跑到溪里做什么？」他急著想拉她回来。

　　「那你还拉我引快点找呀！」她急了，万般后悔刚刚的冲动举动。

　　「沈绫绯！」他低吼，一把拉住她。然后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整个人扛起来，一步步涉溪上岸。

　　「你做什么啦？放我下来！阎九戒！」她努力挣扎著，怎奈他力气实在很大，扛著一个人还能制止她的挣扎。

　　就在她一路吼叫又挣扎之下，他施展轻功，几个点踏就迅速将她送上岸。她的脚才落地，嘴里的数落还来下及出口，他就朝她吼了——

　　「你给我站好，不准动！」

　　被这一吼，她整个人呆住了。只能愣愣地看著他，眼眶发红，委屈地咬住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见她终于安静了，他才转身再回到溪里。

　　绫绯揪著湿透的衣裳，目光紧盯著站在溪里寻找玉佩的阎九戒心里转的思绪实在复杂透了。仅仅这样看著他的身影，她就无法欺骗自己过去的动心都是假的，但是她从来不知道他跟她的距离竟然如此遥远。

　　一个王爷。

　　连做朋友都是奢侈，更别说其他的。转眼问她竟然成了一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虾蟆，多么可怜。

　　亏她还觉得彼此身世相似，对他极有相惜之情。可是当怒火再不能掩饰她的惆怅后，她又该怎么面对这段出乎意料的爱恋？

　　想到此，她心中酸楚到不行。所以当阎九戒找到玉佩，转身朝她咧开嘴笑，举高手里的玉佩时，她眼里的泪水就这么滚了下来。

　　只见那笑容在他脸上僵化，下一刻他几个点踏飞上岸，立在她面前，她不禁更觉苦涩了。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武功高强的王爷，真是够了！

　　「绫绯……」面对她的泪水，他再度变得无措。「你要生气也可以，打我也成，就是别哭了。是我不好，怎么是你哭呢？你想怎样，只要你开口，我都答应你。」他紧张地拭去她的泪水。

　　他的动作让彼此都想起了上次的亲热。上一回她也是哭了，而他也是帮她擦眼泪，然后他就亲了她，再然后她就像个傻子似地喜欢上他了……

　　她拍开他的手。

　　「我要你离开这儿，以后别再来了。」她才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要被撕开了似地疼。

　　「不能是这个，其他的怎样都可以，就是别乘机会要我走。绫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我告诉你的故事都是真的，确实只有你的桃花醉能让我平静，不，现在就算没有桃花醉，只要在你身边，我也能平静了。所以你不能赶我走，绫绯……」他的语气竟真的带著乞求。

　　她的心一度软了，但想到彼此的差距，知道还是断得干净对彼此才是好的。只要不再见他，她心里的口子总会愈合的。原本她就没打算有任何感情牵扯，她甚至都笃定了今生要孤独以终了，何必再纠缠呢？

　　就算勉强继续当朋友，她真能看著他成亲，看著他生子吗？她宁愿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看，寻回自己的平静。

　　她宁愿做回那个不识情爱，只知道酿酒的沈绫绯。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怎样都可以是吧？」她的语气转冷、转淡。

　　他看她态度变了，反而更担心了。但她既然丢出问题了，他也只得硬著头皮点头。他知道她总会想出方法刁难，目的就是要赶他走。但他没办法就这样放弃，没办法与她成陌路。

　　「你说吧，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他的声音沙哑。

　　她深吸了口气，然后扬起下巴看他。「既然你是个有钱有势到极点的王爷，我们家又这么穷，我怎么好随便放过这机会呢？不如你就娶了我，顺便把我这一家大小都带过去养，你看如何呀，定王爷？」

　　她得意地抛出问题，知道这下子他总要知难而退了。虽然心里暗暗淌著血，但如果这样才能与他了断，那么她也只好做了。

　　没想到他直直盯著她，看得她都开始发毛了。

　　「怎样？不敢答应吗？不敢答应就走吧……」她赶紧顺势要把人赶走，甚至动手推了推他。

　　谁想到他一动也不动，然后就像进出一颗火药一样，他吐出了一个字｜

　　「好。」

　　她僵住，感觉脚下的地恍若被炸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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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五章


　　阎九戒那天扔下一颗炸弹后，就只说了句「我会找人办妥婚事」，人就这样消失了。

　　害得沈绫绯愣愣地站在那边好久，然后她拚命地告诉自己，他不可能是认真的，他只是赌气。因为被她呛得回不了话，为了争个面子，所以赌气答应了婚事。

　　他现在肯定后悔得要死了。看他怎么面对她？

　　因为无法面对，所以他约莫不敢再出现了。她终于如愿地赶跑了他，那么为何她的心这么乱呢？

　　今天一早，她趁著上市场买菜的时候到处打听了下定王爷，没想到听到的故事可真是五花八门——

　　「定王爷喔？据说是当今朝廷最有势力的人，当今圣上都要喊他一声皇叔呢！」

　　「你惹到王爷了？那你快点买副棺材吧！我听说这王爷不仅喜怒无常，还杀人下眨眼，有时还不用得罪他，碰上他心情不好就可以砍人脑袋呢！」

　　「听说他态度傲慢，连皇帝召见都要看他心情、心情不好还不去呢！」

　　「我跟你说喔……这可是秘密。据说定王爷是地下皇帝，所有的官都是他派的，他想谁死，谁就得死：他想谁活，谁都不敢死。还有人说，这王爷想当皇帝很久了，若不是丞相替小皇帝守住，老早就篡位了。」

　　沈绫绯听著听著，眉头锁得可紧了。这人家口中的定王爷怎么跟她认识的阎九戒形象完全不同？一路听下来，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奇怪了，他是怎么做王爷的，竟然有这么多关于他的传闻？他真的想当皇帝吗？为什么她觉得完全无法想像呢？

　　一个为了喝酒可以无赖到这程度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眷恋权位的人。他若真如传言那般，那么他根本无须自己找上门来买酒，只要派人来征收她的酒，她就非给不可了。可他那天来，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说到酒时目光闪亮如火炬，对酒的兴趣绝不可能是装的。

　　「大姊！」钰晴的喊叫声穿透了绫绯的思绪。「大姊，你洒了两次酒母了。一她说著指著绫绯手下那摊蒸好的米。

　　「啊……」绫绯低头一看，果然重复洒了酒母，而另外一堆该洒的蒸米则依然好端端摊在另外一张桌上。她居然出神了。「可恶，这样时间怕要捏不准了。」

　　「大姊，你要下要休息一下，反正现在有阎大哥帮你，酒也酿得比较快了，不是吗？」钰晴从没见过姊姊这般心不在焉，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谁想到绫绯脸色一沉。「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你们别再提这人。」

　　「阎大哥又偷喝你的酒啦？」钰晴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都满喜欢阎大哥的，因为他是真的关心他们。再说有了阎大哥之后，大姊脸上的笑容变多了，他们已经觉得多了个家人了。

　　「这比偷酒要严重多了。」绫绯不知道怎么跟妹妹解释，这个他们天天腻著玩的家伙居然是个达官贵人，是个跟他们不同世界的人。

　　「可是……」

　　两姊妹话还没说完，主屋那边传来一阵吵杂，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钰晴，外面怎么那么吵，你去看看谁来了。」绫诽说著，心里猜测会不会是阎九戒来了，想著心情很复杂，还没心理准备去面对他。

　　结果钰晴脚步还没踏开，钰琳就跑了过来。

　　「大姊，外面有个姓李的老爷爷带了好多人，说要找你的。」钰琳赶紧报告。

　　「姓李？老爷爷？」绫绯脑中不断想著，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号人物。「我去看看。」她只好抛下手边的工作，回到主屋去。

　　绫绯才定到院子，就被来人的阵仗给吓到了。果然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她的院子，身后还跟了五、六个人，不是肩上扛著东西，就是手里捧著物品。难不成这是哪里来的商家吗？怎么会来找她呢？

　　「请问是沈绫绯，沈姑娘吗？」领头的男人拱手相问。

　　绫绯狐疑地点了点头。「请问尊驾是何方人氏？」

　　「沈姑娘，在下姓李，是九爷派来的。因为婚期很紧迫，爷都交给我办了，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就是。今天我先送了些衣料跟珠宝过来，其他的东西会陆续送到，也会有婢女过来服侍。虽然时间不多，但一切有我负责，请不用担心。」来人正是王爷府的总管李尚谦。

　　「九爷？你是说阎九戒？」绫绯瞪大眼睛。「弄错了，你回去告诉你主子，他弄错了。」

　　「您是沈绫绯沈姑娘，没错吧？」李总管不慌不忙地问。大概在王爷府待久了，被阎九戒那说风是风的行事风格给训练过了，眼下镇定得很。

　　显然九爷根本没给人家姑娘心理准备，就这样要把人娶过门了。可见得他们九爷有多喜欢这姑娘，虽然他原本觉得娶个平民姑娘有辱王爷家门风，但是看这位姑娘不仅端庄美丽，说话的态度神情都有其温婉内敛的光华，他们爷要真喜欢，那也是好的。原本还以为九爷这辈于要孤老以终了，毕竟从没见他喜欢过哪个姑娘，就连人家送上门的，他一个也没正眼瞧过。

　　「是没错，可我……阎九……王爷不可能真的要娶我，那……一切只是玩笑，麻烦你们回去吧！」沈绫绯窘了，没想到阎九戒真的派人来办婚事了。

　　那是她故意刁难他的，希望他知难而退。怎知他现在玩真的了？还是在跟她拚意志力呢？她可不想跟他瞠这浑水。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沈姑娘身上是不是有块白玉呢？」李总管很镇定，继续问。

　　「白玉？对了，白玉。」她掏出怀里的玉佩，那天阎九戒找回玉佩后，居然又趁她不备把玉佩挂回她脖子上，这下她可以还他了。「你帮我拿回去还给他，我不想再帮他保管这东西了。」

　　谁想到李总管不伸手去接，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手里的玉佩。「沈姑娘，这玉佩是王爷给你的定情之物，爷说确认过玉佩就没错了。」

　　「定情之物？」绫绯差点尖叫。「这才不是……这是当初他没钱还酒钱，抵押给我的，哪里是定情之物？」这姓阎的想阴她喔？

　　「沈姑娘，我们只是下人，爷怎么说我们怎么办，爷说是定情之物就是定情之物。来人，将礼品全都抬进去。」李总管忙不迭地指挥仆人将物品搬进去。

　　「等等，等等呀！」沈绫绯傻眼，赶紧想阻止，可是哪里是她阻止得了的。

　　李总管赶紧迎上来，朝她歉疚地笑笑。「沈姑娘，真是抱歉，咱们家爷就是这性子，说风是风，所以姑娘肯定一时受了惊吓。不过姑娘别担心，爷虽然行事异于常人，但只要说出口的承诺绝对履行，他说要娶沈姑娘，就一定会娶。」

　　「我……我没有要他娶，唉呀，不是，我有叫他娶，可是那不是真心的，你去帮我说去，他跟我……你看也知道不可能的。」绫绯想解释，但舌头像打了结似的，就是笨拙得很。

　　「沈姑娘，我在阎府做了快三十年了，从老王爷到九爷，我原本以为九爷这辈子不可能娶亲了，毕竟当年莞心小姐给爷的打击太大，我以为他的心已经随著那大火死去了，没想到还有机会看到爷娶亲，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李总管愈说愈激动，差点没流下两行老泪。

　　「莞心小姐？谁是莞心小姐？你说大火，是烧死了他家人的那场大火吗？」绫绯闻言诧异不已。

　　李总管捣住嘴，惊觉失言。「嗯，莞心小姐是……是九爷以前订过亲的姑娘，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都是老奴不好，请姑娘别放心上。」

　　可是绫绯岂会随便放过这话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那他一定很喜欢她了，否则怎么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呃，爷哪有念念不忘，是姑娘误会了。再说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忆都模糊了。」

　　「你说她死于火灾，是跟他家人一起被烧死的吗？既然未过门，怎么会在阎府？」

　　「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跟姑娘聊吧！现在请先入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我会找人来帮忙。我听爷说沈姑娘的父母都不在了，别担心，婚礼的琐事全都由王府这边准备，姑娘……不，小姐只要准备嫁进阎家，这样就可以了。当然，爷交代过，小姐的几个弟弟妹妹以后就一起住在王府，房间我都已经派人收拾妥当，请小姐放心。」李总管赶紧转移话题。

　　「房间？还真的呢！你回去告诉你家九爷，婚事完全是个误会，请他就当作没这回事吧！」她说著就赶紧把人赶出门。「你们请回吧。」

　　李总管被赶了，嘴边的笑容还在，回头指示仆人放下东西，随即使了眼色要他们先退下。「那么我先告辞了，小姐。」

　　「喂，东西得拿回去啊！你堆得我满屋子……」沈绫绯还没喊出声，总管带著那些仆人不知哪来的好身手，就这样迅速地从她家里消失，让她想阻止都没机会。

　　望著堆满了屋子跟院子的礼品，她整个傻眼。

　　阎九戒不会是玩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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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姊，这些东西要收去哪里？」钰晴好奇地盯著满屋子箱子、礼盒，真想都拆来看看里面有什么，但是看到绫绯的脸色又不敢造次。

　　「全扔出去。」绫绯烦躁地出口，看到妹妹讶异的表情时，皱了皱眉。「算了，先堆著……唉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啦！阎九戒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不可能是认真的，正常的王爷会想娶个民女吗？」

　　沈绫绯明知道正常的王爷不会娶个民女，但是阎九戒显然不在正常范围内，否则也不会身上没带半毛钱就来跟她买酒，然后买酒不成还偷喝，喝到醉倒在她的酒窖……难道他真的要娶她？

　　谁想到这烦人的事情都还没想个透彻，屋外居然又来了访客。

　　「敢问沈绫绯姑娘在吗？」来人又是个达官贵人，因为此人身上的服饰相当考究，一看就是来头不小，而说话的人身后还带著两个仆人。

　　「我就是，你又是何方人物？」绫绯的眉头完全无法松开了。

　　「沈姑娘，由于事态紧急，我就直说了。我乃当朝的兵部尚书李旭道，日前不知道姑娘与王爷交好，竟让万通酒楼的掌柜得罪了姑娘，李某今日特来致歉。」李旭道的目光尖锐，神情间透著精明，虽然此时说话客气，但看得出来这不是他习惯的说话态度。

　　「就是你？我说过了我没有酒可以卖，那掌柜的不相信我，还硬要扣住我的货款，这等行为跟土匪有什么两样？李大人这样做，恐怕对大人的官威有所损害。」沈绫绯挺直肩膀，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这两天被这一堆事情弄烦了，现在她也不想顾己害迫些达官贵人，无端被卷进风波中，她已经够恼了。

　　「呃……」李旭道被她直来直往的态度给震住，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但是他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是老夫不好，请姑娘见谅。能否请姑娘跟王爷说说，就原谅老夫这回，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如果老夫早知道姑娘是王爷的人——」

　　「首先，我不是王爷的人。再者，如果我跟王爷没有任何关系，你就可以这样欺压百姓了吗？我应该没有听错李大人的意思吧？」绫绯对这个姓李的大人一点好感也没有，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在也只是因为己心惮阎九戒的势力，才会跑来找她的。

　　「可是老夫听说王爷已经准备迎娶沈姑娘，定王府都在准备办婚事了。姑娘，请帮帮老夫，我就这么个儿子，请王爷高抬贵手，不要派我儿领军上战场。」李旭道苦恼地说。

　　他才不想来跟这个平民说话，若不是情况紧急，而他又知道上王爷府找阎九戒也不会有用，不得已才来这趟。如果阎九戒因为她而要报复他们李家，那么从她下手是比较有效的方法。毕竟阎九戒的性子他明白，真要蛮干起来，谁都拚不过他。唉，他明明是想巴结王爷，好在这次西北征战中从中捞油水，没想到反而替自己惹祸了。

　　「派你儿上战场？他有什么权力派你儿上战场？」她听糊涂了。

　　「王爷虽无官职在身，但是在朝中只要王爷建言，没人反对，今天早朝王爷就在圣上面前建议由我儿李龙领军讨阀西北乱事。我儿虽当过副将，却从不曾领军，我们李家只有一个儿子，再怎样我也……」李旭道又急又气，这儿子他宝贝得很，怎舍得让他上前线打仗呢？

　　「等等，那你的意思是说王爷故意报复你，所以才建请皇上让你儿子领军？」绫绯听得头都痛了。「那你得去找阎……王爷，怎么会来找我呢？」

　　「姑娘，起因乃在姑娘身上。老夫实在不知姑娘是王爷的人，胆敢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海量，帮帮老夫。」李旭道又摆苦脸。他原本以为这姑娘很好摆弄，没想到一谈起话来，她言词虽算不上刻薄，但也不饶人。

　　「可是……」绫绯才张嘴，还来不及拒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既然知道做错了，当初别犯错，不就得了？」阎九戒闲适地走过来，站在绫绯的身边，说话的嗓音连提高都没有，但是斜睨著李旭道的目光却令人发寒。

　　「王……王爷！」李旭道一见到阎九戒现身，脸都白了。

　　绫绯看了李旭道一眼，又看了阎九戒，决定不开口，让阎九戒去解决。等他们弄好这事，她还得跟他算帐呢！

　　不过她倒是第一次看到阎九戒用这种神情态度说话。他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傲慢极了，仿彿睥睨众人，也不把眼前那谦卑得快跪倒在地的李旭道看在眼里。

　　「李大人既然掌管兵部，这军粮、兵械都由大人掌管，品质自然不在话下。李龙副将这回领军去西北，也算是升官当了将军，对你李府来说，是大喜，不是吗？」阎九戒凉凉地问。

　　「王爷……说得没错。」李旭道开始冒冷汗。

　　他怎敢说什么呢？说这几年他在兵部捞了不少油水，军粮品质不佳，兵械也良莠不齐，本还想趁这次西北征战再捞点好处，谁想到祸就从天降了。

　　他李旭道在官场打滚多年，面对刚正不阿的官他知道怎么应付，面对贪官他也懂得怎么利诱，但是面对定王爷这种老摸不清脾性的人，他就完全没辙了。但他很清楚，一旦得罪了阎九戒，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嗯，还有事吗？」

　　阎九戒的眼尾一扫，李旭道马上挺直身子站好。

　　「没事、没事了，老夫先告退。听说王爷即将大婚，届时老夫会备上厚礼，现在就不打扰两位了。」李旭道识相地退开，他知道再蛮缠下去，搞不好惹得阎九戒更怒，届时他或是他的宝贝儿子说不定要掉脑袋了，还是先走为妙。

　　而阎九戒连看他一眼都懒，直接牵著绫绯的手走进屋里。

　　两人才进屋，她就甩开他的手，顺便瞪了他一眼。

　　「你来得正好，快点把这些东西搬回去，你把我家搞得连坐的地方都没了。」她说著把椅子上的一盒纸盒塞给他，自己坐进椅子里。

　　瞧他刚跟李旭道说话的神情，那倨傲的模样可是第一次见到。但是旁人怕他的势力，她可没什么好伯的。反正她是个穷老百姓，他又能怎样对付她？难不成把她酒窖的酒全部没收？

　　「绫绯，你还在生气？」阎九戒小心翼翼地问。

　　她斜瞪他一眼。「这出闹剧也该结束了。你瞧瞧这屋于，到处堆满了物品。阎九戒，算我怕了你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随意开你这位王爷的玩笑。」

　　「玩笑？」他猛皱起眉头。「婚姻岂是儿戏，真能说是玩笑？当初说好了你开条件我照办，你就原谅我，可是我都答应了，你却反悔？是女于就可以出尔反尔吗？」

　　阎九戒是没想过与她成亲，应该说是从未曾想过要跟任何人成亲。但是昨天当她故意提出要他娶她的条件，摆明了想「吓」退他时，他才想到这是个多好的方法。

　　如果他将她娶进门，不就天天都可以见到她了？还有，她也不必再酿酒卖别人，只要酿给他喝就够了，这实在太完美了！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出尔反尔？你……」她被他堵得回不出话来。「你不可能是真心要娶我的。想清楚，我只是个平民百姓，而你可是皇亲国戚。再说我还有一票食客跟著进门，你可得考虑清楚。」

　　「皇亲国戚就不能随自己意思选择妻子？绫绯啊绫绯，你真是不大了解我呢！就算是我想娶个乞丐，皇帝亲自来劝都没用，你说我敢不敢、能不能娶你呢？而我想要养你那几个弟弟妹妹，王爷府还负担得起，就算钰琳想天天吃肉也不成问题。这样的解答可满意？」

　　他说话的神情还带著一丝狂放，让她想起了刚刚他面对李大人时的神态。这一面的阎九戒她觉得陌生，难道说他平日对待人都是这种态度？那难怪他外面的名声不大好了。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吗？」她有点迟疑地问。

　　阎九戒的反应是扬起一道浓眉，嘴角是抹揶揄的笑。「嗯，版本很多，你有兴趣的话，我让李总管来说给你听，李总管对外面的传言极有兴趣，时常回来报告给我听，哈哈哈！怎么？吓到了，不敢嫁我了？」

　　瞧著他脸上挑衅的神情，她轻哼一声。「我现在很能了解你为何名声不好了，看来你很享受当坏人的滋味。」

　　见她没被吓到，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激赏，但是随即掩去。「我不否认我的敌人很多，当我的女人性命可能常会受到威胁，如果你因此不想嫁给我，那……」

　　「如果我想嫁给你，那绝对不会是第一考量。」她瞧了他一眼。「你真的推荐那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儿子去西北打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李旭道那老头不敢直接找我，倒是找到你这儿来了。你不用理他，这事情我自有定夺。」

　　「那李龙善战吗？这一仗能打赢吗？还是你纯粹只为了报复？」她好奇地问。她想知道他究竟「坏」到什么程度。

　　「不善战，打不打赢一半一半，看他运气。至于报复，没错，我是。李旭道坏了我好事，让你对我生气了，我自然得给他一点教训。」

　　「你不做错事，我怎会对你生气？虽然姓李的不是个好官，但你也好不到哪去。」她先开口教训他，见他嘻嘻笑著半点不以为意，还横了他一眼。「既然他不会打仗，你又派他去，那是因为……他爹掌管兵部的缘故？如果别人出征，李大人说不定在军粮跟兵械上偷工减料，但如果是他自己的儿子，他肯定不会，是吗？」

　　阎九戒眼中的精光一闪。「聪明的姑娘。你这样，我怎么维持我的形象呢？」

　　「当坏人那么有意思吗？」她抿起嘴看他。

　　「有意思，极有意思。」他朗笑著一把搂住她。「现在你有意思来当个坏王爷的王妃了吗？」

　　她被他抱进怀中，脸蛋还来不及发热，他温热的气息就靠近了。她红著脸一把推开他放肆的嘴，发觉这人今天不计形象地出现后，仿彿很多情绪都被解放了，他对待她比之前还要放得开。

　　「你……为什么要娶我？」她执著地问。

　　虽然她的心已经从不敢置信到了逐渐接受这个可能性，但是她还是得搞清楚，究竟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总不会为了喝她的酒，就把她娶回家吧？

　　「因为你要我娶啊，我只是听话罢了。」他笑著答。

　　「阎九戒，我是认真的，你必须回答。」她正色道。

　　他敛起脸上的笑，双眸直接迎上她的。「因为你让我感觉到平静，在你身边，我觉得很舒服。还有……你有很多家人要养，而我……没家人了，所以岂不正好？把你的家人变成我的，我就有家人了。」

　　她仰头望著他，瞧见了他瞳眸深处从未消失的寂寥感，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下。

　　把你的家人变成我的，我就有家人了。

　　他用这句话打动了她。

　　当然她更希望他是因为喜欢上她，爱上了她才娶她的。但是相处的时间有限，要他现在就夸口说爱她，那么她肯定也是不信的。但他总有一些喜欢她的吧？否则满街的女子，他怎么不去把别人的家人变成他的？

　　她盈盈的眼波迎上他的，当她眼中的神情如此温柔地回望著他，他就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了。

　　「嗯，好吧！」她轻声应。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胸口恍若压了大石。他其实没把握她会愿意点头，即便他的声名狼藉，但她若真的不愿意与他成亲，那么他还真的做不出勉强她的事情。不过，幸好她终究是答应了。

　　「不过我要声明，我真的没有嫁妆喔！」她赶紧说道。

　　他愣了一下，差点大笑出声。「没有嫁妆没关系，你那一手酿酒的好技艺，就是最好的嫁妆了。等等，我问你一件事……」

　　看他忽然变得很严肃的脸，她忍不住担忧地凑过耳朵。

　　「你娘有帮你酿女儿红吗？」他压低声音问。

　　她不解地抬头看他。「有是有，但当初我爹娘相继过世后，我们搬到这村子来，我只带了几坛来。我们家已经没有往来的亲戚了，所以不需要办婚宴。你是想拿那几坛女儿红在王府婚宴上招待客人吗？」

　　「不准拿出去给别人喝！」他赶紧交代，态度非常坚决。

　　「女儿红本就是嫁女儿时招待亲友的，难道你要我拿去卖？」她讶异地问。

　　「那酒埋了快二十年，肯定相当香醇，所以一坛都别给别人喝，懂吗？」他谨慎地交代。

　　「你……不会是想留下来自己喝吧？」她瞪他。

　　他的唇角逐渐勾起，朝她咧开一个狂妄的笑容。

　　她眉头皱起。

　　天哪，她真的要嫁给一个酒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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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六章


　　沈绫绯一直到被大花轿抬进王府，行过婚礼之后入了新房，她才惊觉自己真的嫁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现在新房里没人，只留她一人端坐喜床上，脸上还盖著喜帕。她隐约知道这屋子很大，独自坐在这儿，还真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从那天见过阎九戒后，她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但他家里的仆人天天在她屋子里进出，而她自己则忙著安顿那一堆酿了一半的酒，把能收的都收好，要搬进王府的物件都整理好，忙得整天都耗在酒房里。

　　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安稳地搬到王府来了？他们放置酒桶的地方不知道合不合适？万一没注意好温度跟通风，一桶酒很容易就酸掉、馊掉。想到这儿，她还真想掀开喜帕，溜出去看看她的酒呢！

　　唉，可她现在已经是王府的女主人，也就是王妃了。当真在新婚时跑去找她的酒，恐怕不只不妥而已。

　　王府很大，办婚宴的地方跟新房隔了好几个院落，所以只隐隐约约听得到人声喧哗。现下大家都在外面吃饭喝酒，连她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开心地又蹦又跳。依照阎九戒对酒的热爱程度，说不定他晚上不会回来睡了。

　　正犹豫著要不要掀开喜帕舒口气，她就听到门被推了开来。

　　「大姊！」

　　绫绯闻言微微拉高喜帕，看到弟弟手里端了盘鸡腿，一脸喜孜孜地朝她定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余安？」绫绯看著弟弟穿上合身的衣物，觉得他整个人英挺了起来，看来他真的长大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萝卜头了。近日她忙著搬迁她那堆酒跟酿酒器具，忽视了他们几个小鬼，看来李总管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这是我特地留给你的，大姊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好吃的东西，我吃得好饱喔！」余安说著一脸开心地把手里的盘子捧给她。

　　绫绯朝他温柔地笑笑，抽出帕子擦了擦他油腻的嘴。「你自个儿吃，大姊等等会吃，你看桌上不是很多吃的吗？」

　　「唉呀，真的耶。看来姊夫还是挺好，没忘记你。」余安看到满桌子的菜，眉眼都笑开了。

　　「我看他对酒的兴趣比较大，晚上说不定不会回来了。」绫绯笑笑。「以后你待在这儿，不怕吃不好了。不过书还是要乖乖念，可不能整天只想玩。」

　　「嗯，李爷爷说给我请了夫子，过两天就开始上课。」

　　「李爷爷？你说李总管吗？」她问，她明天是得去看看弟弟妹妹安顿得如何，当然她相信阎九戒必然会安排好，但她总不能把照顾家人的工作全扔给旁人。

　　「是啊，但他本来还不要我们喊他李爷爷。可是我们跟他说，大姊说过要有礼貌，后来他就点点头，又一直笑呵呵，大姊，李爷爷越来越像土地公了。」余安又叨叨絮絮地跟姊姊说了一堆杂事，多半是王府怎样有趣，遇到的人又如何的。

　　绫绯听著也觉有趣，透过这些形容，慢慢勾勒出王府的生活。

　　正当她想该让余安回去酒宴时，新房的门被推了开来，阎九戒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沈余安时挑了挑眉，害绫绯傻了眼，差点来不及放下头上的喜帕。她慌慌张张地盖好自己，就听到阎九戒开口说话了。

　　「余安，你这么快就想大姊了？前头不好玩吗？」

　　「好玩呀，但我怕大姊没吃饭，本想端这个给她吃的，没想到这儿这么多吃的。可是大姊说你晚上大约不会回来了，姊夫，那你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余安天真的回答让喜帕下的绫绯猛皱眉，真想伸手捂住弟弟的嘴。

　　阎九戒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朗笑出声。「可我觉得饿了，所以赶紧回来啦！你说我是不是该回来，还是还回来得太慢了，绫绯？」

　　沈绫绯真想掐死这一大一小。

　　「饿啦？那这个鸡腿也给你。姊夫、姊，你们赶紧吃饭，那我要回前头去了。」余安乖巧地把盘子递给他，阎九戒也当真伸手接过盘子。

　　终于孩子出去了，门再度关上。那关门的声音让她差点紧张地跳了起来。到底是谁规定要盖喜帕的？这根本是折磨新娘子嘛！

　　嘴巴还嘟著，眉头还锁著，那喜帕就被勾了起来。沈绫绯对上那双带笑的黑眸，整个人还愣了一愣，随即脸晕红了起来。

　　「怎么，当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他调侃地笑著。「我怎么会想要跟那些老家伙们吃饭喝酒啊？按我意思还真想连这婚宴都省了，我看全京城的官都跑来了，烦都烦透。」

　　他看著身穿大红嫁衣，装扮得极为妍丽的绫绯端坐在床沿，她那白皙的肌肤衬著红色的喜服更显细嫩，而她唇上的那抹嫣红看来非常诱人，让他直想现在就品尝它。

　　他逐渐灼热的眼神让她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你……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细声问。

　　「不用担心，我会教你。」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唇办上。

　　蓦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不禁气恼地瞪他一眼。「我是说礼俗、仪式啦！不是要喝合卺酒还是什么的？」

　　「哈哈哈，喝喝喝，我们来喝你娘替你酿的好酒吧！」他说著走向角落的一个矮柜，掀开盖子，从里面捧了一坛酒出来。

　　她讶异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把那几坛女儿红拿到这儿了？」瞧他开心的模样，根本不是为了她回来的，恐怕是为了这几坛酒吧？

　　「既然是你爹娘的心意，自然要好好保存啊！这酒有多么珍贵，可没有第二回的呢！」他说著揭开封泥，取了酒杯过来，舀了两杯酒，一杯交给她。

　　顿时房内酒香缭绕，让入神醉。

　　「我……其实不大会喝酒。」绫绯盯著手里的酒杯说。

　　「不习惯酒味吗？让我来吧！」他接过她手里的酒杯，一口喝干。

　　她讶异地看著他的动作，以为他要自己将两杯酒都喝了，谁想到他竞放下酒杯，坐到她旁边来。

　　「阎……九戒。」她局促地喊。

　　而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离开过她，他那双有神的眼眸像是会散发热度，宽大的手勾起她的下巴，然后他的唇角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容。她都还来不及意会那笑容的意思，他的唇就覆了上来。

　　「呃……」她才微微启唇，他的舌头就撬开了她的嘴，然后那琼浆玉液伴随著他热烫的舌头直闯她的嘴，一路窜进她的胃，将她整个人丢入了热烫的火中。

　　她嘴里又麻又辣，而他的吻可真是毫不含糊。

　　直到她差点要因为这浓重的酒气而晕了，他才放开了她，低头看了她一眼。

　　「滋味如何？好喝吗？」他的笑带著邪气。

　　「不知道啦！」她推了他一把。

　　「不知道？看来一口喝不出味道，再来、再来！」他笑著去拿另外一杯酒。

　　她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成，你……我都还没吃饭，你这样我会喝醉的。」

　　唉呀，还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根本都没想到要紧张。但看来他的打算可不是如此，教她顿时紧张了起来。她对男女之事不能说完全不知，但也只是从一些大婶那边听过非常含糊的解释，害得她心慌得手足无措了。

　　「那好，先吃饭。」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安置在桌前。「凤冠要不要先取下？重不重？」

　　「可是媒婆说要到睡前才能取下。」她迟疑地看著他，事实上戴了整天的凤冠，她脖子都快酸死了。他不说她还没感觉，他一问她就觉得身子僵硬。

　　「嘘，绫绯。我这人的名声你也听够多了，你觉得我是那种在乎别人想法的人吗？不合礼俗？哈！」他语调里带著傲慢的嗤笑，但是帮她解开头冠的手却很轻柔。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也可不用担心王妃该怎样，不必担心我不懂，担心自己做错了？」她有点开心地问。

　　「嗯，你爱怎样便怎样，哪有什么该不该。我爹娘都不在了，也不用服侍长辈，这屋子就我说了算，懂吗？」他豪气地说著，完成了手上的动作。

　　「懂了懂了。」想到不必遵循一大堆的规炬，让她放心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你也没吃多少吧？坐下。」她说著开始挟菜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今天累坏了吧？」他把较远的菜挟进她碗里。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我帮你挟一样，你帮我喂一口的，有点忙乱地吃著这顿迟来的晚膳。

　　「渴吗？喝点酒。」他还给她斟了酒。

　　「我说过我没酒量，只能喝一点。」她吃是吃了，但有些渴，所以还是拿起酒杯喝了一点酒。

　　就这样一点又一点，很快地饭吃饱了，她身上的酒气也上来了。

　　「阎九戒，越来越热了，你觉不觉得？」她热红著一张脸，掮了扬自己的睑。酒气一上来，人跟著轻飘飘的，整个人有点开心，又很放松，居然忍不住一直傻笑。难道喝了酒就会有这种感觉吗？难怪阎九戒那么爱喝酒。

　　「你穿太多了，我帮你。」他说著拉过她，将她安置在腿间，然后动手解开她的盘扣，将她的外衣脱了下来。「还热吗？」

　　她看著他忙著，好像在看旁人表演似地，唇边就是一抹满溢的笑，带著傻气跟娇憨，她的模样既天真又诱人。

　　「那你不热吗？」她微眯著眼问他。「我帮你。」

　　她说著就伸手要去解他的扣子，但是手指头好像不怎么灵活，解了好久就是解不开，解到她发起脾气来。「站好别动，你这样一直动，我怎么解？」

　　阎九戒扶著她摇摇晃晃的身子，讶异地抓住她的手。「你不会醉了吧？你才喝了两小杯酒。」

　　「胡说，我没醉，我这人从来没醉过。」她信誓旦旦地说。

　　「是呀，从来没醉过，因为你八成只有试酒的时候才沾一点。」他伸手扶起她，人跟著站起身。谁想到他才一松手，她就顺著他的身体滑了下去，他赶紧一把抓住她。「来，喝杯水吧！」

　　他让她喝了水，然后抱起她，让她坐在床沿，靠著床柱。然后他拧了巾帕，帮她把脸跟手都擦了一遍。

　　「唉，这叫做自作孽吗？」他好笑地看著她那红红的脸蛋。明明美人在抱，却不能真正一亲芳泽，可以说是种折磨。

　　她格格笑出声，然后抓过他手里的帕子，也帮他擦起脸来。

　　看著她努力的模样，那认真的脸蛋让他觉得感动。他摸了摸她的脸。「绫绯，你一直都很认真在过活吧？以后有我在，可以不用那么认真了，我的肩膀给你靠，只要累了就找我，我不要你累坏了。」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听进去，只见她温顺地偎进他怀里，那又长又直的发丝披散在身后，让她看起来格外娇弱。

　　低头望著柔顺的她，原本想体贴让她睡觉的阎九戒又再度沸腾了起来。最近他每次见到她，都想将她拉进怀里吻一吻。而今她已经成了他的人，教他怎么克制得了那愈益难耐的冲动？

　　「绫绯。」他低头啄一下她的额头，她抬起头来看他，他顺势吻上了她的嘴。

　　她的嘴一如记忆中甜美，她柔弱的小手揪著他胸口的衣服，让他忍不住将她抱进怀中，直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九……九戒。」她轻声喊他的名，却像是一把扔进油里的火源一样，让他烧灼了起来。

　　他的手摩擦著她细致的脸庞，来到她领口，然后他的指在她的下巴处来回爱恋地体验她肌肤的细致触感，随即最后一件衣物被解开，露出她那绣工精巧的肚兜。红色的肚兜映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她像是吹弹得破的丝缎，让他的动作更加温柔了。

　　他的指窜进她胸兜里，轻轻地揉捻著那细致的尖峰。她靠著他细细地喘息，那娇俏的模样让他血液中的火焰腾烧得更炽烈了。

　　他揭去她胸口的束缚，在见到那两抹嫣红时，他的气息沉滞了。他黝黑的手握住一只绵柔，那美好的贲起在他手中更显其特有的美好。他细细吻著她的肩膀，她的锁骨，一直来到她的胸口，然后他抬头看她——

　　只见她双眸半垂，眼里含媚，脸颊上更是有不容错过的红晕。

　　确认得到了她的注意力，他朝她咧嘴一笑，极为邪恶地一笑，然后他低头攫取了那抹嫣红，将她全身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的指穿过他的发，感觉自己大概已经化成了一摊水，流到地上去了。不然怎么会这样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然后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要蜷起来了？

　　「阎九戒……」她碎声喊他的名。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体的微妙反应中。

　　然后她感觉他脱去了衣物，因为现下她靠著的是堵坚硬的胸膛，贴靠著她光裸的身子，彼此体验著两人那极为不同的身体触感。

　　她的脸还红不够，他那放肆到了极点的嘴，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魄力吮吻了她的矫柔。

　　她感觉自己像在风雨中摆荡的船，仅能攀著他强壮的肩膀。当他以悍然的欲望占有了她，她只能环抱著他，任那陌生的感觉传遍她周身。

　　而她最后的念头是——如果喝醉酒就是这种感觉，难怪他那么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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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绯觉得自己昨儿个大约作了很多梦，八成梦见在马群中逃命，最后被高大的马儿踩扁了，否则身子骨怎么这么沈，像要散掉似的。

　　她眼睛还没张开，才动了下身子，眉头就猛皱著，嘴里逸出了细碎的呻吟。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下响起，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阎九戒那双含笑的眼眸。他散乱著发，赤裸著身子，脸上还有新长出来的胡髭，看起来更为狂肆了。

　　「你……怎么在这？啊！」她问题没问完，就惊醒过来，整个人跳了起来。

　　原来她刚刚是趴在他胸膛睡觉的，而他……不只上身没穿衣服，根本是一丝不挂。她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到自己已经暴露出白皙的身子了，赶紧想找棉被遮著。而此同时，昨夜的点点滴滴逐渐回到她的记忆，让她羞得连身子都红了起来。

　　「冷吗？我觉得刚刚好啊，天气越来越热了，再说日头都很高了，真的不会冷啦！」他闲适地看著她的慌乱，大掌毫不客气地摸上她纤细滑腻的腰肢，将她的柔软身子再次拉进怀中。

　　「阎九戒！」她窘著脸喊，光裸的身子贴著他的，在这亮晃晃的大白天更显得那份亲匿。「你刚说日头很高了？什么时辰了？我们睡过头了吗？」

　　「时辰是不早了，但还赶得上午膳，放心吧！还有，哪有什么睡过头不睡过头的，我们爱睡到什么时候，谁管得著？」他说著就继续低头想吻她，显然还不打算起床。

　　昨夜他闹她，将她折腾到天亮才放了她睡著，光想到她头都不敢抬丁。虽知道他的性子是百无禁忌，但是以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燃烧她，真让她见识到了何谓「无戒」。

　　「可是这样大家都会知道我们……」她说著推开他，觉得没脸出去见人了。

　　「有什么关系？没人会说什么的。他们顶多在门外等著，我没喊人，是不可能有人进来的。」他撩起她的头发，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顺势就亲吻了她的脖子。

　　「你……你是说现在外面也有人？」她赶紧掀开一点床帘，看了看外面，好在房门还是关紧的。

　　谁想到她这动作让他有了可乘之机，双手握住她的腰，身子从后面叠上她的背，将她严实地压进棉被堆中。

　　她感觉到他坚实的身子，还有那不容错认的欲望。「阎……不行啦！」

　　她的抗议还没说完整，他的手已经窜进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抚摸著她腿间的柔嫩。她细细呻吟，想推开他都没力气。

　　她看不到他，但那身子更为敏感了，他的每个动作都引起她一阵又一阵的颤栗。她的身子一阵一阵的麻，直到他的坚实刺进了她的柔软中，她抓握住手底下的被褥，将红透了的睑埋进棉被中。

　　他的动作越来越大，激得她唇边那呻吟不断地逸出。想到门外可能有仆人，她赶紧咬住棉被，以免被听到了。

　　然而身后那个男人根本毫不体贴她的为难，那进犯的动作丝毫不减其狂肆，让她像是被抛进空中又掉下，然后再度被抛出，如此周折来回，耗尽了她仅余的每一分气力。

　　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的身跟心全印满了阎九戒的印记，她再也放不下他，再也离不开他了。

　　竟然到了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爱上自己嫁的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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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七章


　　绫绯身穿绫罗绸衣，头上盘著繁复的发式，上面插满了她看过最华丽的簪子跟步摇。轿子里她正襟危坐，心里忐忑，只差没有目不斜视了。

　　只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到身旁的阎九戒有些不悦。他那双眉微微蹙著，脸上有著不耐的表情。

　　「我已经尽量快了，是你赖著我不让我起床的。如果你早跟我说要进宫面圣，我就会早一点弄的。」绫绯以为他是因为她花太多时间梳妆而心生不耐。

　　「你以为……」阎九戒讶异地看著她。「绫绯，你怎么会以为我在生你气呢？我只是想到还得进宫一趟，烦！按我的意愿，只想跟你腻在房里，连房门都不用出去，这样最好。」

　　连房门都不要出去？他腻得还不够呀？今天差点连午膳都吃不成呢！

　　「既然你这么不想进宫，为什么还会乖乖带我去？」按她对他的了解，就算皇上召见，他不想去还真的会不去呢！怪的是皇上居然也容忍他这样狂妄。

　　「因为我再不去，那皇帝小子就会跑来了。原本他还想主持婚礼呢！开玩笑，让他来了那繁文耨节还能少吗？我们进宫露露面就闪人，但若让他来王府，我能赶人吗？说不定这一赖赖到晚上才要回宫。」阎九戒无奈地说。

　　绫绯好玩地看他苦恼的表情。「看来你跟这个少年皇帝的感情不错，外面怎么都传言你想当皇帝啊？」

　　「当皇帝？那么无聊的事情谁想要？」他冷哼。「若不是先皇辞世前曾要求我承诺帮那小子，我老早离开京城，根本不想去瞠那些政事的浑水，你不知道朝中那堆老贼有多倒人胃口。」他说著又揽住她的腰，将她揽进怀中。

　　「唉呀，你这样我的头发会乱掉啦！」她推了推他。她头上插满了簪子，真怕一个不小心勾到，说不定连头皮都给勾下来。唉，真不习惯这样盛装打扮，好累人哪！

　　「乱掉我们就回府，有什么关系？」他亲了下她的脸颊，顺便为自己谋了点小一顺利。

　　「然后等皇上过府来拜访？」她没好气地应。

　　他讪笑，只好收敛起烦躁。

　　奇怪了，他阎九戒天不怕地不怕，没在把谁看进眼里的。可每当他这个娘子俏眼一瞪，他就只能摸摸鼻子认了。从他被她绑住开始就这样了，现在想改变相处的习惯已经太迟了。

　　说话间，他们抵达宫门，阎九戒不过掀开轿帘，朝守卫的士兵点个头，他们的轿子就再度往前移动了。

　　「人家不都说什么官都一样，一进宫门只能停轿，只有皇帝有权在宫内乘坐轿子吗？为什么我们不用下来走路？」她好奇地问。

　　他挑挑眉，说：「一般来说是那样。」

　　意思是说他又享特权了？绫绯睁大眼，吐吐舌头。「哇啊，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好胆。」

　　「什么意思？」他转过头盯著她瞧。

　　「不是吗？我竟敢把权大势大的定王爷绑起来，这样是不是真的很好胆？」她说著还瞄他一眼。

　　「只要是皇上特许的，要在宫内乘轿或骑马都不成问题。这也不是我提的，是皇上自己提的。还有，只要我允许，你想把我绑起来就绑起来，不如晚上我们来试试吧？」他贴近她的脸，朝她暧昧地眨眼。

　　「我不要。」绫绯瞧他那不正经的表情，就知道他脑子里面肯定尽是些不能见人的念头。

　　他露出一脸可惜的表情。

　　说话间，轿子已经抵达偏殿，阎九戒扶著她出轿，然后领著她进去拜见皇帝。

　　绫绯谨慎地行著大礼，跟著阎九戒跪拜在地，然后在她被扶起来的时候，才有机会抬头看看这位皇帝。

　　她很讶异这位少年皇帝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是长相英挺，只是眉眼问还流泄出淘气的神情。

　　「皇叔、皇婶，你们可来了。朕等了一下午了，再不来朕就要过府去打扰了。」阎正旭睁著一双好看的眼直盯著沈绫绯瞧。

　　阎九戒看了她一眼，像在跟她说「我猜得没错吧」，害她差点笑出来。

　　「皇婶好漂亮，据说酿得一手好酒，因此收服了我那从来不打算成亲的皇叔呀？」阎正旭没有架子，态度就像对待家人一样。

　　「绫绯是会酿一些酒，如果皇上不嫌弃，下次新酒酿成，绫绯请人送几坛给皇上试试味道。」沈绫绯见他亲切和气，说话声音也跟著温柔了起来，算起来他也是她的侄子了。

　　阎正旭笑嘻嘻的正准备答话，阎九戒就打断了他。

　　「你要把我的酒送给他？」阎九戒一脸严肃地问。

　　绫绯脸黑了一半，横了他一眼。「那是‘我」酿的酒，我爱送谁就送谁。」

　　阎九戒还不服气地抿抿嘴，老大不乐意让她把酒送人。

　　「那我就先谢谢皇婶婶了，改天我一定上门叨扰，让皇婶请我喝杯好酒。」阎正旭开心极了。

　　阎九戒翻翻白眼。这皇帝侄子从以前就爱黏他，都已经告诫过多次，不要让人觉得他们叔侄关系好，这样对他在朝政上没有帮助，可偏偏他一逮到机会就想往王爷府跑，让人相当苦恼。

　　接著绫绯还跟他聊了一阵子，聊到阎九戒不断想打断他们，好告辞回府。

　　「绫绯，我们该告辞了。」他暗示地说。「皇上，你休息这么久，张世玉肯定在等你了，还是快回上书房去吧！」

　　张世玉乃当朝的丞相，是拥护少年皇帝有功的功臣。表面上他扮白脸，而阎九戒就扮黑脸，什么该说的话就让张世玉说，不该说的话就让阎九戒来，自先皇辞世后，这四年来，终于逐渐将朝局稳定下来。

　　「不急嘛，朕还想跟皇婶吃顿饭呢！」阎正旭赶紧挽留。

　　「皇上，本王好歹还新婚，要吃饭改天再说。」阎九戒粗鲁地打断。

　　绫绯一脸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

　　「那等等，还有件事非得皇叔帮忙不可。其实今天战报传来，李龙似乎敌不过西北的叛军，若不派人去支援，说下定我们真会战败。朕看来看去，就皇叔最牢靠了，毕竟东北也是靠皇叔平定的，这次你就——」阎正旭急忙说著。

　　「我身体不好，不能打仗。」阎九戒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绫绯瞪大了眼，这家伙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他说身体不好，那昨天晚上整晚不睡觉的强壮家伙又是谁？还有，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连装咳一下都不肯，还敢说他身体不好？

　　难怪这家伙名声很差，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寻的。

　　没想到更让绫绯讶异的是，皇上竟也不以为意。

　　「那么皇叔说我该派谁去？总不能真让李龙战败吧？」阎正旭说话时唇边还有抹淡淡的笑。

　　绫绯忽然觉得这对叔侄的相处模式真是不同一般。

　　「再怎么败也败不过凌玄关，凌玄关地形险恶，相当难破。假使李龙战败退守凌玄关，正好可以利用地势之便一举击败敌军。如果皇上同意，近日我让夏涅东运送一批兵械到凌玄关，不过兵械的费用可得要兵部支付。」阎九戒说。

　　阎正旭也知道夏涅东这人，此人掌握了绝大多数的地下兵械买卖，对于邻近国家的君王来说，可说是个头痛人物。但庆幸的是夏涅东与他皇叔是至交，更有甚者朝廷数度靠他的力量度过了一些难关。自然这些暗盘的买卖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那当然没问题，退守凌玄关所需的兵械确实与一般战场不同，那就麻烦夏兄了。兵部那边我会下旨的，请皇叔放心。」阎正旭知道西北的战况可以不必担忧了。

　　「那我们先告退了。」阎九戒随意点点头，拉著绫绯的手就往外走。

　　绫绯也只能跟皇帝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直到上了轿子，她才瞥了他一眼。「你刚提的夏涅东是不是你身边那个夏护卫？」

　　她见过夏护卫几次，对这个气质相当特殊的男子感到好奇。当一群人在屋内时，他总是站在门边，靠著门，手里抱著剑，态度很闲适却又随时可以警醒似的，有种佣懒与精明同时存在的矛盾感。

　　她自然也向李总管探问过，知道夏护卫似乎跟她的王爷相公有不错的交情，据说五年前跟著阎九戒回来后，就一直留在他身边，好几次帮他解围脱困。所以很自然地，她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每次遇到都会微笑招呼。

　　「就是他。他对兵器极有研究，没有他打造不出来的兵器。」他淡淡地说。

　　「这么厉害引什么兵器都会打？那应该有一双巧手了。」她脑子里开始有了一个主意。

　　「对他那么感兴趣吗？」看著她眼珠子格外灿亮，他微眯起眼，不知怎地有点不爽。

　　谁想到她居然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让他脸马上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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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绯很快地适应了王府的生活，说穿了并没有什么困难的，因为她有个好帮手，就是能干的李总管。其实王府内的繁文耨节不少，但是需要管理、张罗的一切都由李总管做好了，通常她只需要听他报告，若有需要她决定的，通常也都已经有了做法，她仅需决定要用哪种做法即可，无须自己动手。

　　这些日子下来，她成天跟阎九戒腻在一起，对于他的生活习惯跟一些小动作十分熟悉了。当然生活在一起，看到的总比过去多许多。好比他对他自己喜欢的物品，任性得一如孩子，只要她想把酿好的酒送人，他就痛苦万分。真不知道平时对下人都那么大方的阎九戒，怎么会为了一坛酒闹脾气？

　　这几天阎九戒进宫的时间长了，让她比较有时问去管理她的酒房。当初嫁进来时，他安排了一整个院落供她酿酒，原本酿到一半的酒也都能继续完成。

　　今天中午用过膳，阎九戒就带著夏涅东消失了，她不知道他是进宫了，还是去了哪里。她去看了弟弟妹妹们学习，见到夫子教得很好，也就没多作停留，就往酒房这儿来了。

　　「唉，这木制的勺子很不好使，改天我真的要问问夏护卫，既然他对打造兵器那么有心得，说不定能教教我怎么打出一把好使的勺子，不然这发酵的酒都拌不匀，酿出来的酒色都不好看了。」

　　绫绯有点苦恼地瞪著手里的木勺看，但苦无他法也只好将就，继续把发酵过的酒拌匀，再加水封桶，让酒继续发酵。还有那桃花大致也开得差不多了，她得找帮手一起回去桃花林采桃花，否则今年的桃花醉要酿不出来了。阎九戒一再跟她强调，这些新酿的桃花醉一桶也不能送人，否则他要翻睑。

　　想到他交代时认真的神情，她现在还是很想笑。

　　「夫人。」李总管打断了她的冥思。

　　她回过头来，朝他笑笑。「有事吗？」

　　「夫人，明天就是老王爷跟老王妃的忌日了，我让人如同往年般准备了祭品，夫人要不要检查检查，看看是否需要添加什么？」李尚谦总管轻声地说，他一直都满喜欢这个新王妃，态度亲善不说，行为举止也很端庄，不比出身官家的小姐差。

　　「忌日？」她讶异地睁大了眼。「那不就是很多人的忌日？大家都是在同一场火……」她说到此心情都沉重了，不知道阎九戒会有什么感觉。

　　「是啊，除了老王爷、王妃，还有王爷的大哥、大嫂，此外还有几个仆人，都一同葬身火海了。这王府也是在火烧过后全部拆掉改建的。」李总管的脸上也浮现了几许落寞。

　　「那王爷的二哥呢？我记得他说他是么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她问。

　　「二少爷在大火前几个月就已经病逝了，他身子骨一直都不好。其实真是难为九爷了，去打了五年仗回来，真是人事全非，很多事情连个答案都没有，实在是教人难以忍受。」他说著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看到他那唏嘘的模样，绫绯也缓缓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你准备的祭品，还有祠堂打扫干净了吗？平日都有人在管理吗？」

　　「祠堂平日就有人定时管理，每天也有人上香。等等夫人看完祭品，可以到祠堂检查检查，看看是否需要多做什么。平时九爷是很少到祠堂那边去的，一整年也只有忌日那天才会踏进去。」

　　「他……还不能完全释怀吧！」想起当初阎九戒吸引住她的那种沧桑感，她不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被单独留下来的命运。

　　往往劫后余生的人都有种被死去家人抛弃的错觉。或许正是如此，他行事作风才会如此乖张，如此肆无忌惮。说穿了横竖是一条命，脑袋一颗，死了也是去跟家人会合罢了。想到此，她的眼眶忍不住红了。

　　现在他身边多了她还有钰晴、钰琳跟余安，希望他可以不要再觉得那么孤单了。

　　「我们走吧！」她打起精神。

　　于是李总管领她去看了厨房准备好的祭品，各色各样据说都是这些家人生前喜欢的。她没多参加意见，只交代人去她的酒窖取来一坛好酒，她想用自己酿的酒跟他的家人打招呼。

　　「夫人，祠堂在这边，早上我已经让人特别打扫过了。烛台都用油擦过，香烛也都备好，连鲜花也都换上了。夫人看看这样可不可以？」李总管领她走进一问庄严肃穆的屋子。

　　她一进屋就看到里面有张厚实的长桌，桌上排了一整列的牌位，每个牌位都是用上好的木头雕成的，上面的字体也很工整。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牌位，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的身子一僵，整个人愣住了。

　　阎府长媳阎姜莞心牌位

　　莞心？长媳？

　　她将诧异的目光栘向李总管。「这位……可是总管提过的莞心小姐？我记得你说她是……是九戒的未婚妻，不是吗？」

　　李总管在她目光停留时，已经是一脸尴尬跟苦恼了。

　　「夫人，莞心小姐跟九爷是打小认识的，两人也算是定了亲，但是九爷上战场后不到两年，莞心小姐就嫁进了王府，嫁给了九爷的大哥。爷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他从军中回来，发现家里大火，家人都死了，同时也才发现莞心小姐嫁给了他大哥。」

　　「什么？他们瞒著他？等他知道时竟是在这种状况下？」她错愕得脸色泛白，泪水不知觉间竟滚了下来。

　　「夫人……」李总管慌张地喊。「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提起莞心小姐的，请夫人不要在意，这些都已经是过往的事情了，九爷现在只有夫人一个……」

　　「他……心里肯定很痛吧？那莞心小姐为什么要违背约定、嫁给他大哥呢？」她揪著衣襟，不知道是要替他心痛，还是替自己心痛。

　　她感觉像是活生生被人从胸口挖了一刀，那样血淋淋，又那样令人措手不及。当初从战场回来的阎九戒，也是这样的感觉吗？想必较此刻她所能感到的更痛上数倍吧……

　　「这个……主子们的事情我们哪有资格过问，缘由我也都不清楚。而当年可能熟知内情的人也都不在了，所以……」李总管吞吞吐吐地说。

　　「所以王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辜负他吗？」她张著双泪眼问他。

　　李总管脸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想出去走走。」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李总管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绫绯回了房后一直无法平静下来，最后她提了提篮，决定回老家的桃花林采桃花去了。婉拒了仆人的陪同跟轿子的代步，她换了简单的衣物，一路走出城门，回到她熟悉的地方。

　　站在老屋前的桃花林中，她闭上眼，闻得到桃花香味在鼻端浮动。她靠著桃树，缓缓地呼吸，缓缓地平静心情。

　　想到他当初来到这里也是为了桃花醉，他说这酒是唯一能让他醉的酒。他是否因为这些无法放开的过往，夜里都不能安寝？

　　跟他同枕共眠的这段时日，他几乎日日与她缠绵。她总在欢爱之后累极睡去，不知道他是否独自无眠到天亮。

　　身为么子，本不该继承老王爷的爵位，所以未满十八就往军中去了吗？阎九戒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态上战场的？他期待著能有所作为，回来给莞心一个好的归宿吗？当他终于功成名就，当上了大将军，凯旋而归，却发现家园烧成灰烬、家人已逝、旧情不堪回首……他是否自此绝望，所以才会用那种随便的态度过日子呢？

　　他不在意自己在朝中扮黑脸、当坏人，为自己树立数不清的敌人，是因为他对生命其实了无牵挂了吗？

　　爱人变心，自己却连个原因、连个答案都没有，这又该是怎样一种揪心折肺的苦呀？她光想著都替他痛。

　　可是他的心是不是也随著莞心被烧毁在旧王府中了？

　　当她才发现自己爱上了他，却明白了他的苦痛来自一段不圆满的遗憾时，她除了替他痛，也替自己苦。

　　是因为再也不能与心爱的人厮守，所以即使他不爱她，也可以娶她进门吗？所以即使她家世不好，他也不以为意吗？

　　她原本以为起码他喜欢她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慢慢爱上她的。但是真的可能吗？他的心除了那抹已成魂魄的身影之外，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吗？

　　而好笑的是，如果不是因为有这段过往，他还不会来寻醉，还不会与她相遇呢！她究竟该怎么面对他那段充满了苦痛的过往呢？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抚平他的苦痛，成为他真正的家人，与他厮守到老呀！

　　无论如何，她放不下他了，再也没办法回去过没有他的日子。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面对，面对他的过去，努力让那些苦涩随著岁月的流逝而淡去。

　　这么想后，她起身到溪边洗了把脸，抹去脸上哭过的痕迹，然后提起篮子开始摘采桃花。

　　他若想醉，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酿酒。她希望他有一天能不需要桃花醉，也能日日安寝，平静而幸福地过生活。

　　心里怀著一种异样的温柔，她摘采的动作也格外轻柔。没多久她就采了半篮子的桃花，采到日头都逐渐落下了，还不知道要回家。

　　「绫绯！」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喊住了她，她蓦然回首，就见阎九戒那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桃花林间，沉默地望著她。

　　他的身影一撞进她的眼中，不知怎地她就觉鼻子一酸，将手里的篮子一搁，朝他小跑步奔了过去。明明他就是那个让她感到酸楚的人，她却又很自然地想从他那儿得到安慰。难道说不知觉问，她已经陷得那样深了？

　　阎九戒先是讶异，然后就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怎么了？」他见她眼眶有点红，担忧地问。

　　她将脸埋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想去深究自己的心情。「人家只是忽然觉得好想你，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似的。」

　　「真的吗？听你这样说，以后我可不能出门太久，不然你这眼睛可都要哭红了。」他笑著任她圈抱住他的腰，感觉到她小女孩的一面。原来她不仅是个端庄的夫人，还是个会撒娇的妻子呢！

　　他将她抱进怀中，唇边的笑容虽淡，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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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八章


　　隔日遇到老王爷、王妃的忌日，绫绯与阎九戒都一早就起床。绫绯亲自拿了鲜花到祠堂换上，点上檀香，备妥一切物品，这才让总管请阎九戒过来。

　　阎九戒的脸色凝重，但是神情倒是挺平静。他与绫绯并跪在爹娘的牌位前，恭谨地禀告了他成亲的事。绫绯转头看他：心里替他觉得沉重了起来。

　　不过祭祀过后阎九戒的生活起居还是如常，他吃过饭跟她说得进宫一趟，就带著夏涅东出去了。反倒是她也许神情过于落寞，他好几次都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总是笑笑摇头。

　　阎九戒忙到晚膳过后才回来，这晚她睡了，却睡得不安稳。夜半时分，她醒来，惊觉身旁空荡荡的，一度还惊慌了起来。

　　「九戒？」她摸了摸身旁的空位，是凉的，可见得他离开床铺有段时间了。她起身，套上一件外衣，拢了拢披散的发丝，轻轻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阎九戒。

　　他站在中庭，整个中庭阗无人声，夜沉沉的，明月时而被飘过的云遮住，整个院子弥漫在一种孤寂的氛围中。他身材颐长，身穿白色中衣，衣襟并未绑紧，衣袂随著夜风在暗夜里飘动著。

　　他背对著她，看起来就像要乘著风飞去了，让她心里泛起了一抹恐慌。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手却在冷空气中僵凝，接著她收回，捏紧了拳头。

　　他又睡不著了吗？

　　像这样无眠的夜晚，独自伫立在此的孤单情景，是否已经是这个院落固定的风景了？阎九戒不喜人扰，这院落现下只住了他跟她两人，仆人只有白天才会来此走动。

　　见他仰头凝望著月色，她不禁替他心痛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无法释怀吧？一夕问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爱情，被遗留下来的人要承担的绝对比死去的人还多、还沈。

　　她正想转身去取坛酒来，人才一动，他便察觉了她的存在。

　　「谁？」

　　他在黑暗中转身，灼灼的目光在黑暗显得特别有侵略性。

　　她从阴暗处走出，踏进月光中。

　　「你希望是谁？」她的喉咙苦涩。

　　「绫绯？你怎么起来了？睡不好吗？」他的脸色稍霁，走近她。察觉她的脸色过于苍白，他不禁微蹙著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问：「你时常这样睡不好吗？告诉我，这一个月以来，在我睡去之后，你都这样独自一人在此吗？为什么？是否想要见到你过世的家人？还是……莞心小姐？」

　　她的话让他瞪大了眼，随即脸色沉了。「谁告诉你莞心的事？是因为这样，所以从昨天开始你就怪怪的？」

　　他本该更有耐心的，但今晚的他心里太沉重了，随著这日子的到来，他很难不去想到往事。半睡半醒间，烈焰滔天的梦魇教他惊醒，满身的汗。他不想吵醒她，独自出来吹吹风。

　　「我不能知道莞心小姐吗？还是说你不想我问呢？因为到了现在，提到她还让你心痛吗？」她紧抿著唇，知道自己该理智一点，但那抹嫉妒之情就算她再怎么压抑，依然不断窜出来闹她。

　　她那样爱著他，不舍他的孤寂，不舍他的苦。可他的苦是为了别的姑娘，为了那已经不存在的鬼魂。难道就因为她的对手是个鬼魂，所以她就没资格嫉妒了？不知怎地，她就想任性，想发发脾气。

　　明知道这样的情绪有点好笑，她还是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平静下来。她，沈绫绯，从爹娘过世后肩上扛了一堆责任，从来不曾爱过一个人，不曾对一个人耍赖、发脾气。但现在的她很想对阎九戒耍赖，要他……要他怎样呢？？忘记那个鬼魂吗？

　　「绫绯，不是这样的。」他看著她狂乱的神情，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钳制在胸前。

　　「那……是怎样？」她细声问，鼻尖红了，眼底有委屈的水雾。

　　见了她这模样，他的心都拧了，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紊乱的发丝，此刻他满眼都是她。知道这女子心底有他了，他觉得感动，觉得满足，那折腾了他无眠夜晚的苦涩褪去。

　　「我以前确实时常睡不好，但我一向不是个需要很多睡眠的人，打仗时就算连著几天不睡，我都撑得住。遇见你之后，我感觉平静多了。你不懂我为什么老要待在你身边吗？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心，让我平静，让我的夜晚少了许多梦魇。」他说著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的回答让她情绪和缓了不少。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睡不著了？我刚本想去拿酒给你，如果你真的睡不著，我可以帮你酿更多的桃花醉。」

　　「你是个傻子吗？刚刚你还为了莞心跟我闹不开心，现在还想酿酒给我喝醉？你不是最讨厌人家饮酒过量的吗？」他捏了捏她鼻子：心里觉得不舍。

　　他没看错她，她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姑娘，即使他伤到她了，她还想减少他的痛苦、抚平他的伤口。能拥有这样一个女子为妻，他阎九戒是真的很有福。

　　「这……这是两回事。」她撇了撇嘴，不看他。

　　他将她的脸捧起，俯身亲吻了她的唇，极轻柔的一下。然后握著她的手，将她带到中庭的石椅上，自己先坐下，然后拉她坐在他腿上。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顺服地窝进他怀中。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拥著，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我与莞心是打小认得的，她的父母与我爹娘都交好。我是个么子，生在王府就算一辈子没什么作为也不怕饿死，但我不想那样过活，所以东北战事起，我就从军去了。由于战情胶著，我在军中前后五年，不曾返家过。事实上还几度伤得很严重，本以为会战死沙场了。」

　　「你身上的疤就是打仗时留下的？」她知道他身上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

　　「是的。」他继续说。「我一路升官晋爵，最后当上了将军，为朝廷立了功。但是班师回朝后才发现，王府受到祝融之灾，已经付之一炬，而家人一个都没有存活下来。眼泪来不及擦干，愕然地发现莞心竟然也死在那场大火里，而且身分是阎府的大少奶奶。」

　　「她没写信跟你解释过吗？你的家人呢？没人告诉你？」她可以体会到他当时的无助跟愤怒，任谁都很难接受吧？

　　他摇了摇头。「我在军中接过几次家书，从没人提起过，我想他们是蓄意瞒我。不知道是不知如何启齿，还是因为怕我在军中知道后误事。总之，我也已经没办法知道原因了。」

　　「你一定很想当面问问莞心小姐吧？成了一道解不开的谜，像是一件无法让它过去的往事，端在心头……」她的脸颊靠著他胸口，声音越来越小，情绪似乎比他还低落。

　　「曾经是那样没错。但是即使再不甘心，事情都已经发生，就算她没死，她也已经是我的大嫂。这个我已经看开，你不必打翻醋桶了。」他唇边泛起一抹淡笑，手很自然地顺著她柔软的发丝。

　　他已经很习惯有她的陪伴，他的手好像自有其意志，总会寻到她。

　　「我哪有？不是醋桶，顶多……顶多只有洒出来一点点而已。我才不是醋桶！」她抗议著，脸微微红。

　　他不懂的是她其实是嫉妒莞心，嫉妒她曾经让阎九戒挂在心上久久，无论那是愤怒还是眷恋，她肯定都在他生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傻子。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如果剩下的力气只够往前走，就不要浪费力气去回顾过往，你的话让我受益良多，我确实已经平静许多了。今天大概是因为忌日的关系，作了些梦，所以才起来的。还有，你与我同眠的这段时间，我都睡得很好，绝对没有一个人在半夜偷偷思念别的女人。」

　　「我哪有说你……」她抗议地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他笑吟吟地低头，在她唇上烙下一个吻。

　　「九戒……那你还要不要喝酒？其实我还偷藏了一坛桃花醉……」她在他的唇下努力保持清醒。

　　「我不要桃花醉，我要你。」他说完将她打横抱起，嘴甚至不肯离开她，就这样一路抱著她回房。

　　房门被关上，春的味道极浓，冬日的痕迹已完全荡然无存了。

　　☆☆☆ .net☆☆☆ .net☆☆☆

　　这天一早，阎九戒跟沈绫绯才刚起床，她先洗过脸，然后帮他张罗好洗睑水，才去梳整自己的头发。

　　「九戒，我上回在宫里听到你跟皇上在说要派夏护卫去西北，那他是不是真的很会打兵器？一地状若无意地问问。

　　「嗯，涅东不仅是个兵器专家，既能打造又能改造兵器，更有一双巧手，深谙各种铁器的特性，总是能制造出最好用的兵器。除此之外，国内八成以上的兵器交易都掌握在他手中。」阎九戒也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么厉害啊？」她眼睛亮了，唇边的笑有过于灿烂的嫌疑。当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狐疑地皱起眉头时，她赶紧敛去笑容。「那他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他回答，依然紧盯著她。「你怎么忽然对他戚兴趣起来？」

　　他对她刚刚说夏涅东很厉害时的崇拜眼神颇不以为然，她怎么可以因为别的男人而露出那种表情？连眼睛都亮了。

　　「呃……有吗？我只是想他跟你似乎交情很好，应该要多了解一下他才对。那你知道他喜欢酒吗？」她脑子转个不停。

　　「喜欢是喜欢，但没我这么爱。你想做什么？」他梳洗完转身想抓住她。

　　「没什么，我去帮你张罗早膳，请人送来。」她不等仆人来，决定先去。

　　「何必自己去，等会儿就……」他话才说一半，她就溜出房门了，让他瞪著空气猛皱眉。「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而这头溜出房门的绫绯走出他们居住的院落，马上遇到仆人。

　　「鸢儿，你等等把早膳送去房里给九爷，知道吗？」她交代著。

　　「是的，夫人。」鸢儿很乖巧地应。

　　绫绯才走出两步，就顿住，然后转身喊住鸢儿。「等等，你知道这时间要去哪里找夏护卫吗？」

　　「夏护卫吗？」鸢儿停下来想了想。「王府后院有一片校场，从这回廊穿过去就会看到了，是九爷跟夏护卫练武的地方，夏护卫好像每天早上都会过去，有时候试武器，有时候像在打造兵器，那边还有个打铁铺。」

　　「这样呀，那我知道了，谢谢你。」她谢过鸢儿，人就直接往后院去。

　　绫绯在王府小小迷了路，又绕了一下，最后才顺利地找到了夏涅东。后院果然有个校场，旁边架上陈列著各式各样的武器，而夏涅东正在忙著。

　　绫绯驻足看了一下，发现他似乎正在试一支长枪，要过几个招式后，就见他走进旁边的打铁铺，开始敲打那支长枪，看来这儿就是夏涅东一展长才的地方。

　　她安静地缓缓靠近，但是人还没走到他身边十呎内，夏涅东就发现她了。

　　「夫人这么早有事吗？九爷最近很少来校场。」他专心打著铁器，只有略略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笑，开口说：「呃，其实我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找你的。」

　　「找我？」这下子引起夏涅东的兴趣了，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大方地说：「有话直说吧，我跟九戒的交情情同兄弟，你现在也算是我嫂子了。」

　　绫绯闻言放松了许多，刚刚就怕自己太过唐突。「既然如此就喊我名字吧，以后我称你一声夏大哥，可好？」

　　「那有什么问题，你喊我声大哥我还赚到呢！最好连那家伙也跟著喊，那再好不过了。」夏涅东说著还哈哈大笑起来，那张看来冷漠的脸亲和了不少。「那么绫绯妹子，找我何事？」

　　「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对打造兵器很在行？？」她赶紧问。

　　「对，难道你要我帮你打兵器？」他挑了挑眉。

　　绫绯赶紧摇头。「不是兵器，是酿酒用的器具。当酒拌过酒母后要进桶发酵，发酵过后还要加水搅拌，可是酒桶很大，每回那个木勺子总是很不好使，又容易折损。我是想请教你，有没有办法打造出一种既轻又好用的勺子，来取代木勺？」

　　「啊，是酿酒的事。我可以试试，不过可能要先看看你酒桶的深度跟宽度，才知道要打怎样的尺寸，要平口的勺子吗？」夏涅东一口答允。

　　「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等等我就带你去看，呃，你还没用膳吧？要不等用过早膳，我们再去？」她开心地说。

　　「嗯，半个时辰后在酒房碰头吧！」他说。

　　「谢谢你，我真是不好意思。」她笑吟吟，觉得他替她解决了一件困扰的事。「还有，这事情可不可以别跟九戒提起？他要知道我让你这兵器专家给我打酿酒用的勺子，肯定会不高兴吧？这种事情跟解决西北征战相比，简直上不了台面。」

　　「会吗？这我倒不知道。不过你若有这样的顾虑，我可以答应你。」夏涅东的性子倒是爽快。

　　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知道这个单纯的女子禀性善良，而且对阎九戒很好。就连阎九戒自己都没发现，他最近连酒都喝得少了。可见得沈绫绯是他荒凉生命中的一抹亮光，是他过往伤痛的良药。所以帮绫绯做点小事，对他来说足不足挂齿的。

　　再说她看起来像似感激得快哭出来了，教他素以冷漠淡然著称的性子都温软了不少。

　　「谢谢你，等我酿好这批酒，一定送几坛给你！」她开心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擦了擦手里的长枪，朝她点点头。

　　绫绯笑得灿烂，就连平日少笑的夏涅东嘴角都带著笑意，这一幕在远远看著他们的阎九戒眼中，可说是相当不是滋味。

　　他在房里等她，仆人是送来了早膳，却没见她回来。他问了鸢儿，才知道她可能到校场来了。而他人才一到，就看到绫绯跟夏涅东站在小小的打铁铺里聊得正开心。然后他娘子的笑容可灿烂了，眼里闪动著的光芒就像今天稍早提到夏涅东时的神情，让他心头很难不发酸。

　　什么时候绫绯跟夏涅东这么熟了？

　　「你们俩聊些什么，这么有趣，连早膳都不吃？」阎九戒脸色乎静地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绫绯，你早膳都要凉了，怎么不回来吃？」

　　「我刚好路过，遇到夏大哥，跟他聊了下。」绫绯看了夏涅东一眼，要他记得承诺，不要提起她的请托。「我现在要回去了，你呢？要留下来练功吗？」

　　夏涅东自然接到她的暗示了，嘴角噙著一抹笑，朝她微微点头。

　　瞧他们这「眉来眼去」，让阎九戒暗暗咬牙。「我不饿，你先回去吧！我要跟涅东好好聊聊。」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两位，告辞了。」绫绯满脑子都是酿酒的事，没发现他的脸色僵硬，就这样转身离开。

　　「她找你做什么？」阎九戒的脸色整个铁青了起来。

　　瞧著他那摆明打翻醋桶的模样，夏涅东差点笑出来。「嗯，我答应过她不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引你怎么能跟她有秘密？她是……」阎九戒说著说著都气结。他当然不会以为他们真的有什么暧昧，但看到绫绯对别人有兴趣，对别人殷勤，还是让他很不是滋味。

　　「她说要喊我夏大哥，我看她既然是你娘子，你也该跟著认了我这大哥。」夏涅东调侃地说。

　　「夏涅东！」他吼了一声，踢起墙角的剑就一把握住，朝他过起招来。

　　夏涅东闪得也快，一个俐落的翻滚，抄起旁边的刀，开始跟他对打。「来得好，正好来试试这把刚打好的刀。」

　　「我看你小心你的脑袋。」阎九戒几个点踏，手里的招式又变换过几回。

　　「哈哈，我说贤弟，你最近都没练功，恐怕功夫已经退化了。」夏涅东口头上还要占他便宜。难得看阎九戒跳脚，不好好欣赏一下怎么可以？

　　原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他，也有在意的事了？

　　就连生死都可在笑谈问随意挥霍的阎九戒，现在就为了他娘子的小小秘密，硬要找他过招，这可真是太有趣啦！

　　「谁是你贤弟？我是你的恩公，当年要不是我，你早被仇人暗算啦！」阎九戒一边打架还能一边邀功。

　　「那上回你被那什么何大人派入围堵，又是谁救了你？你武功虽高，要一人抵二十个高手，毕竟还是危险。」夏涅东也反驳回去。要邀功谁不会？

　　「你不来也无妨，打久了我总会解决那些毛贼的。」阎九戒嘴硬。

　　「那我下回就不帮你了。」夏涅东应。

　　「不帮就不帮，你赶紧收拾行李，赶到凌玄关去吧！我看你今天就可以出发了，不必等到明天。」阎九戒手里的剑翻起，再度朝他进逼。

　　夏涅东堪堪撂开，两把精炼的武器交锋，发出铮铮响声，不绝于耳。

　　「那可不成，我就这样走了，绫绯会失望的。」

　　「夏涅东，你找死！」阎九戒运气，将功力都灌注在他的剑尖。

　　「哈哈哈，来吧来吧！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某人不怕死地朝发狂的野兽挑衅。

　　这场比试逐渐白热化，一时间难以停止。

　　如果绫绯看到了，恐怕会瞪大眼睛，大叹不可思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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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九章


　　阎九戒很闷。

　　自从昨天他发现自己的妻子对他的好兄弟夏涅东大感兴趣，然后他又从夏涅东那边问不出个所以然之后，他更闷了。

　　他知道这两个人背著他在进行些什么，但是他却无法得知，所以浑身都不对劲。原本他是想在妻子面前保持颜面，所以才去问夏涅东，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说那是个秘密。真是见鬼了，夏涅东什么时候对他有过秘密了？

　　昨天夜里，趁著枕畔缠绵问想套问他的妻子，没想到绫绯即使被他挑弄得意乱情迷了，嘴巴依然跟蚌壳一样紧，说没有就没有。

　　他阎九戒是个什么样的人，连皇帝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潇洒到不行的人，现在居然败给了一个小秘密？他胸口那抹闷真的是无处可吐，因为说出去都丢脸哪！

　　或许正是因为无处可发闷气，他一早就去把夏涅东挖起来，叫他赶紧准备好上凌玄关去。

　　夏涅东一脸兴味地盯著他瞧，只丢了一句「绫绯不肯告诉你，对吧」，然后就自顾自地去梳洗，收拾要带到凌玄关的物品。

　　阎九戒简直快被他气死。

　　结果一用完早膳，他就来确认夏涅东是否真要出发了，谁想到连绫绯也要跟来。

　　「你为什么要去送涅东？你什么时候跟他感情那么好？」两人并肩走在王府的小径时，阎九戒还在问她。

　　「送送他有什么不对吗？此去也有几天路途，送他也是应该的，他人很好啊！再说我也准备了些东西，让他带上路……」绫绯不以为意地说。她心思单纯，根本没察觉阎九戒心里的酸味，只觉得他有点奇怪，好像也对夏大哥的行动很关心。殊不知他关心的不是夏涅东的行踪，而是她的。

　　「准备东西？」他眯起眼。

　　「嗯。」可惜她根本没看到他的表情，只是漫不经心地应。「到了，都准备好了的样子，这好几车都是兵器啊？」

　　两人站在王府门口，夏涅东正在指挥人将最后的货口凹运上车，见到他们两个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都准备好了吗？」阎九戒问。

　　「交给我吧！西北战事不用几天就可以结束了。」夏涅东担保。「绫绯也来啦？」他说著转身朝她点了点头。

　　「对啊，我请人准备了些干粮跟水，让你们带在路上吃，以免途中找不到休息的地方。」绫绯笑著说。

　　「那就谢谢你了。」夏涅东拱手，然后朝她靠近一步。「对了，你交代我的东西给你办好了，就放在你工作的地方。」

　　「真的？这么快？」绫绯惊喜地眨了眨眼。「我真等不及要试用了。等等，夏大哥，你等等我，先别出发喔！」她说著就转身小跑步进王府。

　　两个男人看著她欢喜地跑开，表情回异。

　　「你给了她什么东西？」阎九戒脸黑了一半。绫绯那开心的模样好像得到了金山银山一样，从来没见她这么开心过。

　　夏涅东只是挑了挑眉不应声。

　　「秘密？」阎九戒低吼。

　　夏涅东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引来阎九戒的怒瞪。

　　然后夏涅东继续盘点物品，阎九戒也亦步亦趋跟著，好像想用眼神的压力逼他就范，可惜某人很喜欢玩他，不说就是不说。

　　没多久绫绯就去而复返，旁边还跟著几个下人，每个都捧著一坛酒。

　　「夏大哥，这一路上可能很辛苦，也说不定买不到好酒。这几坛是我刚酿好的，口感清爽，应该很适合这天气饮用，不嫌弃的话就带上路喝吧！」绫绯笑吟吟地将酒坛递出去。

　　夏涅东接过，然后看了一眼阎九戒。「新的？连他都没喝过？」

　　她不疑有他地点了点头。「对啊，真的才刚出窖。为了帮我，你昨天肯定忙到很晚，我还以为你回来才会帮我做呢！」

　　「那没什么，我怕我一去好几天，你等著等著会犯愁，所以昨晚就先做给你了。不合用的话回头跟我说，我可以改良。」夏涅东说。

　　「好的、好的，谢谢你，祝你一路顺风。」她依然温柔地笑著。

　　阎九戒闷得一句话都不说，就直用那双吓人的眼睛瞪著他们。

　　谁想到这两个一点都不受影响。夏涅东是很故意，而绫绯则是落落大方，也没转头去看阎九戒的表情。

　　然后夏涅东领著车队走了，绫绯转身要进府，才发现阎九戎还杵著。

　　「咦，你不进去吗？」她停步，回头问。

　　阎九戒这才恼怒地瞪她一眼。

　　「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她讶异地问。

　　「你把我的酒送人。」他咬牙。

　　「可是他不是别人，是你的朋友啊！」她无辜地说。她是有想过把刚酿好的酒先给别人喝，他可能不高兴，可是夏大哥就那么凑巧今天出发，她旧的酒又没来得及拿出来整理，只好先拿新出窖的给他。

　　「谁都一样，就连皇帝也不行。连我都没喝过的酒，怎么可以送人？」他依然

　　一脸不快，就是说不出口他不喜欢她对别的男人那么热络。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酒，他想问的是她怎么会跟夏涅东那么要好，他不喜欢她对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可爱。可是这如何能说出口？万一她问他为什么，那他怎么回答？难道说要承认自己就是个醋桶？当酒桶是一回事，但当醋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个大男人那样吃醋太难看了，会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

　　绫绯愣了一下，然后唇边缓缓漾起一抹温柔的淡笑。既然他是为了酒发脾气，自然只有酒可以安抚喽。

　　「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他警戒地问。他的气可还没发完喔！别想转移注意力。

　　「九戒。」她看了看四周，仆人都已经散去，这才一把握住他的手。「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她的笑容融化了他，让他那满腔的怒气不知觉问不知道散哪去了。一个闪神间，他就这样被她拖著走了。

　　她把他带进了酒窖，酒窖的架上陈列著几坛刚酿好的新酒。她吃力地抱了一坛下来，他本想过去帮忙，但才踏出一步，就决定不可随意示好，否则这女人根本不知道教训，以后依然乱对其他男人好。

　　谁知道绫绯根本没发现他心思的周折，满心都是对自己这新成品的得意。她喜欢酿酒，而他喜欢品酒，每次她酿出佳作，都忍不住想献给他尝，希望得到他的好评价。

　　「你看，就这酒，很香吧？」她揭开封泥，将酒坛捧到他面前。

　　果然酒香扑鼻，那清爽的酒香一点也不沉滞，在天气逐渐变暖的这个时节饮用，想必是种享受。

　　阎九戒清了清喉咙。「现在才拿给我，有什么用？我看涅东都已经喝掉好几坛了，是刚好有剩才给我的吧？」

　　她愣了一下，偷偷瞄他一眼。

　　「这个跟那些酒用的酒母不同，是我娘传给我的酒母，因为数量不多，没办法全用。所以虽然是同一批酿的，但这几坛的味道应该更好才对。唉，我故意把这几坛留给你的，没想到你没兴趣。」绫绯一脸可惜的模样，嘴巴闭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瞅著他瞧。

　　被她这眼神一瞧，他心肠还能多硬？

　　可是就这样放过她吗？他可也难平不满。

　　他的神色没有改变，但心思已经百转千回。绫绯看不透他，见他不为所动，只好更卖力讨好他。她想起新婚之夜他敦她品女儿红的方式，脸蛋儿就此红了起来。

　　她怕自己想太多会失去勇气，所以捧起酒坛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坛，一脸无辜地看著他。

　　「干么？干脆自己喝掉了事？」他没好气地瞪著她的动作。

　　谁想到她眼儿一垂，那眼中闪过的媚意一如夜里偶尔出现的眼神，他脑门一麻，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她白皙的手贴上他的胸口，踮起脚尖，嘴儿碰上他的……

　　「咕噜！」角度不对，酒全吞进她嘴里了。「好难喔……」她苦著脸看他。

　　阎九戒蓦然了解了她的企图，整个脸像被轰炸过的，连耳根都红了。「嗯哼，我示范一次，学著点。」

　　他抱起酒坛，含了一口酒，然后抬高她的下巴。只见她仰头望著他，那神色多么顺服，仿彿他不管对她做什么都没关系，只愿意跟随他到天南地北一样，害他满腔的硬脾气都变成了温柔之情。

　　于是他俯身时动作非常轻柔，唇先碰到她的，然后带著酒香的舌头扫过她的唇办，微微启开她的嘴，那酒才沿著唇齿之间渡进她嘴里。酒香在两人的唇舌间化开，一时间那香气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酒散发出来的。

　　酒都被吞进她嘴里了，他的嘴还久久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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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九戒走进酒窖时嘴是抿著的，走出酒窖时嘴却是含著笑的。

　　「我有事得进宫一趟，午膳前会回来。」阎九戒手里还握著她的手。

　　绫绯见旁边有下人在，赶紧想抽回手，但他死握著不放，还引来旁观者的窃笑。她瞪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却去瞪偷笑的仆人。

　　绫绯猛翻白眼，尴尬极了，原来这男人闹起脾气来还真像个孩子。

　　「我会等你的，但说不定皇上会留你用膳。」她说，见他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她又说：「那你请皇上过府来用膳，上回我答应过他要送他酒的，刚好今天出窖，你们可以好好喝一杯。」

　　「那小子喝什么酒？涅东已经赶在我前面品尝了，难道现在我连第二个都排下上吗？」说到这个阎九戒又有意见了。

　　「唉呀，你何必那么小气呢？我今年酿的桃花醉都是给你的，明年你就有很多桃花醉可以喝了，这样还不开心吗？」她笑著安抚他。

　　「不行，你还是得补偿我。」他想到稍早夏涅东那得意的笑容，他就忍不住咬牙。还有，刚刚被她的温柔一化，害他都忘记逼问她究竟请夏涅东帮她什么忙，好像是夏涅东替她做了什么东西，不行，等等他得找机会去查探一下。她跟他同住，物品不可能是放在寝居里面，唯一的可能就是酒房了。

　　「怎么补偿？我已经没有其他酒可以给你了。」她眨了眨眼，傻傻地问。

　　「晚上我会跟你说，非常详细地解说。」他朝她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那其间的暗示意味实在太强烈，害她意会过来后整张脸都胀红了。

　　「阎九戒！」她跺跺脚，看了看四周的仆人，简直觉得无地自容。「不理你了，你要进宫快点去吧！」她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先走了。

　　阎九戒则是朗笑著送她离开，然后打算进宫前先绕回去酒房好好检查看看。

　　绫绯转过几个院落，正要回去她跟阎九戒的寝居时，路上碰到了李总管。看到李总管朝她笔直走来，她干脆停下脚步等他。

　　「李总管，找我吗？」她轻声问。

　　「夫人，九爷在吗？」李总管有点迟疑地问。

　　「嗯，他刚走。说是要进宫，可能用午膳时才会回来。找他有事吗？」她见他神色有异，才追问了一句。

　　「呃，是这样的。」李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兵部尚书李旭道，他现在人在前厅。」

　　「李大人？」她闻言皱起眉头，这姓李的兵部尚书大人给她的印象可不好。

　　对了，上次被万通酒楼老板苛扣的酒款都忘记去要，她现在都成了定王妃了，再去要这钱会不会有失体面？

　　「是啊，我去回覆他王爷不在。」李总管想了一想说。其实李旭道自从得罪九爷之后再也没上过门，今天会出现，真令他觉得意外。

　　李尚谦在王府当总管也三十年有了，官场上奇形怪色的人他见多了，今天一见到这姓李的大人，他直觉这人来意不善。等九爷回来，他得再跟九爷报告一次才成。

　　「好，就这么跟他说吧！」绫绯也不大想介入官场的是非中，因为她对这些并不熟悉。

　　李总管得命而去，绫绯慢慢往回走，正想回到自己的寝居时，前厅那边的吵杂声打断了她的脚步。

　　这里离前厅颇近，但是从没听过前厅这么吵，看来那李旭道是不肯接受阎九戒不在的事实。她犹豫著是否要去探看一下时，就见李总管跟李旭道一前一后朝她走来。

　　「李大人，你怎么乱闯呢？我说过我家王爷不在。李大人请回！」李总管气急败坏。

　　「我要找的人是王妃，不是王爷。王妃明明在，为何不让我见？」李旭道满脸通红，脾气也不小。这当宫的平常摆惯了官威，这下子发起脾气来还挺吓人的。

　　「那么你也得在前厅等待，待我禀报王妃，才能……」李总管话说到一半，就看到站在那边看他们争执的绫绯。

　　李旭道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你看，连王妃都出来了，你还想说她不见我吗？」

　　绫绯讶异地问：「李大人大老远跑来，找我什么事吗？」他怎么会来找她？不会又是来拜托她，让阎九戒把他儿子弄回来吧？

　　「沈绫绯！」不料李旭道一见到她就红了眼，喊她名字的口吻像是从齿缝中进出来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阎九戒也不会派我儿领军去战场，如果不是你，我唯一的儿子也不会赔上性命，你给我赔来！」

　　他的话让绫绯脑门一麻，还来不及反驳，就见他一把推开李总管，接著将他推倒在地，然后掏出怀中预藏的刀子，将上面裹好的布拆掉，直接朝她杀了过来。

　　绫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在最后一刻才闪开，却因此失去重心，整个人摔倒在地。

　　「夫人！」跌倒在地的李总管情急地大喊。

　　谁想到李旭道一刀不中，回身再刺。跌倒在地的绫绯，只好翻滚著身子闪躲那逼来的刀子。

　　一个闪避不及，刀子扫过她的衣角，她的外衣因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啊！」她吓得放声尖叫。当她看著那刀子再度刺来，而自己躲无可躲时，眼角一闪，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过她面前，接著李旭道被摔了出去。

　　「李旭道，你好大狗胆！」去而复返的阎九戒瞪著被他踢倒在地的李旭道，怒斥出声。

　　先前他趁著绫绯离开后，折回酒房去查看夏涅东做了什么东西送她，看了半天没看到什么异样，决定先进宫去，没想到才穿过走廊，打算从前厅出去时，就看到李旭道拿刀朝绫绯猛刺，他的心跳差点停了，赶紧使著轻功飞踏过来，及时阻止了悲剧。

　　「啊，九戒！」绫绯惊喊。

　　「你有没有受伤？」阎九戒转身，赶紧跑到她身边，检查她的状况。瞧她头发散落，衣服被割开一道又直又长的裂痕，看得阎九戒眼底火焰直冒。

　　「我没事，只有划到衣服。」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杀意，赶紧拉住他。

　　「没事就好。」他检查过后发现她所言不假，正想把她放到一边，专心对付姓李的，就听到她惊呼。

　　「你受伤了！你的手臂流血了！」她看到他手臂有一条约莫两吋长的伤口，现在还流著血，肯定是刚刚为了救她被划伤的。

　　他低头看一眼。「只是小伤，不碍事。」

　　「可……」

　　他放下她，转身怒瞪著一直坐在地上没有爬起来的李旭道。

　　李旭道模样狼狈，手上的刀子早被阎九戒给踢飞出去，而他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连身上的衣服都弄脏了。

　　「哈哈哈，你想杀我吗？阎九戒，你杀吧！我本以为杀不了你，想杀了你的王妃。我要夺走你心爱的人，就像你夺走我心爱的儿子一样。我可怜的龙儿……我唯一的儿呀！」李旭道又笑又哭，神情疯狂。

　　阎九戒一把抓住他，正想运气一掌劈了他，这气息一动，他立刻感到不对劲。

　　「你在刀上喂了毒？」他微眯著眼，眼底的杀意还是很浓。

　　「没错，你杀我也没用，你已经中毒了。」李旭道也不挣扎了，他知道以阎九戒的性子，想杀他是不会留情的。

　　「九爷！」李总管惊慌地奔过来。

　　「九戒！」绫绯听到「中毒二一字，也不顾危险地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检视伤口。「真的有毒，血都是黑的！」

　　「王爷，先治伤要紧，这姓李的交给我。」

　　李总管将李旭道从阎九戒手下拖出来，阎九戒原本还不肯放人，直到绫绯焦急地喊他，他才转头看她，然后才松开了手。

　　这时不少仆人都闻声而来，将李旭道团团围住。绫绯扶住阎九戒，转头交代李总管：「快，快去请大夫！」

　　「别担心……」阎九戒感觉一抹黑暗涌上，他举起手，用自己剩余的最后力气，封住了几处大穴。

　　「九戒！九戒！」绫绯慌乱的喊声随他意识的消失而淡去。

　　阎九戒昏倒了。

　　顿时间尖叫的尖叫，大家慌成了一团。

　　「全部给我停下来！」绫绯厉声喊。

　　众人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终于停止了慌乱，稍稍冷静了下来。

　　绫绯抹了抹脸，擦去眼角的泪水。「你、你跟你，帮我把王爷拾回房。你去准备些干净的布跟水，等等大夫说不定会用到。」

　　「是的，夫人。」

　　大家依著她的命令，分头去处理。

　　没多久，满头大汗的李总管领著柳大夫一路奔进王爷的寝居中，进去时绫绯正在用干净的布帕擦拭阎九戒的睑。

　　「大夫，你赶紧看看，他昏迷了，伤口在这里。」绫绯见来人赶紧让位，然后把阎九戒的手臂露出来。

　　柳大夫放下医箱，看了眼伤口，然后抓起他的手腕把脉。

　　「王爷中的是七里魂，据说中毒后走不出七里即会气绝，不过车好毒已经缓住了，应该是九爷封住了自己几处大脉的缘故。我要先清理伤口，九爷虽延缓了毒的蔓延速度，但还是必须赶快处理。」柳大夫还满镇定的。

　　「麻烦你，大夫，请你一定要帮忙。」绫绯的手隐隐颤抖著。

　　七里魂？光名字听了都吓人，幸好是在王府发生的，大夫也很快赶来了，否则她完全不敢想像阎九戒的下场。

　　不过看大夫的神色，好像对这毒了解颇深，看起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应该不会有事的！绫绯努力安慰自己，这时候她可不能乱。

　　柳大夫先取出了刀子，烧过后将他伤口做些处理，然后才用药敷上，最后包扎起来。接著取出针来，开始在他身上的几个穴位扎针。

　　绫绯看到他身上扎满了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淌而下，心中的忧惧再也无法压抑……

　　阎九戒躺在床上，眼睛紧闭，那苍白的脸色配上发紫的唇让她看了惊心不已。认识他以来，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强壮，这会儿见他没有意识地躺在床上，真的让人无法接受。她好害怕，好担心就这样失去他了。

　　看他平日那狂妄的模样，好像刀枪不入似的，像似什么人都威胁不了他，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要担心他。她相信李旭道如果直接挑上他，是不可能伤得了他，但今天他为了救她因而性命堪忧，这教她如何能承受……

　　「阎九戒……」她无声地喊他，颤抖地捂著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夫人，您要不要旁边休息一下？等大夫治疗好，我会通知您。」李总管见她脸色比王爷还苍白，担忧地问。

　　她沉默地摇了摇头，坚决不肯离去。

　　李总管也只好叹了口气，任由她接受这样的折磨。

　　幸好柳大夫的医术不错，用针灸逼出了大部分的毒。治疗的时间虽长，但最后还是完成了。

　　「大夫，情况怎样了？」绫绯见大夫起身，赶紧迎上。

　　「毒素的蔓延是控制住了，现在得靠药来祛除剩余的毒力。幸好这毒我曾经解过，解药的药材也不是太难找，我开药单，你们用这药单去抓药，尽可能喂他喝。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烧，必须注意降温，熬过今晚的话，明天应该可以醒来。」柳大夫说著坐下来，拿起笔来写药单。

　　「你是说他还有危险？」绫绯担忧地问。

　　「能做的我都做了，但我不能保证一定没问题。这毒性很强，只要一点小伤口就足以致命。幸好王爷昏过去之前先点住了几处大穴，否则就算神仙也救不了。王爷长期练功，身子底子好，应该很有机会熬过此劫。」

　　绫绯眼里再度盈满了泪水。

　　「大夫，这边请。」李总管接手。

　　「夜里如果有什么变化再找人通知我，不过，明天早上我还会再来一趟。」柳大夫交代著。

　　「谢谢大夫，请跟我来。」李总管领著大夫出去。

　　绫绯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阎九戒冰凉的额头。

　　之前他说过自己有很多敌人，如果她怕的话可以不要嫁给他，没想到真的遇上这样的情况。她不怕自己出事，怎么也没料到是他躺在这里，失去了意识。

　　「阎九戒，你干么要救我？既然要救，就好好保护自己，怎么可以让自己受伤？怎么可以这样昏迷，让我担心呢？」

　　她哽咽著，抚摸著他脸颊的手却比谁都要温柔。

　　「是你闯进我的生命中，让我爱上了你。你不能这样一定了之，这太不负责任了，我不许你这样做，不许！不许！不许！」她趴在他身侧，崩溃地哭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下人见了，原本想上前安慰，搀她到一旁休息的，但她趴跪在床前，根本不肯离开，他们也只能悄悄叹气，任她发泄那满腔的伤心与担忧。

　　一时间，王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约低迷气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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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第十章


　　沈绫绯这辈子大概没这么邋遢过。

　　她趴在床沿哭了好一阵子，发泄了一些紧张跟担忧之后，她才抹乾自己的脸，站了起来。

　　因为跪坐太久，她起身时连腿都麻了，脚步一阵踉呛。

　　「夫人！」旁人惊呼，赶紧来扶。

　　她摇了摇头，自己站了起来，随即她的目光一凛。「李旭道人呢？」

　　「被李总管关在柴房里，夫人放心，马上会报京官处理。」仆人回答。

　　绫绯站得挺直。「好好照顾王爷。」说完也不等人应声，她笔直朝外走去。

　　沈绫绯像一阵风，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直接吹进柴房里。

　　「李旭道，你这老贼！」绫绯踢开柴房的门，瞪著萎靡地靠坐在柴房一角的李旭道，目光气恨得像是要劈了他似的。

　　李旭道身上的官威已然不见踪影，但在见到绫绯时还是努力挺起身子，歹毒地问：「阎九戒死了吗？」

　　听见他的话，绫绯怒火烧得更炽，这时她手边如果有刀，恐怕已经动手刺进这老家伙的身体里了。

　　「他不会死的。而且他会醒来，亲自将你凌迟至死。这样的结局你高兴了？」绫绯冷著嗓子问。

　　这话泼熄了李旭道最后希望的火花，他的肩膀垮了。「你不懂……李龙是我唯一的儿子，现在战败了、失踪了，据说凶多吉少，老夫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一切都是阎九戒害的！」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丈夫！」绫绯怒极吼道。「阎九戒哪里做错了引若不是你平日在军粮与兵械上偷工减料，大捞油水，军队会那么快战败吗？李龙既然是个副将，食君俸禄，上战场打仗也是应该的。既然技不如人，战死也是命，你又有何道理来王府寻仇？」

　　李旭道被她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阎九戒，我儿子也不用去打仗！」他还想狡辩。

　　「既然是想杀我，那你就刺准一点啊！为什么刺到他身上去了？你想我一个弱女子无法与你抗衡，就专挑软柿子吃，你以为我好欺负吗？敢动我的夫君，我给你好看！」绫绯说著怒气更炽，抓起堆在旁边的柴火就往他身上砸去，然后还嫌不够，连脚都跟著踹上去。

　　李旭道狼狈地左躲右闪。「是他的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错……」

　　「我告诉你！」绫绯拿了一根长条木头直指向他。「如果阎九戒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会亲手杀了你。」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性格里有如此狠厉的一面，但想到阎九戒受的罪，她就没办法忍住这口气。虽然她也知道自己来骂他不能改变什么，可她心里累积的压力跟恐惧再不发泄出来，恐怕她要哭倒在阎九戒身边了。但此刻容不得她崩溃，她是王府的主子，现在能帮助阎九戒的不是慌乱，而是镇定才是。

　　绫绯冷冷看了他一眼，甩开手里的木头。「给我关好，不准让他逃了。」

　　「是的，夫人。」负责看守的护卫严谨地应声。胆敢刺伤他们的九爷，这不好好招呼他怎么可以！

　　绫绯沉着脸回到寝居，看到阎九戒依然昏迷不醒：心里的痛简直无法减轻半分。她拿起巾帕沾湿拧干，帮他擦了身体，再帮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忙了一阵子，正想转身问问药煎好没，就见到少年皇帝急匆匆地跨进这院落，笔直朝这房间走来。

　　「叩见皇上！」众人机警地跪倒在地。

　　「平身、平身。」阎正旭随便挥了两下手，直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阎九戒。「皇婶，皇叔状况如何？」

　　「大夫已经针灸过，化去了大部分的毒素，伤口也处理过了，剩余的需要靠内服的汤药来逼出体内的余毒。如果熬过今晚，明天早上应该会醒来。」绫绯态度沉静了不少。

　　「真是吓坏朕了！朕在宫里等不到皇叔，派人来问才知道皇叔遇刺的事情，我已经顺便把御医带来了，这就让他诊治诊治。」阎正旭转身示意，御医随即上前诊治。

　　「皇上，请这边歇息。」绫绯拉了椅子给他，顺便倒了杯水。

　　「朕听说是李旭道干的？」阎正旭脸色凝重地问。

　　「他原本是想杀我，被九戒看到了。九戒原本已经出门要进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而复返。如果他没有回来就好了，现在也不会受伤、中毒了……」绫绯眉目间充满了忧愁。

　　「皇婶别这么说。万一真的是皇婶受伤，我怕不只李旭道要死，整个京城恐怕都会被皇叔给掀了。」

　　「按他个性……也不是没可能。」绫绯说著眼眶又红了，她随即深吸了口气，把眼泪吞回去。

　　阎九戒虽然没说过爱她，但一直都对她很好。还没成亲时，他一个尊贵的王爷之身被她当免费的工人用，要他做事从来不曾推却。成亲以后，他对她更是呵护有加，就算再忙也会陪她吃饭，对她的疼惜可真的不是一般丈夫能办得到的，更别说他还是个坐拥权势的男人。

　　她曾经害怕自己永远比不上他记忆里那段有缺憾的爱情，但他逐渐向她敞开了心怀，两人之间更为亲密，她开始相信无论是莞心还是谁，都无法成为他们感情之间的芥蒂了。

　　「皇婶别担心，皇叔不会有事的。」阎正旭安慰著她，看到她虽然坚强，但脸色苍白，忍不住心疼。「李旭道人呢？」

　　「被关在柴房。我刚刚私审了他，对他动了点私刑，皇上要怪罪的话千万别怪错人。」绫诽正色道，怕连累到家里的下人。

　　「怪罪？何来怪罪之说，朕恨不得亲手宰了他！来人哪，将罪臣李旭道带上来。」阎正旭沉声喊。

　　「遵命。」

　　没多久满身是伤的李旭道就被押了过来，一见到皇上在此，神色都慌了。「皇上……皇上饶命！」

　　「饶命？你倒是说说，朕凭什么饶你命？」阎正旭声音可冷了。

　　「臣做错了。臣一时糊涂，因为唯一的儿子死了，臣才会心生绝望，因此犯下大错……」李旭道涕泪俱下，希望能替自己争取到一点同情，毕竟皇上虽然是阎九戒的侄子，但大家都知道这对叔侄关系不好，说不定他还有救。

　　要不是看到他行凶的人太多，他无法狡赖，否则他根本不会认罪。但他知道在皇帝面前没办法继续傲慢，否则皇上不处置他也不成。

　　「哼，你倒是会狡辩。李龙虽然在撤退的时候失踪，但已经派人寻找了，现在大军退守在凌玄关，今早皇叔已经安排夏涅东带上足够的兵器上路，不用几曰即可帮助我军击溃敌军。你就这么沈不住气，一个兵部尚书如此庸才，难道你想丢朕的睑不成？」

　　「是……臣该死，是臣愚昧。」李旭道愣住，脸上阴晴难定。

　　皇上这么说的意思，是李龙有可能生还？唉，他听到消息时直觉儿子肯定丢命了，在不熟悉的地方失踪，肯定是伤重，或是被敌军掳走了。他一时难忍其气，就准备了喂过毒的刀子上门寻仇。

　　如果他儿没死，那今天的一切……

　　如果不闯今天的祸，那么来日大军凯旋归来，他儿子好歹也能论功行赏，得到功名，而今都被他拖累了！

　　看到他脸上那万般后悔的表情，阎正旭摇了摇头。「来人啊，将他押回宫，关进天牢里。」

　　来人领命，将一脸惨白的李旭道押走。

　　此时御医已经诊断完毕。

　　「禀皇上，定王爷体内的毒确实已经消去大半，王爷功力深厚，大夫下的药方也起了作用，只要继续服用，应可度过危急。」

　　「那好，需要的药材都进宫里来拿，通通给最好的。皇婶你别担心，李旭道我自有定夺，不会让皇叔委屈了。你也休息吧，别累坏了，皇叔醒来会心疼的。」

　　绫绯脸微微红了，伸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这才发现自己蓬头垢面，仪容不知道有多不合宜。

　　只见皇上也不在意，朝她挥了挥手，制止她送他，人就这样走了。

　　绫绯望著他逐渐挺拔的背影，转身跟阎九戒说：「你怎么会没有家人呢？皇上就是你的家人，他真的很关心你。还有，我也是你的家人，钰晴、钰琳跟余安都是，你可别忘了，可别以为自己了无牵挂，知道了吗，阎九戒？」

　　她望著他沉默的脸庞：心里是化下开的忧愁。她好怕，怕失去他。好怕自己留不住他！

　　长这么大，她还真的没这么怕过。

　　☆☆☆ .net☆☆☆ .net☆☆☆

　　阎九戒在一片雾茫茫的地方摸索前进。

　　前不见人，后不见鬼。

　　他在荒凉的无边之境漫游：心底莫名焦虑著，却说不出是为著什么。然后他的前方出现了几个身影，是他的爹、娘、大哥、二哥跟……大嫂。

　　他想朝他们走去，想问他们为什么留下了他。但是某种力量拉住了他，他想到了绫绯。

　　「绫绯？绫绯你在哪？」他四处找不到她：心里好慌。

　　他在迷雾中奔跑，到处找不到她。他想到了李旭道要杀她的事，担心极了，担心她已经被那老贼给害了。他不能抛下她！他一定得找到她！

　　他焦虑得快要著火了，在黑暗中盲目地奔跑，狂喊著她的名。他已经不在意他死去的家人是否消失，眼下他满心担忧的是他那个有点固执却又可爱的妻子．

　　「绫绯……绫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引」他害怕地吼著，感觉自己的声音异常低哑。

　　忽然他的手被抓住，一只凉凉的小手握住他。「九戒，别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然后他看到她了。

　　「绫绯？」他紧张地唤。

　　「别怕，我在这儿。」她温柔地回答，眼眶里却已经蓄满了泪。

　　他看到她身后，除了李总管、一些仆人外，连钰晴、钰琳、余安都围在他床边。

　　「姊夫，你没事了吧？」

　　「王爷，你感觉怎样？」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阎九戒扯开一个虚弱的笑。「原来我真的有家人，不再是孤单一个了。」

　　「唉呀，醒来就没事了，我去请柳大夫过来看看。」李总管擦了擦眼角，赶紧转身办事去。

　　「姊夫，你饿了吧？我留了鸡腿给你喔！」钰琳赶紧说。她最爱的就是鸡腿了，但她也很喜欢她的姊夫，所以为了让他早点好起来，她忍痛把心爱的鸡腿都留给他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可以去睡了，你们姊夫没事了，别担心了。」绫绯擦了擦脸，赶紧张罗弟妹们上床去。

　　「那我们先走了，姊夫你要乖乖吃药喔！」余安离开前还交代著。

　　阎九戒无奈地点了点头，看著仆人将孩子们带出去。

　　很快地房里就只剩下他跟绫绯两个人。

　　「你觉得怎样？要喝点水吗？」绫绯靠近他，低声地问。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过来。

　　绫绯顺服地在他身旁坐下。「你中了毒，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勉强自己，等大夫看过，我熬点粥让你吃。」

　　见他醒来，她的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从白天到夜晚，煎熬好像没个止尽，好在他醒了，否则她再这样盯著昏迷的他胡思乱想下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发疯。她发现，镇定只能做做表面，即使大夫说过应该没事，但没亲自见到他醒，她一点都不能安心。

　　但他不肯放开她。

　　「我刚刚见到爹娘了。」他哑声说。

　　她明显地身子一僵，嘴巴紧抿著，好像固执地想要压抑住什么。这就是她害怕的，怕他比较想跟死去的家人在一起，而不留下来……

　　「爹娘跟我招手，可我忽然想到了你，我开始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好慌、好害怕……」

　　她原本侧过身去，闻言转了回来，紧紧盯著他瞧。

　　「真的吗？你没想过就这样潇洒地离开吗？你没想过抛下我别管了吗？」她哽咽吔问。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以为我这人很潇洒，以为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谁想到真的遇到了，我舍不得你。我发现自己再也不是一直以为的那个人，我害怕跟你分开，你不知道我刚刚怕死了……」

　　「我才怕死了呢！」她哭了出来，捶了他一记。「你说倒就倒，脸色苍白，嘴唇都发黑了，我被你吓死了。我很怕你终于逮到机会去见死去的家人，毫不眷恋地离开我。阎九戒，如果你真的抛下我，我会恨你的，听到了吗？我会一辈子恨你的！」她边哭边吼。

　　看著她崩溃的样子，还有她脸上那些苦痛的痕迹，才体会到她为了他担了多少心。

　　「绫绯呀绫绯，我多么爱你哪！」他望著她乱七八糟的头发，还有脸上疲倦的痕迹，充满感情地说。

　　沈绫绯一愣，连眼泪都止住了。

　　「你……刚刚说什么？？」她瞪著他，凶巴巴地问。

　　「我说我很爱你。在死亡的关口上，我才发现自己是这么爱你。才发现没有你，我怎样都潇洒不起来，没有你，我哪里都定不开。在这种时候才了解到自己爱你，是不是很傻？」

　　「呜……阎九戒……」她吸了吸鼻于，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我……人家真的被你吓死了。」

　　他伸手一拉，将她拉下来，让她趴在他胸口，然后他得以用两只手圈抱住她。

　　「不用怕，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她埋进他怀中，又下敢用力，怕压坏了他。「我跟你说，你要敢抛下我走了，我就把你的酒通通送人。」

　　「好，我不敢，我绝对不敢，夫人。」他拍著她的背安抚著她。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受了多少罪。

　　他觉得不舍。

　　记得看到她身处险境时，他连呼吸都快要停了，那么这段时间她肯定也是以那样的心情度过的。

　　而绫绯不管自己形容狼狈，只知道他没事了，他度过危机了，心里满满的感谢，满满的开心。

　　☆☆☆ .net☆☆☆ .net☆☆☆

　　柳大夫半夜被挖起来，过府来诊治过，确定阎九戒已经度过危机了。

　　他又开了几帖药，让人煎了给他按时服用，人就告退了。仆人送来了刚熬好的粥，还有刚煎好的药。

　　「好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大家都累了。」绫绯朝大家挥了挥手。

　　几个仆人陆续退出，颐便帮他们将房门关上。

　　绫绯刚刚已经梳洗过了，连衣服也换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虽依然有疲惫的痕迹，但已经不狼狈了。

　　「来，先喝点粥。」她捧著碗靠近倚坐在床头的阎九戒。

　　怎料他嘴巴闭著，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吃，等等还得喝药，你不能空腹喝药，再说你不吃点怎么恢复体力？」她劝说著。

　　「你也都没吃吧？你先吃了这碗，我才吃。」他坚持著。

　　「阎九戒，你是病人耶，当病人也想指挥人，真是！」她瞪著他，简直被他打败了。

　　他不说话，仅仅用他那双眼平静地看著她。

　　绫绯气恼地输了这场争辩，拿起汤匙呼噜噜地吃了起来，故意吃得很粗鲁，让他见识一下她也是有脾气的。

　　谁想到他看著她夸张的动作，嘴角的笑竟没停过。

　　「好了，我吃完了，现在你可以吃了吧？」她转身用小碗盛了第二碗粥，拿著调羹靠近他。

　　谁想到这次他还不张嘴。

　　「我饱了，别想要我吃第二碗。」她毫不客气地瞪他。

　　他笑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吃。」

　　「阎九戒！」她娇斥。「小心我敲昏你喔！你这难缠的病人。」

　　谁想到他只是笑嘻嘻地望著她，尽管脸色依然苍白，却已经会闹事了，可见得柳大夫的药还真有效。

　　「到底什么事啦？」她皱眉。

　　「秘密。」他吐出这两个字。

　　「还秘密呢！你不说出来我怎知道是什么？难道要我猜吗？哈，秘密！」她没好气地说。

　　「不是，我是说你跟涅东的秘密，告诉我。」他平静地说明。

　　结果她脸一红，神色开始变得可疑：心虚。「哪有什么秘密啊？就跟你说没什么，你还硬要问。」

　　看到她的表情，他又不爽了。他躺回床上去，转过身去，表示他不仅不吃粥，也不可能吃药了。

　　他生气了。

　　望著他闹别扭的背影，绫绯气恼地跺了跺脚。「好啦，就这么爱跟我闹脾气吗？算你狠！」

　　她说完转身就跑，推开房门就跑了出去。

　　这下子该阎九戒慌了。「绫绯！绫徘，你回来！」

　　惨了，惹毛她了吧？

　　她今天累了一天了，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都是为了他，他实在不该这时候逼她的。只是他真的好想知道她跟夏涅东的秘密是什么呀！正想利用机会逼供，谁想到会让她生气了。

　　「绫绯，来人哪！绫绯，你回来，拜托你，都是我不好。我吃，我会吃……」他急著想下床，却发现自己身子真的满虚弱的，差点在床前跌跤。

　　绫绯回来时就是看到这一幕。

　　「你做什么？谁让你下床的？」她奔过去，将他扶上床。

　　「我……」他困窘地说不出话来。原来她没有被自己气走，她又回来了。

　　「你性子真急，就不能等一下吗？」她责备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拿起被她搁在桌上的勺子。

　　「那是什么？你拿这个要做什么？」阎九戒问。他完全不懂，绫绯气唬唬地奔出去，就为了拿这个勺子？

　　「秘密呀！」她没好气地说。「这就是我跟夏大哥的秘密。」她把勺子往前一伸。

　　阎九戒接过来一看。「这是涅东打的？做什么用的？」这勺子看来不像兵器，倒像是把工具。

　　「酿酒用的，酒发酵过后不是要再加水搅拌吗？酒桶太大太深，原来的木勺子常断掉，又很不顺手。那天听你说夏大哥很会打兵器，我就在想，说不定他能帮我解决这问题。那天早上我跟他提了，他隔天就帮我打好了，你看，手艺多精巧，好使得很呢！」她解释著。

　　「这……就是你们的秘密？」他傻眼。「那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这下换她气短了。「这哪是什么秘密？秘密是你说的。我只是请夏大哥不要跟你提而已……我怕你怪我，夏大哥本事那么大，经手的都是兵械的买卖，我怕你知道我拜托他做这事，会怪我……唉呀，我不知道你那么在意，早知道你问我不就得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你若问我，我也会说的呀！」

　　她从头到尾都以为他是因为酒被送人才不高兴的。

　　「所以你要他不要跟我说？」阎九戒见她点了点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个……唉，你不知道那家伙用这个整得我多惨。为你这个后知后觉的人打翻醋桶，算我阎九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知道真相后，他真觉得自己蠢。原来早就爱上她了，只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罢了，这下子可真是娱乐到夏涅东那家伙了。

　　「醋桶？什么醋桶？」绫绯耳朵可不聋，一脸感兴趣地挨近他身边。「难道你因为我跟夏大哥多说了几句话，就……吃醋了？」

　　「没事，哪有什么，你听错了。快点把粥给我，我饿死了。」他赶紧转移话题。

　　「可我明明听见……」

　　「沈绫绯，你到底给不给我吃？不然我要睡了喔？」他低吼。

　　「好啦，还不都是你，粥都冷了。」她赶紧拿起碗，开始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

　　阎九戒见自己成功转移了话题：心里偷偷吁了口气。

　　然而粥吃完了，他又不吃药了。

　　「又要条件？什么条件啦！」绫绯双手插腰，快被他气死了。

　　「过来亲亲我的嘴，我才能忍受那个苦味。」他吃了粥，恢复了点力气，就有心思想些别的啦！

　　绫绯的脸红了，指责地瞪他。「你是病人，你应该休息，怎么可以……劳累呢？」

　　「我不劳累啊，我叫你亲我，又不是我亲你，哪里劳累？」他毫不在乎地耍赖。

　　「那还不是一样引」她嘟起嘴。

　　「好吧，那就算了，反正不吃药也不会死的。」他耸耸肩。

　　「阎九戒！」她真的好想把他弄昏，然后用灌的让他吃药。

　　这位据说非常有权势的王爷，这下子完全变成了个无赖汉，跟当初那个醉倒在她酒窖的行径如出一辙。

　　她早该知道的！

　　但这回她总不能将他五花大绑绑在床上吧……

　　叹了口气，她乖乖地坐到他身边去。

　　阎九戒得意地拥她进怀中，不等她主动「劳累」，就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嗯，我想这种劳累我还禁得起。」他抵著她的唇说。

　　得了便宜还卖乖，结果得到了妻子大人的粉拳一枚。

　　但他不以为意，继续享受这种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幸福。从生死关头走了一回，他发现，只要有她在，他可以不要酒了。他不再是个酒狂，他现在是——

　　绫绯狂。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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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酒狂》  




后记　　 


　　听过一句话，叫做「自掘坟墓」吧？

　　某人去年一本古代稿都没写出来，今年发狠胆敢开了个古代系列。当初设定书名时一本接著一本，不小心还押韵了，自己得意了两秒，冠上个「行行出状元」的系列名，开启了从没有开过的古代系列稿。　　

　　万事都有征兆，在当时我应该要有所体会才对。

　　但是大概是写稿写到脑筋不灵敏，这个不知死活的作者不知道哪里来的好胆，就这样给他「撩」下去了。

　　接著，参考用书一本一本订，一本一本跋山涉水从各方寄到我家来。把那些书一本本落起来，眉头开始隐隐抽动，仿彿有不祥之感。

　　真正察觉到不妙，是我写了第一本故事之后，因为要请昼者昼封面跟海报，第一章早早交出。然后回来埋在书堆中，阿编三不五时来催一催，某清还陷在「不把书看完下放心」的痛苦中。果然，看完也不会放心，成天改东改西，东查西查，简直快把自己搞疯了。

　　所以系列第一本，创了本人写作以来最长的写稿期。

　　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替自己挖了个大坑，只等自己躺进去就可以盖棺埋起来的话，就是笨蛋了。但是就算察觉也来不及了，海报印了，广告打了，第一本稿子交了，我总不能耍赖说「那不算」吧？

　　所以各位，如果你想看到一个古代的各行各业精辟解析背景，恐怕你要失望了，因为某清下才，能力有限。最后也只能以情节为重，下能把所有东西都写进去。如果让各位下满意了，那么在此先跟各位说声抱歉。

　　☆☆☆ .net☆☆☆ .net☆☆☆

　　写稿的工作期内，就算每天在家晃来晃去葛下出个屁字，还是得困在家中，无法出去玩耍。所以，自然而然就养成了写稿人的种种奇怪行径。

　　以前介绍过我的涂指甲油习惯，最近本人又培养出一种新的乐趣！喷香水。哈哈，最近迷上了欧舒丹的淡香水，买了不同味道的小罐子放一排，一下子喷绿茶，一下子喷马鞭车，一下子又喷玫瑰，把屋子搞得香喷喷的。好在是淡香水，真的没多久就散去了，不然我可能满身都是香水味了。

　　如果说我这种行为就算中毒，那你应该认识我家小弟。

　　记得之前我在后记介绍过一出日剧「不能结婚的男人」吧？看过的人都知道，阿部宽的邻居养了一只超级无辜的可爱巴哥犬。我家的小弟看完我介绍的这出日剧后不久，我就接到清小妹的电话——

　　「都是你啦！让他看什么不能结婚的男人，结果他去养了一只巴哥，现在我每天都要帮小狗把屎把尿！」

　　虾密？

　　有那么多流浪狗可以收养，买什么狗？当场差点想K那个中毒的老弟一把。

　　过了段时间，我有事情上台北去了，在清弟那边住了一晚。隔天一早，我才打开房门，就看到有只明明刚刚还在睡觉的小短腿跳了起来，眼睛一亮，像是中了特奖一样。迈著它的小短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快速冲到我脚下——

　　「跟我玩、跟我玩！」它凸凸的大眼睛，傻呼呼的脸就在说这件事。

　　小狗之爱玩的，只要有人跟它玩，抵死都不想睡．它会把它睡觉用的毯子叼来叼去，只有玩到累昏了，才就地窝在毯子上睡觉，多么方便哪！

　　人家也很想过那种只要玩，玩累了就睡觉的日子。可惜本人没那好狗命，还是稍稍歇息一下，准备下一本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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