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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神·恶之花
　　作者：十四十四


　　卷一： 恶之花

　　第一章

　　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一丝云彩都无。粉色窗纱被那种纯净澄澈的阳光映成了半透明，将窗前揽镜梳妆的两个女子娇媚的容颜也染上了灿烂的光华。
　　她安静地站在巨大的铜镜前，为自己披上雪白的外衣。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浅碧色的花纹，缠绕纠结着，呈现出古怪却华丽的纹路。她的头发漆黑如同墨玉，柔顺地披在背后和肩膀上，头顶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对插着碧色的簪子，简洁却清雅。
　　身边与她穿着一模一样衣裳的女子背对着她，反手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然后说道：“清瓷，上点妆，今天是重要的庆典仪式，可不能素着脸。”声音温柔如同在歌唱。
　　她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接过了白玉盒子里装的胭脂，沾了一点在手指上，对着铜镜将它们缓缓在唇上抹开，又拍了一些在脸上。铜镜里那张原本稍显苍白素雅的脸顿时增添了一些妩媚的颜色。她的眼睛漆黑幽深，如同望不到底的潭水，一丝波澜也无，使得本来秀美柔和的脸蛋看上去有些木然阴冷，仿佛什么都没入她的眼，又仿佛什么都已经看厌。
　　她将胭脂放在旁边的青木小案上，然后拢了拢头发，随意整了一下衣服，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哎，等等我啊！清瓷！别走那么快嘛！”还在仔细画眉的那个女子柔声叫唤了起来，转过脸来，居然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秀美脸蛋！她急急地将画眉的毛笔丢在案上，叹道：“今天是麝香王为了荧惑大人降伏三千年妖狐而举办的庆功典礼，你怎么还是漫不经心的？那妖狐也不知在凡界做了多少恶事，搅得天下大乱，难得被神降伏净化，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么？你怎么也不开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精美华丽的盘丝发髻又仔细小心地理了理，生怕有一丝凌乱似的。
　　“你看看你，头发也不弄好一些，脸上也是白白的一点神采都没有。你难道不想让太白大人注意自己么？你就想当一辈子的女乐官？”
　　清瓷微微一笑，依在门边定定地看着她，方才阴冷木然的神色突然就变成了带着慧黠的笑吟吟，两只眼睛烟波慢转，竟仿佛会说话一般。
　　“你打扮得漂亮一点就行了，丝竹。反正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我看着你就和看着自己漂亮一样。至于太白大人那里，我可是不敢奢望什么。似乎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呢，看来你可是做不了一辈子的女乐官了，或许我快要叫你太白夫人咯！”
　　她嘻嘻笑着，虽然说着玩笑话，声音却依然有一种清冷的感觉。
　　丝竹红了脸，爱娇地啐了一下，“胡说八道！他可是神呀！瞧你说什么胡话来亵渎他？我们只是还没资格被神净化的凡人罢了！当初如果不是太白大人手下留情，我们或许也早就和族人一样被处死了呢……尊敬他是应该的啊！”
　　谁让她那些无知可怜的族人们要去迷信暗星的黑暗力量呢？其实，她心里一直对太白和神界充满了敬畏的感情……如果不是他们拯救了鬼迷心窍的落伽城，感化那些渴求光明圣洁的族人，现在落伽城或许已经成为黑暗的地狱了……
　　太白大人……她的心忽然微微触动了一下，仿佛有一种很温柔的暖流包裹住了自己。她记得初见之时，对他的风华绝代惊为天人，她从来也不知道神居然是这般丰神俊秀的人物，目光庄严平静，好象可以容纳一切。她不是瞎子，这样的男子，她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回头看向清瓷，这个与她一起被当作降伏于神的供品送入神界的自己的妹妹。看着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装扮，看着她幽深望不见底的眼睛……她对太白难道当真一点念头都没有么？她不信……
　　“听说今天连墨雪大人也要在典礼之上舞蹈，我真怕自己到时候紧张弹错了调子，那可真是丢人呢！”
　　丝竹一边说着一边从青木案下取出了一把玉石琵琶，玉色幽幽，仿佛还透着清冷的光辉。弦是半透明的龙心筋，弹奏之时，音色如同珠玉四溅，清越皓然。她轻柔地抚摩着琵琶的玉石面，手感温润光滑，然后她幽幽地说道：“墨雪大人是神界最美丽的女子，或许也只有她那般人品容貌，才配得上太白大人吧……我们……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罢了……除了被神赋予不老不死的生命，我们在他们眼里，可能永远都是卑微的蝼蚁……哪里敢奢望什么？”
　　清瓷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睛，似乎还是一付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丝竹伤感了片刻，忽然强笑道：“真是！你看我在说什么呢？！这般七情六欲不断，心里老是存着凡人那种情欲爱念，我可真没用！难怪总是修不到正果。清瓷，你可别和我学啊！我们落伽城的女儿，迟早要修炼成与麝香山诸神一样的修为，这样才对得起父亲将我们送进来的苦心啊！不能丢落伽城的脸。”
　　她又从案底抽出一把用朱鸟羽毛装点得分外华丽的七弦，七弦用青铁铸成，细长而漆黑，仿佛一把黑色的剑，弦也为半透明的龙心筋，风流过时拂在上面，隐然有裂帛之音。她将七弦递给清瓷，叹道：“典礼都快开始了，连自己的乐器也不拿！你总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可千万别出错才是！”
　　清瓷默然将七弦接了过去，倒扣在手上，把玩了半天，细白的手指忽然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噌”地一声顿时发出缭绕绵长的声音。
　　她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眼底有令人无法捉摸的色彩。她看着丝竹，好半天才轻声道：“既然他们没有情欲，何不教会他们呢？也让我看看那些总是高洁的神，染上他们最鄙夷的情欲时，究竟是怎样的美丽？”
　　丝竹怔了住，她……到底在说什么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她怎么也敢说出来？！当真连性命也不要了吗？！
　　“清瓷！你太……”她刚要好好斥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一番，却见她耸了耸肩膀，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开个玩笑而已！玩笑！走罢！再不去洗玉台，就赶不上典礼了。”
　　丝竹急忙追了上去，生怕迟到了给其他的乐官说笑。那些隶属于其他五曜的乐官总是自诩为半神来嘲笑她们两个做为供品的凡人姐妹，她们可不能落给这些人口实！
　　出了太白的噬金宫，是一片叫做天绿的湖水。此时阳光明媚，灿烂如金，映得天绿湖碧波粼粼，仿佛撒了无数细碎的小金点在里面，湖水绿得纯净而芬芳，清澈得几乎可以看清里面无数摇摆着尾巴的玉色鲤鱼。湖水蔓延，靠左边的岸上，是断念崖，陡峭而尖利，如同要直穿透天际，隐在茫茫云雾中，令人不敢仰视，也不知其深若何。崖上零星地长着几株白色的花草，越往上越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听说崖下就是麝香山与印星城的结界所在，将结界设在这种地方，可见诸神能力之高深。
　　沿着湖水往右行，一路上繁花似锦，五彩缤纷，各种颜色都有。团团碧绿的半人高的小树，上面会开一种白色的花，花蕊为浅蓝色，呈扭曲盘旋状，花瓣大而且重叠，风吹过时，异香扑鼻，香气往往流连在身上许久不散，仿佛要沁入肌肤中一般。丝竹极是喜爱这花，连忙摘了两朵，一朵簪在自己耳边，另一朵递给了清瓷，要她戴上。
　　清瓷随手接了过来，低头细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一朵花在手上转了半天，就是不往头上插，也不知她到底在看什么，不就是一朵花么？
　　丝竹看了她半天，总感觉她今天有古怪，怪在哪里却也说不上来。平时虽然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但是今天却似乎在那种不在意里增添了一些诡异的思绪。那双漆黑的眼，里面到底在转着什么样的念头呢？
　　却见清瓷将花别在了胸口上，笑道：“这花太媚，与我不合，我就放在胸口上罢。”
　　话音刚落，只听极遥远的地方，一阵丝竹曼歌之声飘了过来，清越婉转，闻者心旷神怡。丝竹却惊得连连跺脚，急道：“快走快走！唉！还是迟到了！也不知道其他的乐官又要怎样来嘲笑我们！”
　　她顾不得什么仪态，拉着清瓷就往洗玉台方向跑了过去。一路分花拂柳，也不知踏倒了多少奇花异草。歌舞之声越来越响，却依然婉转，伴随着丁冬的青铜钟声，几乎要传到九天之外去一般。
　　两个人飞快地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忽地眼前平空出现大片的碧波，一望无际，在那碧波之上三尺之处，飘浮着一座巨大的白玉楼台，在璀璨的阳光下灼灼生辉。玉的温润色泽混杂着日光灿烂的色泽，混合成了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光华。
　　华丽的楼台上显然已经全是神，地位高如五曜和四方神兽的，与麝香王一起聚集在高层的楼台之上，隔着白玉的雕栏坐在那里观看着台下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诸位乐官舞伶的乐曲舞蹈表演。地位比较低的神，诸如二十八星宿还有隶属于神界范围的诸位城主人王，都围在下面的楼台上，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小案，身后两个侍侯的神女为他们添酒递物。
　　那片白玉做的巨大平台上白纱翻卷，红绸乱舞，显然典礼已经开始，一群舞伶正和着乐官演奏的欢快曲子灵活地舞动着身体。每个人都是天人之色，额中画着朱红的花纹，眼底也分别用白色和红色的颜料细细晕上一条窄窄的纹路，顺着眼睛往上飞扬，异常妩媚秀丽。颀长的水袖时而在空中展开舞动，时而在纤细的身体周围曼流如同水波。红色与白色交错在一起，华丽而雅致，看的人眼花缭乱，心醉神驰。
　　丝竹拉着清瓷站在岸上，连气也不敢喘大了，生怕惊动那些感觉灵敏的神。这么重要的庆典仪式她们居然迟到了！说出来不光自己丢脸，连太白大人也会落下管教不严的罪名呢！悄悄向洗玉台背面走去，却见一道金色的光从台上射出落在岸边，那就是通往飘浮在空中的洗玉台的通道。丝竹在四周看了半天，确定没人，这才拉着清瓷飞快地跑上了金色的光道，身体顿时如同腾云驾雾一般，瞬间就来到了洗玉台上。
　　“只有等这场舞跳完了之后再偷偷溜进里面了！”丝竹细声抱怨着，“都是你！路上走那么慢！害我们迟到了！”
　　清瓷淡淡一笑，“你怎么不说光是打扮自己就花了一个多时辰？瞧你宝贝的盘丝发髻，都跑乱了。”她抬手温柔地替丝竹理了理头发，竟然一点也不紧张，秀长的睫毛就在丝竹眼前微微扇动着，令她有些发怔。清瓷有与她不一样的美，她都知道的。那种安闲，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慧黠，这些都是她没有的。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有些害怕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可是……
　　“乐声停了，现在乐官一定已经下场准备其他的曲子，我们去罢。”清瓷低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突然的神游太虚，她急忙拉起她的胳膊，飞快地窜进洗玉台的后门，绕了好几个回廊才来到乐官舞伶的后台。乐官们看到这两个迟到的凡人姐妹，顿时嗤笑了起来，也不说话，各自窃窃私语着，眉目间都闪烁着讥讽的颜色，隐约还可以听见“凡人”，“供品”，“没礼仪”之类的难听话。
　　丝竹努力维持着镇定，走到靠墙放着的案边拿起一个朱红色的小册子，那是今天庆典的曲目舞蹈顺序，还好，她们只错过了一个合奏，而马上是二十八星宿的比武表演，比武结束之后，才会有乐官的合奏。
　　那些乐官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来找她们的麻烦，反而一个个都跑出去爬在栏杆边上观看星宿的武斗，顺便瞻仰高台之上那些平时不太能见到的五曜和四方神兽的圣容。
　　丝竹也想跟去，可是脚步只动了一下，又立即停住了。她不想过去被那些乐官冷嘲热讽，虽然她很想偷偷在下面看着太白大人。尽管平时她们也住在噬金宫里，可是却很难得才能见到太白，他基本很少和她们这些服侍的乐官下人有什么联系，偶尔能看到他也是在噬金宫的花园或者回廊之上。她实在很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心里一直爱慕的那个人，可是想到那些乐官厉害的嘴巴，她又有些胆怯。
　　正在为难的时候，清瓷忽然轻声道：“去罢，我们也去看。”她挽着错愕的丝竹，仿佛根本没看到周围人的古怪眼神，神色自如地走到了白玉栏杆那里，靠在上面往平台那里望去。
　　丝竹有些尴尬地低着头，忍受着四周疏离的眼光和低语，回头看看清瓷，她正专心地看着平台上那两个正准备比武的星宿，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她松了一口气，偷偷望高台上望去，希望可以找到那个黑色的俊秀身影。眼光一一看过来，坐在高台正中间的是麝香王，一个面目有些严厉的中年男子，上唇有浓密的胡子，一双眼锐利而英明，此刻却也是含笑安详地看着台上的两个年轻星宿。
　　麝香王旁边的两人分别是司月和司日，司月身边的永远穿着碧色衣裳的是岁星；雪白色衣裳连头发也雪白的是镇明；黑色的那个身影她看了半天，才确定是荧惑；青色长衫总是笑吟吟的男子是辰星，他永远笑得如同无赖一般懒洋洋。丝竹急切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太白，五曜坐在麝香王的左手边，而右手边已经是四方神兽了！太白呢？难道他竟然不参加这个庆典吗？
　　正想的出神，忽地听台上一个神官高声喊了起来，她微微一震，急忙回头往平台上看去，却见那两个刚刚成为星宿的年轻男子摆出了战斗的架势，而其中一个人漆黑的头发与眉眼，面目清秀纯真，正用一种极尊敬的眼神看着高台之上的荧惑，昂着头挺着胸，很是自豪的模样。她忍不住有些想笑，这个孩子，恐怕是以荧惑大人做目标的吧！看他那自豪的样子，一定是以自己能成为真正的神而骄傲呢！什么时候，她和清瓷也能成为真正的神呢？
　　她看向一旁的清瓷，却见她直直地看着那个面目清秀的少年，眼底忽地闪过一道狩猎一般的利光，惊心动魄。她呆了住，怔怔地看着清瓷微微冷笑，洁白的额头上，有漆黑的花纹瞬间浮现又瞬间消失，她倒抽一口气，看着她阴森的面容，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章

　　那个少年，眼睛里有欲望……
　　清瓷定定地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
　　那是一种单纯的，绝对的欲望，出于对强悍力量的崇拜景仰……很可爱的念头，不过，依然是欲望。或许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清瓷……你……”丝竹有些惊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微笑着回头看着她，方才的阴森神色突然就变成了温和的笑容。
　　“我在看那个少年星宿，你不觉得他很清秀吗？他是谁？”
　　清瓷淡淡地说着，自然的神态让丝竹感觉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她急急地瞥了一眼清瓷洁白光滑的额头，上面什么瑕疵都没有，刚才的那个漆黑繁琐的花纹，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丝竹暗咳了一声，轻声道：“那个人是两百年前刚成为翼宿的鹰王翼，听说他是以荧惑大人为目标而修炼，立志要做下一任的司火荧惑。上界的诸位大人对他都抱有很高的期望，特别是四方神兽的朱雀大人，几乎将他当做了左右手。今天能看到他参加比武表演，我们也算有眼福呢。”
　　清瓷没有说话，撑着脑袋靠在栏杆上，看上去懒洋洋地，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鹰王翼，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太白……太白大人他没有来……你想他会不会有什么事啊？难道他不打算参加这个盛典么？”丝竹难掩失望地低语着，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捉着垂在肩膀上的头发盘弄。难得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盘丝发髻，她足足盘了两个多时辰呢……
　　清瓷刚要说话，却听身后一阵喧哗，回头望去，却见一个身材玲珑娇媚的高挑女子走了过来，一头漆黑的长发居然是微微卷曲着的，如同海上的波浪一般，纠缠起伏。丝竹急忙捂着唇，讶然低呼：“天！是墨雪大人！她怎么会来后厅？难道马上是她的舞蹈么？”
　　墨雪微微扬着秀长浓密的睫毛，睫毛下那双眼居然是天空一般的碧蓝！她比新雪还白腻的脸庞美艳得令人无法逼视，身上穿着玄色的黑纱长裙，裙摆修长迤俪，和水袖一起拖在地上蜿蜒。其华丽高贵自不用多说，只是那张绝色的脸，比冰雪还洁白，却也比冰雪还冷漠。她淡淡扫了一眼周围惊艳恭敬的乐官舞伶，半晌才开口轻道：“我需要两个乐官为我奏乐，你们谁的琵琶弹得最好？站出来跟我走。”
　　琵琶？丝竹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玉石琵琶。说到琵琶，乐官里有谁能弹得比她还好呢？只是这个风头，她出不起呀……眼看乐官们都跃跃欲试，却没人有勇气站出去，还有几个人拿眼睛偷偷瞥向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难怪她们紧张，墨雪大人是四方神兽里的暗玄武，地位与麝香山的五曜不相上下，要是在她的舞蹈上犯了什么错误，她们这些小小的乐官根本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墨雪等了一会，眼见没人站出来，不由有些不耐。目光一扫，看到白玉栏杆边倚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眉目如画，清雅秀丽，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温润的玉石琵琶，耳边还簪着一朵自己最喜欢的白色沙茶曼，顿时有了一丝好感。她向丝竹走了过去，柔声道：“你会弹琵琶？愿意为我弹上一曲么？”
　　丝竹受宠若惊，顾不得周围嫉妒的窃窃私语，急忙点头，拉着清瓷又说道：“这……是我妹妹，她的七弦……与我搭配得最好……”
　　墨雪随意点了点头，“那就一起来吧，你们会弹‘淑雅’么？我要音调加高一些，也加快一些。如果不熟悉，我这里有乐谱。”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黑色的乐谱，递给了丝竹，又问道：“你们是隶属谁的乐官？”
　　丝竹接了过来，一边跟着墨雪紧张地往平台上走，一边小声道：“是……太白大人的乐官……”
　　墨雪挑了挑秀丽的眉毛，“原来太白也有乐官，我记得他以前从来不要乐官舞伶的。看来他很中意你们俩，运气不错。”
　　丝竹又是兴奋又是害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在后面强笑着。回头看看清瓷，她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乐谱。她难道不高兴么？太白大人以前从来没有乐官舞伶！她们是第一批成为太白大人的乐官的女子啊！这分明意味着太白大人对她们有某种好感……她，可以期待么？
　　台上鹰王翼的比武已经结束，高高的楼台之上，麝香王正说着褒奖的话语，一是为了赞扬荧惑降伏三千年狐妖的功劳，二是称赞神界人才辈出，鹰王翼乃为其中的佼佼者。墨雪停住了脚步，垂头恭敬地听着麝香王的圣谕。无论是高台之上的五曜和四方神兽，还是台下的二十八星宿和人王城主，所有的人都恭敬沉默地聆听着。
　　麝香王的声音低沉而祥静，如同天上偶尔滑过的几丝云彩，安详中带着庄严，悠闲里透着圣洁。清瓷默默地抬头望向那些高台之上的神，还有那些匍匐在台下的所谓的人王城主。她忽地想到了八百年前的那个漆黑的夜晚，火光冲天，落伽城陷入血腥浓重的红里，慢慢被血吞噬包围……她记得的，什么都记得，那个时候，她们的父亲，落伽城的城主人王也这样匍匐在那个黑色身影的脚边，为神的强大力量而颤抖恐惧臣服。那个高高在上的黑色身影，那个自诩圣洁鄙夷凡人的神……
　　为什么？凡人要匍匐在低处对神仰望？为什么？要杀戮凡人的情欲？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散发着奇异的光彩。神是那般的高高在上不可亵渎，将她们凡人的爱恨情仇视如蝼蚁……她只是不懂，情欲当真是不可饶恕的罪？是的，神是天上的云，是霞光，是一切的洁净高贵之物；凡人不过是泥土肮脏之物堆砌出的肉身……她不奢望成为云，她只想，将那些云从天上拉下来，与她一样沾染上肮脏的泥而已……如此而已。
　　麝香王的冗长话语终于结束，丝竹拉了拉清瓷的袖子，示意赶紧先上台。迎面走来了鹰王翼，红光满面，显然因为被赞扬而兴奋激动，眼见到两个女乐官走过来，他居然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清瓷的肩膀，沉声说了一句：“好好弹琴！”
　　清瓷陡然抬眼，漆黑的眼睛在他错愕的脸上一瞥而过，忽地诡异一笑，张开唇，无声地说道：好好保重。
　　盘腿坐在白玉的平台上，周围空旷而洁净，对面高耸入云的华丽楼台里，有无数的神，一双双眼都看着台上那两个纤细的身影。丝竹紧张得总是想摸摸自己的头发衣服有没有变形，被那么多地位高贵的神同时凝望，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额头和背后一阵冷一阵热，想来已经冷汗满身了。她抖着手拿起琵琶，平时拿得极顺手的琵琶今天好象突然变重了一样，沉到她的胳膊也开始发颤。糟糕……她好象忘了曲子该怎么弹奏了！这样想着又是一阵大紧张，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呀……她真的忘了！
　　“噌噌”两声，是七弦的声音，凄冷惨厉，惊得她赶忙回过神来。清瓷！她居然将琵琶的弹奏部分拿去用七弦来弹！太胡闹了！她捏着琵琶，头也不敢抬，只屏着呼吸等着她弹完琵琶的那部分。
　　可是……那是什么曲子？！淑雅有这么凄厉的调子吗？！只听七弦在她手里如同子夜狼嚎一般惨越凄冷，那五个白腻的手指流水一般欢快地拨动着琴弦，一时间珠玉四溅，掷地有声，仿佛平地里忽然迸发出瀑布，铿锵有力。在低处盘旋不多时，陡然拔地而起，一次比一次高，激烈到极点之时，仿佛眼前开满了无数血色的鲜花，一颗心更是蹦到了喉咙口，满眼的泪。丝竹拼命地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那七弦的调子太惨厉，简直不允许她喘息一般，辗转反侧，千回百转，隐约竟有杀戮之声，寒光乍现。丝竹脸色惨白，简直不敢去看高台上的神。清瓷！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当众弹拨这种凄厉的调子，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庆典么？！
　　七弦在低处忽地打了个颤音，“噌”地一声猛然升高，竟如同裂帛一般震撼天地，袅袅不绝，仿佛汹涌的海潮在窜到最高点时，终于落了下来，荡漾起一片剧烈的涟漪。音调渐渐柔媚起来，丝竹松了一口气，拿着琵琶合了上去，肃杀之音顿减，随着她丁冬的琵琶声，墨雪一身玄色的华美衣裳如同黑蝴蝶一般飞到了台上，水袖飘逸，裙摆妖娆，整个人随着柔美清雅的曲子舞成了一朵漆黑的花。
　　高台之上，一个一身白狐裘的清俊男子淡淡将手里的白玉茶杯放在了案上，微微皱着眉头看向请瓷。他身边的一个身穿朱红盔甲的颇有武官之相的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对这个乐官感兴趣了？她的七弦简直绝了！可怜的墨雪，她今天肯放下面子上台跳舞，还不是为了你？你怎的从来也不正眼看她一下？”
　　穿着白狐裘的男子没有说话，一双幽深狭长的凤眼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清瓷，看了许久，才开了口，声音居然悦耳低柔，好听之极。
　　“朱雀，这里是麝香山，不要胡言乱语。有什么话，回印星城再胡说也不迟。”
　　穿着朱红盔甲的朱雀哼了一声，英武的脸上颇有些不屑的神情。
　　“那些老是喜欢装正经的五曜，我看着就讨厌！分明心里一堆恶劣的想法，外面却还要装成光鲜亮丽的圣洁模样，无聊死了！特别是那个叫司月的女人，我的天，如果她做我老婆，估计我连三天都活不了！”
　　他缩着肩膀夸张地低语着，却惹得旁边俊美的青龙一阵闷笑，差点把茶杯弄翻。
　　白狐裘的男子淡然瞥了一眼朱雀，似乎有些无奈。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红色的小案，沉声道：“那个女子……她的曲子里有杀气……”他忽然顿住不说了，那双诱惑之极的凤眼眯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清瓷，似乎想在她身上找到什么东西一样。
　　杀气……或许比杀气还浓烈的气息。这个女子是谁？五曜怎么会让这种诡异的女子做乐官的？她分明……包藏了祸心啊……难道没人看出来么？
　　他往五曜那里望了去，却见人人正襟危坐，连袖子也不动弹一分，眼睛都看着台下，却似乎各自有着不同的心思，并没有专注于台上墨雪妩媚的表演。他的眼眸微动，闪过一丝不知名的光芒。没有说话，他回身拿起了茶杯，却听身边朱雀沉声道：“玄武，你觉得那个女乐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如果有什么古怪，我会悄悄除了她的！”
　　穿着白狐裘的玄武微微一笑，轻声道：“不……别动她……我想一定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他等着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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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瓷！和我过来！”
　　一下台，脸色惨白的丝竹就拉着清瓷跑到偏僻的回廊上，确定周围没人，她才恨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难得墨雪大人看上我们为她弹奏，你弹的那是什么古怪曲子？！你……你……当真想触恼了诸位大人来惩罚你么？！太不懂事了！”
　　清瓷慢悠悠地看着她恼火的模样，忽地一笑，柔声道：“你这么生气，恐怕不光因为我弹的曲子不好罢？是因为太白他没来，辜负了你两个时辰盘的发髻？”
　　丝竹给她说中心事，一阵窘迫，红着脸跺脚恨道：“你就会说些有的没的！不要给我岔开话题！我问你，为什么抢我的琵琶弹奏部分？为什么开头弹那么古怪的曲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清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清瓷耸了耸肩膀，一付无辜的模样，瞪着眼睛笑道：“那还不是因为看到你紧张得手在发抖，怕你出错才帮你的！我前面弹的就是墨雪给我的乐谱上面的曲子啊！上面还特地标明了要营造激烈如海潮的意境，我还怕不够激烈呢！”
　　丝竹看了她半天，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她皱着眉，低声道：“清瓷，我知道你在记恨他们攻陷落伽城的事情。可是你忘了么？父亲曾怎么叮嘱我们的？他要我们努力修炼，不要给落伽城丢脸！我们是落伽城的女儿！不能给那些神看低了呀！你心里总是想着恨，怎么能够抛弃情欲成为圣洁的神呢？今天还好大人们都不怎么计较，你不想想万一他们发难，你我还有出头之日么？你太天真了！”
　　清瓷轻轻抬手捂住了丝竹的嘴，她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丝竹……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是你……你说要我们抛弃情欲，情欲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喜欢太白，你想成为神，这些还不叫情欲么？莫非向着神的就是正确的，凡是与他们背道而驰的就是罪恶的么？”
　　丝竹倒抽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清瓷幽深的眼，那里面邪气乍现，惊心动魄。却听她声音低柔婉转，如同耳语一般在她耳边缭绕盘旋。
　　“我从来也不想成为神，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欲望是错误罪恶的，我也不觉得神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他们害了我，将我踏在脚底鄙夷，我便一定会报复回来。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无路可退……”
　　她放开捂着丝竹嘴巴的手，对她浅浅微笑，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古怪。丝竹急急地拉着她的袖子，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颤声道：“清瓷……与神作对是会魂飞魄散的！当神……有什么不好？落伽城的悲剧，也是父亲仰慕暗星黑暗的力量造成的啊！我们……我们被送进了麝香山……是来偿还罪恶的！也是神给我们的怜悯和希望！你……怎可心怀叵测试图报复？！”
　　清瓷沉声道：“我何尝需要什么怜悯？我做了什么错事么？丝竹，太好笑了，进麝香山八百年，你什么都忘了！那场屠杀，那场征服……可是我没忘！你信仰的神给了你希望，可他们给我的却是家破人亡和绝望！你不用再说什么了，既然你将以前的事情全忘了，那就把我今天说的也都忘了罢！如果你想安心修炼你所谓的神，那就忘了我说的一切！我从来也没指望你会懂什么。”
　　丝竹浑身都在颤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曾经聪明慧黠的妹妹会变得如此决绝。她捉着她的袖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一堆话语挤在她的喉咙里，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如她这般大逆不道，要是给人发觉了，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铲除啊！她该怎么办？她要做什么才能止住清瓷玉石俱焚的强烈冲动？
　　清瓷叹了一声，幽幽抚上丝竹的脸，轻笑道：“你怕什么？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不用理会我的。看看你，盘丝的发髻又乱了。”
　　她替丝竹将头发理了理，然后笑道：“这样才好，我们回去罢，后面还有要演奏的曲目呢！”说着她拉着丝竹就要走，却觉一股顽固却微弱的力道扯着自己的袖子，怎么也不放手。她长叹一声，正要回头劝解，却又听丝竹低声道：“你若顽固不化一定要堕落，我……我便告诉太白大人！将你关入坠天狱！落伽城没有你这种大逆不道的女儿！”
　　清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她梦里都忘不了的清朗声音在身后不到五尺的地方响了起来。
　　“什么关入坠天狱？你们俩不去后厅准备上台奏乐，却在这里说什么呢？”
　　丝竹惊得僵住了身体，脸色忽红忽白。清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直接对上了一双漆黑庄严的眼，她恭敬地弯腰行礼，然后沉声道：“见过太白大人。”

　　第三章

　　丝竹急忙回过神来，猛地转身行礼，回身之时，立即发觉她日思夜想的那个黑色身影，身上还穿着染满尘埃和鲜血的盔甲，可是那双宝相庄严，莹光灼灼的眼睛依然锐利而且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她心底本能地一颤，说不出是喜悦还是紧张，艳丽的红晕顿时慢慢染上了她的脸颊，方才和清瓷发生的一切都抛到了九天之外。
　　“见……见过太白……”
　　她结巴的问候还没有说完，便被太白挥手打断。
　　“好了，不用多礼。”他漆黑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疲惫却满足的神情，淡然说道：“你们不是乐官么？怎么不在后厅准备上台奏乐却在这里胡乱说话？坠天狱岂是可以拿来当做笑谈之处？既然进了神界，以后言行须得谨慎才是。”
　　说完抬腿便走，高大的身影平静地越过丝竹和清瓷，散落一身的尘土血腥气味。清瓷身体忽地一颤，咬牙垂头站立在一边。她记得的，这种可怕的气味……当时太白只身一人屠杀半个落伽城，闯入城主的行宫时，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他刚刚又去征服屠杀了什么城么？这种糅合了血腥与烧灼的气味，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是她八百年来的梦魇，一直提醒她他是她的仇人！总有一天，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太白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轻声问着。
　　丝竹惊喜异常，急忙红着脸柔声道：“回太白大人……我叫……”
　　“不是问你。”太白又沉声打断了她的话语，顿时令她脸色一阵苍白，“刚才的七弦是你弹的罢？很动人的曲子，即使在洗玉台外都清晰可闻。你叫什么名字？来神界多久了？”
　　清瓷垂着头，沉声道：“我叫清瓷，来神界已有八百年。”
　　太白忽然微微一笑，柔声道：“清瓷……八百年了，你的修为也不错，好好努力，日后终有正果等着你。快回后厅罢，马上还要上台呢。”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古怪却鲜丽的人，其中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秀美女子，神情虽然平静却掩不住悲伤，经过她们二人时，偷偷瞥了她们一眼，目光柔和又带着适度的好奇。
　　清瓷兀自垂头站在原地，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的肉里去，刺得她一阵巨痛。
　　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屠杀，那些冲天的火光，那些奔腾飞扬的殷红鲜血……他做过那么多罪恶的事情，他居然忘了！当时他曾多么傲然地将她们姐妹领入神界严厉地教诲，那些尖利的话语令她记到今天，恨入了灵魂。她隐忍着，恨了八百年，他却什么都忘了！对她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他却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描淡写，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清瓷，太白大人似乎很看重你……我……我先恭喜你。”丝竹的声音听起来有掩饰不住的难堪与哀伤，可她却依然温柔地继续说道：“你看，太白大人他这般看你，说明你很快就可修成正果成为神，你……还是放弃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罢！那样的想法……只会让你更痛苦而陷入不复之地而已……父亲如果知道，也不会高兴的。”
　　清瓷没有说话，她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掌，指尖一片湿漉漉地，原来掌心早已给她刺破，血流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手掌，然后抽出手绢将手上的血狠狠擦了去。她的恨，谁也不了解的……她转身往后厅走去，随手将染了鲜血的手绢丢在栏杆外面的花海中，头也不回。
　　丝竹急忙追了上去，拉着她的袖子唧唧呱呱地说着刚才那个跟在太白身后的粉色衣裳女子很美，是不是新征服的神界领地供奉上的新乐官，是不是麝香王又要奖赏给太白什么乐官女伶之类的无聊话语。
　　人声渐歇，回廊上安静下来。许久，茂密的花海忽然动了一下，一个穿着白狐裘的清俊男子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那里。透明纯澈的阳光淡淡映在他身上，他的浓密漆黑的头发只在身后编成了一条粗大的辫子，系着玄色的珠玉。珠玉虽小，上面的雕刻却栩栩如生。那是一只漆黑的玄武兽，毛发飞扬，似乎还会自己摆动，身上盘旋缠绕着血红的蛇，连吞吐的蛇信都清晰无比。
　　他的眼波如同幽深的潭水，波澜不起地看着落在地上的染血手绢，静静地看着上面血红的色泽渐渐变淡，血液竟然极缓慢地沁入了泥土之中，不一会就露出一根血红的小苗，如同一根细细的红线，诡异莫名。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弯腰想去拣起那块手绢。指尖刚触到丝绸边缘，忽地如同被火灼一般飞快缩手。他有些骇然地看着那根血红的小苗，似乎心有余悸，眼睛里又是惊讶又是恐惧，却隐隐还有一丝兴奋。他站直了身体，思量了一会，唇角渐渐勾起一个细微的笑，秀长浓密的睫毛微扬，那张脸在阳光之下竟然俊美秀雅之极，当真恍如天人。
　　阳光渐亮，散发出午后特有的热烈和明澈，他白色修长的身影忽然如同轻烟一般，慢慢散了开来，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地上只有一块洁白的手绢，旁边长着一棵细小柔弱的血色花苗。微风拂过，花海幽香喜人，将异动的一切都掩了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高耸如云的洗玉台上，麝香王正温言勉励凯旋而归的太白。不出所料，他果然又是去征服了一个不服神界管辖的城镇。那满身的血腥尘土气息，恐怕他又屠杀了半城的人才得到胜利的罢？当真是神界屠杀凡人征服凡人最好的杀人利器！
　　清瓷坐在平台上，与众多乐官一起等待着君臣两人话毕便开始奏乐。她眼尖地看到刚才跟在太白身后的几个衣着怪异的人和那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少女，他们都恭敬地跪在麝香王面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每个人都有些紧张。那个少女脸色虽然苍白，却依然坚持着跪在那里，神情间颇有一种气度高华。
　　对于清瓷和丝竹而言，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八百年前，她们也曾这样惶恐地跪在神的脚下，卑微地等待着这些神大发怜悯给予她们一个光明的前途。这个少女必然是被太白征服的城供奉上的供品，看她华美的衣裳和雅丽的气质也知道一定是城主的家人。
　　丝竹带着喜悦地看着她，贴着清瓷的耳朵轻道：“我们要多一个同伴了！她也是被供奉的凡人呢！如果太白大人再多征服几个顽劣不化的愚人城主，我们以后就更不会寂寞了。”
　　清瓷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太白向麝香王汇报战况。原来他新征服的这个城是南方的宝钦城，暗星的势力越来越猖狂，东西南北几个重要的大城镇都给他侵蚀了，为暗星所惑的城民一日比一日顽固，这个宝钦城，他几乎将所有的人都屠杀之后，城主才降伏，将女儿供奉之后，便自杀身亡。这样惨痛可怕的经历，却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说成了咎由自取，罪当如此。
　　她微微冷笑了一下，手掌上忽然传来的刺痛却令她又皱起了眉。她刚才太激动而疏忽了，本不该让自己流血的……那个术，她还没能够从心魔那里学得完整……她缓缓用手背抵在胸口上。那里面住了一只天地间最恶毒的魔，以她的恨为粮食，以她的血做饮料，是她的身体养出来的可怕魔物。
　　她垂下眼睛，忽略心底那只魔无数次的疯狂叫唤。它想吞吃她的思想，侵蚀她的身体取而代之。她早便知道心魔有多么可怕，只是她不信，也不怕。
　　“你想要吞吃我的身体，便要先比我恶毒才行……”
　　她这样低低地说着，有些甜美的笑了。
　　等了半天，那个少女让麝香王赏给了荧惑。原本应该让太白带走的，他却谢绝了，理由是噬金宫已经有两个乐官，他不需要更多的人。太白是个喜欢安静的神。于是热情过度的麝香王便将那个少女赏给了降伏妖狐的荧惑。
　　荧惑微微皱着眉头，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少女，冷道：“我不需要什么乐官女伶，神火宫里也没有凡人能够无伤进入。”
　　他的话本就少，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麝香王被他这么一回绝，居然也不生气，笑道：“荧惑，最近暗星越来越猖狂，以后降伏暗星也需要你尽力。这个女子是宝钦城主的女儿，听闻她极喜天文地理，擅长为人祈福消灾，留下她做一个后备也好。你若实在不喜，便让她照料你神火宫中那棵万年樱花树罢了，这样你还打算拒绝朕的赏赐么？”
　　荧惑有些犹豫，他身边的岁星急忙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让他赶紧谢恩。荧惑虽然是五曜中身份最特殊的一个，可是当众回绝麝香王也是很无礼的行径，她可不想让他和自己的父亲麝香王闹得不愉快……
　　荧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娇小的粉色身影，她还在微微地发着抖，显然很害怕。可是那双眼，却依然维持着自己的仪态气度，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玉雕刻，一张秀美的脸蛋苍白一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软了下来，淡然道：“谢王上恩典。”
　　场面顿时因为他的同意而松散了开来，岁星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说这个司火的修罗没有感情？如果不是她的请求，他一定不会答应呢！这样想着，脸色忽然嫣红了起来，急忙垂下头去不敢让人知晓自己的心思。呀！她怎的会起这种古怪的念头呢！莫非是喝多了酒？
　　那个少女给人扶着站了起来走到了荧惑的身后，恭敬地立在那里，头也不抬一下。荧惑忽然淡淡开了口，问道：“你会照料樱花树么？”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显然还有些紧张，可是却掩饰不住谈吐的高雅清丽。她的语调有些柔软，声音娇嫩又带着南方特有的腻软口音，恭敬地说道：“回荧惑大人，我会照料各种树木花草。”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道：“你的名字。”
　　“炎樱。”
　　还真巧，他神火宫里的那棵樱花树也叫炎樱……喔……炎樱，炎樱。他默默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熟悉的名字，第一次将一个凡人的姓名很快记在了心里。
　　箫声清明，古琴悠扬，洗玉台歌声曼舞，五彩丝绸乱卷，一派欢乐祥静。只是谁也不知道，一朵用血凝结而成的血红之花，幽幽地在回廊的花海里绽放了开来，花瓣血色，花茎如火，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幽香，缓缓荡漾了开来。
　　盛典终于结束，诸神一一离开了洗玉台，只留下几个当值的乐官女伶打扫着不是很凌乱的平台。
　　清瓷拿着青柳枝做成的柔软扫帚，默默地在偏僻的回廊处清理着杂乱的带着泥土的脚印。那些乐官显然是在欺负她，或许是妒忌她在墨雪的舞蹈上出了好大的风头，引得麝香王都对她的七弦称赞不已，于是便给她分配来清扫最大最脏的回廊。
　　谁说神界没有欲望？这诸般妒忌猜疑，爱慕痛恨，与人界有何不同？无非是披上了神圣的外衣，从高处心虚地鄙夷而已。
　　她忽地停下了手中的清扫动作，四处看了一下，确定没人，然后飞快地跳入花海之中，急急地寻找着自己刚才丢在其中的手绢。那上面沾染了她的血，那是有毒的血……她的术还没有足够的法力可以实施，现在贸然地留下痕迹，只会惊动那些敏感的神而已。
　　心口的那只魔，发了疯一样地想侵蚀她的身体和思想，却苦于找不到发泄的路，只能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咒骂着，无端地给了她力量，却得不到半点好处！早知如此，八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它便不该诱惑这个女子！一时的好玩想搅乱神界，却给她利用了来做这等可怕的行径！偏偏自己给她困了住，怎么也无法逃脱。若是将她吞吃了去占有她的身体思想也罢，只是它没有想到叱咤风云的心魔，会连一个小丫头也没法对付。她的心里，比铜墙铁壁还要坚硬，它承认，自己比不过她的恶毒……这等可怕的人物，它居然没有看出来……
　　清瓷将手背抵在胸口，淡然道：“别闹了，你若不想被我吞吃了去力量，便安静吧！我早说过，你若想降伏我，须得比我还要恶毒才是。”
　　那只魔哀号着，渐渐平息了下来，化成了一股巨大的水流，汇聚在她的额头上。黑光猛地一闪，她洁白如玉的额头上忽然迸发出一个华丽繁琐的黑色纹路，如同漆黑的太阳一般，张扬地伸展开无数细长的支脚，沿着她的额头蔓延开来，诡异却妖娆。
　　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额头，那透着黑色光芒的纹路忽然又消失了。她弯下了腰，继续在花海里寻找着自己的手绢。微风拂过花瓣，她忽然看到了那朵血红的花，那么小，那么柔弱，甚至还没有她的小指粗。却坚持着迎风而立，朵朵花瓣绽放，如血如火。
　　她愣在了那里，定定地看着那由她鲜血化成的花朵，忽喜忽忧，心里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等了八百年，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吧……眼下忽然看到了结果，她竟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清瓷慢慢走了过去，蹲下了身子仔细看着那朵艳丽的小花，看着它明明一付柔弱的模样却依然倔强生长。花海无限蔓延，满眼的雪白，只有它，如同白色锦缎上的一点血迹，时而给掩埋了去，时而又坚持着冒出头。那是她八百年的坚持，她的血化出来的邪恶之花，现在终于绽放在这片所谓圣洁的土地之上……
　　她笑了起来。
　　好了，诸神，和我一起堕落吧！
　　“你在找的，是不是这个东西？”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细微笑声，清瓷神色自如地回头望去，却见一个俊美的男子，身上穿着雪白的狐裘，一身的清雅脱俗，手里拿着她那块手绢，定定地站在七尺之外，微笑地看着她。
　　她回过身来，看了他半晌，才慢慢地说道：“那是我的手绢，可以还给我么？”
　　那个人笑吟吟地看着她，柔声道：“你自己过来拿。”
　　清瓷想也没想，直接走了过去，却听那人又道：“那朵花……是你做的？”
　　她扬起了眉毛，不耐地问道：“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他将手绢细细叠好，摊在掌心之上，忽地只见那块洁白的手绢燃起雪白的火焰，竟然顷刻间便化做了一团灰，给风一吹顿时无影无踪。
　　清瓷皱起了眉头，也不说话，定定地看着这个古怪的男子，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他的模样似乎是一个地位很高的神，却在这里与她大眼瞪小眼，是想除了她这个祸根，还是……？
　　那个男子笑了笑，手掌一捏，再摊开时，那块手绢居然又完好无缺地放在那里！这算什么？变戏法来耍她么？！
　　清瓷转身就走，一个字都没说。只听那个人在后面扬声道：“我是玄武！四方神兽中的明玄武！你叫清瓷，对么？”
　　她停了下来，的确有些吃惊。四方神兽的玄武？！早想到他的地位会很高，却没想到居然高到这种地步！他到底什么意思？这样暧昧不清的态度，莫非是不想除了她么？
　　“清瓷，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情。”他柔声说着，将手绢叠好放回了自己宽大的袖子里。
　　“什么事？”
　　她头也不回，淡淡地问着。
　　“你愿意与我联手合作么？”
　　他轻声说着，竟仿佛是在说着甜蜜的情话。清瓷有些惊讶地转身，对上了他幽深诡异的眼，这才发觉他眼里竟然有三层瞳孔！层叠缭绕，如同勾人魂魄的妖物一般魅惑。这样的人，怎会是神的？
　　他慢条斯理地拂着袖子，轻声道：“你与我合作，我们一起颠覆这个已经肮脏的神界。你可愿意？”
　　清瓷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间呆在那里，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四章

　　玄武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话语。清瓷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开恶劣的玩笑来戏弄她，还是说真的。看他那双眼，太诡异太深邃，他分明是一个神，却居然要说什么颠覆神界，当真是匪夷所思。
　　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洁白的袖子垂了下来，沉着脸看向他，冷道：“一个神居然和我说这样的话，如果是玩笑，也未免恶劣了一些。我却问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玄武挑着眉毛，眼光落在她袖子旁边的那株血色小花上，悠然说道：“你的头脑够冷静，你的心肠够毒辣，你的手段够高强。不过最重要的是因为你的恨够深，你的恨足够让你将这里变成地狱。但是现在的你能力还不到火候，如果与我合作，神界会破坏得更彻底。”
　　清瓷冷笑了起来，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脚边的血红花朵，淡然道：“我的能力到不到火候，轮不到你来说。我不管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想利用我来做什么达到你的目的，你也不用想了。谢谢你的称赞，当然，如果你刚才是在称赞我的话。”
　　她转身又要走，忽觉脚底仿佛给人定住了一般，竟然贴在地上无法动弹！她吃了一惊，正要设法脱离，眼前忽地一花，那人居然瞬间便站定在她面前，手里捏着她的手绢，对她优雅微笑。
　　“别急，可能是我的诚意还不够。你听我说完好么？”他温柔地将手绢塞回她的袖子里，爱怜地看了一眼那朵小小的红花，柔声道：“我知道你是落伽城的女儿，也知道你对太白恨之入骨，对神界不屑一顾。你用血肉化出这样一朵花来，是想做什么呢？你以为那些神不懂得情欲么？需要你的花来感染他们？你错了，他们很懂爱恨情仇，只不过喜欢将自己掩藏在圣洁的外表下面罢了。你的花虽然厉害，却也没什么大的作用。只是我很欣赏你隐忍八百年的能力，你若能与我一起，不出两百年……我们便可以颠覆这个已经腐烂的神界，建立一个崭新的神界。你愿意么？”
　　清瓷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一丝波澜也无，似乎只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玄武叹了一声，继续说道：“麝香王渐渐自满称大，用残酷的屠杀来夺取领地。诸神各自心怀鬼胎，只剩下美丽的皮相可以稍微看看。就连你们这些地位很低的乐官女伶之间也是互相争夺不服气，哪里还有曾经的繁荣光明？五曜早已不复当年的盛况，只有我们四方神兽还恪守神界律条，试图努力挽回曾经的光辉。只是我现在已经累了，无力了。这样腐烂败坏的神界实在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与其让它自己崩溃，不如我来将它摧毁。你是个好孩子，太白屠杀半城的百姓才将你们征服，你可以隐忍这么久而不露破绽。我就是欣赏你这种关键的时候给人致命打击的个性，好了，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能给我一个答复么？只要你愿意，我马上便可让你成为真正的神，拥有无上的法力。现在告诉我，你愿意与我合作么？”
　　清瓷目光古怪地看着他，似乎根本不认识他一般，半个字也不说。玄武渐渐沉下脸来，冷道：“你若不愿，那就不要怪我狠毒。颠覆神界本就是我们四方神兽的秘密，你既然已经知晓它却不加入，就别怨我除了你灭口！”
　　他身上陡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诡异的三瞳眼内竟然散发出不同的色彩来，如魅似惑，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从身体里硬生生地勾引出来，撕个粉碎。他的手掌微抬，掌心酝酿着一团雪一般的古怪事物，给风一吹，顿时飘散开来，如同漫天飞舞的柳絮一样，带着刺骨的冰寒，眼看便要将清瓷包裹在里面。
　　他死死地盯着她看，眯起了魅惑的凤眼。说实话，他的确不太忍心将她这样简单的除去，只是四方神兽的秘密如果泄露，麝香王那里必然会有所动作。现在麝香山和五曜这里已经对他们百般猜忌了，如果招来争斗，势必影响日后的大计划。此刻还是万事小心为上策……
　　正想着，忽听清瓷嘻嘻一笑，竟然带着某种顽皮戏谑的味道。他猛地一怔，突然回过神来伸手便去抓那个纤细的身影，一抓之下，那个原本给他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人居然瞬间化做了白色的轻烟！眼看轻烟袅袅地散了开来，半空中忽然响起清瓷冷笑的声音。
　　“玄武大人，什么都不懂的人是你。我对新神界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你的理想也没有一丝感触。你这般用心良苦地酝酿着大计划，莫要再说五曜这里肮脏腐烂。你自己难道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要的是什么吗？情欲之事，你学得也很好啊！哈哈！”
　　玄武一阵恼怒，抬手便将地上那朵血红的小花砸得粉碎，顿时鲜红的汁液乱溢，如同鲜血一般将周围雪白的花朵都染红了。他倒抽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鲜红的汁液落在泥土上渗透了进去，霎时遍地都钻出了无数细小的红花！这是什么诡异的术？！这些花居然没办法除掉么？！
　　清瓷的声音渐渐远去，语气里却是尖酸嘲讽之极，“情欲之事，你们神其实什么也不懂。你若真明白，便该知道这花是任何力量都无法除去的。你以为我想做什么？你以为我当真如你所想的那般愤世嫉俗？我不过是想将你们这些神的圣洁外衣扯下来而已。我是个没什么远大理想的小女子，也没有努力修炼成神超过你们的伟大理想。我只是想让你们陪我一起堕落而已，好好品尝一下你们看不起的七情六欲吧！说不定，你今天晚上能做一个美丽的梦……”
　　声音消失在半空之中，她的人竟真的化做了轻烟从他眼皮子底下逃窜了去！玄武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笑，怔怔地站在那里。回想她说的那些话，难道当真是他自己太天真么？他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女子的想法，一丝一毫都不了解……
　　身后的花海忽然传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一个低沉却张狂的声音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响了起来，带着肃杀的语气，轻声问道：“要我去将她除了灭口么？”
　　玄武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半晌，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些顽固艳丽的血色小花朵，低声道：“不用了……她，与我们无干……”
　　那人走了过来，与他一起低头看那些血色的花，然后叹道：“你就任她这样胡乱行为么？玄武，颠覆神界的计划给这样一个古怪女子得知了去，于我们印星城实在是极危险的事情，你就不想想我们策划了那么久的苦心么？”
　　玄武回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有些狡猾的媚。
　　“朱雀，谁说我放弃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创造一个新的神界。现在，不如暂时借小丫头的手来颠覆麝香山，我们也可以从容行事。你且安心，她自己也是心怀鬼胎，绝对不会贸然说什么出去。放心吧。”
　　穿着朱红盔甲的英武男子朱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望向清瓷消失的方向，轻道：“一个乐官的法力居然可以从你手里逃脱，她到底是什么人？”
　　玄武笑了笑，转身走出花海上了回廊，袖子一展，手里赫然捏着一朵血红的小花。他慢慢地将那花在手指间搓揉，血红的汁液顿时沁染了他的手掌。他也不在意，只说道：“别管她是什么人了，逃也让她逃了，就算放过她一次罢了。”
　　他将破烂的花朵丢进了另一边的回廊里，看着它化成血水渗进去之后从土里又钻了出来。
　　清瓷，你若以为这样便算了，那可是不行的……
　　脸色惨白的回到噬金宫，清瓷一进房间便脱了鞋子躺在了床上。左侧腹部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寒意令她浑身都在发抖。这就是神的力量么？太可怕了……她本以为拥有了心魔就可以和那些神做一番较量，却没想到一下便给人制了住！
　　她咬牙扯开衣裳，低头一看，左侧腹部上的肌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散发出无比的寒气，又冷又痛，令她嘴唇都是一片惨白。他那一抓，手上的寒气还是伤害到她了！北方的冰雪之神玄武……不愧为四方神兽之长，果然厉害！今天一番不太正式的交手，却也让她警惕了起来。
　　凭她目前的水平，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她要更强！更强！强到足以轻松地应付这些神，强到……可以颠覆这个罪恶深重的神界。
　　心底的那只魔又哀号了起来，似乎对她的需索无度毫无办法。她拉高了被子将整个人埋了进去，连头脸也罩了住。咬着手指，她闭上了眼睛，强迫心底的那只魔将力量传度给她。漆黑的光芒从被子的缝隙里透了出来，她用力抵住腹部上刺痛的伤口，心底却有说不出的畅快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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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年之后，麝香王与暗星在极北的曼佗罗城决战，两败俱伤。伤重无治的麝香王将暗星的魂魄打碎，将其中的一部分用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法力开了结界，强行塞入另一个未知名的时代之中，另一部分则封印在曼佗罗城的地下冰城内，永恒冻结。
　　其后，麝香王死于曼佗罗城，神界上下，为之痛惜。
　　由于他死得突然，没有来得及交代下任麝香王人选，所以五曜与四方神兽对这个位置均虎视眈眈，短时间内，谁也别想得到这个无上的王位，谁，也不能轻举妄动一下。
　　在这个战乱动荡的时期，清瓷和丝竹却得到了好消息。太白以两人自进入神界以来勤勉修为，刻苦专心为由，向麝香山目前地位最高的神司月提出了提拔她们做半神的请求，得到了允许。于是麝香王去世三年之时，噬金宫乐官丝竹与清瓷获神恩成为半神。
　　惊天一战之后，神界元气大伤。为了防止曾经用武力征服的诸城再起反叛的心思，行事一向专断无情的司月命令太白即日离开麝香山，去神界各个领地视察一番。若发觉有反叛的苗头，立即除去，绝不留情。
　　秋风萧瑟，噬金宫内的枫树正是艳丽之时，远远望去一片，如烟似霞，火红明黄，给渐渐寒冷的麝香山带来了一丝热烈的气息。太白本是司金之神，他的行宫自然也是金碧辉煌不同于其他的五曜。何况其为五曜之长，所以行宫排在第一位。
　　出了行宫，前面是一片碧绿的湖水，向右是断念崖，终日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丝竹看了半天，才在断念崖上看到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眯起了眼睛，又看了半晌才确定那个人就是一大早就不在屋子里的清瓷！这个丫头！太白大人刚出了麝香山，她就不肯安分待在行宫里修行了！当真不思进取之极！
　　她跺了跺脚，咬牙奔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断念崖。好在清瓷只待在半山腰，她爬了半天手脚都发软，只好坐在石头上向上喊去：“清瓷！你好好的爬断念崖干什么？！快点下来！这里是神圣的地方，不能随便爬上去的！”
　　声音在空中飘荡着，激起无数回音，清瓷的身影就在云雾缭绕的那一端，偶尔可见她嫣红唇角的微微笑意。只听她在上面悠然道：“丝竹，你若能上来，就可以看到整个麝香山的景色。可惜你体力太差，看不到好风光。”
　　丝竹叹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却见眼前一花，清瓷居然就这么从上面跳了下来！她吃了一惊，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给清瓷一把拉住按坐在上面。然后听她在头顶无奈地说道：“你何必上来寻我？我不过看看风景而已。你又惧高，偏偏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丝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她刚才用了什么法术居然毫发无伤地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清瓷越来越神秘了，她总觉得她的眼睛里藏了好多东西，她却什么都不说。太白大人恩准她们做了半神也不见她开心，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清瓷坐在她身边，指着断念崖下面笑道：“看到了么？八个行宫，有两个都空了。麝香王死了，身份尴尬的司日也走了。他们俩的行宫现在都空了下来。你说，以后到底谁可以住进那个宫殿里面呢？”
　　丝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却见崖下一片风光明媚，全部了然入目。青山绿水，琉璃万丈，麝香山永远是这般清净圣洁。八个华丽的行宫呈之字型排开，最上面的那个巨大无比的五彩宫殿便是麝香王的行宫了。
　　她幽幽叹了一声，轻道：“我想下任的麝香王会是司月大人吧……虽然我很怕她那种严厉的神，可是她的确很精明也很厉害，如果要我选，我觉得她最适合住进去了。”
　　清瓷淡然一笑，叹道：“你觉得太白如何？其实他的本领，是五曜里面最厉害的，甚至比司月还要厉害，所以之前麝香王扩展神界领地，都让他上阵进行征服屠杀。一来他最听话，二来荧惑不服管，脾气古怪。所以如果要有下任的麝香王，太白的机会应该最大。”
　　丝竹笑了起来，柔声道：“可太白大人被司月大人派出去视察神界其他领地了啊！短时间里恐怕根本回不来吧。可是如果他能当上麝香王，我会很开心的！”
　　她就如同爱恋中的小女子，满眼的崇拜景仰，满心只期盼他好。虽然太白从来不与她们说话，可是谁能说她可怜？她自己觉得幸福便好。
　　清瓷点头道：“就是因为他的能力非凡，所以司月才将他支了开去省得他和自己争夺。你以为她不会算计么？可笑太白居然争也不争就退让了出来，白白让司月那个女人得到好处。都是白痴。”
　　“清瓷！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没上没下？！”丝竹皱眉斥责着，一直以来她就从来不用尊称敬畏这些神，再这样下去，若是给他人知道了，肯定会受惩罚的！
　　清瓷嘻嘻一笑，颇有些不在乎的模样。一双眼睛笑起来就是弯弯的，仿佛还和以前那个天真好强的清瓷一样。丝竹心一软，忽然就不忍心再说她什么了。她心里不平，怨恨神界征服了落伽城，偶尔说说气话也是正常的。只要不要再像七十多年前一样做那些挑衅的行为，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她也可以不去管她。
　　话说回来，最近清瓷真的安分很多，或许当上了半神之后慢慢修炼成功了吧，心里的恨意也变得淡薄，总有一天，她们都会成为一片澄澈无暇的圣洁的神。之前的种种，也不过谈笑间灰飞湮灭而已，过去的都过去了，她们终是要修个正果，不丢落伽城的脸。
　　噬金宫前忽然有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偷偷潜了进来，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着，好象不太认得路的样子。丝竹骇然地捂着嘴，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胆子大到擅闯神界！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隐约看去似乎是神官服。丝竹眯着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是谁，只觉得眼熟。
　　却听清瓷忽然低语道：“原来是他……我差点将他忘了呢。”
　　丝竹急忙问道：“你知道是谁？”
　　清瓷微微一笑，眼神有些诡异，“当然知道……他是翼宿鹰王翼，偷偷跑进来，是想去见荧惑吧！”
　　正好，她正要找他呢！七十年来的努力成果，或许可以在这个单纯渴望力量的少年身上稍微试一下……

　　第五章

　　鹰王翼四处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荧惑大人的行宫在哪里。他只来过一次麝香山，还是七十年前的那次盛典了……
　　早就听闻麝香山的荧惑大人有修罗的称号，那种绝对强劲的力量，那种目空一切的霸气，他一直都景仰崇拜之极。可惜上次五曜诸神离开的太快，他身为四方神兽的得力部下，也不好追上去和荧惑说什么。隐约记得荧惑大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左手上缠绕着经文。据说他整个人就是一团火，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触碰他一下。
　　今天好不容易朱雀大人和玄武大人出了印星城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他才得空偷偷跑来麝香山，打算认真地瞻仰一下荧惑大人的风采，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荧惑大人可以收他为徒……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有些惭愧，有些自信。因为仰慕荧惑的强劲，他自己也偷偷修炼御火术，但总是不得要领，有时候甚至会被自己发出的神火灼伤。他要好好请教一下荧惑大人如何御火，他相信自己的能力，总有一天可以超越荧惑大人成为下任的司火荧惑！
　　不过话说回来，眼前这个金碧辉煌的行宫莫非就是荧惑大人的地方呢？看上去那么华丽，一派王者气息，连琉璃瓦都是金色的。金色，就是火焰的色泽。看来他运气不错！一下就找到了荧惑大人的行宫！
　　鹰王翼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白色的神官服，又把压在头上的高檐帽弄弄正，确定一切都比较整齐，这才往那金色的宫殿走去。
　　刚走没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却娇嫩的声音，“你找太白大人有事么？”
　　他惊了一下，急忙回身恭敬地弯下了腰，沉声道：“我是印星城朱雀大人手下的翼宿，这次来是拜访荧惑大人的。”
　　说完，他微微抬起了头，却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站在他面前，都是秀美清雅的少女，身上穿着与他一样的神官服，两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定在他脸上，倒让他有些腼腆，红了脸皮子。奇怪，这两个女子，为什么有些眼熟？莫非在哪里见过么？
　　丝竹柔声道：“鹰王翼大人不必多礼，您要找荧惑大人是么？这里是太白大人的行宫，荧惑大人的神火宫还在后面。”
　　鹰王翼顿时有些惶恐，原本就有些赧红的脸这会更红了。他居然差点闯进五曜之长太白大人的行宫！真是太卤莽了！
　　“谢谢两位的提醒……只是不知荧惑大人的行宫在什么地方？”
　　丝竹刚要开口告诉他，却见清瓷笑吟吟地走上前去，柔声说道：“荧惑大人的行宫我认识，我带你去吧。”
　　她笑得文雅而不染俗气，鹰王翼只觉她那双眼，烟波迷离，款款荡漾，里面似乎包含了无数欲言又止的柔情似水。一直以来他都专心于修炼法力上面，哪里经历过这等丽色相诱，立时只觉心底似乎漏了一块窟窿，血液一个劲地往头顶冲上来，有些惶恐无措，却一点都不讨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着这个少女走了很远了。道旁枫树如烟如霞，似乎从天上直接笼罩了下来一般，她纤细袅娜的背影就在三步之外。漆黑的发丝被微风吹拂得柔柔摇摆，丝丝缕缕缭绕不休。时不时回头对他温柔而笑，唇角眼旁春色妩媚，仿佛要对他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鹰王翼顿时心神一阵荡漾，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化做了绮丽的梦幻，浑身都有些软绵绵地，也不知道他原来正被她诱惑着，只盼这一路走得长些，慢些，好让他……将这种陌生的美丽仔细攫取一番。
　　鼻端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幽幽的香气，也不知是花香还是人香。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面前这个嫣然微笑的女子。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眼睛仿佛给定在那里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可他一点都不讨厌这种感觉，一点都不讨厌……
　　越过碧绿的湖水，走出嫣红的枫树林，道旁张狂妖艳地盛开着血红的小小花朵。一朵朵在风中摇曳生姿，绮丽甜蜜的香气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他眼光痴迷，什么也没注意，跟着清瓷慢慢走着，一脚踏烂了一朵血红的小花。
　　谁也没注意，那朵花瞬间化成了一滩血水渗进泥土里，一会又钻了出来，刹那间便又开放起来。花蕊漆黑如墨，如同嫣红诱惑中的一只魔眼。
　　“鹰王翼大人……你为什么要来麝香山找荧惑大人呢？你不是朱雀大人的得力部下么？”
　　清瓷眼神诡异地漫步走着，声音却是娇嫩如同在歌唱。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凄凉肃杀，枯枝缠绕，野草丛生，她带着他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麝香山的后山，这里的景色与前面完全不同，半丝生气也无。草与树都是干枯的，泛着死亡的色泽。
　　他一无所知，只觉周围似乎还是那烟霞笼罩的枫树林，满眼的嫣红明黄，夺目之极。心神俱醉的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懒洋洋地，似乎正在享受什么。
　　“荧惑大人是我崇拜的人物……他那么强，那么厉害……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物便好了……”
　　他眯着眼睛，里面闪烁着赤裸裸的欲望光芒。是的，他渴求力量，渴求强大，就是这种单纯的欲望最有意思，最好掌握……
　　清瓷柔声道：“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是啊……我……我想……非常想……”
　　“这就是你们神的欲望？”
　　声音忽然变得冷酷讥诮，刺得他几乎是立即回了神，这才发觉周围景色的古怪。他倒抽了一口气，皱眉望向那个白衣的少女，却见她转过身来，一双眼冷若秋水，充满了讥诮嘲讽的尖利，灼灼地看着他，阴森森地甚是可怕。
　　“这是什么地方？！荧惑大人在哪里？！”
　　他有些惊慌地吼了起来，周围一片凄凉荒芜，似乎连阳光都被这种灰暗吞吃了去，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这个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
　　清瓷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子，也学他四周看了看，才悠然道：“是呀，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好象是麝香后山……听说，是专门用来监禁叛神和不服神界管束的凡人的地方哦。”
　　“你这个女人！”
　　他恼怒了起来，伸手便要来抓她！她居然诱惑他？！诱惑他这个优秀的，强大的神？可恶啊！可恶啊！
　　清瓷轻飘飘地闪了开来，让他抓了个空，一边冷冷笑道：“你在痛恨我诱惑你？你若没有欲望，我岂能诱惑得了呢？为什么你们这些神一旦自己出了问题，第一个责怪的永远是别人？”
　　鹰王翼更是恼火，只觉难堪之极。她说得没错，被诱惑的是他！只是……他陡然抬眼，眼底一片惊天的杀气！
　　“麝香山居然有你这种妖媚魔物！今天若不除掉你，我就不叫鹰王翼！”
　　他的掌心忽然窜出一簇小小的血红的火焰，火苗忽悠悠地晃动着，似乎不是很稳定。他的手掌也因为无法成功控制神火而微微发抖，掌心有些灼烧出的黑色。可是尽管如此细小的火焰，尽管他无法成功操纵，那一小簇的火焰还是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血红的色泽，原本有些阴冷潮湿的空气顿时变得干燥灼热。
　　清瓷扬起了眉头，笑了一声，“看来你操纵神火的本领还挺到家的。”
　　鹰王翼喝了一声，“受死！”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如同闪电一般窜了上来，掌心那一簇火焰明灭跳动，划开灰色的雾气，染出一片艳丽的红。
　　清瓷忽地闪了开来，逮住空隙，一把捉住了他伸出的胳膊，用力一捏，只听一阵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鹰王翼尖锐的痛呼，野地里听来分外凄厉。
　　她抬脚轻松一踢，将断了胳膊的鹰王翼踢得跪了下来。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抓着他的胳膊，令他不得不侧过身体，气喘吁吁地瘫在那里。
　　“你跌下来的位置正好，省得我再将你搬过来。一会你就有好东西看的。”
　　清瓷幽幽地说着，细白的手指捏着他的胳膊，似乎毫不费力，却令他一点都动弹不得。
　　鹰王翼喘着气，恨道：“你这个女人！麝香山的诸神不会放过你的！这般阴狠狡诈，心怀叵测，太白大人一定会杀了你的！”
　　“杀了我？”她轻笑了起来，“我很希望当初他可以杀了我。杀了我，你们神界至少还可以维持表面的光鲜亮丽，只是他一时的所谓仁慈，却留下我这个祸根。要恨，去恨他罢。”
　　鹰王翼的断臂给她这样毫不留情的攥在手中，痛得钻心，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等苦楚，心里又是恨又是不甘，只盼自己可以亲手杀了这个恶毒的女人！将她寸寸碾碎，方可消心头的怨！
　　“神当真是世上最可笑的东西了……”她低声说着，“圣洁，高贵，强大……这些本该是用来维持平衡与平等的能力，却被你们拿来高高在上，鄙夷凡人。最可笑的就是明明心里已经被情欲折腾的腐烂败坏，每个人都心怀鬼胎，而面子上却还要装出一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进眼的圣洁模样。你们仗着强大的能力，强迫与自己不同论调的凡人顺从你们，一旦遭到反抗，便屠杀蹂躏，如同禽兽野狗。你们不是说不懂欲望么？你们不是说七情六欲为虚幻罪恶之物么？我这个人很坏，也很懒，我才不想修炼出正果陪你们一起慢慢腐烂。反正总要败坏的，不如坏得更快一些！我就是不许你们披着漂亮的衣服假正经，我就是要你们把心里丑陋的东西暴露出来！怎么样？很快活罢？你方才不是也很享受美色的诱惑么？哈哈哈！可笑！”
　　鹰王翼几乎要被她尖锐的话语逼疯过去，跪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里凄厉地低吼，吼了些什么，他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个女人……他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腐烂恶臭的气味，竟是从前面不到三尺的地方飘过来的。他正恶心地想吐，下巴却忽然被清瓷用力捏了住，怎么也甩脱不了。她冷冰冰刺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了起来，如同恶毒的咒语。
　　“仔细看着！看看那些人！他们就是被你们这些神称做叛徒和妖物的人！”
　　他拼命地扭着头，口中发出痛苦的吼叫，却半点也挣扎不开。一双眼更是被施了法术一般，直直地看向前方。只瞥了一眼，顿时觉得全身上下突然给人丢进了冰水中一样，完全僵硬了住！
　　前方是一个很小的铁窗，他一看就知道是神界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玄铁，上面还雕刻着特有的咒文，防止他们逃脱。铁窗里的景象令他遍体生寒，里面满满的全是人！身上穿着血污的衣裳，破烂得几乎无法遮掩身体。而没有一个人身体是完好的，皮肤上血迹斑斑，伤痕几乎可见骨，还有的伤口已经腐烂，烂肉和漆黑的血水将衣服粘在了身上，发出阵阵恶臭。
　　每个人都是神情呆滞，目光无神，披头散发完全看不出男女。铁窗里幽暗的火光跳跃着，隐约还可以听见阵阵凄厉的哀号，似乎是有人正在用刑……每当哀号声传出来，铁窗里的无数人身体便开始颤抖，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索也跟着抖动，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鹰王翼只觉自己仿佛也是给人用铁索锁了住，用尽酷刑拷打，全身都是血，痛之入骨。他战栗着想喝上眼睛，却怎么也不能够。清瓷捏着他的下巴，冷笑道：“你看到那个人了么？那个有着驼背的老人！他就是因为一百年前与一个不服神界管束的妖相恋，所以被抓来了这里感化！看到那个瞎了眼睛的女人么？就是因为她的儿子信仰暗星，而她护着自己的儿子说了几句叛逆的话语，就给神捉来了这里感化！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这些就是你们所谓的感化！还想再看么？”
　　他痛苦地呻吟，只觉仿佛给人又从冰水里捞了出来放在火上焚烧，再也不能够承受。
　　“别说了……别说了……”他喃喃地念着，声音破碎，可是那双眼却怎么也没办法移开，继续被迫地看着铁窗里那些不成人样的凡人。
　　“这就是你们圣洁的神做出来的事情！将人生生折磨，死也不能够！你还要仰慕么？你还想逃避么？你还不承认自己是有欲望的？你还以为神是高高在上拯救世人的么？！别再做你那些可笑的春秋大梦了！”
　　鹰王翼给她逼到了绝境之上，满眼的泪水，心里乱成一团，如同冰和火一起来折磨他，忽冷忽热，快要发疯。他哭泣着，声音破碎流离，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可是……可是我……我是真心的！我是真想做一个拯救世人的神！我……我与他们不一样！”
　　清瓷陡然大笑了起来，声音惨厉如同鬼哭，“你是不一样的？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你做了什么？你救了谁？你当真以为自己圣洁到哪里去了？！”
　　鹰王翼哽咽着，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在眼前给揉碎了，撕裂了，崩溃了，焚烧了。洗玉台的歌声曼舞，枫树林的烟霞笼罩，那些美景，那些高洁的信仰，全部都和眼前血腥可怕的铁窗糅合在了一起，纷乱纠缠，搅得他一颗心几乎要碎开来，痛苦到不能自己。
　　“别说了……求求你……”
　　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脸色惨白，两颗泪水从他的眼角飞快地滑落，染湿了他身上曾经引以为傲的神官服。
　　清瓷将他摔了开来，他如同破布一般跌爬在地上，身体沉重到几乎不是自己的，完全动不了。她没有说话，只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眼睛里幽然无波，如同两个漆黑的深渊。她也不看那个爬在地上精神崩溃的鹰王翼，只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很久，鹰王翼才开了口，声音沙哑还带着哭音。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我与你应该曾经并无纠葛才是……为什么是我？！”
　　他嘶吼着，如同受了重伤的狼，凄厉惨越。
　　清瓷淡然道：“因为你眼睛里有最单纯的欲望，对强大的力量渴求的欲望。你丝毫不懂得掩饰，却还要一付自己是高贵的神的模样。我便帮你一把，你不用太感激我。”
　　鹰王翼忽然笑了起来，夹杂着哭声，分外可怕。
　　“好……好！算你狠！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也不会……”
　　清瓷点了点头，“那就永远记得我罢，我叫清瓷，日后你想来报复我，只要我还活着，就随时恭候。”
　　她转身就走，边走边笑，似乎畅快极了，却又隐约有无边的痛楚藏在里面。
　　周围是一片模糊的灰色雾气，什么也看不清。空旷的野地里，只有她畅快的笑声与鹰王翼凄厉的吼声混杂在一起，那一声声的“清瓷！”，如同最愤恨的诅咒，在空中不停的荡漾飘浮。
　　声音渐渐不可闻，清瓷走了片刻，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轻轻捉起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放在手上慢慢把玩。
　　半晌，她幽幽地开了口，“你一直在那里看着，现在我离开了，你还不打算出来么？”
　　话音刚落，她身旁五尺的地方忽然白光一闪，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清俊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她身边，定定地看着她。
　　清瓷悠然道：“你也看到了好东西，怎么？没有什么感想么？”
　　玄武冷冷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沉声道：“我的感想？如果是我，立即就会杀了你！”
　　清瓷哼了一声，回头瞥了他一眼，柔声道：“杀了我？我随时欢迎你来杀我。”

　　第六章

　　玄武看了她半晌，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慢慢地走近她，放柔了声音轻轻说道：“你当真胆大之极，连我也忍不住有些佩服你。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干脆正大光明的来造反，却尽找一些小神来欺负，做些背地里的阴暗举动？你就算让那些花开遍了神界却又如何？腐烂的依旧腐烂，只不过败坏得更加快一些。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清瓷垂下眼睛，幽幽叹了一声，“你何必要明白我的举动？你自己不也是正在策划颠覆神界么？我既不来打扰你，你又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不放？我早已说过了吧？我对你那些伟大光明的计划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也从不想找什么同路人一起干一番所谓的大事业。你问我要什么？问得好，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伸出手来，手掌莹白细腻，五根手指纤细可爱，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一只柔美的手，曾将一个神官的手臂生生捏断，做下那么多可怕的行为。
　　“或许，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某个执著的理念，我只想证明，我的这双手，凡人的手也可以逆天。可能这个就是我想要的吧……”
　　她低声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有种稀薄的苦涩藏在里面，却掩不去天生的傲然洒脱。
　　“也奇怪，我何必与你说这么多？虽然同心却不同路，我们总是敌人。你走吧！莫要再和我说什么颠覆神界的话语，我们永无合作之日的。”
　　她转身要走，却被玄武一个闪身挡在了她面前。他眼光复杂地盯着她，好半天才沉声道：“为什么不愿和我一起？要知道你虽然厉害，虽然心思细密，可是凡人总不可能用肉掌颠覆神界的！更何况五曜之中顽固不化之人甚多，你一个女子，当真以为可以做什么大事情么？我只是……我只是不忍……看你失败而已！”
　　话语说到后来，已经有些激动，他几乎要伸出手去将她拉住，却又顿了顿，强行忍住，目光深沉而热烈。
　　清瓷忽地抬头看着他，带着一种微微的嘲讽，定定地看着他惊觉自己的失态，急忙冷下了神色，依旧是一个清俊高雅的神。只是那一瞬间，他自己也不承认自己由神变为一个急切的普通男子，只希望这个女子不要伤害到自己。
　　“北方的冰雪之神，一直是冷漠出世，风华绝代的。你今天贸然来到麝香山，难道就是为了阻止我么？你就不怕，我那些花朵也将你诱惑了去？” 她柔柔地说着，唇边满是妩媚的笑，可眼底却是讥诮尖酸之极，冷冷地看着他略微狼狈的模样。
　　玄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恼火，冷道：“莫要说麝香山那点花朵，你便是有本事将那些花种满印星城，我也不会受你半点影响！你终是把神看得低了！神总是这个世间一切的主宰，公正严明，岂会为你那些邪术所惑？！你自以为强大，却始终离不开我的掌握！如果我不放过你，今天哪里轮到你在我面前嚣张？！神界也终究会是我的，何况你这个小小的凡人女子！”
　　清瓷嘻嘻一笑，柔声道：“玄武大人，我不过说了一句而已，你却砸给我那么重的言语，莫非你当真在心虚？情欲之事，你果然很有天分。”
　　玄武的脸色顿时铁青，似乎终于给她惹恼了。他宽大的袖子猛地一展，掌心又闪烁出白雪一般的光芒，点点雪花围着他的手指缭绕，虽然美丽，却也可怕。周围的空气本就阴冷，随着他施法放出力量，更是寒冷刺骨了起来。玄武乃为北方的冰雪之神，与司火的荧惑属于完全相克的神。一个炽烈强悍，一个冰冷清雅。此刻他动了真手段，眼看着雾气更加的浓厚，地上的枯草也飞快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冰雪雕塑出来的一般晶莹，一双漆黑的眼，幽深莫测，纠缠着无数思绪，终是化成了一股杀气，凌厉地刺向那个怯生生站在三步之远的少女。
　　清瓷慢悠悠地举起手来，叹道：“神终究是神，无论是谁都一样。自己相信着自己的圣洁，不允许有一丝不完美，你也不例外。看来我触犯了你的禁忌，今天非要与你战上一场了。”
　　她翘起食指，在左手掌心用指甲狠狠划了下去，顿时冒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却不落下，只在她掌心中缓慢伸展开来，优美却诡谲，眼看着就勾勒出一朵花的轮廓。鲜血还在微微颤动着，更让那花看上去有如弱不惊风一般，纤细可爱。
　　“与你战斗，或许要用上这个印。”
　　她幽幽说着，话音刚落，额头上陡然浮现出漆黑的纹路，周身顿时散发出一道漆黑的光芒，映着她雪白的肌肤，有一种妖异的媚。
　　玄武倒抽了一口气，“心魔印？！你居然拥有心魔？！”她是如何召唤心魔的？心魔怎会被一个凡人的女子如此自如的操纵？！她到底是什么人？！
　　清瓷浅浅而笑，洁白的额头上，那个心魔印显得异常刺目妖艳，使得她原本秀美的脸也染上了邪气，魅惑却堕落。
　　“我若连心魔也无法拥有，如何能用凡人之手颠覆神界？”她仰着头，眼睛里光芒灼灼摄人，朗声道：“如若让你颠覆麝香山，再创造的也无非是另一个麝香山罢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这天，再也不能压迫我，我要这云，再也不能迷惑我！我要我手，将所有的虚伪推翻砸碎！我要恶之花开遍神界！我要诸神，陪我一起堕落！”
　　她扬声而笑，惊心动魄，掌心里那朵鲜血勾勒出的花，变幻莫测，突突跳动，似乎刹那间，周围一切都笼罩上了那种血红的色泽，朵朵恶之花张狂地开放，映得雾气也泛出了鲜艳的色泽。
　　玄武大惊，不知不觉竟给她先发制人放出了诱惑的法力。周围所有都是幻象，他将掌中的白雪抛了出去，所到之处顿时清明透彻，一时间天空落下无数纷纷扬扬的雪花，地面上却盛开着血红的花朵，情景甚是诡谲。
　　玄武不等她说话行动，狠下了心肠捏起手掌，却见白光乍现，从他手中慢慢拉长，居然用冰雪化出了一把形状古怪的剑。剑呈半透明状，却是弯的。剑柄洁白如雪，尾端嵌着一颗血红的石头。他举剑过眉，冷道：“用血化出这些邪恶之花也没什么了不起！今日却要用你的血来祭祀我的玄武剑！受死！”
　　剑身忽地发出龙吟一般的尖锐嘶吼，他猛地一挥，卷起漫天白雪，夹杂着无数嫣红的花瓣，绕着透明的剑身飞快旋转。狂风骤起，两人的白色衣袂随风乱舞。他却迟迟不挥下去，一双眼隔着飘荡的雪花，紧紧地看着她。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吼着，那声音太凄厉，几乎要将他生生撕碎。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也会这般犹豫迷惑，奔腾的情感一再告诉他，他根本是不愿将她斩死于剑下。可是理智却提醒他，如果不将她除去，日后的一切大业都会为她阻挠。两股力量在心底激烈地冲突，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开来。
　　他忽然咬牙厉声叫了起来，手指猛地缩紧，闭上了眼睛一剑劈了过去。凌厉的风声呼啸着窜出去，他的辫子在身后决绝地打了个卷。他知道的，只要他亮出玄武剑，没有一个人或者妖可以躲得过去。她死了，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来诱惑他，动摇他……死得好！他的心里忽然一阵大痛，只想大吼一声或者大哭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想知道。
　　红光几乎是瞬间便消散开来，方才动乱的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地面上枯草杂乱，覆盖着薄薄的白雪，偶尔还有几片妩媚的血色花瓣，此刻看上去异常刺目。灰色的雾气渐渐散开，空气里却是寒冷依旧。玄武定定地站在那里，一身的雪白狐裘，当真如同用冰雪雕塑出来的天人，清冷而孤寂。
　　他面无表情，怔怔站了半晌。手里那把玄武剑，忽地一闪，顿时消失。他连头发也没乱上一分，依然是他高雅圣洁的神……只是……只是……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血色花瓣，怎么也移不开眼睛。他杀了她，杀了这个妖物，杀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凡人……他当真杀了她？是他亲手杀了她？他的喉咙忽然一阵巨痛，眼睛也有些模糊。既然他杀了一个妖孽，他为什么如此难受？莫非，他当真如她所说……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娇媚的笑声，带着戏谑的顽皮。他震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抬头，却见离地一丈之处的一棵枯树上，那个白衣的女子正安闲地坐在那里对他嫣然而笑！怎么可能？！玄武剑乃为天地间的异宝！只要亮了出来，无论凡人妖孽还是神，都会无法动弹才是！她是怎么逃脱的？！
　　他此刻的神情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一方面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却该死的庆幸着她没死！老天！他是怎么了？
　　额头上忽然给人用手指轻轻一弹，他大惊，这才发觉刚才那个坐在树上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面前，抬手俏皮地弹着他的额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做了个好梦吧？快活么？”清瓷笑问着，一派小女儿的天真模样，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怎么会变得如此快？此刻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看上去一点邪气都没有，就好象刚才他真的做了个梦一样。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什么人？
　　清瓷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其实根本不忍心杀我，何必要与自己过不去呢？你以为闭上了眼，就可以稍微好受一些？”
　　玄武又是一阵窘迫，还想再发火，可是身体已经软了下来，这火气，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了。神的面子顿时全失，他惟有冷下脸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好歹这样也能让自己稍微挽回一点脸面。
　　清瓷嘻嘻笑着，轻声道：“恶之花的能力，你还要小看么？如你所说，我隐忍了八百多年，我的恨已经成了支持我活下去的力量，你不懂的……”
　　玄武哼了一声，冷言道：“今天又没能杀了你！你这个拥有心魔印的堕落之人，还敢在我面前说这些无聊的话语！下次如果再让我发觉你做什么忤逆之事，我一定……！”
　　他的嘴给人用手捂了住，幽幽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顺着他的鼻子钻了进去，他的心神顿时一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清瓷捂着他的口，淡淡看了他好久，才轻道：“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你是唯一我没有用恶之花引诱，却真正心里有我的神。谢谢你的剑下留情……我……很高兴……”
　　他呆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秋日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冲破了灰色的雾气，斑斓着撒在他周围。他忽然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或许，他终究还是败在这个女子手上，给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却连不甘愿都显得矫情。以后，他该如何？
　　“清瓷……”
　　细微的呢喃消失在空气里，如同落入水中的小石子，很快便消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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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之后，神界终究还是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四方神兽与五曜隐藏的矛盾越来越大，几乎已经不相往来。司月将太白支出防止与她争夺麝香王位置的苦心，最终成了四方神兽的笑柄。
　　太白于三天前回到了麝香山，让一直郁郁不欢的丝竹顿时振奋起来，每天都春光满面不厌其烦地打扮着自己，生怕哪里不整齐似的。她们虽然成了半神，可是依然是隶属太白的乐官，平时根本不被允许靠近太白的寝宫半步。所以人回来了三天，却连个影子也见不到。
　　难得今天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噬金宫内的小花园里，丝竹和清瓷正忙着打扫花园和回廊。最近天气越来越和暖，显然已经进入早春。花园里虽然冰雪依旧覆盖，却也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以便花开之时景色更加娇艳。
　　或许是因为天气好，丝竹的心情也跟着振奋起来，一边用隔年的青柳枝扫着回廊，一边娇声道：“清瓷，今天天气这么好，你说太白大人会不会来花园休憩？”
　　清瓷蹲在地上用簸箕铲着积雪积冰，淡然道：“你当真想他想疯了，花园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来做什么？看积雪么？”
　　丝竹笑吟吟地丢开柳枝，整了整身上特意换上的鹅黄长裙，笑道：“清瓷啊，你觉得我身上这件衣裳如何？人家还是第一次穿呢！如果能让太白大人看见就好了！你猜他看到我的新衣服，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自然是没反应……太白是什么人，他岂会把低下的凡人看入眼里？只是这话不能说给丝竹听，不然她会哭上好几天……
　　“他会说很漂亮，你真是他看见的最美丽的女子。”清瓷将簸箕里的积雪随便丢去了角落里，心不在焉地继续蹲下来铲。
　　五十年了，四方神兽那里果然渐渐和五曜分歧开来，这是不是代表玄武要开始行动了呢？她停下了动作，用手背抵在胸口上。心底的那只魔似乎还不放弃，总是要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抢夺她的身体。又修炼了五十年，她是不是又变强了呢？是不是强到已经可以只手颠覆神界了？她不想让玄武抢先行动了，只是她对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前几天听人说四方神兽那里，有一个星宿叛离了神界，还带走许多地位低下的神。印星城那里似乎很是恼火，不过事情很快给人压了下去。她不用考虑都知道一定是玄武做的。那个叛离的星宿必然是鹰王翼，这个孩子也算厉害了，撑了这么久才崩溃。玄武对这件事情很清楚，或许就因为不想让人深入调查这事，才压了下去。这算是为她着想么？这个神……
　　她淡淡笑了起来，他总以为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总有一天，她要好好打击一下他的傲气……
　　正想得出神，忽听丝竹在一边叫了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见过太白大人！”
　　她微微一怔，太白？他当真要来花园看积雪？
　　她站了起来，回身恭敬地行礼，“见过太白大人。”
　　太白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清瓷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身黑衣，依旧俊秀挺拔。可是那神情……虽然他以前也是很淡漠的样子，但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劲……那种神情，是不是叫做伤感？当真奇怪，这个冷血无情的神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眼神，莫非他也染上了情欲？
　　她在心底偷偷冷笑，却见丝竹站在一边满面喜色，两只手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新裙子，明明已经很整齐了她还要整理。她暗暗叹息了一声。这个丝竹，恐怕已经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了……
　　太白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站在花园中的清瓷，温言道：“你叫清瓷，对不对？”
　　她微微一皱眉，嘴里却恭敬地答道：“是的，太白大人。”
　　太白看了她半晌，才道：“你的七弦弹得很好，今天辰星的川水宫有一个私筵，你且去换上正式的衣裳，午时二刻在噬金宫门口等候。”
　　说完，他转身就走，看也不看一眼孤零零站在回廊中的丝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几乎已经是泪水莹然。他连眼角的一瞥都舍不得给她一个么？她盼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爱了那么久……
　　她恭敬地弯下腰，“恭送太白大人。”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也不知他听出来没有。
　　太白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回头柔声道：“穿红色的衣裳，很配你。”
　　清瓷恭敬地答应着，心里却隐然有古怪的感觉。
　　他……到底是怎么了？

　　第七章

　　川水宫乃为麝香山八大行宫之三，位于太白的噬金宫和岁星的黎木宫之后。
　　辰星为司水之神，性质上来看属于阴柔之神，与北方玄武相似。在清瓷的印象里，即使她已经来到神界近千年，对于辰星这个神还是一知半解。只觉他似乎从不与其他的神走得很近，永远是一个人神出鬼没的。偌大的麝香山，即使最不喜热闹的司日和荧惑，平时也偶尔可以碰面，但是她却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辰星。
　　她唯一记得的见面，就是百年之前的那次盛典，那个坐在麝香王身边笑得无赖也似的男子。诸神皆有自己的风度仪表，太白傲然出众，岁星纤柔淡然，荧惑冷漠疏离，镇明优雅高洁，更不用说四方神兽那里的明暗两个玄武，都是清雅之人。惟独这个辰星，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神的气质，终日笑眯眯的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正经。说他像个神，他却一点仪态也没有，说他像个凡人，偏偏在他眉目间总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让人不敢小窥。
　　这个极度神秘的司水之神，今日居然要在自己的行宫里举办私宴，倒也当真希奇。不过这样也好，她也差不多该行动了，总不能让玄武将机会抢了先。是时候将五曜的本领看个透彻了。
　　辰星这个神行踪古怪，他的行宫居然也很古怪。午时二刻在噬金宫门口等到太白，本以为向宫殿后方走去，穿过岁星的黎木宫自然可见川水宫。可太白居然往断念崖的方向走去，不由让她好生疑惑。
　　太白神情抑郁，平常的高傲之色也不知去了哪里，似乎总是在想着什么，却偏偏想不通。他也不说话，兀自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早春的微风将他的长发拂了起来，黑色的长衫也跟着翻卷。背影似乎也染上了那种沉闷，孤零零地走在冰雪初融的天绿湖畔，倒有种孤立出世的沧桑感。
　　清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五步的地方，低头默默地看着他在湖中的倒影。这样的一个神，那般傲然卓立，什么都不曾入他的眼。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伤至此？她忍不住回想起丝竹方才替她梳妆时说的话语：太白大人，当真是用千年的寒冰雕刻出的人物……实在，非我们这等俗人蝼蚁所有福瞻仰的……清瓷，我好生羡慕你。
　　羡慕她吗……？她微微冷笑了起来。其实无知者，永远是最快活的。不需要承担无谓的仇恨，自在地生活在自我幻想的天地里，这样的快活，又岂是她这种叛逆之人所能体会到的呢？
　　“清瓷。”
　　前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忽然开口唤她，声音是犹豫的。她恭敬地弯腰，等待这个高贵的大人说上一番什么圣洁的言论，却听他长叹了一声，低声道：“你曾为凡人，可了解为什么凡人的情欲那般决绝执著？其玉石俱焚的烈性，我当真……不能明白……”
　　情欲？凡人的情欲？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居然会问她这种问题？！清瓷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古怪可笑的想法，或许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太白……她知道的那个太白，永远不可能将凡人放在眼里的。他莫非中了什么蛊惑？
　　“算了，忘了我的话吧。你不用回答。”
　　抛下这句话，他飞快地转身，继续往断念崖走去。清瓷冷冷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她虽然不了解这个神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她知道，这个一向高傲的神必然对情欲之事产生了一定的兴趣。看他那般迷惑的模样，欲言又止，偏偏对她如此信赖，却也当真可笑。
　　她眯起了眼睛，千年之前落伽城的屠城火光似乎还在眼前闪烁跳跃，她的眼神陡然转厉。惟独这个人，她死也要亲手除了他！
　　越过天绿湖水，断念崖就高耸在眼前，清瓷正疑惑川水宫是否建在崖上，却见太白抬起手来，拈了一个古怪的式，她看在眼里，将那个手势记了下来。黑色的宽大袖子忽然一扬，迎风抖了开来，他抬手轻轻在空中一拍，眼前的断念崖忽然无声地裂了开来！
　　清瓷吃了一惊。来这里千年，断念崖也攀登过无数回，居然不知道它可以裂开！这是什么诡异的结界？断念崖下分明是和印星城的相连结界啊，怎的在麝香山上还有一个？莫非辰星的川水宫就在崖内么？那她曾在崖上看到的“之”字排开的八大行宫却又是如何？难道有两个川水宫？
　　她有一肚子的疑问，面上却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做神，首先就要学会面对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能够平静如水，哪怕心里已经给吓得快昏倒，面子上的功夫也要做足……
　　太白忽然回头对她展颜一笑，说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川水宫，排在黎木宫后面的，其实是幻象。你既已为神，又是隶属于我的部下，这个秘密给你得知也无妨。”
　　清瓷弯腰称是，心里却有些明白了。麝香山这般小心行事，设下这么诡异的结界，防的是谁？五曜里惟独辰星行踪神秘，却无人过问，里面一定有文章。此刻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分裂开的山崖，她心里忽然捕捉到一些痕迹。噫，麝香山或许对四方神兽那里早已开始戒备了。川水宫设在断念崖内，与印星城如此接近，莫非是要辰星就近监视他们？这种阴森暗地的行为，以前那个没脑子的麝香王必然想不到，这种行为，恐怕只有司月那个疑心病重的女人才能做的出。
　　五曜果然不是傻子，什么人什么地方有异动，他们的感觉恐怕灵敏得很。只是表面上却看不出来，永远平和一片……她忽然想起洗玉台那里由自己的鲜血化出的花朵。那里……是不是还没有被他们发觉呢？眼看太白对她这般信任，她稍微放下了心。
　　高耸入云的断念崖就这样生生地分了开来，看上去像一座巨大无比的山门。裂开的缝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太白漫步而入，清瓷沉默地跟在后面。只觉前脚刚踏进阴影之中，仿佛立即就时空扭转，眼前景色忽然飞速旋转起来，莫可名状。这样的现象虽然陌生，但她也明白是因为踏入结界的关系。
　　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原本凌厉肆虐的风声忽然平静下来，衣袂也停止了摆动。可能是裂开的山崖又合了上去，她刚这样想，眼前忽地豁然开朗，一座透明晶莹的宫殿就这样横空出现在她眼前！
　　与太白金碧辉煌的噬金宫不同，这个宫殿竟完全是用透明的水晶堆砌而成，殿上的琉璃瓦，殿前的七根粗大柱子，甚至连台阶都是五光十色的水晶做成。看上去似乎脆弱得一击就碎，却偏偏美丽得如同梦幻。川水宫前一汪幽蓝的湖水，色如冰玉，清冷无比，湖水后方是一带青翠小山，遥遥望去几乎全是竹子。他们此刻就站在一个山壁的狭缝前，身后是幽深不可测的黑洞，可是眼前的景色却是清雅宜人。早春的阳光明媚璀璨，映得水晶做成的川水宫濯濯生辉，几乎不可直视。
　　清瓷第一次来到川水宫，面上虽然平静，暗地里却将这里看了个遍。奇怪，景色的确美丽，宫殿也的确可爱，但是她总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她漆黑的眼珠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圈，这才发觉这里半个人影也看不到。
　　不是说要有私宴么？乐官在哪里？女伶在哪里？就连侍侯端茶倒酒的神女也没个影子。耳朵里只听见微风泠泠之音，竹叶沙沙作响，安静到诡异。连那个晶莹美丽的川水宫看上去也显得孤寂之极，仿佛空城一般。
　　太白没有说话，直直地往殿前那片没有波澜，色如冰玉的湖水走去。清瓷急忙跟上，咦？难道宴会在水底举行？
　　时值早春，天气尚寒，清瓷越是靠近那片幽蓝的湖水，就越是觉得寒气逼人，还没靠近岸边都感觉鼻子里吸进去的气几乎是结了冰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白雾顿时缭绕，她也不禁有些骇然。麝香山即使是隆冬飘雪，却也从未冷得如此刺骨刻薄，这个神秘的辰星莫非和玄武一样，也掌管着控制冰雪的能力么？
　　古怪的是，尽管湖边如此寒冷，依然有无数繁花盛开，团团锦簇，其色也为冰玉，却是极小的花骨朵，一条一条排得密实，如同小灯笼一般。寒冷中自有一股清雅幽香隐约飘浮，甜而不腻，沁人心脾，想来必是这花的香气。
　　太白走到了岸边，却停了下来，一双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湖水，似乎正在等什么。清瓷手上提着七弦，也只好跟着他站在那里等着。一时间安静无比，连根针掉地上都必然清晰可闻。等了不到一会，那片冰玉一般的湖水忽然起了一阵涟漪，缓缓荡漾开来，却没有一点声音，倒感觉那湖水不像湖水，像一大块柔软的莫名物体，半透明一片，虽然古怪，却也好看。
　　涟漪越来越大，渐渐往他们这里的岸边荡过来，看起来像一个什么东西从水里游了过来。清瓷盯着那片扩散开的涟漪，隐约看到水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浮了过来，似乎是一个人。还来不及看清轮廓，只听“呼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水里钻了出来！
　　一时间只听见他身上和发上的水滴滴在湖面上的声响，滴答着，倒有一种玲珑的感觉。清瓷忍不住仔细看去，只见那个从水底冒上来的人，一头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和脸上，大半个赤裸的胸膛露在湖面之上，肌理清晰。这样冰冷的湖水，他居然丝毫不惧，皮肤上也没有一丝异常的颜色，白皙一片。
　　她正有些惊讶，抬眼刚想看看这个人的脸，却对上了一双笑吟吟的漆黑的眼睛。她一惊，只见那人对她嘻嘻一笑，眸子里顿时染上些许顽皮跳达的味道，有些不羁，有些浪荡，却一点都不让人反感。笑得弯弯的眼睛下面是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唇，倒是一个很俊美的男子。她几乎是一下便看出这个人就是当日坐在麝香王身边的辰星，只是他现在裸着上身，又满身湿淋淋的，原本还有的那么一丝丝仪态，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个人也不说话，只是颇有趣味地看着清瓷，甚至还歪着脑袋来看。清瓷给他看得狠不得将他从水里提出来一脚踹飞去印星城，她面上一片冷漠无波，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只是那人的眼光如同刀剑，刺得她浑身难受。那是什么眼光？带着研判，带着谨慎，丝毫不像他此刻表现出的悠闲。这个人不好惹……清瓷本能地这样感觉。
　　“辰星，她是我的乐官。”
　　太白突然开了口，打破这个尴尬的僵持。水里那个无赖一般的男子终于把脸转了过去，对太白笑了起来。
　　“我自然知道她是你的乐官，我只奇怪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有这么漂亮的部下。”
　　说着他从水里一跃而起，瞬间就站定在他们面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黑色的裤子还在往下滴着水。他随意甩了甩头发，也不管身上的水滴都甩到了面前两个人的脸上。清瓷忍耐着抬手将脸上的水迹擦去，瞥了一眼太白，却见他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可能已经习惯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辰星。
　　辰星将湿漉漉的头发拢了拢，从手腕上摘下一串玉饰，随意将头发束在了背后。此刻湖边寒冷无比，他满身潮湿，却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在胸口抹了抹手上的水，也不知能不能抹干，又甩了甩，才说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五曜之长永远守时，果然一刻不差就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川水宫走去，行经之处，水痕遍地。太白跟在他身后，沉声道：“镇明来了么？”
　　辰星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口气，“他没来，倒是把司月招过来了。我最烦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好好的干吗来我这里！”说着他回头对太白笑了笑，有些暧昧地说道：“我看啊，她是因为知道你要来，所以才放下那个臭架子死皮赖脸地跑过来！我可没请她！太白，我真同情你！”
　　这种口没遮拦的腔调，清瓷倒是第一次在麝香山这里听见，不由有些好奇起来。莫非司月当真如他所说，对太白有不一般的感情？这真是奇了怪了……司月不是一直以严谨自律而自豪的么？
　　太白微微皱起了眉头，“辰星，你怎么总是喜欢胡言乱语？我们乃为天地之神，怎可随意用言语亵渎？你若总是这般泼皮胡搅，当心被妖孽之物趁虚而入。”
　　辰星哼了一声，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冷道：“太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如果心中当真澄净无杂物，自然什么也不忌讳。只有心虚的人，才会不停地束缚这个，严禁那个。如果说到被人趁虚而入，你自己却是要小心！”
　　清瓷看着这个泼皮男子，却见他眉宇间竟然极为庄严，嬉笑之时居然也不改其色，心中不由一凛，微微发寒。这个神，好古怪的气息！五曜之中竟有这等人物！她一直以为五曜中太白为首，端正强大，除了他，最需要提防的是镇明和荧惑。却想不到断念崖中，川水宫前，有这等桀骜不驯的人物，看他那双眼……她陷入了沉思中。
　　太白却没有反驳，一路上便只听辰星一个人在那里唧唧呱呱，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三个人走了半天，才走到川水宫前。刚一踏上紫色水晶的台阶，就听见殿前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刺了过来。
　　“已经午时三刻，辰星，太白，你们来迟了。”
　　清瓷微微抬首，立即看到了司月，却见她穿着月白的华美衫子，头上盘着极繁琐的盘丝髻。她不由想笑出来，记得每次有能见到太白的场合，丝竹都会花上好几个时辰来盘这个发髻。看来司月果然心里有鬼，或许早已给辰星看得清清楚楚。
　　辰星“啧”了一声，很明显地将厌恶之情露在了脸上。他也不答话，回头对太白低声道：“她就交给你了！我去里面安排宴会。”
　　说完转身就走，看也不看她一眼。司月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太白沉声道：“见过司月大人。”
　　她的怒色稍缓，放柔了声音轻道：“不用多礼，今天我来，也是想借着这里轻松的气氛，听你说说视察神界的情况。”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清瓷，眼光里也不知是什么色彩，闪烁不定。倒让清瓷在肚子里冷笑了半天。
　　走上紫色水晶的台阶，没有殿门的川水宫内的景象顿时暴露出来。却见殿内无数盏长明灯，映得人影晃动。许多面容秀美的女伶在里面穿梭，见到辰星的时候都娇笑着行礼，一点尊敬的神色都没有。那个无赖男子居然也笑吟吟地一个个搂搂抱抱，圣洁的麝香山顿时颇有些春色无边的感觉。
　　司月的脸色又黑了下来，沉默着和太白走进了大殿，只见四周全是晕红色的水晶柱子，地面也铺着黑色的水晶，光可鉴人。从高耸的殿顶垂下无数层叠的粉红轻纱，有风拂过时，款款摇曳，如梦如幻。
　　殿内的女伶们一看到司月，顿时端正了神色，再也不敢放肆嬉笑。辰星暗叹了一声，回头看着太白，说道：“宴会已经准备好，且和我去海歌厅。”
　　说着转身刚要带路，却听司月冷道：“这些女伶都是你的？这般不知廉耻，放纵情欲，自甘堕落。你身为神，居然不去约束？也罢，海歌厅不需要这些女伶服侍。太白，这个是你的乐官？有她一人足够。”
　　辰星“切”了一声，随手捞过两个秀丽的女伶，一手揽一个，挑衅似的说道：“你不要她们服侍也罢，我却要两个人来服侍我。”
　　司月的脸色几乎已经和黑水晶的地板一样黑，兀自忍了半天，额头上青筋直蹦。她咬牙看了一眼太白，这才忍耐着不说话，飞快地往殿后走去。

　　第八章

　　海歌厅为川水宫中第三大厅，专门用来举办各种私宴和小典礼。其顶为夜蓝色水晶雕刻而成，从下仰视，颇有一种仍然处于夜空下的感觉。最绝的是夜蓝水晶上还布满了一点一点的荧光，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做成，真的如同天上的星子一样璀璨可爱。
　　大厅周围为透明水晶墙，光线幽暗，隐隐约约似乎有水痕荡漾开来，身处其间就像在水底一般，有一种安闲舒适的感觉。光线虽暗，却不会让人觉得困乏，辰星似乎是个很懂得如何去享受的神，尤其是这种直观的能看到的华丽奢侈。
　　一步入海歌厅，跟在辰星身后的两个女伶，立即飘然而入。一边一个，从薰香的袖子里取出两颗龙眼般大小的夜明珠，安放在墙上特有的凹槽里。厅内顿时给那四颗夜明珠映得光亮如同白日，却见夜蓝色的殿顶，地面也是夜蓝色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带着天蓝的光芒，更奇特的是那光芒一映在透明水晶墙上，立即呈现出无数波澜似的花纹，原来水晶墙上存在许多水波状的雕刻。这样一眼看去，厅内竟真的如同梦幻般的水底，美仑美奂。
　　或许是有司月在场板着一张脸，那两个女伶连笑也不敢笑上一下。三个神围着一张放在厅正中的青石小桌坐了下来，桌上早已准备好酒杯，还有数样颜色艳丽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小菜。女伶手持酒壶，斟上三杯之后，立即退到了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一切都安静到古怪，太白倒没什么，只整了整袖子，端起了酒杯；司月用眼角瞟着辰星，似乎希望他充分发挥长舌的本事说上点什么来打破沉寂；辰星的脸色却铁青一片，似乎越来越不高兴。半晌，他才飞快地端起了酒杯，对太白象征似的举了举，“喝酒。”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
　　司月的脸面顿时又开始挂不住，额头上突突直跳，好象已到了濒临极限的样子。清瓷站在一边，只想笑。她咬住了唇，成心看好戏。这个辰星当真狂妄之极，对司月都敢这样直接的不屑，眼下就看如何发展。一个好好的私宴，会不会演变成斗场……
　　“喝酒如何能无乐，清瓷，奏上一曲。”
　　太白的吩咐让她暗地跺了跺脚。她还等着看司月的笑话呢！女伶替她搬过来一张玲珑可爱的青石凳子，就放在太白身边。她一坐定，气定神闲，手指在那半透明的弦上柔柔一拨，流水一般灵动的曲子顿时丁冬响起。
　　乐声响起，顿时将方才僵持的气氛冲淡了去。司月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太好看，却勉强端起了酒杯，对太白温柔一笑，说道：“下界一行当真辛苦你了，我且敬你一杯，望你始终圣明透彻，端正自持。”
　　她的眼波如水，微微带着感激的神色，显是感谢太白为她解除尴尬。辰星撇了撇嘴角，不甘不愿地拿起酒杯，只因太白邀他一同干了这一杯。
　　酒过三巡，女伶们忙着添酒，海歌厅内弦声悠扬，酒香也慢慢飘散了开来。太白时而与司月说着下界的情况，时而和辰星聊上几句，终于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清瓷默默地拨着七弦，尽挑上一些欢快喜悦的曲子来弹。许是司月喝多了一些，许是她的曲子弹得实在棒，司月居然面露笑意，对太白柔声道：“这个乐官很不错，就是当日为荧惑举办的庆典之上替墨雪伴奏的那个吗？”
　　太白点了点头，司月转头看了清瓷半晌，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神界多久了？原本是哪里的人？”
　　弦声稍止，清瓷垂头轻声道：“回司月大人的话，我叫清瓷，来神界已有千年，原本是落伽城人氏。”
　　“落伽城？”司月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太白，“就是被你屠杀了半个城镇才降伏的那个最边远的城镇么？”
　　清瓷面不改色，听着太白淡然道：“那个城镇的城主甚是顽固，若不下狠手，没有办法降伏。”
　　司月笑了一笑，举着酒杯递上前去，“当真劳苦功高，敬你。”
　　悠扬的七弦声又在厅内响了起来，气氛甚是融洽。清瓷唇角带着些微的笑，五根手指拨动的越发欢快，曲子如同蜿蜒盘转的小溪，千回百转，令人心旷神怡。越是到了柔软的地方，她越是小心撩拨，一曲流云宛溪，给她弹得淋漓尽致。连辰星都忍不住放下了酒杯，仔细听了好久，才赞叹道：“弹得好！温婉却不柔媚，流畅却不轻浮！果然厉害！”
　　她微微一笑，眼睫半垂，掩去深邃目光。只是那唇角，弯得勉强了一些，谁也没看出来。
　　私宴渐至尾声，女伶们撤下残酒剩菜，换上芬芳扑鼻的茶，还端上一篮洁白的如同鸡蛋大小的东西，看上去软绵绵的，倒像是缩小了的包子馒头。
　　“说到落伽城的征服，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了。”辰星放下茶杯，随便捡了一块篮里的白色东西，轻轻一掰，一股桃子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原来那白色的是甜点，里面包着桃肉馅，倒也别致。
　　“宝钦城那里似乎又开始有崇拜暗星力量的人偷偷行动，百年之前刚刚臣服献上供品，现在却又死灰复燃，顽劣无比。要不要现在去收服？”他塞了一口甜点，模糊不清地说着。
　　一说到神界之事，司月顿时收敛了方才的温柔神色，眼神冷漠了下来，如同刀剑一般锐利。
　　“太白，你这次下界，有没有经过宝钦城？那里情况如何？”
　　太白沉吟半晌，才道：“确实有异动，但是数量极少且隐秘，暂时不会有叛逆之举。”
　　司月似乎有些不满，微微蹙起了眉头。
　　“什么叫暂时没有叛逆之举？信仰暗星就已经是罪大恶极的逆反了！你忘了上届麝香王是如何战死的么？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太白没有说话，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似乎忽然便抑郁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伤感的事情。好半天，他才长叹了一声，说道：“是我的错。这次下界，遇到了一点事情，或许不太能够理解，所以一直在想着。是我疏忽了，如要惩罚，我自当接受。”
　　他那声长叹太忧郁，连清瓷都有些惊讶。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个冷血的屠夫动容？
　　“你且将事情说来听听。”
　　司月终是不忍指责他，给了一个机会。
　　太白沉默许久，才叹息道：“我遇到了一个蛇妖，他与凡人相恋……”
　　于是他将所遇之事全部说了出来。清瓷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他时而感伤，时而震撼，那双曾经庄严澄澈若秋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迷茫，似乎感于凡人与妖的玉石俱焚的烈性，对情欲之事又是惊讶又是震撼。
　　噫……或许是个好机会……趁他对情欲之事迷惑时，她才好下手……难怪天绿湖边，他问了她一个那么古怪的问题。凡人的情欲，当真天地可表。
　　他徐徐说完，桌上茶已凉。司月骇然地看着他伤感的神情，话也说不出来。辰星冷冷看了他许久，忽地叹了一声，伸手入袖，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东西，沉声道：“太白，下界之前我早已告戒过你，凡人的情欲都是不能去想，不要在意的。现在你已染上俗气，我却也不怪你。你看看这个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他摊开手掌，清瓷心里猛地一惊，差点变色！却见一朵鲜艳如血的小小花朵平躺在他掌心中，娇弱细小，还没有他一根拇指粗。花瓣重叠，其状若血，花蕊为漆黑，甚是诡异妖艳。分明是她的血肉化出的恶之花！辰星是如何得到的？！
　　辰星小心地捏着如火的花茎，似乎在防着什么一般，将那花放到了桌上。司月和太白都有些疑惑，也不知辰星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一朵普通的花么？虽然颜色艳丽了一些，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辰星忽然挥手让两个女伶退下，又看了清瓷一眼。清瓷心里微微一震，这个人，直到此刻方有神的模样。其城府也不知多深，实在可怕！她默默站了起来，与那两个女伶一起退出了海歌厅，站在门外等待召唤。
　　他们是要谈论什么机密事情么？或许是和四方神兽有关……又或许，他们是在怀疑麝香山的某个人……她心念微动，悄悄划破了手指，以自己的血做引子，呼唤厅内的那朵细小红花。以便让她可以听见他们究竟讨论何事。
　　“可是这花有什么古怪？”司月冷冷地问着，抬手想去捏住它，却给辰星用手拦住，令她一阵不快。
　　“这花的确古怪，从洗玉台那里蔓延过来，数量不多，但是极为可怕。”他说着将那花放在手里揉碎了，顿时血一般的汁液染红了他的手掌。让司月和太白都有些惊讶。
　　却见那花在他手里瞬间化成血水，却不淌下，有灵性一般地团聚在他掌心，滚来滚去，如同一块活动的鲜血。太白皱起了眉头，这花怎的如此诡异？正在奇怪之时，那滩血水忽然飞快聚在一起，几乎是刹那之间，又团成了一朵血红的花！
　　司月“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古怪的术？这花是血水做出来的么？”
　　辰星将那花又放回袖子里，面色沉重，望着太白说道：“这花无论我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它销毁，且其状古怪，有诱惑之香。我想必然是某种引诱情欲的术！发源地在洗玉台的后厅回廊处，麝香山这里也有偶尔几个地方种植着，数量不少。你们怎么看这个事？”
　　太白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司月想了半天，才疑道：“莫非你怀疑麝香山这里有叛徒？从内部破坏平衡？”
　　辰星微微点头，“只是光有麝香山的人还不够。我们五曜平时都不怎么下山，却是经常有人来麝香山……”
　　他话没说完，司月就拍了一下桌子！
　　“你怀疑是四方神兽那里搞的鬼？收买了麝香山这里的人，让他们施这等低下的妖媚邪术，就是为了迷惑我们？你在说笑么？就这么一朵小花，哪怕种满了麝香山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失！你未免太懦弱了！”
　　辰星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一付我和你简直没话说的模样。他站了起来，抱着胳膊望着头顶的夜蓝水晶，低声道：“太白，我只觉得你这番伤感，是受了花的影响。我暂时不管到底是谁做下这等阴毒之事，但花的力量，不可小看。情欲本就是不可阻挡的事物，越是禁止，越是猖狂。人心永远是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不是你自己说没有感情就没有感情的……花的意义旨在引诱情欲，但是并非不可抗拒。你若心中当真澄澈，谁也无法引诱的了你。你明白么？”
　　太白还是没有说话，只轻微地叹息了一声，良久无言。
　　司月忽然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却原来说上一串大道理是给太白开脱罪名么？他此番下界，最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你认为我会轻易就不责罚么？！一朵花也给你说成这样，果然是一个不思进取的玩水之人！你的理由太荒谬，我不能接受。”
　　她转向太白，顿了一下，才沉声道：“太白，念你一向端正严谨，我就不严责你为情欲所感和疏忽之罪，罚你去断念崖上静坐百日，好好将那些肮脏的情欲洗净。至于这花的事情，辰星，既然由你发现，就由你来调查清楚原委干系。”
　　辰星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脸色显然极为难看。
　　“司月，好歹现在你还不是麝香王，凭什么命令五曜做事？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你也有权力可以来责罚五曜，你是不是太自满了？”
　　司月给他说得脸色顿时铁青。她本为麝香王座下的日月二使之一，向来只担任向五曜传递麝香王意志的一个神官。只是她心比天高，用心修炼，才得来一身不逊于五曜的法力，加上岁星一向与她交好，太白和镇明也尊重她，荧惑虽然从不服管，却也从未顶撞过她什么。哪里遇过辰星这般当面的斥责？简直比扇她耳光更难堪！她一时竟完全说不出话来，愣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辰星皱眉不去理她，转身对太白说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什么要隐瞒的。我只知四方的玄武近来会有异动，或许这花与他有关也不一定。百年前的盛典，四方神兽都来过麝香山的，如果是当日做下的手脚也不无可能。”
　　他拍了拍太白的肩膀，继续说道：“宝钦城的事情，或许我比你了解的还多一些。如果我没记错，百年之前那次盛典，你将他们供奉的一个少女带入神界的吧？我怀疑事情与她有关，而且听闻那个女子是宝钦城主的独女，精通天文地理，喜爱种植花草。便是说这花与她无干，我也不信。你收下的那个少女，现在在哪里？”
　　太白刚要回答，却听司月冷冰冰地说道：“在荧惑哪里！我去找她！”
　　说完她转身就走，堂堂的司月使，居然用踹的将厅门一脚踹开！只听“咣当”一声，那两扇檀香木的纸门生生断裂砸在地上，将门外等候召唤的两个女伶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司月早已消失在厅外，连块衣袂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辰星忽然嘻嘻一笑，对门外的两个女伶眨了眨眼睛，轻道：“终于被我气走啦！还不快进来服侍？”他对同样站在门外等候的清瓷也挥了挥手，给她一个俊美的笑容。
　　“你也快进来！我可爱死你的七弦了！总是要把你从太白那里讨过来才是。”
　　说着他勾搭的毛病就上来了，勾着清瓷的肩膀笑吟吟地将她揽了进去，按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凳子上。
　　太白叹了一声，说道：“辰星，你何苦气她？何苦欺负她？怎么说她也是努力修炼一身的真本事，比你我毫不逊色。眼下你让她去找荧惑要人，不是分明让她去自找麻烦么？”
　　谁都知道荧惑的脾气，从来不服管，连曾经的麝香王都管不住他。司月现下跑去他那里贸然要人来治罪，根本就是做白日梦。荧惑有个怪脾气，凡是进了神火宫的人和事物，统统都是完全属于他的了，外人谁也别想动弹半分。别说现在完全不能给那个女子定罪，就算当真是她做的，荧惑也绝对不那么容易就将人交出来的。
　　五曜里，谁都不愿意和荧惑作对……那绝对是给自己找麻烦。
　　辰星笑了起来，一手揽过一个巧笑倩兮的女伶，另一只手端着女伶们重新送上的酒，一口喝干了之后，才道：“我就是看不惯她自以为是的模样，要是让她做上麝香王，我这个司水的神也不做了。我才不要天天对着那张晚娘脸，胃口都没了！明明一肚子鬼胎，却老喜欢说别人的不是。我最看不起不了解自己弱点的人，偏偏她是个典型。”
　　说完忽地将杯子放下，抬手将坐在他旁边沉默如同雕像的清瓷揽了过来，一边拍着她纤细的肩膀，一边对太白笑道：“不说这些了！我喜欢你这个乐官！给我吧！”
　　清瓷心里一惊，她一点都不想做这个古怪男子的乐官！怎么办？她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这个辰星绝对比太白难应付，光看他老喜欢勾肩搭背的无赖模样就知道了！她的计划……难道全部要改变么？
　　太白微微一笑，看着清瓷有些发白的脸，对上她漆黑的眼，柔声道：“就这个乐官不行。我也很喜欢她。”
　　清瓷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太白，却见他温柔而笑，又道：“我从来也未想过要将她送人。她是人，不是东西，辰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太白，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第九章

　　他的这番情欲，动的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连她自己都没看出任何一点苗头。是的，她用恶之花来引诱诸神的情欲，打算慢慢令神界崩溃，但是除了鹰王翼，她从未刻意单独引诱任何人，就连那个冰雪之神玄武，她都没有用术去诱化他。
　　在她心里，太白虽然是恨之入骨的仇人，但也是她最提防最佩服的敌人，是需要她用尽心思计谋去杀死的神。而此刻，他居然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她，用这种虚伪的关爱口吻对其他人这样护着她，倒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完全怔在那里。
　　她本是想拉神堕落，却没想到神会为了她堕落。原因是什么？
　　辰星微蹙起了眉头，警觉地看了一眼清瓷发怔的模样。太白如今显然已为情欲所惑，不光是震撼感叹，却是打算亲自上阵体会一番了！麝香山内里的平衡，终于开始有裂痕了吗？到底是谁？这般用心良苦，阴暗狠毒，绕上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采取如此狠烈的方式打击神界？如此玉石俱焚的可怕，只有凡人才能做到。莫非当真是荧惑收下的那个女子么？
　　司月不在，太白似乎轻松了许多，一杯接一杯地与辰星喝着酒。清瓷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仿佛那酒和水一般，一个劲地往口中倒。说他不开心，他却一直在微笑，说他开心，他的微笑却是苦的。一个多时辰里，他反反复复就说那么一句话：「我……好生后悔……辰星，情欲莫非当真如此厉害？我实在不懂……不懂……」
　　眼看着他渐渐有些醉态，眼神也迷茫了起来，原本稳稳端着酒杯的手，此刻已经开始晃悠起来，将杯中的酒撒出许多。
　　辰星叹了一声，将太白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夺了过来，转头对清瓷说道：“他醉了，你且送他回噬金宫吧。”
　　清瓷应了一声，走过来将太白扶起，却听他喃喃地在耳边念道：“我……醉了……怎会如此？我……真是不明白……”
　　她暗地冷笑几声，想不到五曜之长，一世英明的太白大人，今天也成了没有形象的醉鬼。辰星叹道：“小心送回去，今天的事情，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出了川水宫，穿过断念崖的结界，立即可见熟悉的天绿湖水。清瓷忍不住回头向崖上望去，却见依然是高耸入云，陡峭尖利。如果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她怎么也无法想象山崖里居然有着那样一方神仙境地。
　　此时已近黄昏，夕日熔金，晚霞嫣红，一带金宫碧水，都笼罩上一层薄纱似的。遥遥望去，泛着嫣红的天空极低，似乎触手可及，太白那金碧辉煌的噬金宫在晚霞下更是精美到如同一幅画，美丽到脆弱，脆弱到似乎一碰就会破碎。
　　清瓷的脸也似乎被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嫣红，秀长浓密的睫毛里，点点阳光的碎印，夕阳的余辉为她秀美的脸庞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走在碧绿的湖水边，竟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仿佛马上就会羽化而去，或者化成飘渺的轻烟，再也摸不到一丝痕迹。
　　早春的风里还带着冰雪的气息，有种刺骨的寒，却是清冽无比。地上有残留的白雪，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就这样扶着他慢慢走着，仿佛要走进天边的夕阳里去一般。噬金宫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那一路，漫长又短暂。
　　他与她之间，或许再也难得有这般宁静安详的相处机会……她这样想着，有些嘲讽的微微笑了。她只是没注意，她的头顶上方，一道专注迷惑的视线，一直盯在她脸上，又是好奇，又是迷离，隐约有灼灼的火焰跳动，将眼里的庄严焚烧。
　　“清瓷，”他忽然低低地开了口，轻轻推开了她的搀扶，站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
　　“我……曾将落伽城屠杀近半，又将你强行带入神界，你恨过我么？”
　　他这样问着，犹带酒意的眼睛，执著地看着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表达一些什么。
　　清瓷沉默了半晌，忽然抬头微微一笑，那双眼，狐狸一般狡黠。
　　“自然是恨的，非常恨。”
　　太白柔声道：“倘若我从此对你好，再也不压迫你欺负你，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人，你还会恨我么？”
　　清瓷冷冷一笑，眼波迷离，“自然还是恨的，你的好，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太白也不生气，却又笑了起来，一只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来，抚上她细腻的脸颊。
　　“你尽管恨我……尽管恨。我却不在乎，我只要能看见你，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任他温柔抚摩着自己的脸颊，从额头到眉心，顺着脸颊滑下来，又抚上她嫣红饱满的唇。似乎是带着某种新鲜的好奇，他一直这样抚着，仿佛活了数千年，第一次了解一个女人的美。
　　她就站着动也不动，任他痴迷地看着她。夕阳西沉，将他们靠得极近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融成了一个。影子无限蔓延，刺入碧绿的湖水里，如同一根锐利的针。道旁血红之花陡然开放，仿佛一片猩红的血迹，染在两人脚边，摇曳晃动，妖娆无比。清冷的空气里充满了异动的甜蜜香气，将两个人密实地包裹在里面，一丝不漏。
　　“清瓷，你知道么？第一次在落伽城见到你的时候，千万人都臣服于我脚下，只有你站在那里，眼光冷得如冰。当日我就记住你这个人了……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子。我只怕你恨我，所以一直没接近你。可是现在我不在乎了，你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情欲是这般惊天动地的事物，我……好生羡慕……只要你心里有我，让我做什么都甘愿了。”
　　她还是不说话，半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太白只觉心里突然对她有说不出的喜爱，说不出的疼惜，这种感觉是全然陌生的，从未接触过，他却一点都不想排斥，总觉得要不够似的。他抬手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可以填补内心突如其来的空虚渴求。
　　“我……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她沉默着忍耐着靠在他胸前，仿佛又闻到了千年之前，那种带着焚烧的血腥的气味。那股可怕的味道，到今天还在鼻端缭绕，她不能忘，不敢忘，也忘不了。那个夜晚，她引身自焚，在极度的苦楚里召唤来了心魔，她恨到了极点，隐忍了那么久，怎可能轻易忘记？
　　他说要保护她，他不在乎她的恨。多可笑的话语？！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是他！什么保护？什么在乎？她的一切全部已经死在他手下，自尊也好，家族也好，都已经给他高傲的神力屠杀完全！这样的一个人，他有什么资格说要来保护她？！
　　人与神的斗争，或许永远也不会停止，既然曾经没有人开始过，那就由她来第一个颠覆吧！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旖旎的风光，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在她的心里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回头。
　　心底的那只魔开始抬头，恶劣地讥讽她。她将胸口的衣服抓紧，淡然低语：“此生我已毁，得到与失去都已经没有意义。我什么都不在乎，你莫要再诱惑我。我早说过，你想征服我，须得比我还恶毒才是。”
　　太白奇道：“你在与我说话么？”
　　清瓷轻轻推开他，看也不看，只低声说道：“时候不早了，请大人回宫休息吧。”
　　对象是谁她都可以忍受，却偏偏是他。恶之花已经在他心里种下欲念，现在，她不行动都不行了。
　　太白温柔地看着她，忽又挽起了她的手，柔声道：“我们一起回去，你安心，我不会让任何神来伤害你的。你要恨我，尽管恨，我却不会放手了。”
　　他仰慕蛇妖与那凡人女子的爱情，或许心底只盼着自己也可以那般携手一生，爱到极至生死无悔。只可惜，他选错了动心的对象……清瓷冷冷地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忽地想到了丝竹。倘若他的动心是给了丝竹的，或许眼下至少两个人都是幸福的。世间的事情，总是这般不若人愿。
　　*******
　　司月出了川水宫，一路直接冲向荧惑的神火宫。许是心里憋了一口气，明知荧惑不会理她，还是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她已经被辰星气到失去理智，加上看到太白那般抑郁模样，好生妒忌。她要当面问那个该死的女人，为什么要用妖媚邪术引诱她的太白！？
　　她早该知道，那些凡人都是心怀鬼胎，情欲肮脏的！她起初就不该同意神界接纳凡人进来！现下好好的一个清净麝香山都变得乌烟瘴气，都是因为凡人太多！
　　她忽地又想到跟在太白身边的那个貌美的乐官，一阵说不出来的嫉妒感顿时罩了上来。那个乐官，长了一双看了就讨厌的眼睛，水汪汪的幽深异常，分明是勾引之相！等她当上了麝香王，必然要将神界里这些讨厌的凡人女子全部清理出去，一个不留！
　　神火宫位于麝香山峰之上，乃为八大行宫里地势最高的一个宫殿。遥遥望去，如同一团艳红的火焰。其殿壁和殿顶都为火焰之色，柱子上也雕刻着无数火云，不住上下盘旋，烈烈灼人。司月在殿前站了许久，突然犹豫起来。她太了解荧惑的脾气了，只怕她连本人还没见到，就会被他的传话侍卫给赶出来……
　　荧惑本就是五曜中最特殊的一个神，可以说是神界最隐藏最秘密的屠杀利器。他不像太白他们，还需要涉及治理麝香山内务的事情，他的存在就是屠杀。凡是其他五曜难以解决的强大妖物叛乱，都会让他上阵，一切都会被他天生强劲的神火焚烧殆尽。天地间没有任何一个事物能够不被神火焚烧，何况荧惑本身就是从火中生出，乃为火中的精华。
　　所以他的古怪脾气能够被历代麝香王忍耐，专门辟出一块清净之地给他，不许任何人无故跑去打扰。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连麝香王也没办法强迫……越是这样想着，司月就越没有进去的勇气，在殿前徘徊了半天，又是不甘又是颓然，最后咬了咬牙，打算转身离开。她绝对没有信心能从荧惑那里套出什么话来。事实上，他恐怕一百年也说不上三句话。
　　刚要转身，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竟好象有人从神火宫里走了出来！她有些惊讶，急忙回身，立即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少女，手里提着一个青柳枝编成的小篮子，正要往殿旁的一片芍药花海里走去。
　　司月只觉她十分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一时情急，顾不得什么神的仪态，直接冲了过去，一边叫道：“那边的女伶！稍微等一下！”
　　那个女子似乎有些惊讶，回过了头来，粉面如花，清雅秀丽，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温和亲切，微笑着看向奔过来的司月，柔声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司月越是走近看她越觉得眼熟，一直走到跟前，看到她胸口一片樱花的粉色刺绣，忽地想到了！就是她！就是她！那个宝钦城做供品的女子！她简直想仰天长笑几声！当真运气太好！谁知道这个女子会出来呢？现下根本不用通过荧惑那个难缠的神了！她直接就可以将她带走！
　　炎樱只觉这个一身月白衣裳，面容娇美的女子神情越来越诡异，不由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司月冷笑了一声，瞪着她看了半晌，才道：“你就是宝钦城送来的供品？”
　　炎樱脸色有些微微的黯然，却依然柔声答道：“是的，请问你……？”
　　司月忽然手臂暴长，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冷道：“你身入神界，却心怀叵测，意图用妖邪之术引诱诸神！今天留你不得！定要将你关入坠天狱严刑拷问！”
　　炎樱吃了一惊，只觉这个女子手劲奇重，自己的胳膊给她攥得巨痛无比，眼泪都要出来。而她的那番言语更是让她惨白了脸色，莫名其妙至极点。
　　“对不起！我想你弄错人了！我从来没有用什么……术……去引诱神！”
　　她想挣扎，却发觉根本无法动弹！司月手掌一扬，打算将她击晕过去立即带走。
　　手刚举起，忽觉一阵炽热的气流向她飞速砸了过来。她大骇，急忙将炎樱丢开闪到一边，抬头望去，立即觉得全身都给冰水浇过，凉透了。
　　荧惑！
　　司月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身黑衣的荧惑将那个粉衣女子提着衣领轻轻抛进神火宫内，然后转身，眼神如冰，也不说话，就那样瞪着她，瞪的她心底发毛，偏偏又有些不甘心。
　　“荧惑！你要包庇神界的罪人吗？！你可知道她用了什么邪术？！太白如今都为她所惑！你若要包庇她，就是与整个神界为敌！”
　　她大吼着，好象这样就能找回一点勇气似的。
　　荧惑冷冷看了她半晌，好半天才说道：“她是我神火宫的人，动她就等于动我。”
　　说完转身就走，一把拉过那个惊魂未定的粉衣少女，将她扯进殿内，两个身影迅速消失。
　　司月只气得浑身发抖，挥手将殿旁一整片芍药花海全部用法力摧毁，顿时花瓣零落，汁液乱溅，飘红残破的景象甚是凄惨。
　　炎樱给荧惑拉着胳膊，只觉灼热逼人，几乎无法呼吸。鼻子和嘴巴都有快要烧起来的感觉，痛极了。她早知道荧惑是司火的神，以前也没有这般近距离接触过，此刻一靠近，才感觉全身都要被焚烧，说不出的苦楚。
　　荧惑忽地将她一推，令她脚步不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然后仿佛被什么力量托着一样，轻轻地跌坐在了地上。手掌摸到了柔软的青草和冰冷的白雪，她有些惊讶，抬头向四处望去，却见自己坐在神火宫内的那株自己经常悉心照料的万年樱花树下，此刻樱花尚未开放，还有点点白雪积在上面，倒也分外雅致。
　　荧惑站在她对面，看了她半晌，也不说话。炎樱给他看的心神不宁，也不知道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司火之神到底打算干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忽然问道。
　　炎樱愣了一会，才疑惑道：“她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懂……”
　　荧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伸手拍了拍粗大的樱花树干，忽然低声道：“你将它照料的很好，继续。”
　　说完之后，整个人忽然就消失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甚至连她面前的雪上，都没有一丝脚印。
　　炎樱怔了半晌，想起他说她樱花树照料的好，不由有些喜悦，淡淡笑了起来。

　　第十章

　　夜半噩梦惊醒，冷汗满身。
　　丝竹喘息着捂住自己的脸，触手全是冷冰冰的汗。她四处看了一下，却见雕花窗棂，轻盈白纱，雅致小案，都给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照映得微微散发出银色的光辉。窗户开了半个，天边那一轮满月，极低，仿佛抬手便可采撷。
　　这里是她的卧室……丝竹咬着手指无力地靠回床上，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令她心惊胆战，无法平静。
　　她其实什么都记得，千年之前落伽城的火光，屠城的血腥，父亲奄奄一息地匍匐在太白的脚下，恐惧又绝望地聆听他高高在上的神的教诲。谁说她不记得呢？其实她和清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无法再度安然入睡，她干脆推开被子赤脚从床上下来，走到了窗户边，想让冰冷的早春寒夜之风将自己发热的身体和思绪冰冻起来。
　　其实她的心底记得很清楚，只是她选择了将那些伤人的回忆锁在最里面，从来不去想，时间久了，千年流逝，自然也就当真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此刻忽然在梦中记起一切，立即觉得全身都浸透在冰水中一般，无法承受。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没有清瓷的本事，那般尖锐的痛苦，她千年如一日的直面着，从来不逃避。她不敢去想面对如此巨大的苦楚之后，人的心会变成什么模样，因为她知道，痛苦之后，伴随的一定是恨，入骨的恨。
　　她不想去恨，只因她太想去爱太白。
　　无论如何，爱总比恨来得轻松一些，舒服一点。她没有能力没有本事在心里恨一个人，她不敢面对那种尖锐的痛，每天都要将伤口血淋淋地掏开，生生折磨。越是痛，就越是恨，越恨就越痛……这般辗转反复，没有终日。
　　或许就是因为她不愿意选择恨，所以她才宁愿爱上太白。爱也好，恨也好，总之就是不能忘了这个人。
　　她靠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躁动的心似乎也稍微静了下来。疑惑地将手指习惯性地放在嘴边啃咬，其实她还梦见了一些古怪的画面。
　　具体的内容，偏偏她忘了，隐约只记得似乎是清瓷与太白两人。周围黑压压一片，也不知是人影还是树影。他们就那样对峙着，谁都没有表情。天空坠下无数血色花瓣，如同下着狰狞的血雨，一切都是可怕的寂静。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可是清瓷额头上的那片漆黑的纹路，她却记得极清楚。她以前曾在她身上见过那种纹路，如同太阳一般，却是漆黑可怖的。
　　梦的最后是清瓷的坠落，衣袂飞扬，她飞快地坠入一片无际的黑暗里，再也见不到一点痕迹。然后从她坠落的黑暗中，忽然迸发出无数鲜血一般的花朵，张扬地将周围的一切全部覆盖。太白就站在一片血红之中，静静流泪。
　　然后她惊醒了，一身冷汗，也不知自己怎的会做如此怪梦。清瓷……你当真不放过诸神，也不放过你自己么？人对神，千百年下来有着近乎本能的尊敬景仰，只要臣服，便永远安乐。哪怕那种安乐是虚假的，不真实的，至少，没有人愿意为了去反叛什么牺牲自己。落伽城的悲剧，难道不足以说明人反抗神的后果么？为什么执迷不悟？为什么……要和父亲一样，至死也不肯低头降伏？她已经不想再体会千年之前的那种痛苦了，无措的恐惧，屠杀的绝望，失去至亲之人的茫然……她真的不想再体会了！
　　月色苍茫，窗外零落的白雪分外明朗。天绿湖边，忽然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长发蜿蜒，衣袂胜雪，行动如飞。丝竹忽地一惊，急忙凝神看去，只见那人身姿纤细袅娜，头顶盘着一个普通的髻，对插着碧玉的簪子，不是清瓷是谁？！
　　如此之夜，她怎的一人出现在外面？丝竹吸了一口气，她越来越不懂清瓷了。到底她在暗地里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咬牙回身披上厚重的披风，套上鞋，推开门就冲了出去，急急追赶着那个白色的鬼魅般的身影。今天她总是要将一切问个明白！如果清瓷当真打算做些什么可怕举动，她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绝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了！她绝对不许！绝对！
　　夜是漆黑沉重的，吸入鼻子里的空气清冽而冰冻。丝竹飞快地在未融的冰雪之上跑着，极力在黑暗之中寻找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一直跑到天绿湖边，天上地下如同有两个巨大的月亮。那个白色的身影就站在岸边，似乎正等着她过去。月光明澈，那人的肩膀纤细到似乎一碰就会断开，偏偏又倔强地挺直在那里，仿佛承载了太多的东西，不能放下。丝竹忽地停了下来，反而有些不敢过去。她知道清瓷在等她，可是这个了解却让她突然害怕起来……为什么？她嗅到了一种可怕的气味，那种气味叫做“诀别”。
　　清瓷昂然站在湖边，也不回头看她。夜风萧索，她宽大的袖子猎猎作响，如同一双即将展开的羽翼，马上就要飞走。白色的衣裳给月光映得几乎是半透明，丝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化成轻烟，从她手指缝里逸开，再也没有一点痕迹。
　　“清瓷……”她低声地开了口，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她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清瓷慢慢转了过来，温柔地看着她。半晌，她忽然笑了，如同小时候笑过的千百遍一般，天真而可爱。丝竹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给一个爪子狠狠地抓了住，痛到不能呼吸。眼泪反射地涌了上来，她咬牙忍住，走上前去。
　　“你要走？为什么？”
　　她颤抖着问着，只想将面前的少女狠狠搂在怀中。她不想她走啊！她唯一的，最后的亲人！可她却无法过去，一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一般，动也动不了。只有五尺而已，她们的距离，可是她却觉得如同隔了无数天涯那么遥远，靠近一些都会坠落得粉身碎骨。她不敢……
　　清瓷柔柔看了她半晌，才说道：“丝竹，我走了，你保重。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我不想你过得担心难受。”
　　丝竹见她转身便要离开，情急之下大吼了起来！
　　“站住！你若再走一步，我就要去叫太白大人了！乐官是不允许擅离神界的！你还要叛逆到什么时候？！”
　　清瓷叹了一声，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丝竹，我从不强求你来理解我的行为，为什么你却总是希望我与你一样，对神界巴结奉承呢？”
　　丝竹浑身都在战栗，沉声道：“人对神，难道不该敬畏么？人是神之子，只因他们是光明的！圣洁的！难道你要和父亲一样，崇拜暗星那一套扭曲的理论，弄得身败名裂吗？！我绝对不允许！”
　　清瓷慢慢走了过来，抬手将丝竹抱在怀里，如同小时候做过了千百遍的动作，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柔声问道：“你怕我走了，将你一个人丢下？父亲宁愿舍弃我们也要追随自己的信仰，所以你怕我也会舍弃你，对吗？”
　　丝竹忽然不能抑制地哭了出来，眼泪一滴一滴，染湿了清瓷的衣裳。她捉住清瓷的袖子，小力地，微弱地，仿佛一个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咬着不放，卑微地乞求着说不出来的愿望。
　　清瓷忽然用力地抱紧她，贴着她的脖子，似乎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一样，热烈而窒息。
　　“丝竹……丝竹……为什么，你不懂我呢？难道你没有人可以爱，便无法独自活下去么？”
　　丝竹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怎么也不放手。
　　“清瓷，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清瓷吸了一口气，忽然用力将她放开，看了她许久，忽然一笑。
　　“我也只有你了……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亲人而已。可是，我还是要走的。”
　　丝竹闭上了眼睛，无声地哭泣着，眼泪顺着她的脸一直淌了下来，给风一吹，刺骨的寒。
　　“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其实早在千年之前就死了。那个屠城的晚上，我在落伽城楼上引火自焚。如果没有因此招来心魔的力量，现在我也不能站在你的面前。我只是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不可以自由的生活，自由的信仰。神可以拥有一切，强大，圣洁。可是在你眼中，他们当真如此圣洁吗？明明心里早已污染上了情欲，却偏偏作茧自缚，怎么也不肯放弃那个圣洁的称号。我只是觉得，他们没有资格来要求人信什么，敬畏什么。我只是一个女子，普通的女子，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也不想成为神界的一个神。女人的小心眼，是很可怕的，他们毁灭了我的一切，我便总是要毁灭他们的一切，这样我才会开心。在我心里，他们除了稍微强大一些之外，和人没有两样。我活到了现在，如果不做些什么，岂不是没有一点意义么？我的恨，早在千年之前就足以将我杀死，你如何能懂？”
　　丝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想怎样做呢？颠覆他们，建立一个新的神界？还是和父亲信仰的暗星一样提倡情欲天生，人人皆醒的荒谬论调？！无论神怎样，他们千百年来都是作为人的光明而存在的！你只身一人，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吗？人的本能就是追求光明和完美，你的行为，不过是堕落的表现罢了！我们都是普通的凡人女子，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虚无飘渺的信念放弃自己的快乐？！麝香山有什么不好？只要我们安静顺从，总有一天可以与神平起平坐的！这样你还觉得不公平吗？！”
　　清瓷看了她半晌，轻道：“如果他们当真是清洁圣明的，就不会用那种强大的力量来屠杀脆弱的凡人。真正的强悍不是用暴力来获得的，也不是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神界和暗星，我哪一方都不想做，我只想做一个真正自由的，快乐的凡人。不再有人鄙夷我们的脆弱，不再有人每天提醒我们情欲是肮脏的东西。人是有感情才活得开心的众生，人就是人，不是妖，也永远做不了神。所以，公平什么的理论，我不稀罕，也不觉得好。倘若一定要做神才显得正确，那我宁愿我永远错误。信念是虚无的东西，可是一旦你去做了，它却是实在的可以让你触摸到的事物。我已经不能回头了，也不想回头。我的存在就是我的信念。你明白么？”
　　她轻轻摆脱开丝竹的纠缠，转过身去，又道：“这个神界早已腐烂，总有人会来推翻。我能做的，无非是加速其败坏而已。神的圣洁衣服，由我来为他们脱去。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除去那点微弱的光明外衣，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我要的就是这种平等。”
　　她抬步就走，再也没有一点犹豫。丝竹疾步追上，从后面死死抱住她，低叫道：“别走！就算这个神界再没有值得你留下的事物，我也无法阻止你离开。可是太白大人呢？难道他也没办法让你留下么？今天……我分明在天绿湖边看到你与他了！他对你那么温柔，那么亲密，你不是也没拒绝吗？！没错是他屠杀了落伽半个城，可是你不也让这个仇人为你倾倒了吗？征服了他，也算你的成功啊！如你所说，我们都是普通的女子，还有什么比征服一个男人更成功的事情？！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伤害他！”
　　清瓷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声。好久好久，她才握住丝竹的手，柔声道：“就是因为他动了情欲，所以我不能留。何况他只是下界之后，遇到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一时好奇有感，才盲目地想找一个自己不讨厌的女子来尝试。他的感情其实很脆弱，只要有人给他当头棒喝，他立即就会清醒。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无路可退，必然要被作为诱惑之妖物而销毁了。我此时再不走，难道要等神界来消灭我吗？我还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
　　“那你……要去哪里？天下之大，你能找到什么容身之处？”
　　清瓷微微一笑，“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我总是要做上一番大事，好让神界诸神对凡人不敢小窥。”
　　她反手摸了摸丝竹泪湿的脸，柔声说道：“丝竹，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自己保重，不要被司月找出什么破绽。她的野心极大，而且猜疑心奇重。没我护着你，自己小心。我走了之后，百年之内，必然回来。到时候，可别怕我。”
　　她的身体忽然开始透明起来，渐渐轻薄，丝竹只觉手里紧紧抱住的那个人，慢慢如烟一般消散开来，不由神魂俱灭，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恶之花已经在这里种下了根苗，总有一天会绽放在神界遍地。我等着那一天……”
　　清瓷的声音也渐渐飘散而去，缓缓消失在月空下。丝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空空如也，脑袋里也仿佛随着她的消散成了空白一片。
　　天绿湖依然清澈明透，天边的那一轮满月，越发明亮，麝香山一切如旧，只是那个曾经巧笑倩兮的女子再也不见踪影。丝竹沉默良久，终于跪在了地上，眼泪尽数落入雪中，浅浅化开，凝结成冰。
　　同一时刻，下方印星城内，玄武靠在白玉栏杆上，仰头望天。夜风拂过他漆黑的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面前案上的冰雪之镜内，血红之色不断跳跃。
　　他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她……终于开始了吗？

　　番外 屠城

　　夕阳如血，将方圆百里的荒芜石头山都映成了同样的血色。晚霞艳丽，天空是蒙上了红纱的蓝。她就昂然站在山顶，任凭呼啸的寒风将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白色的衣裳，白色的脸，都给晚霞与夕阳强迫似的染上红晕。忽略她神色间的清冷淡漠，其实是一个很秀美的少女。
　　出了麝香山已经一整天，原本是不打算停下脚步的，可是此刻见到天地间都是嫣红之色，妖艳之极的景色，她却忽然想到了千年之前的那个夜晚。落伽城十万余人，一夜之间，屠杀近半。冲天的火光，遍地的鲜血，落伽楼台上烧焦的松木味道，还有父亲孱弱倔强的身影，匍匐在正殿中那个黑衣之神的脚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还可以嗅到当日那些糅合了血腥的味道。她，其实一直都活在千年之前的那个晚上，受缚于那里，怎么也无法摆脱。她记得很清楚，事情的发生，是在一个深秋的冰冷之夜……
　　落伽城的秋天，永远是四季之中最美丽的，只因为城中上至城主，下至百姓，都极喜爱种植枫树。城中道旁，尽是秀丽的枫树，从城楼上望去，嫣红明黄，仿如艳丽的地毯，一望无际，烟霞明媚。
　　那年她十七，穿着宽大的衣裳，孩子气地爬在城楼之上往下看。她最喜欢这里的景色，落伽城的一切风景，都一览无余。有时候也会偷偷幻想，神仙或许也是在天上的楼台里这样看着凡人的一切吧！他们看到这些几乎要蔓延到天边去的枫树，会不会也和她一样赞叹不已，从而更加喜欢落伽城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头也不回，知道必然是丝竹。只有丝竹那个管家婆，才会总在楼台上寻找她，拉她一起去和宫里的师傅学女红绘画什么的。好无聊！
　　“清瓷！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每天都来这里往下面看，也不会腻烦？快和我走！文候师傅都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果然是丝竹！清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却连脖子也没动上一动。天知道那个文候师傅有多讨厌，每次都要她们背诵一大堆无聊的史实和晦涩的古诗，背错一个字就要被罚写五十遍，手都能写到抽筋。她才不想去了！那些难懂的古文，哪里有悠闲地爬在这里看风景来的舒服？
　　丝竹奔到她身边，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叫了起来：“快走快走！像你这样每天惫懒的样子，父亲看了又要责骂你了！我们可是城主的女儿，以后要继承这个位子的，你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会，想做昏君吗？！”
　　清瓷苦笑着被她拉着往行宫里走，一边低声辩解道：“什么昏君？我才不是什么都不会呢！把我看得太低了！”
　　“好好，你什么都会！今天就看你怎么应付文候师傅！等了你半个时辰，又没做功课，今天我可不帮你求情，等着被打手心吧！”
　　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懒洋洋，磨了好久才进了功课房。不出所料，坐在绣花软凳上的文候师傅，脸已经黑成了炭，一见到清瓷，也不说话，抬起手就伸到了她鼻子下面，向她要功课。清瓷嘿嘿笑了两声，耸了耸肩膀，文候的脸顿时又黑了十几分。
　　“没做功课就要受罚，手。”
　　讲话永远阴阳怪气的文候师傅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白色的木头板子，举得老高。被白色浓密胡须密密覆盖住的下巴和嘴唇，似乎还在气得颤抖。丝竹顿时露出心疼的神色，看来今天文候师傅心情不好，清瓷的手心也不知会给打成什么样子。她……还是不忍啊！
　　开口刚要为她求情，却见清瓷笑眯眯地伸手入袖，掏出一沓厚厚的宣纸，上面墨迹淋漓，写得密密麻麻，显然是前次的功课！咦？她不是没写吗？怎么今天能掏出来？
　　文候显然也有些惊讶，接过那沓功课，仔细看了许久。没想到这个平时懒惰无心的二小主，字写得倒是十分漂亮！而且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几千字，居然滴水不漏。显然她虽然从不交功课，可是东西都学在肚子里！
　　他咳了一声，心里虽然十分喜悦，脸上却还是冷冰冰一片。将板子放回袖子里，他怪声怪气地问道：“二小主为何今日特别用功？我看你极喜引用湮离的‘情欲天生，人人皆醒’的论调，是何道理？”
　　清瓷漫不经心地说道：“因为父亲不是正在信仰这个神吗？如此说来，其实这个道理已经是落伽城的真理，我自然是要用的。”
　　文候还没说话，却听丝竹轻声道：“情欲天生，人人皆醒。这是父亲刚刚信仰的言论。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还学习过另一种言论‘情欲乃为万毒之首’，为什么现在完全变了一个说法？”
　　文候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将清瓷的功课放到了案上，朗声道：“说得好！今天我们要说的，就是论湮离与诸神之叛逆。”
　　他顿了顿，又道：“城主曾经信仰的诸神理念，是排斥凡人的情欲，提倡圣洁光明的。他们认为人一旦有了情，便会生欲，从而产生各种杂念，为了满足自己的欲，各种恶行都会涌现。羡慕，妒忌，爱慕，虚荣，憎恨……一切皆因有欲。所以如果要成为圣洁之人，必然要屏弃自己的欲。情欲一事，乃为毒药，中者委靡。这是西方麝香山与印星城为代表的神界的言论。”
　　丝竹两眼放光，赞叹道：“说的很有道理啊！麝香山和印星城？那里就是神界吗？世间果然有神的存在呢！我倒挺赞赏他们的理念！为什么父亲要抛弃这种想法？情欲的确是让人委靡的毒药，诸般恶态皆因其‘想要’。只要没有欲，世间一定比现在美好！”
　　文候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清瓷，却见她还是漫不经心的，靠在椅子上，全身没骨头似的。他忍不住暗叹了一声，沉声道：“大少主见解精辟，只是接下来，我们看看湮离的理念。”
　　话音刚落，却听清瓷淡然道：“无非是与神界完全相反而已。神界说欲是毒药，他就说欲为人之本性；神界说人不明事理，他就说人神皆平等；神界说妖为天地之恶，他就说妖为天地之精华。这就是所谓的叛逆。”
　　文候顿时愣住，哽了半天才道：“二小主见解精辟……”
　　清瓷挥手打断他的话，说道：“什么见解精辟？那是他的见解，不是我的。他说情欲天生，人人皆醒，认为人就该有情欲，就该放纵自己的欲。这是不是太偏激了一些？好象就为了和神界唱反调一样，没一点新意。我对他没什么兴趣，我倒想知道，神界的神，是不是当真没有欲望？我曾听父亲说过，神界最厌恶与自己作对的人，北方曼佗罗城，南方宝钦城，西方王城，都是曾与他们作对而被强行收服的城。这种‘想要别人都听从’的理念，算不算一种欲？文候师傅，你给我解释一下，好么？”
　　文候与她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显然他的脑袋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此刻给这个狡黠丫头一胡搅，更是乱七八糟，什么也想不到了。
　　丝竹慢慢说道：“那……应该不算欲吧？神本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光明，凡人应该信仰敬畏……不然就是逆反……纠正凡人的错误，不是应该的么？难道就看着凡人这样继续坏下去，不去管么？那样也不算神了啊……”
　　文候叹息着看向丝竹，“大少主……你……”
　　丝竹笑了笑，柔声道：“我只是个人的想法而已，父亲现在信仰的湮离，其实也不错，只是我更喜欢真正的神罢了……”
　　清瓷站起来，哼了一声，道：“谁说神必然要高高在上？我偏偏不信！丝竹你总是这样妄自菲薄，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如何能在神面前昂首？大家皆为众生，凭什么他们要高贵？这课上得实在不爽，我走了！”
　　她居然当真转身就走，让丝竹愣了半晌，目瞪口呆到话也不知怎么说。
　　却听文候在后面开口道：“二小主请留步，老夫有话想说。”
　　清瓷回头粲然一笑，“能憋到这个时候，也算你厉害了。”她回身坐上桌子，仰起下巴，“丝竹，麻烦你稍微避让一下，好么？我和文候有些话想私下讨论。”
　　虽然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哑谜。不过丝竹还是温顺地站了起来，走到门边轻声道：“那我先去父亲那里，你们慢慢聊。”
　　门被轻轻拉上，沉默顿时流淌在宽敞的书房里。文候想了许久，才低声道：“二小主想必已经知道湮离为何人……”
　　“自然知道，就是暗星吧？什么神？他不是从黑暗里演化出的怪物么？父亲居然会信仰他，我也实在没想到。”
　　清瓷冷冷地说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动，一会又道：“北南西方三个信仰暗星的大城镇已经被神界五曜征服，现下这个刀口上，父亲偏偏开始顶风而上，与神界对着干。他是不是当真打算为了自己的信念舍弃这个城和我们这些族人？”
　　文候沉声道：“城主大人英明果断，为凡人开辟自己的道路，二小主还是不要多责的好。自古以来，大凡背道而驰者，皆会流血牺牲，自由不是那么轻易可得。城主是伟大的领袖，我们这些卑微的族人没有办法为他分担忧愁，难道连为他流血牺牲还做不到么？”
　　清瓷忽然冷笑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可笑！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与神界有何区别？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供奉起来，盲目信仰。什么叫卑微？普通人就注定是卑微的？这种行为算什么？我不屑，也不愿去做！与你实在没有共同话题！我走了！”
　　她跳下桌子，理了理裙子，只听文候在身后有些痛心地说道：“神界近期必然会派人来征服落伽城！或许明天族人们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二小主难道不伤心么？！凡人为了自己的快乐自由，追求那些真正的美好而付出一些东西难道是错误的吗？世间哪里有白白得到的好处？你若不争取，便要学会忍耐！信念永远只是信念！如果不去做，那就是一堆可笑的痴人说梦！二小主连这个道理也不懂，老夫实在遗憾！”
　　他居然也站了起来，比清瓷的动作还快，先疾步走去门边，一把甩开了门。白色的胡须和头发决绝地划了一个圈，当真心无旁骛，一心只要追随父亲。
　　“文候！”清瓷忽然低声唤住他，他的身子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如果什么都不去做，一切都是空虚的幸福而已。父亲和你都没有错。只是，我实在不愿看落伽城因为暗星的那个虚无缥缈的自由理论而被神界摧毁！为什么要信他？提出理论的人永远那么轻松就说了出来，难道他不知道我们这些凡人为了实现他的话，要付出多少生命吗？我……实在不忍心……”
　　她说不下去了，有些哽咽。
　　文候叹了一声，走了出去将门拉上。隔着门，他低声道：“二小主，你实在比大少主聪明的多。甚至比老夫和城主都看得更开……只是无论如何，你若想实现什么，便一定要牺牲什么。你流于轻浮，过于疏懒，一向喜欢卖弄小聪明，只想着不必付出就有收获。世间哪里有这种好事？人，总是要活得辛苦一些，才知道什么叫幸福。望你日后可以明白。”
　　午后阳光淡淡地撒在书房的地面上，她一个人在屋里站了许久，终于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是夜，西边楚华门突然起火，火光冲天。她披着黑色的外衣，怔怔地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远方吞吐的红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神界开始行动了！
　　她急忙转身往父亲的行宫跑去，一路上只听人声鼎沸，宫女侍卫也不知为何忙成了一团，见到她也没有平时的恭敬，连礼都不行了。似乎都想尽快冲出宫去，摆脱罪名。她在人潮里给撞得几乎要跌倒，干脆扶住一棵樟树，大喊了起来。希望阻止这些盲目的人。
　　声音给人海吞没，她的喊声如同投进大海中的小石子，浪花一卷就没了声响。父亲的行宫还在最里面，眼看这些侍卫宫女都已经不听话，没人理她。清瓷愤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又往楼上跑去！
　　她要好好看看目前的情况！落伽城兵力还是充足的，如果神界来兵不多，完全可以击退，为什么要逃？！
　　跑上城楼，发觉火光越来越亮，几乎蔓延到了城下！不光是官家，连民宅也都给火舌吞噬！她震惊地僵在那里，怎么也想不到神界居然会放火烧民居！城楼下一片凄厉的哭喊，无数被火焰包围的人奔跑着，哭泣着，乱成了一团！街道上除了烧焦的房屋木头尸体，还有遍地的鲜血！
　　她倒抽一口气，捂住了嘴！是谁？！谁在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却见黑压压地一片人群从大道上赶了过来，无数妇孺尖叫着，踏着遍地的尸体和鲜血，盲目地奔跑着，也不知要跑去哪里。清瓷浑身颤抖，又想马上去召集兵马击退敌人，又想跳下去将那些可怜的百姓统统纳入城门内。心里乱成一团。
　　忽然听到一阵悠长的啸声，飞也似的速度从西边窜了过来，竟好象一个人飞快地奔过来一般。她心中一惊，忽然冷静了下来，定睛看去，只见一片巨大的火焰忽然腾空而起，而那个人就从火焰里面升了起来。漆黑的发，漆黑的衣服，却是血红的盔甲！她一看眼睛就红了！就是他！就是他！屠杀百姓，放火烧城！那一身盔甲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族人的鲜血！
　　她立即就尖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可叫了什么，她却完全不知道。耳朵里只听那个人声音清朗地说道：“放弃信仰暗星！你们这些愚昧的凡人还可以有得到宽恕的机会！神是圣明的，永远不要和神界作对！你们终究是卑微的凡人！”
　　他这样说着，忽地举起手里鲜血斑斑的刀，猛地劈了下去。只听狂风呼啸，前方无数的人就这样被劈倒在地，如同给风刃划过一般，断手断脚，死状奇惨。他一脚踏在凝聚成池塘的鲜血残尸之上，仰头往城楼上看去，立即对上了清瓷的眼睛。
　　漫天火焰，血流满地，即使这般凄惨的背景，他依然昂首站在那里，如同一幅美丽的画。衣服上，头发上都染满了鲜血，可是那张脸却依然圣洁清俊，目如晨星，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用自己的眼神告诉她，他是神，是众生之上的神！如果反抗，他便会毫不留情的屠杀，绝不手软！
　　清瓷与他对视良久，忽然冷冷一笑，转身便下了城楼。哪怕只得她一人，她也绝不轻易降伏！宫里的人几乎都跑空了。遍地狼籍，无数奇花异草给践踏在地上，还有落伽城最美丽的枫树，飘红残破，狼狈地折断在地上。
　　她毫不犹豫地往城门那里走去。她要问问那个神，为什么要屠杀百姓？！为什么……要杀戮凡人的自由！？哪怕她立时死了也不要紧！
　　身后传来惊惶的脚步声，丝竹的声音凄厉地刺进她的耳朵！
　　“清瓷！清瓷！老天！还好你没事！快去正殿！神……已经将父亲降伏了！”
　　她的心底猛地一凉！降伏了？父亲就这样被降伏了……？那文候呢？其下无数大臣呢？他们不是曾那样激动地诉说着要为凡人的自由战斗么？为什么……神界只一人，就可以将这些坚定的信念完全打破？
　　她给丝竹拉着，懵懂地往正殿跑去。一时间心里乱成一团，什么也想不到了。
　　正殿之上，火光清明。她刚一进去，立即就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衣的神！心脏忽然缩紧，痛到无法呼吸。她看到了……她的父亲！那个城民心目中英明的父亲！他居然狗一样匍匐在那个神的脚底，拉着他的衣摆喃喃地说着什么！
　　其下百官，皆臣服于地上，头也不敢抬。这个画面简直匪夷所思之极！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可笑的噩梦！文候呢？他下午不是还振振有辞地和她说信念是要去做才是有用的东西吗？现在他人呢？人呢？！
　　殿角一个佝偻瘦弱的身影忽然攫住了她的目光！文候！她急忙奔了过去，寂静的大殿里，顿时只听得见她的脚步声。那个神没有说话，只淡淡看着她跑了过去，将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抱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文候！你怎么了？！快给我说话！怎么了？！”
　　文候满口的鲜血溢了出来，将白色的胡须染红，瘦弱的身子下面，是一滩浓稠的鲜血。她的眼泪都冲了上来，却硬是忍住不掉。这个神！他居然连老人也杀？！
　　文候喘了好几声，目光涣散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厉声道：“城主！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弃自己的信念？！你骗了老夫！你骗了老夫！落伽城十万百姓……都给你的言而无信害死了！你拿……拿什么来偿还……？！你……！”
　　他喷出一口血来，身体顿时僵硬，居然就这么死了！那双浑浊的眼，还恶毒地瞪着清瓷，瞪得她浑身发抖，眼前开始发黑……够了……够了！她再也不要看到这些可怕悲痛的死亡了！她失神地看着文候的尸体，他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刀伤，是被人一刀贯穿而死的！她忽然咬牙站了起来，转身便要冲向那个神！是他！杀人恶魔！他杀了多少人？多少手无寸铁的百姓？！神就是这般无情冷酷的吗？！
　　丝竹拼命地抱住她，悲伤地叫道：“清瓷！别冲动！他是神啊！你不想活了吗？！”
　　那个神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波。好象他刚才杀了那么多人，只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描淡写。
　　“我是太白，麝香山五曜之长。落伽城信仰暗星，违背天理，因此对你们做出神的惩罚。你还不降伏么？”
　　爬在地上的父亲颤抖着说道：“降伏！降伏！我们通通降伏！请上神不要再惩罚了！我们是卑微的凡人！以后再也不敢触犯神威！求求诸神饶了我们吧！”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跪伏在地，声势震天。
　　“我们一心臣服于神界！从此以神为尊！若有违背者，天诛地灭！”
　　清瓷忽然放弃了挣扎，颓然地看了一眼爬在地上的父亲和百官。丝竹依然不敢放开她，只小声道：“别乱来了！清瓷！父亲都臣服了，你还想做什么？！文候师傅虽然……死了……可是……神就是神啊！就算你不承认，他还是比我们凡人强大！反抗只会遭到惩罚和屠杀而已！你不想活了吗？！”
　　清瓷惨然一笑，“活？我为什么要活？城破人亡，尊严扫地，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爬在地上的父亲忽然痛哭出声，也不说话，只拼命用额头点着地面，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与哭音混在一起，甚是可怕。很快他的额头上就鲜血淋漓，他却还不停地用伤口去叩着地面，冬冬做响。丝竹惊呼一声，急忙跑过去哭喊着抱住了父亲。
　　这一切，太白犹如没看进眼里一般。他昂然站在那里，一双眼紧紧地看着清瓷，一刻都没有离开。清瓷眼神涣散，转身便往门口走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文候的话仿佛突然又在耳边徘徊：「凡人为了自己的快乐自由，追求那些真正的美好而付出一些东西难道是错误的吗？世间哪里有白白得到的好处？你若不争取，便要学会忍耐！信念永远只是信念！如果不去做，那就是一堆可笑的痴人说梦！」
　　她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滑下脸颊。她也不去擦，只怔怔地往城楼上走。谁也没注意她走出了正殿。
　　城下一片可怕的火光，哭泣声，咒骂声，绝望声，不停地刺进她的耳朵。那些鲜血已经付出，生命也已经消失。付出了这么多，得到了什么呢？可见世间本就是没有任何真理的，只有强大才是真理……
　　她望着蔓延的火光，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焚烧的臭味。她没有力量，她只是一个凡人。可是她也有选择的自由！不能自由为人，死难道还不容易吗？世上恐怕没有比死更消极更有力的打击了！
　　长明灯的火炬在城楼上熊熊燃烧着。她木然走了过去，将衣角放入其中，血红的火焰顿时燃着了她的衣服。她似乎根本忘了什么叫痛，直接将几个长明灯挥倒在地，然后将外衣脱了下来放在上面。火焰顿时高升。她猛地一笑，一脚踏了上去，任由不大的火焰慢慢灼烧着她的脚和腿。
　　痛自然是极痛的，只是身体上的痛楚，连心中的一半都不及。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鼻子里似乎也给点燃，痛到极点。一个古怪的声音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突然便开口问她：“你不恨吗？”
　　她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狠道：“当然恨！”
　　“你不想报复吗？”
　　“当然想！”
　　“你想有力量报复吗？”
　　“想！”
　　“那你为什么要死？”
　　她苦笑一声，“因为无论我如何恨，我都没有力量……我是凡人……”
　　“谁说凡人就不能有力量？我借给你力量……条件就是，你要将神界搅得混乱……因为我也很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神。”
　　那个声音这样和她说着，倒让她愣住。奋力在火中睁开眼睛，她想看清究竟是谁在和她说话，可是入目却只有苍茫的夜空，和天边几颗寒冷的星子。城下火光依然，可她却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再也没有被烧灼的苦楚。
　　低头一看，原本已经将她整个包围的火焰，此刻突然全部熄灭！她就站在一堆烧焦的木头上，脚底一片冰冷。正在惊骇，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在心底开了口。
　　“我是心魔，你的恨将我唤来。我将力量借给你，你的付出就是自己的身体。公平吗？”
　　她抬手，看着刚才灼烧出来的伤痕飞快地在眼皮子底下痊愈，又是惊讶又是茫然。听到心魔这样说，她忽然笑了，苦涩的笑。
　　“很公平……那我……就多活几年吧……”
　　心底那只魔也不再与她说话，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听着身后传来的杂乱脚步声，然后丝竹和大臣们的声音就这样传入她耳朵里。
　　“清瓷！别乱来！我们……我们已经被父亲作为落伽城的供品送入神界了！”
　　她凄凉一笑，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人的心，是不是永远这般变化莫测？她到现在也不了解。父亲的半途而废，文候的执著，丝竹的软弱，自己的固执……这些都是所谓的欲吗？它们……当真是有罪的？
　　城楼下，太白挺拔的身躯就站在那里，俊美的脸被火光照映得有些神秘。她忽然想到，神莫非当真没有欲望？如果，让他们染上欲望，又会是如何的模样呢？
　　心底那只魔突然笑道：“好想法……我会帮你实现的……”
　　她和丝竹就这样被带到了神界。
　　父亲在第二天就自尽身亡，落伽城一事，作为太白的功绩，被麝香王大加赞赏。
　　信念或许永远都是虚无的东西，可是你一旦去做了，它却比什么都实在。她不要再想什么对与错，现在，她只知道，世间没有谁是该压迫谁的。她再也不会让凡人被神这般欺凌，她再也不要看到凡人的鲜血流遍街道。
　　人的心虽然难测，可是总有坚定的一面。情欲是不是肮脏的东西，她到现在也不能肯定或者否定。只是既然天生，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她已经不愿意去想神和暗星究竟谁对谁错。只是如果她是代表堕落的话，大家就一起堕落吧！她活了千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已……
　　月亮渐渐升起来，方圆百里的石头山已经换上了银色的轻纱。她动了动手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文候，现在如果你还在，会不会依然骂我卖弄小聪明呢？我……会不会稍微成熟了一些？
　　夜风泠泠，仿佛呜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南方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南方的宝钦城。
　　诸神，好好等着吧，好戏马上就会开始的……

　　第十一章

　　百年后——
　　麝香山难得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好象马上就会下一场倾盆大雨一样。天边已有雷声轰鸣，偶尔几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将正殿前巨大柱子上的古怪雕花映得分外诡异。
　　殿内，司月和五曜各自神色凝重，听着安置在下界的各方眼线探子汇报近期凡界与妖界的动向。
　　“看来最近几个大城镇与妖界的联系很密切啊！”
　　听完探子的汇报，司月皱起了眉头，“特别是猫妖一族和妖狼一族！他们是妖界里面最不安生的两个族了！人界里宝钦城和曼佗罗城本就是为暗星控制的城镇，百年之前才降伏。近期妖界和这两个城镇接触如此频繁，肯定有问题！”
　　辰星百无聊赖地点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许是一起商量着怎么谋反也不一定……只是幕后一定会有人穿针引线，暗中指示，不然人界那帮白痴的凡人，哪里知道怎么和妖联系？”
　　司月有些恼怒，眉头拧得成了一条线。
　　“神界最近是不是太多事了？！下面四方神兽也要防着，现在凡人和妖又开始蠢蠢欲动！太白，监视下界一向是你负责的吧？怎么不去阻止？！”
　　她瞪向那个坐在边上，正在神游太虚的黑衣男子。看他的神情，肯定又在想着什么事情了！真是的！都快一百年了！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一个神如果再这样神思恍惚终日心不在焉，迟早会出事！
　　“太白！”
　　镇明低沉的声音终于将太白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愣了一下，立即恢复平时冷漠的神态，沉声道：“他们虽然暗地有诡异行为，可是一切都还没有正式开始。我打算等他们打着旗号谋反的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司月叹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放柔了声音说道：“太白，你是五曜之长，前任麝香王也一直信任你的能力。可是你这百年来，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人界的动荡你也没有及时处理，妖界的几个小叛乱你也没及时发觉征服。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太白没有说话，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是啊，他到底怎么了？麝香山依旧是麝香山，他也依旧是五曜的太白，一切都千年如一日的，什么都没变。可他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似乎少了一点什么？常常想着想着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这样的心情叫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在思念谁？脑海里常常浮现的那个模糊的影子，究竟是谁……？
　　辰星咳了一声，开口道：“这样吧！这次由我来下界观察情况，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立即就将猫妖狼妖降伏，宝钦城和曼佗罗城那里，我看情况而定。”
　　他自然知道太白不对劲的原因，百年之前那个私宴上他就知道了。他为情欲所感，对那个突然消失的乐官动了念头，其后也不知那个乐官又动了什么手脚，使得太白仿佛失了魂一般，根本就找不到从前的半点高傲神采。
　　记得百年前，太白忽然发了疯一样，差点将麝香山掀翻过去，在每一个角落里都寻找着什么。问他到底在找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拼命找着。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叫清瓷的乐官在私宴当天夜里就私自下了麝香山，再也没有回来过。
　　辰星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深沉地看向太白。虽然他之后用水系法术将太白身体里迸发的情欲清洗干净，也顺便消除了他对那个乐官的记忆，可是显然没有什么效果。看他百年来委靡的模样，实在诡异。当真情欲一事中了就没有痊愈之时。太白，你当真就这样堕落下去么？
　　太白站了起来，沉声道：“还是我去吧！这本就是我的失职，我来弥补！我明日就下界处理这事！”
　　他转身要走，却听镇明在身后说道：“太白，此行需谨慎！”
　　太白有些惊讶，镇明从来都很少向他告戒过什么，这次，是为了什么？
　　却见镇明拢着袖子，目光澄澈庄严，定定地看着他，说道：“我算得你近期有灾难，且为血光之灾。下界万事需小心，不要被妖邪之物迷惑了去。”
　　太白挑高了眉头，傲然的神色乍现，“我？会被妖邪之物迷惑心思？镇明，你太小看我了！”
　　司月急道：“镇明的占卜之术一向精准！太白，还是让辰星去吧！你留在麝香山！等灾难之期过去了再说！”
　　太白摆了摆手，昂首道：“我既为五曜之长，岂能一再玩忽职守？下界还没有什么妖物能动得了我太白！”
　　司月还想说什么，却听辰星淡然道：“这样也好，你也百年没有去过下界了。这次去处理凡界的事情，还需记得将联系妖与人的那个幕后主使找出来！如果当真有这样的一个人，百年来隐藏得如此隐秘，实在为一个大患！尽早处理这事！镇明，你为太白算的卦，还有什么吗？”
　　镇明摇头道：“性命并无大碍，只是……”他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所有的神，他算到了太白红鸾星蠢动，近期必然有女灾？情欲一事向来都为神界大忌，他不想让太白为他人嘲笑。毕竟，太白从来都是一个最尽职的神。
　　“只是什么？”司月急急地问着，似乎极不放心的模样。
　　镇明笑了笑，“没什么，只要他小心，一切都能化险为夷。”
　　辰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镇明，见他纹丝不动的模样，倒有些佩服。五曜例行聚会散了之后，他也问了镇明，究竟卦上显示出什么来。镇明却只是笑着，什么都不说。这个司土的神！原来他这般难缠，软硬都不吃！难怪五曜里只有他从初期的司土镇明一直做到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辰星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似乎，马上就会发生什么大事情一般……
　　麝香山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终于哗哗落地。水流渐渐汇聚进天绿湖中，带着几片血红的花瓣，漂在水面之上，打了个卷就沉了下去，花瓣已经长至拇指大小，越发的妖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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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麝香山已经近一个多月，沿路掩饰自己的模样和神之气打听情况，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宝钦城和曼佗罗城已经结为友邦，各自联系妖界的诸妖，打算进行一次彻底的谋反神界行动！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消息，为什么麝香山那里却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说派去下界的探子里也有叛徒吗？！何况宝钦城在南方，曼佗罗城在北方，相距千里也不止，如何能够瞒过神界的耳目私下来往？
　　太白一肚子的疑惑震惊。神界管辖领地已遭此异动，上界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神的脸面何在？他决定先去南方的宝钦城看看情况。曼佗罗城那里封印着暗星的半个魂魄，他不想将事情弄大。万一此事未平，暗星又开始蠢动，一切都麻烦了。
　　从麝香山去宝钦城，途中要经过三四个大城镇，即使连夜不停赶路，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此时正值金秋，麝香山已经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可是越往南方走，天气却越和暖，仿佛夏天的脚步还依依不舍地停留在那里。
　　出了一个小小的镇子，是一大片枫树林。阳光璀璨，将刚刚开始泛红的枫叶映得几乎半透明。枝叶间漏下点点碎金似的光，地上盖着厚厚的一层嫣红枫叶，这样美丽的景色，忽然让太白想起了什么。
　　不对，景色虽然美丽，却似乎还缺了一点什么……缺了什么呢？他眯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嫣红枫叶。乱红飘过，在其深处，应该立着一个身影才是……他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纤细的背影，嫣红唇角微微的笑意，根根漆黑的长发在风中摇曳。周围是一片烟霞明媚，她缓缓回过头来……
　　“喂！前面的那个旅人！给我站住！”
　　一个粗鲁的声音将他快要想起来的那个身影突然冲散，太白不由一阵恼怒失望。就差一点了！差一点他就可以想起到底是谁在这百年间总是躲在他的内心深处！
　　太白冷冷回身，却见十几个模样古怪的妖将他团团围住，各自做出龇牙咧嘴的凶恶模样，似乎打算吓他。他动也不动，冷声道：“你们是哪里的猫妖？无故阻拦凡人，是何道理？”
　　这些妖……应该是猫妖。有几个连头脸还保留着猫的模样，手爪也是圆圆的，其上数根尖利的爪子倒颇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为首的一个身材强壮的猫妖见他冷冰冰的，看了他们的模样也不怕，不由有些奇怪，干脆放开了喉咙大吼起来：“你说对了！我们就是猫妖山大王！这个枫树林是我们的地盘！你要从这里过，须得留下身上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太白有些奇怪，他们分明是道行低浅的小妖，要钱何用？他还以为他们想生擒凡人带回去当食物呢！世道也变了……妖不吃人，开始要钱了……
　　一个头脸还是黄猫模样的小妖怪吞了口口水，小声对为首的那个猫妖问道：“二大王……当真只要钱么？拿了钱之后，我们可以吃了他吗？我们都近五十年没吃过人肉了……”
　　他颇有些委屈，大王也不知道怎么了，五十年前突然严令禁止他们从道上抓凡人带回去吃。他都吃腻了耗子野兔，真怀念人肉细腻的口感啊……
　　被叫做二大王的猫妖哼了一声，瞪圆了那双本来已经很圆的猫眼，厉声道：“你敢不听大王的命令？！说不许吃人就不许吃！你们几个，快去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把袖子和口袋好好给我掏掏，一个子儿也别放过！”
　　几个小妖立即奔了过去，抬手刚要将太白罩在外面的披风扯下，伸出去的手却忽然不由自主地仿佛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又给弹了回来！几个妖都有些发愣，不信邪地又飞快往太白身上抓去，爪子又给弹了回来！如此这般反复了数次，几个反应迟钝的猫妖才惊慌地奔了回去，一边跑一边叫道：“见鬼了见鬼了！我们怎么都碰不到那个人！”
　　二大王顿时恼怒起来，捋起袖子就打算亲自上阵，刚迈出步子，却听太白冷道：“念你们几个没有吃人之心，心思愚鲁单纯，我就不杀你们。快回去罢！以后若再半路拦人劫财，被我发现，必然不饶你们！”
　　他转身就走，还想再将方才模糊的身影回想起来，却再也不能够。刚没走几步，又听身后几个猫妖偷偷小声嘀咕着什么。
　　“二大王，这个人有古怪！你说会不会是曼佗罗城那里派去宝钦城的信使？”
　　声音虽小，却给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一惊！连这些山野小妖也知道了人界妖界逆谋造反的事情？！正在惊讶，却听那个二大王低声道：“应该不会……如果两边有什么消息来往，应该通知我们大王才是……我们才是信使啊……”
　　太白大惊，急忙回身，厉声喝道：“你们胆敢与叛徒合作，造反神界？！”
　　原来如此！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下界消息灵通而上界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人界居然买通了沿路的山野小妖做为信使！神界对道行浅薄的小妖从来不加防范，却给他们这般钻了空子！果真厉害！是谁想到的？！
　　猫妖们给他这样厉声一吼，吓得头顶毛发直竖，掉脸就跑！二大王也本能地跟着跑，一边跑还一边埋怨道：“跑什么跑？！他只是个凡人啊！”
　　太白手臂暴长，五指猛地收紧，那几个还在逃跑的猫妖顿时如同钉在地上一般，丝毫也动弹不得！他疾步走了过去，提起吓呆了的二大王，沉声道：“是谁吩咐你们做信使的？！快说！”
　　身上可以阻挡神之气息的披风因为他动作的猛烈而掉在地上，圣洁庄严的神力顿时散发出来，那些猫妖立即本能地颤抖了起来，眼泪鼻涕乱流！
　　“是个……是个神……他……居然……是神……！”
　　二大王语无伦次地说着，给太白身上的气息冲击得几乎要昏过去。眼看他白眼乱翻就要这样昏死过去，太白伸出一指点在他额头之上，立即恢复了他的神思。他却不敢说话，只颤抖着看也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告诉我，让你们做信使的人是谁？这次谋反的幕后人是谁？”
　　太白冷冷地问着，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子。二大王战栗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怎么知道？他只是听从大王的吩咐而已啊！冤枉啊！
　　“是我。”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太白背后五尺的地方响了起来，太白心里微微一惊。这个妖什么时候到他背后的？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被太白提在手上的二大王顿时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杀猪似的吼了起来！
　　“大王救我！大王救我！”
　　那只妖“啧”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道：“那个神，麻烦你放开我的手下好不好？你快把他提到断气了。”声音又是慵懒又是低柔，十分好听，倒像是在调情一样。
　　太白将二大王丢在地上，回过身来，立即看到了那个妖！却见他一头漆黑的发，随便在脑后束了起来，身量很高，穿着普通的玄色短打，小腿上绑了厚厚的一圈绑腿。如此看上去却是出乎意料的朴素，只是他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眼却是金色的！灼灼摄人，甚是漂亮。
　　太白冷冷地看着二大王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服，话也说不出来。这只妖……不太好对付，道行与前面几只差太多了……看他那双眼，金色的，和猫妖的王族有什么联系么？
　　那人对太白嘻嘻一笑，神色间猫一般慵懒可爱。此刻仔细看去，才发觉这人异常年少，似乎只有凡人十六七的年纪，一双金色的猫眼灵动狡黠，带着一点调皮地盯着太白，却是一个俊美的少年。
　　那人摸了摸脑袋，懒洋洋地说道：“好啦，既然神都出动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让他们做信使的是我。至于谋反的幕后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听说宝钦城和曼佗罗城那里将他的一切消息严密控制，谁也不知道。话说到这里，你可满意？”
　　太白看了他半晌，才说道：“你也是打算谋反神界的妖？私设信使，图谋不轨，胆子未免太大了。”
　　那人连连摆手，一付好怕的模样，可是神色间却分明是满不在乎。
　　“哎呀……图谋不轨这个帽子太大太重，我可戴不起！麻烦你收回去吧！”
　　太白拈起手指，一边施法定住那少年的身影，一边冷声道：“谋反的妖一个也不能留！受死吧！”
　　他挥手过去，空气里顿时掀起一股锐利的风刃，呼啸着往那个被定住的少年身上砸了过去！眼看便要将他的脑袋削下！
　　却见那少年忽然动了动胳膊，然后整个人轻盈地跃了起来，动作优美，当真如同一只放大了的猫。风刃从他脚底呼啸而过，霎时砍倒一片枫树，枫叶乱飘。
　　落地之后，他笑吟吟地看着太白皱着眉头的脸，柔声道：“哎呀，你出手可真急！这么好看的枫树都给你破坏了。恩，为了防止你再破坏这么美丽的景色，看来我需要动点真格的呢。”

　　第十二章

　　他一边说笑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橙色小球，外表看上去光滑闪亮，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成。上面画着一些希奇古怪的花纹，猛地一看，倒颇像小孩子们经常拿在手上玩的皮球。
　　他忽然猫一样“喵”了一声，将那个小球从手腕滚到胳膊，又从胳膊上一震，抛了起来用脚尖接了住。一时间只看他在那里自己玩皮球玩得不亦乐乎，当真猫性不改。
　　太白一直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将那球抛上抛下，渐渐那球居然越抛越快，几乎成了十几条橙色的带子，将这个少年的身体团团缠了住，一丝不漏。他微微一惊，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眼前忽然橙光一闪，那颗球居然无声无息地就抛在了他眼前，上面的花纹因为球的旋转而呈现出诡异的样子，似乎在活动一般。
　　他本能地抬手想去接住那球，手刚刚伸出，那颗诡异的球忽然消失了！太白猛地一震，只觉左边传来一阵激烈的风声。他急忙闪开，立即回头，却见那颗突然消失的球就这样险险从他脸颊旁擦了过去，带过的劲风刮在脸上生疼。可以想象如果给砸中一下，骨头都会粉碎开来！他太小看这个猫妖了吗？！
　　那个少年一把接住了球，用两根手指拨来拨去，一边嘻嘻笑着，还是一付满不在乎的模样。腮边现出两个深深的大酒窝，又是讨喜又是可爱，金色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弯弯的如同新月。
　　“喂，神仙大叔，你是麝香山的神，还是印星城的那帮兽？我看你闪得挺快，该不会是二十八星宿里的一员吧？恩，有可能哦！”
　　太白其实看上去只比他大上三四岁的模样，他却这般放肆地叫他大叔，仿佛故意要气他一样，偏偏又笑得可爱极了，让人发不出火气来。
　　太白冷哼一声，黑色的袖子忽然展了开来，袖口上代表五曜司金的花纹顿时露了出来。那个少年忽然蹙了一下眉头，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太白也不说话，这个少年虽然总是笑嘻嘻的，可是实力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二十八星宿，或许还高出他们一些……他到底和猫妖那里的王族有什么关系？印象中，只有猫妖的王族才拥有这种纯粹美丽的金色眼睛。看他犹带稚气的模样，莫非是猫妖王族里那个最近忽然失踪的小皇子？
　　如果他是王族的成员，自己或许要动上真本事才能降伏了……
　　他忽地伸手入袖，抽出一把极细小的匕首，其色金黄，仿佛是用黄金打造出的一般。刀鞘上有着与他袖口上一样的花纹雕刻，除此之外什么装饰都没有。太白一把将刀鞘拔下，捏在手里，那刀鞘不一会居然渐渐化成金色的粉末，给他全部抛向天空，顿时笼罩了整个枫树林。
　　那个少年“咦”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觉漫天都飞舞着点点金屑，阳光一照，分外刺眼。他心中暗暗一惊，叫了声不好！呀，他原来是司金的五曜太白！这一招，是他特有的“锁魄大法”吧！若是给那些金屑折射出的光线缠了住，可就半分也无法动弹了！
　　他撇了撇嘴角，忽地一个翻身，柔软地跳了开来，躲避着那些无处不在的金屑，口中却笑道：“原来是五曜的太白大人！当真有失远迎！你用这招极狠的大法来锁我，是何道理？”
　　太白由于经常下界视察情况，降伏作乱的妖魔，所以他的招式都十分出名。而其中降伏妖魔最厉害的便是这招“锁魄大法”，基本从未有妖从他手里逃脱过！用刀鞘将妖魔封锁住身形，用那把黄金匕首刺入降伏的妖物的心脏，任何法力高深的妖都会当场魂消魄散，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可以说这是一招必杀的绝技。
　　少年忽然轻笑一声，略微思索了一番。用这种招数来对付他，必然没有逃脱的可能，倒不如……
　　他忽然停下了躲避的动作，伴随着那些可怜手下的尖叫声，那些缠缠绕绕的光线立即捆上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没给他留一点喘气的空隙。
　　太白纵身而上，手里那把金色的匕首化成了一条龙，张牙舞爪地向那个少年扑了过去，眼看就要将他的心脏活生生挖出来。二大王和其他手下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怔怔地看着匕首化出的金龙呼啸着伸出爪子，触到了那个少年的身上……二大王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看下去。
　　“等一等！”
　　那个被光线束缚住的少年忽然厉声喊了起来，然后原本不能动弹的身体，忽然闪开了金龙嚣张的爪子，太白顿时愣了一下！连锁魄大法也没办法完全制住他吗？！
　　少年跌坐在地上，苦笑道：“太白大人，先别杀我！好吧，我承认我打不过你，这枫树林的仇我也报不起啦！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么？你别杀我，我便带你去宝钦城找出那个暗中联结人界和妖界的主使人。如何？”
　　太白的手指一缩，将那个飞舞的金龙抓入手中，金龙顿时又变成了匕首，安静地躺在他手上。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少年，沉声道：“我自己也可以去宝钦城将幕后主使拉出来，要你何用？”
　　少年笑了两声，柔声道：“如今宝钦城与曼佗罗城都因为造反一事而戒备森严，除非太白大人你发神威将两个城的人和妖全部杀光，不然你只乔装打扮，是不会有人来搭理你的。我既然是两城之间的信使之一，要打探什么自然容易得多。恩，我也不瞒你，我叫端木，是猫妖王族的皇子。我都这么坦白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快，把我身上的这些光线收回去，勒得我好难受！”
　　他一双猫眼努力地眨着，充满了讨好的笑意，虽然太白明知这个少年其实根本不若他外表表现出的那么可怜脆弱，他还是将束缚住端木的光线收了回去。这个叫端木的猫妖其实说的有道理，他已经不想再徒手将人界的城镇征服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去杀戮凡人，那些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身上时，他的心里就会突然痛起来，仿佛这样的行为已经是不可忍受的了。为什么？他以前征服人界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想法么？这百年来，他几乎再也没有杀过一个凡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记忆的那扇门，总是打不开，他直觉他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端木从地上一跃而起，金色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彩。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你这可算答应我了喔！不可以再杀我了！我们马上启程去宝钦城，或许可以赶得上他们第一次行动。”
　　太白一惊，急声道：“什么第一次行动？”
　　端木的眼珠子转得飞快，笑嘻嘻地说道：“你不知道吧，再过几天，宝钦城就要联合妖狼一族，估计有十几万的人，一起进攻麝香山呢！”
　　太白冷笑一声，“荒谬！区区凡人小妖也敢动麝香山的脑筋，当真胆大之极！”
　　他转身就走，黑色的衣服卷起几片嫣红的枫叶，带起一阵劲风。
　　端木嬉笑的神情忽然冷了下来，贴进二大王的耳朵，低声道：“立即抄近路去宝钦城，三日之内务必给我赶到那里！告诉那个该死的女人，我已经带了一个五曜去宝钦城，现在我就不欠她什么了！”
　　说完他拍了拍二大王的肩膀，急急地追上太白的脚步，笑语晏晏，说着一些废话，又成了那个满不正经的猫妖。
　　几个手下愣愣地看着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大王此刻成了一个长舌妇，唧唧喳喳地和太白说着什么，天上的云彩都能给他的惊天笑声吓得散了开来。
　　“二大王……大王他为什么突然要我们做叛乱之徒的信使？他刚才说什么‘该死的女人’又是谁？大王是因为欠了什么债，才不得不听从于那个女人么？”
　　一个小猫妖低声问着，一脸的不解。
　　二大王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王是王族的小皇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猫妖王族王位的争夺有多厉害……大王虽然强悍，却也无法和上面四五个哥哥姐姐争夺之后还能自保，何况大王曾告诉我他根本就不想做猫妖一族的王，他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人。但是权力的争夺丑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任何疏忽都会铸大错。大王给自己的姐姐所害，受了重伤，逃到了北方的曼佗罗城，最后因为无力给自己疗伤现出了原形……听说就是大王口中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救了他，所以大王欠那个女子一个恩情，他必然要还了才安心。我们不也因为要报答大王的恩情才来服侍他的么？”
　　几个小妖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现在才知道，那个平日里漫不经心总是笑嘻嘻的大王原来有这么厉害的背景……皇子啊！他居然是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小妖们开始想象自己的大王穿上朱红皇袍，头戴垂帘帽的模样，想着想着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大王才不适合穿那么齐整呢！真好笑！”
　　那个大王，整天散着头发，嬉皮笑脸的，衣服也都是乱七八糟没个正经，想他突然庄严起来的模样，倒像一只上窜下跳的猴子突然给绳子捆了住，只剩下滑稽。
　　二大王也跟着笑了几声，才停了下来沉声道：“好了！别再废话了！我们赶快抄近路去宝钦城！大王交代的事情，拼了命也要完成！”
　　众妖齐声答应，身影只一晃，顿时消失不见。枫树林里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二大王一边飞速奔跑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的大王的背影。
　　大王，还是自由地说笑，没有约束的日子适合你呢……
　　********
　　妖狼族，嫣红山——
　　清冷昏暗的山洞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地面上是一个泛着青幽光芒的巨大八卦图样，在其正中心，放着一个青铜小鼎，此刻里面不停地跳跃着金色的火焰，而更为诡异的是金色的火焰旁边居然还丝丝缕缕地包裹着一些血红的光条，无声地颤动着。
　　一个黑衣的男子坐在鼎边，怔怔地看着那片妖异的火光。明灭的火光间，他那双可怕的眼睛也给映上了妖异的色泽。仔细看上去，那双眼居然是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的，整个眼睛都是一种令人发颤的青色，却又灼灼地甚是有神。
　　他看了半晌鼎中的火焰，忽然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这……莫非是神界的大劫？”
　　他愣了半日，才动了起来，宽大的袖子一扬，将鼎中的火焰盖了住。他动作飞快地套上一个巨大的披风，将头脸都罩了住，然后转身就走，出了山洞。
　　出人意料地，洞口等着一个年轻男子，见他出来，回头对他淡淡一笑，眉目间温润如玉，却又隐藏着锐利。
　　罩着披风的男子叹了一声，声音沙哑古怪，“宇文，你当真太蠢，为何要陷入他人的圈套？你怎的不知，那人分明是利用你们……”
　　被叫做宇文的年轻男子笑了笑，淡然道：“大哥，你又怎知不是我们利用她呢？且不说神界越来越嚣张跋扈，渐渐将妖界逼上绝路，光是看他们如何对你，我也不能容忍。你是神界之王的儿子，凭什么地位最低？你被他们逼着躲进了嫣红山，这个账，我须得好好与他们算一算！”
　　罩着披风的男子长叹一声，似乎有无尽的苦楚，全部融合在那叹息声中，无法化成言语诉说出来。
　　“无论如何，我曾是神界的人……镇明和太白一向待我不薄。如今太白有灾，我怎能不管？”
　　宇文挑起了眉头，笑道：“你要去麝香山通风报信不成？为了你所谓的恩情，就将嫣红山数十万妖推进神界的手掌之中？”
　　那男子摇头道：“宇文，我不打算做什么通风报信之事。我只想让他们派人去救太白，不然不出三月，太白必然丧命。”
　　宇文长笑一声，“我倒很想看看那个一向高傲的太白如何死在那个女人的手下！大哥，你到现在也不明白，神界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神界了！此次谋反，我若没有把握，怎会轻易受一个女子指使？神界就由我们嫣红山来颠覆！”
　　他转身就走，一边说道：“你若要不顾嫣红山的安危，去神界通报，我也无法拦你！就看你心中是否当真没有悔意！我待你如何，神界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告辞！”
　　披风男子怔了半晌，终究又叹了一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迈步走开。
　　宇文，或许这就是我的缺点。你是妖狼一族的王，自然事事为嫣红山打算，可是我呢？他抬起头来，一双无瞳眼在阳光下濯濯生辉，异常可怖。我的血统，造成我的悲剧，两边，我都放不下……
　　两日后，麝香山——
　　“司月大人，山下有异人，请求进入神界。”
　　侍卫恭敬地弯着腰，对坐在窗边的司月报告着。
　　司月正看着岁星递上来的曼佗罗城近况，皱眉道：“不见！神界岂是人人可进的？”
　　侍卫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他是……司日大人。”
　　司日？司月呆了一呆，将手里的密报放在了案上。司日不是早就离开麝香山隐居去了么？怎的突然又回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到司日乃为前任麝香王的儿子，虽然是神和妖的混血，可是光从资格上而言，就比自己有说服力的多。他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趁着太白镇明不在麝香山，岁星也留在曼佗罗城的情况下，想要挟她什么？莫非他和自己一样，想趁这个机会当上麝香王？
　　她站了起来，沉声道：“让他进来，去正殿等我。”
　　她转身换上正式的衣裳，眉头越皱越深。
　　司日，不管你回来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第十三章

　　正殿位于麝香山八大行宫最中间，乃是行宫里最庄严最气派的宫殿。此时朝阳初上，雾气浓重，那巍峨的正殿看上去更是肃穆。金色琉璃瓦倒映出万点光辉，四个殿角上蹲坐着的巨大瑞兽更是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外衣，栩栩如生。
　　殿前九盏长明灯，碧蓝的火焰灼灼跳跃。那个罩着宽大披风的男子就微微佝偻着背，站在殿前的白玉台阶上，垂着头也不知在动什么脑筋。
　　司月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似乎生怕丢了面子一般，身后华丽的裙摆足足拖了三尺远。一见到蓬头垢面没什么精神的司日，她心里的厌恶立即窜了上来。什么麝香王的独子？分明不过是沾了一点高贵血统的杂种而已！何况他身上还有着下贱的妖狼之血！这种杂种想在这个时候钻她司月的空子，简直是做梦！
　　“好久不见，一切安好？”
　　司日见到司月，头也不抬，隔着披风闷闷地说着，永远是一付病恹恹的模样。
　　司月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声音也如冰。
　　“不劳你挂心，神界有我，自然万事如意。”
　　她瞥了一眼司日，见他并没有什么不悦的反应，微微一笑，问道：“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司日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开口刚要说话，却又听司月回头斥责身边的女伶：“好蠢东西！看到司日大人来了也不知道将我们引进去上座！快去端茶！果真半神就是半神，半点眼色也不会看！”
　　几个女伶似乎早就习惯司月这般的呵斥，居然面不改色地退了下去斟茶，剩下两个女伶将两人引入了正殿之中的日月厅安坐。司月坐下之后，才笑吟吟地说道：“日官，许久没回神界，这些女伶都已经惫懒到不成体统了，你可别介意。”
　　司日岂会听不出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看来五百年不见，司月越发骄扈了，若是以前，哪怕背地里说些放肆的话语也要遮掩一番，哪里像如今，当着他的面都直面地嘲讽。她的野心，大到可怕的地步。
　　女伶将芬芳四溢的茶水端了上来，司日也不说话，浅啜了一口，放下茶杯就直接进入正题。
　　“我今日来，乃是为了神界安危一事……”
　　“砰”地一声，是珐琅的杯子掉在地上碎裂开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低语。却听司月尖利的声音直接刺了过来，“当真愚蠢之极！连个茶也斟不好！这么温吞的水，半点味道也尝不出来！你到底会不会斟茶？！”
　　司日忍住没有说话，只见那个斟茶的女伶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司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侍卫将那个女伶扶了起来带出了正殿。一时间日月厅中气氛压抑到极点，站在一边侍侯的女伶更是浑身发抖，显然心中恐惧到了极至。
　　司月面色如常，回头对司日娇声道：“这些凡人成的半神，如果不好好教导他们，半点神界的规矩都不明白。对了，你今日来，为了什么事？”
　　司日深深吸了一口气，兀自忍了半晌，才沉声道：“我今日来……”
　　话说到此，却打住不再说下去，只见司月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神界公文，就这样摊在案上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根本没有在听。
　　他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拂袖便走！无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般羞辱都太过分了！他司日好歹也是麝香王的儿子，岂能任她一个小小月官摆布？！
　　司月冷笑一声，将那些公文收回袖子里，放柔了声音说道：“莫非是茶水不够热，惹得我们日官心中不满？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想留你小叙几日呢！真可惜。”
　　司日陡然停住脚步，也不转身，沉声道：“月官，我今日来无非是要告诉你，下界有人蠢蠢欲动。血红之色很快就会包围整个神界。太白将是首当其冲的一个！你若不想失去五曜之一，便即刻派人去将他招回来！否则不出三月，必然有血光之灾！”
　　司月惊了一下，立即站了起来，“太白有血光之灾？！镇明说那无关性命之危啊！你那双古怪的眼睛必然看错了！”
　　司日哼了一声，冷道：“天底下还没有我无瞳眼看不透的东西！那血红之色里包藏了无数祸心，显然严整以待了良久。你终日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神界分明会摧残于你手下！我不多说什么，算得太白将有双劫，一为血光之灾，一为女劫。你若当真还在乎这个神界，就马上将他招回，三个月之内加紧戒备！否则神界逃不过这个血红之灾！”
　　他疾步而出，黑色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正殿里。司月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只剩下他方才掷下的那句话：「太白将有双劫，一为血光之灾，一为女劫！」
　　什么女劫？！什么女劫？！她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全乱了！太白，她的端正俊美的太白！一向傲然神采的太白！他居然会有女劫？！太白分明是……是她的啊！司月的心突然跳得极快，仿佛这样的想法光是存在于脑海里就已经是极度可怕的事情了。她……什么时候起的这种心思？
　　她愣了半晌，拼命将奔腾的思绪压了下去，却止不住满脸的潮红。堕落的神是她么？那是多么美好的，同时又多么可怕的感觉啊……战栗在瞬间侵袭了全身，黑暗里有一只手坚决地把她往下拉去，她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要赶快去宝钦城！赶快！不然……她的太白会……！
　　她忽地冷下了神色，她现在不能离开麝香山……如果离开了，一向古怪的辰星不知道会暗地里和司日做什么手脚，她绝对不允许这个神界有不服于她掌下的地方！
　　“去川水宫，告诉辰星。”司月回头冷声吩咐着身边心腹的女伶，“告诉他太白在宝钦城有难，让他即日启程去将太白带回来。如果半路有人或者妖胆敢犯上，杀无赦！”
　　女伶立即领命去了川水宫。日月厅中只剩下脸色苍白的司月，她目光深邃地看着面前碧绿的茶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百感交集。只有太白这个人，她怎么也不想放弃……谁她都不想让。
　　微风卷过正殿前，将跳跃的长明灯火卷起随风而舞。风过处，有乱红落地，血红的花瓣静静地躺在白玉的台阶上，已有小半个手掌那么大，越发鲜艳妖异。
　　********
　　其实太白有些后悔带着这么一个猫妖小子一起上路。
　　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神，最厌恶周遭有人唧唧喳喳说些废话。偏偏这个猫妖小子一天到晚都在唧唧喳喳，而且说的话里十句里有九句半都是废话，剩下的半句就是“我累了！累死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诸如此类的抱怨。
　　说完之后，他就会用那双无辜又漂亮的金色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好象在说如果不让他休息，他就会说上更多的废话来污染他的耳朵。一路上也不知道休息了多少次，早上起来吃完早饭要休息，吃完午饭又要休息，下午还要休息，晚饭前又是休息！一天给他这样休息休息的，于是一连走了五日，他们连宝钦城的影子都还没看到。
　　一大早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端木又开始在后面唧唧呱呱地抱怨了起来。
　　“太白大叔！我的脚好痛！好象给荆棘刺到了！我们休息一会好不好？”
　　太白沉着脸转过身去，皱眉瞪了他半晌，瞪的他缩着肩膀做可怜状，漂亮的脸蛋甚是委屈。太白看了他好久，才冷道：“莫要让我发觉你是在拖延时间，不然立时就将你杀了！”
　　端木也不怕，嘻嘻笑道：“我哪里敢拖延大叔你的时间啊！不信你看！”他把脚丫子翘了起来，脚底那里果然刺了一根荆棘刺，似乎陷得很深，黑黑的一个小洞，还流了一点血。
　　太白吸了一口气，只好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端木欢呼着冲进旁边的一条小溪里，伸出猫爪抓鱼。当端木抓了四五条肥美的活鱼上来时，太白已经闭目坐在树阴下端坐养神了。
　　南方的夏天去得很慢，即使现在已是九月下旬，阳光依然灼热。金色的日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映在草地上，也为太白漆黑的发和黑色的衣服映上了点点金辉。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秀长的睫毛上仿佛也给镀上了一层轻薄的纱，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端木难得安静地蹲在不远处烤鱼，烟雾四起，有些熏人，夹杂着鱼的腥香，缓缓飘散在纯澈的阳光下。他享受一般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向那个从来不吃任何东西的神。奇怪，他只听过没有七情六欲的神，却没见过不吃东西的神，他难道从来不进食的么？还是他不喜欢在荒野里随便吃东西？
　　“喂！太白大叔！鱼快烤好了，你也吃一点吧！”
　　他拿起一条烤好的鱼，微微有些瘸着脚走向树阴下的那个神。一直把鱼递到了他鼻子底下，他也没任何反应，连眼睛都没睁开来，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不用，拿开。”
　　端木“啧”了一声，管他的！不吃就算！难得他好心做好了送过来！这个傲慢的神！
　　“等一下。”太白忽然唤住了他，声音低沉。
　　端木疑惑地回头，却听太白淡道：“坐下来，把脚伸给我。”
　　咦？
　　他乖乖地坐到了太白对面，把脚丫子长长地伸了出去，满不在乎的样子。
　　太白也不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看了一眼他脚底的刺伤。这个是有毒的荆棘，如果现在不处理，毒素进入血液中一个周天后便会触发，全身麻痹而亡。
　　他扬起手掌，掌心一片柔和的金光，垂着头替这个猫妖少年疗伤。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流淌下来，滴在他脸上，他低垂的眼睛幽深宁静，一张脸清俊秀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战斗时的傲然神采，没有斥责时的冷漠，现在的太白之神，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俊美少年男子，拥有一种单纯到了极至的美丽。
　　这种美丽即使端木都不得不从心底去承认，连鱼都没有心思去吃了。秋日最后的蝉鸣颤抖而嘹亮，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宁静，仿佛连日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端木静静地看着他仔细地为自己疗伤，心里竟然慢慢升起一种极温暖的感觉。
　　那些对神界的挑衅，对神的叛逆，此时忽然变得极遥远。这个为他疗伤的男子，当真是冷血的神么？人和妖对神的叛逆早已不是新鲜的事情，千百年来，总会有人举着颠覆神界的旗号进行争取自由的战斗。造成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神，神也永远不会试图去了解凡人。无论如何，此刻这个为他疗伤的神，他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敌意。那些难理解的事情，就丢给其他人去想吧！他只想做一个快乐的妖。
　　“太白大……人，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替凡人卖命，做他们的信使？”
　　他低声问着，很轻的声音，仿佛怕破坏了这种梦幻一般的美丽。
　　太白很久都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做信使，叛逆神界？”
　　端木反而说不出来了，顿了半天才轻声道：“你知道么？我们猫妖一族，向来对王位之争情有独钟。到了我这一代，一共有五个继承人，我是最小的皇子。”
　　太白没有应答，只安静地听他说着。
　　“我上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对王位虎视眈眈。可是我是真心不想做王的，我是真心想退出这种无聊的争夺，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我的二姐姐一向与我交好，所有的哥哥姐姐里面，我最喜欢她了。她让我在走之前去她那里，她要为我饯行，我什么都没怀疑就去了。结果她在私宴上偷偷设了手下，打算趁我喝醉了就将我杀死……”
　　“当然我逃出来了，可是姐姐亲自动手，将我打成了重伤。我一直逃，拼命逃，逃到了极北的曼佗罗城才躲开了她手下的追杀。结果我伤得很重，差点就要死了。是……一个人救了我，帮我疗伤，就像你现在这样，很温柔的替我包扎伤口……”
　　端木的声音变软了，似乎很感动的模样。
　　“人们都说猫妖是最会忘恩负义的妖，可是我不是这样。只要别人对我好，我就一定也对别人好，不管他是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所以当她提出要我做两城之间的信使时，我连考虑都没有就答应她了。你知道么？其实她虽然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却一点都不喜欢她。我从来没见过她那种人，冷酷无情，狂妄又目中无人。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一肚子气。但我欠她一个情，我必须要还给她。”
　　太白还是没说话，只是撕破端木的衣服下摆，将他的脚包扎了起来。
　　端木怔怔地看着他，小声道：“可是你也救了我，帮我疗伤。真奇怪，你们这些神到底是怎么样的？有时候冷酷，有时候温柔……我实在搞不懂。”
　　太白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替他包扎疗伤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沉声道：“搞不懂就不要去想，神不是要你去懂的。”
　　端木呆了半晌，才笑了起来。
　　“太白大人，你很冷喔。与她有一拼呢！”他搔着头发，笑得甜甜的，“我现在也欠你一个恩情啦，我可不能不报答！太白大人你想从我这里问到什么就问吧！其实关于谋反，我也什么都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的都会说。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太白忽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光芒流转，不可逼视。
　　“好……”他慢慢地说着，然后问道：“你告诉我，那个让你做信使的人到底是谁？”
　　端木想了半天，才迟疑道：“她虽然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恩，她长得很秀气，和她那种嚣张的态度完全不搭配。我记得她额头上有一片黑黑的花纹，纹路很古怪。对了，她也很年轻，大概就凡人的十六七的年纪吧！经常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老是两根普通的碧玉簪……”
　　太白心里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微微触动了一下。碧玉簪子……？为什么？为什么他觉得那么熟悉？端木口中形容的这个女子为什么他会觉得熟悉？
　　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深秋的麝香山，天绿湖水碧绿如玉，落日熔金，晚霞嫣然。道旁的枫树林艳红如霞，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就立在五步之外。漫天的烟霞里，她如同最美的一道风景，漆黑的发丝随风摇曳，上面对插着两根碧玉簪。她的面目模糊又清晰，她的名字就在嘴边，可他就是记不起叫不出。
　　阵阵甜蜜醉人的花香包裹住他们两人，手臂上柔软的感觉依然存在……他……曾将那个人抱入怀里么？
　　端木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正想着宝钦城的事情，干脆跳了起来。
　　“我们这就走吧！快赶一些，三日之内就可到达宝钦城了！”
　　他中气十足地大声说着，心里琢磨着那几个手下也早该到达宝钦城给那个女人送过信了。这下好了，他的恩情都还干净啦！将太白带入宝钦城内，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继续快活的当他的山大王去也！
　　太白站了起来，淡淡地望着远处连天的碧色树林，心里那种怅然的感觉，却再也褪不去，执著地如影随形，将他漆黑的眼也染上了些须迷离。

　　第十四章

　　一连走了两日，端木不再无缘无故地嚷嚷着休息，所以第三日中午，他们两人就到达了宝钦城。
　　宝钦城是神界管辖的领土内最南边的一个大城镇，风土人情与神界中心地带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靠南，这里的气候极温暖潮湿，麝香山现在恐怕已经开始落秋雨，而宝钦城却依然阳光充足，热力逼人。
　　城中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并没有太白想象中信仰暗星之人的那种幽暗晦涩。以往神界诸城的庄严宁静的景象，在这里完全看不到。无论是高声叫嚷的小贩，还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每个人的神色都让太白有一种淋漓尽致的感觉。仿佛他们这样过活很快乐，仿佛人就该这样活着。
　　他有些茫然地四处看着这些碌碌匆匆的凡人，脱离了神界的庇护，脱离了神的理念，他们当真如此开心么？
　　南方天热，加上这里似乎并不注重仪表的高雅，少年男女都穿的很少，不过是一层清凉的外衣而已。他还看到几个干着体力活的男子干脆将上衣脱了，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地忙着。这样的事情要在神界完全是不合规矩，要被惩罚的。
　　街上人声鼎沸，说笑的，唱戏的，卖艺的，叫卖的……种种声音混在一起，虽然喧哗，却热闹。太白第一次从心里感觉，这样的地方……或许才是真正的凡人该有的气氛……
　　猫妖少年端木用大披风将自己惹人注目的金色眼睛罩了住，手里拿着一根火红的冰糖葫芦，一边开心地舔着一边说道：“太白大叔，你没去过真正的没有神界管束的凡界吧？你们这些神啊，平时都不下界看看，一点都不愿意去了解凡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在我看来，你们虽然说情欲为害人之物，可是我看过的那些为自己的生活奔波的那些凡人，没有人过得不充实。就是因为有‘想要过好，想要得到’的欲望，凡人才活得那么开心。如果什么都不想得到，什么都不去追求，生命岂不是如同死水？”
　　太白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轻声道：“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平静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就是因为想要，有了欲望，才会滋生出种种恶念。诸如妒忌，愤恨，报复……这些会让人堕落，做下许多恶事。”
　　端木一口咬下顶端那个最大的红山楂，酸得直皱眉，脸皮子都皱了起来。
　　“你说得也没错，人的欲望会滋生许多恶果。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往好的方向看看呢？欲望除了会生出恶念，还会生出许多善念啊。如果没有同情的心，如何去帮助别人？如果夫妻间没有感情，朋友间没有友情，亲人间没有亲情，都是死水一样波澜不起，那这个世间岂不是空寂一片？你们老是看到不好的地方，怎么不去看看好的地方？凡人就是凡人，和你们神本来就不一样，干嘛非要让他们顺从于你们？扼杀天性的行为，实在是最没有意义的。”
　　太白沉默着，也不知道如何接口。为什么不按照以前的脾气直接将这种说出逆反言论的妖降伏？为什么反而对他说的话开始进行深思？错的是神么？千百年来，他从来没这样认真地反省过自己和神界，最近他到底是怎么了？
　　端木见他不说话，又道：“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啦！人有人的生活方式，神也有神的方式，何必老要别人听从自己呢？”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神情诡异地小声道：“话说回来，你们神界当真没有欲望么？既然没有欲望，怎么四方神兽和你们五曜闹得不开心？听说你们在为麝香王的位子争个不休呢！这情景倒和我们猫妖一族挺像的！你们对权力也有欲望么？”
　　太白淡淡瞥了他一眼，顿时让他将后面想说的更过分的话吞了下去，低头乖乖吃着冰糖葫芦。太白顿了半晌，才开了口，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了。
　　他说什么？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的，四方神兽和五曜最近的确在冷战，司月对麝香王的地位虎视眈眈也是实话。这些大事也罢了，司日五百年前被岁星和司月排挤出了麝香山又是为了什么？辰星总是对司月恶言相向又是怎么回事？镇明的眼不见为净，行踪不定；荧惑的桀骜不驯，从不听任何号令……这些都是欲望？
　　连一向自信傲然的自己，这百年来心里也总想着一个人，几乎心力憔悴。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神……自是神，怎会有欲望……？你须得谨慎言行。”
　　端木耸了耸肩膀，不再搭腔，这些本就与他无干。一口将剩下的最后一颗山楂吞下肚去，他的心情是非常愉悦的。想到不再欠谁什么，无事一身轻，他就觉得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南方的阳光强烈又热情，走了半日便有一层薄薄的汗湿了衣裳。两个人在城中七拐八绕，也不知宝钦城怎的小路如此之多，绕了许久，连太白都有些糊涂了。一连又走上了两个时辰，端木忽然叫了起来。
　　“快看！那里就是宝钦城主的行宫了！”
　　太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一座高大的城楼竖在那里，朱红雕栏，绿色碧瓦，甚是醒目鲜艳。城楼之上立着无数戎装的士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剑，神情颇为戒备的模样。
　　他正在仔细观看，忽听城楼的大门“吱呀”而动，声音沉闷之极，急忙望过去，却见那门后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太白皱着眉头走了过去，顾不得端木在后面压低了声音的焦急叫唤。他一定要进去好好看一看，这些胆大妄为的凡人究竟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太白大叔！太白大叔！别过去！那个……她早已知道你要来的！此刻城门突然开启，必然是做了等你进去的准备！你……小心为好！”
　　端木低叫着，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是好。真倒霉！为什么他偏偏欠了两个对头的情？帮哪里都不好！为难死他了！
　　太白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直直地往城门里走去，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拉了好长的一个影子，有些犹豫，却依然坚决地往前走着。
　　城楼上的士兵忽然全部消失，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到可怕。太白怔怔地看着城门里缓缓步出的一个纤细的身影，只觉心里猛地一震，一时间思绪翻滚，万般情潮一涌而上，瞬间没顶。眼前的一切忽然全部消失，只有麝香山烟霞明艳的枫树林，风过处，飘红落黄，迷雾在刹那间全部散开，那个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人，现在他终于看得清楚。
　　却见那人慢慢走出来，一身漆黑的衣裳，袖子宽大，柔顺地垂在身侧。一头墨玉一般的长发，头顶挽一个普通的发髻，对插着两根碧玉的簪子。肌肤柔白，目光冷若秋水，额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妖娆纹路。见到太白，她冷冷一笑，眸光漫转，那眼神比冰还冷。
　　“来的神居然是你，我没想到。好久不见，一切安好？”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某种魅惑的味道，在半空缭绕不散，仿佛一个美丽却可怕的咒语。
　　太白张开嘴，她的名字就在嘴边，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说了一个字：“你……”
　　他的眼光怎么也没有办法从她身上离开，他分明认得她！他见过这个女子！她与自己的乐官丝竹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她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这么熟悉？为什么只有面对这个女子的时候，他的心那么乱？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清泉顺着他的头顶流了下来，将他的烦躁渐渐平息。辰星低沉的声音似乎依然在耳边徘徊：『情欲一事将你所害，偏偏你深陷沼泽，毫不自觉。现在我用水之精华将你洗涤，望可以洗净你身体中残留的情欲之念……你要记住，神永远是神，神是不可以有爱恨的。一切需要你自己修炼抑制，不要忘了，你是五曜之长，太白之神。不可以辱没了神这个称号，切记。』
　　头顶涓涓的清流忽然变得极冷，冷到刺骨，从战栗的肌肤里直接渗透了进去，一直钻入他的五脏六腑，血液骨头中去。他狂热的情潮忽然便冷了下来，忘了自己拼命要找寻的人是谁，忘了那天美好的风景……他什么都忘了，他只要记得自己是神就可以了。
　　此刻他的思绪忽然紊乱起来，刹那间记起了辰星的话语，头顶仿佛又有冰冷的清流细细淌下，一直冷到了灵魂深处，冻得他一个哆嗦，瞬间清醒过来，眼神陡然转冷。
　　他傲然地昂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子，半晌才开口，声音冷淡。
　　“你是被心魔诱惑的凡人，额头上浮现了心魔印。我且暂时不管你与宝钦城的谋反有何联系，光是如此罪状，便足以将你关入坠天狱，永世不得翻身！”
　　清瓷挑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惊讶的模样。想不到百年没见，他居然将自己完全忘记了。她嘲讽地笑了一下，百年之前那个美丽如画的黄昏，或许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想得没错，只要有人给他当头棒喝，他立时就会清醒过来，什么都忘了。
　　她动了动袖子，柔声道：“太白大人，百年不见，依然气势惊人啊。念着我们有千年相处的情分，我便告诉你吧。这次谋反是我策划的，离开麝香山之后我就来了宝钦城，说服了新任的对神界十分不满的城主，然后联合了曼佗罗城一起商议这件大事。当然，与妖界的联系自然由我出面。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吧？其实你们一直念念不忘的幕后主使就是我，你想说什么吗？”
　　太白森冷地看着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黄金的小匕首，厉声喝道：“妖孽！受死！”
　　黄金的刀鞘瞬间化成了漫天的金色粉末，四处折射的光线顿时将她纤细的身影包裹在其中。太白的心里忽然猛地一痛，好象光是看着这个女子纤柔的身影，心便要裂开一般。他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现在他也不想去明白。
　　诱惑他神之威的种种过往，他今天要全部清除！哪怕要他再次屠杀血洗宝钦城，也在所不惜！
　　清瓷的身子似乎完全被那些密密缠绕的光线捆了住，丝毫也无法动弹。太白将手里的匕首飞快地抛向空中，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一条金色的巨龙须发俱张，尖利的爪子如同最可怕的刀子，呼啸着就从空中扑向那个静止的黑色身影。
　　“等一等！”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惊惶的呼喊，太白还没看清情况，却见眼前一花，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端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出来，飞快地伸出手来，好象是打算将那个女子拉过去，好避开金龙的挖心之举。
　　他大惊，立时就想将金龙收回，可是金龙已出，形势已经不容他收回。电光火石间，他只看到一条橙色的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窜向飞舞的金龙，将它的脑袋砸得偏向了一边，闪着寒光的爪子也跟着偏了一偏，一抓下去，殷红的鲜血顿时迸发而出。
　　橙色的线忽然落了下来，太白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线，那分明是一颗橙色的球！上面画着许多希奇古怪的花纹，不正是端木先前拿来与他打斗时用的么？！他骇然地看向颓然倒在一边的那个身影，居然是端木！
　　鲜血如同喷涌的泉水，从他的右边胸口喷了出来。他神气灵动的脸此刻一片惨白，金色的眼睛有些涣然，直直地看着那个被光线裹住的女子。金龙的爪子还是抓伤了他！穿透了右边的胸么？
　　端木喘了几声，丝丝血迹从他的嘴边淌了下来。他忽地恶狠狠地望向清瓷，恨道：“臭女人！我端木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欠你了！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还你一命！”
　　他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裳早已给鲜血浸透。他兀自甩了甩头，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忍的模样。
　　“真倒霉……我就知道事情和你这个女人牵扯上，一定麻烦……痛死我了……”
　　他咳出一口血来，狠狠地用手背抹了去，硬气地转身就走。走到了太白身边，他垂着头轻道：“太白大叔，我和你们两个人的恩怨已了，之后你要杀她，抓她，揉烂她，都不关我的事了！告辞。”
　　太白早已将金龙收了回来，怔怔地看着端木艰难地走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正茫然间，忽听光线中，那个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小猫妖，这是对恩人的态度么？你果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猫小子而已。”
　　端木顿时恼了！就是这个！她老是这样过分地嘲笑他！她以为她是谁？！
　　“我是黑猫！王族的黑猫！不是黄猫！麻烦你搞清楚……！”
　　他刚回头愤恨地大吼，却见整个天空陡然暗了下来，然后那个女子突然长长地清啸一声，那些原本将她密实地捆住的光线，瞬间全部断裂开来。然后一阵惊天动地的撕裂声，他和太白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那些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冲上了天空，只一闪，顿时化成无数碎屑，洋洋地撒了下来，落了满身。
　　太白震惊到连金龙都忘了要再次抛出，他惊骇地看着位于一切异动中心的那个女子，却见她额头之上的黑色花纹发出暗哑的光泽，枝脚俱张，根根清晰无比，仿佛在活动一样。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黑色雾气，黑色的衣服随着雾气不停地翻卷着。
　　她目光阴冷地望着太白，也不说话，身影一晃就消失了。太白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匕首抛向空中，眼看就要化成金龙。只见黑影一闪，一只白腻的手在空中飞快地抓住了那把匕首。太白大骇，急退了数步，立即便要施法困住她的身形。
　　胳膊忽然给人用力捉了住，巨痛无比，一切都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等他定睛看去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立在他面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她手掌的肌肤上传来，一直刺到了他的心底，他的思绪忽然又开始翻滚起来，竟仿佛是从她身上渡了过来无数丑陋的欲念。
　　他的全身都软了，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堂堂的太白之神，居然在瞬间就给一个凡人女子制住，毫无招架之力！
　　他骇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诡异的女子，却见她忽然妩媚地笑了一下，眉宇间竟是妖娆之极。
　　“你现在可自由了，小黄猫。”
　　说罢，不去理会端木在旁边的暴跳如雷，对太白柔声道：“太白大人，和我走罢。以往你做过的一切罪行，我要让你一件一件忏悔。”
　　他来不及说话，只觉眼前忽然一黑，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法，他顿时不醒人事，昏倒在一边。

　　第十五章

　　天地间什么都没有，苍茫一片。铺天盖地的浅灰色云雾将能见到的一切都遮掩了去，他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其中，也不觉得孤单。
　　空气清冷潮湿，随着他的呼吸，那些雾气缓缓地飘散着，将他黑色的衣裳微微染湿。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又是谁？这些问题他怎么也找不到答案。脑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便如同这荒芜宁静的四周，一切都是虚空的。
　　云雾密布的天空，其尽头忽然惊天动地一般迸发出血红的火光。只刹那，哭喊声，惊叫声，求饶声，万般声浪掀起巨大的潮水将他吞没。四周的云雾陡然染上了血色，生生扎入眼内，刺得巨痛。
　　他一阵骇然，不由得四处观望，却见触目之处尽是冲天的火焰，浓烟狰狞如恶鬼，张牙舞爪地吞没了无数民居。除了火光，便只剩下天上寒冷的星子之光。空气冰冻彻骨，夹杂着浓烈的焚烧和血腥的气味，仿佛要渗进肌肤骨头里去一般。他一个人怔怔地站在火光中，手里提着不常用的剑，满身血迹。周围的人如同潮水一般，从他四周纷涌而过，凌乱的脚步声和小儿尖利的哭喊，听来分外心惊。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一直以来都藏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轻易不提起。此刻忽然身临其境，简直恍如噩梦。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早已不做征服屠城之事，为什么他现在却全身染血地出现在这里呢？
　　他怔怔地提步往前走，仿佛这是本能一样。脚底传来滑腻的异样感觉，他低头一看，却见地上早已聚满鲜血，将他的靴面都没了过去。尸体和残缺的身体肉块随处可见，叠成了小山。他惊喘一声，记忆之闸忽然大开，种种回忆崩溃一般地冲击而来！
　　他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猛地抬头，在浓烟翻滚的半空中急切地找寻着什么。寒风吹过，将遮挡视野的烟雾冲散，他清楚地看到前方高耸着一座漆黑的城楼，其上一块巨大的匾额，上用凡界的草书龙飞凤舞地写着『落伽城』三字！
　　千年之前的记忆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团团砸过来，他是太白之神，五曜之长，落伽城是他亲手血洗的第一个不服神界管束的凡人城镇！这是他最大的一个功绩，他因此带回了神界的供品……额头忽然巨痛无比，好象给人硬生生塞入了许多画面。
　　眼前也不知怎的，种种过往一一回放，跳跃前进。他带回了两个供品，麝香王坐在洗玉台上大力嘉奖，赐与他做乐官；他在繁花盛开的花园里再次将那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小姑娘记在心底；他怕着那使人堕落的思绪，不敢再看她；他在征服了第十七个凡界的城镇之后，回到洗玉台，听到那裂天一般的音色；她又用那双比秋水还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怎么也摸不透那里面隐藏了什么样的思绪，因为她只有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可怕，比天河还要璀璨……
　　他的喉咙里又痛又涩，只想狠狠地大喊一声或者大哭一场。他变了，他分明变了！他变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从他第一次在烽烟乱滚的城楼上见到她的时候！太白之神染污，五曜之长堕落，不敢承认的人一直是他自己……千年悠悠如同流水，他是如何这般忍耐过来的？此时情欲炽热，他的心几乎要生生裂开。无论他曾是如何的傲然自重，都改变不了他早已堕落的事实。
　　他喘息着努力望向城楼之上，期望之中的那个白色的纤细身影果然立在那里。时间仿佛忽然停止在这一刻，周围纷乱的呼喊，火焰焚烧的“辟剥”之声，翻滚的浓烟，寒冷刺骨的秋夜之风，突然就全部停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了那个人，一如千年之前的那次惊鸿一瞥，心里眼里顿时全是她。
　　风将她的长发吹乱，令她的脸色惨白，她的眼睛如同天上的星子，明亮寒冷。她就那样挺直了腰背，丝毫不惧地与他遥遥对峙。他的心在那个时候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好象开天辟地以来，成为五曜之长以来，他之前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见。无数的过往顿时化成云烟，没有一点的意义，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战栗着，无声地动了动唇。浓烟将他细微的呢喃吞噬而去，只剩下泠泠的风声，飘荡着两个字：“清瓷……”
　　『清瓷』
　　他分明已经记起了她的名字，那个缠绵在他心底百年的名字，折磨了他千年，是他的梦魇，是他的宝贝。
　　他忽然放声吼了起来！
　　“清瓷——！”
　　声音绵长而痛苦，如同受了伤的兽。吼声未尽，四周景色霎时全变，他赤裸着浸在川水宫前那片冰蓝的湖水中，湖水比冰还冷，丝丝缕缕有意识一般从皮肤里钻进去，一直冻到灵魂最深处。
　　辰星站在他身后，举手过他头顶，细细的清流从他掌心淌下，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一一平复他狂热的情潮。他的声音如同冗长的咒语，在他耳边不停缭绕，说了很多，可是他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也不愿去想起。
　　『……五曜之长，太白之神……』
　　『……不可玷污了神的称号，切记……』
　　他忽然觉得一阵烦躁，只想将那恼人的声音掐断。再冰冷的湖水也浇不熄他此刻奔腾的火焰。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响起。
　　『忘了她，忘了她，忘了她……』
　　不，他不要忘！
　　『她已经弃你而去，忘了她……』
　　不！他不在乎！
　　『再堕落下去，你枉为太白之神，忘了她……』
　　他捏紧了拳头，不可抑制地暴吼了起来！
　　“我不要！滚开！”
　　声音忽然穿透了重重迷雾，清晰可闻，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嫣红的晚霞。
　　太白急促地喘息着，一时弄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四处急急观望，却见自己躺在野地里，周围是荒芜的废墟，断壁残垣，无限凄凉景象。夕阳如血，漫天的晚霞将整片天空都吞噬，天地间一切都笼罩在那妩媚却凄凉的红色里。
　　正惊讶间，只听不远处有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低低地念着什么，他急忙转头望去，却见清瓷一身黑衣，定定地站在这一片无际的废墟里，怔怔地望着落日，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柔白的脸被染上了一层艳丽的颜色，目光迷离凄凉，令他心惊。
　　『……落伽莲绽，天赠双姝；其之声若裂帛，清朗明脆，因名丝竹；其之肤色白腻，如雪如瓷，因名清瓷……』
　　她喃喃地这样说着，两只眼失神地望着前方，视线却落在未知名的地方，遥远到他不可企及。
　　『……情欲天生，吾不欲掩之欺心欺人；吾甘冒天下之大不讳，望落伽众生欢欣，人人安康……』
　　『……叹麝香之蛮横，惜印星之冷决，人神殊途，岂强人之所难也？倘借风云之力，逞雷电之烈，吾将行逆天之举，终得万世自在……』
　　太白越听越觉得熟悉，忽然记起那是他征服落伽城之后，城主口中一直喃喃念着的话语。清瓷一直记到现在么？
　　『……今得天赠双女，喜极而感；念及后人可续，千秋万代；酒后做此连篇愚言，流与后人贻笑而已……』
　　听她断断续续地念着，声音凄婉欲绝，渐渐融在这如血残阳下，慢慢飘散开来，令他如痴如醉。却又见她扬起手臂，宽大的袖子随风舞动，然后只听她张口高歌了起来。
　　『借风云之力，逞雷电之烈，吾将行逆天之举！孤立红尘万丈，独影冥冥之渊，颠沛流离……』
　　她的歌声极尽凄厉，仿佛包含了无数汹涌的情潮，撕心裂肺。
　　『……悠悠苍天，漫漫黄土，见我之行；遥遥天河，茫茫大海，视我之威。待破天弑神，杀戮麝香之傲慢，屠绝印星之骄狂！吾将死得其所——！』
　　那一个“所”字刚唱完，她的人已经鬼魅一般窜到他面前，太白只觉脖子上一凉，细微的刺痛传来。他垂下眼睛一看，却见自己的那把黄金的匕首拿在她手上，此刻更紧紧地抵在他脖子上，似乎刺破了一点皮肤，有点痛，有些热，血似乎流出来了。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她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和目光一样冰。
　　太白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八九分，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清瓷幽幽地看着那些断壁残垣，低声道：“这里是经过你的屠杀之后，落伽城的废墟……你们神界欲盖弥彰地在摧毁的旧城旁建了一座新城，行为可耻下流之极！敢做却又不要承受骂名！和你们卑劣的个性一样！明明早就给情欲污染，却总是用圣洁的标准来约束世人！仗着你们强大的神力，放肆地对凡人进行杀戮！我隐忍了千年，就是为了手刃仇人！好教你们知道，凡人也可以逆天！”
　　她手里的匕首猛地往前面送了过去，只盼着可以染上仇人之血，大快人心。却听太白忽然柔声道：“杀了我吧，如果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的话……”
　　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只是匕首的尖已经刺进了皮肤里，还是流出了不少的血，将太白的衣服染湿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太白，又听他说道：“清瓷，我一直都在想你，千年以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死在你的手上，我甘愿。”
　　一时间晚霞明艳，残败的景象仿佛又变成了百年之前麝香山的那个美丽黄昏。她定定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太白靠在一片烧焦了的发黑的断墙上，微微笑道：“那个时候，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真心那么想……我不瞒你，千年之前落伽城楼初见，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只是我为神，不可有情欲之念，因此一直躲着你，怕与你接近了会把持不住。你相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总是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你才可安心去死。你杀了我吧，为你十万落伽子民报仇。”
　　他仰着脖子，动也不动，一双漆黑的眼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时间似乎静止在这一刻，落日西沉，夜色渐渐笼罩大地，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清瓷的心忽然小小地痛了一下，仿佛某个柔软的地方给人狠狠挠了一下。
　　疼痛渐渐蔓延开来，扩展到全身。她恨了千年的人，她忍了千年的苦，再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会真心与她说这些话。她忽然想大笑几声，可是喉咙里却苦涩无比。整个人都好象给人抛进了滚烫的油锅里，一寸一寸地煎熬，只恨不得身如齑粉，好不要承受这种痛。
　　千年之前的火光重现于眼前，族人们凄厉的哭喊求救声依然飘荡在耳边。她在城楼之上，昂然与神对峙，他的目光朗若晨星。
　　他说：『信仰暗星，叛逆诸神，其罪可诛！屠杀你半城子民，以示神威！倘若再犯，一人不留！』
　　他说：『倘若我从此对你好，再也不压迫你欺负你，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人，你还会恨我么？』
　　他说：『清瓷，我一直都在想你，千年以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死在你的手上，我甘愿。』
　　……
　　……
　　她的眸光陡然转狠，扬起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肩膀，一直没顶。鲜血顿时迸发了出来，喷了她一身，她如同没感觉一般，用力抽出匕首，冷道：“这是为了你的狂妄自大！”
　　她一刀又捅进了他的右胸，冷道：“这是为了文侯师傅！”
　　她面无表情地又将匕首抽出，一刀捅进他的腹部，用力一绞，冷道：“这是为了我自杀的父亲！”
　　鲜血已经将两人的衣服都染透了，顺着她洁白的脸颊往下滴着，极是可怕。太白脸色惨白，却硬是没吭一声，咬牙任她将匕首拔出，又用力捅进他的左边肩膀。
　　“这是为了丝竹！”
　　她一把抽出匕首，恨道：“不光是落伽城十万子民！你们诸神一直自以为是，虚伪狡诈！做出种种所谓的光明正大的行径！我不过一个凡人女子，并无通天本领，我不求成佛成神压倒你们！我只要你们陪我一起堕落！太白之神，五曜之长，你染上情欲的模样，真是可笑！”
　　她猛地抬起匕首，眼看就要往他的心口扎下去，可是匕首尖贴到了他的肌肤之上，那手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她喘着气，神情迷乱，心里一阵大痛，仿佛那一刀已经刺在自己心头一般。
　　太白浑身是血，早已虚弱不堪。他忽然笑了一声，轻声道：“清瓷……我很高兴……”
　　“咣当”一声，是匕首落地的声音，清瓷忽然放开了他，转身走了数步。太白立即颓然地倒在地上，身下鲜血已经聚集成滩了。
　　一时间周围安静无比，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她才低声说道：“我的仇，要慢慢的报。现在将你杀死，就失去乐趣了……”
　　太白无力地爬在地上，嘻嘻一笑，声音又是温柔又是爱怜。
　　“我等你……”
　　声音到后面已是细不可闻，如同忽然断了线一般。
　　清瓷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向天边那一弯新月。夜风习习，如同呜咽，她的心乱成了一团，半晌无语。
　　********
　　印星城内，玄武坐观窥世镜，忽地一惊，却见一直红光闪烁的镜内此刻红色渐渐变成了漆黑的色泽。满眼只见根根漆黑的光线在镜内翻卷，缭绕缠绵，看不见其源头，也见不到其结尾。他微微蹙起了眉头，“咦”了一声。
　　为何血红之色会变做漆黑之色？是何兆头？他连忙掐指仔细算来，立即算得太白正遭血光之劫！不用考虑都知道对太白下手的人是谁！只是血光之灾中怎的还有女劫？莫非……？
　　他倒抽了一口气，立即从栏杆上站了起来！清瓷！她以自己为饵，引诱诸神上钩么？自从上次麝香山一战，他一直就在想她究竟如何报复诸神，却再也想不到是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法！她根本就不打算活下去么？看那镜中的漆黑光线，心魔的侵蚀已到了末期，一旦将心魔完全为己所用，死后则魂飞魄散，遍身成灰，连个影子也没有的啊！
　　玄武将手指放到唇边，小小地咬了下去，心里总是有一个小钩子在钩着他，隐隐发痛，却又痛的不那么张扬，只是一直如影随形，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他必须承认，在自己心里，清瓷拥有不一般的地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忘了。
　　她要用一人之力颠覆神界，原本他只当作凡人女子的幻想而已。可是最近人界和妖界的异动却让他心惊，或许她当真可以做到。连他们四方神兽都不敢轻举妄动的麝香山，他还真想看看如何坠落在她手里。只是事关她的性命，他却无法这样冷眼看着……
　　他咬了咬下唇，忽地一手将那窥世镜翻了过去，转身就走进自己的卧房，提起白狐裘就走。粗大的辫子在身后甩了个漂亮的弧度，辫梢上系着的黑色玉石打在案上的茶杯上，“叮”的一声脆响。
　　刚出了门，月色下中庭内却站了一个人。及肩的漆黑长发，在明亮的月光下看来泛着青幽幽的光泽。那人身量颇高，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袍子，背后画有五彩祥云图，修身长腿，甚有气势。
　　玄武一见他，愣了一下，张开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却听那人低低地说道：“如此之夜，你要出印星城，去哪里？”
　　说着他转过身来，只见他一双眼睛澄若泉水，寒若星子，眼角微微上挑，长眉入鬓，那张脸在月光下竟是恍若天人，英气难言。相比较玄武的清俊秀丽，他自是有另一种阳刚气息，傲然不驯。此刻被他这样冷冷地看着，连玄武都有些紧张。
　　那人忽地弯起了唇角，淡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要去阻止那个女人么？当初是谁说静观其行动，坐收渔利？现在又要反悔了？不要告诉我你看上那个凡人女子了。”
　　玄武叹了一声，轻道：“青龙，就算你能读懂别人心里的想法，也请不要随便说出来好么？我好歹是四方神兽之长，这点尊重你也不给？”

　　第十六章

　　被叫做青龙的男子有些调皮地笑了，一笑起来，鼻子也微微皱了起来，颇有些慧黠的感觉。
　　“你心里面的声音那么大，我就是想装做没听见也不行啊。”
　　他顿了顿，忽地严肃了神情，低声道：“现在你真的要去？血光之灾已经发生，女劫也在千年之前就种下了根苗。你去，无非做那个女人的炮灰而已，她的心里谁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感激，她已经只懂得如何去恨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以前你不是最讨厌去做的么？”
　　玄武叹了一声，转身望向天顶那一弯新月，微笑道：“青龙，你这家伙还真多管闲事。我们四方神兽一直对麝香山不满，理由是什么，你忘了么？”
　　青龙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却听玄武沉声道：“就是因为他们玷污了神这个尊贵的称号！对于太白而言，血光之灾也好，女劫也好，都是他自己招来的。他若没有对清瓷动情，她一个小小的凡人女子能做什么事情？充其量不过用那些血肉化出的花朵暂时迷惑那些五曜罢了！神是什么？神是天地间最尊贵最圣洁的存在！就是真理的体现！神是不允许有犹豫的！动了情欲也好，鄙视情欲也好，一旦选择了就要贯彻到底！我最看不惯那帮装模做样的五曜！肚子里早就坏了，面子上还做出一付他们最高贵的模样！情欲不是罪，犹豫不决，两面派才是不可原谅的！”
　　青龙静静地听他说着，许久才轻声道：“那你……是选择了情欲？我在你心里分明听到了犹豫的声音，玄武……你在骗自己，骗大家。你自己也为那个女人犹豫着！你犹豫值不值得为她付出什么，值不值得为她抛弃你做神的圣洁。玄武……别去。我有预感，你去了就回不了头了……你是我们四方之长，大业未成，我不希望你出什么事情。”
　　玄武面无表情地站了良久，忽然决绝地伸手捞起身后的粗长辫子！青龙吃了一惊，急忙要阻止，却见他将辫梢的那块黑色玉石狠狠扯了下来，一把丢在青龙的胸口。
　　青龙捏着那枚代表四方神兽之威仪的信物，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身子站得笔直，清俊的脸上满是坚决的神色。
　　“青龙，现在我不是四方神兽！我取下我的信物，将它交给你！等我回来之后，该受什么责罚，该如何处置，我随时恭候！只是现在，谁也别想阻止我去找她！”
　　眼见他转身就要走，青龙急忙要跟上拦他。玄武停了下来，回头微微一笑，柔声道：“现在我的心里还有犹豫么？哪怕她不在乎我，我却不能不在乎她！再见了！”
　　话音刚落，他的整个人忽然化成了一团轻烟，袅袅地在夜空下散了开来，青龙急急伸出的手只捉到了泠泠的夜风，他愣了半晌，手里的那块黑色玉石似乎还带着玄武身上特有的冰冷之气，映得手指冰凉，可它的主人刚刚却从他指缝里逃走了……
　　“怎么办？要告诉白虎么？”
　　月色迷离的中庭，忽然又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朱红的盔甲，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脸，可是轮廓却很英武的模样，仿佛一个武官。
　　青龙慢慢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让他自私一次吧，冰雪之神也不会永远是冰雪。事情给白虎知道了只有麻烦，那家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英武男子从青龙手上接过黑色玉石，巨大的手掌掂了掂，笑道：“亏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我倒从来不知道我们的冰雪之神也会这么气急败坏的模样！大开眼界了啊！”
　　青龙沉声道：“朱雀，这件事情除了你和我，谁也别说！我不想印星城的人对他产生什么意见！”
　　朱雀嘻嘻一笑，“那是当然！”
　　********
　　痛，从来没有过的痛……全身上下似乎都给野兽撕扯过一般，没有一个地方一根骨头是完整的。皮肤仿佛也裂了开来，寸寸从他身上剥落。
　　他整个人陷入深沉的黑暗里，似乎还在不停地坠落。周围同时有火和冰，一起包裹着他，苦不堪言。喉咙里又腥又甜，呼吸都困难。他是怎么了？曾几何时，他受过这种罪？原来痛楚是这般令人难以忍受，身体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随心所欲地动上一动，连手指都没力气抬起来。甚至光是呼吸这个动作都令他全身觉得仿佛有刀在生生剐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记得，他和猫妖端木去了宝钦城，遇到了一个人……他忽地一惊，整个人的神志忽然清醒过来！
　　清瓷！
　　他奋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依然是一片黑暗。他吃了一惊，再仔细看去，却见了满天的星子。天河荡荡，璀璨华丽，原来已是夜深。他一人躺在野地里，周围入目满是残败破落的废墟，夜风呜咽，将他的头发吹了起来，拂在脸上有些痒。他伸手想去捉住，可是身体刚刚动一下，立即痛到几乎裂开！
　　太白闷哼一声，所有的回忆全部跑了回来。他记得自己被清瓷用匕首捅了好几刀，她似乎只是为了折磨他，并没有伤害他的要害。可是自他成为太白之神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折磨？现在才明了流血是怎样的痛，那些曾被他无情杀害的凡人，就受着这样的折磨吗？
　　身旁有衣裳拂动的“沙沙”声，他吃力地转过头去，立即看到了清瓷。她坐在离他三尺远的一截断了的石墙上，怔怔地看着他，可是那目光却分明是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遥远的未知名的地方。银色的月光为她披上一层柔和的光辉，她额头上的那个漆黑的心魔印此刻看起来都没有那么嚣张妖娆了。
　　一阵猛烈的夜风呼啸而过，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看什么？”
　　太白艰难地说道：“我看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你不是恨了我千年么？”
　　清瓷轻笑一声，说道：“我说过要慢慢报复，千年的时光，说着好容易，可是过起来却每一刻每一天都是生生受折磨。你如何能懂？我付出了多少，也就要从你们这些神身上拿走多少。我不会吃亏的。”
　　太白喘了一阵，沉声道：“当年屠杀落伽城乃是我一人所为……与其他诸神没有关系，你杀了我吧！不要与神界为敌！你的力量根本敌不过其他的五曜！我……我不想你受伤害。”
　　清瓷凑近他，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看到这个印了么？那是我将魂魄身体卖给心魔的痕迹！你说什么不想我受伤害？这个玩笑真滑稽，我早在千年之前就受过最重的伤害了。我这个人都已经死了！你以为我还想活着么？不要再和我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蠢话，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指尖感到了她肌肤的柔滑，可是一旦触摸到那个印，就有一种极古怪又灼热的感觉袭来，好象要钻进他的身体里一般。他吸了一口气，却没把手收回来，继续抚摩着她的额头。
　　良久，他轻声道：“我……一直以来作为五曜之长，严守神规，自律自重。我承认我曾经根本不将凡人放在眼里，他们痛苦也好，欢欣也好，在我心里都和一只蚂蚁，一片浮云一样，没有一点意义。可是我错了，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有痛苦的感觉。在我杀戮凡人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他们会痛，会哭。可是现在我受了伤，这般痛楚，我才明白我曾经对那些生命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你说得对，清瓷。神一直都太自以为是了，从来不试图去理解其他众生的想法，只是将自己的规则强套在别人身上，一旦遭到拒绝就发动强大的力量摧毁异议者。我……在经过宝钦城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那些不受情欲约束的凡人活得非常快乐，不像其他被神界管辖的领土，人们虽然安静和顺，却并不快乐。人和神果然是不一样的，我只恨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后悔，却不过让人发笑罢了……我犯过那么多错误，或许只有用性命来偿还。我不求你原谅，只求可以死在你手里。”
　　清瓷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很久，却听她叹了一声，抬手放在他伤得最重的腹部伤口上，“太白，现在……什么都迟了。何况麝香山还有四个五曜，他们依然以神自居。如果不从根本上颠覆神界的观念，光杀了你，日后还会有无数太白出来压迫凡人。现在我杀不杀你都没有区别，宝钦城和妖狼的三万骑兵已经出发去麝香山了，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战斗了吧……可惜你我看不到，人和妖到底如何拼命反抗神的。”
　　她的眼睛里忽然流过一缕凌厉的光芒，转瞬即逝，狐狸一般。
　　“不过我们还是要再去麝香山一趟，好戏正要开始呢。”
　　她的掌心放出白光，将他腹部上极深的伤口治好，忽地一笑，柔声道：“想不到你我也有平静交谈的一天，只是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懂我的。”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低声道：“只是我们的恩怨，总要有个了解！为了报答你方才精彩的言论，我替你将最重的伤治好。这一刻起，我们还是敌人！落伽城的债，神界对欠了凡人的债，我总是要一并讨回来！”
　　太白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的恨，太深，他没办法化解。或许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她的目标从来都是整个神界。多可怕的人……偏偏她纤细倔强的背影令他没办法移开眼睛。这是凡人的魄力么？
　　“我，要让恶之花开满整个神界，情欲究竟是如何味道，我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了解的。这一次，我用性命做赌注。”
　　她低低地说着，话音刚落，却听不远处一个低沉却俏皮的声音接口道：“你何妨现在就让我尝尝情欲到底是怎么个味道呢？清瓷！”
　　太白大惊，急忙想坐起来阻止那人，偏偏伤口巨痛，虽然最重的伤势给清瓷治好，可是身上还有其他的伤，现在动作一猛，几乎令他痛昏过去。
　　清瓷面不改色地回过头去，立即见到了辰星。依旧是调皮不羁的模样，衣服也不好好穿，随便套了一件蓝色袍子就这样走了过来。可那双眼却是幽深异常，灼灼地看着她，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吞下去一般。
　　他一直走到清瓷五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拍了拍衣服，叹道：“真是的，原来一切都是你捣的鬼！害我在麝香山瞎怀疑了几百年！话说回来……”他收敛起笑容，定定地看着她，继续说道：“竟然从我辰星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不能不承认你够厉害！居然连我都敢耍！小小凡人，胆子倒很大！现在你招来了心魔，伤害五曜之神，扰乱神界。无论哪一个罪状都足以让你死上一百次！做好死的觉悟了么？”
　　太白张开口，急急地想劝阻，却听清瓷冷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我觉悟！玩水的！”
　　“玩水的？”辰星愣了一下，苦笑了起来，“不要小看我这个玩水的，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辰星！你怎么会来的？！”太白终于插上了话，厉声地问着，“谁让你跟来的？”
　　辰星耸了耸肩膀，说道：“太白，你现在的样子可真狼狈！给这个女人伤的么？看来她挺厉害的嘛！喔，我要小心一点呢！”
　　他的答非所问让太白又吼了起来：“辰星！”
　　“唉，你想想还有谁？当然是那个讨厌的女人啊！死守着麝香山那块小地方怎么也不离开，好象每个人都要和她抢什么东西一样！我看她离堕落也不远了！真是麻烦！司日那个家伙大老远的从嫣红山跑去麝香山，就为了告诉我们你有危险，如果不将你招回，神界就有劫难。司月都快急出火来了，自己又不肯离开，只好把我叫出来了。”
　　太白又惊又疑，“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辰星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太白，你受了什么蛊惑么？眼神都变了！真是的，你们这些人怎么个个都这么脆弱？唉，我追到宝钦城，怎么都找不到你，又见城里兵力充足，一路上又听到了一些古怪的传闻，就想着肯定有人在后面搞鬼。后来我用水做出窥镜，找寻你的位置。当然我没镇明和司日那么厉害的占卜功夫，不过确定你的位置和状况还是可以的。知道你受了伤，我很快赶过来了，看来血光之灾还是难免啊！”
　　太白捂着肩膀上剧烈作痛的伤口，厉声道：“给我离开！不许你伤她！这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
　　辰星皱起了眉头，神情慢慢变冷，“你当真无救了，不配做五曜之长！你可知这个女子做了多少罪恶之事？那些怎么都除不掉的怪花就是她弄的！为了自己的情欲将神界生生毁在一个凡人女子手上，你当真无愧吗？！”
　　太白顿时哑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清瓷冷笑一声，“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除了我。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要打就趁快！不然麝香山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可不管！”
　　辰星森冷地看着她，沉声道：“果然，人界妖界的异动都是你做的手脚！不过区区几万个杂军罢了！司月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你以为你能成什么大事吗？”
　　清瓷展开袖子，额头上的心魔印陡然发出漆黑的光泽，全身刹那间就蒙上了一层稀薄的黑雾。却见她诡异一笑，说道：“区区几万个杂军，的确如此。我也不指望他们能成功，我要的是什么，很快你就知道的！”
　　辰星大喝了一声：“妖孽！”话音刚落，只见周围忽然窜起巨大的水墙，轰鸣声震天。就好象平地里忽然击起无数巨浪一般。白色的浪潮如同白色的妖魔，张牙舞爪呼啸着以她为中心扑了过来。
　　清瓷昂然立在其中，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双手合十，口中仿佛在念着什么。眼见浪潮越卷越高，旋转着几乎要冲天，周围的残瓦断梁尽数给卷进了巨大的旋涡里。那些平空被辰星的法力唤出的浪潮卷成了一条水龙，旋转着，呼啸着，声势惊人。其中心立着清瓷，黑色的衣服因为风力，全部飞舞了起来，漆黑的长发也跟着舞动。却见她整个人纹丝不动，身上黑色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辰星“切”了一声，右手一挥，只见那巨大无比的水龙忽然摇摆了起来，然后用一种极古怪的角度折了过来，獠牙狰狞地张着，似乎是打算直接将她吞下去。
　　太白大急，苦于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水龙飞快地弯了下来，眼看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电光火石间，只听“噌”的一声，就好象有人平空忽然用力拨动琴弦一般。那条水龙忽然停了下来，“毕剥”声四起，居然瞬间结成了冰！天空一片灰暗，缓缓飘起了雪花。辰星惊讶地看着变成冰的水龙，忍不住抬手接住了一片飞扬的雪花，晶莹剔透，呈一种极度完美的六角形，精致无比。
　　更古怪的是那片雪花居然不化，就这么躺在他掌心。飞雪越来越密，不一会就让周围一切都变成了白色。空气里一片寒冷，呼出的气也成了白雾。辰星忽然一阵恼怒，回头叫了起来！
　　“冰雪之神玄武？！这事与你有关？为什么打扰我降妖？！”
　　飞雪渐渐汇聚在一处，瞬间勾勒出一个人形。雪白的狐裘，粗长的辫子，清俊的脸庞，正是四方神兽之玄武！
　　他看了一眼给困在结成冰的水龙中的清瓷，淡然道：“因为我就是来救她的。”

　　第十七章

　　辰星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当真以为你的冻结之术可以封住我的水么？救她？你救得起么？！”
　　他的手猛地挥动，只刹那，那条被冻结住的水龙顿时又活动了起来，须发俱张，狰狞可怖。辰星冷声道：“先将你这只不识好歹的兽收拾了！”
　　话音刚落，却见漫天飞舞的雪花竟瞬间变做了淅沥的小雨！雨点如同张了眼睛一般，将玄武困在其中，绕着他周身飞速旋转，点点都带着雾气，竟是滚烫的！
　　玄武乃为冰雪之神，最厌热的东西。他“啧”了一声，双手食指对触，立即拈了一个式，全身上下顿时发出刺目的白光，脖子上系的狐裘也随着飞了起来。却见他两指如同舞蹈一般，飞快地在身前画着什么，宽大的袖子舞成了一片，“飒飒”直响。
　　那些滚烫的雨水在他身前三寸之处全部凝结成冰，远远望去，他周身散发出惊人的寒气，整个人都化成了冰雪。他从腰间飞快地抽出玄武之剑，也不说话，化成一道白光，闪电一般地往辰星窜去。
　　一切都快到了极至，剑光砸落，溅起漫天水花，白色的热气和冰冷的寒气混杂在一起，如同两只虚幻的龙在互斗，纠缠个不休。重新给玄武冻上的水龙晶莹剔透，隐约望去，中心昂然站着一个黑衣的女子，看不清容貌，似乎已经给困在冰龙中无法脱身。
　　辰星漆黑的长发如绸缎，洋洋洒洒，两个神斗在一处，成了一蓝一白两个影子。辰星以水化剑，一时间只闻凌厉的风声和刀剑相磕的脆声。雪花和雨点以两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旋涡，带动着气流，将地上的断瓦，杂草，落叶之类尽数卷了上去，黑压压一片。
　　“玄武！你们四方神兽当真要与五曜作对？！”辰星奋力挡住他的剑，厉声吼道，“麝香王的教诲你们全忘了吗？！”
　　玄武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要命一般地攻击着。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清瓷！什么麝香王，什么四方，什么五曜，此刻离他好远。他一心想要的那个人，一心要保护的那个人就在眼前！他绝对不会让自己以外的人伤害到她，一点都不行！
　　辰星有些吃力地闪过玄武凌厉的攻击，他并不是擅长近身战的神，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荧惑或者没有受伤的太白，绝对不会招架的吃力。眼看玄武的剑光又砸了过来，他不由一阵厌烦，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团碧绿的水罩住他的全身，好防止玄武剑刺伤自己。
　　却听玄武大喝一声，那剑给他猛然一挥，剑气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声，带着震撼天地的气势，眼看就要劈中辰星，将他生生劈成两半。辰星大吃一惊，居然避不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那条给冻结住的水龙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迸裂之声，连大地都为之震撼。玄武惊了一下，劈出的剑气顿时稍弱，让辰星找了个空子躲开了致命的攻击。
　　“你在往哪里看呢？！”辰星落地后大吼一声，不甘地又攻了上来，玄武一边招架着他的攻击，一边分心地往水龙那里看去，清瓷还困在那里呢！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一个分神，耳边忽然听见辰星的冷笑声，他急忙回身，本能地抬剑去挡——
　　“卒”地一声，肩膀上忽然一热，似乎给什么东西瞬间刺穿。他大骇，低头一看，却见一束碧绿的水成尖刺状，贯穿了他的右边肩膀，水是滚烫的，从辰星的手上直接伸了出来。鲜血顿时迸发，落在地上顿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这个法术，是破了他的冻结之术么？伤口附近都给灼伤了……
　　剧烈的疼痛刹那间蔓延全身，半个身子都因为痛楚而麻木了。他神色涣然地看着辰星，仿佛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给他伤了。鲜血染湿了狐裘，血红一片，那些艳红的色泽刺进眼睛里，慢慢扩散开来，让人晕眩。
　　他居然伤了他……居然——？！
　　太白吃力地撑起身体，对着得意的辰星吼道：“辰星！危险！快离开！你忘了北方玄武是有两个人的吗？！”
　　辰星吃了一惊，这才忽然回想起来北方玄武有明暗两个神，玄武为明，另一个人为暗，时刻不离。念头刚起，只见玄武的影子里一阵异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从漆黑的影子里钻了出来，蠢蠢欲动。他来不及招架，只本能地护住头脸，然后一阵极大的力道砸了过来，几乎将他打得飞出去。
　　影子慢慢立了起来，“沙”地一声，一个全身漆黑的女子忽然出现在玄武身边。月光凄迷，她黑色的长纱衣裳如梦如幻，肤白如雪，秀美恍若天人。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辰星，忽地举起手里握着的血红大刀，长发飞扬，根根流光溢彩。
　　太白倒抽了一口气，“破间刀？！”
　　那把血红大刀可以劈开任何结界，将人瞬间送到任何地方，是暗玄武墨雪的兵器。眼看她话也不说，从影子里一出来就挥刀相向，可见已是怒到了极点。玄武咳了几声，一把拉住墨雪，沉声道：“退下！不干你的事！”
　　墨雪蹙起秀丽的眉毛，有些哀怨地看着他，半晌才叹了一声，轻道：“你受伤了，身为暗玄武没有将你保护好是我的失职，我怎能眼看你被五曜杀死？！”
　　玄武冷冷地看着不远处同样受伤的辰星，眼见他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胸前一片血湿，看来是给墨雪出其不意地伤到了。他喘了几声，冷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干，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发出巨响的冰龙，却见其依然巨大晶莹，一点也没事，清瓷黑色的身影还被困在里面，纹丝不动。
　　他放下了一切来救这个女子，怎能在这个时候却步？！
　　墨雪咬了咬牙，只好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他吸气将肩膀上的贯穿伤口勉强治好，举起玄武剑又做好战斗的准备。场面就僵持在这里，辰星捂住胸口上的伤，默默盘算着自己的胜算。玄武有两个人，每一个都拥有与他不相上下的本领，而自己眼下已经受了重伤，恐怕无法将清瓷和太白从这里带走了……
　　心念一动，他转身就走，一边说道：“以一敌二，我承认不是对手！那个女子就交给你，太白我却一定要带走！”
　　话音一落，太白吃了一惊，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无数碧绿的水给包围了！眼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被辰星施法用水抬了起来，他却连动也不能动。
　　玄武冷笑一声，“好个五曜！打不过就找个烂借口逃走！也罢，我不拦你，你回去告诉司月，清瓷以后就是我四方神兽的人，如果再想伤害她，我决不轻饶！”
　　他转身刚想去冰龙那里将清瓷拉出，却听一个清冷婉转的声音轻轻说道：“这可麻烦呢，我不想去印星城，还是和辰星一起回麝香山吧。”
　　他一震，惊讶地望向冰中的那个人，只见她身上丝丝缕缕地冒出漆黑的烟雾一般的东西，在透明的冰龙外面看来分外诡异。然后只听“喀拉”一声脆响，冰龙忽然裂了开来，其狭缝中，寒气直扑，一只雪白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按在冰壁上。那人长发蜿蜒，眉目如画，正是清瓷！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呆了住，似乎没想到她根本一点事都没有。原来她就一直身处冰龙里看着好戏！看她轻松地从冰龙里走了出来，全身上下连头发也没乱一根，玄武又是惊喜又是惊讶，张开嘴只知道唤了一声：“清瓷……”然后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清瓷对着玄武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来了，我很高兴，只是却要辜负你的情意了。我必须要回麝香山，还有事情要做呢。”
　　玄武愣在那里，张开口刚要说话，却听身后墨雪冷道：“他这样拼命的救你，连自己都受了重伤，你什么都不回报么？”
　　清瓷淡淡瞥了她一眼，墨雪只觉她那双眼清冷如秋水，半点感情都无，在她脸上一晃而过，不由有一种几乎要麻痹的感觉。
　　“回报？为什么要回报？我并没有求谁来救我，何况我也不需要求人。谁帮了我，谁嫉恨我，我很清楚，不用你来提醒。”
　　她看也不看脸色苍白的墨雪，直接向辰星走去。
　　“你要回麝香山，须得带我一起。”
　　辰星眼神复杂地瞪着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女子到底在想什么。她要回麝香山做什么？眼前一个大好的逃生机会她不要，却把自己往危险里推，难道受了太多刺激变疯了？
　　清瓷微微一笑，说道：“你且安心，我只是要回去看亲人罢了。何况真要打，你现在也打不过我，放心带我走便是。”
　　玄武沉声道：“清瓷！你疯了？！回去之后你以为还能全身而退么？我不顾一切赶过来，不是要得到这个结局的！”
　　清瓷回身温柔地看着他，整个人似乎都变成了一汪春水。
　　“玄武，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她理了理袖子，轻声道：“清瓷不过一个凡人小女子，却也明白恩仇分明。欠我的，我必要讨回来；我欠的，总会还给你的。容我再任性一次吧。”
　　玄武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慢慢走向辰星那里。真的就这样让她走么？他放弃了四方神兽的威仪，这般不顾一切地，难道现在这样当真他就不悔么？
　　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既然你坚持一定要自己去做，那我也坚持我的想法！我先将这两个五曜杀了！你从此大可安心！”
　　他吼了起来，全身顿时迸发出凛冽的寒意，地面上顿时冰雪凝结，飞快地蔓延开来，空中飘起旋转的鹅毛大雪，他头顶的那一方天空都成了可怕的暗灰色，周围数步之内所有的东西全部冻结，覆盖了一层坚实光滑的冰。
　　辰星骇然，眼看明玄武动了真格，身后还有一个暗玄武蠢蠢欲动，自己身边还有一个诡异的有心魔印的女子。情况于他实在是不利，如果要硬上阵，恐怕会败得很惨……
　　正在焦急，忽见眼前一花，清瓷竟生生从他身边将太白夺走！却见她将太白单手扶住，回头对玄武冷道：“要杀谁是你的自由！只是不许你将太白杀了！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我自己解决！”
　　玄武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妒忌，什么叫“她和他之间”？！眼看太白整个人都靠在清瓷身上，头枕在她肩膀上，他觉得一颗心仿佛给什么东西狠狠地绞了一下，又酸又痛。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牵扯都太多了！多到让他极度不舒服。清瓷一直以来对太白的专注是他的心病，此刻她一再拒绝自己的羽翼，却投向太白那里，他实在无法忍受！
　　能保护这个女子的，能伤害这个女子的，能让这个女子专注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他忽然回头厉声吼道：“墨雪！用破间刀！将太白和辰星送得越远越好！今天我非要将人带走！谁也不能阻止！”
　　辰星大骇，急忙要躲开。天知道那把破间刀会将他送到哪里去！他还赶着回去退敌呢！怎的在这里纠缠许久？！
　　墨雪高高地举起血红的破间刀，弯弯的新月映在同样弯曲的刀身上，也给染成了血一般的色泽。一时间，仿佛有呜咽凄厉的风声环绕在刀身周围，如同鬼哭狼嚎。清瓷紧紧地盯着那把古怪的刀，只是瞬间，刀身周围仿佛就破开一个漆黑的深洞，夜风呼啸着往里面窜去，渐渐形成一个气流。
　　清瓷和辰星顿时感觉全身仿佛给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住了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破间刀上那个黑洞越来越大，好象要将人吞噬进去连骨头都不吐出来一样。玄武沉声道：“将那两个五曜送出去！不许动清瓷！”
　　墨雪沉默着，向前踏了一步，漆黑的长发随风乱舞，忽地长啸一声，血红之刀瞬间劈下，顿时化成一道漆黑的光芒，如同张开羽翼的乌鸦，极快地往对面那三个人身上飞了过去。
　　只听墨雪喃喃地念道：“北方，曼佗罗。”
　　清瓷只觉一股大力往自己这里袭了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势，整个人好象顿时全软了，化成了一个一个小肉块，给风一吹就消失在空中。破间刀，果然名不虚传，作为神界三大宝器之一，实在非她能抵抗。
　　眼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漆黑的一团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给卷入那古怪的黑洞里。手里只是紧紧地抓着太白，死也不放手。这个人，无论如何，活也好，死也好，她都不会这样简单放手的！便是死，也要是死在她手上！
　　景物完全扭曲，旋转着，身后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拉扯着她，怎么都无法抗拒。正在骇然间，眼前忽然大亮，仿佛平地陡然迸发无数火焰一般。她一惊，风声也在瞬间停止。她手里死死抓着的太白还在，她自己也还在，周围的景色依然没变，莫非她没有给那刀送走么？
　　正在惊讶，忽听身后一阵衣袂轻响，她急忙回头，却见到一个人鬼魅一般地窜了过来，一扬手，掌心里赫然是一簇血红的神火！荧惑？！他怎么也来了？天！
　　玄武脸色大变，他自然知道荧惑的厉害。司月居然能将他请动，实在出乎意料！五曜中，荧惑是他的克星，只有对他，他一点对付的办法都没有。
　　荧惑几乎是瞬间就到达了玄武和墨雪的面前，连半丝犹豫都没有，掌中的神火忽地迸发，也不说话，直接就砸了过来。方才结冰的地面此刻顿时干燥起来，空气里飘浮着零星的火点，炽热无比。玄武只觉全身的法力都给那热浪冲击的无影无踪，只能勉强护住头脸。
　　令人窒息的热潮纷涌而上，将冰雪融化，天空是艳丽的红，一寸一寸将雪白杀戮。清瓷震惊地看着玄武和墨雪毫无招架之力，被荧惑的一击之下，顿时倒飞了出去，跌爬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荧惑冷冷地转身，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扫过清瓷的脸，连她都有些骇然战栗。却听他淡然道：“辰星呢？”
　　清瓷一惊，急忙四处看去，这才发觉辰星居然平地就这样消失了！难道是给破间刀送走了吗？！
　　荧惑似乎也不打算等她回答什么，转身就走，一边说道：“你要回麝香山的话，就和我走。不过回去只有坠天狱等着你。”
　　清瓷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柔声道：“就这么办吧。”

　　第十八章

　　月光透过高高的铁窗，映了进来，为放在角落里的黑色刑具罩上了一层阴冷的外衣。这是一个很小很黑的房间，青砖的墙，地上积着深深的黑色积水，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道弥漫在周围，月光很亮，所以隐约可以看到积水里的尸骨，发青的骨骸，淡白色的烂肉，水里居然有许多早已腐烂的尸体，想来那臭味必然是从水里发出的了。
　　这里是坠天狱的单人牢房，如果她没记错，只有罪大恶极的妖和叛神才有“资格”被关在这里等待诸神商议惩罚的结果。
　　清冷的月光慢慢延伸，滑过漆黑的积水，渐渐移到黑铁的牢门上。门上的铁柱每一根都比她的胳膊还粗，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古怪的花纹，必然是咒语一类。门外有模糊的人影晃动，靴子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心惊，仿佛马上便要进来将罪人拖出去行刑一样。
　　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淡笑意浮现在她嘴角边，手脚均被粗大的厉骨铁索锁在墙上，半分也动弹不得，连脖子上也套着沉重的黑铁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竟仿佛有什么事情终于如她所愿的发展至此一般。
　　她记起了白天被荧惑带回来的时候，所看到的麝香山难得的狼狈场面。看来三万铁骑虽然没能颠覆神界，甚至一点震撼力都没有，轻易地就给消灭了，可是他们还是为她留下了最好的东西。
　　当时她和荧惑刚刚进入麝香山，扑鼻而来的就是浓厚的血腥味。清明圣洁的神界何曾有过如此可怕的味道？当下她就看见荧惑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仔细看去，花草树木几乎全被践踏倒地，一向清澈碧绿的天绿湖水给血染红，更可怕的是里面漂浮着无数尸体。
　　大地给人和妖的鲜血浸透，仿佛连天空都给映上那种血红的色泽。神界竟成了地狱，残肢断臂随地可见，鲜血凝结的过多，成了小池塘。看到这种凄惨的场景，荧惑什么都没说，只是扛着太白，拉着清瓷，飞快地往噬金宫后面走去。
　　刚刚穿过天绿湖，一个月白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帘之中。脚下满是堆积成小山的尸体，她就昂然站在其间，月白的华美衣裳也给血浸透，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司月女神的优雅，倒像是地狱里行刑的女鬼。看见他们来了，她居然没说话，只是极阴冷地看着清瓷，好半晌才说道：“三万铁骑，不过如此。”
　　她丢下手里血湿的月华剑，那柄月白的美丽的宝剑落在地上，居然溅起一片血水，将她早已染红的裙摆又弄得更湿。司月看也不看一下，转身就走，一边费力地拨着粘在一起的头发，一边冷道：“将清瓷关入坠天狱，等候诸神商议责罚。”
　　太白被她万分小心地送进了噬金宫，清瓷被荧惑制着，动也动不了，抬眼望去，噬金宫千年如一日，依然巍峨壮丽，司月扶着昏迷的太白，走至殿前，隐约看到一个白色衣裳的女子出来迎接。
　　清瓷的心忽然一热，百年以来从未活动过的心仿佛突然就给人轻轻敲了一下，热流源源而上，将她包裹。那个人，那个身影，一定是丝竹吧……她，好吗？
　　白衣的女子似乎很惊慌，急忙接过太白，和司月一起将他扶进了宫内，看也没有往这里看上一眼。清瓷微微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头顶传来荧惑冷冰冰的声音。
　　“去坠天狱。”
　　她就这样被关进了坠天狱，没有激烈的打斗，也没有什么抗拒，其实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她没有忘记，当她被荧惑押去坠天狱时，沿路的恶之花沾染上了那些愤怒的战士之血，越发殷红粗壮。她要的，就是这个而已。
　　人的情欲是很奇妙的东西，具有极强的感染性，如同最厉害的毒药，中了就永远没有摆脱之日。她的恨不够深，不够强烈到让神界完全臣服在情欲下，她需要更强大的感情。三万铁骑的分量够足了吧……三万人与妖，每个人死的时候心里都是恐惧愤怒到了极点，用这样的血来喂花，效果才能显著吧……
　　她笑了起来，清瓷，你果然已不是人……心底那只魔开始冷笑，桀桀地说着什么。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新月，心里一片空白。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偷偷摸了进来。那人走得很急，很快，仿佛在害怕着什么。脚步声一直传到了她的门口，停了下来。
　　“清瓷……”
　　一个脆弱颤抖的呼唤令她一惊，急忙回头，铁栏外怯生生地立着一个身影，用温柔却恐惧的眼神望着她，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丝竹……
　　清瓷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百年未见，丝竹似乎过得很好，气色红润，眼神清澈，她本以为自己的离开会给她很大的伤害，现在她可以稍微放心了。
　　“你……你真的是……清瓷吗？”丝竹战栗着，几乎不敢相认，牢房里那个女子，一身黑衣，神情阴冷，额头上还有一个纹路古怪的漆黑心魔印，满身的邪气，哪里还是曾经那个秀美俏皮的清瓷？
　　恍惚中，她仿佛记起了百年之前亲眼目送清瓷离开的时候，她曾说百年之内必然回来，到时候可别怕她。自己还一直没有往心里去，今日一见，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她此刻的模样，和当时那个梦境几乎一模一样，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让她眼泪都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太白大人和司月大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丝竹哽咽着，紧紧攥住铁栏，恨不得把自己也挤进去。当太白大人醒过来之后，将一切经过都告诉了司月大人，她在一旁听的肝胆俱裂，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妹妹会是这般大逆不道之人。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逸，却投身抗争之中？父亲的例子，还不够鲜明吗？
　　清瓷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淡然道：“都是真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丝竹痛哭了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却带不走一点痛楚。
　　“你……当时说的话……你……将我置于何地？为什么你和父亲一样……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声声如同泣血，哭到竭斯底里，哽咽难言。
　　清瓷叹了一声，柔声道：“别哭，丝竹，你一哭我心里会很难过。你适合平稳安定的生活，你比我善于忍耐，所以你总可以比我幸福。你忘了么？落伽城的儿女，可以流血，但是不可以流泪，我做的事情永远不会让我自己后悔。就算你不能理解，也请为我鼓励……我已经很累了……”
　　丝竹一把抹去眼泪，恨道：“你知道你对太白大人做了多残忍的事情么？！他一醒过来第一个问的就是你！他满心都是你！你呢？！是你伤了他！你非要杀了他才甘心吗？！你不如先来杀了我，这样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清瓷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心里的声音忽然就乱了。太白……太白……这个名字或许当真是个诅咒。她埋在心里千年，有朝一日拨云见日，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她对这个人的专注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恨，痛，纠缠，赞赏，怜悯……一切一切都纠结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视为天敌的神，居然为了她堕落，这可不是一个极滑稽却又极可悲的笑话么？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如此怜惜，偏偏对象是他。这样也只能让她早已荒芜的心更加想逃避，更加荒芜而已。他的感情她要不起，不能要，不敢要……他们自千年之前落伽城楼的惊鸿一瞥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心底那只魔忽然嘻嘻地笑了，沙哑古怪的嗓音如同咒语一般，在她心里徘徊。
　　『你其实在后悔吧……你其实希望和丝竹一样单纯吧……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干脆放弃先前的一切，让自己轻松一点不好么……？』
　　她的身体忽然一颤，咬住了唇，或许那个魔终于找到了她心里那块脆弱的地方。眼前忽然阵阵发黑，头也开始昏昏沉沉的，身体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来……把身体和魂魄都给我吧……你累了千年，是时候让自己歇息一下了……』
　　歇息？啊……她真的是累了……不停地被无数人误解，漫骂，从来没有人理解她，即使丝竹也一样……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幸福自私地伤害别人，她做了那么多，岂不是和傻子一样？为什么同样是落伽城的女儿，偏偏她要一个人承受那么多苦？
　　『真是可怜的孩子……来，把一切都给我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痛苦了……』
　　丝竹颤抖尖利的声音和那只魔的声音混在了一起，纷纷扰扰，令她痛苦不堪。
　　“无论神界对落伽城做了什么事，他们是神啊！你怎么蠢到和神作对？！眼下诸神商议的结果就要出来了，你要我怎么办？！清瓷，你好自私！为了自己的愤怒痛恨，什么也不管，害了太白大人，害了神界，害了那三万可怜的人和妖，害了我！你不配做落伽城的女儿！”
　　『来吧……你看你最亲近的人都这样责怪你，你还逞强做什么？反正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法得到他们的认同……你何不把一切都给我呢？快！给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么狼狈，满身邪气，你早已不是我的妹妹清瓷了！她绝对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任何人的！你若还有一点良知，还有一点骨气，就马上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忏悔吧！我……我就算拼了命也会保你不死的！太白大人也绝对不想看到你被司月大人杀死！清瓷！不要再固执了，好不好？！我真是快被你的任性折腾的累死了！”
　　『快！把一切都给我吧！————』
　　各种声音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瞬间将她没顶。
　　难道真的要放弃么……？
　　她咬着牙，身体里两股力量在剧烈地交战，仿佛生生撕扯着她的内脏，苦不堪言。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之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族人的尖叫，哭泣，声声泣血；她在城楼上引火自焚，火焰灼身的痛楚，千年如一日地在折磨她；她看到了文侯，他满身是血地拉着她，悲愤地嘶吼：“二小主！你骗了老夫！你骗了老夫！落伽城十万子民……都给你害死了！”
　　……
　　……
　　……
　　“噌”地一声，仿佛脑袋里有一根弦突然断了开来，清瓷陡然大吼了起来！
　　“都给我……住口！”
　　声音凄厉激越，在阴暗的牢房里不停震荡。
　　一切忽然安静下来，丝竹惊恐地看着她额头上的心魔印一点一点变亮，如同新鲜的墨水刚刚画上去的一般，幽幽地发出森冷的光泽。清瓷剧烈地喘着气，半晌，忽然厉声道：“亡国之鸟尚知啼血流泪，为何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因为总是有你这种只知道献媚顺从的凡人，诸神才如此嚣张！你怕痛苦不愿意去记起当时屠城的事情我也不怪你，只是你不该放弃自己的尊严！为了一个男人，来否定我的一切，你是我的谁？！你是我的姐姐丝竹吗？！”
　　清瓷从未如此严厉地与她说过话，一时间丝竹完全被她骇人的气势吓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情欲也好，卑下也好，那都是我们凡人自己的事情！凭什么诸神要插手？！难道就是因为有一点法力就可以任意规定别人的生命吗？！我做错了什么？！落伽城十万子民做错了什么？！为了一点点应该拥有的尊严自由流尽了鲜血，耗尽了心力，就得到你一句不冷不热的没骨气和固执吗？！你什么时候成了神界的走狗？！”
　　丝竹捂住嘴，浑身颤抖，只知道流泪。
　　清瓷粗重地喘息着，似乎很辛苦的模样，心里的魔不甘心地四处肆虐，尖利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吼叫着。
　　『快把一切都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她恨然地低语：“住口！我说过，你若要抢夺我的身体，须得要比我还恶毒才是！千年以来，你除了给我力量之外，一点用都没有！现在要你何用？！三万铁骑，十万子民，我自用鲜血来偿还！你能做什么？！”
　　心里的魔忽然哀叫了起来，声音慢慢变弱，『你……你要吞噬我……』
　　她冷笑了起来，眼底邪气冲天，“千年以来，你也辛苦了。你若安分一点乖乖给我力量，或许我还会考虑报答你！偏偏你总是不甘心为我驱使，想方设法迷惑我，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我不与你争辩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我根本不屑与你说什么！心魔，不过如此而已！”
　　她的手掌忽然猛地一捏，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用力一搓。那只魔尖叫了一声，忽然就没了声音。她的周身忽然迸发出惊天动地的黑色光芒，如同袅袅上升的烟雾，身上所有的链条都开始震动起来，发出碰撞的脆响。
　　丝竹骇然地发觉自己手里握着的铁栏杆也开始震撼，原来链条和栏杆上那些古怪的花纹都是抑制妖气和邪气的，此刻感受到清瓷身上迸发的邪气，顿时有了反应。
　　眼看那些链条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去，丝竹几乎不敢再看，只是哭泣着慌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抖着手拼命地要把其中一把塞进牢门的钥匙孔里去。偏偏越是害怕越是不能对准，急的她越发哭得哽咽。
　　“清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放你出去的！我……好不容易从司月大人那里偷来了钥匙……我……早便该放你出来的！你……再忍一忍！我马上就好了！”
　　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么多废话？！难道她当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在眼前吗？！
　　清瓷艰难地喘息着，脖子和手腕脚踝越来越痛，偏偏自己的力量越大那链条就收得越紧，眼下一点力量都没有了。她转过头去，对丝竹微微一笑，柔声道：“你的……胆子也大了不少……居然敢从……那个母夜叉那里偷钥匙将我这个第一要犯放走……不要命了吗？”
　　丝竹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看着她百年来第一次露出曾经那种天真带着戏谑的笑容，她觉得自己快死了，眼前阵阵发黑，万种滋味都同时侵袭了上来，她反而镇定了下来，飞快地打开门，顾不得里面的漆黑积水淹没了脚背，直接奔了进去。
　　“还痛吗？”她将清瓷身上所有的链条一股脑全部解开丢在地上，攀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问着。
　　清瓷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抱住了她，紧紧的，热烈的。
　　“丝竹……丝竹……你快逃走吧！放了我是死罪！神界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以后也不要再想着神界什么的了……对不起，我破坏了你的幸福，我却还不起你……”
　　丝竹苦笑了几声，“是谁说的？落伽城的儿女只流血不流泪，我实在不如你……别说废话了，快走吧！不要……枉费了我一番苦心……”
　　她将清瓷推开，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日后总可以相见的……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保护你，保护谁？你的脾气阴冷，个性固执，离了我……可要自己小心……我只盼，你能好好生活……清瓷，我说的一切都是恨你不懂得让自己轻松一点……以后不可这样了，知道么？”
　　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哽咽道：“千万不要死……清瓷！就算为了我……”
　　清瓷摸了摸她的脸，轻笑道：“别哭了，我这就走，尽量不让自己死了。你也保重……”
　　丝竹站了起来，奔向牢门，轻道：“不行！我不放心你！你现在快去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我马上去噬金宫收拾一些东西，我们一起走！”

　　第十九章

　　步出坠天狱，出乎意料，半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是这些神对坠天狱里的咒法有自信，还是有人做了手脚？眼看大门敞开着，似乎特意为了让她逃走，以往监守严密的坠天狱，此刻居然连半个影子都没有。
　　其实她不用多想，从丝竹进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事情和太白有关了。如果不是有五曜对这里动过手脚，支开看守的人，丝竹根本不可能进得来。恐怕连钥匙，也是太白支开司月，让丝竹去偷来的。
　　她叹了一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太白对她的专注温柔，现在想起来如同梦一样，看不开的人，究竟是他，还是自己？让她活下去吗？哪怕她是一个根本只有恨的怪物？
　　周围是荒芜的麝香后山，月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映在地上，影影绰绰，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她没有犹豫，抬步往断念崖走去，麝香山只在那里才有通往外界的出口。
　　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平时人来人往的麝香山，今日不知为何萧索异常，一直到了天绿湖畔，三万铁骑的鲜血尸体依然放在那里，没有人清理。湖边盛开着无数血红的花朵，许是被三万人的鲜血浸透，越发妖艳殷红。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捞起一朵花，温柔地看了半晌，忽地将那花贴在了额头上。
　　她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然后额上的心魔印陡然闪亮起来，那朵花顿时变成了半透明的色泽，随着她念的声音高低，渐渐有点点血色光芒从花蕊中溢了出来，绕着她的身体，上下盘旋，仿佛有生命的一般。
　　她忽地一展袖子，那些荧荧光点顿时飘散开来，将天空都映红了，仿佛突然降了血雨一般。她默默地看着那些光点落进土里，瞬间消失，唇上却漾出了一抹笑容。
　　她等了好久好久，可是在这成功的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却是如此平静。没有声嘶力竭追在后面的诸神，没有哭到肝肠寸断的丝竹，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天绿湖边，品味着千年的执著。
　　其间苦涩也好，痛楚也好，失落也好，现在都离她好远。她从没有如此轻松过，原来千年之前，她也曾如此天真自由过，折磨了她千年的心魔和愤恨，一切的帐，今天终于算清了。那些故作的圣洁，那些虚伪的光明，神的美丽外衣，现在开始，要被她一件一件脱下来……
　　她将那朵花塞进袖子里，含笑看着湖畔的恶之花，如同被施了什么魔法一样，在一瞬间全部发起光来。暗夜深沉，这些如血的红光一直蔓延到了断念崖，花朵随风摇曳，遥遥望去，如同流动的血河。三万铁骑的鲜血，没有白流。
　　身体里忽然一阵锐痛，仿佛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有一种古怪的寒气从胸口渐渐往四肢蔓延开来，她不禁张开口，一口漆黑的鲜血被她喷在地上，化成了黑色的冰。她默默抬手抹去嘴角边的血迹，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她早知道的，用凡人之身召唤心魔就已是她的极限，何况她还吞噬了心魔，能撑到现在，根本是奇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体内的寒气却越来越凌厉，顺着她的经脉骨骼，飞快地流窜，她觉得整个人好象马上就要结冰一样。
　　丝竹……
　　她的心里忽然微微地痛了一下，即使到了现在，她还只会让她哭泣失望么？她咬了咬牙，奋力迈步往前走去。
　　月光今晚不知为何，温柔到感伤，为她蹒跚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没有风，她漆黑的衣裳却轻飘飘地，仿佛她整个人马上就要化成烟雾，融化在月光下。她的头发披散在背后，一寸一寸地染上了月一般的白。
　　她忽然回过头来，双眼炯炯，直直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那个人，然后她微微笑了，带着狐狸一般的狡黠。
　　“太白大人，一切可好？”
　　她的声音与眼神一样狡黠，却有一种久违了的俏皮在里面。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太白，白日刚刚被司月把伤治好，现在又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一步上前，将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清瓷……清瓷！”他贴着她的头发，痛苦地，低声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对不起，我来迟了……”
　　她的头发飞快地在他眼前变做了雪一般的白，可见她的身体已经被心魔侵蚀到了严重的地步！如何还能一个人这样走着？
　　“我马上帮你将心魔的力量封印起来！”
　　说着他就要伸手盖上她的额头，却被她轻轻握住了。她看着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深入到了灵魂最里面的那样看他。她分不清自己的心里，对这个人到底有着怎么样的情感。他的温柔如此悲伤，承载了与她一样强烈的痛楚。或许在千年之前的那次惊鸿一瞥，他们就注定要这样的方式来纠缠。
　　她微微一笑，甩开他的手，转身轻盈地往断念崖方向跑去，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只黑色的蝴蝶，袖子就是她美丽的翅膀，雪白的头发在空中飞舞，于他是一个美好的，不能触碰的梦。他愣了一下，急忙追了上去，两个飞奔的身影，在夜色下有一种异样的协调。
　　月光被乌云遮掩，阵阵寒风呼啸而来，天色竟然在这个时候变了，风里夹杂着湿意，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她什么也没注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用力地全心全意地奔跑着，好象要将所有的生命，都投入在这里面一样。
　　断念崖陡峭尖利，她却轻飘飘地就这样攀了上去，脚都没沾地，行经之处，留下一条黑色的冰道，她的口中不停喷出鲜血，落在地上就结冰。
　　心里突然有一种汹涌的，猛烈的情潮，咆哮着在身体里面肆虐，痛到不能呼吸，仿佛这么久以来蛰伏在心底的某种东西突然觉醒，伸出爪子，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几乎就想这样乘风而去，她张开嘴，想痛苦地大吼几声，又想将心从胸膛里掏出来丢得远远的，可是她却发出了类似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呻吟，鼻子里一阵热辣，眼泪都涌上来了。
　　暴雨突然降临，疯狂地砸落在她头上身上，冰冷的湿气从皮肤里钻了进去，好象要把她的心也淹没。她从未美丽的如此狂野过，几乎像一只走到了末路的蝴蝶，癫狂肆意地张扬着最后的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叩在她心上，好象马上就会拨开她的血肉，窥视她的最深处一样。
　　她忽然一个跳跃，整个人拔地而起，宽大的袖子张了开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崖顶。暴雨倾盆，她却意外地发觉崖顶上有好几个人，司月，岁星，镇明，荧惑，还有……丝竹！她僵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岁星将丝竹轻而易举地制住，把她的胳膊用力扭向后面。
　　丝竹见到她，如同见到鬼一样，骇然地尖叫了起来！
　　“清瓷！？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不先走？！”
　　她一出坠天狱就被司月发觉了，认定她私自放走第一要犯，背叛神界，立即将她制了住，逼问清瓷的下落。她本打算无论如何都不说的，可是又怕司月大肆在麝香山派人寻找清瓷，她刚刚受了那么多苦，如何能躲过诸神的追击？于是她便撒谎，说两人约定在断念崖顶见面，企图将他们的注意力分开，好让清瓷独自逃离。
　　本想这断念崖绝少人迹，高耸入云，无论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诸神都不方便立即下去处理，也为清瓷争取一点时间，却没想到她居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来到了崖顶！这……难道是天意吗？！
　　谁也没说话，就连平时最嚣张的司月，也只是冷冷地与清瓷对峙着。太白将清瓷揽在身后，沉声道：“司月，她是我的人！自有我来教诲她！无须你来插手。”
　　司月恨然地看着他情急爱怜的模样，心里似乎有数万只蚂蚁在噬咬，又痛又酸，一心只盼着可以立时杀了那女人，又盼着太白立即悔悟过来，投向她这里，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岁星一向与她交好，眼见司月脸色惨白一片，显是气到了最深处，不由开口道：“太白，五曜之中一直唯你最有威仪，你从来都是作为五曜之长来引导我们的。现在你当真为了一个妖媚凡人女子，放弃数千年的修行吗？要知道，神堕落之后，是连魂魄都保不住的！你还是一意孤行吗？”
　　太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清瓷的手，怎么都不放开。镇明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相劝，却听司月冷道：“你当真为了那个女子，连死也甘愿么？当真好笑！千年之前，是你屠杀了落伽半城子民，她如今招惹心魔，叛逆神界，都是因为你当初的行径！你于她分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却以为这般心思能打动她么？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太白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只听司月又道：“叛神清瓷，居心叵测，招惹心魔，企图以凡人蜻蜓之力只手颠覆神界，狂妄且目光短浅，实在是罪大恶极！五曜太白，为情欲所惑，包庇第一要犯，设为连带罪。叛神丝竹，企图偷偷放走要犯，罪不可恕。今将三人神籍剥夺，太白押入坠天狱待审，丝竹和清瓷立毙于此！荧惑，镇明，岁星，动手！”
　　她猛地一甩袖子，只见那颀长的水袖立即化做了两条玉色的龙，千折百转地往丝竹那里缠了过去，而丝竹给岁星制住，丝毫也动弹不得，只好闭上了眼睛，硬着头皮等着被那水袖扯得粉碎。
　　太白身子微微一动，眼看便要出手救人，却听司月厉声吼道：“太白！你当真要反了吗？！”他愣了一下，出手立即缓了下来。电光火石间，只听清瓷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弹，一道血红的光顿时窜了过去，“嘶啦”一声，司月的袖子顿时裂了开来，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司月眼神陡然转狠，话也不说，整个人化成了一道月光，立时窜到了清瓷面前，举手便是一掌，快到来不及反应。
　　快！一切都快到不可思议！场面突然乱了起来，司月和清瓷就这样斗到了一处。众人是第一次见到清瓷的功力，只觉她身法柔软，动作却诡异之极，黑色的衣裳猎猎作响，舞成蝴蝶一般。黑色的雾气缭绕在身体周围，更映得那张脸新雪似的白，一双眼勾魂夺魄，比星辰还亮。
　　太白大急，立即便要上去阻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同僚斗在一处！身体刚动了一下，岁星却立即挡在了面前，阴森地瞪着他，厉声道：“太白！你若真要出手，不要怪我不讲同僚之情！”
　　话语间，镇明已经亮出漆黑的念珠，上面隐隐闪烁着银色的咒文，眼看他就要将念珠抛出，丝竹一得自由，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狠命抱住镇明的腿，哭喊道：“求求你们！别杀清瓷！别杀她！”
　　她浑身颤抖着，几乎是豁出了命地尖叫道：“别杀她！别杀！清瓷有任何罪，都由我来承担！把我烧死也好，活剐了也好！只求你们别伤害清瓷！她……她是我……我唯一的亲人了！”
　　镇明皱起了眉头，好半晌才放下念珠，叹了一口气。
　　“痴子，痴子！她早已为心魔侵蚀，又贪心将它吞噬，即使我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可叹，可怜……诸神感化了千年，你们总是不能感悟真道，情欲噬心。也罢……我就不杀她！让你看看反抗诸神应该付出的代价吧！倘若日后你可潜心修炼，我就饶你一命。”
　　丝竹已经哭到哽咽难言，镇明的一番开导之言，她只听进去了那句“我不杀她”，顿时如同捉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怎么都不放手。
　　他将丝竹从地上扶了起来，对岁星说道：“她迟早要死了，恐怕连今晚也活不过，暂且让她们姐妹单独待一会罢了。凡人情欲难泯，也是无奈。何苦逼得太甚？”
　　岁星犹豫了一下，缓缓将手放了下来，半天才轻声道：“太白……你也别再执迷不悟了……我们是神，岂能被凡人诱惑？她……也活不久了，不如不要再强了，最后的时候，感化她才能体现神威啊……你说对么？你这样护着她，只会让她更看不开而已……”
　　司月厉声喝道：“岁星！镇明！你们也要反了吗？！这种妖孽，如何能让她多待在麝香山一刻？！如不杀了她，怎能显我神界之威？！”
　　话音刚落，只觉脸颊忽然给一道厉风擦过，顿时火辣疼痛，她又惊又怒，捂住伤口，阴森森地看着清瓷。暴雨如倾，清瓷的身上全湿透了，而那双眼，即使隔着雨幕，却依然亮得可怕。
　　“便是杀了我，一切也不会如你所想的那样发展。嫉妒的滋味如何？看到你们染上情欲的模样，真是快活！”
　　她大笑了起来，邪气十足，额头上漆黑的心魔印越发张扬，而那一头雪白的发，在暗夜里看来分外刺目。
　　“什么圣洁清明的神界！什么慈爱世人的诸神！不过如此而已！你们既然喜欢装模做样，说自己不懂情欲，我便让你们懂！恶之花的滋味，留给你们以后慢慢品味吧！我不行逆天之事，我只诱惑天而已！既然总是要腐烂的，干脆大家一起堕落！”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朵血红的花，缓缓在掌中揉碎，一边轻道：“落伽城十万子民，宝钦曼佗罗三万铁骑，这些鲜血还不够将神界淹没吗？司月，你错了。我恨的不只是太白。神也会犯罪，神的罪，既然天不惩罚，那么就由凡人来惩罚，人之能，并非神妖所能理解的……”
　　她将那化成血水的恶之花抛了出去，只听天地间一阵巨响，断念崖下竟然平地涨起数丈血海！波涛汹涌，将八大行宫全部淹没，即使身在崖顶，下面女伶神官的惊呼依然清晰可闻。众人脸色大变，竟然让她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恶行？！
　　太白立即便冲了过去，脸色铁青，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地看着她。她冷冷地与他对望良久，才森然道：“你们杀了多少人，就有多少血在里面！那是你们神的罪！事到如今，我与你已经没有干系，我的生死，与你无干。千年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她转身就往崖边走，雪白的长发如纱，即使暴雨也不能掩其光华。太白只觉心里一阵大痛，但怎么也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离开自己，他追了几步，伸手要捉她，却被她轻飘飘地闪开了。
　　“清瓷……你真的要离开我么？”他喃喃地问道。
　　他是宁愿她心里恨着他，也好过没有一点痕迹的……或许卑鄙的人是他，宁愿她放不下千年前的仇恨，心里记挂着他也好。可是如今她那么潇洒地就走了，难道她心里真的没有他？
　　清瓷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太白大人，你在说什么呢？我从来也没接近过你，又谈什么离开呢？”
　　太白只觉天都塌下来一般，雷电轰鸣，每一道都狠狠砸在自己身上，痛进了深处。他怔怔地看着她，这个人离他这么近，近到他其实一抬手就可以将她抢过来带走，可是他却迈不出那一步。一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天涯，如果走近，下场就是粉身碎骨，再大的热情，再温柔的抚慰，也无法拉近。他们都已经站在最边缘上，如果突破那层底线，等待他们的是崩溃毁灭……
　　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她就那样慢慢地走着，执著而认真。欠了她的，她欠的，今天总是要算个清楚了。她抬起头来，让暴雨冲刷着身体。十一月的雨，冰冷刺骨，她忽然想起玄武，心里不自觉地涌上了温暖的感觉。
　　身后的司月厉声叫着什么，她都没听见。啊，玄武……现在的回报，是不是有点迟呢？
　　丝竹和太白的吼声也传了过来，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身后突然有炽热的气息喷来，点点火光萦绕，她本能地回过身去，胸口忽然一热，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神色涣然地看着对面的那个人，是荧惑，只有他，眼神比冰还冷。他的胳膊极缓慢地贯穿了她的胸膛，神火在她身体里燃烧了起来。漆黑的鲜血，顺着她的衣服，他的手臂，慢慢滴落在地上，仿佛某种粘稠的液体。
　　暴雨的声音渐渐清晰，丝竹的尖叫声，太白的呼吸声，一切都清楚无比。她忽地抬手，一把捉住荧惑的手臂，诡异一笑。荧惑震了一下，只觉她的血液极冷，从他的皮肤里一点一点地渗透了进去，顺着经脉一直流到身体深处。他难得露出惊骇的表情，竟然没有办法将这个女子推开！清瓷咳了一声，一口漆黑的血喷在他脸上，也同样冰冷，同样缓缓地渗透进去。他倒抽了一口气，只觉似乎有什么让他战栗的东西跑进了身体里，脑袋里的声音顿时乱了。
　　正在惊骇，清瓷却用力将他的手抽了出去，一把将他推开。漆黑如墨的鲜血顿时如同涌泉一般喷洒出来，在她纤细的身体下面聚成一滩墨黑浓稠的小池塘。胸口被贯穿是致命的伤，她的肩膀却依然挺直，昂然地站在崖边。
　　“玄武……”她的声音极低，如同耳语，“我只是个懦夫罢了……但我现在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极烫。
　　黑色的身影忽然顿了顿，然后纵身而下，飞快地劈开云雾，三千白发飞扬起来，是她最后的一点美丽。
　　丝竹没命地冲到了崖边，神魂俱灭地看着幽深的崖底，这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吧……
　　“清瓷！清瓷！”
　　她的妹妹，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被神杀死了……被她最尊敬的神……！
　　她的心里忽然一痛，几乎要将身体生生撕裂。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事情都想不到，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里，离开，离开！离开！！
　　她转身就走，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鼻子里一阵巨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落伽城的女儿，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泪。她咬着牙，满脸的泪水，被雨一淋，全部混杂在一起。
　　司月松了一口气，走向一直发呆的荧惑，放柔了声音，轻道：“你又立了一大功，现在下去吧。虽然我没有麝香王的权力，可以赏你什么东西，但是我为神界有你这样公正冷面的神而自豪，你……”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荧惑猛地转身就走，如同不闻一般，那些原本沾染在衣服和手臂上的漆黑鲜血，此刻居然全部消失！她吃了一惊，也有些恼怒，可是却不敢大声呵斥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下了断念崖，消失在视野里。
　　太白静静地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司月的声音，镇明的声音，岁星的声音都在他身后交织着响起，他却什么都不想听。脸上有汩汩的温暖的感觉，落在唇边，泪水一般的苦涩。他一把抹了去，决绝地追了上去。
　　就让他毁灭吧，崩溃吧。幸福这个词，曾是他的渴求，但他到现在才知道，人想得到一点点的幸福，原来是如此困难的事情。人和神的矛盾，他到最后也没能看破，可是如果抛去他神的身份，抛去她凡人的身份，他可以奢求一点什么吗？
　　断念崖，断念崖……果真是要人断念么？
　　他忽然纵身一跃，黑色的衣角决绝地打了个卷，整个人瞬间就没入云雾之中！司月肝胆俱裂，急忙冲了过去！
　　他跳下去了？跳下断念崖了？为什么？为什么？！
　　“太白！”她突然尖叫着，没命一样地跑了过去，眼看也要跟着跳下去，却被同样震撼的镇明一把扯住。
　　“你也疯了？！下面是和印星城的结界！”他厉声地说着，忽然拉着她转身就走。
　　“一个凡人的女子而已，却将事情弄得这么大！你最近未免太毛躁了，司月！”
　　她一个劲地哭着，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太白……太白……她那些不能说出来的感情，那些隐藏在心里最美好最可怕的东西，现在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什么都没了，没了……
　　镇明给她凄厉的哭声哭得心烦意乱，回头刚想好好斥责她一番，忽听崖底传来山崩地裂一般的巨大声响，然后脚下一阵剧烈的震荡，平地里迸发出刺目之极的光芒，如同地下忽然升起另一个太阳一般！
　　结界？！这样激烈的反应，莫非是结界给太白和清瓷撞破了吗？！司月震撼到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那些迸发的光芒发出五彩的色泽，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连镇明都有些站不稳，急道：“果然是结界出问题了！我去看看！”
　　他甩开司月，转身就往崖底跑去。连着跳下去两个人，一个是吞噬了心魔的拥有可怕能力的半神，一个是五曜之长，看这个情形，就是结界给撞破了也不是没可能！四方神兽那里一直行事古怪神秘，多亏和麝香山连在一起，才不至于发展到与五曜分裂的地步，此刻一旦结界被破，神界恐怕立即就会分裂开来！
　　他要赶快去修复结界才行！
　　*****
　　下方，印星城——
　　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男子静静地站在中庭里，似乎在等着什么，月光照在他浅金色的发上，呈现出一种诱惑的蓝，异常美丽。
　　不一会，四面就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朱雀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
　　“刚才的震动是怎么回事？结界出什么问题了吗？！”
　　只一瞬间，立即有三个男子聚在那人身边，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狐裘，辫子粗长，正是玄武！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子没有转身，好半晌才轻声道：“结界给人撞破了，现在正是脱离麝香山的机会。青龙，你去引导印星城，布上自己的结界，防止麝香山再修复被撞破的结界；朱雀，你去安抚城内其他人，让他们不要惊慌；玄武，你和我来……去结界处看看。”
　　三个人一一遵守号令，朱雀和青龙径自下去了，中庭里只剩下玄武和那个男子。过了好半天，那个男子才开了口，“玄武，你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擅自离开印星城，因此将你四方之长的尊称撤消，你可后悔过么？”
　　玄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那男子才轻道：“也罢，我们就去看看结界吧，我直觉会发生什么好事。”
　　“白虎……！你……什么意思？”玄武终于沉不住气，问道。
　　白虎回头，微微一笑，那张脸斯斯文文，就如同一个孱弱的书生，眉清目秀，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轻柔安宁，一点威力都没有。
　　“去看看吧，现在四方之长是我，你不该问这么多，对不对？”
　　（第一卷完）


　　卷二： 修罗笑

　　第1章

　　冰冷的血，漆黑的血，他手上的肌肤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冷硬，肌肉的滑腻。
　　“卒”地一声闷响，是他的手毫无阻碍地贯穿那个胸膛的声音。只瞬间，仿佛扑头盖脸地罩下来黑色的浓雾，他的眼睛顿时什么都看不见，感觉整个人都融化在那冰冷的雾气里，手脚麻木，一丝都动不了。
　　从指尖缓缓传来一点一滴的寒气，有意识一般，顺着他的经脉骨头，极慢极慢地往上游走，他突然可以看清自己的手臂，却骇然发觉半个胳膊已经变成了墨一般的黑！那些张狂的黑色还在向上蔓延，带着他最厌恶的潮湿寒冷的感觉……
　　他倒抽一口气，忽然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金色高耸的殿梁，梁上还盘着两只瑞兽，四只呆滞的五彩眼睛愣愣地与他对视。他怔了半晌，才回想起这里是自己的神火宫，他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卧厅里。
　　身上居然有冷汗，背后的薄绸衣都湿了。他猛地从大床上坐了起来，对自己从未有过的惶恐失态有些不知所措。
　　三天了，自从他在断念崖上杀了那个拥有心魔印的女子之后，一连三天晚上他都会做这种诡异的梦。一直以来，他可是司火的修罗，从火里化出的精灵，没有心，没有感情。以往不要说噩梦，就连美梦也从未体验过，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荧惑大人。”
　　重重纱帐外，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醒来，安静地等候着主人的指示。
　　他抬起没有封印的右手，扯开身上已经汗湿的绸衣丢在一边，好半天才冷冷问道：“几时了？”
　　“寅时一刻。”
　　又是寅时一刻！为何每次噩梦惊醒都在这个时刻？荧惑掀开帐子，站了起来，床边等候的那个老人立即拿起一件黑色的绸衣替他披上。他就站在那里任老人替自己穿好所有的衣物，一边望向漆黑的窗外。
　　新月如钩，天河清冷，树影被夜风吹拂得不停摇曳，在白色窗纱上映下古怪的影子。他眯着眼睛，忽然回想起三天前，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在断念崖上徒手贯穿了那个女子的胸膛。
　　原来是这样……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是中了什么术么？还是那个女子的魂魄残留下的怨念？不甘心被他那样轻易的杀死么？三天来每次都在寅时一刻令他噩梦惊醒，是在提醒他什么？
　　“荧惑大人，请移驾珠炎厅，早膳已经备好。”
　　那老人一边说，一边从手上取下两只古怪的布套。
　　那布套是用冰丝所制，是辰星用法术做出开玩笑似的送给神火宫的所有下人的。众所周知，荧惑是神火中化出的神，整个人都是一团不能接近的火，虽然神火宫里下人极少，但是也有要近身服侍的时候，为了防止下人被他灼伤，辰星特地为他们准备了这可以短时间内阻止神火热度的布套，好让诸人可以安心服侍。
　　荧惑转身就走，出了自己的卧厅，是一条极宽敞的回廊，地板是朱红的焰石所铺，栏杆柱子皆为火色，其上光秃秃的什么雕刻都没有，只有一团一团上下盘旋的血红神火，遥遥看去，回廊里火点四溅，充斥了令人恐惧的炽热，是神火宫中下人们最怕经过的地方，却是荧惑最喜欢的地方。
　　荧惑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那老人可以离开，然后独自一人昂然走入回廊，柱子上盘旋的神火顿时张了眼睛一般，“哗”地一下全部暴长了起来，一团团如同张牙舞爪的火龙，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却见他神色自若，眼睛都没眨一下，在火焰奔腾的回廊里慢慢地走着。而方才服侍他的老人，早已一脸恐惧地避开了那条修罗道，从外面绕了过去。
　　天色慢慢变亮，卯时二刻就是麝香山诸神每三日一次的例行聚会。荧惑走进珠炎厅，厅内只有西边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火焰刺绣，还是当年为他举办的庆功宴上，麝香王赏赐给他的，是女工一直异常优秀的岁星亲手织成。
　　正中安置着一张巨大的瑞兽千年红木桌，也是岁星赠送给他的，现在上面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桌旁恭敬地立着一个魁梧的大汉，垂首等候伺候他用膳。
　　神火宫里没有女子，一是因为荧惑不喜女伶的柔弱嬉闹，二是神火宫里处处用神火做装点，没有女子敢进来，三是为岁星所拦，从不让任何女伶被安排进宫内。现在想想看，岁星似乎一直在意他的事情，神火宫每个地方好象都有一点她留下的痕迹。
　　荧惑拿起筷子，沉声道：“今日将厅内所有东西全撤了，凡是岁星大人留下的东西，全部收入库中，不许再用。”
　　那个大汉垂手恭敬答应。
　　荧惑看了一眼那幅秀丽绝伦的刺绣，淡淡别开了眼睛。他不喜欢自己的地方留下别人的痕迹，一点都不行。这种心情以前也有，但他一直没注意，今天却不知为什么，念头忽然强烈起来，当真有些古怪……
　　****
　　诸神例行聚会，一向逞强好胜的司月居然没来，正殿前只有偶尔会出现的镇明，和总是对他态度亲昵的岁星两个人。他也不说话，径自走了过去，却见岁星急忙迎了上来，语带悲戚地说道：“荧惑！太白死了！”
　　死了？他有些惊讶，有些震撼，不过反应并不大，他抬头望向镇明，用眼神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明沉声道：“他那晚随着那凡人女子跳下了断念崖，把结界也撞破了，我去寻了许久也没找到两人的尸首，想是被破裂的结界吞噬了。另外，下界印星城已经和麝香山分开，不知道消失去了什么地方，或许是个麻烦。”
　　原来是这样！只是太白为什么要跟着那女子跳下去呢？他不明白，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岁星带着哭音说道：“司月伤心了好久，我想她一定十分痛惜失去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帮手！今天看样子她是不会来了……昨天哭了一个晚上呢……荧惑！”她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让他有些惊讶的光芒。
　　“荧惑！我总觉得太白不可能死！但现在五曜里面就剩我们三个了，辰星那个吊而郎当的家伙也不知道又跑去哪里逍遥了！你……我们可不能被这种事情打垮啊！一个凡人女子而已，居然把神界搅得这么乱……好在你杀了她……我……”
　　“血海之术已经解除了么？”荧惑打断她的支吾，颇有些不耐烦地问着镇明，他记得三天前那个女子用魇术化出血海淹没了麝香山，现在一切已经如常，是谁解除的？
　　岁星的脸一阵苍白，顿时咬住唇不再说话。呀……她一定唧唧喳喳的让荧惑讨厌了！怎么就忘了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呢？
　　镇明点头道：“是我解除的，那不是真正的血，只是一种邪术罢了，看样子那女子也不过是想煞煞我们神界的威风而已。”他叹了一声，也不知是惋惜还是佩服，却见他弯腰捞起一朵长在白玉台阶上的血红之花，看了半晌，皱眉道：“只是这花……有点古怪。无论我用什么法力都没办法消灭，看来她还是留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给我们。”
　　说完他用手一揉，被揉烂的花朵瞬间化成了一滩血水，在他掌中晃荡，却不滴下来。
　　“这……是什么古怪的术？”
　　岁星沉不住气，终于还是问了。
　　镇明摇头，将那滩血水抛了出去，却见那团血一落在地上，也不溅开，反而聚在一起，飞快地渗透进了白玉台阶里，只眨眼工夫，又冒出一朵血红之花，还开得越发娇艳。
　　“这……必然是那妖孽女子用的什么邪恶之术！荧惑，用你的神火去烧！我就不信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不被你的神火焚烧光的！”
　　岁星激动地说着，一边又要忘情地拉住他的衣服，却被他飞快地闪了开来，指尖只触摸到一片炽热而已。
　　“这花可有什么危险之处么？”荧惑皱眉问着，似乎已经对这些事情感到了厌烦。
　　镇明有些为难，犹豫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这花让我有不详的感觉……好象待久了就会中毒一样……岁星说的不无道理，纵然这些花开得鲜艳，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荧惑，我是无能为力，但你可以试试用神火去焚烧，或许有用。”
　　荧惑立即抬起了胳膊，左手上缠绕的经文顿时发出血红的光芒。他一圈一圈将经文慢慢扯下，立即现出了左手真火的原形。原来他的左手不是手，只是一团手形的血红火焰，平时用经文包裹住无法看出，此刻封印一除，立即映上漫天的火光。只那么小小的一簇火焰而已，却将头顶的一方天空都烧红了，镇明和岁星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说实在话，五曜里没人不怕荧惑的神火，就连司水的辰星都拿他的神火没办法。
　　空气里顿时干燥起来，火点四溢，带着焚烧的炽热。荧惑走了过去，随手捞起一朵花。只见那花朵在神火中慢慢地变焦，不一会就化成了灰，给风一吹就散了。岁星正要欢呼，却见那些花的灰烬一落在地上，顿时又化成了血水，瞬间恢复原形，而且数量越发多起来。
　　荧惑和镇明都皱起了眉头，镇明轻道：“看来是没办法了。也罢，看上去似乎还没有什么影响，只好等司月缓过劲之后由她来消灭吧。”
　　他对岁星和荧惑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洒落一身的清雅潇洒。岁星急忙追了上去，问道：“镇明你又要离开麝香山吗？可是……现在麝香山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印星城那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镇明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种类似顽皮的笑意。他柔声道：“我相信司月和你的能力，你们能把事情处理好的。我还有一些要紧的事，要赶回西方王城，不能久留。告辞。”
　　那只小狐狸……如果他不在宫里，还不知道她会折腾出什么事情呢！虽然他离开前用法术将她困在阴阳宫里不许她出来捣乱，但这会她恐怕正设法脱离吧，说不定还在那里嘀咕着说他坏话……嘻，怎么能让她得逞。
　　眼看他雪白的身影消失在断念崖下，岁星有些失望，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又让她有些开心。她也不光是沾着父亲的光才当上司木之神的呢！连一向老练的镇明都亲口承认她的能力了，说不定下届麝香王她也有机会做呢……当然，先要让努力的司月做上麝香王！
　　等她回身想和荧惑说话的时候，才发觉他早就走了，空荡荡又宽敞的正殿前，只剩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怔了半晌，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感觉袭上心头。麝香山……从前有过如此清冷的时候么？
　　****
　　荧惑回到了神火宫，心里也不知怎的突然烦躁起来，下意识地就往中庭樱花树那里走去。整个麝香山，只有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每次他坐在巨大的树下，靠着树干抬头看天上飘动的云彩时，心里都会有一种宁静的感觉。
　　现在已是十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樱花树自然早已没有樱花飞舞。他默默地走了过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心里安静了下来。
　　不对……似乎少了什么……他有些疑惑，四周望了望。少了什么呢？为什么他即使已经靠在了树下，还会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心里那种失落的感觉是什么？他在等谁么……？
　　秋风萧瑟，呼啸而过，卷起遍地金叶，他的头发也给风吹乱，迷住了眼睛。只一瞬间，耳边似乎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又甜蜜的歌声，那是一种他听了几百年的旋律，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经融化在血液里，成了他的一种记忆。
　　『春风吹呀吹，花香就在他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却比不过他的笑颜美呀美……』
　　他惊了一下，方才……是有人在唱歌么？他站了起来，四处观望，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远处只有和碧蓝的天连成了一体的金色树林，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只那一瞬间，仿佛幻境降临，粉色樱花漫天飞舞，花瓣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他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脸。
　　『星子美呀美，却比不过他的眼睛媚呀媚……雁儿飞，东风吹，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歌声婉转柔媚，在他心底徐徐缭绕，他竟然很怀念这样的歌声，这样的人。是谁？是谁？被他遗忘在心里最深处的这个人，这首歌……到底是谁……？
　　“雁儿飞，东风吹……”他缓缓地吟唱着，可恨自己五音不全的烂嗓子，将这幻境全部破坏！那个他好不容易就要看清的人，那些飞舞着的樱花，突然全部消失，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地站在树下，怔怔地抚着树干，又是怅然又是疑惑。
　　好久好久，他忽然张开了口，“炎樱……炎樱！”他唤了起来，突然想起了那个经常照料樱花树的女子，是她！是她！为什么今天她不在这里唱歌？为什么最近都没有见到她？
　　他放开了喉咙叫唤起来，“炎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啸着的风声。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好孤单，就这一刻而已，他想看到那个女子，他想听她唱歌……偏偏她不在。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就走。进了他神火宫的人，永远都是他的。今日没有什么异常，为何不来照料樱花树？
　　他几乎把神火宫翻了个遍，从自己的卧厅，到所有下人的卧室；从回廊到厨房；从前庭到后庭；从花园到殿前的芍药花海……没有，都没有！这个女子，怎么就像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他一时有些恼怒，将神火宫内寥寥无几的下人全部召集了过来。眼看这些或垂垂老人，或魁梧大汉的下人，个个都一脸惶恐地站在殿前，偏偏那个纤细秀美的女子不在。荧惑皱起了眉头，冷道：“照料樱花树的炎樱呢？”
　　没人回答，神火宫本来就大，只有不到十个伺候荧惑的下人，彼此基本都不太认识，谁知道照料樱花树的炎樱是谁？荧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大人……你如果问的是那个每天照料樱花树的小姑娘……小的已经近一个月没见到她啦……也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人都没回来过。”
　　荧惑急忙回头，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仆妇，满脸的皱纹斑点，眼睛都浑浊了。
　　只听她说道：“小的和炎樱住在一个房间里，自然知道她没回来……以前她都是很准时去做工，从来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小的想她或许是到什么地方玩去了……但是，一个月都没回来……小的担心她出什么事，但看大人最近忙着处理麝香山的事务，也没敢和您说……或许，她已经……”
　　荧惑摆手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一个月前就消失了吗……？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动他神火宫的人吗？！是那个以前找过她麻烦的司月？还是那个老管他闲事的岁星？他只觉火气上扬，什么时候，他神火宫成了开放地？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将殿门关上，以后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抛下这句话，他就转身回自己的卧厅了。早上服侍他的那个老人急忙跟上，套上冰丝的布套，准备服侍他，却被他挥开。
　　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官罢了，消失就消失吧……最近麝香山老出事，他已经厌烦了。
　　“大人今天心情不好啊……”
　　老人喃喃地说着，也不敢跟着荧惑，只好取下了手上的布套，叹了一口气。

　　第2章

　　『见过荧惑大人，我叫炎樱。』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刚进入神火宫，就是这样平静地对他行礼。虽然平静的表面掩饰不住她内里的惶恐悲伤，但她依然维持着自己城主之女的仪态，步伐也没有乱上一分。
　　后来她被安排做了神火宫里专门照料那棵古老樱花树的下人，每天他只要去樱花树下，就能看到她小小的粉色的身影，有时候修枝，有时候采花蕊，有时候松土……每次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轻盈欢快地忙碌着。
　　很长时间以来，他根本就不在意她，或者说，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入过这个人，一直到那一天……
　　麝香山的春天是最美丽的时节，花园里也好，道旁也好，所有的奇花异草都伸展开了自己纤细娇艳的身体，吸引诸神的注目。他的神火宫虽然一向冷清孤独，中庭里的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却也为这里增添了一丝温柔梦幻的味道。
　　满树樱花如雪似雨，落英缤纷。一般的樱花皆是粉红里带着白，或者偏于艳红，惟独神火宫里这一棵奇樱，却是纯粹的粉红色，每一片花瓣，每一朵樱花都是那种极脆弱极透明的粉红，好象曾有一双灵巧的手，为它们均匀地涂抹上一层薄薄的胭脂。风一吹过，顿时漫天飘零，那种景色的瑰丽自是不言而喻。
　　他那天不过是爬到了树上，躺在粗壮的枝桠间，默默地看着那些落樱罢了。入目之处尽是粉红，团团锦簇，浓密的樱花将他的身影完全遮挡住，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看见他。
　　远远地，她的身影袅娜纤柔，身上永远穿着粉色的衣裳，裙摆很大，腰上坠着流苏，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一晃一晃的，甚是俏美。她手里一反常态地没有拿着花锹修枝剪之类的工具，倒提了一个小小的紫竹编的篮子。
　　眼看她慢慢地走近了，他也没出声，只默默地看着她从草尖上仔细拣着飘落的樱花，然后收进那个小篮子里。
　　她在拣刚刚落地的樱花么？为什么？樱花这种东西，不过拿来欣赏罢了，一旦凋谢，便没有任何价值，更何况是已经落在地上的。他有些好奇，便不出声，隐在枝桠后面看她拣落花。
　　她拣了一会，就抬头四处看了看，似乎是确定了周围没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将篮子放在了一边，坐在了地上，靠在樱花树上，呆呆地望着南方的天空。
　　咦？她是在偷懒么？做工期间是不允许私自休息的。他动了动，正要从树上下来打发她离开，却听她忽然张口幽幽唱了起来。
　　『春风吹呀吹，花儿就在你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却比不上你的笑颜美呀美……』
　　声音甜蜜婉转，口音里带着南方特有的软侬，竟然甚是娇媚。他何曾听过这些民间小调，一时只觉好听，加上她声音极软极柔，虽然带着口音听不太懂歌词，却也有些惑于此时柔媚的气氛。
　　『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她怔怔地望着南方，嘴里唱着这样的旖旎小调，虽然娇媚，却带着一种凄凉的感觉。他突然想起她是南方宝钦城的供品，是太白将宝钦城征服之后带回神界的人，也可以说是类似战利品的性质。她这样看着家乡的方向，唱着南方的小调，是在怀念家乡吗？
　　他忍不住动了一下，顿时扫下一大片樱花，全部落在她发上身上，吓了她一跳，急忙抬头，立即看到了他。
　　『见过荧惑大人。』
　　她虽然惊讶，却很快恢复平静，从地上站了起来，恭敬地对他行礼。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方才唱歌时的娇柔，变成了全然的清冷恭敬，让他一瞬间产生很不真实的感觉，好象刚才不过是一个幻境罢了……
　　『拣落花做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这样问了。
　　她笑了笑，『在我家乡，樱花是一种很吉祥很美丽的东西，我们常将落在地上的新鲜樱花收集起来，可以做枕芯，也可以做香囊。樱花的香味很清雅。』
　　是么？是她家乡的习俗？可她已是神界的人，怎可拥有思慕叛城的心？于是他冷道：『既进了麝香山，过去下界的一切都要抛弃，以后不可再说这话。』
　　他本以为她会和平常一样，恭敬地弯腰说是，但她却挺直了腰杆，秀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他惊讶的光芒，正色道：『怀念故里，思念父母，乃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触犯神界的任何戒律，大人难道因为我进了神界，就要我连故乡也抛弃吗？我不是神，我没有办法无情，请大人原谅。』
　　他从没遇过当面反驳他的人，一时竟连生气也忘了，好半天才道：『思念，爱慕，怀念……皆为情欲之体现，你既已进了神界，就该明白情欲为禁忌。今日就罢了，日后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将你逐出神火宫。』
　　他第一次对人说了那么多话，自己也觉得意外，干脆从树上跳了下来，转身准备回珠炎厅。刚走两步，却听她在身后低声道：『大人，人和神原本就是不同的……神界诸位大人总是标榜自己的宽宏慈爱，却为什么不能包容凡人那一点点可怜的感情呢？神为什么不知道，人是要有感情，才活得有意思的众生啊……』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此时有风吹过，粉红樱花飘飘洒洒地落了她一身，她洁白的脸上满是坚持的神情，漆黑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他陌生的激烈浪潮。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奇怪的是面对这个顽固不化的凡人，自己却并没有恼怒的感觉。
　　樱花如雪，隔在他和她之间，她的面目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轮廓。然后，她的声音清晰地绕在他耳边。
　　『我只盼，有一日诸神会愿意放下神的架子，去了解凡人。神是人光明的景仰，人是神有情的表现。三界和平的日子，我会永远真心期待。』
　　她的面目被纷扰的樱花覆盖，声音也渐渐远去，他下意识地要去捉她问个明白，手伸出去却捉了个空，他一惊，陡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自己卧厅的屋梁，厅内阴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潮湿感觉。他皱了皱眉头，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了窗边，才发觉原来下雨了，而自己的窗户没有关上。放在窗下的青木案还有地面都已经给暴雨打湿，厅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连盏灯火都没亮。那些下人怎么回事？越来越惫懒了！
　　他关上了窗户，点燃案上的烛火，火光明灭间，让他看清了立在墙角的记时沙漏。
　　寅时一刻。
　　他陡然皱紧了眉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
　　司月终于恢复了常态，在太白跳崖后的第六天。五曜照常例会，到场的却只有荧惑和岁星。
　　“辰星和镇明呢？”
　　司月高高坐在正殿中央，皱眉问道。虽然她竭力摆出和平常一样高傲的姿态，却依然掩饰不了眼睛的红肿和说话里微微带着的鼻音。她哭了多久？太白之死就让她伤感成这样？太不像以前的司月了！
　　岁星连忙接口道：“辰星去宝钦城寻找太白，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镇明三天前已经离开麝香山，说西方王城那里有要紧的事情处理。”
　　司月的眉头皱得更深，“镇明怎的也如此？！荧惑，你去宝钦城那里接太白的时候，看到辰星了吗？”
　　他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有不安的感觉？这个麝香山，当真是以前的麝香山么？好象有一只暗地里的手，偷偷将这里的一切都改变了，他觉得有些陌生。以往的所有好象都处于崩溃状态，连司月都变了……
　　司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上面绑着带咒文的红线，一看就是密报。她缓缓展开密报，沉声道：“我昨天接到了这个密报，有人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镇的郊外看到了类似印星城的地方……当然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四方搞的鬼，但是如果放任他们这样脱离麝香山，迟早是一个祸害！我需要人去下界视察情况，镇明不在，辰星失踪，太白……岁星，荧惑，你们谁要去？”
　　岁星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司月……过几天我还要去东方几个地方做一些任务，恐怕……你可以自己去，你的能力一直都是最强的啊！亲眼去确定情况不好么？”
　　司月皱了皱眉头，半晌才道：“麝香山还有很多事情，我暂时脱不开身……荧惑，你去吧！将印星城具体的位置找出来！之后不用向我汇报，如果你能将其征服是最好，不能活捉四兽的话，就全杀了！神界不需要这样叛逆的神！”
　　荧惑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一直走到正殿门口，才低声道：“别命令我，你还没那个资格。”
　　“荧惑！”岁星惊慌地叫了起来！司月本来就为了太白的事情很伤心了，他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呢？
　　司月脸色惨白，忽然沉声道：“荧惑！……拜托你！此时麝香山已经遭遇过多麻烦，你身为五曜之一，难道不应该做一点什么吗？一直待在神火宫里做什么？你不要忘了，我虽然没有位居五曜之上，但是所有行宫里的女伶下人都由我管束！你若步上太白后尘为你那个女伶所惑，到时候不要怪我不客气！”
　　荧惑心里一震，回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在这个时候怎么突然会提起炎樱的事情？！她怎么知道炎樱的？！
　　司月冷冷一笑，“听说你前几天满神火宫的寻找一个照料樱花树的下人，你且小心！若我当真发现什么异常，就是你我也不会手软！”
　　岁星不明所以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因为气氛凝固起来，她也不敢说话。什么女伶？神火宫不是从来不许女伶进入的么？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荧惑宫里有女子？
　　荧惑阴森森地看了她许久，除了恼怒之外，却有些莫名的安心。看司月的言语，原来炎樱没给她捉走……
　　“我不认为你有权力来指使我什么，司月。谨慎你的言辞。”
　　他冷冰冰的语调让司月和岁星都有些骇然，她触怒了这个修罗吗……？
　　好久好久，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终于打破，荧惑沉声道：“我去，密报给我。”
　　司月松了一口气，岁星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
　　北方，曼佗罗城——
　　疼痛好象长了脚一般，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上下，他动也不能动，意识模糊地躺在地上。身子下面冰冷刺骨，还有点微微的湿意，或许是冰。手指无力地瘫在地上，触摸到的也是冰冷潮湿。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了？胸口为什么会有撕裂一般的痛楚？脸上为什么时不时会有冰凉的绵软的东西轻轻砸在上面？他到底是……？
　　撑着最后一口真气，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入目却只有白茫茫一片，天空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阴暗异常。苍穹辽阔，不断有一团团鹅毛大雪砸在他脸上，身上。这里是什么地方？才秋天就开始下雪了么……？好冷……
　　寒风夹杂着冰雹雪花打在他脸上和胸前的伤口上，带来阵阵陌生却难耐的刺痛。他何曾受过这种罪？他是司水之神……一向最注重享受……为什么现在这么狼狈？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情况，让他从不知所措到感觉羞辱。
　　不行，他怎么能瘫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好歹要找个豪华的旅店，安心地躺在丝绸浓薰过的被褥里，才对得起他尊贵的身份……他这样想着，咬牙奋力挣着，想坐起来，可是从胸口穿来的巨痛却瞬间夺走了他所有凑起来的气力。好痛！该死的，原来受伤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他根本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巨痛拉回了他所有的记忆，他记得当时在落伽城的废墟里，和明暗两个玄武斗了起来。暗玄武墨雪的破间刀一挥过来，他只觉胸口给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顿时有些窒息，连用水系法术保护自己都来不及，眼前突然就一阵黑暗，整个人好象掉进一个巨大的旋涡里，完全不由自主，旋转着坠入深渊。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成这种狼狈的模样了！
　　暗玄武墨雪，破间刀……果然名不虚传。他苦笑了起来，苦于不能动弹，只好睁大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希望可以将四周看个清楚。
　　四周只有雪，厚厚的积雪将一切都覆盖，尽头是一片暧昧的灰暗，颇像一只张大了口的怪兽。风雪交加，凄厉苍凉。在他印象里，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只有北方的曼佗罗。难道他竟被破间刀从极南的地方瞬间送到这个极北的不毛之地么？！天……
　　他在心里哀叹着，这一次，他恐怕有些不妙。身体受了重伤，一点法力都使不出来，现在他就和一个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说不定不出两个时辰就会冻死在这个荒郊野外。堂堂司水之神辰星，居然是给冰雪冻死的，说出来恐怕那帮四方兽连下巴都能笑掉……玄武那个家伙一定也得意死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整个人都包在了雪里，意识也渐渐脱离了身体。完了……当真天命尽于此……？
　　“叮叮”一阵悠扬的铃声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微微刺激了他早已虚弱不堪的意识。无奈雪已经将他整个包住，他什么也不能看见。该死的……如果他能活下来，一定和冰雪之神玄武势不两立！这些雪，太讨厌了……
　　“姐姐！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光啊？”
　　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离他不到三丈的距离，给这个寂静到极点的野外增添了一些生气。
　　“什么光？哪里？我只看到雪而已。你又发什么神经？快赶路吧！都这么晚了，回去爹爹肯定要骂的！”
　　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却很明显是个女子，娇柔异常。
　　“叮叮”一串铃铛声由远至近，似乎有人跑了过来，脚踩在雪上“吱吱”响，跑的还挺快。
　　“就这里啊！快来！这里有点古怪哦！明明有蓝色的光芒闪烁！呀，这是什么？”
　　随着那人的惊讶声，一只手飞快地拨开了堆积在他脸上几乎让他窒息的雪，然后那少年惊叫了一声！
　　“姐姐！快过来！这里有一个冻僵了的人！”
　　那个姐姐一听，也急忙跑了过来，一边急道：“还有气吗？曼佗罗，你轻一点，别伤到他！冻伤的人很脆弱的！”
　　被叫做曼佗罗的少年很轻柔地将辰星身上的积雪拍了去，然后爬在他胸口仔细听着。
　　“还有心跳！活人！快！拿毯子！再把老布牵过来！”
　　辰星努力睁开眼睛，迷蒙中，只看到灰暗的天空，而一张俊秀英气的少年脸就处在他正上方，几乎和天空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比天边最亮的星子还澄澈，带着某种令他迷惑的温柔和怜悯，定定地看着他。
　　这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第3章

　　他是被一阵阵悠长嘹亮的歌声惊醒的，声音就在他前方不到四尺的地方。北方人或许真的要比南方人豪迈得多，那歌声如此悠扬，带着一种厚实大地一般的辽阔，苍茫天空一般的透明，歌者声音虽然豪迈，却清亮，显是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他迷离的视线渐渐聚集起来，却看到了头顶上方一个不停晃动的五彩吉祥球，红色的穗子几乎要触到他的眉心。这里的屋梁……怎的如此低？还是晃动的？他艰难地四处看了看，却发觉这是一个很小的很温暖的马车厢，他……被谁救了么？
　　他的身子被包裹在一片温暖紧窒里，虽然舒服，却无法动弹，似乎也是随着那个吉祥球晃动的旋律左右摇摆着。胸膛上的伤口麻麻的，发出一种可以忍受的微弱的钝痛，他伸手想去摸，却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好象是有很厚重的东西阻碍着行动。
　　他试着发动体内的真气，喜悦地发觉自己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一些，他正要用法力脱离这里，却听方才唱歌的那个少年高兴地喊了起来！
　　“啊！你终于醒过来了！现在觉得如何？”
　　声音对于男孩子而言也稍稚嫩了一些，但却明爽大方，很是热情，然后一张小麦色的脸就毫无芥蒂地“横”在了他上方，眉开眼笑。
　　他认得这张脸！印象中那双此刻笑得弯弯的眼睛，曾用极温柔的眼神注视过他，和当时漫天飞雪的天空几乎融化在了一起。他一时愣了住，原本他真以为那是自己昏迷前的幻觉而已，而现在这个人却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是他救了自己么？
　　“还不能说话么？”曼佗罗笑吟吟地问着，然后弯腰替他把裹了几十层的毛毯一一松开，双手一边灵巧地动着一边说道：“别怕，你是迷路的旅人吧？昨天晚上我们在野地里发现你的，像你这样冻伤的人，如果不用毛毯把身体搓热，再紧紧裹起来，很容易就会没命的。现在既然醒过来就没事啦！”
　　他将紧紧裹在辰星身上的毛毯全部解开，露出了他赤裸的身体。辰星倒是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给人脱光的？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震撼，曼佗罗从他躺着的柔软褥子里抽出一件巨大的裘皮披风，很快地给他披上，一边笑道：“你的衣服是我脱的，如果不把冻硬实的衣服脱了，你的身体就会留下伤疤，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很难愈合的。”
　　他带着北方特有的明快口音，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弯弯的眉毛，小麦色的脸，鼻子很直，嘴唇也红红的，虽然因为赶路而染上了风尘之色，但那双眼睛却美丽之极，睫毛又密又长，眼珠是一种纯粹的漆黑，如同两颗宝石，熠熠生辉，明澈摄人。
　　辰星一边看着他，一边本能地抬手去摸胸口的伤，一碰之下，却摸到了满手的绷带。他低头一看，却见整个胸膛都被包扎的好好的，伤口隐约有清凉的药味传来，也不那么痛了。他怔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曼佗罗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呀！原来你能说话了啊！”他摸了摸辰星的额头，又道：“还好没发烧呢！你穿的那么单薄，居然也敢出门，不冻死真是你的运气！如果不是当时我看到你身体周围有蓝色的光，可能你早就死了呢！真是的，像你这样没常识的旅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蓝色的光？辰星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神光，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能看见的？
　　曼佗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你的样子也知道是遇到劫匪了吧！真可怜，差点就没命了。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安心。你的伤我也替你包扎上过药了，现在我们正赶去曼佗罗城，什么时候你能活动了，再离开也不迟。”
　　辰星张开嘴，刚想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却听马车外一个娇嫩的声音含笑说道：“你说了这么多话，也不让人家插嘴，人家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呢！笨蛋！也不知道报下名字！”
　　然后车厢的帘子给人轻巧一掀，一个穿着绛红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如同一朵红云，就这么从飞奔的马车外面轻飘飘地窜了进来，一下子就落在了辰星和曼佗罗对面。却见她梳着秀丽的双桃髻，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眉目间与那个少年颇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些柔媚，少了一些英气。
　　无论是这个少女轻盈的身法，还是那个少年能看到神光的能力，对于辰星而言都是很值得疑惑的事情。普通的凡人不会是这样的……他们是谁？
　　曼佗罗嘻嘻笑了起来，指着那少女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只顾着一个人唧唧呱呱！她是我姐姐，叫沙茶曼，我叫曼佗罗！和曼佗罗城一个名字！怎么样？很好记吧！我们是流浪在北方各城镇的艺人，俗话就是‘跑江湖的’！占场子表演一些舞刀弄枪、杂耍什么的。好啦，我们介绍完了。你呢？你叫什么？是哪里人啊？”
　　原来是卖艺的！难怪有那么轻盈的身法。辰星又看了一眼曼佗罗，半晌才轻道：“我……叫辰星，是……南方来的旅人……”
　　“遇到了劫匪对不对？”曼佗罗似乎是一个很沉不住气的人，直接坐到了辰星身边，连声说着，“我就知道你是遇劫匪了！哪里有人在这种天气就穿单衣，什么行李都没有的来曼佗罗城啊！这里的劫匪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辰星一句话都插不上，只好一边笑一边听一边点头。想他在麝香山从来都是潇洒倜傥之人，只有他戏谑别人的份，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抢他的话头，让他根本无从接起。这个少年，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想都不想的么？
　　“你叫辰星啊！真是古怪的名字！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好象在哪里听过诶……啊，不管了！你现在身无分文，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曼佗罗眨着灵动的眼睛，天真地问着。
　　辰星笑了笑，刚想说到了曼佗罗城就回麝香山，却听一阵风声呼啸，将车厢的帘子吹了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只见茫茫冰雪，可是他却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任何城池都不会让他如此惊骇，可……那高耸入云的金色楼阁，漆黑坚实的围墙，还有神界特有的荧荧赐福神光飘浮在周围！那分明是他一直以来监视着的，熟悉之极的印星城啊！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几乎是立即就跳了起来，顾不得曼佗罗他们的惊呼，一把揭开帘子，整个人飞一般地窜了出去！巨大的披风立即给狂风乱雪卷了起来，化成了他的翅膀。冰雪砸在身上生生发痛，他受伤后的身体依然虚弱，只能勉强用真气护住全身。
　　眼看他几乎脚不沾地地飞了出去，曼佗罗和沙茶曼都惊呆了，怔了半晌，曼佗罗才大叫着追了出去！天啊！这可是飞奔着的马车啊！那人怎么就这么轻松地跳了出去，落地之后还能飞一般地跑？
　　他一定不是普通人！曼佗罗这样想着，或许可以让他暂时加入他们卖艺的行列，爹爹一定开心死了！
　　暴风雪肆虐，两个人一前一后，身影都如同燕子一般轻巧。曼佗罗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叫辰星的男子身上总是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即使相隔很远，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此刻光芒尤甚，几乎将前面的一方天空都照亮了。
　　越是接近，辰星心里就越是骇然。那分明是印星城啊！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极北的蛮荒之地？和麝香山的结界怎么了？难道麝香山出什么问题了吗？印星城其实是属于影子一般不实在的城池，只靠与麝香山的结界才能固定在那里，一旦结界发生破裂，印星城就会立即消失，四处漂流，永远也没有固定停止的一天！
　　现在眼看着它在眼前，他怎能不追？！先不管麝香山出了什么问题，只要进去问问那些四方神兽，一切都清楚了！
　　赤裸的双脚踩在雪上，有一种冻到麻木不真实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飞。胸口的伤痕因为他剧烈的跑动而开始发出锐利的疼痛，几乎令他窒息。印星城就在眼前了！他一定要进去！一定——！
　　平地里陡然迸发出闪电一般的光辉，那座巨大的城池忽然摇晃了起来！周围的地面都跟着晃动，积雪开始崩溃。辰星只觉脚下一滑，立时站立不稳，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啃了满嘴的雪。不好！印星城又要消失了！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身体还没正起来，爬在地上就拈起了式。就算它消失在自己眼前，他也要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日后好去寻找！
　　晃动开始变得剧烈，仿佛前方整块地面都凹塌了下去，辰星猛地扯开胸口的绷带，一把抓破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抄了满手的血，飞速地抛了出去。只见红光一闪，那些血珠化成了一条细小的水龙，箭一般地窜了出去，贴上了印星城漆黑的围墙。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印星城从高处开始慢慢消失，就好象烟雾一般，缓慢地飘散了开来，光芒大作，几乎不可直视。飞奔而来的曼佗罗看到这奇异的场景，顿时僵在当场，话也说不出来了。
　　辰星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赶在它消失之前留下了印记！他刚喘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立即看到了站在五尺之外的那个救了他的少年！只见他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铃铛，下巴有脱臼的倾向。也难怪，凡人见到这种场景，不惊讶才不正常。
　　他微微一笑，说道：“你看到了，那是神界的一部分，印星城。它刚刚消失了。”
　　曼佗罗呆了半晌，才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你……是……？”
　　辰星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其实我是司水之神，无意为同僚所伤。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你叫曼佗罗是吧？我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半空之中一阵巨响，如同平空劈下一道厉雷一般。他心里一惊，不好！难道印星城的人发现他了吗？！他一把拉过曼佗罗，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血红的闪电从空中正对着他们劈了下来！是朱雀的雷！该死，他们真发现了！
　　辰星一把提起吓呆了的曼佗罗，飞速闪过那道凌厉的雷，只听身旁“刺啦”一声巨响，那雷竟将地面劈得塌了下去！周围的积雪顿时扑头盖脸地罩了上来，如同发疯的白色狼群，一团团往那凹塌下去的洞里滚了去。辰星的气力已到极至，没办法反抗，伴随着曼佗罗惊恐的叫声，两个人给巨大的雪块砸进了雷劈出的那个洞里，掉向未名的地方。
　　****
　　印星城——
　　“如何？解决了那个司水的神吗？”
　　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端坐在正堂上，温柔地问着。他的声音很柔，很软，仿佛弱不禁风，整个人看上去也是秀丽异常，倒像一个斯文的少年书生。
　　英武的朱雀站在座下，拱手行礼之后，点了点头，声若洪钟地说道：“用了极地之雷，虽然没劈中，但是也能阻挡他一阵了。何况我看他似乎受了一点伤，还带着一个凡人，不足为惧。”
　　少年书生笑吟吟地看向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玄武，柔声道：“他会受伤还是墨雪的功劳呢，值得赞赏。玄武，赏赐记在你头上，你想要什么？”
　　玄武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我……只想知道她……到底如何。”
　　少年书生似乎有些惊讶，问道：“什么她？哪个她？是指墨雪吗？”
　　玄武咬了咬牙，沉声道：“白虎……！你知道的！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你不是从结界处将她救了下来么？”
　　被叫做白虎的少年书生摇了摇手指，“啧啧”两声，叹道：“玄武，这可不行哦……你是神，怎么能对一个凡人女子如此专注？不怕墨雪伤心吗？”
　　“白虎！”玄武低叫了一声，眉头终于皱紧，“让我去见她！”
　　三天了！三天前白虎从结界处救起清瓷，却将她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好歹让他知道她到底如何啊！这般折磨他，很有意思吗？！
　　白虎看了他一会，轻声道：“我可以让你见她，但是见了之后你不要失望。你也知道，用凡人之身召唤心魔，本身就是自残的行为，哪怕她后来做了半神，依然无法弥补。何况她又吞噬了心魔，跳下断念崖用肉身将结界撞破，没有当场消散成烟已经是奇迹，你认为她还可能活着么？”
　　玄武咬住下唇，心头泛过一缕苦涩，“可是……”他知道白虎擅长敛魂，哪怕为清瓷再做一个身体，将她的魂魄装进去也好啊！如果不是白虎救下了清瓷，他或许早已死心啊！
　　白虎笑了笑，说道：“你呀……如此重视她，心里却又责怪她。你难道不明白她跳崖的目的么？她为什么要撞破结界？她完全可以在荧惑贯穿胸膛之后就安然死去，为什么还要争着最后一口气来帮我们呢？你当真不明白？”
　　玄武只觉鼻子一阵巨痛，眼泪立即涌了上来，他摆了摆手，轻道：“别……别说了……”他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清瓷……清瓷！他一直觉得她心里没有他，她心里只有恨和太白，可是她却在死的时候选择了他……这就是她对他情意的回报么？用生命……
　　“我试过召唤她的魂，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来早已消散了。我只勉强找回了一些她残留的记忆，保住了她的身体，可以说，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活死人’，即使这样，你还要去看么？”
　　玄武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当然要去看！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虎挑起了眉毛，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太白如何，对么？”
　　玄武默默点头，太白为了清瓷选择跳崖，这种决绝，连自己都有些震撼，倘若是自己，能做到么？放弃所有的一切，连性命都放弃，就为了一个女子？或许他也可以做到，只是那个女子只能是清瓷……
　　白虎点着手指，轻道：“我也不知道，结界处根本没有太白，我等了许久，也没看到他的身体。用法力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我也很奇怪，所以我想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魂魄在半空中全部化为烟雾，就是他在半空中消失了。当真诡异，一个神居然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对我也是个很大的打击呢。”
　　他淡淡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嘲讽，一种满不在乎。和清俊高雅的玄武比起来，他这个四方之长一点锐利都无，看上去弱弱的，好象手无缚鸡之力。偏偏那双眼总是高深异常，谁也摸不透他在盘算什么。
　　白虎站了起来，扬高了声音说道：“现在与麝香山的结界已破，从此与五曜脱离关系！我们四方神兽，要建立一个真正的神界！青龙！”
　　随着他的呼唤，青龙整个人影子一般从地下冒了出来。
　　“将印星城导向曼佗罗城！去当年麝香王与暗星战斗的地方。”他一边吩咐着，一边笑了起来，“我要去找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第4章

　　据司月提供的密报，神界派去下界的眼线在南方宝钦城一带见过类似印星城的城池，所以荧惑下了麝香山，立即就往南方走。
　　他会听从司月的安排，其实连自己都有些吃惊，可是在当时，他一听见“宝钦城”三个字，突然就有了一些触动。他没有忘记，炎樱就是宝钦城的供品。她曾不惜顶上反驳他都要维护怀念的家乡，他很想亲自去看看，是不是当真那么好。
　　听人说过，南方风光旖旎，尤其是宝钦城，四季如春，树木永远常绿，那里的人从不知道下雪是什么模样。现在想想，他对下界的情况一点都不清楚，只知道北方天气严寒，南方温暖潮湿，而麝香山则永远四季分明，所以他不太能想象“四季如春”是怎生景象，难道宝钦城的樱花树一年四季都开花的么？
　　出了麝香山，往南方走，一路上用披风将自己身上凌厉的神之气息遮掩住。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想趁这次下界寻找炎樱。虽然不知道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他直觉越往南方靠近，好象就可以靠近她一些。他不知道干吗自己的潜意识里非要将这个女子找出来，可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一直凭感觉行事的神来说，一天到晚心里想着这样一个人，如果不将她彻底找到，他的心是不会罢休的。
　　连着走了半个月的路，每天夜里寅时一刻，他都会做一个关于炎樱的梦，梦的内容全部是被他深深放在心底的那些与她相处过的记忆。当真奇怪，这个人从来也没被他在意过，于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照料樱花树的下人罢了，可是为什么他最近总是做关于她的梦呢？而且只要梦过一次，那些记忆就鲜明地存活于脑海里，再也忘不了了。就好象他过了这么久，才终于注意到，他的神火宫里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些记忆好象被一双恶意的手从他身体深处硬是拉了出来，半强迫似的塞给他，不能抗拒，偏偏他居然也没有太多的反感。
　　南方的天气果然和暖，越是走下去，道旁的树木越是青翠。十月底了，麝香山的树木应该早已泛黄，枝头也该光秃了，可是这里的树木却一棵比一棵绿得欢快，仿佛秋天对这里一点影响都没有。一到晌午时分，热辣得阳光还会让人出一身薄汗，如果不去树阴下歇息，就会闷热到难受。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他来到了一个叫“巧山城”的比较大的城镇。如果他没有记错，出了巧山城，再翻过一座山头，就可以到达宝钦城了。巧山城或许是因为与宝钦城靠近的原因，道旁种了无数樱花树，虽然没有花开满树的美丽景色，但绿叶盎然，倒也为这个热力十足的城镇增添了一些清雅气息。
　　城中道路皆由青石大砖铺成，出乎意料的整洁宽敞。两边是颜色鲜艳的各种建筑，举凡红，橙，金，绿，紫……凡是他能想象到的颜色，都能在这里见到。许是南方人喜欢娇小的房屋，这里的屋顶都是很小巧的尖型，上面用各色涂料上了颜色，一块块青灰的瓦片整齐地叠在上面，屋檐上坠着各式风铃，有的连他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城中充满了一种让他茫然的热闹气息，每个人似乎都在很专心很开心地做事，就连平常的路人，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明亮的光芒，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光彩。为什么？他们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么？饭馆里的人为什么笑语连连？就连街头的小贩也是笑吟吟的，高声招呼着来往的行人。
　　他愣在道中，颇有些不能适应这种气氛。他突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冷漠惯了，此刻看到诸人淋漓尽致的模样，感觉自己仿佛就是突兀的一块石头。他不是没有下过界，但他却从来没有如此仔细深入过民间，原来……凡间是这样的么？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旁边一家旅馆投宿一个晚上，他有些排斥这种莫名的热情，而且他也没带货币。他方才看到了，一个行人在小贩那里买东西时，付的是一种圆形的铜板，他身上没有那种东西，只有几块司月给他的黄金色的“东西”，虽然岁星一再向他保证那在凡间是很值钱的东西，叫做“黄金”，可他还是觉得不对。他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到一个人有用过这种所谓“值钱”的黄金。或许是司月弄错了……
　　“让开让开！识相的就别挡大爷我们的路！”
　　一阵粗暴的叫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躲避声，似乎是有很多人横冲直撞地朝他这里走了过来。荧惑还没回身，只听耳后一阵风声，然后一个沉重的身躯就直直地撞了上来，他没防备，给撞得让了几步。
　　他立即回头，看到了十几个彪形大汉，穿着清一色的黑白相间的古怪衣服，头上也都绑着黑白的布块。而撞了他的那个人，看上去似乎是为首的，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满脸的横肉，凶神恶煞。
　　“没事站在路当中做什么？！找死啊！给我滚开！”
　　那人抬手就要推他，荧惑微微一皱眉，一缕冷光从眼里闪过，刚要小小惩罚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凡人，却见一双手平空伸了过来，捉住了大汉挥出的拳头。
　　“破浪大哥，算了吧。这里是街上，稍微收敛一些不好么？”
　　是一个斯文到有些柔弱的声音。荧惑瞥了他一眼，却见他也穿着黑白相间的衣裳，但却是长得斯文秀气，一张脸又白又嫩，和那些彪形大汉站在一起，如同牛群里的仙鹤。
　　那大汉哼了一声，横了荧惑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群大汉鱼贯而入，一起走进了他方才犹豫着要不要投宿的旅馆。那个柔弱的书生抱歉地对他一笑，秀气的脸上满是亲切温和。
　　“对不起，他们粗鲁惯了，官人你不要介意。你是旅人么？从哪里来的？”
　　荧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那家旅馆，似乎也有些想进去。那书生一般的人见他如此，也不以为意，笑道：“看来官人也想投宿，不如一同进去，与小弟喝上一杯如何？俗话说四海皆兄弟，有幸在这里结识，也是一种缘分。何况小弟的大哥方才冒犯了官人你，就由小弟我来替他赔罪吧。”
　　荧惑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这人与那些大汉打扮有一些不同，虽然都是黑白相间的衣裳，但头上却没绑布块，一头漆黑的长发整齐地束在一起，又是斯文又是温雅。
　　“名字。”
　　他冷冷地说道，连多说一个字都麻烦似的。
　　那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小弟名叫海阁，官人你肯与我说话证明你已不怪罪于我们兄弟。不如一起进去喝一杯如何？”
　　说着就拱手让他先行，荧惑只好走进了那家旅馆。刚进去就看到了那几个嚣张的大汉，分了好几个桌子正大声喧哗着。油腻腻的小二立即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把两人引入座，只听荧惑冷声道：“我要投宿。”
　　小二愣了一下，立即又笑道：“客官想要什么样的房间？小店有天字号雅阁，价格最高，还有八大间豪华客房，价格低一些，当然还有普通客房，最便宜。当然，茶水热水供应之类另外收钱……”
　　荧惑没等他说完，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黄金，丢到他手里。
　　“这够么？就按这个东西的供应来。”
　　不只小二，连那个少年书生都呆了住。
　　“这……这……”小二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眼睛直直地瞪着那块足有十两重的黄金，下巴都快掉下来，“当……当然够！客官请！请！”
　　他的头点成了筛子，嘴几乎咧到了耳朵边上。天啊！看这个人一身破破烂烂的披风，貌不惊人，出手居然这么大方！这样一块金子，在雅阁住上半年都绰绰有余啊！
　　掌柜的也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恭敬地将他和那少年书生带到了楼上的包厢里，不一会，碧绿芬芳的茶水就端了上来。小二几乎将店里所有值钱的昂贵菜色都推荐了一番，荧惑不熟此道，干脆全部点了来，一时间，红木桌子上放满了各种佳肴，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满桌的菜，都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海阁才笑了起来，拱手道：“原来官人是如此豪爽之人，请恕小弟方才的卤莽！只好叨扰官人一次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已经斟满了名贵的竹叶青，碧绿如玉。
　　“小弟先敬官人一杯！这一杯喝下去，我们就算朋友了！官人可要将姓名告之。前嫌也一并清了！”
　　他仰头一口干了那酒，此人看上去斯文，喝酒倒是豪爽大方，顷刻间杯中一滴不剩。
　　荧惑愣了一下，见他示意自己喝酒，于是也端起酒杯，学他一口喝干，顿时辣到喉咙里火热，差点喷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凡界的酒都是这么辣的吗？！回想神界那里，酒都是甜中带香，哪里有这般烈性的酒！
　　海阁不禁笑了起来，抚掌笑道：“好！有幸结识如此豪爽之人，当真是小弟三生修来的福气！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荧惑放下酒杯，抬手拒绝身边服侍的小二继续为他斟酒。这酒实在难喝！
　　“荧惑。”
　　他冷冷说道，“我不擅喝酒，给我斟茶。”
　　海阁的神情僵了一下，愣道：“荧……惑？官人莫要开玩笑！那不是五曜司火之神的名号么？”
　　荧惑端茶喝了一口，冷道：“同名而已。”
　　海阁释怀地笑了，“官人名号不凡，为人果然也不凡！倘若不擅喝酒也无妨，就以茶带酒吧！来！小弟再敬荧惑大哥一杯！”
　　这人谈吐斯文，气度温雅，与方才那些粗鲁的大汉分明完全不同，也不知他怎的会和那些人在一起。荧惑虽然少言，对这人却也不反感，静静听他说些南方风光人情，倒也觉得挺舒服。那人见识极广，听他言谈间，似乎是去过许多地方，东西南北几个大城镇，他都能说出许多风俗来，甚至还出过神界领地，到过真正的凡界。
　　不知不觉过了几个时辰，光是听他说话，荧惑觉得自己了解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什么北方之豪爽严寒，东方之人才风流，南方之热情单纯，西方之庄重神秘……不过几个时辰而已，他却仿佛已经在他流畅的言谈里游遍了这些地方，不由有些佩服。
　　“小弟卤莽，敢问荧惑大哥是哪里人士？听口音似乎是中部那里的。”
　　酒过三巡，已经微微酣然的海阁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荧惑对这人已经没有开始的防备心，一时大意，差点就脱口而出“麝香山”三个字，忽听楼下一阵剧烈的喧哗，似乎是有人将桌子掀翻了，碟子碗筷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甚是惊人。
　　两人都愣了一下，只听楼下人声顿时鼎沸，然后一个粗鲁的声音平空炸了开来，听起来正是方才那撞了他的大汉。
　　“贼鸟！你耳朵是不是聋了？眼睛是不是瞎了？！老子说要住八大间豪华客房，你没听见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然后是周围几个大汉的叫唤声，似乎都在威胁着谁。海阁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即放下了酒杯，张口刚要说话，却听楼下一个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大爷……您……可是，这些酒菜……还有本小店的规矩是住前先给钱……酒菜和住宿的钱一共是八两银子七钱铜板……您看……不先给钱……小的实在不好办啊……就当大爷您疼小的吧！求您了！”
　　是那个小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说得很艰难，好象有人在勒着他的脖子似的。
　　看这情形，似乎是那些大汉吃了酒菜没给钱，又想住豪华客房，仗着人多，身体强壮，在威胁小二的。荧惑皱起了眉头，他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只是吃饭给钱，住宿给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只听那大汉暴喝一声，如同打了一个响雷似的，整个旅馆似乎都要给他暴怒的声音掀翻过去一般。
　　“你个不长眼睛的狗娘养的臭小子！眼睛是不是瞎的？你不知道我们这身衣服是什么意思么？你们能在巧山宝钦这些地方过得这么舒心，知道是托谁的福么？！没我们这些跑前跑后对付神界的人，你们早就给五曜的那套干瘪统治榨得不成人形了！我们在前面给你们这些小屁崽子挡枪挡天，你不知道感激，现在还和老子我充起大来了？！疼你？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疼！”
　　话音一落，只听一声闷响，似乎是那大汉一拳头打在什么东西上，顿时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夹杂着小二的痛呼，和碗碟破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甚是刺耳。下面顿时寂静了下来，人人都不敢出声，从楼上的窗户望下去，还有很多人正偷偷从店里跑出去。
　　荧惑疑心大起，那大汉方才说什么对付五曜，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最近流窜在宝钦城一带的上次未能清除的叛逆余孽吗？听他的口气，似乎他们还是一个挺大的组织，有统一的服饰。可是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他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海阁，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和他们一起的，都是叛徒么？只是如果真是大规模的叛逆份子，司月的眼线早就该有消息才是，何况这些大汉似乎很嚣张的模样。倘若规模很大，麝香山那里又被封锁了消息，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他的眼神陡然转厉！抬手便要去捉海阁。只有和印星城沾上关系，麝香山那里才会没办法得知情况！这些人一定和四方那里的神兽有联系！看来印星城果然飘流到了南方！
　　手刚伸出，却见海阁立即站了起来，对他恭敬地拱了拱手，沉声道：“荧惑大哥，实在抱歉，小弟要告辞了！愚兄看来是喝多了酒，小弟要去劝劝他。他的那些胡言，大哥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他转身就走，一点也没发觉自己差点就给这个司火修罗抓住。荧惑坐在原地，想了又想，还是忍住没追下去。一来他想摸透这些人的底细，好一网打尽；二来……他对海阁并没有恶感，甚至还挺有好感，心里也不知怎么的，不太想杀了他。这种可惜又佩服的心情，是不是就叫做友情？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留下的那个酒杯，里面还剩了半杯碧绿的竹叶青。他们方才正说到北方曼佗罗的风土人情，海阁一边说着，一边一口喝了半杯，显然很是开心。
　　开心……吗？
　　他抓起酒壶，斟了半杯，一口喝下。
　　“好辣……”
　　可是却一点都不讨厌，很新奇的感觉。这就叫做朋友……？
　　只听楼下传来海阁极力劝阻的声音，最后他听见他们决定住豪华八大间，把酒菜住宿的钱一并付了。
　　荧惑的耳力好，听到海阁低声对那些大汉说着什么。
　　“……如何在这里闹事？好不容易被人劝阻了下来，保住了命，应当谨慎行事才是！三万铁骑白白牺牲，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倘若还想日后图大业，现在就都给我严谨一些！骄慢只能坏事！破浪，今天全是你的错！罚你连做两天看守，不许休息！”
　　荧惑心里一惊，有一种夹杂着苦涩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原来他们果然是叛逆的余孽！这个海阁并不是跟在后面的小弟，反而是领导者吗？听那些大汉对他的言语半点都不敢忤逆，被呵斥的破浪只有点头称是的份，荧惑不由又惊又疑。
　　“惊扰了楼上那位刚结识的兄台，当真好生过意不去！好在人家是豪爽之士，虽然寡言少语，却是个真性情的人，不在意你们卤莽的言行。偏生你们如此胡闹，实在是丢人！”
　　听到这番话语，荧惑心里又是一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好将手里的酒杯攥个死紧，眼看着杯中的竹叶青慢慢沸腾了起来，他也没注意。
　　“小主教诲的是！是属下的错，甘愿受处罚！”
　　是那个方才趾高气扬的大汉，此刻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皮球，破败不堪。
　　听到那些人陆陆续续上楼进房的声音，荧惑也站了起来，丢下手里早已熔化到发软的酒杯，“扑”地一声，杯子塌在桌子上，陶土漫了开来。
　　那些大汉叫他“小主”，看来是个身份很高的领导者，或许顺藤摸瓜可以探索到一些未知的情报。他转身就走，肿了半个脸的小二急忙迎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将他领入天字号雅阁里。
　　今天晚上，他或许该去探一点消息。

　　第5章

　　头顶上，身上，没有一处不冷，感觉似乎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他好想狠狠地吸上一口气，打破这种窒息的状况，可是脸前面好象堵着什么东西，不要说用力吸气，就连小小的呼吸都有点困难。
　　他忽然睁开眼睛，立即就有冰冷的东西渗透了进来，刺得眼睛一阵酸涩。入目是一片白，什么都没有，他抬手想揉一揉眼睛，却发觉根本动不了。回忆一一涌回脑袋里，他这才想起因为朱雀的极地之雷劈在了不远的地方，所以造成了雪潮，他和曼佗罗两个人给汹涌的雪潮冲进了雷劈开的地洞里。
　　该死，现在积在他们身上的雪一定足有五六尺厚，要想从这里全身而退，除非他用神力，不然根本没有办法出去。
　　他试着发动体内的真气，还好，他还是有能力将这些堆积的雪块化开的。对了，曼佗罗呢？他是凡人，又是个小男孩，该不会已经给压坏了吧？念头一起，辰星急忙奋力伸手在雪中摸索着。他印象中曼佗罗应该在他左手边不远的地方，可是他的手摸了半天，连片布条都没找到，只有冰冷彻骨的冰雪。
　　不行，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找人，得先脱身才行！他立即拈式发动神力，周身顿时发出碧绿的光芒，映着洁白的雪，隐约还有波纹在荡漾。眼看那些波纹一般的绿色光芒渐渐荡开，凡是被光芒照到的白雪，几乎是瞬间就融化成水，在他身体周围团团聚了起来，把他包裹在其中。
　　胸口的伤给温暖的水包围着，缓慢地痊愈。他现在的神力，要像以前一样很快痊愈伤口是不太可能的，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那些包裹在周身的碧绿的水，不停地变换着形状，时而贴在他身上如同第二层皮肤，时而涨开，仿佛要破裂开一般。他缓缓举起手，抵住压在他上方的冰雪，轻轻唤了一声：“破！”
　　没有声音地，那些原本堆积在他身上的无数冰雪，忽然张了脚一般，一个劲地往不同的方向滚了开来，在两边形成了两座小小的雪堆。眼前豁然开朗，他首先看到的是满天闪烁的星子，真想不到，这样寒冷的天气，天河却依然华丽璀璨，比最好的宝石还耀眼。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带着无数细细的雪粒子，扫过他的脸，冰凉冰凉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喷出时，浓密的白雾瞬间飘散开来。
　　北方的曼佗罗城，他算是彻底体会了这名不虚传的寒冷！清冽的空气吸进身体里，好象要将五脏都冻结一般，竟能有那么多凡人安然在这里生活，不由得他不佩服。他立即跳了起来，将旁边的雪堆用力拨开，一边大声叫唤着：“曼佗罗！曼佗罗！快回答我！”
　　没有声音，但是不远处却有一堆白雪微微动了一下，他急忙跑过去，伸手进去摸，立即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身躯！他飞快地将他拉了出来，把裹在他周身的冰雪用力拍了个干净，然后却愣住了！
　　星光不够明亮，但也足以让他看清他满头的长发并不像普通的凡人是深黑的颜色。曼佗罗一直带着大皮帽子，所以他也没注意，原来他有一头色泽艳红，丰润卷曲的长发！哪怕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刻，他还是在心里小小的赞叹了一下——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头秀发啊！艳艳地在雪地里盛开，如同明亮的火焰，却带着大波浪一样的卷曲，妩媚妖娆。
　　这样的头发却生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辰星将他轻松翻了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脸，轻叫道：“曼佗罗！快起来！再睡下去就危险了！”他的脸碰上去冰冷如雪，脸色也苍白如同死人，神色却甚是平静，眼见几乎没了呼吸，对辰星的拍打一点反应都没有。
　　辰星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该不会已经死了吧？！他急忙爬在他的胸口，仔细听着心跳。好在心跳虽然微弱，却还没有停止。可能是冰雪堵在他喉咙里，令他不能呼吸。辰星立即扯开他的衣襟，打算用法力将他喉咙里的冰雪融化。
　　衣服一扯开，又让他愣了一下。她……难道……？
　　他立即拉上曼佗罗的衣服，抬手用力在她胸口一拍，掌心带着碧绿的光芒。曼佗罗给他一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一口吐出许多水来，粗重的呼吸声顿时清晰可闻。她虚弱地睁开眼，眼神迷离，只盯着辰星看。
　　“我……”她一开口，却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了，嗓子里好象也给冰雪冻住了，沙哑到可怕。一清醒过来，顿时感觉寒冷入骨，几乎要把肌肤冻裂，牙齿立即打起战来。
　　“别说话，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别怕。”
　　辰星柔声说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掌心贴在她后背上，护住她的心脉。人抱在怀里，软得几乎没骨头，阵阵幽幽的香气从她头发上飘进他鼻子里，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将她抱得更紧，一步一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曼佗罗给他抱在身上，只觉似乎有一波一波温暖的浪潮从后背缓缓钻进身体，原本冻到麻木的手脚也渐渐有了知觉，迟钝的脑子好象也稍微可以转动了，她的脸贴在辰星的胸口，忽然细声道：“麻烦……你了……辰星大人……”
　　辰星一边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吃力地走着，一边沉声道：“不用客气，叫我辰星就可以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在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曼佗罗小小地笑了一声，昏昏沉沉地几乎要睡着，她模糊不清地说道：“助人为乐……本就不指望什么回报……倘若做什么事情都要计较得失回报什么的……那该多累啊……”
　　辰星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道：“你多大了？”
　　“十……十六……”
　　“既然是女孩子，为什么穿着男装？”
　　方才解开她的衣服，才发觉她是个女子，该说是他太迟钝，还是她的男子扮相太真实呢？他一点都没看出来，加上她看上去没有一般女子的娇柔，倒像个少年，说话的声音也略为低沉，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很小的少年。
　　曼佗罗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嘲讽，“你这个……神也没看出来？我自有我的理由……我是半妖……”
　　辰星微微一惊，“你是妖？！”怎么可能？她除了那头古怪颜色的头发，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啊！
　　曼佗罗轻声道：“恩……我的双亲其中一个应该是半妖……到我这里应该几乎没有妖气了……我和姐姐刚生下来就被抛弃在野地里，差点冻死……好在爹爹收养了我们……姐姐更像凡人一些，而我因为有一头红发，所以爹爹从小把我当男孩子养，让我终日带着帽子……不然给人家看到我的头发，还不吓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咕哝道：“你们这些神……怎么可能理解呢？半妖想在世间生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啊……”
　　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显然是睡着了。辰星苦笑了一下，莫名其妙给一个半妖少女教训了，难道做神是他的错么？神也有神的烦恼呢……
　　“说给你听也不懂……”
　　他嘀咕着，却放慢了脚步，好让她可以更安稳地睡上一会。知恩图报可是他的好习惯，哈！
　　这一条被冰雪覆盖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他终于来到马车旁的时候，曼佗罗已经醒了。只听她打了个呵欠，听声音就知道她的嘴巴一定咧到了耳朵旁。辰星不禁摇了摇头，好歹也是个芳龄少艾，怎能和男子一样粗鲁？
　　“姐姐人呢？”曼佗罗从辰星身上跳了下来，用力伸了伸手脚，一头卷曲的艳红长发披在背上，为她英气的脸庞增添了许多柔媚的气息，此刻再看来，她分明是一个秀丽的少女，他真怀疑自己以前怎么会认为她是个男孩子。
　　“沙茶曼！快给我出来！”
　　曼佗罗大声叫着，一边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大皮帽子里，一边往马车跑去。一把揭开马车的帘子，里面却是空的，半个人也没有，她顿时急了，转身就走。
　　“沙茶曼！我们回来了！快出来！”
　　她四处跑了个遍，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几乎要蔓延到天边去一般。大道上是一层厚厚的冰，光滑可鉴人，两边是平坦的雪原，方才还在马车里的那个俏生生的少女居然平空消失了一样，连根头发都没留下来！
　　曼佗罗一时情急，转身想回马车，却给脚下的冰滑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辰星急忙扶住她，叹道：“别急，你这样没头苍蝇般的找也是没用。或许她是去找我们了，暂时在这里等一会吧。”
　　曼佗罗摇头道：“不会的！我们对这些都是有默契的，一旦有人要离开，必然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留下来看着马车！”她回身一把捉住拉车的棕色老马，连声急道：“老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告诉我啊！”
　　咦？她能和动物说话？
　　眼看着那匹老马在她身上蹭了半天，棕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巴也在焦急地动着，仿佛真在“说”着什么一样，而她也是脸色越来越沉重，难道她真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吗？印象中只有一个种族的妖怪有这种语言天分，莫非她是……？
　　“她当真是一个人走了！”曼佗罗脸色凝重地说着，“老布说我们走了没多久，天上忽然坠下五彩流光，她就追着那流光跑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五彩流光？辰星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顿了半晌才拉住急得几乎着火的曼佗罗。
　　“不要找了，她已经给送到其他地方去了。”他沉声说着，“那不是五彩流光，那是四方神兽之一朱雀的招数‘极地之雷’的后劲。极地之雷是威力非常大的一种咒术，除了可以正面攻击敌人，无坚不摧之外，倘若一击不中，趁人不备还有第二击。那五彩流光和破间刀有相同的用法，可以破开结界，将人瞬间送到任何地方。如果朱雀刚才是使足全力要干掉我的话，那五彩流光应该立即将我送走，但是这次他却打偏了，打到了这里，将你姐姐无意送走了，可见他并不想认真战斗。也罢，你不用担心，待我体力恢复，立即用水镜替你寻找。”
　　他拍了拍曼佗罗，将她半推着送进了马车里，然后轻轻抓起老马的耳朵，对它低声说了几句话，只听它一声长啸，乌蹄踏雪，居然自己走了起来！然后他纵身而上，飞快地钻进了车厢里。车厢里面，曼佗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好半天才说道：“你……你也懂动物的语言？”
　　辰星摇了摇头，“只能对它们下一些最简单的指示，这是所有神的能力。你能懂动物语，莫非是猫妖的混血？”
　　天生就能听懂动物语言的语言天才，除了猫妖一族，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曼佗罗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说道：“你的眼睛真利，我的确是猫妖的混血，只是我几乎没有妖力，除了能听懂一些动物的话，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之外，一点特殊的本事都没有。只是……如果我说自己是凡人，恐怕任何人都不会认同吧……我真搞不懂凡人的心思，你觉得他很难接近，偏偏他对你那么热情真心；可当你也想报以同样的真心时，他却又离你很远……难道感情是可以自己调节的吗？”
　　辰星沉默了良久，才冷道：“感情是有罪的，欲望是可耻的，你渴望得到别人的赞同，才会痛苦。什么时候你学会了屏弃这些多余的情感，才可修得正果。”
　　曼佗罗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们神的论调？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呢！你怎么能把这种控制别人心思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高兴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凡人自己的事，神干嘛要去管？那可就不能怪那些反抗之声了。你以为人人都要修得你们所谓的什么正果吗？正果是什么东西？变的和你们一样无情吗？那不是无趣之极？”
　　辰星有些哽住，也不知是该呵斥她放肆的言语，还是干脆保持沉默不去理会这个顽固不化的半妖。
　　“换句话说……”他慢慢说道，“你的痛苦是自己的欲望引来的，你是半妖，不算真正的凡人，妖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众生，你从小和凡人一起长大，会染上情欲也算正常。但你不觉得情欲是很丑陋的东西吗？为什么凡人有那么重的罪孽？因为想要，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吗？情欲是罪孽的一种借口罢了，是引诱凡人堕落的虚幻之物。”
　　曼佗罗耸了耸肩膀，干脆躺在了柔软的皮毛褥子上，扯下帽子一边把玩一边说道：“有痛苦才会有快乐，如果一味的都是快乐，就没有幸福的感觉了。苦乐参半，努力生活，这是凡人的写照。唉，和你说这些真是累！根本说不通啊！神都是石头做的圣洁脑袋，我可没本事让你开窍，我们换个话题吧！”
　　辰星顿了半天，脸色有些难看，要是一般的人，说出这种言语，他早就动手降伏了！偏偏这人是他的恩人，他如动手惩罚她，难免有些恩将仇报的感觉……忽地微微一笑，浪荡子的模样浮了上来。他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放柔了声音说道：“那就换个话题吧……我知道你担心你姐姐，且放心，等我体力一恢复，一定第一个帮你找到她。”
　　说着他就开始上下摸着她的腰身，嘴巴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柔声道：“我真是个瞎子呢……竟没看出你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
　　曼佗罗只觉鸡皮疙瘩顺着他的手掌摸到的地方迅速蔓延，顿时浑身发寒。她强笑着按住他不规矩的手，叹道：“神就这种德行？刚才是谁跟我说情欲是可耻的？你这手在做什么？你倒不如打上自己一个耳光，为你的言行不一致。”
　　辰星捏住她的下巴，笑道：“心中清明，自然百毒不侵，你可不懂了。”
　　曼佗罗瞪着他看了半天，才点头道：“你还是不要再这样做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你虽然在笑，在说不正经的话，可你的眼睛却比冰还冷。你刻意做出这种样子给谁看？或者说，你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来证明你的心境圣洁光明吗？过于在意就成刻意了，这个道理，我看不懂的是你。”
　　辰星顿时愣住，她的话虽然是随意说出来的，可却仿佛递给他一个炸药一般，将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坚实外表炸个粉碎。
　　他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车平稳地往曼佗罗城驶去，一路无言。

　　第6章

　　荧惑在天字号雅阁里一直捱到了深夜二更，隐约听见下面八大间豪华客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无论他怎么屏息细听都听不清楚。他干脆从华丽的大床上跳了下来，将披散的头发束了起来，换上轻便的衣裳，打算去他们的窗口听个仔细。
　　他吹灭案上的烛火，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户，立即清楚地看到正在他下方的那几扇打开的窗户，里面映出明亮的烛火光芒，巧的是海阁正在他天字号雅阁的正下面这个客房，窗户一推开，海阁清朗的声音立即传了上来。
　　“你们暂时先歇息，我去雅阁找荧惑大哥再叙叙，白天叨扰了他，实在过意不去，被你们一闹，连声谢都没和人家说。以后不可再如此嚣张了！”
　　荧惑心里动了一下，感动之余却有疑惑慢慢冒出了头。他们既然已暴露了身份，怎的夜间聊天还大开着窗户？难道故意让人听到他们说的话么？
　　心念一动，他翻身轻飘飘地窜了出去，反手虚掩上窗户，他的身影化成一抹模糊的黑色，无声无息地盘踞在海阁房间的窗户后面。只听房里有一个大汉说道：“小主，那人行踪甚是神秘，名字也古怪，该不会是麝香山那里的人吧！”
　　海阁叹了一声，连声道：“蠢材蠢材！麝香山那里的神怎会那么轻易地下界？倘若真是神，又怎会与我把酒言欢？你们闯了许久，本事没长进多少，倒是一肚子的疑神疑鬼惹人厌烦！荧惑是火神，有个恐怖的绰号叫修罗，如果给他知道我们曾是叛逆的余孽，他早就把我们都杀了！哪里还会请我喝酒？”
　　众人给他说得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反驳，荧惑微微动了动，却听有人轻声走到了窗边，探出头来左右上下看了看。他疑心大起，摒着呼吸一点声响都不发出，那人看了许久，什么都没发觉，便反手关上了窗户。
　　莫非他们方才一番言语，是想骗过他么？现在又关上了窗户，难道要开始商讨要事？他紧紧贴在窗户上，动也不动，却听海阁长叹了一声，仿佛有满心的酸楚疲惫，无法言语出来。
　　“自宝钦城被太白征服以来，我们就四处奔波，总盼着有一天可以报仇雪恨，可苦了这么几百年来，我们做到了什么？半个月前那次大规模的谋反，倘若不是大小姐事先警告，恐怕我们现在也已是那冤死的三万铁骑中的一个鬼魂罢了。想来颠覆神界什么的，只是痴人说梦而已，我们都给那个叫清瓷的女人利用来耍了一道。现在回想起来，她原本就没真心指望过我们能成功，三万活生生的人与妖，都给她拿来做魇术的引子罢了！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荧惑震了一下，宝钦城？！这些人难道是宝钦城的余孽？他们说的大小姐是谁？难道是炎樱？他怎么也没想到海阁他们会是宝钦城的人，听他说的话，有什么含义吗？
　　一个大汉也跟着叹了一声，“小主，我们知道你心里的苦，早在城主去世的时候我们就发下了血誓，无论你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我们都誓死追随！倘若你真无力支撑下去，我们干脆……”
　　“住口！”海阁低声吼了起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就算现在可以苟活于世，难保日后神界会来清帐！与其被杀，不如死得痛快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极尽酸楚凄凉，“就算我有诚心顺服，麝香山又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下我们这些先前的叛逆之人？我只恨城主太自私！抱着他暗星的那套理论死了个痛快！可怜宝钦城数十万百姓，可怜我们这些为他连累的残臣罪子！如今都苟且偷生，不得见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连一条后路都没有了！”
　　说到激昂处，他忍不住潸然泪下，打湿了黑白相间的衣裳，周围的十几个大汉也纷纷动容，哭得像三岁孩童。荧惑微微叹了一声，一颗心却软了下来。
　　过了半晌，又听海阁说道：“你们也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既然当初走了这条路，便该知道没有回头的日子！对于现今的麝香山而言，我们降是个死，不降也还是死，男子汉一辈子，总要活得不悔！没办法改变活着时候的路，难道死还没办法选择吗？！以后如果谁再说降服，立即在我面前自刎吧！我们宝钦城没有这种贪生怕死的懦夫！”
　　荧惑从窗户上退了开来，起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忽又听海阁低声道：“怀松，你马上启程先去青鼎山，告诉大小姐让她不用担心，我海阁的命由她所救，日后自当双手奉还，没有鲜血做代价，什么都得不到的。”
　　一个大汉答应了一声，立即出了房门，海阁幽幽一叹，轻道：“或许趁着神界麝香山印星城正在分裂动乱的机会，我们还可以放手一搏，总还是有希望的……”
　　荧惑将身体化成一股热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去，一落地，立即点明烛火，换上宽松的薄丝袍子，只听得楼下海阁的推门声，然后听他说道：“我先去荧惑大哥那里叙上一叙，你们跑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飞快地走到窗边，悄悄推开窗户，立即看到旅馆的后院里一个大汉的身影。此时月色皎洁，院子中的景象几乎是一目了然，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大汉手里牵着一只巨大的动物，雪白的皮毛，上面遍布着漆黑的条状斑纹，两眼如金，獠牙尖长，背上两只肉翅，张开足有二丈长短。荧惑惊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诡异。
　　他知道那只兽是什么，那是只有印星城中四方之一白虎才圈养的能飞的坐骑，叫做骥兽，世上只有五只，海阁怎么能弄到的？还是说事情到底还是和四方有关？他正惊讶，忽又见院子里跑出另一个人，拉住那叫怀松的大汉，急急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去扯那牵着骥兽的缰绳，看那模样似乎是在责怪他不该将骥兽牵出来。
　　荧惑将身体隐在窗前的重重纱帐后面，不让下面的人发觉他有什么异动，却见院子里两个人忽地一起抬头往他这里望了过来，然后又飞快地将头垂下，仿佛没事一般。
　　荧惑只觉心中一动，好生奇怪，那叫做怀松的男子，怎的那么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那眉眼轮廓，好象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他甚至连那人左脸上的一颗肉痔都觉得熟悉。眼看怀松将那兽飞快地牵出了院子，荧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正在惊疑，房门却忽然被人轻轻敲动，他怔了一下，急忙关上窗户，转身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海阁，依旧是斯文俊秀，面含微笑，可现在再看来，他却觉得有说不出的诡异。这个人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印星城与他有什么关系吗？能让白虎将稀世珍宝骥兽出借的人，必然不简单，或者说印星城在脱离了麝香山之后，终于要有什么行动了吗？
　　两个人各自暗怀鬼胎，相互偷偷打量了半天，荧惑才面无表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
　　海阁拱了拱手，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荧惑替他倒了一杯冷茶，指尖微微在杯身上一抹，刻下一条细微的红痕。海阁丝毫未觉，接过茶杯轻嘬了一口，再抬头时，那条细微的小红线已经游走到了他衣领上，安静地盘踞在那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荧惑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前，良久都没说话。
　　海阁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让大哥见笑了，我本不该瞒你。其实我是宝钦城遗留的臣子，我们这一行人，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反抗行为。只是虽然我们于麝香山是蜻蜓撼大树，却也不曾过于后悔过。倘若大哥觉得不屑与我等结交，等小弟饮了这杯茶，你我就各自分离吧！只是白日叨扰了大哥一顿好餐，实在过意不去。”
　　他喝酒爽快，喝茶居然也极快，一仰头就喝干了杯中的茶水，起身就走。
　　“为什么？凡人总是要反抗神？”
　　荧惑低声问着，止住了他推门的动作。
　　海阁没有回头，良久，他忽然轻声道：“荧惑大哥，你知道吗？其实五曜中，我最欣赏的神就是荧惑了。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任何对与错，他拥有的只有强大而已。虽然是个极冷酷的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我真能见到他，一定也会像对你一样亲近他。或许也会和他说一样的话……”
　　他笑了一下，自我揶揄道：“你看我在胡说什么呢……忘了我的话吧！你是你，他是他。荧惑大哥，倘若日后你还记得我这个小弟，就去青鼎山找我吧，告辞。”
　　门被轻轻带上，荧惑沉默地坐在案前，慢慢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冷茶。
　　青鼎山，在宝钦城与巧山城之间，是南方最著名的山脉之一，连绵数百里，荒无人烟，至今也未能有人安然从山中穿越。他告诉他自己盘踞的地点，是什么意思呢？现在的局面，似乎变得诡谲，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就会掉入某个周密的陷阱里，偏偏最重要的那一点，他怎么都摸不透。青鼎山一行，看来他是必然要去的了，只是究竟是被人引诱去的，还是他自己的意识，他现在也不明白了。
　　他有一种预感，好象再前进一点点，就会捉住一点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的出口被无数黑色烟雾遮掩，他一直在潜意识里寻找的东西，那样的一个人，一种感觉……他觉得很快就可以捉住了。
　　****
　　山林里漆黑一片，浓密的枝叶将银色的月光尽数遮挡起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点血红的火焰摇晃在他的指尖，替他寻找着前进的道路。
　　那天晚上海阁离开后，连夜就退了房，十几个大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巧山城消失了。旅馆里的掌柜和小二笑成了开花馒头，这些霸王似的人物，不但走得飞快，甚至连多付的房费都没要，白白赚了一笔。
　　谁也不知道他们一夜之间跑去了哪里，荧惑却知道。无论他是否出于自愿，他那天晚上已经在海阁身上下了追踪用的咒术，现在他很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已经到了青鼎山里，为了理清这一千丝万缕的迷团，他几乎是立即就跟了上去。
　　那晚他趁海阁喝茶时，在他身上留下了火系的追踪咒，现在他一发动神火，立即就能感觉到他的方位，在东南方不到六里的地方。
　　青鼎山极陡峭，几乎全部是巨大的石壁，需要用力攀登方能向上，作为天生的保护屏障倒是绝佳。荧惑攀了许久，渐渐厌烦起来，双手张开，顿时有雄雄火光燃烧起来，将墨蓝的天空映成了血红之色。只一挥，眼看着神火化成了一条火龙，呼啸着盘住了半个山头，那梗阻在面前的半个山头竟然瞬间就熔化了！滚滚的岩浆顺着他的脚缓慢地往下流淌着，他却仿佛置身清流之中一样轻松。
　　山峰被他的神力削去了半个，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就在不远的一块平地上，黑漆漆地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殿堂，即使月光明亮，那座宫殿却依然仿佛给笼上了一层黑纱，如同一只巨大的怪兽，安静地盘踞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殿前的树木全部砍伐干净，留出一大块空地，其上铺着惨碧色的彩砖，形成一个古怪的花纹。花纹蔓延得很远，在其尽头，立着五盏长明灯，却是光秃秃的，半点火光都看不见。山顶风大，呼啸而过，犹带呜咽之声，更是增添了阴森的气息。
　　从这里看去，一点人气光亮都看不见，如果不是手指上的神火跳跃告诉他海阁就在这座宫殿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种地方能住人。殿门是破败的，有半扇已经倒了下来，整个宫殿也塌了小半边，残壁断垣颇有凄楚的感觉。从破烂的墙壁往里面望去，漆黑一片，半点声响都没有。
　　荧惑慢慢向殿门走去，那漆黑的宫殿仿佛是一个旋涡，将他往里面拉去，又像是一只张大了嘴的野兽，等他靠近了就会一口吞了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觉笼罩住他，他直觉里面有什么让他讨厌的东西，本能地不想进去。可是手上的火焰灼灼地跳着，有如诱惑之舞，一切的秘密都在那里面。
　　他松开左手上的经文，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宫殿。推开破烂的殿门，立即传来空洞的吱呀声，令人头皮发麻，然后另一扇门也跟着倒了下来，落地时轰然一响，顿时化成碎末。他面不改色，直接踏着殿门的碎片，昂然走进了正殿。
　　浓厚的漆黑顿时包围住了他，他微微一惊，这里怎么黑得如此古怪？若不是有人施法，断然不可能这样！殿内安静无比，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他的脚步声更是惊心动魄，回响阵阵。
　　依稀感觉这里是一个空旷的正殿，但周围似乎总有不平静的波动，这种感觉……莫非是有人吗？他举起手臂，刚要发动神火，忽听一声剧烈的吼声，周围陡然大亮，仿佛平地里忽然升起无数光团一样。
　　荧惑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只觉周围影影绰绰似乎挤满了人，大殿四面墙壁上的火把一瞬间全部点燃，将这里照得犹如白昼，他只骇然发觉地面上用鲜血画出一个巨大的咒符，却是反八卦！自己一脚踏在坎位上，那里的血液顿时波动起来，如同某种古怪的兽，张开了血红的爪牙，猛地盘住了他的腿脚，半个身子一下子就变得极沉重，无法动弹！
　　是克火法！？糟糕！他太大意了！
　　是什么人居然知道用反八卦的克火法来制他？！荧惑心头火起，一把将左手上的经文扯下，空气顿时灼热起来，眼看他要发威将这座宫殿燃烧殆尽，忽听周围传来古怪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却立即看到了无数人影！原来殿里有这许多人？！他怎么一点都没发觉？！是地上这用血画出的反八卦将他的能力制住的原因吗？眼看那些人里，有许多是他见过的，其中有一个是当日撞了他的名叫破浪的大汉！噫！他不认得他了吗？！
　　他张口刚要说话，却见那大汉冷着脸，高声叫了一句什么，说的话他却完全听不懂。然后所有的人从身后飞快地搬起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装满了水的水桶！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让荧惑惊骇到完全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海阁骗了他！骗了他！
　　“哗啦”一声，所有的水全部泼在荧惑身上，他只觉全身的气力都给那些水泼灭了。该死……这水里也加了咒法么……？眼看水流渐渐汇聚，聚集在地上反八卦的坎位上，然后点点碧绿的光芒溢了上来，一触到他的身体就有一种麻痹的感觉。
　　他觉得身体仿佛给条条铁索捆住一样，无论如何也争脱不开，眼前也阵阵发黑。他太小看这些凡人了……他们居然知道用加了咒法的水系法术来困他！便是在麝香山，知道用这种法术的神也没有几个！到底是谁？！谁在后面搞鬼？！
　　“火神给困住了，快去叫海阁小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平空响了起来，他吃力地睁开眼，立即看到了那个叫怀松的男子！脑海里电光火石一般，忽然想起了他是谁！他分明是司月派去下界做眼线的半神啊！难怪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在南方发觉有印星城的情报也是他递交给司月的！
　　难道说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吗？眼线背叛了麝香山，递交虚假的情报，将他支出来，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混乱不堪，千头万绪无从说起，种种过往在他眼前忽然化成了血红的线条，最后凝聚成一股杀气。
　　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
　　同一时间，西方王城，嫣红山，印星城三处，所有的窥世镜全部碎裂，碎片落了一地，犹带血红的火光。
　　镇明叹了一口气；司日没有说话；白虎却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修罗，要大开杀戒了。
　　血洗青鼎山。

　　第7章

　　带着咒法的水滴顺着他的衣裳往下滴落，鲜血画出的反八卦蠢蠢欲动，似乎是活的一般。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大殿里只有淅沥的水声，还有荧惑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阵阵不寻常的波动从反八卦上方缓缓荡漾而来，几乎是一种轻柔的力道，击在人脸上，温暖又干燥，好象春风一般。大殿里的众人顿时愣住，似乎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看着地上的水渐渐震荡开来，如同沸腾，然后只一瞬间，似乎有扑天盖地的血红之光罩了下来，一浪一浪地，有一种分不出究竟是冷还是热的气息蔓延开来，令人战栗。
　　破浪反应最快，急忙回头吼道：“快！快泼水！谁赶快把海阁小主叫过来！”
　　难道连这种程度的法术也制不住火神吗？！小主明明说过这种法术可以克住荧惑的行动，令他足有三天都不能施展神火的吗？可是为什么？现在的情况到底是……？！
　　立即有人答应着转身就想往殿后跑，忽地听平地里炸开了什么东西，大地都为之震动，众人无法站稳，纷纷倒地，然后一道刺目之极的光芒，从反八卦的坎位陡然升起，令人无法直视。只听殿梁“哗啦”一声被什么东西撞破，那道绚目的光龙箭一般窜了出去，抖落满地的残瓦碎土。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剧烈的气浪以荧惑为中心四面扩展开，炽热无比，殿内尘土飞扬，连呼吸也不能够。破浪只觉头发给那气浪冲击得全部直向空中，脸皮子好象都不能完整地贴在脸上一样。他张开嘴想吼叫，可刚张开，却给强行灌进了满嘴的尘土沙砾，大骇中连合上下巴的力气都没了。
　　他吃力地背过身去，恨然吼道：“快泼水！你们在等什么？！等他杀了全部的人吗？！”
　　周围的人似乎刚刚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在气浪中吃力地找着水桶，一时间，“哗啦”声大作，眼看着一桶桶加了咒法的水泼了上去，却全部给气浪卷到了空中，半点也没沾上他的身。
　　已经有人给这诡异的情况吓昏头了，抱着脑袋没命地逃窜，嘴里无意识地哭喊着什么，却偏偏怎么都出不去。
　　刺目的光芒中，荧惑缓缓抬起了手臂，漆黑的头发根根飞扬起来，在空中款款荡漾，眼看着渐渐褪去了漆黑的色泽，变做了明亮的橙色，如同跳跃的火焰。他忽地张开口，尖锐地嘶吼了起来，啸声震天，惊心动魄，简直无法相信人可以发出这种声音。
　　同一时间，西方王城内，镇明飞快起身，奔至前庭。荧惑那家伙，该不会要用“那一招”对付凡人吧？！
　　“我们的镇明大法师怎么了？难得看你也有焦急的时候呢。”
　　一个软绵绵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身后突然响了起来，又甜又媚，好象光用声音就可以勾引人一样。
　　镇明猛地回头，颇有些无奈地望向来者，却是一身红衣的非嫣，头也不梳，光着脚丫子站在前庭里，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小狐狸！连做女官都没点样子！好歹这里也是王宫啊。
　　他笑了笑，停下脚步，回身说道：“你的鼻子简直灵光到可怕，怎么我有点什么动作你就比谁反应都快？这么巴望着我离开王城？”
　　他走到非嫣面前，脱下雪白的外套，把只披了一件袍子的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又替她将腰带系上，确定衣冠整齐一些后，才退了两步。
　　非嫣撇了撇嘴角，将过长的袖子捋了捋，柔声道：“荧惑出了事，你都不管？一点五曜的同僚情分都不讲，神做成你这样，也算无情到极点了。老是和我纠缠着做什么？麝香山出那么大的乱子，也不见你管成这样，真讨厌。”
　　镇明嘻嘻一笑，漆黑的眼睛里染上了顽皮戏谑的味道，他伸手捉住非嫣的头发，一寸一寸地捏着，轻声道：“麝香山有司月，荧惑的本领比我强，我干嘛要费心在他们身上？倒是你……”他顺势捏住她滑腻的下巴，继续道：“怎么我总觉得你一肚子鬼胎，不小心防着你，你出的乱子会更可怕。”
　　非嫣“切”了一声，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几步，沉声道：“火神发怒了，连滕蛇之术都施了出来，你就眼睁睁看着青鼎山那些凡人被杀死，连魂魄都焚烧殆尽？”
　　只有神界的少数神才知道滕蛇之术的可怕，荧惑一旦用上那个招数，就是打算屠杀到一个不留了，见神杀神，见鬼杀鬼。荧惑不是人，是火里化出的精灵，平时有左手的经文和神界的戒律束缚着他的行动，用理智和冷漠封印住血腥残忍的本性，一旦激怒他，封印就会破裂，他就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修罗，除非将那一方有生命的东西杀光，不然是不会停手的。
　　“青鼎山那些人不知道受了谁的教唆，居然用水系法术去封荧惑，便是我立即赶去，也没办法阻止他。也罢，我们也有几百年没看过修罗发威了，青鼎山那些人激怒了修罗，就要付出代价，非神力能阻挡。”
　　说着他居然转身就回去了，非嫣暗地跺了跺脚，该死的！早知道就不出来了！方才他分明是打算赶去青鼎山的，被她这么一搅，居然又回去了！他到底打算在西方王城待多久？这样困住她，很有意思吗？！
　　却听镇明在前面低声一笑，声音又是狡黠又是温柔，“小狐狸，死心吧。有我在的一天，就没你自由的一天，等你修炼到能打倒我的时候，再说离开也不迟。”
　　说完他也不理会非嫣在后面的气急败坏，气定神闲地走回了自己的占卜厅。
　　是的，她是风，永远自由自在，不愿意为任何事物停留一下下。曾几何时，情况从她对他的专注追逐，演变成了他对她的不能放手？他一心只想困住她，将她困在深沉的大地里，将不羁的风强行留住。
　　哪怕他明知道这是错误的。
　　*****
　　“快去告诉海阁小主！火神发怒了，让他快带着大小姐离开青鼎山！”
　　破浪在激烈流窜的气浪中奋力地吼着，他要用力扶着殿内的柱子才不会被气浪冲倒，这种情况，不要说逃命，就连转个身都困难无比！他们还是太小看荧惑了吗？
　　殿内的众人乱成一团，有的跌在地上给气浪冲击得到处打滚；有的抱着脑袋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有的高声叫喊着什么，神色惊恐绝望，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唤。
　　破浪咬了咬牙，拼着命支撑着身体，艰难地转身往殿后的小门走去。海阁小主和大小姐都在后厅那里呢！总不能让这个发了疯的火神伤了他们两人啊！
　　忽地，所有的风声气浪全部停了下来，大殿里恢复了寂静，所有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一个黑色的影子闪电一般窜了上来！是荧惑！他的头发此时全部散了开来，一根根闪烁着亮眼的橙色，随着他的动作舞动着，仿佛最纯粹的火焰，美丽之极。
　　他的动作轻盈优雅，飞一般地轻飘飘地落在众人面前，长发微扬，洒落点点火光。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两只眼睛幽深异常，竟连杀气也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抬起手来，指尖有梦幻一般的荧光洒落。谁也想不到，传说中恐怖之极的司火修罗，真正发怒的时候，居然美丽如斯。
　　明知那些火点会将自己焚烧成灰，半点痕迹不留，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舍不得将眼光从他身上离开。
　　“卒”地一声，是荧惑的手臂贯穿人体的声音，鲜血从那个洞里迸发了出来，却一滴都没有沾上他的身。转身，跳跃，伸手，每一个动作都认真专注，仿佛他现在正做着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圣洁到要用神火沐浴遍身，用凡人的鲜血来做祭祀。
　　转眼之间，殿内已有五六个人被他出手极快地贯穿了胸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样倒在地上，瞬间被血红的神火吞噬成灰，魂魄全散。许是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眼见同僚之死也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满眼里只有荧惑身上撩人诱惑的火光，美得惊心动魄。
　　又是连续的闷响声，鲜血喷涌出来，落在反八卦上，溅起漫天的烟雾。他就在那烟雾之中舞蹈，全身都给一层明亮的橙色光芒包裹着，瞬间就站定在一个发愣的男子面前。那人只觉身前一热，顿时呼吸都着火，眼睛里顿时涌上泪来，恍惚中只看到荧惑那双眼，寒冰一般，半点波动都无，最深处却隐隐藏着惊天动地的杀气，将他吞没。
　　“啊！别杀我！别杀……！”
　　他突然清醒过来，哀号着转身就跑，脚下却一滑，狠狠地摔在地上，粘腻的鲜血顿时溅了他满身，他这才骇然地发觉大殿里几乎成了血池，无数的残肢断身遍布在周围，给一层薄薄的神火包围着，一寸一寸地燃烧。眼前可怕的景象令他发狂一样地吼了起来，没命地爬起来，顾不得积在地上的滑腻的鲜血，只求可以离开这个杀人的恶鬼！
　　随着他的吼声，殿里残留的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时间纷纷哭喊着往门口跑去，乱成了一团。
　　荧惑双手暴长，一把捉住两个企图越过他的男子，将他们的头发连着头皮狠狠扯了下来，鲜血一下子迸了出来，下雨一般，伴随着那两人的惨呼，溅了荧惑一身。他随手将那两人丢得老远，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眼看着那些血点渐渐冒出白烟来，竟在他身上蒸发了！
　　他忽地一跃而起，握手成爪，闪电一般追着那些逃命的人。人给他一抓之下，仿佛纸扎的一样，立即碎裂了开来，鲜血的色泽在昏暗中分外诡异，却妖艳到了极至。
　　众人肝胆俱裂，没命地往殿后飞奔着，一面拼命吼道：“海阁小主！快来救救我们！海阁小主！”声音到后来变成了哀号，令人毛骨悚然。
　　他什么都听不见，心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要看到活动的影子就冲上去杀戮。双手染满了那些凡人的血肉，滑腻的感觉甚不好受，心底却慢慢有一种类似战栗的感觉涌了上来，他知道那是喜悦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正享受杀人的快乐……
　　他追到了后门，一把抓住前面一个男子的背心，将他连皮带肉地扯成了两半，温热的血仿佛被人用盆装着一样，一股脑泼在他身上脸上，心底的战栗却越来越猛烈。
　　啊，他渴求更多的血肉！
　　忽地，面前没路了，原来是大殿的墙壁挡住了他。他想都没想，一掌挥出，那面青石筑成的厚实墙壁就像面粉一样散了开来，熔化成团，砸落在他脚边。一阵巨大的震动声轰然响起，随着他窜出大殿的身影，那座巨大的宫殿在他身后崩溃坠落，化成了一摊碎石烂瓦。
　　“海阁小主！海阁小主！救命啊！”
　　一阵阵凄厉的呼救声从旁边传来，他本能地追了上去，寻找更多的鲜血和生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懑，那是一种被人欺骗，被人背叛的带着狼狈的痛楚，那种痛在他心里发酵败坏，聚成了杀气——他恨极了。
　　“不许你再靠近一步！”
　　一个粗鲁蛮横的声音刺入他的耳朵，却是破浪！他手里抓着一把大刀，丝毫不惧地瞪着他，恨道：“麝香山破了宝钦城，让我等受尽苦楚折磨！我不管你是修罗恶鬼，你若再敢侵犯一步，休怪我破浪不客气！”
　　他将那刀舞成了一片银光，月色凄迷，他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抱着必死的决心挡住修罗。海阁小主和大小姐就在后面的小厅里，至少让他为主子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啊！青鼎山三百人，瞬间给他杀光，但哪怕只剩他一个人，也要保护主子到底！
　　“看刀！”
　　他暴吼了一声，没命地奔上前去，虎头大刀烈烈生威，舞成了凌厉的风，劈头盖脸没有章法地往荧惑头上身上砸了过去。只要一会，哪怕只有一会也好！让海阁小主和大小姐逃出去……！
　　荧惑轻松地闪过刀光，伸手如电，一把捏住了他握刀的手，轻轻一捏，他的手腕顿时粉碎，骨骼发出沉闷的声响。破浪闷哼一声，虎头刀一下子掉在地上，他却硬气之极，低头张口便要咬住荧惑的手！
　　荧惑举起手来，眼看便要生生将他脖子斩断，却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喝道：“放开他！”
　　他身体一震，猛地回头，立即看到了海阁！依旧是一身黑白相间的飘逸衣裳，昂然地站在那里，丝毫不惧地与他对峙着。
　　“放开他！一切都是我做的，与他人无干，你若恨我，便只管来找我吧！我海阁不逃也不躲，任你处置！”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昂着头，沉声道：“杀了我！反正我早已知道会失败的！”
　　荧惑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他半晌，忽地将破浪轻轻一抛，八尺的彪形大汉，居然给他抛得离地足有三丈多高。破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扎手扎脚地栽了下来。
　　荧惑双足点地，整个人忽然飞了起来，衣袂飘动。月光下，他浑身散发着的明亮橙色火光美丽得如同梦幻，长发摇曳，化成了舞动的火焰。只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当真恍若天人，海阁几乎呆住，怎么也想不到司火的修罗，杀人的时候魅惑如此。
　　“卒”地一声，是他的手贯穿破浪胸膛的闷响，他的动作优雅到圣洁，一手捏住破浪的肩膀，另一手穿过他的胸膛，忽地一拉，那人就这样硬生生地在半空中给他扯成了两半！
　　鲜血呈一种诡异的弧形，喷洒了开来。月色如银，鲜血化成的花朵就在他手里盛开，泛着妖异的黑色，然后下雨一般地落了下来，将海阁整个人都浸透了。他惊骇到完全呆住，动也动不了，似乎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却如此美丽的杀人手法。
　　夜风萧索，将荧惑的长发尽数吹了起来，有几缕滑在眼前，迷住了他的眼，那一个刹那，他却看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远远地，正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落在地上，怔怔地望向海阁的身后。
　　粉色的衣裳，漆黑的长发，柔美的脸庞。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自己的心里原来已经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夜来梦回，她已经成了他的梦魇。每日的寅时一刻，他虽不说，却不代表他没想过。
　　炎樱……
　　她安静地站在海阁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眼光深邃如梦。他忽然全部迷乱，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一切的过往瞬间化成了云烟，他一直在想着的，藏在心里的，让他迷惑的那个人，终于让他找到了。
　　炎樱慢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海阁身前，张开双手将他护在身后。然后，她张开嘴，轻声道：“杀够了么？如果不够，请你先将我杀了，荧惑大人。”
　　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他的脑袋突然空了，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在他面前崩溃。心的最深处，有一股极苦涩的味道极缓慢地冒了出来，他却一点都不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一点都不想……

　　第8章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至，只有夜风泠泠，她的衣袖微微作响。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动一下。他的目光好似要穿透她一般，震惊，欣喜，绝望，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化做了两个字：“炎樱……”
　　海阁一把推开炎樱，昂首走过去，沉声道：“事情与她完全没有关系！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吩咐他们去做的！要杀，就杀我！”
　　他缓缓地环顾着周围破败残忍的景象，他仅剩的三百族人！只瞬间就给修罗夺去了性命，连魂魄也没法保留！巨大的痛楚将他包围住，他浑身都开始颤抖，是他错了，错了！仗着背后指使他的那些人，低估了火神修罗的能力。三百族人，都是被他的自以为是害死的！
　　眼泪从他的眼角潸然而下，将衣裳打湿。他扯开上衣，露出胸膛，低声道：“杀了我！快！”
　　他的头上身上全是斑斑血痕，看起来甚是可怕，那是方才破浪被荧惑徒手扯烂喷在上面的血。血已凝结，却依然滚烫，仿佛要灼穿他的皮肤一样。
　　荧惑却没看他，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眼前还有一个海阁，他的全身心，在第一眼看到炎樱的时候，就完全僵住了。他一直想逃避的，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情，生生出现在他眼前，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和炎樱有关。
　　是她吗？真的是她？处心积虑地找寻他的弱点，当真一门心思要他死么？
　　炎樱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走了上来，一直走到了他面前，他身上炽热的气息顿时迎面而来，如同火烧，几乎不能呼吸。海阁伸手想将她拦下，却被她无声地闪开了。
　　“他们……是我最后的族人……”
　　她突然开了口，沙哑而哽咽。
　　“或许，一切都是他们的错，不该挑衅神界，不该低估了你。只是……”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飞快地，她却不去擦拭，任它们染湿了胸口。
　　“只是，当你徒手杀凡人的时候，心里真的不痛苦么？他们和你一样，有血，有肉，会痛，有思想……他们不是枯木，不是泥土可以让你这样残酷的杀戮对象……”
　　她忽地一把捉住荧惑的衣服，捏得死紧，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到双手被焚烧的巨痛。
　　“我承认神的强大，我承认神是圣洁的……可是，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没有理智的屠杀，只为了征服而征服……神难道不是我们凡人光明的希望么？可是用鲜血和杀戮换来的希望，我们真的要不起！仅仅因为听见不同的声音，就毫无顾忌地杀人；因为自己拥有强大的天赋予的力量，就可以强迫别人遵从自己的意志！这样的神，我宁可不要！”
　　她的指甲狠狠地抓进他的胸口，划出数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了下来，滚水一样烫，她却恍如不觉。
　　“你也有血，你也会痛！为什么在杀人的时候不去想他们会不会痛呢？我们都流着一样的血！除了没有强大的神力，我们是完全一样的！难道就因为看不起凡人的情欲，就认定它是有罪的要消灭的吗？！你们试图过了解凡人吗？”
　　她的声音渐渐嘶哑，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神采。
　　“或许我的话对你而言完全没有意义，可我还是要说！强大的力量和恐怖的精神压迫只能让人无法真心的顺服景仰！人只有在真正感激和崇拜的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地信仰。哪怕世间再多十个司火修罗，也没办法征服人心！我没有力量反抗你，但我可以选择我的尊严！如果你们觉得杀戮就算是征服了人，你就将我杀了吧！我若皱一下眉头，就不叫炎樱！”
　　声音到后来变得凄厉，她的神色坚决，却无关爱恨，抬手解开衣领，露出白腻的脖子，月光下犹如最完美的象牙，一点瑕疵都没有。
　　周围遍地的尸体残肢，鲜血渗透在泥土里，将这一方土地都染红了。她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些惨死的族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是谁的错？怪海阁的心急与自以为是？还是怪自己没有能力来得及劝阻？更或者，该怪那些在背后指使海阁的人……？
　　怪谁都已经没用了，无论如何，族人已经死了，魂飞魄散，什么力量都唤不回来。分裂的两个神界暗自较劲，牺牲的却是他们这些可怜的凡人。就算四方那里有宏图大志建立新神界又如何？这般轻贱凡人的性命，和五曜有什么不同呢？至少五曜明着鄙夷情欲，用恐怖手段镇压，而四方却穿了一件漂亮的花衣服而已……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请杀了我吧。”
　　她平静地说着，“只是，你能杀了我，却不能让我顺服。宁可死，也不要神！”
　　“大小姐！”
　　海阁惊呼着，立即就要冲过来拦她，却被她一手撑开挡了住。
　　“海阁，虽然不甘心，但神的确比凡人强大。强硬的反抗不过换来更多的屠杀而已，我已经不想再看见有人被杀了，请你不要过来！”
　　她直直地，无畏地看着荧惑，纤细的肩膀挺直到没有一丝犹豫。荧惑默然地与她对视良久，忽然开口道：“是你吗？计划一切的人是你吗？”
　　他逼近了一步，紧迫地瞪着她，似乎要从她眼睛里找出答案。她说的那些事情，离他太遥远，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是却不能不在乎她的背叛。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如斯，他觉得，她的一句话，一个字，都可以让他竭斯底里。他不了解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潮澎湃，一种与杀人时完全不同的战栗感觉席卷了他，陌生，强劲，却一点都不反感。
　　“是我！我说过，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大小姐无关！”
　　海阁急切地吼着，想冲过去，却被炎樱的气势所迫，只急得在原地狠命跺脚。
　　荧惑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只瞪着炎樱。他要她开口，要她的一句话，只要她说不是，他马上就可以走人，再也不管这里的事情！
　　身体渐渐沉重起来，是方才那些水系咒法的后劲，哪怕他用了滕蛇之术，还是无意被那些咒法伤害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可他不放过，他一定要知道真相！
　　炎樱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气氛顿时僵硬起来，荧惑的脸色铁青，杀气又弥漫在他眼里，可怕之极。
　　他缓缓抬起手来，指尖有荧光洒落，如同梦幻。炎樱却知道，那是屠杀的前兆，修罗愤怒的标记。那些美丽的火光，曾在这三百族人身上焚烧，如今也要将她烧死么？她涩涩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镇静地等待着他用那双手贯穿她的胸膛，将她撕扯成两半。
　　荧惑铁青着脸，缓缓将手伸了出去，眼看就要触到她的胸口，却听海阁忽然狂吼了一声，整个人出其不意地飞快撞了过来！
　　“大小姐！你快逃啊！”
　　他顾不得荧惑身上的火焰灼人之极，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的气力不让他再往前走一步。一时间，头脸，双手，胸口，无一处不痛，肌肤几乎要被撕裂一般的焚烧苦楚，连呼吸都着火。
　　炎樱怔了一下，急忙伸手要去拦他。
　　“海阁！”
　　这个傻瓜！事到如今，她一个人逃走又有什么意义？！
　　荧惑面色森冷，不再说话，一把扯住海阁的胳膊，另一手高高地举了起来，立即便要将他杀了！炎樱倒抽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拉住他的手，尖叫道：“别杀他！”
　　荧惑恨然地瞪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一直以来如冰的眼睛里，此刻却装满了痛楚，那是一种被背叛的痛。这样的眼神刺进她的心里，一阵酸涩，汹涌的浪潮瞬间将她吞没。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不是的……不是我指使的……你……”
　　话一说完，她的眼泪就涌了上来。可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哭，她却完全不清楚。若她能早一点知道海阁的计划，若她早一点知道他和四方那里有密谋，若她能早点阻止他们这些为了报复而疯狂的族人……都是她的错啊……只知道安然地做她的大小姐，嘴上总是说着好听的话，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们在想什么，一点实质的行动都没有。
　　她总是说着不服神界，总是痛恨为什么神不去了解凡人，可她也只是这样想着抱怨着罢了！她为什么不去做点什么？！被海阁他们从神界将自己偷偷接出来之后，她一点长进都没有，终日被人保护在后面，她这样算什么宝钦城的大小姐？！
　　“不是我指使的！但若我早知道他们的行动，今日你或许根本已不能站在这里了！”
　　她厉声说着，一把抹去懦弱的眼泪。荧惑的眼神让她莫名的心慌意乱，可她已不愿再去想那里面到底包含了什么。无论如何，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鲜血，来偿还给那些为宝钦城的自由献出生命的族人！
　　荧惑一把将海阁摔开，然后飞快地捉住炎樱的胳膊。
　　“跟我走！”
　　他沉声说着，转身就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将这个女子带去哪里，却本能地这样做了。这么长时间，一直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人，一旦捉住了，他不会再放开的！
　　海阁给他一摔之下，踉跄着跌到了地上，身上出乎意料地一点损伤都没有！他急急回头，这个修罗！他要把大小姐带到哪里去？！怎么能让他得逞？！
　　荧惑的身体忽然化成一股热风，将炎樱整个人托了起来，海阁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绺干燥的风，然后那两个人，身体竟然化做了轻烟，冉冉地在月光下消失了！
　　“姐姐！”
　　他终于忍不住将一直藏在心里的这个称呼愤然地吼了出来！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遍地血污，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当中，形单影只，凄凉之极。
　　炎樱以为自己正被这修罗用神火焚烧魂魄，全身上下痛到了极至。神火不似凡火，触人只有皮肤的痛而已，它仿佛会钻进身体里面，连着骨骼，血液，内脏，一起着火，偏偏痛到了极处，整个人却是清醒着的，生生受这种煎熬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恍惚中，她忽然觉得自己双脚又踏中了实地，踉跄着走了几步，差点摔倒。一直缠绕着自己的火焰突然消失，鼻子里吸进的是冰冷的空气，将方才炽热的内脏瞬间又冻结了住。她有些惊讶地抬头四处望去，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已经下了青鼎山，现在正在山脚下呆呆地站着。
　　荧惑的身影在五步开外，头也不回，飞快地往前走着，她一时不能理解，怔在那里。她……没死？荧惑将她带下了山，是为了什么？
　　顾不得多想，她迈步追了上去，张嘴正要说话，却见荧惑整个人忽然“冬”地一声，倒在了地上，身上明亮的火光终于也熄灭了，漆黑的头发散乱在背后，看上去有一种与他平时的强劲完全不协调的虚弱。
　　她大是惊异，急忙跑过去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显然还是为海阁他们的水系咒法伤害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僵在那里，心里百般滋味，同时侵袭，只怔怔地看着这个仇人，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还好……还好……”
　　他忽然喃喃地这样说着，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攥得死紧，怎么都不放开了。
　　还好……不是她指使的……真是……太好了……
　　****
　　印星城——
　　白虎默默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窥世镜，每一块碎片里犹带火光，明亮橙黄，极是美丽。
　　“失败了……吗？”
　　他喃喃地说着，然后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踏过镜子的碎片，一直走到窗前。
　　北方的月光更加澄澈，映着窗外皑皑白雪，令他原本就白皙柔弱的脸看上去更加透明一般，似乎连经脉都可以看见。他的眼睛是一种接近透明的棕色，如同玻璃珠一样，晶莹美丽。抬起修长的手，慢慢一算，忽然又笑了。
　　虽然没能真正除掉最棘手的修罗，但好歹能将他绊在南方好几时日了，于他也是一件好事。现在北方能阻挠四方的神，只有那个受伤的辰星，暂时不足为惧。除非司月肯放下一切亲自来曼佗罗城，不然，一切很块就在他掌握之中了！
　　正在沉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然后朱雀惊惶的声音就刺进了耳朵里。
　　“白虎！别看镜子了，快出来！事情不太妙啊！”
　　他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沉声道：“出了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一点体统都没有！”
　　门一开，却不只朱雀，连青龙和玄武都脸色凝重地站在那里，一见他出来，玄武的脸更黑了。
　　“白虎！你居然敢骗我！”
　　玄武一把捉住他的衣服，几乎将他孱弱的身体从地上提起来，令一旁的朱雀和青龙都惊呆了，急忙拦住他犯上的举动。要知道，现在的四方之长可是白虎！玄武这样的行为完全有理由将他打入大牢里啊！
　　白虎也不惊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定定地看着他愤怒的模样，轻声道：“我骗你什么了？你且说来。”
　　玄武一把将他摔开，恨道：“清瓷！清瓷她分明没死！你居然告诉我她的魂魄消失了……到底是什么用意？！快说！”
　　眼看他又要冲过去犯上，青龙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冷静一点！玄武！那个女子你前日也见过，分明已经没有魂魄的气息了，难道就因为看到一些花，你就确定白虎是骗你的？太胡来了！”
　　白虎目光一冷，“花？什么花？！”
　　玄武用力挣脱开青龙的束缚，从袖子里掏出一朵血红的花，砸到了他脸上，恨声道：“就是这个！是她血肉化出的花朵！你对她施了什么魇术？倘若她当真没有魂魄，这花如何能进得了印星城？！”
　　说着，他的心里一阵巨痛，再也说不下去。他认定了这花是清瓷发给他的求救记号，现在也不知白虎对她施了什么术，令她不能清醒过来……清瓷！生得坎坷，死后也不得安生，你何其凄凉！
　　白虎居然没有生气，只缓缓从地上拣起那花，小心捏着看了半晌，才轻声道：“这花是如何来的，我要仔细巡查。玄武，我没有骗你，也没必要骗你。她于我不过是一个凡人女子而已，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我何必要骗你？当初我寻到她的时候，的确是没有了魂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我要告诉你，如果你再这样满心都是这个女人的事情，将我们四方的大业弃之不顾，不要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拂袖而去，一边又道：“朱雀，在何处发现的这花？带我去！”
　　朱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玄武，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默然地带着白虎往安置清瓷的小厅走去。
　　青龙蹙眉看了他良久，才叹道：“你……何苦……她早已死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不是么？”
　　玄武几乎每天都待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子，什么都不说。白虎的“存灵术”极好，让她看上去仿佛睡着了一样，尽管如此，她仍然已经死了，这是事实，玄武的心声也分明表现出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为什么？明知道死了，却还留着希望？
　　今日一进小厅，看到地上的那朵突然冒出来的血红之花，心声顿时乱了，几乎呈疯狂状态，他真的搞不明白。玄武，高洁的冰雪之神，原先的四方之长，难道就甘心这样堕落下去么？
　　玄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青龙……别说了……让我安静一会……”
　　声音颤抖，虽然他极力自持，却仍然掩饰不住痛楚和失落。
　　“我去看看情况，你自己好好想想。”
　　青龙摇了摇头，转身往小厅走去。
　　世间固执的人太多，玄武恐怕是其间翘楚。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要继续，情欲之毒，当真厉害如斯。
　　一步入小厅，他不禁一阵骇然！天！这是什么？白日还只有两朵小小的花苞而已啊！可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清瓷躺在厅正中的青玉案上，雪衣白发，神情平静，当真如同睡着了一般。而在她身体周围，一朵朵血红的恶之花盛开绽放，几乎将整个小厅塞满！阵阵幽幽的香气扑鼻而来，闻之立即心神俱荡，几乎不能自持。
　　青龙一时呆住，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9章

　　“事情的经过是怎么样的？”
　　白虎拈起一朵花，放在手上把玩着，一边冷冷地问着朱雀。
　　朱雀回身招了招手，手下的井宿和心宿立即押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伶走了过来。
　　“这个女伶是昨夜负责看守小厅的，今日一早我和玄武一起进来的时候，她神色十分慌张，问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事情一定和她有关。白虎，你来问吧。”
　　他将那女伶推到白虎面前，她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爬在地上瑟瑟发抖。
　　白虎没说话，垂眼看了那女伶半晌，忽然放柔了神色，弯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有什么话，站起来说，没什么好怕的。”
　　他柔声说着，对她微微一笑。
　　那女伶受宠若惊，急忙点头道：“回……回白虎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是我负责看守小厅和……这个女子，只是我当时也不知怎么的，看见她一直睡在那里，也不像死了的样子，就凑过去看了她几眼……”
　　白虎笑了笑，轻声道：“她是个美丽的女子，你这样好奇也无可厚非。”
　　女伶红了红脸，继续道：“或许是我多事，她躺在那里也有些时日了，虽然没有魂魄的气息，但整个身体还是活的，我见她的指甲长了，便想替她稍微修整一下……”
　　她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白虎，怕他责怪她多事。他是新的四方之长，对于这个人，她一点都不熟悉也不了解，所以没办法像以前揣测玄武的心思一样去揣测他的。
　　白虎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细心负责，你是个好孩子。你且安心往下说，我只会赞赏你，不会惩罚的。”
　　女伶顿时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声道：“我不敢要大人的赞赏，这本是我份内的事。我替她修指甲的时候，不小心将她的手指弄破了……当时我吓了一跳，因为血就那样涌了出来。我……我以为……她不会流血的……”
　　听到这里，朱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流血？就这样？那这些花是怎么来的？”
　　女伶急道：“大人！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早上厅里就有了这么多花！我见她流血，就急忙用手绢替她粗粗包了一下，也没在意，可是等我早上再来的时候，手绢上……手绢上一点血迹都没了……昨天晚上还染红了一大块呢！我……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请大人责罚！”
　　她垂头站在那里，又开始微微发抖。
　　白虎想了一会，挥手道：“你下去吧，事情与你没有干系，不用怕。你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这样细心。”
　　女伶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小厅，白虎笑道：“我倒感觉是被反咬了一口似的，救下了她的身体，好不容易拉回了一点记忆的碎片，却让她把这些古怪的花也带进印星城了。”
　　朱雀皱眉道：“花到底怎么来的？这女人没死吗？”他的眼里忽然迸发出杀气，沉声道：“还是那个女伶在捣鬼？要我去杀了她灭口吗？”
　　白虎摇了摇头，拍了拍朱雀的后背，柔声道：“朱雀，别老是杀杀杀的，留着去对付麝香山那里就够了，印星城可不能被你这样演变成屠宰场。”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张狂开放的花朵，轻声道：“原来这花是她血肉化出来的妖物，非平常所能消除，麝香山现在开满了这花，想必司月也很头疼吧。”
　　他转身就走，一边笑道：“不用理会，该怎样发展，就怎样发展，哪怕这花开遍了印星城，也没有关系。”
　　朱雀急忙追了上去，连声道：“什么没有关系？！白虎！你忘了这是毒花？五曜太白就是给这花迷到不能自拔，为情欲所困啊！你要印星城做第二个麝香山吗？”
　　白虎停下脚步，轻道：“印星城不是麝香山，也永远不会变成麝香山。如果有人因为这花而产生了什么异动，也只是他本身的问题，而不是这花的问题。情欲本就是虚幻一物，不是这花赋予谁情欲，而是被引诱出潜在的欲望而已。换句话说……”
　　他回头微微一笑，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厉光。
　　“这花，是对印星城的考验，也是净化。不称职的神，印星城不需要！可以借此看到诸神究竟是不是真的圣洁光明，我倒还要感谢清瓷呢！”
　　清瓷……分明已经没有魂魄，却如何施术让血肉幻化成花？或者说，跳崖之前，她就已经算到这一步了么？又或者……
　　他回头看了看清瓷，依然是神色平静，如同在花海中睡着了一般。这个女人，心机之深沉，算计之毒辣，也真是千年难见的翘楚了，到现在，他还是被反咬了一口么？
　　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飞快地走出了小厅。谁利用谁，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呢！这一次，就算她赢，下一次可不会再这样了！
　　朱雀愣了一下，急忙追了上去，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回廊里。小厅内只剩下青龙，怔怔地望着那些妖艳的花。
　　可怕的人……但真正可怕的，或许是白虎才对……
　　他缓缓转身，低声道：“你都听见了？还要那么固执么？”
　　厅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良久无语。
　　****
　　左手上传来阵阵古怪的刺痛，好象有人用针在上面小心地刻着什么一般，一波一波地，虽然疼痛不太尖锐，却也难忍。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感觉身体沉重到可怕，仿佛每一根手指都给人用千斤的重物压了住，一丝一毫都不能动。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极熟悉，极柔软，此刻却带着一种清冷的语调。
　　“还没好，你可以暂时再睡一会。”
　　是谁？是谁？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飘飘荡荡，似乎飞了起来，飞回麝香山神火宫，那棵美丽的巨大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粉色的衣裳，漆黑的长发，全身都给漫天飞舞的樱花遮了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定定地看着他。
　　他想过去看清楚究竟是谁，却见那人缓缓走了出来，面目似乎笼罩上了一层迷雾，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一直走到了他面前，抬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十指纤纤，带着玉一般的微凉。自从他有生以来，从未被任何人接触过自己的身体，此时肌肤相贴，竟然让他震撼了一下，本能地想后退。
　　『身为火神，想来也有许多不便之处。左手尚未完全化为人形，依然是可以焚天的神火。』
　　他忍不住低头一看，却骇然地发觉自己左手上的经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拆了下来，露出灼灼燃烧着的血红的神火！而那人的手，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双手已经被神火灼伤，指甲一片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血肉。
　　他吃了一惊，急忙摔开那人，却怎么都甩不开。那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柔声道：『你是在害怕与人的接触，还是害怕伤害了我？』
　　说着，那人手上忽然多出一根银针，然后将他拉至樱花树下，轻轻地把他按坐在地上。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不能反抗，甚至心底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那人凑近他，顿时有樱花清雅的香气充盈鼻端，他一阵恍惚，任那人将他的左手捧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那人轻道：『这可以焚烧天地的左手，就由我来替你封了吧。火神的力量，震撼世间，我已经不想再见到有凡人的鲜血染上你的手。神火是圣洁的，不该用来屠杀，他日你总会懂得这个道理。』
　　他只觉左手上一阵刺痛，那人竟然用银针在上面用力刻了下去！他又惊又怒，却偏偏无力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龙飞凤舞，在他左手之上流利却缓慢地刻下咒印。点点神火从针尖洒落，落在地上，将樱花瓣焚烧，给风一吹，顿时飞了起来。
　　一时间，燃烧的樱花将天空遮盖，乱红飘零，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时竟看呆了。
　　却听那人轻声道：『这下可真的是‘炎樱’了……』
　　他只觉“炎樱”这两个字熟悉无比，仿佛一直以来纠缠于心里的，沾染了一点陌生的悸动味道，却一点都不反感。
　　那人专心地在他左手上刻着咒文，头低低地垂了下来，有几缕发丝滑了下来，落在他身上手上，清楚地感觉到那种陌生的痒痒的感觉，让他又是一阵悸动，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来，好象陷进了什么液体里一样。
　　『马上就完成了。』
　　那人低声说着，忽然将手放在嘴边，用力咬了下去，汩汩的鲜血顿时从细白的手腕处流了下来，滴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那人将手腕凑近，让鲜血滴在他左手之上。
　　他忽地一颤，只觉又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被针刺的地方钻了进来，一直蔓延到胳膊，而更诡异的是，他那原本是神火的左手，居然慢慢现出了肌肤的色泽模样！便是再诡谲的梦里，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随着肌肤的呈现，他才发觉左手上从指尖开始，有血红的咒文密布下来，一直延伸到胳膊那里，咒文极小，极细，分明是方才那人用银针刺上去的！此刻突突跳动，仿佛活的一样，他只觉原本没有任何感觉的左手突然变得冰冷，连风吹在上面的细微触动都清晰无比！
　　他怒极了，一把推开那人，死死地捉着自己的左手，用力地搓着，却怎样都不能消除那些咒文。
　　那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已将你的左手封住，从今开始，要教你知道做人的感觉。五曜之荧惑，司火之修罗，最单纯也最可怕的恶鬼。你的心里是空无一片，不懂爱恨情仇。但现在开始，就让我来告诉你，凡人到底是什么，誓要让你日后再也不杀凡人。』
　　烈风吹过，将那人的长发全部扬了起来，下一个刹那，那株巨大的樱花树忽然焚烧了起来！血红的火光冲天，点点花瓣坠落，仿佛天上忽然下了火雨一般。
　　他骇然地望着那人，只觉蒙在她身上的迷雾越来越稀薄，渐渐可见眉眼。
　　炎樱……！？
　　他忽然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青木屋梁，简朴古老，上面还挂着一些稻穗竹篮之类的杂物，于他是极其陌生的景色。
　　左手上还残留着古怪的感觉，他急忙将手放在眼前，顿时惊骇到了极点。方才……是梦，还是真实？左手上的经文早已不见，只有血红色的极细小的咒文刻在上面，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上，突突跳动。
　　不是梦……不是梦？！他左手的神火被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从床上跳了下来，那竹子做的床顿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床上摊着简单朴素的白布被褥，枕头居然是用稻梗编的，青幽幽一片。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到底怎么了？！
　　荧惑只觉整个人好象掉进一个诡异的旋涡里，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方才在梦中封他左手的人是炎樱……他记得自己将她强行从青鼎山上带下来之后，便因为水系咒法的后劲而不醒人事，难道是她将自己带到这里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吱”地一声，身后简陋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飘进一阵清雅的香味，他陡然回身，立即见到了炎樱！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没有一点表情，而她手上正捧着一个青鼎的小香炉，里面似乎正烧着什么香，味道清雅之极。
　　他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与她对望。
　　袅袅的青色烟雾从小香炉里弥漫了出来，将她的眉目遮掩了起来，他忽地回神，恼怒地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咣当”一声，青鼎的小香炉掉在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香灰撒了一地，犹在冒烟。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冷冷地问着，凌厉地瞪着她。
　　炎樱淡淡地看着他，忽然轻道：“封了你左手的神火，让你尝尝做人的感觉。”
　　荧惑怒极，抬起手便要将这个放肆的女子杀了，却见她眉目间一派淡然，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而隐在袖子后的一双手，给层层布条包扎了起来，被他粗鲁一捉之下，顿时溢出血色来。
　　咦？她受伤了？！
　　他回忆起梦境之中，她徒手捉住他的左手，在上面慢慢刻咒文的模样，心头忽然一阵古怪的痛楚，举起的手，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了。第一个……她是第一个徒手触摸他的人，肌肤微凉的感觉，到现在还萦绕在他手指间，叫他如何能下手杀了这样一个女子？
　　“这是我的能力，虽然不能将你全部的能力封住，但是只有左手也够了。你用那只手杀了多少凡人和妖，自己恐怕也数不过来吧……我要你带着这种感觉，好好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
　　她轻声说着，慢慢推开了他，转身弯腰从地上将青鼎香炉拣了起来，放在木窗前的案上。
　　神火的力量太大，她没办法直接封印，只能潜到他的梦境里去，寻找一处最柔软没有防备的地方，替他封印。只是她没想到，这样一个修罗，心里最温柔的地方，居然是她……他一直将这些藏在心里最深处么？那些樱花，那首南方的小调，还有她这个总是穿着粉色衣裳的女孩子。
　　她的鼻子忽然一痛，眼泪都漫了上来，给她硬是咬着唇逼了下去。
　　“这里是靠近宝钦城的一个小小的山村，我用身上仅有的钱，投宿在一户人家里。荧惑，你身上中的水系咒法还没有完全消除，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你须得与我一起待在这里。这一个月里，你就忘了自己司火之神的身份，好好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吧。”
　　她回身，直直地看着他，坚定地，低声地说道：“我要让你知道，凡人究竟是怎样的众生。我要神都知道，凡人不是可以任意屠杀的！”
　　他愣住，看着她强忍悲伤的神情，却是坚定无比。他有些被这种陌生的美丽震撼住，生平第一次，他忽然有一种做错事的感觉，面对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他居然会有愧疚的感觉。
　　为什么？
　　“我总是被人保护着，总是抱怨着，却不能为那些族人做一点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也红了，泪水却怎么都不掉下来。
　　“现在我不想再逃避了！为了我那惨死的三百族人，为了我宝钦城数十万子民，为了所有认真艰苦生活的凡人，我要你——司火的修罗，了解什么是凡人！我要你为之前做的所有事情后悔！神或许永远都那么高高在上，不愿意接近凡人，只知道用自己的强大，去强迫别人顺从，既然你们不愿意接近，那就由我来接近你们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修罗说出再也不杀凡人的誓言！”

　　第10章

　　北方的曼佗罗城，一向以气候寒冷，民风朴实而著称，千年之前，曾为暗星所惑，尔后被太白强行征服。当年为了躲避太白的屠杀，三十万子民破冰挖土，在曼佗罗地下又建了一座冰城，但还是没能逃过神界的控制。时光悠悠千年，当年的地下冰城虽然不再为曼佗罗城人民逃难之用，但冰城却成了曼佗罗的一个特征。
　　据说现在地下冰城已经被废弃，自从麝香王与暗星在那里惊天一战之后，那里就被神界层层封印了起来，再也没有人能够接近一步。听说冰城的地下三百尺处，有麝香王强行扯散的暗星的一半魂魄，至于另一半，则给塞入了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关于暗星和麝香王的那场战斗，到今日还是曼佗罗的一些老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暗星的魂魄究竟呈什么模样，暗星的另一般魂魄究竟给送到了什么地方，永远是没有答案的争辩。有人说暗星的魂魄就是一团漆黑的雾，也有人说暗星的魂魄是一块冰，还有人猜测暗星的另一半魂魄给送入了阴间……说法千奇百怪，怪异莫名。
　　辰星和曼佗罗赶了三天的路，终于到达了这个神界统治下最古老的城镇。北方风土与南方大异，街道上的建筑全部以青石大砖厚实地垒了两层，窗户极小，上面用三四层棉纱蒙住，只透露一点的光亮进屋子。道路皆为磨沙石碾碎平铺而成，此刻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两边堆着积雪，冰面上撒了无数沙砾，防止行人不小心滑倒。街上行人皆以裘皮御寒，倒也颇见富贵景象。
　　辰星并不是第一次来曼佗罗城，对城中一些主要街道也比较熟悉，只是曼佗罗一进城就驱着马车尽往小街小道上走，七七八八绕了半天，不一会，他就完全不认得路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他一边四处望着北方古朴却大气的建筑，一边慢悠悠地问着驱马的曼佗罗。她已经把那一头妖娆美丽的红发早早塞进了大皮帽子里，整个人看上去又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曼佗罗懒洋洋地捏着马鞭，叹道：“你好歹是个神，干吗要跟着我？难道连在这里暂时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么？我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小姐，只是个卖艺的，当真没面子来招待你这个尊敬的神老爷。”
　　一路上他已经使尽了软磨硬求的功夫，无论她好说歹说，就是死皮赖脸地要跟着她混，还说什么自己没有带钱，没有住宿的地方，又耍赖地说她救了他，就该负责到底。她揉了揉给他吵得发痛的额头，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神。
　　他根本就是一个白吃白喝的无赖！嫌粗布棉花的衣服不舒服，逼着她给他买了最贵的裘皮大氅，还指定一定要黑色的，一根杂毛都不能有，这也罢了，谁让他是神呢？她忍！破费了她半年的积蓄，终于给他买到了衣裳，他却又嫌人家裘皮不是新鲜的，有怪味，不情不愿地穿了走，嘴里到现在还嘀咕着，好象她在虐待他一样，这也算了，谁让他一向是享受惯了的神呢？她忍！路上没有大酒家，勉强在小酒店里吃了点东西，他却开口就要最贵的菜，好象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怎么不想想，现在到底是花谁的钱？！她整整一年的积蓄都破费在这个无聊的神身上了！天啊，她简直开始后悔自己干吗要多事去救了这个神，结果搞得自己现在一片凄惨！
　　她现在对麝香山彻底改观了，原来神都是这种德行的！
　　辰星笑嘻嘻地凑近她，轻浮地攀上她纤细的肩膀，贴上她的耳朵，柔声道：“别这样说嘛！我们也算同路行的同伴了，这点情分都不讲？太无情了吧！我可是真没带钱啊，难道你忍心看一个神沦落街头，冻死饿死吗？”
　　这个人！她可真是受够了！
　　她一把将这个毛手毛脚的老色猫推离自己三尺，然后冷道：“没的谈！不行！我就不信司水的辰星会让自己冻着饿着！你跟着我只是累赘罢了，我们是卖艺的，居无定所，隔一些时日就换地方做生意，养活自己都很困难，你又是个吃不得苦的娇贵神仙，当真养不起。抱歉，麻烦你吃自己去吧。”
　　辰星也不恼，挑了挑眉毛，轻声道：“那你也不打算知道自己姐姐的下落了？喔……也不知道她给极地之雷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听说以前朱雀的极地之雷有将人莫名其妙就送到阴间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唉……本来还说等伤好了就替你去找她呢，看来姐妹之情也比不过金钱的力量啊，我明白了……”
　　曼佗罗不等他说完，就连声抢道：“别说了，别说了！我带着你！行了吧？！”
　　她额头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忍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你可以跟着我，但是别告诉任何人你是神，我怕爹爹他们接受不了。你若当真要跟着我，可不能再白吃白喝了，起码要在卖艺的班子里做个工什么的，这样爹爹才不会怀疑。你若答应，我就带着你。”
　　这人当真卑鄙无耻到了极点！居然拿沙茶曼的事情来威胁她！看他的模样，估计伤早就好了，好歹也是个神啊，三天还治不好伤么？迟迟不帮她找沙茶曼，原来留了这一手！算她瞎了眼睛，给自己招来这么个大麻烦！
　　辰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这才象话嘛！安心吧，我自是不会透露身份，倒是你，千万别与任何人说我是神，好么？要做什么工，就交给我吧，就算是上场子耍刀弄枪，我也没问题的。”喔……应该没问题吧……
　　曼佗罗看了他半天，才撅着嘴说道：“谁敢让你上场？从来没有让新手上场的道理！我只问你，为什么要留在曼佗罗城？一个身份如此高贵的神，为什么甘心做卖艺的也要留下来？难道曼佗罗城这里，有什么是你要找的么？你不说清楚，我会觉得你是在利用我们卖艺的身份来掩饰什么，我不喜欢被人利用。”
　　啊……猫妖的感觉果然灵敏到可怕……辰星暗自苦笑一声，看来是瞒不了她了。
　　他清了清喉咙，突然严肃了神色，沉声道：“你是我的恩人，我也不瞒你，但你要记住，今天我说的话，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如果传出去了，你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从未用这种森冷的口气与她说过话，眼神更是瞬间仿佛凝结成冰似的，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只有这个时刻，他看起来当真是一个神，凌厉的气息，锐利的眼神，似乎什么都能看透一样。
　　“记得三天前我们看到的那个突然消失的巨大城池么？”他低声问着，“那本是神界一部分——印星城。”
　　曼佗罗点了点头，她知道，那是四方神兽居住的地方。神界分成两个部分，麝香山和印星城，相互用结界连在一起，听说四方那里和五曜一向不太对付，看来是事实了。原来神界那里也会闹分裂呢，她还以为神都是无情无欲的圣人了。
　　“先前我说过，我被同僚所伤，被迫送来了曼佗罗城，其实就是为四方神兽的暗玄武所伤的。四方和五曜一向不交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我不知道印星城是如何脱离麝香山的结界单独分裂的……”
　　他顿了顿，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一直以来的任务就是暗地里监视印星城的举动，一旦有任何古怪的行为，立即就要向麝香王汇报，只是他不明白，在他短短离开的那几日里，神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结界的牢固自不必多说，单独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将它破坏，莫非麝香山那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我并不知道神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曼佗罗城看见了印星城，我却不能不管。想来你一定听说过关于暗星的传闻，就是他的魂魄被封在地下冰城的事情。”
　　曼佗罗却笑了起来，“那只是传闻而已啊！怎么可能是真的！”
　　辰星摇了摇头，“当然是真的，麝香王千年之前与暗星战斗，我也参加了的。暗星的魂魄被打成两半，一半封印在地下冰城，另一半被镇明开了结界送去了很远的另一个时代里。印星城的四方最近行踪特别古怪，何况印星城一旦脱离了麝香山，就如同影子一样，没有固定的出现地点，但他们却将城导进了曼佗罗城，看来一定有古怪。我怀疑他们想将暗星强行唤醒，用来对付麝香山，如果真让他们得逞了，便是我们五曜联合起来，也没办法将暗星收拾了！所以我要留在这里监视四方，一旦有异常情况，也好趁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时候阻止！你明白了么？”
　　曼佗罗被迫点了点头，有些被他肃杀的气势吓住。辰星松了一口气，忽然又露出顽皮的笑容，轻佻地说道：“这可是神界的大秘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可别说出去了。”
　　他弹了一下她饱满的额头，眯着眼睛看了她半晌，又慢吞吞地说道：“那以后就拜托你了，立了大功，说不定能让你进麝香山做我的女伶呢。”
　　曼佗罗摸了摸被弹的额头，笑了笑，轻声道：“什么神界，我可不想去！又不能快活的说又不能放肆的笑，我不喜欢被人约束了。不过听你说得这么可怕，又正经兮兮的。你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一把拉住缰绳，马车正好停在一个黑糊糊的小胡同前，她灵活地跳下马车，对着胡同里一阵大嚷。
　　“爹爹！老言！天善大哥！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胡同里就一阵喧哗，然后一眨眼，杂七杂八地窜出来一堆衣着鲜艳到古怪的人，有几个甚至在冰天雪地里光着上身，上面还布满了热气腾腾的汗水。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中年男子疾步上前，将她提小鸡似的提了起来，一把揉进怀里，然后那么雄壮的男人，竟然当众哭了起来。
　　“曼佗罗！我的宝贝！你可回来了！想死爹爹了，快让我看看！怎么这次采购道具用了这么久？路上没遇到强盗吧？你姐姐呢？”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曼佗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差点给他抱得窒息，头上的大皮帽子也给撞掉在地上，露出一头妩媚的红色卷发。
　　“爹爹……我……快松开！我快喘不上气了！”她吃力地在那人的胸口推拒着，脸涨得通红。唉，爹爹真是的！总是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好歹她也是一个二八少女了啊，真是受不了！
　　中年男子又抱着她蹭了好久，好象她是一只小猫似的，这才放开。
　　曼佗罗急忙整整揉乱了的衣服，叹道：“我们没遇上强盗，倒是遇上一些怪事了，姐姐给不知道什么五彩流光摄走，我怎么都找不到她。还有……我在路上救了一个遭遇强盗的旅人，因为他的旅费和包袱都给强盗抢走了，没地方可去，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那个中年人嘴唇上的两撇胡子都翘了起来，骇然道：“什么？！你姐姐给五彩流光摄走了？！什么样的流光？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响？像雷声之类的！”
　　辰星暗自皱了皱眉头，这个一身世俗之气的男子怎么会知道五彩流光之前必定是雷声的？那是朱雀的招数，凡人怎么可能知道？
　　曼佗罗点头道：“是有雷声，我当时还以为雷劈到头上了呢！回头看到五彩流光，我还叫姐姐看呢！结果她突然就不见了！吓了我一跳，周围都翻遍了也没找到！然后这个我救下来的旅人告诉我，那五彩流光会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他说他有办法帮我找到姐姐，所以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她回头对辰星偷偷做了个鬼脸，笨蛋！看这样你还怎么推脱找沙茶曼的事情！
　　中年男子看了看辰星，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奇怪，这个人怎么好生眼熟？他是在哪里见过么？
　　曼佗罗抢着说道：“他是南方来的旅人！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差点就给冻死了哦！现在他也没地方可以去，我看他有些拳脚功夫，不如让他在班子里做个工什么的，让人家凑齐了旅费，也好回去。那个……他叫……叫……”
　　她支吾了半天，也想不出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鄙人中部枕霞城人士，叫幸臣，原本带来曼佗罗城做点小本生意的银子都给强盗抢了去，现下没法返乡，多亏这位小兄弟搭救！倘若您不嫌弃我拙劣，请暂时雇佣我在班子里，一定专心工作，不给您添麻烦。”
　　辰星接过曼佗罗的话头，恭敬有礼地垂头说道。曼佗罗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只顾着骇然地瞪着他。太反常了！这个无赖又骄傲的神，居然也会这么恭敬的说话？她不是做梦吧？
　　中年男子却没说话，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好象要穿透他的皮肤，一直看到他的心底去一样。辰星神色自若地任他看着自己，还得空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里站了起码有十几个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或许刚才正在排练，其中有一个高大的男子，看上去似乎有二十来岁，眉目倒还俊朗，只是一直用一种类似敌视的眼神瞪着他，他没多看，别开了眼睛，耳朵里却听见曼佗罗叫他“天善大哥”，或许是班子里比较有权威的一个人吧。
　　过了半晌，却听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回小女？且先说来。”
　　辰星点头道：“不瞒师傅您，鄙人自小习得一些微薄的占卜八卦之术，曾以此糊口做生计，虽说不能瞻望天地大事，但寻人之事，还是有点把握的。”
　　中年男子似乎终于对他放下了先前的戒备，摆了摆手，说道：“师傅什么的就不要再叫了，你是新来的，怜你遇到强匪，难返家乡，就安排你做些简单杂务吧。每月铜板三百，如果班子生意好，或许还有银子的分红。不出三月，应该可以凑齐你返乡的钱了。你叫……幸臣是吧？日后就和大伙一样，叫我雷班头就可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边爱怜地摸了摸曼佗罗的脑袋，满脸的慈祥神色，显然他对这个非亲生的女儿很是喜爱。
　　“天善，你去给幸臣安排一下住宿做工的事宜。曼佗罗，你个小丫头，快给我进去！几天没练功，可不许生疏了！明天还要赶场子呢，你姐姐不在，她的份就由你来做了。”
　　说着一伙人拥着曼佗罗走进了胡同里，她回头看了看辰星，眨了眨眼睛，天真的笑了，似乎在告诉他：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辰星微微地笑了，其实这个丫头挺有意思的，若能将她带进麝香山做他的女伶，想必也不会无聊了。
　　天善走到他面前，声音冰冷，“跟我来。”
　　喔……这个人似乎很不喜欢他呢……
　　“你以后就负责搬运道具，收拾库存之类的工作吧。”天善快步走着，将他领入了胡同里，弯弯绕绕走了半天，忽地豁然开朗，原来胡同后面是一个大院子！四面是青砖垒成的瓦房，一圈排开，足有七八间，而在其中的一间旁边，还搭着一个很大的帐篷，上面用厚实的油纸和油布铺了好几层，可以防雨雪，里面火光温暖，似乎聚着很多人，一股股食物的香气从里面漫了出来，看来那里是班子里的人吃饭的地方。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天善指着其中一间青瓦大屋，“今日天色已有些晚了，明天让曼佗罗陪你去市集，买些必需的用品。马上是晚饭时间，你先去收拾一下，然后就去帐篷里吃饭吧。”
　　说完他就走了，倒让辰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人，他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天生一付冰冷模样？凡人还真挺怪的！
　　他耸了耸肩膀，推开了青瓦大屋的门。
　　呵，想不到他堂堂司水之神居然也有卖艺的一天。也罢，明天就去城里好好探探风声，伤势估计还要三四天才能完全愈合，那个时候再用窥镜寻找印星城。
　　这一次，他必要将先前受的侮辱，加倍讨回来！

　　第11章

　　荧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满月高挂了。窗前青木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铜鼎，袅袅的银色烟雾从里面弥漫出来，带着一股幽幽的清雅香味，
　　他吃力地撑起身体，只觉浑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手脚都沉重到不像是自己的，脑袋也有些晕眩，耳朵里似乎有一只蜜蜂钻来钻去，嗡嗡直响。
　　他回想起自己白日醒来的时候，见到了炎樱，她承认自己封印了他左手上的神火，他本是怒极到想杀了她的，可是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之后他忽然又昏倒，许是因为身体受了水系咒法的攻击，伤得太厉害，第一次如此支持不住。
　　他穿上鞋子，走到了窗边，打算将那个青铜的小香炉丢出去。里面飘出的香味令他浑身不舒服，老是想起炎樱，想起她潜入他心底，为他左手刻咒文的模样。那株巨大的焚烧着的樱花树，她手掌肌肤的微凉感觉，简直如同最顽固的咒法，硬生生地嵌进他脑袋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真烦人！
　　他不耐地摔开窗户，一把将那个香炉扔了出去。时值十一月底，这里虽然是南方，却也夜深寒冷，冰冷的风一个劲从大敞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他的衣裳都吹了起来，他却觉得这样好很多，至少这种寒冷可以稍微让自己紊乱的思绪平静一些。
　　“吱”地一声，门又被人推开了，而随着推开的门，外面传进来一阵阵欢声笑语，似乎有人在开心地说着什么。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对这种热闹的气氛甚是反感。
　　门很快被关上，将声音隔了开来，他冷冷地回身，不出所料，炎樱站在那里，包扎着布条的手上，还端着一碗白白的粘乎乎的东西，见他站在大敞的窗户边，她也不说话，直接走了过去，抬手就关上了窗户。
　　“你受了伤，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大敞着窗户，也会给这里的主人带来不便。”
　　她的声音淡得像水，转身走到了床边，将手里的白瓷碗放在了床头的案上。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也很气愤，但在我回答你的疑问之前，先把饭吃了。”
　　荧惑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半晌才道：“把事情告诉我，是不是四方那里搞的鬼？”
　　炎樱淡然道：“我说了，先吃东西，之后我再说。”
　　荧惑第一次被迫坐了下来，端起了碗。碗里原来是白米粥，还加了一些番薯菜叶之类，极是简单朴素。他何曾吃过这么简陋的东西？光是看着就没胃口了。许是看出他的不情愿，炎樱轻道：“现在你我都是被人收留的凡人，这里没有龙肝凤脑给你品尝，学着习惯吧。凡人并不是和神一样，随时都有人供奉各种东西的。”
　　她接过荧惑手里的粥，拿起汤勺，舀了一勺粥，又道：“这都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粮食，从土地里获得的劳动的报酬。你我都不懂农作，自然不能体会这些简单食物的可贵。”
　　她递了一勺粥到荧惑嘴边，轻声道：“你受了伤，又被我封了左手的神火，手脚自是无力。不管怎么说，须得将这碗粥喝了。”
　　荧惑只觉自己中了什么蛊惑心法似的，竟乖乖张开了嘴，将那略带苦涩的杂粥吞了下去，一双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案上的烛火跳跃明灭，她的脸如同最好的白玉，一点瑕疵都没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深深的影子，令她本就幽深的眼更加莫测，仿佛最美丽的宝石。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她下了什么术，心里一直在晃着，怎么都停不下来，喉咙里有些发紧，他居然在紧张。
　　“这里只是偏远的一个小山村，这家主人都很善良单纯，夫妻两带着三个孩子，每日纺布种田，与世无争。我不知道神所谓的无欲无求究竟是何模样，但是，在我看来，他们实在要比麝香山的许多神更像神。”
　　她的声音又低又柔，在他耳边萦萦缭绕，说了什么都已经不是重点，他觉得自己已经醉了，晕了，迷惑了，眼睛怎么也没办法从她脸上离开。虽然心里明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是堕落的，可是却没办法阻止自己。
　　那些背叛，那些趁他不备的伤害，现在离他好远，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在他找到她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个月，你的神力会没办法使用，所以你有机会做一个月的凡人。虽然说是投宿在别人家里，但是也要帮忙做一些农活。只是现在快入冬，也没什么下田的事情让你做，倒有些可惜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有一种淡淡的嘲讽意味。
　　碗里的粥不知不觉已经见底，她将勺子放进碗里，站起身准备出去，胳膊却忽然被他捉住了，炽热的感觉立即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一阵火辣。
　　荧惑紧紧地盯着她，眼里有一种陌生的火焰灼灼燃烧，似乎比触摸着她的火焰更加炽烈。
　　“那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低声问着，问题突兀而怪异。她却听懂了。
　　她的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几乎要将她平静的外表绞烂。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让她一切的淡然，都成了泡影，让她极力压抑下去的奔腾的种种情感一瞬间又冲上来，爱恨交织，几乎令她不能呼吸。
　　“只是南方一个普通的小调而已，没有名字的。”
　　她低声说着，微微用力挣脱了开来，逃也似的疾步走到门外，飞快地关上了门。
　　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无情的一个人，却有着比谁都单纯的心思，他心里有她，她都知道的。只是太突兀了，于她简直是可怕到了极至的一个笑话。她本该狠狠地嘲笑他，将他那种神堕落的模样好好嘲笑一番，可是她却心痛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神不来接近她，了解她，她便去接近神，可是她接近的下场却是这样……
　　青鼎山三百族人的鲜血还在眼前流淌，仿佛在哭诉着他们的痛楚和愤怒，宝钦城的数十万子民，一双双无神绝望的眼睛也在背后暗暗地盯着她，父亲在神前自刎的景象到现在都是她的梦魇。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那双熠熠闪烁的眼睛糅合在一起，那么专注地看着她，没有一点杂质。
　　他是什么时候起的这种心思？她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双手绞在一起，站在月光下，不能承受地合上了眼睛。
　　她真的在努力，真的。努力让神来了解凡人，尽她可能的去做，可是面对一个用那种单纯眼神看她的人，她努力维持的淡然全部崩溃。那样的情太沉重，承载了太多不能为她接受的痛楚，她能做的，只有逃避罢了。
　　“姐姐，你在做什么？”
　　一个童稚的声音打断了她痛苦的沉思，她急忙回头，却见到了投宿的这家主人的孩子。这家人一共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这个男孩子是老二，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叫“怀景”。
　　她露出一抹勉强的微笑，摇头道：“什么都没做，现在很晚了，小孩子要快点去睡觉哦。”
　　她转身就走，因为投宿的时候，她谎称荧惑是自己的哥哥，所以人家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屋子里。说实话，她现在真不想回去，面对着那样一个单纯的人，她会觉得自己被生生分成两半。一个人怎么能那样残忍，又那样单纯呢？
　　“那个哥哥身体好点了没？妈妈让我告诉你们，大哥哥身体还没恢复，你们就安心住着，什么都不用做的。明天她可以抽空带你们去附近的市集买些必须用品，叫你安心。”
　　怀景眨着两只大眼睛，嫩声嫩气地说着，神态颇为可爱。
　　炎樱感激地笑了，“大婶真是费心了，你替我转告她，我们什么都不需要的，请她不用费心了。”
　　只要一想到曾经有无数这样可爱善良的凡人死于神界残酷的统治之下，她的心就揪成了一团。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更不是这样痛苦的时候！为了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她总是要做些什么啊。
　　她转身飞快地往回走，似乎终于找到了继续的勇气。
　　怀景在后面欢快地大叫：“姐姐！让那个大哥哥赶快好起来啊！我们好想和他一起玩！”
　　一起玩？她苦笑了一下，如果荧惑能和这些小孩子玩在一起，当真是世间最好笑的画面了。
　　推开房门，荧惑还坐在床上，动也没动一下，见到她进来，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她的心隐隐痛了一下，面无表情走了过去，坐到他身边。
　　“关于海阁的事情，我知道你很愤怒，也很疑惑。有什么疑问，现在就问吧，我不瞒你。”
　　好久好久，她才低声地说道。
　　荧惑看了她一会，别过头去，冷道：“我不需要问什么，你就将一切从头到尾告诉我。之后该如何定罪，自由麝香山那里裁定。”
　　她咬着唇，想了一会，才从头说了起来。
　　原来在那次清瓷鼓动的谋反发生前，她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燕子送过来的，那是他们宝钦城特有的一种法术。
　　宝钦城是神界比较古老的一个城镇，虽然经常发生谋反暴动，但却是南方几个大城镇里，比较特殊的一个。那是因为宝钦城的人生来就精通各种术，据说是因为身上流传了千万年前的神的血液，简单一点来说，其实宝钦城的人，真真正正是神的子女。虽然无法与真正的神相比，但也算凡人中的异类了。她可以潜入人的梦中，可以封印一些法力，都是这个原因。
　　那只送信的燕子，是城主曾经养来专门传递暗星方面的机密消息的动物。它可以穿越任何结界，而且不会被诸神怀疑发觉。她当时见到许久未见的宝钦城的消息，几乎激动到发狂。然而一展开，却发觉是海阁得意地告诉她，他们宝钦城和妖界联合起来，打算用三万铁骑进军麝香山，颠覆神界。
　　她立即就慌了，待在神界数百年，她自然知道诸神的能力，不要说三万人，就是三十万人，对于那些神来说，也不过是捏死几只碍事的蚂蚁那么简单啊！于是她立即拟了信回去，严厉禁止他们进行这样的行动，如果无法阻止其他人，至少海阁那里不允许加入这次行动。
　　她记得三万铁骑当时从断念崖后冲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沿路杀了无数神官女伶，鲜血将噬金宫前的天绿湖水都染红了。当时甚至连她也以为神界会有大危机，麝香山没有任何防备，只有司月一个人在那里，如何能拦住三万愤恨的人与妖？
　　可是她错了，司月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施展神力，只带了一把剑，月白色的衣裳，在杀气腾腾的战场上显得优雅而柔弱，纤尘不染。她只看到了一片柔和的月光，然后伴随着那美丽的光芒，鲜血如泉水一般地四处喷洒了开来，三万铁骑，在她面前不过是毫无还击之力的蝼蚁罢了。
　　那一战惊心动魄之极，也是她第二次亲眼看见神的力量。到后来已经不能称为战斗了，简直就和太白单人攻陷宝钦城时一样，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司月的衣服完全给血浸透了，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毫不留情地杀戮。
　　可是前方杀得正厉害的时候，神火宫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海阁的手下！她当时简直惊呆了，以为海阁也加入了这次谋反。但那人却只是提出趁乱将她带离麝香山，海阁没有参加这次暴动，却派人混在里面，打算将她接出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并没有犹豫，立即跟着那人走了。
　　说到这里，荧惑皱起了眉头，“私自离开神界是重罪，你连这点也不知道么？海阁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听他的？”语气非常不好，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炎樱轻道：“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离开。那样的神界，任何一个正常的凡人都会无法忍受的。思念家乡，思念亲人本就是天性，如果神界连这点都要否认严禁，这样的神是不会被人真心尊敬的。至于海阁，他是我兄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母亲是妖狐族的半妖，所以他有一点妖狐的血统，从小就异常聪明，心比天高，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父亲曾打算自己退位之后，让他做宝钦的城主，可是却被神界提早一步灭了宝钦，我们都是家破人亡了。”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眼睛里似乎有莹莹的泪光闪烁。
　　海阁将她带出了麝香山，接进了青鼎山中。开始，她完全没有注意海阁他们进行的计划，一直到荧惑血洗青鼎山的那个夜晚，许是海阁喝多了一些，得意地将事情始末说了出来。
　　原来她的信发出后，海阁他们都不打算听从，已经商量好如何进军神界了。可是他们迟了一步，没赶上三万铁骑的大军，暴乱开始的时候，他们刚刚到达麝香山前。当时忽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还带着一个巨大的类似老虎一样的骑兽。他们一说出自己的身份，海阁他们都惊呆了。
　　“他们是四方神兽的青龙与朱雀，一出现就开口让海阁不要参加这次谋反，还说必然不会成功，麝香山没有想象中容易颠覆。最后他们说出自己的计划，说他们四方早就策划着彻底颠覆麝香山，建立一个新的神界。‘人反抗神总是处于劣势，但神颠覆神就不一样了。’就是这句话，让海阁答应了协助他们。”
　　荧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四方那里居然暗地里搞了这么多鬼！什么颠覆麝香山？他们从那么早就开始计划了吗？！司月的眼线，辰星的监视，难道都没发觉？又难道说，清瓷那里鼓动人界妖界谋反那么顺利，也是他们暗中相助？！
　　他只觉得事情一环套一环，怎么也理不清。麝香山的异常，都是四方那里弄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海阁他们将火神荧惑拖在南方一些时日，还教了他们水系的咒法，必要时候可以夺你性命。他们还将那只叫‘骥兽’的会飞的骑兽送给了海阁，助他行事。麝香山那里司月的眼线也是四方他们事先安排过去的，提供给她虚假的情报，说印星城出现在南方，白虎算准了司月必然不肯亲自出麝香山，五曜中太白被惑；辰星被送去曼佗罗城，还受了重伤；镇明从来不管这些事情；岁星在其他地方有任务，能派出的只有你。所以海阁他们其实先到了巧山城，在那里等了半个多月，才等到你，故意让你看到他们的一些破绽，从而产生怀疑，跟着来到了青鼎山……”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晃来晃去，硬是忍着不掉下来。
　　“自然……他在开始这次行动前就觉得可能会失败，因为修罗的力量岂是那些小小的水系法术能制住的？但他就是想赌一把，他对神界有一种极强烈的憎恨，所以无论我如何劝阻都没有用……结果果然很惨……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泪终于没流下来，过了好久，才轻声道：“事情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四方他们是达到了将你拖在南方的目的，只是却是用我三百族人的白白牺牲换来的。我再也不相信神界的那些神话了，什么颠覆麝香山，建立一个新的公平的神界……什么公平？哪里公平？自己要策划什么，却暗地里找凡人出力。神的命就是命，凡人的命就是泥沙？”
　　荧惑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道：“我想了很久，也痛苦了很久，原本在你昏迷的时候，就想杀了你为我族人报仇。可是就算杀了你，神还是神，照样鄙夷凡人，一个火神修罗死去，还是会有新的修罗出来。我觉得，这种没有意义的相互杀戮报复应该停止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也没什么高深的理论和能力去说服神，我只能尽我的能力，让你了解凡人是怎么样的。就是因为互相都不愿意理解，才会有那么多的冲突。只要能打动你，必然也能打动其他的神。或许我的想法很幼稚很可笑，但我还是要这样去做。荧惑，凡人也是生命，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痛苦快乐。虽然大家都说你是无心无情的修罗，可是你却比谁都单纯，你真的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么？没有冲突，没有杀戮，我们平静地解决神和凡人的矛盾，这样不好么？”
　　他想他不只是被她这个人打动了，也被她这种想法和勇气打动了，顿了半晌，他才沉声道：“可以，我愿意知道凡人到底是怎样的。”
　　她陡然抬头，眼睛里喜悦一片，亮得几乎令他不能直视。
　　“谢谢你，荧惑。”
　　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冲了去，竟然有尴尬害羞的感觉。
　　“如果凡人不若我想的那样，我还是会继续杀戮的。”
　　任性地丢下这句话，他飞快地躺到了床上，吹灭了烛火，再也不理她。

　　第12章

　　“这个村子里住了十七户人家，每家屋前都有一块五亩左右的田地，种一些蔬菜稻米之类，秋来收成可以养活全家人一年。屋后圈起一块地，或者自搭一个棚子，养些猪鸡鸭之类的家畜，过冬或者遇上喜庆的日子，才舍得杀了做来吃，一年到头其实也吃不上几次荤腥之物，甚是贫苦。”
　　她站在他身边，轻轻地向他叙述着这里的情况，此时天高云淡，极是晴朗，极目望去，尽头一带苍翠山脉，连绵起伏，似乎和天连在了一起，只可惜屋前的田地什么都没有种，空在那里，倒也一块块很是齐整。
　　荧惑在床上躺了五天，终于恢复了体力。今天一早起来，他就和炎樱出了门，她说要带他在这里好好走一走，亲眼看看凡人的地方究竟是怎么样的。出了房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边上一口简陋的水井，看样子这里的人真是贫困，连围墙都没办法用砖头砌，只围了一圈竹子编的栅栏，视野倒挺开阔。
　　能看到栅栏外的其他人家，清一色都是简单的青瓦小屋，让他最惊讶的就是屋顶冒的炊烟，开始他还以为是屋子着火了，后来才明白那是凡人作饭时用炉灶烧柴才有的。天空明蓝，炊烟袅袅上升，似乎要达到天顶一般，这样的景色很陌生，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一想到那些小小的屋子里，住着好几个人，每个都在忙碌着，他就觉得怪异，但却一点都不讨厌。
　　许是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土软绵绵的，又腻又湿，荧惑很不习惯这样的感觉，脚底沾上了泥，恼的他直想搓干净，却越搓越多。麝香山的道路都是平整的小砖铺成，即使下雨下雪，也有女伶神官整理路面，从来不会有湿泥染脚的尴尬，他从未接触过这种稀泥似的路，只想赶快回去换鞋子，再也不出门。
　　炎樱也很少走这种路，回头看见荧惑一脸不快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春夏时节，农人下田时都不穿鞋子的，赤脚踩在泥土之上，或许是很有意思的感觉吧。”
　　她引着他走上干一点的道路，从路边拔了一些草，弯腰替他将脚边的泥土轻轻擦了去。
　　“我们都是第一次走这种从没有修饰过的路，不习惯是正常的。”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种轻柔的笑，很安宁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没有防备的生活，和天地靠在一起，心里会很安静，什么都不会乱想……衣服不一定要穿绸缎的，食物也不一定是山珍海味就最好，每个人只是安静的，认真的为了自己而忙碌，开心的时候大笑，伤心的时候大哭，活得洒脱没有牵挂……有点羡慕呢。”
　　她丢开手里染上泥土的草叶，站了起来，回头对正在发怔的荧惑轻道：“不只你们神界，就连以前我作为宝钦城的大小姐，也从来没想过普通人到底是怎么样生活的，似乎他们就应该为权威的人供奉东西。现在想起来，就连我身上穿的衣服，或许也是由他们这些可爱的人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吧，你的也一样啊，荧惑。”
　　她抬手摸了摸荧惑身上黑色的绸子衣裳，“你说，他们在做这些华丽的衣裳时，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羡慕？还是赞叹？更或者是嫉妒呢？无论他们想什么，都只是对我们这些所谓的上等人的一种好奇罢了……都是属于凡人的正常的心理情感。嫉妒和羡慕，甚至憎恨，都是正常的感情，但只要不想着去伤害别人，去报复别人，那就都是个人自己的事情。向往美好，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错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生活，我们却只是靠他们供奉的人偶罢了，为什么做实事的人却要被人踩在下面呢？是的，这个世界总是需要用头脑和手腕领导统治的人，可是我觉得我们都是平等的，至少我们都付出了，可是得到的却完全不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实在无法想象凡人怎么做衣服。他现在才突然发觉，自己真的对凡间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恐怕是凡人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在他眼里都很古怪，就像这个——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为着空气里突然弥漫的臭味，他们绕了一圈，回到了投宿的那户人家，屋子后面老是传来“哼哼唧唧”的怪声，夹杂着鸡鸭的喧闹，很是刺耳。
　　“那是什么？”
　　他捂着鼻子，皱眉问道，从来没闻过如此骚臭的味道，莫非是什么脏物在那里么？
　　炎樱摇了摇头，轻轻走了过去。绕过青瓦小屋，后面是一个茅草搭起的一个简陋小棚子，里面影影绰绰，原来养了好几只猪，猪圈旁是鸡窝鸭窝，看样子异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而他们投宿人家的那对夫妻就站在棚子里，一个拿着数尺长的屠刀，一个拿着粗硬的麻绳，正在商量着什么，回头见他们两人走了过来，立即露出了纯朴的笑容。
　　“炎樱姑娘，你哥哥身体似乎好点了，我们正商量着晚上是杀鸡还是宰猪，给他好好养养！你说呢？”
　　慈祥的大婶笑眯眯地问着，抄起身前脏兮兮的围裙，擦了擦手，热情地走了过来，对着荧惑东看西看了半晌，才道：“官人身子如何了？喜欢吃什么就别客气，告诉我们！这里虽然是小人家，没有好东西招待，但也可以吃个新鲜！”
　　炎樱正要说话，却见荧惑退了两步，皱眉没有说话，她只好笑道：“麻烦大婶了，我们什么都不介意的。他……我哥哥素来不喜荤腥，你们就不用忙了。”
　　在那对夫妻奇怪的眼神中，炎樱推着荧惑很快走了开来。
　　“那么臭的味道，如何可以吃得？”
　　荧惑回到屋子里，还觉得那股味道沾在身上头发上，怎么都去不掉，偏偏这里不像麝香山，神火宫内就有一个天然湖泊，可以让他将身上怪异的味道洗去，简直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都丢了才好。
　　炎樱笑了笑，“活的家畜自然是有味道的，难得我今日也才知道……不过从前吃进嘴里的时候，从来也没想过臭不臭的问题。”
　　荧惑将外衣脱了下来，塞进床底，一边扯开头发，冷道：“我要沐浴，吩咐他们烧水。”
　　炎樱愣了一下，轻道：“你既是火神，自然也不畏惧寒冷，屋中沐浴终是不方便且给别人添麻烦，外面有一条山里流下来的小溪，你若不嫌弃，就去那里沐浴吧。”
　　荧惑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身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臭么？”
　　“虽然说了不介意，可是……” 她点了点头，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极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神色，“真是很臭呢。”
　　荧惑顿了顿，转身打开了门，半晌才轻声道：“这里……挺有意思的。”
　　与麝香山完全不一样的安宁和谐，仿佛活着就是很有目的，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炎樱愣了一会，才微微笑了起来，笑容维持不到一瞬，慢慢又凝滞在脸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薄薄的信，上面用狼毫细描了一朵樱花。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代表宝钦城的记号。信昨天就收到了，当那只燕子轻轻敲窗户的时候，差点把她吓坏了，生怕惊动了荧惑。
　　信是海阁让燕子送来的，那只燕子从不记路，只记人，只要见过一次的人，无论那人在任何地方，它都可以顺利将信送到。看来海阁以为她已经死了，信纸上满是泪痕，开头就写着并不认为燕子能找到她，炎樱心头一酸，眼睛又开始发热。
　　她匆匆读完了信，却是满身冷汗，嘴里又苦又涩。
　　“海阁……”
　　他居然投顺了麝香山！信里面交代他只身前往麝香山投顺时，司月得意之极，很顺利地就让他进入了神火宫。
　　『……外界传言司月之神刻薄狡诈，从不容人，却也不过如此。欲往神火宫做下人赎罪是我自己提出的，姐姐，荧惑杀害了我们最后的三百族人，我便是死了也不能饶他！如果你还活着，能看到这封信，就为我祝福吧！倘若你不能看到……』
　　墨迹在这里有大团的模糊，显然是他的泪水浸透所至，炎樱心头酸楚，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倘若你不能看到，我便对着神火宫内的炎樱树起誓：海阁有生之日，必要将修罗的胸口贯穿！为我宝钦族人报此血仇！若果不行此誓，必然天打雷劈，散魂而死！……』
　　『……只恨荧惑下界尚未归还麝香山，我每日在宫中只做些杂役，倍感屈辱。现在我才能体会到姐姐你在麝香山数百年，究竟过了怎样的日子。想我宝钦城乃为南方最富饶的城镇，你我人中龙凤，却落得如此下场，岂非诸神暴虐横行之过？我若不做些什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你且安心，无论如何，宝钦之仇，永世不敢相忘。待我报此血仇，天上人间，再无牵挂，也可以放心去找父亲和姐姐你了。不孝弟海阁泪上。』
　　她急忙展袖将信放在案上，习惯性地就伸手往右，要拿笔给他回信，可是右手却摸了个空，微微一怔，才突然想起原来自己早已身处偏僻山村，哪里有纸笔可用？
　　她思前想后，狠了狠心将手指放在嘴边，张口便要咬下。他只身一人处在麝香山，又心怀不轨，倘若给人发觉，那她连最后一个亲人也保不住了！荧惑现在给她暂时困在南方，她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感化神，不想再提杀戮之事。总之，她要阻止海阁的行为！谁都不是该死的，谁也没有资格说自己要杀了谁……
　　忽地手一抖，青鼎山峰，三百族人的鲜血在凄冷的月光下凝聚成河。那河困住了她的神思，寒冷刺骨，渐渐将她没顶，耳边仿佛还流淌着他们痛苦的哭喊声，『海阁小主，大小姐……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蹦出胸口，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血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日光渐渐灿烂起来，已是晌午时分，窗前的烛火还在灼灼跳跃着，她忽地站了起来，无声地走过去，将那封信置于火上，眼看着它慢慢燃烧起来，闪烁出妖艳的火焰，火光映在她幽深的眼睛里，“卒”地一声就灭了，灰烬散落在眼底，将眼神也蒙成了灰色的。
　　****
　　辰星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神的威严了。
　　从他跟着曼佗罗开始，他就发觉了一个事实：这个半妖丫头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过！对于她而言，好象他是不是神，是不是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说，只要是能让自己开心的人和事，哪怕是吃人的妖怪，她也会津津有味地注意好久；倘若是不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人和事，哪怕五曜全部站在她面前哈哈大笑，她也不会惊奇太久。
　　该说她聪明还是天真呢？
　　他只能说，自己从前在麝香山的那些威风伶俐，在她面前完全没有用。她就像一个充满好奇又没什么耐心的小孩子，对于自己是个女子的认知为零。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想恶作剧一下，让她得意洋洋的脸露出惊骇的表情也满有意思的。
　　这个卖艺班子每天在曼佗罗城的繁华之所占着地盘，班内的人轮流上场表演，从舞刀弄枪到各类杂耍，小道消息的说书再到歌舞，几乎什么都玩。跟着他们过了三四天，他终于知道凡人中也有厉害的，不需要什么法术，全凭真本事，雷班头那么样一个大汉，一把大刀舞得却是轻盈之极，还有那些每天在青瓦大屋里流汗排练的人，玩命一般的杂耍动作，给他们做得仿佛猴子摘桃似的轻松。
　　他从先前的不感兴趣，发展到每天蹲在后面看得不眨眼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知道曼佗罗每天都会在特定的屋子里排练功夫，却从未见她上过场子，听雷班头的口气，似乎是她姐姐不在，便要她替代着做什么。想象她那样一个少年似的女人，每天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他觉得必然是什么耍枪飞镖之类的蛮横功夫。
　　哼，她那样一个没女人味道的小孩子，能舞点刀枪也算不错了！暂时就让他抱一点点期待咯。
　　“喂！你又在偷懒了？马上是天善大哥的场子，快去准备青砖和刀山啊！”
　　曼佗罗嚣张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啧！又来了！每天必催的讨厌鬼！人家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他懒洋洋地动了动，做出马上就要去的姿势，一双眼睛却片刻不离场子上精彩的杂耍。
　　曼佗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冷道：“又给我装模作样了！快去干活！不然晚上没你的饭吃！”
　　辰星苦恼地回头看着她，到底是他没有了神威，还是她太张狂？他怎么感觉自己根本就成了班子里面专门给她使唤来去的小二？好歹他是个神好不好？这点面子也不给？
　　他也没说话，嘀咕着就站了起来，去库里搬早就准备好的青砖和刀山。天善练的是硬功夫，也算是班子里的招牌人物了，每次只要他一上场，围观的路人呼声就极高，其实他也在等着他出场呢！
　　喔……等他将曼佗罗城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干脆把这个班子也带回麝香山算了，每天专门给他表演。司月那个女人黑起脸来的样子，好久都没看到了呢！气气她才好！
　　“当然，曼佗罗这个女人就算了……让她吃自己的去吧……看她以后怎么一个人拽！”
　　他偷偷地咕哝着，搬了青砖放在后台，等杂耍场子一完就送上去。
　　“你又在嘀咕我什么？！”
　　曼佗罗的声音阴魂不散地绕了上来，他无奈地回头，却见她叉着腰，人虽然生得娇小纤细，气势倒不弱，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上去与一个普通男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纯洁的表情。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曼佗罗“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点了点他的肩膀，沉声道：“是你自己说要跟着我的，也是你自己说会努力在班子里工作的！可别忘了！偷偷在背后说恩人的坏话，神就这种德行？”
　　对着她这样的人，他除了苦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的那些冷面具就是没办法在她面前戴上，什么高雅圣洁之神的仪态，在她面前好象一点意义都没有。
　　“每天看你排练得那么辛苦，怎么从不见你上场子？该不会你根本就是做做样子，其实什么都不会？”
　　他笑眯眯地问着，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是在讽刺她。
　　曼佗罗瞥了他一眼，说道：“说到上场子，恐怕还需要你帮个忙了……不过还早。我可不像有些人，根本就是打着做监视的幌子，分明是被神界踢了出来回不去。唉，有真本事的人就是不一样呢，和你没说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只能苦笑的辰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3章

　　——『那天，恐怕是自己堕落的开始。』
　　……
　　小半个月过去了，曼佗罗城也给卖艺班子跑了个大半，加上他伤势快愈合，勉强用法力做出窥镜寻找印星城，却一点痕迹都没发觉，也不知道四方那帮可疑的兽到底打着什么鬼主意。
　　在他一筹莫展，开始觉得应该回麝香山时，曼佗罗却突然传出消息：明天轮到她上场子了！
　　这个事情似乎并没有对班子里其他人说，只在夜里，曼佗罗偷偷跑进了他住的屋子里，顿了半天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现在这么夜了，单独跑来我这里，是不是太粗心大意了？”
　　辰星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斜着眼睛看她，语气有些坏，带着恶作剧似的调侃。
　　曼佗罗却没注意他的嘲笑，神情严肃，却又带着一点犹豫，好久才轻道：“你是神，能不能帮我把头发暂时变成黑色的？我……明天要上场了。”
　　咦？她终于要上场了吗？！
　　“上场和头发有什么关系？一头红发挺好啊，很特别。”也很好看，他在心里补上了一句，不过才不会在她面前夸她！不然这个丫头就拽上天了！
　　他顺手将曼佗罗头上的大皮帽子拉了下来，那头火红的发，立即瀑布一般泻在她身后，丰润妖娆。要在平时，她一定哇哇大叫着冲上来抢帽子了，可是现在却蹙着眉头，满腹心事的模样，仔细看去，似乎还有某种伤感含在里面，倒让他有些发怔。
　　这个丫头也有伤感的时候么？
　　她吸了一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红头发，轻道：“你见过红发的凡人么？我若以这个模样上场，别人一定以为我是怪物……虽然爹爹说这样会吸引来更多的人，可是我不喜欢被人当怪物来看……”
　　她只是一个想过开心轻松日子的小小半妖而已，从来没有害人的心，可是凡人好象天生就有排斥异类的心，无论她怎么做，怎么热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融入他们的世界。他们的关心，他们的注意，永远放在自己人身上，哪怕这个班子里的人也是这样。
　　辰星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难得脆弱的模样，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是有一种很温柔的心思升了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说道：“没人觉得你是怪物，连我都没这样想，你太多心了，班子里的人不是都很宠你么？”
　　他到现在还记得刚来的时候，雷班头抱着她宝贝的模样，众人乐呵呵的开心模样，这样她还觉得自己被孤立在外么？
　　曼佗罗笑了笑，“你这样的安慰真是有意思，是在抬高自己么？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反正神都讲究不动心，不动欲，你现在一定在肚子里责备我呢。”
　　辰星叹了一声，她可真难伺候！
　　可是回想起来，好象曼佗罗即使在这里，也从来不将帽子从头上摘下来，而每次她摘帽子的时候，班子里的人都会本能地把眼睛移开，不去看她，也不和她说话，虽然看她和每个人都很开心的相处，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朋友……噫，莫非在这里，她都被人无意识地排斥么？
　　“我本不想这样遮遮掩掩，可是爹爹却执意让我戴上帽子，从小他就告诉我，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是半妖，会被人杀了的……我一直都听从爹爹的话，从来不将帽子摘下来，可是今天爹爹却说我上场的时候，用红发会吸引更多的人来看……我真是搞不懂……可能妖永远也搞不懂凡人的心思吧。”
　　辰星淡道：“妖何须去搞懂凡人的心思？妖是妖，人是人，神也只是神，不需要去理解相互的思想，不然只会让自己紊乱而已，做好自己身份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想那么多，只会让自己头疼罢了。”
　　说着他一手撩起那美丽的红色长发，轻道：“我可以帮你把头发变成黑色的，不过一天之内就会恢复。我若帮了你，给我什么报答呢？”
　　他贴近她，柔声问着，眯着眼睛有些不正经的模样。
　　曼佗罗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还要报答？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啊！神也会这么斤斤计较？再说了，你答应了帮我找沙茶曼，到现在还没履行呢！”
　　辰星暗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糟糕，他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找她。”
　　他拈起手指，另一只手抄起案上的茶杯，把里面的水往空中一洒，诡异的是那水居然没有落在地上，反而蠕动着聚在一起，形成一块半透明的如同薄镜子一般的形状。
　　曼佗罗几乎看呆了，却听辰星低声道：“你姐姐的名字，另外，给我一件她常用的东西，衣服也好首饰也好，快一点。”
　　她急忙从手上褪下一个白色的玉镯，递到他面前，又听他道：“慢慢放进水镜里，然后松手。我说开始的时候，就叫她的名字，记住了。”
　　她依言将镯子慢慢送了过去，眼看着镯子穿过水面，居然还带起了一片涟漪！那片镜子一般的水，在空中晃悠着，一滴都没有漏下来，当真奇异之极。她缓缓松开手，玉镯就那样悬在了半空中，在水镜里慢慢旋转着。
　　“名字。”
　　“沙茶曼。”
　　她的话音刚落，却见那面水镜忽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镜内陡然有景象呈现，随着水面的波动，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她本以为立即就能见到沙茶曼的模样，瞪着眼睛看了半日，镜内却只是雾蒙蒙一片，隐约可以看到雾气下面的苍翠树林，可是却总是不能接近一点。
　　辰星忽然皱起了眉头，起身飞快走到水镜边，手掌在水面一晃而过，镜内的景色立即清楚了起来，却见一带青翠山脉，半山种满了嫣红明黄的枫树，连每片叶子都清晰可见，但是却怎么都看不到沙茶曼纤细的身影。
　　曼佗罗兀自等得心烦意乱，却听辰星“咦”了一声。
　　“这是……结界？”
　　是谁在那少女身处的地方下了结界么？将他的窥术反弹了回来，这下可难办了……他勉强将水镜拉近，寻找着最近的城镇。破云拨雾，寻了许久才看到一座城池遥遥矗立，城楼上祥云笼罩，瑞光四射，分外眼熟，其正中一个银色匾额，上用血色朱砂龙飞凤舞四个大字『西方王城』。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飞快拈式，将那玉镯置于食指之上，轻喝了一声：“沙茶曼！”
　　却见镜内飞快地涌出漆黑的浓雾，如同墨水一般将水镜瞬间染黑，只听“哗啦”一声，那片水镜陡然砸在地上，溅得满地茶水，好在他眼明手快将玉镯捏在手上，如果摔坏了，曼佗罗恐怕会当场发飚。
　　“你姐姐……我只能确定她身在西方王城，而且没有什么危险……”
　　他随手一挥，撒在地上的茶水居然活的一般又蠕动了起来，自己飘出了窗户，哗啦一声又撒在外面的地上。
　　曼佗罗疑惑道：“那……方才是怎么回事？我也没看到沙茶曼的样子啊……”
　　辰星叹道：“我没办法用窥镜捉住她，有人在她周围下了结界，我的术给弹回来了，看样子是个高人……西方王城……怎么会在那个地方的？那里不是镇明和非嫣的势力范围么？”
　　能用术这么轻易地将他的术反弹回来，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西方王城那里到底有什么人能布这种高明的结界。一个半妖的小丫头而已，值得布这种结界吗？
　　辰星拍了拍曼佗罗的肩膀，柔声道：“你别急，虽然不能用窥镜看到她，但其实结果都一样。眼下已经可以确定她身在西方王城，而且并无生命大碍，待我伤势完全痊愈之后，便替你去西方王城走一趟，将你姐姐带回来。”
　　曼佗罗勉强点了点头，急道：“我也要去！”
　　辰星将她按坐在床边，笑道：“你若要去，也没人拦你，只是你既然要我将你头发变成黑色的，现在总该乖乖坐下来让我施法吧？”
　　在曼佗罗城待了这些时日，半个四方那里的人影都没看到，用窥镜去找也没有痕迹，恐怕也是他该回麝香山的时候了，说不定是四方那里用的诡计，将五曜一个个调离麝香山好乘虚而入，怎么能让他们得逞？！
　　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曼佗罗的头发，从指尖缓缓溢出碧绿的水，将那柔滑的头发浸透，水珠所到之处，火红的色泽顿时暗了下来，泛出乌鸦羽毛一般的漆黑。
　　“现在可好了，红色曼佗罗变成了黑色的，你可曾见过黑色的曼佗罗花？当真是奇品呢。”
　　他淡淡地揶揄着，手指却渐渐放轻了力道，轻柔地抚摩着她的发。喔……小丫头头发好软，倒让他有点不敢用力，好象一扯就会断似的。
　　只一会，曼佗罗的头发就湿透了，水珠顺着漆黑的发滴在地上，依然晶莹剔透。她后来一直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垂在身前的头发，看着它们变成了黑色的。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外映了进来，仿佛化成了她发上的水滴，缓缓滴在了地上，落地有声。
　　他真的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而已，可是那一眼却将他蛊惑了。
　　一直以来相处，在他眼里，曼佗罗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小子而已，甚至连“女孩子”都算不上，他也没太在意她半妖的身份，可是现在他才明白，从前镇明和他开玩笑时说的话：『所有人都认为狐妖是最魅惑最美丽的妖，可是那是错的，所有的妖里面，只有猫妖是最美丽的，那种美丽和容貌无干，可以说是媚到了骨子里去，只有真正仔细接触过，才会明白。』
　　他想，他终于有点相信镇明的话了。
　　他现在才发觉，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一种深深的梦幻般的紫色，瞳仁纤细，虽然诡异却有一种妖媚的感觉，睫毛浓密如同小扇子，微微地颤着，似乎连他的心也跟着颤了几下。水珠顺着她柔媚的脸颊缓缓流淌，一直聚集在下巴上面，越发显得肌肤细腻，就像最好的小麦色丝绸。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光中了魔咒，怎么也没办法从这样一张如妖似魅的脸上移开。她不过是眯了眯眼睛，伸了一下手而已——『媚到骨子里去』，他觉得这话简直太对了……
　　“好了吗？”
　　她忽然扬首，轻声问道。他的动作怎么停下来了？
　　他难得狼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飞快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沉声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记得一天之内就会变回原来的颜色。”
　　她甩了甩头发，水珠顿时轻轻地迸到了他脸上，辰星只觉自己的心给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摇摆着渐渐开始混乱起来。他只是玩笑的一句“黑色曼佗罗花”，可是，月光下真的盛开了黑色的花，就在他眼前。
　　曼佗罗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回头对他嘻嘻一笑，朗声道：“多谢你啦！神有时候也挺有用的！那就这样了，明天见！”
　　门被她轻轻合上，院子里她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忽然伸手抓住胸口的衣裳，皱紧了眉头，他到底怎么了？！
　　他辗转了一个晚上，怎么也没办法安然入梦，从他到了曼佗罗城之后，似乎一切都开始不对劲，他的心从未如此脆弱过，眼前有五光十色的东西在拉扯着他，渐渐已经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步，再这样下去，他就……
　　还是明日就回麝香山吧！
　　“咣咣”的敲梆子声将他吵醒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在被子下面了，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场子开始的声音。对了！今天曼佗罗要上场的！他急忙掀开被子，匆忙将头发束了起来，披上裘皮就跑了出去。
　　啊，现在他不愿意去想为什么对她那么专注的事情，看一眼就好！再看她一眼，他就会义无返顾的离开了！
　　前面已经开始响起乐声，他猛地刹住脚步，那是什么古怪的乐曲？胡琴和大鼓吗？大鼓几乎敲得震天响，胡琴却是如泣如诉，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缕柔丝，整个曲子简直可以用癫狂妖媚来形容，他怎么不记得从前班子里有奏过这样的曲子？
　　心忽然跳了一下，血液渐渐冲上了头顶，他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后台走去，黑色的布帘将前面的场子半遮了住，依稀可见许多攒动的人头，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是一点声音都无。雷班头和天善他们都神色有些紧张地站在帘子后面，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招手让他过去。
　　“今天是丫头第一次单独上场，虽然练了好久，但就怕她突然怯了，那就糟糕了！砸了场子，后面再也补不回来的。”
　　雷班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台子，好象光这样看着，曼佗罗就不会出错一样。
　　说话间，七弦柔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佻达灵动，仿佛在勾引人一般，辰星忽然就想到了千年之前，洗玉台的那次难忘的盛典。清瓷作为一个叛神虽然罪大恶极，她的七弦却是绝响了，或许从此世间再也听不到那种震撼天地的音色。
　　“叮玲玲”一串欢快的铃声突然横空而出，同时，琵琶，笛子，古琴……所有的声音忽然平地迸发了出来，伴随着柔媚妖娆的音色，一团红色的云从天而降，那一瞬间，辰星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朵恣意绽放的曼佗罗花。
　　那个女子，一身红色的衣裳迤俪轻逸，迎着十一月凌厉的寒风，飘飘扬扬，在周身舞成了条条的彩光。漆黑的发如同乌鸦的羽毛，闪烁着蓝莹莹的光华，额上用白色的狼毫画出缭绕复杂的花纹，眼底也用白色细细地描出勾人魂魄的花纹，更映得那双眼，熠熠生辉，间中一条细长的瞳仁，如妖似魅。
　　曼佗罗……
　　他觉得那一个刹那，天上劈下无数的雷电，将他最隐晦的心事照得雪亮，逼迫他不得不承认。她整个人舞到癫狂，如痴如醉，这种妖媚的动作，他从未见过。他只觉她妖娆的身段舞成了一条巨蟒，一圈圈将他缠了住，几乎要窒息而死。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迷蒙中，耳边仿佛响起了从前一个神官说过的话。
　　『曼佗罗是极媚之花，也是极毒之花，其根茎果实可以让人如痴如醉，癫狂而死……』
　　他的喉咙一窒，心的最深处，有一股极冷的寒意慢慢涌了上来，将他完全吞没，他却没有反抗的力气。

　　第14章

　　“哈哈哈，怎么样？我的表现可让大家满意？”
　　曼佗罗一下场子，就蹦跳着奔了过来，一身红衣飞飞扬扬，凑近了看才发觉竟只是一层薄纱，她纤细的腰身给看得一清二楚，辰星恍惚未定，恼怒却又冲了上来，只想脱下裘皮将她从头到脚好好包起来。
　　雷班头开心到不知所措，在如浪潮一般的欢呼声中紧紧将她抱了起来，转了好几个圈。曼佗罗放声大笑着，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辰星简直不敢相信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方才在台上颠倒众生的妖物。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觉自己的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干涩得可怕。
　　天善走了过去，爱怜地摸了摸曼佗罗的脑袋，柔声道：“小丫头，真有你的，听到那些欢呼声了么？都是给你的，值得骄傲。”
　　他的眼神极温柔，定定地胶着在她身上，辰星的心忽然一紧，他自然知道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们都不是瞎子，那种媚到了骨子里的诱惑，谁会看不见？便是连他，也……
　　曼佗罗笑眯眯地拉着天善的衣服，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娇声道：“你是说真的吗？那我和姐姐两个谁跳得好？”
　　天善故意想了半天，才笑了起来，“自然是你，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台柱啦。”
　　说着他一把将曼佗罗抱了起来，他人本就壮，曼佗罗坐在他肩膀之上如同小孩子似的，班子里的人全部围了上去，一时七嘴八舌闹成一团。辰星远远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曼佗罗开心的模样，心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滋味。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天生一付颠倒的妖态，却甘心将自己蒙尘于男子装束之中，偏偏自己一点自觉都没有，天真大条到不可思议，她当真以为世间的人都是可以拿来做友好的兄弟姐妹么？一旦蒙尘的明珠为人发觉其耀眼光泽，便再也无法回去从前单纯的生活了……她的那种妖娆的美丽，应该是他先发觉的，是他昨天晚上刚刚发觉的……或许更早，在她救下他的那个时候，他只以为是一个有着温柔眼神的少年，可是……
　　等他发觉的时候，他人已经走到曼佗罗面前了，一抬手便将她从天善肩膀上扯了下来，然后脱下身上的裘皮，将她紧紧裹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似乎有些不能明白这个一向比较低调的杂工怎么突然如此大胆了。
　　“穿得那么少，当心着凉。”
　　他低声说着，脸皮子却有点发烧了，他到底在做什么啊？！发疯了吗？！这下可怎么都没办法洗清了……
　　曼佗罗却连发愣的神情都没有，很兄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只拉着他连声问自己到底表现得如何，那双妖媚的眼，在灿烂的日光下，终于恢复了常态，好象刚才他看到的那种妖精般的媚，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她很快随着众人离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反正心里空了一大块，给寒风一吹，更是入骨的冷。
　　现在离开好么？
　　离开吧，再这样下去，他会完蛋的，趁一切还可以挽回，他该马上就离开，再也不见这个让他摸不透的人。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一下，将之前的一切过往全部抛在了后面。
　　走出弯曲盘绕的小巷子，寒冷的风夹杂着初雪扑头盖脸地砸了上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虽然是白雪皑皑，却也莫名地有些心安，仿佛终于顺利卸下什么包袱似的。街上行人忙忙碌碌，小贩还在高声叫卖着各种货物，饭馆门口有小二张罗着客人，一边喊着新鲜的包子馒头什么的，空气里有一种热闹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就是这个，这是人间的味道，与麝香山完全不一样。他大步往前走去，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却忍不住回顾了一下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他还记得，有一次和曼佗罗去市集买东西，经过这个小贩的时候，她硬是买了两个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塞给他一个。
　　『既然在凡界，就不要老摆神的架子嘛，偶尔也体会一下凡人的生活，好教你知道，我们过得多有意思，你们过得多无聊。』
　　他忽然笑了，整颗心突然就这么轻松了下来。当时他没有话可以反驳她，可是现在他会很认真地告诉她：『人是人，神是神，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如果用凡人的想法来逼迫神，是不是不太好呢？』
　　在他给迷惑的这些日子里，他居然一直忘了自己是一个神，没有情欲的神，多可笑。啊，还是回去好啊，川水宫里那些漂亮的女伶还在等着他呢！他消失的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想他……？
　　他的身影忽然僵住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离他不到三丈远的那几个人影。
　　三个人，虽然只是在人群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踪影，可他是不会认错的！
　　一头黑白相间的古怪长发，一身火红的衣裳，这种醒目的外表，只有隶属于朱雀麾下的南方鬼宿才有了！更不用说鬼宿身边的那个身材矮小的瘦子，他记得隶属朱雀的南方七星里，鬼宿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矮子，就是张宿！另一个人则是一身白衣，凛然有出尘之态，分明是隶属白虎的西方七星中的昴宿！
　　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们！还是说四方那里果然要在曼佗罗城动什么手脚么？！可恶！好在他还没离开！
　　他立即跟了上去，手指微微一搓，用水术隐去身上的气息，远远地随在那三人身后，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
　　在偏僻的山村里待了近半个月，炎樱怎么也没想到，荧惑居然大受这附近小孩子的欢迎。虽然他是火神，不能让人近身，可就是因为他那种冷漠却凛然的气势，让人没办法忽略，除了害怕便只剩下本能的敬畏，所以才引得那些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对他崇拜之极。
　　每次她和荧惑才出去帮忙做些农活的时候，周围就有一群小孩子围着看，只要荧惑稍微瞥过去几眼，便会开心的大笑大叫，纯真之极。对于这种反应，荧惑已经从开始的皱眉头，发展到了如同不闻，便是对着投宿人家的那三个半大孩子，他虽然不说话，却也神色柔和了许多。
　　十一月底，十二月初，是南方的传统节日“踩冬”。南方一向天气和暖，虽然冬天并不会下雪，却也让习惯温暖的南方人无法忍受，所以发展出“踩冬”这个古老的仪式，意为“让冬天迟些来”。
　　每年到了踩冬时节，人们便会聚集起来，年轻的男女会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围着火堆跳舞唱歌，据说这样就可以让冬天来得迟一些，而且穿的衣服也大有讲究，甚至连火堆的堆砌方法也很重要。踩冬仪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一定要烤整只的猪，然后人们围在一起，把烤猪全部吃完，绝对不能剩下，如果剩下了，就意味着仪式的失败。谁吃得最多最快，在来年便可以做村中最有威望的人。
　　由于村子里第二天晚上就要举行这个庆典，借宿的夫妻两人忙着杀猪，忙不过来，便拜托炎樱和荧惑去市集买些必备的衣裳器皿之类。
　　好奇的孩子们一直偷偷跟到了村口，直到两人走了很远，还巴在那里望着，炎樱回头看了看，不由轻笑道：“看来孩子们真的很喜欢你呢。”
　　说实话，她原来根本想不到，他居然会和那些吵闹的孩子相安无事，说起来，荧惑最近的神情越来越柔和了，原先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似乎随着和凡人的日夜相处而消磨了。她是不是该开心呢？修罗终于有了一点点改变……
　　荧惑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用简陋的笔法列出踩冬所需的事物：『五彩衣两件，男女各一；金银首饰两对；鸳口红绸鞋一双；狼头青缎鞋一双；大小配饰若干；陶土酒具一组；白瓷茶具一组；米果子半斤；糖花生半斤……』
　　后面都是一些小食甜品之类，他看了半晌，才道：“什么衣裳首饰为什么是一对一对的？他家的孩子不是有三个么？”
　　炎樱笑道：“自然不是给孩子们买东西了，他们每年都要过这种节日，家里一定有准备的物品。恐怕是怕你我待久了乡野之地难免无聊，才让我们出来买东西，那些首饰衣服都是买给我们自己的，明天晚上要一起去参加他们的节日仪式了。”
　　参加仪式？荧惑又看了看那张单子，五彩衣……
　　“我不需要，也不参加。”
　　他不想穿成花蝴蝶，何况他一直都不喜热闹的地方。
　　炎樱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参加吧，荧惑，这是凡人的生活，我想让你多了解一些……”
　　荧惑停下了脚步，看了她许久，忽然说道：“你最近很急噪的模样，我已经在听你的话，试着了解凡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最近越来越烦躁，总是拖着他跑来跑去，似乎什么都要塞给他，生怕不够似的，到底怎么了？
　　炎樱咬着唇，哽了半晌，轻声道：“荧惑……已经半个月了……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我知道的，你的伤一好就要回麝香山，在这里的一切都会马上忘记……可是，我怎么能就这样甘心呢？对于你而言，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眼就丢开了，但对我而言，却是付出最大的努力啊，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急忙捂住唇，硬把眼泪压了下去。她到底该怎么做呢？人的心是多么难测的东西啊，要想改变一个固执的念头，一种鄙夷的想法，当真那么困难么？她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一个希望得到的诺言呢？
　　在神的眼里，不随意杀凡人当真这么无稽吗？
　　她禁不住有些恨起来。
　　荧惑微微蹙起了眉头，良久都没说话。
　　“……我参加。”
　　一句很轻微的类似耳语的话语，让炎樱欣喜地抬起了头，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让他的心小小地颤了一下，有某种柔软的东西给勾了出来，连脚下的路也变得平坦好走。
　　距离这个山村最近的是一个叫“临仙”的极小的城镇，和宝钦的繁华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却也热闹淳朴，城中只有两条大道，沿着分开几个支线，只有其中一条路上有贩卖各种仪式货物的小贩店面。
　　迎面走过的路人都是笑容满面，甚至已经有些少年男女已经将五彩的衣裳穿在了身上，远远望去，倒是色泽鲜明，为渐渐萧索的冬天增添许多热闹来。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当时他觉得自己在人群中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石头，可是现在，他却感觉有点可以融入里面了，一向平静无波的心里，似乎也有点开始期待所谓的“踩冬”仪式。
　　五彩衣缎子鞋居然和金银首饰放在同一个店铺里卖，看样子似乎是作为仪式的必需物来对待的，一整套行头下来，大约要花上一两银子左右，加上其他的物品，过个这样的节日，起码要准备三两银子。
　　荧惑随便拿了一套比较简单的五彩衣，一边沉声道：“既然给我们买，钱是怎么算的？”
　　炎樱点头道：“自然是我来出，三两银子可是这些村人大半年的庄稼收入呢……”
　　话音未落，却见热情过度的店铺老板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头饰，二话不说，直接扣在了荧惑头上，一边笑吟吟地说道：“官人看这个如何？你相貌堂堂却有冷漠之姿，配上这个琉璃宝珠天人帽，一定很合适。节日期间，这个帽子就当礼……物，送……给……官人……”
　　话到后面变得断断续续，显然流露出恐惧的情绪。可怜的小老板脸色惨白，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荧惑阴森森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有杀气！冲天的杀气！他的两腿顿时发软，眼看便有些站不稳。
　　咦？他做错什么了吗？不过是送给他一顶宝珠帽子而已啊……
　　炎樱急忙走过去，抬手便要取下那可笑的华丽的帽子。天啊！荧惑不要在这里发怒才好！
　　荧惑垂下眼睛，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忽地抬手将帽子摘了下来，轻声道：“不用了，送给这个姑娘吧。”
　　他转身，轻轻把帽子扣在急急走过来的炎樱的脑袋上，这个动作让她完全呆住了，本能地反手去摸垂在肩膀上的琉璃珠子，凉凉的触感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凡人的女子一向爱护自己的颜色，这个很适合你。”
　　他低声说着，替她将头顶上有些歪的大琉璃珠扶了扶正，炽热的火焰触感划过她的肌肤，此刻却带着温柔的味道，他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黄金，放在吓软了的小老板的手上，提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走了出去。
　　炎樱愣愣地摸着琉璃珠，心头忽然又一阵酸涩，一直蔓延到了嘴里，眼睛里。她咬了咬牙，迈步跟了上去，什么也没说。明明是天气晴朗，阳光璀璨，她却有流泪的冲动。
　　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没办法收拾的……
　　她将手指放进口中，细细地咬着，心力憔悴。
　　火光跳跃，踩冬仪式正式开始，可前面那些衣着鲜艳的少年男女跳了什么，唱了什么，她都没心思去看了。手里的陶土酒杯给人填了一次又一次的酒，呈碧绿之色，显然是南方人最喜的竹叶青，清冽的酒香随风飘散，加上烤肉的浓烈脂香，不由令人食指大动。
　　荧惑穿着五彩的衣裳，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杯中的酒好生熟悉，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叫海阁的男子，那个时候，他与他把酒言欢，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朋友的，可是事实却让他失望之极。
　　他一仰头，将杯中辛辣之物喝了个干，感觉那与火焰完全不同的滚烫渐渐融化在身体里，那日的感觉又再度降临。他陡然捏紧酒杯，心里百味横陈，竟是不能压抑。
　　前面不停地传来“冬冬”的声音，却是村中的少年男女聚在一起，在缎子鞋外套了木屐，用力踩地的声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踩冬，胡琴悠扬的声音配合着少年们嘹亮的歌声，几乎要冲破天际，一时间，种种声浪打击胸口，苍穹辽阔，火光热烈，歌声惊天，他居然有些感于这种火热的气氛，心跳都开始加速起来。
　　几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往他这里跑了过来，他只抬头瞥了一眼，却见那些小鬼头不若平时的畏缩，一个个都冲到了他面前，满面笑容，每个人额头上都是汗，映着火光，亮闪闪的。
　　“荧惑大哥！”
　　一个孩子勇敢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其他的孩子都跟着笑吟吟地看着他，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瞪着他们看。
　　“这个，送给你！要在村子里待久一点啊！”
　　那个孩子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一串琉璃珠子和五彩羽毛穿成的歪七扭八的珠串，很郑重地递到了荧惑手上，他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串珠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这是什么？踩冬的风俗么？还是这些孩子有什么心思？
　　“这是踩冬的习俗，把自己最宝贝的亲手做的礼物送给最喜欢的人，收下礼物的人也要反送回去的。”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炎樱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荧惑呆了半晌，那他现在算是收下了礼物么？要反送什么？他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什么，最宝贝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那些孩子等了半日，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顿时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有几个几乎要哭了出来。那串珠子可是他们每个人从家里翻了个遍才找出的最漂亮的琉璃珠子和羽毛啊！串了三天才弄好，为什么这样珍贵的礼物得不到荧惑大哥的回应呢？
　　炎樱有些难过，急忙要开口打圆场，却见荧惑忽然捏紧了左手，上面的血红咒文顿时发出明亮的光泽，竟如同有神火在皮肤下面灼灼跳动一般。
　　她吃了一惊，咦？！她不是已经封住了他的神火么？！再说受了水系法术的他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神力？于理不合啊！
　　惊疑间，却见他飞快地翻了一下手掌，只见掌心里突然迸发出血红的光泽，艳艳动人，那些孩子都看得呆了住，他再次摊开手掌之时，上面已经多了一颗火红色的很大的琉璃珠，更惊奇的是，那琉璃珠的里面居然还有火焰跳动燃烧！
　　“拿去，谢谢。”
　　他将那颗用法术凝聚出的琉璃珠递到孩子们的手上，眼看着那些孩子欢呼着跑了开去，如同得到了什么美好的珍宝一样。他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心里竟然有种很温暖的感觉，那些嚷嚷的歌声，跃动的人影，和墨蓝的苍穹合成了一体，在他眼睛里映出一付生动的画面。
　　炎樱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半晌才转过头去。
　　她该怎么做？

　　第15章

　　“轰”地一声，平地里忽然迸发出冲天的火焰，将一方天空都映红了，伴随着震天声响的，是无数村民欢天喜地的叫嚷声，还有少年人爽朗的笑声。
　　两人都有些惊讶，却见堆砌在中间的那个火堆窜得老高，也不知村民往里面加了什么，人们全部围着那两三人高的火焰又说又笑，又唱又跳，甚至还有好几个大胆的少年，飞快地从火焰里穿了过去，毫发无伤。
　　一时间，欢声笑语成了海洋，前面的胡琴拉得更是悠扬。早有好几个年轻人跑了过来，笑吟吟地邀他们一同去跳舞。炎樱连连摆手，摇头直说不会，却给那些热情奔放的少年人硬拉着走了，少年们原本还想拉荧惑，却互相看了半天，没人敢伸出手去。
　　荧惑忽然沉声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少年们立即拉着炎樱跑到了火堆旁，几个大方的女孩子拉着她就跳了起来，每个人的歌声都嘹亮欢快，好象发生了什么好事情一样。炎樱被迫胡乱动着手脚，一边在震天的声浪中竭力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么？仪式完成了吗？”
　　一个少女笑道：“完成啦！今年会有天大的好事发生哦！”说着又带她绕了一个圈，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着，好象一面面柔软的纱。
　　炎樱努力在花花绿绿的人影中寻找着火堆的位置，却见那两三人高的火焰一直灼灼地跳动着，竟是越窜越高，大有冲天的势头。她一阵惊讶，也不明白那火焰怎么会突然窜得那么凶猛，村民到底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那是火神的庇佑，往年从来没有过这么鲜艳猛烈的火光出现过！我们来年一定会有幸福的事情发生！”
　　那个少女笑吟吟地说着，满脸的喜悦虔诚，那样的神情令炎樱的心猛地一缩，无意识地跟着低语：“火……神的庇佑？”
　　少女将她拉到火堆前，原来火堆里立着一根青铜的长棍子，最让她惊讶的，是棍子的顶端居然系着一只鸡！早已给火烧得漆黑胡烂，凑近了就可以闻到一股怪味，而那火焰凑近了看居然颇有神火的样子，隐隐泛出血红的色泽。
　　她大是惊奇，也不明白这个仪式与荧惑有什么关系。印象中，荧惑是个没有感情的修罗，她从来不认为凡间祈福仪式会和他联系上。
　　却听那个少女又道：“火神就是凤凰，凤凰浴火而生出的天地精灵。每年踩冬仪式，我们都会将村里最漂亮最大的公鸡放在火里焚烧，这可是仪式的最精彩部分哦！公鸡被焚烧后，火焰会窜高，窜得越高烧得越猛烈，就证明神明给的关注越多！”
　　说着她又露出了喜不自禁的神色，“往年从来没有像今年一样，火窜得那么高！来年村子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炎樱，你们来了之后，村子就发生这么让人欢喜的事情，你们是我们所有人最欢迎的客人！请务必多待一些时日！”
　　炎樱只觉莫名其妙，她说的是哪里的传说？怎么她从来没听过？火神是凤凰的化身？她忍不住回头往荧惑那个角落望去，可是火光跳跃，艳艳刺目，她一时无法在人海里找到他。
　　正在疑惑，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急忙回头问道：“你们……是信奉的什么神？”
　　一个微醺的中年男子回道：“当然是四方神兽，镇四方的神！火神就是南方朱雀大人！”
　　果然是这样！这里和宝钦巧山都不一样，居然是四方的势力范围！难怪他们会说火神是凤凰，朱雀的确是凤凰浴火而生的神兽。
　　电光火石一般，她突然又感觉到了什么，今年的火焰窜得特别高……让他们多留一些时日……
　　她又想起了四方当时对海阁说的话：『你们只是凡人罢了，没有逆天的神力将荧惑杀死，只要将他绊在南方就可以，当然，绊得越久越好！』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的行动也落入了四方的掌握范围里么？她再也顾不得那些拉着她跳舞的单纯村民，一把将那个少女推开，转身就往荧惑那里奔了去！
　　火光依然冲天，歌声和笑语交织着，渐渐狂热起来，她奋力拨开人群，吃力地跑到角落里，可是方才还安静地坐在这里的冷漠人影，此刻却消失不见了。
　　她怔在那里，只觉一阵寒风呼啸而过，竟是刺骨的冷。头发被风吹了起来，一根根迷住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仿佛一双双巨大的手，将她所有的去路全部堵住，放肆又张狂地摆布着她前进的方向。
　　完全身不由己……
　　****
　　屋子里漆黑一片，烛火全部熄灭，只有从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一扇紧闭的木门，将外面的欢声笑语隔绝开。
　　荧惑站在屋内唯一的铜镜前，一双眼灼灼闪亮，极是摄人。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极是低沉。
　　“司月，用御灵术那么急着唤我，有什么事？”
　　当时炎樱被带走之后，他忽然感觉左手之上被封印之处神火不停地突突跳动，然后从那些血红的咒文里突然窜出一条极细小的金色火焰来，绕着他的手指上下盘旋，很是急切。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五曜之间特有的相互召唤的术，此刻金色火焰盘得如此急切，必然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找他，于是他立即就赶回了屋子，用铜镜与召唤他的司月通话。
　　光滑的铜镜表面忽然有缕缕光线溢出，流水一般荡漾了开来，然后背景渐渐变亮，一个纤细的人影被勾勒出来，月白的衣裳，冷傲的神情，正是司月。
　　她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如刀剑，仿佛要将他剖开，窥视血肉。
　　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久，司月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冰还冷。
　　“这些日子，你去了什么地方？半个月过去了，印星城那里还是没有一点消息么？”
　　荧惑没有回答，却听司月又道：“你在这个南方偏僻的山村待那么久，是谁绊住了你？”
　　他还是没回答，司月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还有身为神的自觉吗？！”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已露出不快的神色。
　　“司月，你管的太多了。”
　　不需刻意冷酷，只轻轻的一句话，立即让司月噤声，铜镜里那张纤柔娇美的脸有些发白，却是怒意勃发，强行压抑了住。
　　半晌，她才轻道：“印星城一事若无法得到消息，就算了。你立即回麝香山，东方那里有异常事情发生，只有你能对付。”
　　荧惑冷道：“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有权力可以将我支配来去，东方有事发生，为什么不自己去？”
　　司月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脸色铁青，却怎么也不敢将火气发出来。
　　“你留在四方的领域是什么道理？还是说将你拖住的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忘了太白的教训了吗？！”
　　他微微一怔，“四方的领域？”
　　司月阴森森地说道：“临仙是四方的势力范围！你居然不知道么？！司火的修罗，难道当真打算和太白一样为了一个低下的凡人女子堕落吗？我早觉得你那下人诡异，却果然不肯安分！荧惑，我说过，你要小心，不然休怪我不客气！眼下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荧惑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和太白又有什么关系？”他直直瞪着司月，漆黑的眼睛幽深异常，仿佛可以看穿一切虚幻。
　　“说别人之前，要先想想自己。司月，我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你对太白过于专注了。”
　　司月的脸色顿时惨白，恨恨地瞪了他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荧惑冷道：“岁星和镇明也可以派去，为什么要我去东方？”
　　司月顿了半晌，才缓过来，沉声道：“记得千年前那只狐妖么？有探子报他找到了镇魂玉，正往麝香山方向来，同行的还有一只千年蛇妖与水妖。”
　　荧惑愣了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千年前，与那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斗法的场景。
　　或许那是他成为司火之神以来，打斗得最畅快的一次。依稀记得那人雪衣乌发，妖娆之极，身上迸发的火红妖气清晰可见，仿佛到了今天还隐隐刺在身上，阵阵彻骨的寒。
　　他与那人斗了三日，怎么也没办法将他降伏，简直难缠之极，其实当时如果没有镇明突然出手相助，或许最后落败的会是他……他也记得那块惊天动地的镇魂玉，是妖狐血肉化出的精华，温润如水，散发出强劲的五彩光芒。到了最后，他只剩下给玉封印的气力，然后就几乎失去了意识。
　　印象中，非嫣那只已经列入仙班的狐仙也来了，但那已经是他失去意识后的事情。她和镇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原以为镇明将那妖狐封印了的，怎么现在又卷土重来了？莫非是那只老喜欢捣乱的狐仙搞的鬼？
　　“他……没死？”
　　想了半天，他只能问出这样一句。
　　司月恨道：“看样子是非嫣那只狐狸搞的鬼！可恨镇明居然只会包庇！倘若现在事情没有被发觉，我还一直以为他已经将那妖狐封印了的！荧惑，千年之前是你与他斗法，五曜里也只有你能对付那只妖，所以我也只能找你……”
　　荧惑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好……我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浮现出炎樱的模样，居然有种小小的遗憾与不舍在里面。这个念头并不强烈，却总是扎在心头，刺着难受。
　　想到她双眼含泪，绝望地说着没有时间了，说他什么都会忘了……他有些心痛，仿佛辜负了一种很纯真的愿望似的，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荧惑，不管怎么样，不要忘了你是神！现在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失常，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不需要我出手，你自己就会崩溃的！”
　　司月的声音渐渐变轻，人影在铜镜里如同水波一般荡漾了开来。
　　“你马上回麝香山来，我也会去召唤镇明，今次必要将那妖狐彻底降伏……”
　　声音终于消失了，屋子里恢复了寂静，月光已经移到了门边，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缠缠绵绵，映在心上，渐渐化成一抹灰色。腻腻的，怎么都去不掉。
　　良久，他才抬步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欢乐的声浪顿时包裹住了他，酒香肉香扑鼻而来，形成一个凡人的海洋，他随着波浪起伏，渐渐习惯。
　　远远的，还可以看见那些纯朴的村民，热烈地庆祝着仪式的成功，汗水在火光中闪烁，如同宝石一般嵌在欢乐的脸上。五彩的衣裳飞扬着，仿佛美丽的羽翼，在火前飒飒地摇摆着。歌声与胡琴声混杂在一起，他却已经不觉得吵闹了。
　　炎樱曾说过，要他体会凡人的生活，了解凡人。可是她没有告诉他，凡人的生活是毒药，一旦沾染上了，就中了毒，无法摆脱。那种笑颜，那种畅快，那种放肆，一切的一切都美好到诱惑，从他进入这个村子开始就对他招手，把他拉进去，教会他什么叫做凡人的生活。
　　原来这就是凡人……
　　他伸手入袖，捏住了那些孩子送给他的琉璃羽毛珠串，却觉得那串珠子滚烫发热，深深地嵌在掌心里，异常沉重。
　　他抿了抿唇，转身就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却看到了那个粉色的身影，远远地站在那里，气喘吁吁，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包含在里面。
　　他忽然一阵迷乱，好象有人伸手入怀，一把捉住了他的内脏，搅得生痛。
　　他们对望了许久，谁都没说话，究竟过了多少时间，他们也不知道，或许只有一个刹那，也或许已经过了上千年。
　　说不出的话，也没能通过眼神的交流送出去。那只是一种单纯的看，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月光都升了上来，火光也沉了下去，她忽然动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踏着他修长的影子，一步一步仿佛叩在心底，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用力地，一把捉住他的衣服。
　　“你要离开……？要甩下我离开……？！”
　　她有些狂乱地问着，声音是颤抖着的，低微的，几乎不可闻。
　　他没说话，只低头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有火焰在里面暗暗燃烧。
　　她顾不得手被神火灼伤，眼里满是泪，也不知是痛出来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你分明已经答应了我的！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要你说一声不杀凡人有那么困难？！过了这么久，你一点都没有感动？那些孩子，照顾我们的那些大婶大伯……你什么都可以忘记吗？司火的修罗……当真是没有心的？好！既然要走，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杀了全村的人？！为了你半个月来受的委屈！你不是喜欢杀戮吗？！你不是早就恢复了神力吗？！你骗了我！你……！”
　　她的脖子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顿时软了下来，瘫进他的怀里，昏了过去。
　　啊，她真的拼命去努力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连要走，也不和她说一声呢……？她是那么……那么……！
　　荧惑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小心地收敛身上的神火，怕灼伤了她。
　　怔怔望了她半晌，也不知道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滋味，竟是苦的，甜的，酸的，涩的……全部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股强烈的执念：他不想离开她。
　　他慢慢走进屋子里，从袖子里掏出所有的黄金，全部放在了案上，顿了顿，转身想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指尖顿时闪烁出血红的神火，然后缓缓在案上刻下了两个苍劲的字：『谢谢』。
　　一声极轻微的叹息飘散了开来，随着叹息声消失的，是他和她的身影，如烟一般散了开来，再也没留下一点痕迹。
　　**********
　　（恶搞场景……）
　　第二天，投宿的全家人对着案上那两个“字”发起了愁，没人看得懂……
　　半晌，二儿子怀景小声道：“荧惑大哥的字……真是难看……”
　　大婶点了点头，叹道：“是啊……都走形了……可怜的孩子，恐怕家里也没什么钱让他读书吧……”
　　一家人叹息了半天，一时无语。
　　远远地，正在回麝香山的荧惑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很是无辜。
　　（解释一下，荧惑用的是麝香山的文字，所以下界的凡人看不懂～）

　　第16章

　　“荧惑回来了？”
　　岁星飞快地冲进正殿，满脸惊喜的笑意，欢快的身影像一只碧色的凤凰鸟。
　　正殿内，司月正和刚刚赶来麝香山的镇明说话，见她忽然冲了进来，神色不免有些不愉，沉声道：“岁星，这里是正殿，怎可大呼小叫？”
　　岁星略微抱歉地笑了笑，那双几乎透明的琉璃般的眼睛却依然笑吟吟的，挡不住内心迸发而出的欢喜之情。
　　啊，明明只有一个多月而已，她却觉得仿佛过了几百年，印象中，荧惑几乎从来不下麝香山的，这次为了什么在下界待那么久？真想马上就去神火宫看他！偏偏司月招集他们过来，说有要事相商，唉……
　　镇明笑了笑，柔声道：“莫急，他方才刚回来，也让他稍微收拾一下再去看也不迟，现在还是商讨一些正事要紧。”
　　岁星除了荧惑之外，最听镇明的话，虽然有些不愿，却也只好坐到了司月身边。
　　“这次妖狐之事，镇明，你逃不了责任！千年之前为什么不封印他？！为什么要欺骗诸神？倘若麝香王还在世，你这就是弥天大罪！镇魂玉也落到了他手上，现在要再封印恐怕比千年之前更为困难，你且给我一个解释！”
　　司月凌厉地瞪着他纹丝不动的脸庞。
　　这个人，五曜中她最忌讳的就是他，从初代的司土镇明一直做到现在，便是前任麝香王也没他资格老。倘若不是他一向行踪不定，漂泊如云，或许早就可以当上麝香王……她必须小心这个人！
　　镇明好久都没说话，只是低头细细抚摩着袖口上黑白相间的花纹，一双眼幽深莫测，半点思绪也摸不到。
　　“司月，”他忽然开了口，“镇魂玉一定会是我的，妖狐也一定会为我封印，你不用担心。”
　　司月秀丽的眉毛挑了起来，勾出一个冰冷的笑。
　　“是么？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么做？坐在西方王城的阴阳宫里面等人家送上门给你封印？还是等那只胆大妄为的狐仙把镇魂玉捧到你面前？！这次如果不是我连用三道御灵术唤你，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过你的逍遥日子？”
　　镇明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如水，轻道：“和非嫣没关系，不要胡乱推测别人的想法行动。”
　　司月冷笑一声，“好！那我问你，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从我有印象以来，你们俩就一直形影不离，不是你追着她就是她跟着你，我倒想知道我们初代司土之神肚子里到底打着什么花花算盘？我看妖狐的事情也是你和非嫣动的手脚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镇明忽然笑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她，那眼光竟让她瑟缩了一下。这个人，她早知道是个将锐利包在一团和气里的厉害人物，可是突然接触到他微露的锐气，却令她连动都不敢动……
　　初代的司土镇明，果然……
　　“我与她的确有关系，不过不想告诉你。这个答案你满意么，司月大人？”
　　说着，他竟然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往殿门口走去，雪白的头发如同瀑布，披散在背后，光看背影，当真高洁不可侵犯。
　　司月恼了起来，厉声道：“镇明！五曜的一角已经崩溃了！你还要这般放纵自己吗？！”
　　镇明停下了脚步，声音含笑，“喔，哪怕五曜全崩溃了，麝香山还是有你啊，司月大人。你说得没错，妖狐的事，非嫣的事，我的肚子里都打着花花算盘，不过一定入不了你的法眼，我看就算了。岁星，你不是要去看荧惑么？现在天色还早，快去罢，晚了，神火宫就不欢迎客人了。”
　　一直没敢搭腔的岁星一听这话，如同得了赦免似的，回头对司月腼腆一笑，柔声道：“司月，你别担心了！荧惑和镇明都回麝香山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偶尔也让自己放松一下嘛。”
　　她站起来就走，头也不回，心思早飘去神火宫里那个黑衣男子的身上了。
　　司月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个个都不听她的调动？她司月有什么不好？自认无论才识经历神力，都不愧做麝香王，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般轻贱于她？！
　　“司月，有时间忙着找眼线监视我们的行踪，不如多注意一下自己，不要让恶之花开在你心里才是……”
　　镇明轻笑的声音消失在殿外，而伴随着笑声迸发开来的，是一个白瓷茶杯砸在殿前柱子上的碎裂声，尖锐刺耳，茶水撒了一地，蔓延开来，倒影是司月扭曲的脸，狰狞可怕。
　　****
　　岁星整个人都好象飞起来了，脚不沾地地往神火宫赶了去。哪怕明知道荧惑还是会用一张冷脸对她，她却依然万分期待着能见到他。只要他能站在她身边，千秋万世，没有微笑，没有有话语，没有爱昵，都不要紧了。
　　她不渴望，不敢渴望，不能渴望。他是修罗，心中是一片空明。这样也好，他谁都不爱，她这样爱他，也等于相互有情了。他是她的，只有她发现了他的好，只有天底下只有她真心爱着这个人，哪怕他没有回应，她却也安心。
　　只因他是不懂爱的修罗……
　　神火宫遥遥盘踞麝香山最高的山峰，远远望去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明亮美丽。上了山路，左转，直行，再右转……这条路极度熟悉，已经烙印在了心底，每次走在上面，都有一种类似喜悦的战栗，好象会发生什么好事一般。
　　大门却是一反常态地紧闭着，半个人影也没有。她呆了半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么早的时辰，神火宫为什么要关门？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不一会，有两个下人稍稍打开了门，一见到她，立即恭敬地弯腰行礼。
　　“见过岁星大人。”
　　岁星摆了摆手，皱眉道：“好好的青天白日锁什么大门？进去告诉荧惑，我来了。”
　　两个下人顿时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其中一个顿了半天，才支吾道：“岁星大人……那个，不是我们不通报……荧惑大人一回来就交代了不许任何人进去，你看这……”
　　岁星更奇怪了，“连我也不许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下人赔笑道：“似乎荧惑大人是这样交代的……小的也不清楚，但是……还是请您暂时回去罢，荧惑大人或许不一会就会吩咐开锁了……”
　　岁星心生疑窦，冷下了脸沉声道：“你们让开！我进去问个明白！”
　　说着就往里面疾步走去，一把将两个试图阻拦却又不敢伸手的下人推了开来，那两人只好一脸惶恐地眼睁睁看着她疾步而去，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好好的一回来却要人锁上大门，是什么道理？她可是等了一个多月啊！难道连见一见同僚都不愿意么？他的心果然冷酷如斯……
　　越过回廊，绕过珠炎厅和荧惑的寝厅，她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往中庭的樱花树奔了过去。她知道的，只有她知道，荧惑最喜欢靠在樱花树下看天，他现在一定在那里。
　　穿过一个露天的长廊，就是中庭了！
　　她却放慢了脚步，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她就这样贸然冲了进来，荧惑不会责怪她吧？
　　一脚踏进中庭，眼前忽然一阵飘红凌乱，她微微一惊，却发觉漫天都飞舞着樱花花瓣！如雨似雪，几乎将一切景物都遮掩了住。
　　天，现在是冬天啊！樱花怎么可能如此盛开？！
　　她不可思议地往前走了几步，立即有无数清雅柔软的花瓣落在身上，拂过脸颊，伸手一摸，却居然真的是樱花！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努力在飞舞的花瓣中寻找树下的那个男子——啊，找到了！那个黑色的修长的身影！
　　她的神情忽然僵住，脸色一片惨白，只觉漫天的樱花旋转成团，全部砸进眼睛里。天上地下都有无数冷流钻进身体里，顺着经脉，一直窜进了心脏——
　　一阵强烈的痛楚……
　　****
　　炎樱清醒之后，立即惊恐的发觉自己竟然突然回到了神火宫！屋梁上五彩的瑞兽与她怔怔地对望，眼睛呆滞无神。这里竟然是荧惑的寝厅？！
　　冷汗顺着脊背淌了下来，将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她飞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发觉自己的衣裳居然也给换过了！现在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绸袍子，甚至系在腰上的带子都松了开来，大片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冻入了骨子里。
　　她惊恐万分地拢上衣服，一时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分明记得当时他们都还在参加踩冬仪式啊，怎么一转眼她就回到了麝香山？难道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吗……？
　　手上传来阵阵刺痛，火辣辣地，她本能地低头一看，却见两只手都用洁白的布条包裹了起来，里面还渗透出白色的粘腻事物，闻着有一股药香。顿时，种种回忆全部跑了回来。
　　啊……她还是没成功。做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结果修罗依然是修罗，半点也没改变。
　　“我真是个傻瓜……废物……”
　　她低笑了起来，喃喃自语着。
　　她自然知道手上的伤如何来的了，当时她已经完全绝望，不顾一切地拉住了他，他整个人就是一团火，灼伤了她。原来他匆匆的要离开，却是回了麝香山。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什么都没改变……
　　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滴在丝绸的袍子上，立即晕了开来。她捂着脸，放声大哭了起来，几乎就想这样死去。为什么她不去死？在青鼎山的那个晚上她就该让荧惑杀了自己！对神抱着希望，换来的只有绝望而已，是她天真，这个道理早在数百年前就该知道的！
　　门忽然被人轻轻打开，然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往里面走了进来，她动也不动，只抱着膝盖用力哭着，恨不能立时身如齑粉，散在泥土里，再也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别哭。”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了起来，熟悉却又不熟悉，只因为冷漠的语调里包含了一种化不开的温柔。然后一只带着白色丝绸套的手缓缓抬起了她的下巴，她被迫与那人对望，对上了一双略微无措的眼。
　　荧惑……
　　她的心突然一阵巨痛，几乎不能呼吸。
　　不要，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了。
　　那种看着珍贵宝贝的眼神，那种单纯的望着她的眼神……
　　一切都会没办法收拾的。
　　她不能堕落，不想堕落，也没有资格和立场让自己陷进去。
　　她别过脑袋，避开他的触碰，一句话也不说。
　　荧惑望了她许久，才轻道：“别哭了，我答应你。”
　　她陡然抬头，清楚地听见身体里面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到可怕。
　　“答应……什么？”
　　她低声问着，两只眼睛里泪光莹然，里面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光芒。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串拙劣的琉璃羽毛串，套着冰丝的手很是笨拙地把珠串戴到了她手腕上，看了半晌才轻道：“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杀凡人，今日，此时，此刻，就此立誓。你还要哭么？”
　　天啊……
　　她的眼泪完全崩溃，飞快地掉了下来，忽然飞快地捉住荧惑的手，紧紧地攥着，攥到微微发抖。她再也不要放手了，哪怕神火下一刻就将她的灵魂焚烧，她也不放手了。
　　“你让我了解了凡人，那……现在你愿意换一下么？”荧惑轻声问着，居然有些腼腆。
　　炎樱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本能地用力点着头，眼泪随着动作落在他身上，飞快地化成了白烟。
　　“那……我要你了解我。”
　　他说着，忽然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弯腰替她穿上鞋子，神情里居然有一种小男孩的天真与羞涩。他笨拙地替她套上了鞋，拉着她就往门口走，随手又从挂钩上取下一件粉色厚实外套，反手将她包了个严实。
　　她什么都没问，任他拉着自己走。两个人飞快地绕过了回廊，直接往中庭奔了去。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急于献宝的孩子，那双冷酷的眼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明亮开心过，那种光芒，让她心痛，却也喜悦。
　　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脑袋里一片乱，干脆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和他走着，能走多久走多久。
　　中庭很快就到了，那棵巨大的樱花数矗立在那里，光秃秃的，很是萧条。
　　荧惑走过去拍了拍树干，颇遗憾地说道：“不是春天，没有樱花，可惜了。”
　　他回头看着炎樱，轻道：“我最喜欢靠在树下，什么都不想，看花，看天。”
　　炎樱忽然一笑，笑容里居然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狡黠和媚。
　　“你想让花开么？”
　　她柔声问着，与他一同坐在了树下。他胳膊上套了冰丝绸，没有神火的灼热，她慢慢靠了上去，将头抵上了他的肩膀。
　　放纵一会也好，就让她陷一会吧……
　　天塌地陷也好，山崩海啸也好，她忽然全部都不在乎了，但愿时间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永远……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如同一只柔软的猫。
　　心里有无数的痛，无数的澎湃，她却轻轻笑了笑，说道：“我会让樱花马上就开放，但是我有条件。”
　　荧惑第一次被人如此靠近，心跳都乱了，不由自主地回问道：“什么条件？”
　　“我要你笑一次，你笑了，樱花就开了。”
　　荧惑有些发怔。
　　笑……？
　　炎樱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猫一般的娇媚狡猾。
　　“修罗笑了，樱花也会开放的，你不相信吗？”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轻轻插进泥土里，在上面拈了个极怪的式。她笑吟吟地望着他，轻道：“如何？修罗会笑么？”
　　荧惑微微勾起嘴角，扯开一抹生硬的笑容。笑，当真是个难题，他从来没有笑过。
　　炎樱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你不会笑……罢了，我让樱花开放吧。”
　　她又拍了拍树干，轻喝一声：“开！”
　　就那一个瞬间，天上顿时落下了粉色的雪，漫天飞舞，如同幻境。
　　荧惑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方才还光秃秃的樱花树，居然真的开花了！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一团团粉色的花瓣四处飘零，如梦如幻，他们坐在樱花树下，仿佛被樱花淹没一般。
　　炎樱微笑地看着那些美丽的樱花，轻声道：“荧惑，只要有心，樱花也会在冬天盛开，修罗为什么不会笑呢？”
　　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脑袋贴紧他的胸口，完全不在乎神火的灼热，仿佛要将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投入在这个拥抱中一样，紧紧地，战栗地。
　　荧惑本能地要推开她，她疯了吗？他身上全是神火啊！
　　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然后笑了起来，眼睛里又有泪光闪烁。
　　“荧惑，谢谢你。”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半晌，才轻道：“那首歌……叫什么？”
　　她摇头道：“没有名字的，只是南方的小调罢了……”
　　说着她就轻轻唱了起来：“春风吹呀吹，花儿就在你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却比不上你的笑颜美呀美。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歌声娇腻，和粉色的樱花一起在寒风中飘荡着，传了很远。
　　回廊上有一个身影闪了一下，她望过去，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夹杂着鄙夷，不可置信，痛心疾首……种种情绪。她觉得整个人都缓缓陷入一个旋涡里，再也爬不出来。
　　海阁……

　　第17章

　　第二天，麝香山诸神齐聚，商讨对付妖狐一事。
　　司月高高地坐在正殿第一把锦绣麒麟椅上，冷冷看着身边的镇明，沉声道：“据报，妖狐一行已接近妖狼族的嫣红山，司日在那里隐居，于降伏行动大为不利。镇明，荧惑，你二人一同前往嫣红山，分开行动。荧惑专司对付妖狐；镇明，我知道你与司日一向交好，但是这次于公于理，都不许你包庇他！”
　　镇明笑了笑，没说话，却听司月又道：“镇明将司日困住，不许他妄为，倘若一旦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允许你们立时开杀戒，一个不留！”
　　镇明淡然道：“你要我杀了前任麝香王的独子么，司月？”
　　司月沉下脸来，有些严厉地说道：“他早已脱离神界，与妖狼为伍，倘若不能秉公处理，如何能显我麝香之神威？！身份永远不是行动的阻碍！你在找借口吗？！”
　　镇明挑了挑眉毛，放轻了声音，居然还带着一点笑意。
　　“将他逐出麝香山你还是不满足？这么怕他那特殊的身份？司月，你的心思我很明白，原本我不想管太多，但是你渐渐过分了。原本没有人要与你争夺什么，你不过一直在和自己心里的鬼影为难而已。抱歉，你的要求我办不到，也不想去，你若当真有心，就自己去吧。恕我暂时告退了。”
　　他又是站起来就走，丝毫也没有将这个目前麝香山地位最高的神放在眼里。
　　想做麝香王，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气度雍容，神界交给她，也不过是演变成恐怖的高压统治罢了。也罢，他不搅这滩混水，反正没有他在的麝香山麝香王，也不过是美丽的木偶而已……让她折腾去吧，他等着四方那里行动，坐山观虎斗。
　　这次司月却没拦他，阴森森地看着他走出了正殿，从头到尾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一直看到他的身影出了正殿，她沉声道：“荧惑，立即动身去嫣红山，杀了也好，剁了也好，镇魂玉碎了也好，务必将嫣红山的妖全部给我杀了！”
　　没关系，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不要说神界，就是这整个天下，日后也必然会是她司月的！这笔帐，以后慢慢算，镇明！
　　“镇魂玉已经转世为人，我立过誓，再不杀凡人。嫣红山除了狼妖还有半妖，我不想杀了有人类血统的妖。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最多将妖狐降伏，然后由镇明封印。”
　　荧惑慢慢说着，其实已经对这种无聊的聚会感到厌烦了。啊，他好想赶快回去，炎樱还在神火宫里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神火宫如此可爱。
　　司月脸色巨变，张嘴正要厉声呵斥，却听正殿门口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他不去，我去！”
　　抬头一看，却是岁星，神色冷漠，直直地看着荧惑，好象看着一个陌生人。
　　司月皱了皱眉头，低声责备了起来，“岁星，为什么来得那么迟？都已经辰时二刻了！”
　　岁星没有说话，直直走到了荧惑面前，死死盯着他，声音如冰。
　　“我去！便是为了麝香山，我也该出一点力。每次这样的事都是荧惑镇明出场，难道我的能力就比他们差了么？！”
　　司月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温言道：“岁星，不是你的能力差，而是你的确不如他们俩擅长打斗，你又是麝香王的独女，身份高贵，如何能与那种妖孽秽物起冲突？”
　　“我说了，我去！司月，闭嘴！”她突然吼了起来，眼睛赤红，恨恨地瞪着荧惑。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她竟是败在一个凡人女子的手上！
　　麝香王的女儿又如何？同为五曜又如何？不过是虚名流云罢了，就连司月都不过是面子上的和善而已！
　　神火宫，樱花树，原本是她充满希望充满爱怜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她的梦魇。那两个亲密的身影，那首甜蜜的情歌，修罗温柔的表情……每一个都如同钢针，狠狠刺进心底，一阵乱搅，血肉模糊。
　　什么高贵，什么气度，于他或许不过是瓦砾而已。她妄自隐瞒了多年，却在这一刻豁了出去！
　　豁出去！神界的战场也罢，女人的战场也罢，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你们谁也别动，我说了，我一个人去。十日之内，提妖狐头颅来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眼角也没施舍一下。碧色的身影决绝挺直，如同被怒火吞没的凤凰鸟。
　　做给你看！
　　司月愣了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个月之后，麝香山乌凤哀啼，黎木宫前万木倾折。
　　麝香山第一场雪降之时，岁星散魂亡。
　　司月大震，千年以来第一次亲自下界，直奔落伽城。
　　妖狐与镇魂玉盗得落伽城清瓷族人七十三魂魄，尔后不知所踪，仅擒得千年蛇妖与水妖，带回麝香山等候问罪。
　　****
　　最后还是没能对妖狐下手……
　　荧惑从正殿回到神火宫，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转世成为凡人女子的镇魂玉。她动也不动，护在妖狐身前，那双坚决的眼立即让他想起了当时的炎樱。
　　青鼎山之时，她也曾这样护在海阁身前，用那双幽深的眼静静看着他。
　　明知死亡的那一瞬间，她们的心里在想着什么呢？想什么能让她们的眼睛如此沉静，豁了性命也要保那人平安？
　　他想他或许有些明白了。
　　那个瞬间，她们心里什么也没想。
　　这就是凡人了。
　　啊，他多想赶快回到神火宫！多想立即在樱花树下见到那个美丽的女子！他有无数的话想表达，他有无数的想法要与她分享。
　　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明白了！凡人的幸福，他也有资格渴望。
　　奔到中庭，樱花盛开的树下却没有那个粉色的身影，他想也不想，转身就往自己的寝厅跑去。
　　快！快！让他见到她，一刻也不能等了！
　　寝厅里面空荡荡的，半个人也没有。他转身又走，直往珠炎厅奔了去。
　　人呢？人呢？昨天还在樱花树下安静地对坐着，今天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他越跑心越慌，没来由地开始微微喘息起来。
　　“砰”地一声，珠炎厅火红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剧烈地震荡着，倒将里面的人吓了一跳，转身无辜地看着他，然后才轻声道：“怎么了？没有降伏妖狐么？”
　　他剧烈喘息着，眼光紧紧擒住那人的身影，怎么也不放开。
　　找到了，找到了……他的幸福。
　　他疾步走了过去，开口刚要说话，却见炎樱指着案上满满的华丽酒宴，奇道：“你吩咐了厨房准备这些菜肴的？”
　　他微微一愣，转头看去，却见案上两付碗筷，放得整整齐齐。旁边各有一个白瓷的酒杯，里面居然连酒都斟好了，碧绿幽香，却是他无比熟悉的竹叶青。
　　案上酒菜正热，显然刚做好没多久，却全是麝香山鲜少做的菜。
　　松香栗子鱼，龙舟碧水鸭，缠丝白玉糕……每道菜都是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他怔怔地看着那桌酒菜，回忆渐渐蔓延上来。
　　分明是在巧山的时候，他出钱请海阁的那一顿好菜！从头看到尾，居然一个菜都没漏掉，甚至连酒，都是幽香却辛辣的竹叶青！
　　他一阵迷惑，有些弄不清究竟怎么回事。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海阁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的一顿好餐好酒，我一定加倍奉还……』
　　到底怎么回事？
　　炎樱见他一脸迷茫，不由走了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怎么了？不是你吩咐的吗？方才让人把我领入珠炎厅，又见案上满是我们南方著名的菜肴，我以为是你准备的。”
　　荧惑怔怔地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里面的竹叶青。
　　还是这种感觉，滚烫的，辛辣的，却有一种快活含在里面。他忽地抬手将炎樱也拉着坐在了对面，举起酒杯，低声道：“干了。”
　　炎樱虽然疑惑，却也依言喝干了杯中之酒，正要开口相问，却听荧惑沉声道：“准备酒宴的是谁？！”
　　她一呆，门口却立即传来下人的声音。
　　“回荧惑大人，是厨房特地为您和炎樱小姐准备的南方菜肴，庆贺您降伏了妖狐，收回了镇魂玉。”
　　降伏妖狐，收回镇魂玉？
　　他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对炎樱柔声道：“你家乡的菜肴，我却要好好品尝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去了小半，荧惑吩咐撤席，然后立即拉着炎樱去中庭樱花树。
　　风是冰冷刺骨的，地上也残留着未融的冰雪，踩在上面“吱吱”响，可是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却依然樱花烂漫，如雪絮飞舞，冰凉的空气里夹杂着樱花的清雅香气，颇有另一番风情。
　　“荧惑，现在你还没告诉我，妖狐降伏了没有？听说镇魂玉转世成凡人女子，你也收了她么？”
　　炎樱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像今天那么亮过，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还是……？
　　荧惑定定地看着她，好久都没说话。她给看得一阵火热，顿时红了脸，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怎么这样看她？他的眼神，有过如此激烈么？
　　两人在树下立了好久，谁都没开口说话。樱花打着卷飘了下来，落了一头一身，随着各自的心跳微微颤抖。
　　“炎樱，”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我没降伏妖狐，也没收回镇魂玉。”
　　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有些不能理解。
　　“镇魂玉已经成人，护在妖狐身前，我怎么也下不了手去杀她。”
　　这是实话。
　　炎樱渐渐有些明白过来，神色立时有些激动，等他说下去。
　　“那个时候，我对你说我立誓不杀凡人……我承认，那是我不想你哭。可是今天我差点就要杀了那个女子的时候，我却想到了你。”
　　他从来没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舌头微微打了结，也有些语无伦次。
　　“炎樱，凡人也好，神也好，我们不再去想了，好不好？就是为了你，我可以永远不做五曜，不做修罗，会让你哭的所有事情，我都不做了。”
　　他小心地搂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套了冰丝衣裳的胸前。
　　“不管怎么说，我要的是你，只要你。你……可愿意……让我有资格体会凡人的幸福？”
　　他支吾着，终于将最后一句说出了口，然后低头定定地看着她，迫切地等答案。
　　她完全呆住了，傻子一样瞪着他。
　　天啊，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他呢？
　　刹那间，山都崩了，地也陷了，她掉了下去，层层碎石将她覆盖，只有头顶的一丝光线，引导着她的呼吸和希望。
　　为什么会是他呢……？
　　“炎樱。”
　　他的声音如同魔咒，一再敲击她被碎石笼罩的心，她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发誓，再也不杀凡人，再也不让你哭，如果有违此誓，便让我化身为火，打散元灵，永世不得人形……”
　　他的誓言被一双手捂住了。
　　炎樱浑身颤抖。
　　不行了，不行了，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幸福果然是无比艰辛的事情，要放弃多少包袱多少回忆，才可以得到那么一点点的回馈。可是……让她堕落吧，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死后立即魂飞魄散也好。飞蛾扑火的诱惑，她终于明白了。
　　死也不想离开这个人。
　　真的不想离开他。
　　“好……我，答应你……让你幸福。”
　　她微笑着，战栗着，满眼是泪的，终于放弃了过往的一切。
　　荧惑狂喜交加地看着她，整颗心完全飞上了天。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樱花，她含泪的笑颜也和樱花融在了一起。
　　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起来，竟是不能自抑，也不想自抑。
　　他笑了。
　　『……你笑了，樱花就开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得更欢乐，与她对望着，只盼这一刻可以天长地久。
　　他的心，从未如此欢畅，淋漓，喜悦，光明……一切一切美好的词语，都不足形容他现在的感觉。
　　炎樱与他对望了良久，也笑了，柔声道：“修罗笑了，樱花果然开得更美了。”
　　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树下看起了樱花。虽然手掌间隔着一块滑腻的冰丝，却丝毫不能阻碍两颗欢乐的心，或许，他们从没有这么贴近过，这样没有防备地，自然地靠近。
　　希望永远在一起……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多种一些樱花树，再等几个春天，神火宫就会开满樱花了……”
　　她低低地说着，有些温柔，有些颤抖。
　　啊，她没有看见，但愿她没有看见荧惑身后那个缓缓靠近的身影。
　　“南方人最喜欢樱花，当年宝钦城街道上全是樱花树，春天来的时候，景色简直美丽极了，美丽极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人，走到荧惑身后，举起了手里那把散发着寒光的剑。上面的冷厉色泽刺了她的眼，眼泪本能地涌了上来。
　　“每年春天，海阁就会和我去行宫的花园里摘樱花做枕头……”
　　声音颤抖起来，越发不能控制。
　　举起来了，剑举起来了！
　　“荧惑……！”
　　她忽然痛呼出声，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他，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几乎要将自己揉进去。
　　“卒”地一声，是剑刺进身体的闷响。
　　荧惑觉得自己整个人忽然轻了起来，心口凉凉的，很陌生的感觉，却一点都不痛苦。
　　气力在一瞬间流失，他茫然地低头，却在炎樱背后看到一把闪烁寒光的剑尖，剑尖已经穿透她的后背，上面还残留一些鲜血，缓缓滴落。
　　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他会看到一把剑呢？
　　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眼看着那剑头又缩了回去，拉动着他体内的五脏肌肉，有一种残忍的冰冷的痛楚。
　　“一餐好酒好菜，我已经还过，现在，要你偿还我宝钦城三百族人的性命！”
　　一个清朗冷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熟悉却又陌生。
　　他怔怔地看着炎樱脸色惨白，一语不发地往后倒去。分开的一个刹那，鲜血从他和她的胸口迸发出来，染红了漫天的樱花，下起了血色的雨。
　　为什么？分明是好梦啊，怎么突然变成噩梦了呢？
　　“你这个贱人，贪图享乐，目光短浅，将宝钦城血债丢在脑后……你不配做我姐姐，不配做宝钦城的女儿！我真恨不得当时在青鼎山就杀了你，那三百族人，为你死得好冤！”
　　海阁的声音冰冷刻薄，一句句划在心上，立时就破皮刻肉，鲜血淋漓。她无力地躺在地上，只是流泪，却什么都不说。
　　荧惑反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神火瞬间燃烧起来，将他半个身子都点燃了。海阁丝毫不惧，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半张脸被血红的神火吞噬，异常可怕。
　　“全杀了！全杀了！我海阁无愧天地间！自当下黄泉去见父老乡亲！贱人，修罗！只盼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凄厉，渐渐微弱。神火几乎是瞬间便将他焚烧殆尽，眼看着化成了一摊黑灰，给风一吹，散了开来，遮住了晴朗的天空。
　　荧惑什么也没说，只吃力地往炎樱那里走了去。全身的气力都给那穿透心脏的一剑夺走了，他仅剩的最后一点力量……他要去那个女子身边……
　　“荧惑……”
　　她流着泪，只是唤他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散了，都散了，欠人的，人欠的，这笔帐终于算清了么？
　　她吃力地抬起身子，扑进他怀里，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她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轻轻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修罗笑起来，天地都嫉妒了，真的很美……”
　　啊，樱花也好，鲜血也好，一切都过去了。没有魂魄也好，死无葬身之地也好，她都不在乎了，只恨，她要先走一步……
　　胳膊上那具柔软身体忽然僵硬了，荧惑没有说话，他一直都没说话。
　　靠在樱花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粉色樱花，她的笑颜又出现了。
　　『荧惑，荧惑……』
　　她这样唤他。
　　『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他的脸颊忽然一冷，两行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心爱的人，你再看一看我，好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过不再杀凡人的，可是他却破戒杀了海阁。
　　『我发誓，再也不杀凡人，再也不让你哭，如果有违此誓，便让我化身为火，打散元灵，永世不得人形……』
　　他忽然抱着炎樱奋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远，一步一步走远……
　　＊＊＊＊
　　是夜，神火宫起火，火势冲天，非神力所能止。
　　大火焚烧三日，终于熄灭，唯中庭樱花树，满树血火，明艳烂漫，竟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
　　镇明非嫣二人在废墟中搜寻十日，半点痕迹都没有找到，确定那二人自此失踪。
　　唏嘘感叹而已。
　　麝香山五曜，从此薨三曜，司月退出权力场，不知所踪。在此同时，四方在北方曼佗罗城展开行动，召唤暗星，试图一举颠覆麝香山。
　　（第二卷完）


　　卷三： 镇狐记

　　1、

　　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她完全不记得什么年代，什么时日。久到——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刚刚修炼成精的小小妖狐。
　　每日在山涧林间流窜，逍遥快活，完全不懂人世百般忧伤缠绵。
　　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在山脚下见到凡人女子：绫罗裙子，望天发髻，眉眼间一点殷红的胭脂，顾盼生姿，纤柔袅娜。回首看看自己，艳红粗糙的毛发，尖利的爪子和牙齿，不由好生仰慕妒忌。
　　她一扑而上，本想将那女子带回自己的窝穴，好好欣赏一番，却不料惊动了一大批同行的旅人，一个个尖叫狂奔，乱成一团。
　　“妖怪啊——！狐妖啊——！”
　　几个孔武的男子一跃而上，拿着明晃晃的大刀用力劈下。
　　她怔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一片真心烂漫，却要被人排斥杀戮。肩膀和背上吃痛，却是给砍中了两刀。
　　她也不吭声，一把抓起那个吓呆了的女子，化成一股腥风，转眼就回了巢穴。心里有百般的疑惑，百般的恼怒，却止不住好奇心，兴奋地打量着那个可怜的女子，从头到脚闻了个遍——是香的！
　　破开丝绸衣裳，扯下满头翠钿，她羡慕地抚摩着柔软的皮肤和滑顺的头发。
　　她也想做这样的“人”！
　　她丢下那个吓昏过去的女子，径自走去清澈的溪水边，摇身一变。顿时脂粉腻香四溢，青丝如云。她生涩地提着迤俪的裙摆，蹲在溪水边照了半晌。
　　与那女子完全一样——不，凡人女子眼睛为美丽的黑色，她却是野兽的惨青，间中一条阴森森的瞳仁，煞是可怖。牙齿还白森森地露在嘴唇外面，指甲也是尖尖的。啊，这番景象，如何可以称得上娇媚柔弱？
　　她左看右看，总是不满意，干脆缩去利齿，磨去尖爪，这才对着溪水微微一笑，百媚横生，烟波流转。她满意极了，一个回身，绫罗裙子漾起小碎浪，好象溪水里的鲤鱼尾巴。
　　那一整天她都徘徊在溪水边，欢喜自顾。这样粉白细嫩的手指，这双明若秋水的眼，这样柔软喷香的身体，以后都是她的了。
　　她回身去看那昏倒的女子，摸摸自己，再摸摸她。噫，都一样！忽地手上碰到一个凉凉的硬物，她稍稍一用力，竟然扯了下来，放在手边一看。
　　『非嫣』
　　两个古老的字刻在上面，原来是一块碧色的玉。她看了半日，也不明白上面到底是玉的名字还是那个女人的名字。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会，忽地又一笑，将那玉胡乱套在脖子上。从此以后，她又有名字了。
　　现在想想，她似乎从这个女人这里偷了好多东西，容貌也好，衣裳也好，现在连名字都偷了人家的，她的良心开始有些小小的不安。她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衣裳和首饰，将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困在这里岂不委屈了她？
　　还是送回去吧。
　　“喂……喂！”
　　她也不知轻重，用力拍着那女子的脸，只见那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立即映了无数红痕，吓了她一跳。
　　那个女子一清醒就开始尖叫，她的狐狸耳朵都快给她喊聋了，不得已，撕破衣裳堵住她的嘴。她可不想变聋子！
　　“你……是、人，哪里？”
　　她用生涩的话语问着她，脸上堆满了努力装出的和善笑容，然后轻轻扯开布条，瞪大了眼睛等她回答。
　　“杀了我……你这个妖怪……”
　　那女子颤巍巍地说着，眼泪淌了下来。她好奇极了，急忙伸手去摸，湿漉漉的，热热的，放进嘴里尝尝，居然还是咸的！
　　“这是……什么？”
　　她天真地问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为什么眼睛里会流出咸水来呢？她怎么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杀了我……妖怪……你……玷污了我……”
　　那个女子哭到哽咽难言，只是扯着自己的领口，怎么也不放手了。
　　她努力问了半天，把自己所会的凡人的话语全部用上了场，也没得到一点回答，那个女子只喃喃念着什么，理都不理她。
　　无奈之下，她只好把手放在她头上，微微一施法，立即有艳红的光芒溢出。眼前陡然浮现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繁华的村庄，衣着鲜艳的凡人，条条平整的道路……那里就是人间了。多有意思的地方呀！
　　一把提起那个挣扎不休的女子，她又化成一股腥风，直接往“人间”去了。那里许是她新的游乐场所，那么多的人儿，先逍遥上一段时日再说！
　　啊，说起来，第一次见到那人，也是在那个时候了。
　　天真如她，自以为将那女子送回便可开始逍遥，却不知到了那女子所住的村庄后，村民们都请来了神人法师，要来伏她。那女子一落地，便挣扎着哭喊着跑向人群，一路尖叫着，好象她把她怎么怎么样似的，天晓得她不过闻了闻她，又扯破两件衣服而已……
　　周围涌上无数人潮，将她包围，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很是好奇地看着这些凡人。噫，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凡人呢！真是有意思！她立即露出笑容，对那些横眉冷目的村民嘻嘻一笑，狐狸的狡黠之气顿现。
　　她不过一个刚刚得道的小妖，无法维持人形太久，时间一长，獠牙和爪子就露了出来，眼睛也泛出惨绿的色泽，她却丝毫不觉，笑吟吟地往前走，那些村民无声地，慢慢地围着她跟着她，就是不让她出了这个圈子。
　　狐狸耳朵尖，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女儿为妖怪所挟，玷污于肮脏洞穴之中，但求一死以换清白……”
　　“看她那模样，似乎是刚成形的小妖，应该不足为惧……”
　　“非嫣！别乱来！先把事情说清楚！”
　　“御子怎么还未来……？
　　她越听越糊涂，完全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刚要说上一些友好的话语，却见面前的人群突然飞快散开，每个人都面露敬畏之色，方才小小的喧哗立时停了。
　　一个全身雪白的少年走了过来，说他全身雪白当真不为过，因为他的衣裳，头发，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白得没有一丝尘埃。
　　说起来，他或许也是真正进入她眼睛里的第一个男人。
　　她当时有些发怔，只顾着痴痴看那人与自己完全不同的风华，妖相必露却完全没有自觉。
　　天底下原来还有这样一种人！与那女子的娇柔妩媚不同，却是清朗的，俊美的，一身的白衣，仙鹤一般。一时间周围的村民在他的光芒下，全成了模糊的人影。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第一眼就能轻易地看到他。
　　那少年一直走到她面前，出乎意料地，却是用一种与村民完全不同的微笑神情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仿佛冬天的寒夜，幽深美丽。
　　这个人年轻得不象话，好象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可是她的妖气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压迫，狐狸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如果再靠近就有生命之忧。
　　她向后跳了两步，牙齿威胁地暴了出来，凶相呈现，可是心底还是对这个人很好奇，一双惨绿的眼睛定定地瞅着他，眨也不眨。
　　夏天的蝉鸣嘹亮绵长，他突然就开了口，声音虽然低柔，却丝毫不被那些喧哗的蝉鸣压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小狐狸？”
　　……
　　……
　　……
　　非嫣懒洋洋地半躺在雕花窗边的柔软水晶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身边的女官絮絮叨叨地叙述着王宫内的事务，她什么都没听进去，纤细如玉的手指慢慢地拨弄着袖子上的小流苏。
　　啊，她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个鬼地方，去别处看看？
　　现在无聊到连几千年前的回忆都想起来了。哼，她早该知道镇明那家伙不是好东西，一开口就叫她小狐狸，一直叫到现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他降伏的妖怪部下呢！真不爽！
　　“……今年年终，王宫又纳入四名妃子，两名美人，所以御膳月钱供给方面要小小调整一下。另外东南北三方进贡的丝绸玩物，也需重新调理，避免争端……”
　　女官的声音简直和苍蝇似的，嗡嗡在耳朵边乱响。非嫣不耐烦地动了动，翻了个身，赤裸美丽的足踝立即露了出来，上面系着一串黑色的铃铛，却不响，铃铛上面沿着她优美的小腿，有细细的黑色纹路蔓延而上，约五寸长短。
　　她低头看了看那串铃铛，心里又恨又恼。这个可恶的封印啊……不管她要去哪里，都因为这个封印而没办法离开镇明三里远的范围，不然就会封住她所有的妖力，强迫她的行动，令她动弹不得。
　　一千年了，无论她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将这串可恶的铃铛从脚踝上取下来。当初明明说好了五百年之内，妖狐司徒没有异动，便放还她自由，可是呢？！一千年了啊！镇明到底要缠她缠到什么时候？！
　　现下司徒恢复了妖力，自己找老婆快活去了，却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给镇明和西方王城的女官压迫，这是什么天理？哼，她早该知道妖狐一族的、特别是红狐一族的狐狸，都没什么好东西！枉费她在镇明面前那么护着他，那个无良的弟弟临走的时候居然连声谢都没说，还诡异地冲她一笑，说句保重。
　　保什么重，她好不容易趁镇明出了西方王城，稍微快活地游山玩水了一把，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回麝香山，结果给逮个正着，又被他提了回来，关在王宫里。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虐待珍稀动物是不良的吗？好歹她也是无尘山受人尊敬的狐仙大人，到哪里不是风光满身？偏他如此刻薄，怎么都不放了她。
　　这么多年了，镇明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论本事，她稍微逊一筹；论机智，她只有一些小聪明，懒得动脑筋，自然比不上人家心思缜密，策划完全；论才学，她不过读读野史，胡乱看些有趣的罢了，哪里比的上人家博览群书，出口成章？
　　她将头发绕在手指上玩，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月兰美人提出怀了王的孩子，要求月钱加倍，膳食自列；端妃不服，提出异议；黄秦美人三日后在芳华宫开私宴，请求御膳房独立供给；敏仙妃……”
　　“好了，好了……”
　　非嫣懒洋洋地打断女官的滔滔不绝，皱着眉头道：“西方王实在无聊，自己的女人自己不搞定，还要我们来操心。你们自己列出成折，到王后那里报去，下次这种事情不要来找我，烦也烦死了。”
　　都说了多少遍了，可这些女官的耳朵似乎可以自己控制，想听的就听进去，不想听的自动排除，真是无聊。
　　“可是非嫣大人，这是您的职责！将嫔妃们的要求整理之后送交王后，作为后宫的女官，您应该感到骄傲才是……”
　　非嫣无奈地挥手打断她的慷慨呈辞，刻意放冷了声音，沉下脸说道：“你若觉得我不配做王宫女官总领，直说便是。我也不想做！你若有本事，直接去西方王那里告我的御状，求之不得！今天我说不管就不管！你们自去王后那里吧！”
　　说罢很嚣张地摆手，将案上的珐琅杯子挥在地上，“咣当”一声，碎片撒了一地。
　　那些女官吓得急忙跪倒在地，一声也不敢出。
　　哈哈，偶尔放肆一下感觉也挺爽的嘛！快啊！赶快去西方王那里告状吧！求求你们了！这个女官，她再做下去就要闷疯了！
　　“小狐狸，今天火气不小啊。”
　　低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女官们立即露出喜悦的表情！是镇明大法师！天啊，今天何其幸运，居然能这么近的瞻仰西方王宫里最俊美的男子！
　　非嫣脸色立变，顿时垮了下来，苦着脸看着门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然后一室雪白，那个天人一样的男子慢慢走了进来。
　　“哼，你不是在用窥镜找辰星么，怎么又有空跑我这里？”
　　每次郁闷的时候都会碰到他，让她更郁闷，这个人的鼻子，估计比狗还灵光。
　　镇明微微一笑，扫了一眼跪满一地的女官，然后笑道：“难得你也会对她们发火，都起来吧。非嫣大人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多担待一些。”
　　女官们立即眼冒桃花，浑不知何年何月地飘了出去，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谁都知道非嫣是镇明大人带进王宫的，冲着他的面子，西方王才安排给了她一个总领的小小官职。可是上任以来，她不是抱怨麻烦，就是跑的无影无踪，从来不关心宫里的事情。
　　偏偏镇明大人从来不责怪她，每次都是笑脸相待。可恨非嫣居然完全不吃这一套，不把最尊贵的镇明大人放在眼里！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有人小小地感叹了一声，然后帘子被放了下来，温暖如春的斗室，顿时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
　　非嫣看也不看他，只把一双裸足伸直了放在软榻上，用力拨弄着袖子上的流苏。
　　镇明见她这付惫懒模样，只笑了起来，然后坐在她身边，用宽大的袖子替她挡住了雪白粉嫩的裸足。
　　“都来这么久了，总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好歹你也是女官，好歹你也是我带进来的，难道要我和你一起丢面子么？”
　　非嫣撇了撇嘴角，慢悠悠地问道：“你不是在找辰星么？找到没有？”
　　五曜如今死了太白和岁星，荧惑完全失踪，仅辰星稍微有痕迹可寻，加上原本操纵麝香山事务的司月被气走，司日隐居在嫣红山再也不出世，麝香山或许真的要完蛋了……
　　她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镇明纹丝不动的镇定模样，倒也有些佩服。如今这步田地，他莫非还有什么底牌没亮出来么？从几千年前初识，他被人称为“御子”，一直到进入神界开始当司土镇明，他永远都是那么气定神闲，好象什么都不在乎，又好象什么都在掌握中一般。
　　连她也摸不透这个人。
　　镇明摇了摇头，“他似乎将身上的神气隐了，算不出具体方位，不过可以确定是在北方，而且极北。”
　　“极北之地也就是曼佗罗城了，周围都是不毛之地。听说那里有地下冰城，封印了暗星的半个魂魄，他在那里……”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咦？暗星的魂魄？！
　　她抬头瞪着他，却见镇明缓缓点头。
　　“荧惑被人拖在南方数日，辰星突然失踪，没有任何人有能力让两个神同时出问题……”
　　“所以说暗地出手的必然也是神！”
　　非嫣飞快地接了上去，镇明赞许地点了点头。嘻，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这只小狐狸越来越精了呢！看来日后还要提防些才是，不然给她悄悄溜了，岂不是大没面子。
　　“是四方神兽那里吧！听当时荧惑所说，似乎他在捉拿清瓷的时候，明暗两个玄武都在那里，事情一定和他们有关。”
　　镇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才道：“如果暗玄武在那里，我倒可以明白为什么辰星会突然失踪了。暗玄武墨雪拥有神界三大宝器之一：破间刀。那是初代麝香王临死之时，用自身的血炼出的神刀，可以瞬间劈开任何结界，将人送到其他地方去。”
　　非嫣习惯性地靠在镇明肩膀上，轻声道：“所以你认为辰星是被破间刀所伤，送去了曼佗罗城？”
　　镇明捏住她散在自己身前的发，绕在手指上细细盘弄。
　　“我想，如果不是辰星受了伤，神气微弱，就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异常，故意隐去神气，以防万一。第二种可能较大，辰星一向是个外表浪荡，内心仔细的神。看来曼佗罗城那里要出事。我再用窥镜寻找一日，若没有发现，便要起程去曼佗罗了。”
　　非嫣懒洋洋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换个靠得舒服的姿势。
　　“该不会要带我去吧？”
　　镇明微微一笑，“你不想去？”
　　想！当然想！她都快给这个无聊的王宫逼疯了！虽然出去也是和这个家伙在一起，但总比闷在这里强！
　　“求求你了，带我去吧。”
　　她没有一点诚意地说着，满脸的漫不经心。
　　“难得看你这么积极的插手麝香山事务呢，我还以为你要学司日，打算隐居了。”
　　镇明笑道：“四方那里太嚣张，满以为除了三个五曜就必然获胜，我这么恶劣的神，怎么可能放弃在人家得意的时候打击的快乐呢。初代的司土镇明，可不能让他们小看。”
　　非嫣神色忽然一僵，沉声道：“你……该不会打算将‘那些人’唤起来吧？！”
　　倘若镇明当真这样打算，那场面就不再是这样小小的暗斗了！“那些人”的恐怖，她到今天还记忆犹新呢！
　　镇明嘻嘻一笑，柔声道：“非嫣，这是秘密，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忘了么？”
　　不，她当然没忘……所以到今天她还不敢对这个人太掉以轻心……
　　“小狐狸……”
　　这一声低柔的呼唤，也不知是威胁，还是赞赏。更或者，是感叹？
　　唉，怎么也摸不透这个人啊……

　　2、

　　那个全身雪白的少年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怔了半晌，忽然骄傲地一笑，裂开狐狸大嘴巴，沙哑地说道：“非嫣。”
　　这是她偷来的名字……不过也算了，谁让她不会给自己取名字呢！
　　可是话一出口，周围的村民都喧哗了起来，那个被她捉走的女子尖叫号哭，好象生不如死一般，让她好生惶恐。到底怎么了？不喜欢她用自己的名字吗？
　　那个少年顿了顿，柔声道：“那是别人的名字，你是妖，她是人，难道你不知道偷了别人的名字，就是要将他人的生命占为己有的意思么？她还活着，你如何能替代她？”
　　咦？是这样吗？她的耳朵顿时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唉，好不容易有了个名字，却不能用了，真可惜。
　　“御子……你看……小女为她挟走饱受惊吓……您就当为民除害，收了这个妖孽吧！不然日后修炼成大妖，还不知怎的嚣张可怕呀！”
　　那个女子的父亲一出言，附和声一片。她再懵懂无知，也感觉到了众人对她的敌意和杀气，牙齿和爪子本能地暴长了出来，下意识地要保护自己。
　　“慢来慢来，我且先问问这个姑娘，它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情么？”
　　那个少年柔声问着，她立即见那女子红了脸，满是娇柔神色。
　　“奴家一醒来，就发觉衣裳都给那妖孽扯破……她还化做我的模样，对我动手动脚……”话说到此已是微微哽咽，泪水涟涟，“求御子施法，将这红毛畜生收了去吧！奴家受此侮辱……也不敢苟活于世……”
　　分明心底满是暗自喜悦，为何还说出这些伤心之言？欺负她是狐狸，以为她不懂吗？
　　少年又是一笑，“姑娘大可安心，这小妖不过是刚成精的母红狐而已，或许只是好奇凡人，才将你摄了去，自然谈不上羞辱二字，你过虑了。何况她并未伤人，或许来日可以修得正果，成为仁兽，不可因私心毁其前途。我先将她原形打出来罢！”
　　他抬手，掌心一片乳白色的光，飞快往她头顶罩下，她只觉浑身突然重了起来，再也无力维持人形，“砰”地一声，白雾俱散，她化回了狐狸的模样，一双惨青的眼灼灼动人，直直地瞪着他。
　　那人挑起眉毛，笑道：“果然是个漂亮的小狐狸。”
　　她觉得这个人的眼光，从她尖尖的耳朵一直流淌到尖尖的嘴巴上，再从艳红的毛皮一直转到身后蓬松的大尾巴上，这样的眼光让她紧张起来，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小兽。
　　少年将她提了起来，抱在怀里，回身对村民做了个揖，朗声道：“此乱已平，我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连眼角也再没施舍给那个美丽的女子。白色的宽大袖子打了个卷，半点尘土不沾，飘飘洒洒，转眼就走出了那个村子。
　　她缩在那人怀里，只觉晃悠悠的，缕缕和那女子完全不同的幽香钻进鼻子里，好闻到让她打了个喷嚏。
　　“既然可以成精，证明天地待你不薄，何苦夺他人的相貌名字？总有一日你可自己幻化人身，不急在一时。你去罢，好好修炼，希望能得正果。”
　　少年将她放在了地上，随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把她喷在胸口的唾沫鼻涕擦了擦，丢在一边，转身就要走。
　　她呆呆地看着那团白纸飘荡着落在身边，那么轻易就给他丢弃了，心里忽然有种冲动，迫着她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日后我可以去找你么？”
　　少年勾着嘴角，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暂时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小狐狸，等你什么时候比我强了，再来找我吧！”
　　她一愣，那一个刹那，羞愧，恼怒，不甘，愤怒……全部冲了上来。
　　他说：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
　　……
　　……
　　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子上，冰凉的，勾回了她的神思。
　　非嫣不耐烦地抹了抹鼻子，怎的又想起这些不愉快的回忆？想来与镇明这么久的纠缠，或许只因为当时她的不甘心和恼怒罢了。
　　那样一个俊美少年，那样一个万木疯狂翠绿的夏天，他却将那只天真的狐狸弃若敝履。
　　从此结怨。
　　她的恨来得突然又猛烈，只想着自己在这个高傲的御子面前失了面子里子，总要给她讨回来！她发了疯一般地修炼自己，日夜不停。若不是从前那种刻苦，现在也无法得到一身妖力。
　　那么久以来，她只知道要让那人刮目相看，对她说抱歉，说小看了她。后来初代麝香王统一神界，将有神之血统的人通通招了去，她也炼成九尾妖狐，列进了仙班……
　　啊，真是无聊的回忆，怎么全是和他纠缠不休的东西？想来自己自由自在的日子，少之又少，等到终于想开了不去找镇明的麻烦，他却自己缠上来了，这算是孽缘么？
　　雪花还在飞舞，看样子今年西方王城要面临百年一次的寒冬。她拉了拉身上的披风，转头往阴阳宫方向望去，隐约可见殿前幽蓝的长明灯灼灼跳跃。
　　镇明的阴阳宫可说是西方王城的一个屏障，也可说是最神秘的地方。
　　他不愿困在麝香山，却独自建了西方王城，按人间律法设立朝廷，成为神界的中心力量。无论麝香山如何去征服南北东三个地方的城镇，却从来没人敢在西方王城擅自做什么，这里是镇明的地方，初代司土之神，哪怕不清楚他的实力，却也没人愿意动他的东西。
　　绕过王宫的小花园，再过两条露天回廊，不需要曲折，她的住处原本就与阴阳宫靠得很近。从外面望去，宫内漆黑一片，半点火光都无。不用说，他一定还在占卜厅内寻找辰星的行踪。
　　非嫣撇了撇嘴角，懒洋洋地走了进去，所有的大门在三步远的时候自动打开，好象早就知道她会进去一样。
　　占卜厅里火光明灭，青石书案上放着一架八宝璃蝠铜镜，里面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地面是青幽幽的龙骨八卦，正中放着一个青铜鼎，里面有清澈见底的水，此刻却在不停地翻滚跳跃着，从底部溢出无数漆黑的墨水般的颜色。
　　“咦？这个迹象……莫非？”
　　非嫣突然走了进去，一见到这诡异的景象立即开了口。
　　镇明没有回头，只是神色有些凝重。
　　非嫣悄悄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轻道：“看来四方那里趁着麝香山大乱，开始行动了呢。”
　　他点了点头，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铜鼎，里面的波动立即停止。
　　非嫣将披风脱了下来，随便丢在角落里的一张青帐木床上，又道：“看这个迹象，该不会他们当真胆大到招来了……”
　　“恩，他们企图召唤暗星。荒谬！竟然想要暗星来颠覆麝香山做麝香王吗？！他们哪里来的自信可以控制暗星？！”
　　镇明摇了摇头，四方那里简直是有些疯狂了，他才不信新的四方之长白虎会乖乖听从暗星的话！既然目标是麝香王，白虎策划了这许久，按他的个性，怎么可能会让黑暗的势力出头呢？但若只是想利用暗星，他未免又过于自信了……
　　只要是资格较老的神，都体会过暗星的可怕，那次惊天之战，除了荧惑和镇明能帮着麝香王出手之外，其余的神只有感叹躲避，根本无法上场。那一战将曼佗罗的地下冰城地势完全改变，现在谁也不知其真正的位置。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暗星，他不过是一个面目普通的男子，只是一双眼阴沉沉的，煞是可怕。斗到后来，他现出了原身，却是一只漆黑古怪的兽，比整座宫殿还要巨大。头角峥嵘，四只爪子上黑色的毛发飞扬，两只眼睛金光粲粲，到今日他还对那种嚣张的邪恶记忆犹新。
　　当时四方也各自现出了原身，一群神与兽斗成一团，那恐怕是自古以来，四方和五曜最和睦的一次了。结果却仍然让麝香王死了，暗星的魂魄从身体里拉出来的时候，不过是一团模糊狰狞的黑色影子，墨雪用破间刀将其劈成了两半，然后他开了结界将一半的魂魄送去另一个时空里……
　　现下好不容易平静了几百年，却如何又将那魔物放出于世？迷惑了凡人的心，天下大乱，对神界又有什么好处？白虎这个人，当真令人费解。
　　非嫣忽然笑了起来，柔声道：“你如果要我帮忙，只说一声便可以了，赴汤蹈火谈不上，不过帮你四处跑跑探点消息还是可以的。”
　　镇明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说得这么好听，原来也不过是想自己一个人溜走快活罢了，偏不让你得逞。你只要不给我添麻烦，就是万幸了。”
　　她哼了一声，冷道：“辰星呢？你到底找没找到他？”
　　该死！他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镇明从书架上取下铜镜，手掌在上面轻轻一拂而过，里面立即出现一个俊美的男子面容，笑得颇为无赖，那眉眼，那浪荡的模样，正是辰星！
　　镇明笑道：“他倒悠闲，在曼佗罗城和一个戏班子混了些时日，也不知道回麝香山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好在今天他不再遮掩神气，立即给我捉住他的身影，看现在的情形，似乎是遇到了四方那里的人，正要应付呢。”
　　非嫣凑过去看了一眼，轻道：“什么时候动身？”
　　镇明起身，走向书架那里，抬手轻轻一推，那整面嵌进墙内的书架居然立即往两边分了开来！连非嫣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机关，微微一惊。
　　出乎意料，书架分开后里面既不是什么黑暗的密室，也不是什么神秘的宝藏，居然还是一个书架！上面倒是很空，放着零落的书籍和一些古怪的器皿。眼看他拿下一个黑色的小匣子，轻轻一打开，非嫣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厌恶反感的气息从里面渗透了出来，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那是什么古怪的感觉？和冷热没有关系了，带着一种让人极度排斥的恶感……
　　镇明低声念了一句古怪的咒，然后飞快地从匣子里拈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瓶子，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只在火光下隐约闪烁着一种青色的荧光。
　　非嫣脸色巨变，皱起了眉头，“镇明！你当真要‘那些人’出来么？！你想把麝香山和印星城都毁了？”
　　镇明将那小瓶子放进袖子里，回头对她笑了笑，柔声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就算我不用‘他们’，暗星如果真被唤醒，整个神界的下场也不过就是那样。反正都是要破，干脆破坏得更彻底一些。而且……”
　　他走过去拍了拍非嫣的肩膀，轻声道：“至少可以保护不知情的凡人，少死一点人。”
　　非嫣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他到底是不是神？怎么能够如此无关痛痒地说这种话？神界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看了半晌，她渐渐放柔了神情，恢复平时懒洋洋的微笑。
　　“随便你了，反正神界也不是我的，我才不要白担心。”
　　他揽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到门外，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吧，稍做一些准备，明日寅时动身。”
　　****
　　三天了，他已经跟着鬼宿他们走了三天。
　　可是除了在曼佗罗城一些偏僻的地方胡乱绕圈之外，一点进展都没有。辰星越来越觉得这三个人行动可疑起来，他们该不会早就知道他跟在后面，故意将他引出重要的地点吧？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四方那里派出来的诱饵，绕乱注意力，其实另有其他人寻找地下冰城？
　　现在他完全不能确定，只因为地下冰城早已因为那一战而地形全变，谁也不知道它究竟在什么地方了。
　　左想右想，他决定与其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倒不如赌上一把，直接逮住那三人问个清楚。对付三个小小的星宿，还不至于太费力。
　　念头一起，他立时解开身上的水系封印，直接释放出神力。眼看着在人群中穿梭的那三个星宿僵硬了一下，头也不回，飞快地往前走着。
　　哈，走那么快做什么？想把他带到偏僻的地方联手对付么？天真！
　　他没有声响地化成一股清风，吹到那三人面前，抬手吊而郎当地揽住脸色惨白的鬼宿，笑道：“喂，一起找个好地方聊聊吧。”
　　他刻意释放出强烈的气息，将他们震住，不得已只好随着他往前走，在城中七拐八绕，居然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偏僻狭窄的小巷子里。
　　辰星将他们三个往前一推，抱着胳膊摆出三七步，一付不可一世的模样。
　　“好了，现在我问，你们答。如果谁天真到以为可以逃得出这里，就尽管来吧，死了可别怪我。”
　　他的手指随便点向蠢蠢欲动的小个子张宿，那矮子立即吓到不敢动，僵在那里。噫，其实稍微凑近一点看，这个矮子也挺俊的嘛！当然，不能和他比啦！
　　鬼宿和昴宿脸色苍白，互看了一眼，立即弯下了腰，恭敬地说道：“见过……辰星大人。”
　　“什么见过、大人！别浪费时间了，我这个人一向没耐性的。你们到曼佗罗城做什么？印星城如何脱离了麝香山？全部告诉我，或许我可以考虑留你们一条小命回去被四方责骂。”
　　辰星不耐烦地指了指鬼宿，“就你了，说吧！”
　　鬼宿脸色发青，使得原本就青惨惨的脸看上去更像鬼了，他犹豫了半天，显然徘徊于说和不说之间。该死，早知道他这么快就跟上来，他们便不该带着他绕了三日曼佗罗城！眼下一定行为暴露了！该怎么办？
　　辰星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回答，干脆挑起了眉毛，笑了起来。
　　“你倒挺固执，我喜欢。你不说，忠于你的主子，我也不怪你……”
　　话音刚落，那双手就如同鬼影子一般“嗖”地一声窜过，在空中化出一道美丽的蓝色弧线。而伴随着蓝色光芒的，是陡然迸发出来的殷红鲜血！喷得旁边的张宿和昴宿一头一脸。
　　他二人魂都几乎吓飞了，怔怔地看着辰星，他手里抓着鬼宿的头颅，提着头发甩来甩去，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我不怪你，只是我却要杀了你。”
　　他将头颅抛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昴宿，“你呢？说不说？”
　　昴宿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宿已经尖叫了起来！
　　“说！我说！我全说！辰星大人你别杀我！”
　　他哀号着，神经质地死死瞪着落在一边的鬼宿的头颅，眉眼俱张，满面的惊骇神色，显然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生生取下了脑袋！这个司水的神果然可怕！那么厉害的鬼宿居然连反手之力都没有！
　　“张宿！”
　　昴宿愤怒地吼了起来，“你忘了白虎大人的教诲了吗？！贪生怕死岂是四方的行径！你……”
　　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的脑袋在下一刻也被扭了下来。
　　辰星拍了拍手，回头对吓瘫在地上的张宿微微一笑，柔声道：“说吧，我听着呢。”

　　3、

　　“我说！我说……麝香山和印星城之间的结界被人撞破了！现在由青龙大人设结界罩住印星城，引导去往方向……我……我只是隶属朱雀大人的一个小小星宿……上面弄什么我都不知道的！辰星大人饶命啊！”
　　张宿浑身颤抖地爬在地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脸色死灰一般。
　　辰星心里一惊，厉声喝道：“结界被撞破了？！谁撞的？！”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只隐约听说是从麝香山断念崖跳下两个神，结界当时就撑不住裂开了！好象白虎大人还从破裂处带回一个女子！听说已经成了活死人……”
　　辰星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了起来，一直冲到头顶。
　　跳下两个神？会是谁？就那么短短的一两天，如何发生这种巨变？结界是何等坚固的法术，不要说跳下两个神，就是五曜一起跳下去，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份啊！五曜里面居然有人死了吗？！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他喃喃地问着。天啊，但愿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糟糕……
　　“好象叫什么‘瓷’……哦！叫清瓷！我听玄武大人这样叫她！似乎以前是麝香山的一个半神……”
　　后面张宿再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耳朵里了。
　　果然，好事他猜不中，却是祸事一猜就对……清瓷……清瓷！
　　他在心底恨恨地念着这个可恨的名字。果然是她！竟然真让事情往她希望的方向去了！既然她跳了下来，以太白那种迷恋到不顾一切的模样，怎么可能独活？！老天啊……难道太白已经死了么？
　　他只觉心里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被人用力砍了一刀似的。
　　太白……！
　　“既然已经脱离麝香山，四方也自由了，为什么要来曼佗罗城？快说！快说！”
　　他暴躁地吼着，一脚踢了上去，将矮小的张宿踢得打了个滚，皮球一样砸在墙上又给反弹回来，脸上鲜血淋漓，煞是可怖。
　　那矮子凄厉地哭喊着，跪在地上只是磕头，叫道：“我说！我说！我们二十八星宿已经全部到达曼佗罗城，为了找传说中的地下冰城……我们三人因为最先为你发觉，所以秘密商量好了将你注意力引开，好让其他星宿方便行事……虽然事前明知无法与五曜对抗，可是还残存侥幸……只是我实在不想死……辰星大人你千万别杀我……别杀我……！”
　　辰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事情的发展竟然按他心里最不愿的方向走了下去。原来二十八星宿已经全部出动，原来情形竟然如此严峻……
　　他微微张开嘴，声音却是干涩的，“你……你们找到冰城了么？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暗星的……魂魄吗？”
　　张宿头也不敢抬，鬼哭狼嚎地吼道：“是……是！是为了暗星的……”
　　话说到一半，只听头顶“唰”地一声，猛然降下一片弧形的黑影。辰星吃了一惊，急忙伸手要去捉那矮子，却见那片黑影之中忽然迸发出艳红的液体，伴随着张宿凄厉的惨呼，带着腥气扑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是血！
　　他一跃跳开，定睛一看，却见一把通体漆黑的巨大镰刀扎在张宿背心，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地上。鲜血汩汩成河，在地上蔓延了开来，那矮子显然是当场就死了！
　　谁？！谁竟敢在他面前这样杀人？！该死的！重要的情报刚要到手啊！
　　“背叛印星城的下场就是死！”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上方响了起来，辰星想也没想，手臂暴长，掌心窜出两道蓝色光芒，蛇一般缠住那狂妄之徒的脖子，将他一把从墙上扯了下来。
　　“你也是二十八星宿！”
　　他严厉地瞪着眼前的人，清淡的眉目，头发和眼睛都是灰蒙蒙的古怪色泽，分明是东方七星之氐宿！
　　氐宿给他提在手里，也不说话，只是阴森森地笑，细长的眼睛里竟有一种令他心惊的惨烈光芒。他正惊骇，忽听头顶又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辰星大人，擅自调查别人的秘密不是神该有的行为哦！只好麻烦你去死了！”
　　辰星大惊！这个声音……该死！他怎么才想起来二十八星宿中用这种漆黑巨大镰刀的神，分明不是氐宿！而是南方七星的柳宿！他太大意了！氐宿是引开他注意力的诱饵啊！
　　“嗖”地一声，那把巨大的镰刀飞快地被人收了回去，刀尖还滴着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冰雪。镰刀柄上是一只白玉也似的手。北方曼佗罗城如此严寒，那站在墙头上的女子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打，两截洁白的手臂暴露在外面，纤细美丽，让人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女子竟有力量将那镰刀使得出神入化。
　　柳宿秀美的脸上此刻是饱含杀气的笑容，秋水一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辰星，沉声道：“五曜再也不能压在四方头上了！收敛一下你们那些让人恶心的傲气吧！”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死在地上的张宿，鄙夷的神色一闪而过。
　　“背叛的狗！氐宿，交给你了！让这个玩水的神尝尝厉害！”
　　她将那镰刀一抛而起，寒光一闪，准确地落在她背上。她转个身就要跳下墙头，却听辰星笑道：“小美人，你留下好不好？我对着这个死人脸，浑身不舒服，就是要我死，也该让我死得开心一点，你说是不是？”
　　她回头娇媚一笑，竟是风情万种，红唇上也不知凝聚了多少讥讽。
　　“登徒子，死到临头还耍嘴！偏不答应你！”
　　虽然这样说着，她却停在了墙头，也不下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辰星一手制着氐宿，一边笑道：“真后悔怎么没早点遇见你，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子，我可舍不得杀了。乖孩子，愿不愿意到我的川水宫做女伶？我会好好疼你的。”
　　柳宿娇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可是我却有点喜欢你了……你的川水宫好玩么？”
　　这样说着，她居然当真做出要跳下来走近的动作。被辰星制住的氐宿突然厉声叫了起来！
　　“柳宿！快走……！”
　　那个走字还没叫完，只觉背心一凉，被辰星掌心的水刺刺穿了！同一时间，柳宿已经走近，手里早已举起那把巨大的镰刀，眼看就要兜头劈下！
　　风声凌厉，却听辰星嘻嘻一笑，忽然一把推开了重伤的氐宿，纵身如电，飞快地绕到柳宿身后，贴上她的耳朵柔声道：“狡猾的小丫头，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话音一落，一只手掌已经从她的前胸穿透了过去，鲜血喷泉一般撒了一地。
　　氐宿尖叫了起来！“柳宿——！”
　　柳宿娇媚的脸上还残留着甜美的笑容，夹杂着一种不可置信，两只眼睛瞪得好大，死死地看着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辰星叹了一声，另一手伸了出来，将她环在怀里，在她脸上轻轻一吻，轻道：“便是不愿意去川水宫，我也不强迫你，只把你的心给我带回去吧……”
　　说罢，捏手成拳，扯住她的心脏，一把拉了出来，那纤柔如同柳树的身体顿时断了线一样跌在地上，再无一点气息。
　　他冷笑一声，将那通红的心脏随手丢在一边，抄起一把雪将手上的血污擦干净。
　　“比你难缠一百倍的丫头我都遇过……”
　　他突然想到了曼佗罗，喔……曼佗罗属于异类……在她面前，只有他苦笑的份。
　　氐宿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一双死灰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也不说话。辰星走到他面前，冷道：“好了，说吧，反正你也不是美丽的女人，我可不会心软。杀一个星宿是杀，杀五个也是杀，不要让我翻遍曼佗罗城，将二十八个星宿都杀了。”
　　氐宿怔了半晌，忽然轻道：“好……我说……你走近一点，我没气力高声说话……”
　　辰星慢慢走过去，一边笑道：“怎么？又打什么鬼主意？刚才不是还气力十足地尖叫么？”
　　氐宿待他走到近前，忽然一把扯开衣裳，猛地将手插进胸膛，往外一拉，厉声吼道：“今日要你死在这里！”
　　辰星大骇！该死！他竟然打算散魂！这也是四方的吩咐么？一旦被生擒，就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他疾步后退，一掌拍在地上，溅起无数白雪，给他挥手化为水滴，瞬间组成一面碧绿的水墙，将他整个人都包在里面。
　　眼前平地迸发出刺目之极的光芒，飓风卷了起来，仿佛从天上忽然降下一条灰色的龙，盘旋着以氐宿那里为中心，卷起无数冰雪。一阵龙吟似的尖锐啸声从光芒处传出，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崩裂声。
　　瞬间，巨大的气浪砸了上来，夹杂着冰雪和石头，扑头盖脸地打上来，全被那面水墙挡了住。辰星吃力地撑在那里，虽然有办法不受散魂力量的伤害，却不能阻止泥沙冰雪将他从头罩住。眼看头顶光线越来越暗，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呼啸声渐渐平息了，周围安静了下来。辰星试着动了动身体，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自己移动一分。啊，麻烦啊，也不知道给埋进了多深的地下。这些星宿真是的！居然在凡人的地方用这种凶猛的术，想必方圆两三里都已经给化成飞灰了……
　　他陡然发动神力，从好几尺深的石头堆里窜了上去，却见外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凄惨。他记得这里原本是曼佗罗城的一个偏僻小街道，周围全是房屋，熙熙攘攘，几乎透不过气来，此刻却已经成了一片空旷的野地，地面上呈一个巨大的螺旋形，却是散魂的力量引起的。
　　氐宿当时身处的地方已经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洞，残壁断垣，尘埃遍地，却是半个尸体半滴鲜血都看不见。
　　“散魂的力量还当真可怕……”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问到，看样子只有他来主动出击了。既然派了二十八星宿全体出动，四方的四个兽必然没亲自来，他就不信将二十八星宿全杀了，白虎还能忍得住！
　　唉，好在不是在中心地带打斗，不然一定波及到那个戏班子，曼佗罗那个死丫头一受伤肯定哭得比谁都响，而且一定极难看。还好……她是在很远的中心，还好啊……
　　心里升起一种很温柔的东西，他却已经没有力气排斥了。接下来，去寻找其他星宿的踪影吧！
　　****
　　紫缎绸包裹的厢壁，青玉雕出的软榻，雕花窗前还放了一个玲珑小案，上面置着两个酒杯和几碟下酒菜，杯子里琥珀色的琼浆微微随着马车的前行晃动着，空气里是沉水香的幽然香气。
　　非嫣默然地看着这个超乎想象的华丽的马车厢。啊，镇明什么时候如此奢华过？这种阵势，到底是去曼佗罗城抗敌还是去赏景？
　　揭开窗上的浅紫色丝绸，她往外面看去，却见一长串仪仗大队跟在这辆华丽马车后面，镇明黑色司土的大旗迎风而展，猎猎作响，这种嚣张的势头，就差没让乐仪队跟在后面敲锣打鼓了。
　　“在看什么？你的酒快冷了。”
　　镇明端着杯子，悠然低语。
　　非嫣放下窗帘，叹道：“我在感叹，我是不是做了噩梦？一向节俭低调的司土之神居然会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做给四方看么？”
　　曼佗罗城距此五百里也不止，只怕到了那里，这些仪仗队也早已风尘仆仆，没半点仪态了，这么多人只会成为累赘，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镇明将酒杯塞进她手里，笑道：“你算说对了一半，我是做给‘四方的眼线’看。反正现在白虎越来越嚣张，甚至连西方王城都给我布上眼线，不威胁威胁，我可不甘心。”
　　非嫣喝了一口酒，随便挟了一些菜，边嚼边道：“表示你不惧他们，不但不低调，反而更嚣张对不对？根本是小孩子心态嘛！你怎么不想想这么多人跟着，不但浪费时间，日后也成累赘。”
　　镇明伸出食指摇了摇，轻道：“笨，两个人赶路也是赶，一群人赶路也是赶，谁说一定就浪费时间？你仔细看看那些人，若连这个你都看不出来，就罚你出这个车厢，下去给我骑马去。”
　　非嫣皱起了眉头，忽地将酒杯往案上一放，站起来说道：“好吧，我承认我看不出来，我宁愿骑马去，省得鼻子给这沉水香薰得没了知觉。”
　　她打开车门，正要翻身跳上一边的马背，腰上却忽然给人揽了住，整个人都给抱了起来。她苦笑一声，“快把那香灭了，不然我可要打喷嚏了。”
　　镇明关上车门，将她抱到软榻上，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喂宠物一般挟了一筷子菠菜给她。
　　“我最讨厌菠菜……”
　　她张口就要吐出窗外，却给他按住了嘴巴。
　　“吃下去，香气就闻不到了。哪里有马车不薰香的道理？偏你事多。”
　　她攀着镇明的肩膀，整个人软绵绵地赖在他身上，苦着脸道：“托你的福，我方才刚看明白。你是用泥土加上术造了那些人？真是无聊，也就你才会费事搞这么多名堂。”
　　镇明挠着她的下巴，像逗猫一般，柔声道：“笨狐狸，我可不会放你出去，天晓得你转着什么鬼心眼，好容易给我逮住，再不给你逃了。”
　　非嫣瞪了他一眼，哼道：“干吗？就打算这样一直缠着我？你很烦。”
　　镇明没说话，只抱猫一般将她抱在怀里，时不时摸两下头发，挠几次下巴，甚是自得。气氛很亲昵，仿佛一个饲主在逗弄他的宠物，宁静又安详。
　　非嫣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几乎要睡着了，却听他轻声道：“我们别急着去曼佗罗城，我感觉四方不会亲自在那里，倘若只有二十八星宿，辰星一个人就能应付。”
　　非嫣呢喃道：“那你要去哪里？打算一路上游山玩水么？”
　　镇明缓缓摇头，“知道这次为什么非带上你不可么？我要你狐族的法力，替我打开阴间之门，要去找一个人。”
　　非嫣支起身子，两只眼睛狐狸一般，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终于也有要求我的时候？我偏不答应，你待如何？”
　　镇明看了她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轻道：“你若帮了我，便告诉你我的真名。”
　　他是天生的术士，真正的姓名向来是绝对保密的，一来为了占卜更加准确，二来防止其他术者利用了姓名来攻击他。现在却说要告诉她，不由让她微微一怔，思绪顿时飞扬起来。
　　记得她列入仙班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西方王城找他算帐。当时正值早春，阴阳宫前种满了桃花，有白如雪的，也有红若朝霞的，片片零落，极是美丽。
　　她顺着那条路慢慢走着，狐狸天生的慵懒令她永远做事不急不慢，所以在道路尽头看到他的时候，她只是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个“御子”如今长大不少，已不再是当年的儒雅少年。桃花沿着他雪白的发，雪白的衣裳往下滑落，那一刻，她当真觉得天人也无法比拟这种美丽。这个她恼了几千年的人，再次相见，她却没想到第一印象竟会是赞叹他的美。
　　她也不说话，只等着他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柔声唤她：『小狐狸，好久不见，你已成仙了啊。』
　　她却立即回了上去，『你的名字！现在我就要知道你的名字！不许再说我不配知道，我要你收回那句话！』
　　他笑了，然后轻道：『我不信任你，我的名字是天大的秘密呢。什么时候你能让我信任了，我一定把名字告诉你。』
　　什么时候让他信任了，就把名字告诉她……当时他是这样说的，那现在呢？难道表示他终于信任她了吗？她是该一跃三尺表示得意，还是放鞭炮表示开心？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镇明轻声道：“怎样？这样你还不愿意帮我么？”
　　她怔怔地说道：“那……你要找谁……？”
　　“太白，我要找太白的魂魄。”

　　4、

　　天地间被灰色的纱笼罩，前方永远是未知的暗黑，无论怎么走，似乎都到不了尽头。道旁是微波荡漾的河水，倒映着空中点点碧绿荧光。一切都很安静，这种安静却又让人毛骨悚然，好象里面包含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
　　每走三步，地上便有一盏血红牡丹灯，对着那鲜艳的灯光看去，河水里隐隐约约好象藏了无数蠢蠢欲动的影子，煞是可怕。
　　“这里是所有魂魄死后必经之路，叫做‘三步不回头’。新死之人若在这里回头了，便会迷失前进方向，再也无法轮回转世。但只要走上三步，见过牡丹灯，一切忧虑即可消除。”
　　非嫣轻声说着，用脚尖碰了碰地上栩栩如生的牡丹灯，那灯晃了几晃，忽然闪烁起来，竟仿佛在对她打招呼一般。
　　镇明环顾四周，却只见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漆黑的一条羊肠小道，笔直地通往前方。
　　“为什么一个魂魄也不见？”
　　非嫣笑了起来，“我们的镇明大法师也有不懂的时候，世上多少人？每日要死多少人？倘若全部都聚集在这里，连这迷津河也装不下。阴间本就是虚无飘渺的存在，说简单一点，就存在于你自己心中，这条路，永远只有你一个人走下去，不会有别人来的。”
　　她笑吟吟地攀住镇明的胳膊，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虽然身为狐族，拥有穿透三界的本领，不过要将你一个神生生连肉身带过来，也很吃力呢！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镇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轻道：“什么都没做就要报答，倘若找不到太白的魂魄，罚你还来不及。”
　　非嫣却不恼，歪头想了一会才道：“我不确定他的魂魄会在阴间，一来他是神，恐怕不能为阴间所容；二来，我总觉得他还没死……或者，因为撞破了结界，连魂魄也已经全消散也不是没可能……”
　　“他的魂魄不会散的。”
　　镇明不等她说完，直接否定。非嫣瞪大了眼睛看他，有些不明白。
　　“你忘了……他是上代司金太白的儿子，身上有凡人的血液。天底下最坚固的便是凡人的魂魄了，并非撞破几个结界就会消散的脆弱东西。我曾用窥镜寻遍生界都找不到一点他的痕迹，所以才确定他是在阴间。”
　　非嫣恍然大悟，她居然忘了太白身上有凡人的血统！这样说来，他很有可能在阴间！
　　“你打算把他的魂魄带出阴间，再给他做个身体嵌进去吗？不要怪我没事先提醒你，虽然你是神，但是这种行为是违反阴间条律的，得罪了阴间王，我也没办法收拾了。”
　　她抬手捉住飞到面前的一点荧光，看了半晌又抛回空中。那是残留在三步不回头这里种种凡人的欲望碎片，多少个千年下来，凡人的欲望聚集在这里，怎么都不化去，为原本萧索的地方增添了一点诱惑的美丽。
　　“要不要返回生界看他自己的意愿，我不替他决定什么。他若不愿意重生，我不强迫他，但是倘若他愿意，哪怕将阴间的王杀了，我也要将他带走。四方那里，我希望尽量用五曜的力量来解决，不到迫不得以，不想用‘那些人’。”
　　话说到此，路也已到了尽头。
　　眼前陡然开阔起来，仿佛一切灰色云雾都瞬间散了开来。却见面前条条道路蜘蛛网一般伸展开来，粗粗一看，不下数十万条。每一条道路上都有无数云雾缭绕，有的是娇嫩粉色，有的是灰暗的土黄，甚至还有浓重的漆黑，莫可名状。
　　“这里是……？”
　　怎的这么多条路？难道当真不同的路走下去结果也不一样吗？
　　“一般来说，死后的魂魄来到这里，只能看到一条路，路上承载了他一生的事情，走完了，过往一切都会忘记。我并不知太白选择了什么路，所以干脆让你看到所有场景。这里是‘遗忘道’，任何记忆都会被消除，清清白白的去见阴间王。”
　　非嫣拉住想往前走的镇明，“这里没有属于你的路，不能再往前走了。”
　　镇明轻喟，“那如何找到太白？要我在这里施唤灵术么？”
　　非嫣想了想，摇头道：“若在这里擅自用法，很容易引起阴间的震荡，生界的法术是不可以在这里用的。这样吧，我把看守遗忘道的门人叫出来，问一下情况。”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束艳红的毛发，用漆黑的丝带扎着，那色泽，分外眼熟，竟是她身为狐狸时的毛皮！
　　非嫣两手交叉，食指与中指指尖轻触，口中喃喃念了起来。
　　『幽幽黄泉，漫漫迷津，听我之音；闻我声者，视我形者，即刻现身！』
　　那束毛皮立即散发出刺目的红光，伴随着她的清啸，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划过灰暗的天空，仿佛天突然开了眼一样，留下一道红痕。
　　『以我妖狐之血肉精华，呼唤道君，见者立出！』
　　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非嫣，你这只调皮的狐狸又来捣什么乱？上次你擅自将凡人女子秦四的魂魄偷走，强行加入妖气令她转世成水妖的事情，阴间王还一直没找你算帐呢！”
　　非嫣笑吟吟地回头，立即见到那个说话的人，却见他一身可笑的七彩羽衣，面目洁白，身材矮小仿佛孩童，偏偏额头上许多皱纹，下巴上一大把浓密的白胡子，老不老，小不小，甚是怪异。此刻那人正目光灼灼地瞪着她和镇明，眼神也说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欢喜。
　　“道君，好久不见，依然硬朗啊！”
　　非嫣奔过去，弯着腰笑眯眯地说着，刻意忽略他方才提起的秦四一事。
　　道君哼了一声，神色虽然不善，却依然拍了拍她的脑袋，很疼爱的模样。他抬头看了一眼镇明，雪白浓密的胡子抖了两下，才冷道：“这不是五曜的神么？怎么将他带来这里？”
　　非嫣“哦”了一声，笑道：“我们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不，确切说，是为了找一个与他一样的神，道君你在这里也有好几个千年了，最近有没有见到拥有凡人血统的神的魂魄来这里？”
　　道君直摇头，“没有没有！神怎么会来阴间？！回去吧，待久了沾染上一身晦气我可不管！”
　　非嫣歪头看了他半晌，才道：“真没有？”
　　“真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
　　非嫣挑了挑眉毛，忽地转身拉着镇明就走，“既然没有，那就算了，我们告辞啦！倘若让我发现你在说谎，小心你的胡子哦，道君！”
　　镇明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听非嫣低声道：“别管那么多，出去了再说。”
　　“哦，对了，道君，我想那个神或许以后还会来这里。你若见到他，就替我们转告他，清瓷没有死，现在正在四方那里做客呢。”
　　非嫣回头对发愣的道君笑了笑，便拉着镇明飞快地离开了。
　　灰色的云雾在他们离开之后笼罩了上来，将眼前所有道路掩盖。良久，道君叹了一声，轻道：“你……想通了没？要不要回去……？”
　　身后有一片黑色的影子，面容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此刻却在瑟瑟发抖，显然内心激动之极。
　　“你在这里等了几个月，也没等到她，原来果然活着。这里不是神该来的地方，你既有一身法力，便自己上生界去吧。欲望未尽，心愿未了，总是不能清清白白的走啊。”
　　道君苦口婆心地劝他。
　　那影子怎么也不说话，许久，才低低叹息了一声，竟是忧郁难解，缠绵之极。
　　一直出了阴间，回到马车里，镇明才开口问道：“为什么那么快离开？你确定那个道君说的是真话？”
　　非嫣半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说道：“笨，呆子都能看出他在撒谎。倘若当真没见过，以道君的个性，必然要想上很久才会作答，但他却想也没想就说没见过，肯定有鬼。太白八成就在那里。”
　　“哦？”镇明捏住了她的下巴，神色有些冰冷地看着她，“为什么那么快出来？就算他不见我，我也可以用术强行将他带走，为什么阻拦我？”
　　非嫣挥开他的手，“所以说你笨。道君既然隐瞒，必然有原因。你的目的不是让太白复活那么简单，而是要他出来一起对抗四方。倘若强行带出来，也不过增加一个不合作的神罢了，何苦？总该要他心甘情愿地出来才行。”
　　镇明哭笑不得，“所以你骗他清瓷没死？居然还说在四方那里做客？”
　　非嫣嘻嘻一笑，眨着眼睛轻道：“怎么？嫌我撒谎撒得不好？”
　　镇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了起来，“小狐狸，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什么鬼灵精的点子都能想出来。倘若让太白发现那是谎言，你又该如何？”
　　非嫣转着眼珠，耸了耸肩膀，“我能如何？反正有你镇明大法师罩着我，我可不愁。”
　　镇明想了半晌，才道：“暂时冷上一段时日，也让他自己在阴间好好想想。过些日子再去找他，说什么也要将他带出来了。”
　　非嫣突然爬上镇明的膝盖，直溜溜地瞪着他，小声道：“那，我帮你打开阴间，找到太白了！现在是不是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为了这个问题，我们也纠缠够久的了！”
　　啊，是够久的了，仔细数来都有六七千年了……
　　镇明奇道：“哪里找到太白了？他在哪里？难道一个推测也算是找到他了？小狐狸，这次你失败了，放心吧，我不会把名字告诉你的。”
　　什么？！
　　非嫣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这……这……这算是给她事后赖帐吗？！这个耍赖皮的神！早就该知道他根本只会骗人罢了！该死！居然被他那么张狂地摆了一道！她狐仙非嫣的面子里子又丢没了！
　　镇明摸了摸她发呆的脸，柔声道：“不过你替我打开了阴间，让我见识了那里的风光……作为奖赏，就告诉你我以前被叫御子的原因吧……”
　　“不用啦……那个，我早就知道了。”
　　非嫣没精打采地说着。
　　她早知道了。就在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二天。她遇到了一只野山猫精，那只猫精对她这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完全不屑一顾，高傲地花了一整天时间，将人间的许多习俗都告诉了她。
　　御子，就是凡人对天生拥有特殊神力的人的尊称，意为“天生的贵人”。御子的职责一般就是降伏常在人间作乱的妖魔，替人祈福消灾，如果花上大价钱，还可以进行占卜，瞻望后事。简单一点来说，御子就是人间最高贵的人，同为肉身，说着一样的话，吃着一样的食物，他们却是特殊的。
　　“天生的……贵人……”她喃喃地说着，忽然一笑，“天生也好，贵人也好，没有神界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镇明是人修炼成神的，五曜里，太白的父亲也是人修炼成神，所以太白拥有一半凡人的血统；岁星是最正宗的神，拥有麝香王的血统；辰星和荧惑都是天地精华而成的神；司日父亲是麝香王，母亲是妖狼族的大妖；司月父母皆为普通神官。
　　“难怪你常不在麝香山，我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你的想法了呢……那么不在乎神界，也是这个原因？”
　　她果然脑子反应不够快，居然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他以前分明是凡人啊！
　　镇明捏了捏她的下巴，轻道：“别胡乱猜测别人的想法，你这只不乖的狐狸……”
　　事情当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只是，她也说对了一半，如此而已……
　　****
　　印星城——
　　漆黑的屋子，唯一的光芒来自东面墙上的巨大镜子，里面跳跃着无数彩色的线条，杂乱无章，时而呈圆星，时而呈方形，还会突然一片黑暗，古怪莫名。
　　镜子前站了一个人，白色的袍子，瘦弱的身段，却是白虎。他闭着眼睛，双手拈了一个极诡异的式，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仔细看去，才发觉镜子里光线的跳跃是随着他声音的高低而起伏的。
　　一颗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经过秀气柔弱的脸颊，很快滴在地上。显然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施着法，很是吃力的模样。
　　“砰”地一声，身后的门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扰乱了先前寂静的气氛，朱雀浑厚的声音顿时扎了过来。
　　“白虎！我南方七星已经死三个了！再不让我去曼佗罗城，我的七星大概就会全给那个玩水的杀了！你好不公平！为什么定要我派出所有人马？为什么玄武的北方七星一个也不出动？！”
　　骇人的声响带着凌厉的气势，飞快地冲到白虎身前，他微微一叹，只好放下拈式的双手，定定地看着朱雀。
　　“被你这样一搅，今日的功又白费了。没有什么公不公平，都是为了我们的大业，死了几个星宿也值得这样大叫大嚷？你当真以为对付五曜可以不战斗，不流血？那你未免太天真了！”
　　朱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恨道：“我什么时候以为不战斗，不流血？！我只问你为什么要我的星宿去战斗去牺牲，最后坐享其成的是你们东西北三个神？玄武从来也不合作不见你去管，青龙做事两面派也不见你管，尽会克扣我！你什么意思？！”
　　白虎叹了一声，放柔了声音轻道：“朱雀，四方有四个神，可是我最信任的只有你。你说的不错，玄武向来特立独行，青龙也不过是表面上的迎合，只有你是真心待我，信我。我怎么可能克扣你？”
　　朱雀闷哼了一声，“那为什么尽是我的人死，我的人打头阵？南方七星不值钱么？”
　　白虎拍了拍朱雀的肩膀，柔声道：“因为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所以我才放心用你的人。朱雀，我知道你心里抹不平，七星死了三个，先前鹰王翼的事情也给你很大的打击，但是一切才不过开了个头，有能力有本事的星宿日后总会出现。让二十八星宿去曼佗罗城，本来就是想混淆辰星的视线，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
　　他将朱雀拉到那面巨大的镜子面前，沉声道：“看看这个，不出三日，我就可以找到被封印的暗星魂魄，到时候，什么五曜，什么麝香山，都已经不用再担心了。二十八星宿不是最后的王牌，他们只是为大业出力出命的好孩子，我不会忘了他们，也不会舍弃他们，只是牺牲是难免的，心痛不舍也是正常。但你因为这点不舍就可以破坏我们所有的计划么？朱雀，我相信你，所以才将一切告诉你，请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好么？”
　　朱雀咬了咬牙，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本是个粗人，哪里禁得起白虎这般软言安慰？何况他一向最服气的神就是白虎。当下点了点头，把不平和愤懑强行压了下去。
　　白虎笑了笑，抚着他的后背，温言道：“再忍耐一些时日，待我找出暗星被封印的地下冰城，立即让你打头阵去曼佗罗。到时候要怎么杀，怎么玩，随便你。只是现在，却不许你动弹。”
　　朱雀看了一眼镜子，忽然轻声道：“地下冰城也只是半个魂魄……另一半，你找到了么？听说当年是镇明送走的，现在镇明也正往曼佗罗城赶，要不要派人去对付？”
　　白虎摇了摇头，“只要一半，已经可成大事。倘若凑齐了暗星的魂魄，光凭四方的本事，是没办法制住他的。镇明那里千万不要派人去，他这个人诡异得紧，五曜我最忌讳他。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就看谁动作快了。”
　　他定定地看着镜子里跳跃七彩的线条，轻道：“当然，快的一定是我们。”
　　朱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了住。白虎奇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朱雀沉吟了半晌，才道：“那个凡人女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留着她的身体是个祸害，偏偏玄武保护得极周全，几次想将她毁了都没成功……白虎，你不觉得事情很古怪么？那些花突然出现，你又找不到她的魂魄，是不是……她有什么阴谋？”
　　白虎微微一笑，“你放心，无论她有什么阴谋，也没办法逃过我的掌握了……”
　　清瓷，这一次，一定是我赢！

　　5、

　　第一次相见，她只是一只红狐，獠牙爪子俱在，野性十足。
　　可是却不能否认，她的确是一只可爱的狐狸。那双青色的眼，自由欢快，一派天真，没有承载世间的欲望和丑陋，那样单纯地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她只是好奇罢了。
　　是的，一直到今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个要满足的，都是好奇心。哪怕世间负了她，哪怕他人哀怨情缠，却困不住一缕自由的风，她永远是快乐的旁观者，只看戏，却不乐于沉溺其中。
　　他第一次遇到这样洒脱自我的妖，好象世间没有能难倒她的事情，也没有能让她烦恼的事情，再没见过比她更自我的人。
　　第二次见面，她居然已列入仙班，独自一个人跑去西方王城的阴阳宫找他算帐。那种执著不甘心的模样看着就想笑，他却没笑出来。数千年不见，她自己修出了人身，却依然是从前那个叫非嫣的女子的音形容貌，到最后，相貌名字还是给她偷了来用。
　　相处一段时间，才发觉，她是个很懒的妖，不愿意动脑筋，不愿意融入神界处理事务。想想也不奇怪，连名字和身体都懒得自己想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把精力分在其他事情上？
　　但她却愿意把所有精力花在他身上。
　　好象赌了一口气似的，每天来找他麻烦，每天都嚷嚷着逼他与她比较高下。她的妖气永远自由而嚣张，艳红一团裹在周身，从来不去遮掩，和她的人一样。光为了这件事情，她就已经被当时的五曜和四方排斥得不行，不屑与妖物同为神。
　　他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一天到晚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狐狸，虽然时常与她调侃戏耍，却从没将这个人放在心上过。他原本以为，她会一直缠着他，目光永远第一个注视他，在他不说出真正姓名之前，他永远是她追逐的对象。
　　可是他错了，风就是风，哪怕一时被绊住，还是风。
　　她突然消失了，就像当时她突然缠住他一样，走得极快，一点痕迹都不留。之后不断听到神界里诸神对她在外荒唐事迹的恼怒斥责，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做事似乎从来不讲究对错，只讲感觉。一旦触动了神经，就做出让人张目结舌的事情。
　　例如一夜之间铲平在东方作乱的野猪精；为了实现一个病危孩子的梦想特地跑去印星城偷了当时冰雪之神玄武的星石，只因为那孩子想看真正的星星；因为南方某个小村里，人们不满村长的暴虐，便鼓动众人烧了村长的房子……等等之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事。
　　他只觉她有趣爽朗，见过无数的妖和凡人，从来没有哪个有她这种天真加大胆的习气。可是，他却没想到，一旦她的大胆天真是用在他身上，会那么麻烦棘手。
　　千年之前，他奉命和荧惑一起收服在下界作乱无数的妖狐司徒。一见司徒那种嚣张的火红妖气，他立即想到了非嫣，那人妖娆之极，眉宇间似乎也和她颇为相似。荧惑与他斗了三日，筋疲力尽也未能降伏。
　　当他正要出手收他时，怎么也没想到，消失了几十年的非嫣会在那个瞬间出现，一出手就挡下了他的攻击。他惊讶极了，连还手都没想到，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将镇魂玉夺走，只一个刹那就将司徒的妖力全部散尽注进玉里。
　　他应该反击，应该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狐仙抓回麝香山坠天狱，可是他只能怔怔地看着非嫣专心地照料虚脱的司徒，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司徒和镇魂玉送进阴间，逃离他的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那个妖狐？
　　等他反应过来，非嫣已经转身走了很远了，一句话也没说，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嫣红的背影如同第一次初见一样，自由欢快。他突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来也没在这个人心里留下一点影子，原来自己那些漠不关心，那些风轻云淡，都是虚假的表面。在这种真正的洒脱面前，他完全被打败……
　　原来，他一直都不过是她消遣无聊的对象罢了……原来……
　　真是不甘心。
　　他急忙追了上去，本该立即将她降伏带回麝香山，可他顿了半晌，却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不再来找我？』
　　她的回答简直绝了。
　　『我不来找你，不代表你不能来找我呀。你说对不对？镇明大法师？』
　　她一旦称呼谁是“大法师”，白痴都能听出里面的嘲讽意味。向来都是神界的神对她口出恶言，她却从来都笑吟吟地反击一句“大法师”，现在想来简直可爱之极。
　　于是他给她强行下了封印，相互约定五百年之内，妖狐司徒若再没有起任何风浪，便还她自由。五百年间，她必须待在离他不超过三公里的地方，作为监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封印真正的意义，可是他不能想，也不愿肯定。哪怕她是风，他也要她为他留下，困住，不许她飘走。
　　他只是，不想看她没心没肺的自由罢了……真的不想……
　　额头上被人轻轻弹了一下，麻麻的，然后一个软绵绵柔媚的声音在耳朵边响了起来。
　　“你在做白日梦么？镇明大法师？”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这张熟悉的娇媚脸蛋，那双灵动的眼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他忽然一笑，捏了捏她的下巴，柔声道：“你这个小狐狸，世上难道当真没有事情可以让你执著么？这样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鬼点子？真想剖开来看看。”
　　非嫣莫名其妙，这个人怎么了？发了一会呆就开始说些没头没尾的话，难道刚才真的在做白日梦？
　　镇明再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
　　他早该知道，她不会永远都是那只单纯天真的小狐狸。
　　很怀念，第一次初见，那双野性烂漫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那样没有一丝欲望的，单纯的，看着他……
　　****
　　辰星突然发现，要在这座巨大的曼佗罗城里将二十八星宿找出来，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有些后悔当时太快将柳宿杀了，现在如果有一个美女陪着他，又可以提供情报，又能解除寂寞，该多好啊。
　　“唉……”
　　他长叹了一声，没精打采地拢了拢软巴巴的衣裳。
　　只怕二十八星宿还没找全，四方那里就已经把暗星的魂魄唤出来了，那才当真要糟糕。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应该没那么简单。寻找暗星是多大的事情，四方怎么没有亲自出动，却只叫二十八星宿出来呢？想来那个矮子张宿必然没将全部真相告诉他。切！他其实死得也挺冤。
　　在七拐八绕的街道上走了半晌，忽然见前方高挂着鲜红的酒旗，阵阵饭菜酒香从里面飘出来，顿时让他原本就有些干瘪的肚子越发闹腾了起来。北方饮食与南方大异，酒肉皆以大、多为好。一碗酒要一口喝干才爽，一块肉要有巴掌大小才够味，待了这些时日，他也渐渐习惯这里的风俗了。
　　掂掂荷包，掏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掏出指甲盖一般大小的黄金，不过也够他享受上一段时日了。他笑吟吟地走进了酒楼，小二立即春风满面地迎了上来。
　　“客倌里面请！要什么酒菜？我们这里什么新鲜肉菜都有！”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引到了楼上靠窗的位置。
　　辰星沉吟半晌，说道：“来一壶上好女儿红，再来四碟凉菜，四碟热菜。芙蓉翠玉汤一份，干烧牛肉一份，再来红笋鸡丁一碟。”
　　小二怔了一下，有些为难道：“这个……客倌，小店没有女儿红……芙蓉什么什么汤……那不是南方菜肴么？小店经营特色北方菜，您点的太偏了。”
　　辰星叹了一声，“那你来推荐一些吧……”
　　小二立即点头如数家珍，“白菜粉丝肉羹，炒雪冬，红烧肘子……都是本店特色菜。至于酒水，则有上好白干烧刀子，色目葡萄酒……”
　　眼看他滔滔不绝还要再说，辰星急忙挥手，“好了，就这些吧！将你们店的特色给我一样上一碟。”
　　眼见来了个大客，小二立即欢天喜地地跑了下去，殷勤服侍。
　　唉，北方果然不如南方细腻，连菜名都取得不够诗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曼佗罗那个丫头。其实北方人或者都是这般，豪爽热情，没有南方那么多细腻心思，却是真心一片。就连菜名都不玩噱头。
　　酒菜很快上齐，他拿起筷子，刚吃一口，却见楼下突然出现四个行踪古怪的人。
　　虽然北方天气严寒，行人都习惯穿着大氅毛皮，却甚少有人将头脸都全部包起来的。楼下那四人不但将头脸用黑布包了起来，只露两只精光粲粲的眼睛，甚至连头上都戴着大斗笠，将面目完全遮了住。
　　有古怪……
　　他静静放下筷子，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那四人，却见他们都在神秘兮兮地交头接耳，时不时四处看看，仿佛在找什么人，又好象在等什么人。最醒目的却是其中一人，身段不高，背后却背了一根比他整个人都高出两倍的棍子似的东西，用黑色的布裹了起来，也不知到底是什么。
　　奇怪，那根长长的事物，好生熟悉，是在哪里见过么？经过氐宿那件事，他对二十八星宿的警惕已上升到最高层次。仔细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分明是南方七星井宿惯用的兵器！井宿是个瘦小的女子，但二十八星宿中，唯有她才能舞得动那根玄铁的棍子。
　　啧！他正要去找这些该死的星宿，现在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丢下酒杯，立即站了起来，打开窗户就要跳下去，忽地听见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如同直接敲进他魂魄深处一般，惊得他一个寒颤，不可思议地往不远处望了去——
　　“曼佗罗！你这个死丫头，这几天场子也不好好蹲，修炼也心不在焉，是不是皮痒了要你爹爹我好好修理一下？！”
　　是雷班头的声音！
　　“每日只见你满城乱逛，像个没头苍蝇！是不是在找那个突然离开的臭小子？！那种人，不找也罢，给强盗杀了也罢！待了那么些时日，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我们难道刻薄他什么了吗？！不许你再找了，快给我回去！”
　　他心头忽然一恸，竟然不能自己，一双眼睛如同被下了最厉害的咒法，怎么也没办法从前面那个紫衣小姑娘身上离开。
　　几日不见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完全没有感觉了……原本以为自己早想通了……为什么？为什么见到她的那个瞬间，有被针刺痛的感觉？
　　依然是那个大皮帽子，依然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依然是没心没肺的天真笑容，她什么都没变，可是他却好象变了，变的完全不认识自己……
　　“爹爹你烦不烦？场子那里不是有天善大哥撑着吗，你担心什么？再说我找他不为了别的，就是恼他不告而别！明明那天晚上说好了要去找沙茶曼的！他给我这样耍赖，我怎么能放过他？！找到了，先踹上几脚解恨再说！”
　　哼！居然敢骗她曼佗罗姑娘？！辰星，我不管你是不是神！惹我，你死定了！
　　辰星苦笑了起来，竟是定在窗前无法再动弹。对这个人，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找不到对付的办法。只有苦笑而已。
　　楼下的那四个星宿忽然骚动了起来，有一个立即就要上前，给同伴用力拉了住，在耳边低语几句，才止住动作。辰星忽然警惕起来，怎么？他们的目标难道是曼佗罗？！怎么会这样的？难道白虎窥到了他之前的行踪，想用曼佗罗来要挟他么？！
　　不行，不能让他得逞啊！可是，他真的不想与那个丫头再有什么纠葛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完蛋的……
　　雷班头急得只是叹气，只好跟在精力充沛的曼佗罗身后，在街道上疾步走着，顺便四处观望熟悉的身影。
　　“该死的，居然敢说走就走……”曼佗罗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愤恨咕哝，“枉我信任他一场！居然给我玩阴的！沙茶曼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放心上……我现在算明白了，麝香山的神没一个好东西！看我找到了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眼前忽地人影一晃，竟有四个浑身漆黑的古怪人物挡住了她的去路，团团将她围了起来。曼佗罗一阵惊讶，抬头望去，却见其中一个个子极高大的人也不说话，伸手就来抓她。
　　她急忙跳开，骇然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那人一抓不中，另一只手飞快伸出，一把扯住了她的皮帽子，本想就这样将她擒住，却不料那帽子立即掉了下来，顿时满目色泽美丽的火红！这丫头的头发是红色的？！
　　周围的人顿时哗然，围观之人见情势不对，也早离开了几丈远，偷偷观望情况。
　　曼佗罗恼火地捂着满头长发，眼睛直直地瞪着那人，丝毫不惧，只冷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曼佗罗城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那四个人没有说话，又互相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个冷漠却清脆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不是曼佗罗？是不是曾和五曜辰星接触过？全部据实说来，不许隐瞒！”
　　“什么？！五曜辰星？！丫头，你见过五曜？！”
　　雷班头厉声吼了起来，脸色血红，显然激动到了极至。
　　曼佗罗脸色微微发白，顿了半晌才点头，轻声道：“是……的，我见过……就是我在找的这个人……因为他承诺帮我找沙茶曼，所以我才收留他，可是……他却偷偷跑了……所以，我……”
　　雷班头剧烈地喘息着，好半天才恨道：“你忘了你爹爹，这个戏班子，以前是做什么的吗？！你居然将我们的死敌五曜带回来让我养……你！”
　　他气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喘气。
　　曼佗罗有些发急，张口刚要辩解，却听那个女子又道：“雷栎天，天善，言其表，曾是北方暗星死忠拥护头目。暗星死后，自组戏班子，每日表面做着各种表演，暗地里却偷偷调查地下冰城的位置，以图复活暗星，来日再图大业。我没说错吧？”
　　雷班头脸色惨白，惊骇地瞪着这些黑衣人，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怎么知道的？！
　　那女子哼了一声，声音极是傲然，“加了寿命的凡人而已，成不了事，也不用图你们帮忙。今日要将曼佗罗带走，谁也不得阻拦！”
　　雷班头大惊，急忙上前要去抢人，后脑却突然给人重重一敲，立即跌爬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爹爹！”曼佗罗飞快地甩开那个女子伸过来的手，冲上去就要将昏倒在地的雷班头扶起来，“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既然找我，为什么还要伤害其他人……？”
　　话没有说完，因为脖子被一个冰冷的利器抵了住，微微发出刺痛来。
　　用剑抵住她的那人声音极是低沉沙哑，桀桀地说道：“别乱动，除非不想要你的贱命。”
　　她只觉心头火起，怒到浑身发抖，偏偏爹爹给人制服昏倒，反抗也只会丢了两条命而已。真该死……那个神，居然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日后非捅他两刀不可！
　　方才那个说话的女子转身对同伴轻道：“白虎大人怎么说？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用剑制住她的男子怪笑了起来，“他吩咐：不管死活，目的只在打击玩水的神。”
　　说着他的剑就往前送了送，划破了脖子上的皮，丝丝鲜血立即染红了衣裳。曼佗罗哼也不哼一声，咬牙瞪着那女子。
　　那背着长棍子的女子点了点头，阴森森地说道：“既然如此，不要怪我无情。要怪，就怪那个给你添麻烦却一走了之的辰星吧！阴间路上好走！”
　　曼佗罗只觉一阵巨大的风压盖在身上，眼前有一个黑影飞速砸了下来，带着凌厉的风声。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只等着了结的那一击。
　　事情发生在瞬间，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喀嚓”一声，竟好象是骨头生生折断的闷响，然后是那个女子的痛呼，其他三个人的惊呼，夹杂着那棍子掉在地上的沉重声音，乱成一团。
　　曼佗罗一阵惊讶，急忙睁眼，却见身前站着一人，漆黑的发，无赖也似的笑容，衣服歪七扭八地披在身上。
　　居然是辰星！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会遇到他。当下呆了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辰星一脚踩上那根长棍子，笑了笑，将曼佗罗揽在身后，轻道：“好了，正主来了，你们是要一个一个死，还是一起死？”

　　6、

　　一片突兀的沉默。
　　那四人对看了几眼，谁也没说话。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曼佗罗的眼睛几乎跟不上节奏，只能见到四个跳跃闪烁的黑影，闪电一般，飞快地冲了过来，又飞快地退了回去。或许那一个瞬间，辰星已和他们各自交手数招，但她却什么也没看清。
　　不只他们五个人不说话，就连周围的声响也突然停了下来，气氛安静到诡异，只有那四人粗重的喘息声，震在耳朵里很是难受。
　　半晌，那个女子忽然尖声道：“辰星大人，你一出现就下狠手，是什么道理？！”
　　话音一落，四个人齐齐将身上的大氅和头上的斗笠取了下来，原来是三男一女，每个都面目怪异，非常人之相。
　　辰星没答话，眼光一溜看了过来。
　　哼，看来南方的朱雀很喜欢与他过不去么，来的总是南方的七星。那个个子极高大的用剑男子是轸宿，用长棍子的瘦小女子是井宿。剩下两个，一个是西方七星的毕宿，一个是东方七星的亢宿。
　　有些奇怪，怎么没有见到北方的七星出现？难道玄武被拉下四方之长的位置之后，连召唤七星的能力都失去了？还是说，张宿临死也没告诉他实话？其实来曼佗罗城的根本不是所有的星宿，至少北方七星没参与这次行动……
　　白虎，你真是个冷血的神……这些星宿，难道当真只用来牺牲流血么？
　　他眼珠一转，将正要跑去雷班头那里的曼佗罗拉了回来，不顾她恼火的捶打，揽在怀里笑道：“你们打的好主意啊，不敢直接找我，却只往我的软肋下手。没办法，这丫头是我的心头肉，容不得你们去碰。断一条胳膊算便宜你的，丑女。若不看你是女子，方才我早将你的脑袋扭下来了。”
　　井宿脸色惨白，一边愤恨地瞪着他，一边捂着断了的手臂，满头冷汗。
　　“我也知道你们四方的目的了，不用再废话什么。还是刚才的话，你们是想一个一个死，还是一起死？”
　　他笑吟吟地问着，一派和气。既然连四方都要舍弃这些星宿，他又何必留情？不管白虎打着什么鬼主意，总之送上门的羔羊，哪里有退回去的道理！
　　井宿他们脸色巨变，这次却是说不通了！他们出手抢人在先，本以为从此可打击这个狂妄的司水之神，却不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辰星不待他们答话，一把将曼佗罗推到一边，出手如电，瞬间就抢过毕宿的领口，一拳正中心口，将他打得飞了出去，吐出许多血来，顿时昏死过去。众人见他如此狠辣，不由骇然，想去救起毕宿，却不敢动。
　　辰星冷道：“我最讨厌白虎，所以西方的七星，我见一个杀一个。下面是谁？”
　　他阴森森地瞥过那三人苍白的脸，目光定在轸宿身上，令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咣当”一声，竟连手里的剑也握不住，落在了地上。
　　“怕了？”
　　他冷笑着，“怕死的人偏让你先死！”
　　谁也没看清他到底怎么动的，只见那剑忽然到了辰星手上，寒光一闪，轸宿的脖子上顿时多了一道粗大的红痕，鲜血迸发了出来，热气腾腾。他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没命了，倒在地上瘫成了烂泥。
　　“居然用剑伤了那个丫头，死千次也不能够！”
　　井宿一看势头大败，情急之下便往曼佗罗那里冲了去，伸手就要捉她。第一次看到辰星杀戮的曼佗罗正惊骇绝伦，一点也没发觉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发直地看着血淋淋的场面。
　　辰星随手解决了没有抵抗之意的亢宿，回头一看，不由心头火起，窜过去狠狠捉住井宿的手腕，用力一折。曼佗罗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到自己眼前的手，飞快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弯了下去，伴随着骨头的闷响，惊心动魄。
　　井宿凄厉的叫声让她惊了一下，本能地后退好几步，捂着唇，简直不敢相信这残忍的一切会是那个一向懒惰浪荡的辰星所为！
　　辰星制住奄奄一息的井宿，忽地并起两指，指尖隐隐散发出蓝色的光芒，然后变魔法一般，竟然有汩汩水流从他指尖涌了上来！那些水却不滴下，摇摇晃晃地往上涌去，渐渐聚集起来，如同一条细细的水蛇，扭曲盘转。
　　“算你好运，我需要一个星宿给我带路，若不想死后还受水法折磨，就乖乖听话。”
　　他捏住井宿的下巴，将那水蛇抵在她后脑之上，猛地一刺。井宿陡然尖叫了起来，显然痛苦之极，整张脸都扭曲的变了形。他收回手指，那条水蛇居然已经不见了，分明已经钻入井宿的脑袋里。
　　曼佗罗骇然地看着井宿痛苦到几乎要发疯的模样，浑身都有浸入冰水的感觉，冷到了骨子里去。
　　她无言地看着辰星一把提起已经无法动弹的井宿，头也不回，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被我连累了。如果不想连带整个戏班子，今天就赶快离开曼佗罗城吧！这里很快就会出大事，我没办法也没时间次次来救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个沉默的背影有些急促，有些狼狈，仿佛急忙地要逃离什么一样。
　　难道就这样让他走？怎么能就这样让这个言而无信的混蛋走？！
　　做梦！
　　“你给我站住！”
　　她厉声吼了起来，气到浑身发抖。
　　“一切的麻烦都是你招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哦，你这个混蛋，王八蛋！愧我那么信任你，把寻找沙茶曼的希望完全放在你身上，你居然敢偷偷离开？！你是不是神？！你简直丢光了神的脸！”
　　辰星给她骂到连苦笑都没力气了，天晓得他有多想见她，又多不想见她。本想趁自己还能冷静情绪的时候离开，却被她用这种言语来激，难道这个丫头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站在那里苦苦思索着应对话语。该说什么呢？“好久不见”？“我很想你”？还是“你还和以前一样漂亮啊……”？
　　脑袋好象给石头堵了住，反应慢得可怕，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老天，就是面对麝香王，他都从没这么紧张过……
　　一连串脚步声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辰星哀叹一声，被迫回头看着她，勉强一笑，轻道：“你……你好吗？”该死！怎么会说这种无聊话？鄙视自己一下！
　　曼佗罗冷冷看了他半晌，忽地一脚踹了上来，正中膝盖，痛得他哼也不敢哼一下，只是苦笑着看她。唉，本来还想趁她害怕的时候逃掉，现在看来这个丫头的神经比老竹子还强韧，他承认自己失败。
　　“我好！我很好！我当然好！终于看到你这个叛徒简直让我好到不行！”
　　曼佗罗恨声说着，一巴掌甩了上去，打在他肩膀上，却如同蜻蜓撼大树，半点威力都没有。
　　“你还敢走？要在我面前走？！你这个混蛋！当初是谁向我保证一定带我找到沙茶曼？我相信了，可是我的信任得到了什么？！晚上再去找你，人影都没了！我足足花了十天在城里到处找你！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留就走？！你把我们这些凡人当什么？有难的时候就该无偿地帮助你，不需要了就嫌麻烦一脚踢开？别做你的白日梦了！”
　　又是一脚。
　　辰星无奈到不行，只好拉住冲动的她，温言道：“曼佗罗……有话慢慢讲……我什么时候说要将你们一脚踢开？我本来的确打算一个人离开，回麝香山之后再让善于占卜的镇明替你寻找姐姐……相信我，绝对没有骗你的意思！绝对！”
　　说得可正经可真诚了。天知道他根本就把那事丢在了脑袋后面，忘得不能再忘了……
　　曼佗罗冷笑一声，“你也不用再说巧语来骗我，从今开始，你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相信了！你给我等着，不许逃！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要走大家一起走！如果不帮我找到沙茶曼，就是跟到麝香山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拉住辰星的衣服，用力将他带走。
　　“先把我爹送回戏班子，然后我们一起走！”
　　辰星简直一点应付的办法都没有，只能叹道：“你也看到了，最近很危险，四方那里已经开始行动，身为五曜之一，保护麝香山是最重要的任务。你跟着我一时也没办法去西方王城找你姐姐，而且……会很累赘……”
　　“我不管！反正一切有你在！你若让我出了什么危险，做了鬼我也不放过你！”
　　她吃力扶起昏迷的雷班头，沉声道：“爹爹他们最恨五曜，给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我留在那里也只会把我骂死。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冷上一段时间，我再找到姐姐一起回去，受的惩罚可能会轻一些。”
　　辰星接过雷班头，扛在肩上，无奈地跟着她往戏班子走。他还当这个丫头姐妹情深，原来也不过是怕父亲责罚而已……唉，简直是标准的小孩子心态……他怎么会和这种人纠缠不清的？
　　“既然要跟着我，可就先提醒你一下，以后危险会越来越多，不能总指望我救你，自保总要会吧？”他左手提着井宿，右肩扛着雷班头，吃力地说道，“你过来，在我袖子里找找，那里有一把小匕首，可以给你防身用。”
　　乱麻扑面而来，想躲也躲不开。罢了，是他的命，注定甩不开这个丫头，日后严加律己便是了……
　　“喂，你当真决定要和我走？再提醒你一次，很危险，很危险！而且你对我来说是个累赘……”
　　“罗嗦死了！”
　　曼佗罗打断他的苦口婆心，从他袖子里摸出一把碧绿的小巧匕首，看了一眼就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辰星低头看了看她，忽然轻声道：“丫头，你的帽子没捡回来……”
　　路人都围上来争着看她天生的红发呢！她不是最讨厌自己被人排斥当做怪物么？
　　她哼了一声，甩了甩微微凌乱的卷发，冷道：“让他们看吧，半妖没什么可耻的。可耻的只是那些内心腐烂的人而已。”
　　喔，很强硬呢。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丫头也很个性嘛！唉，以后路上有这个丫头跟着，会是好事，还是霉运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白虎呢？！快让他给我滚出来！”
　　朱雀粗鲁暴怒的声音在回廊里炸了开来，庞大的身躯被好几个人用力拉扯着，乱成一团。
　　“不是说三天之内一定能找到暗星么？！为什么过了七天还没反应？！现在又给我关上门不许进去，什么意思？我的七星全死光了！他妈的！白虎给我滚出来！告诉我你到底打什么狗屁主意？！”
　　他吃力地与看守在白虎门口的三个西方七星拉扯着，一时暴怒，将身段与他不相上下的奎宿一巴掌推了出去，砸在门上，发出好大声响。
　　“朱雀大人！朱雀大人！白虎大人吩咐过这几天不许任何人打扰……您暂时请回！”
　　参宿和娄宿一边扯着如同发疯野牛一样的朱雀，一边急急低吼着。
　　朱雀怒到不行，忽地抬起掌来，顿时有红光凝聚，竟是要对西方星宿下杀手了！众人大惊，偏又无法躲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雷电聚集在头顶，立即就要劈下将他们化成灰烬。
　　“轰”地一声，血色闪电飞快地砸了下来，却触到了一大片突然出现的白色结界上，就好象冲进了遍地白雪中一般，顿时给吞噬到无影无踪。朱雀愤恨地回头，吼了起来！
　　“玄武！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一向喜欢坐山观虎斗吗？！该死的，你和青龙都不是好东西！最后倒霉成炮灰的却是我！去死吧！”
　　他甩开动弹不得的参宿和娄宿，纵身而上，伸手便要去捉回廊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
　　玄武微微蹙眉，眼看着朱雀冲了过来，却动也不动。朱雀一拳砸上，如同砸在棉花上一样，给罩在他身前的结界尽数挡了去。
　　“朱雀，你冲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冷冷地说着，越过暴怒的朱雀，慢慢走了过去。那三个西方星宿一见他来，立即恭敬地半跪在地上行礼，“见过玄武大人。”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白虎呢？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南方七星死了六个！还有一个被白虎未经过我的同意送去镇明那里讨死了！现在你开心了吧？！每天什么事都不做，什么任务也不服从，就在那里看你的女人！结果倒霉的却是我这个出力出命的笨蛋！”
　　朱雀在后面吼着，又是一拳揍了上来。
　　玄武一把握住他的拳头，皱眉道：“冷静一点！朱雀！当初让南方七星一起去曼佗罗的是白虎，让我留下北方七星的也是白虎，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朱雀呆了一下，恨道：“放屁！分明是你和青龙不服白虎的吩咐，擅自留下自己的星宿！我早知道你是个自私的混蛋！现在却又用谎话来骗我吗？！”
　　玄武将他推开，看了看跪在门口的奎宿他们，问道：“白虎呢？不是他让我过来的么？人在哪里？”
　　娄宿和奎宿互看了一眼，低头轻道：“玄武大人……白虎大人只吩咐我们不许让任何人去打扰他，没说您要来的事情……”
　　他愣了一下，白虎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把朱雀气到不行，现在又闭门不见……
　　“我不管白虎要你做什么，玄武！”朱雀捉起他的领口，一把提了起来，“凭什么只有我的人出命去跑腿？！今天你若不将北方七星送去曼佗罗，我和你没完！”
　　谁都知道北方七星是二十八星宿中实力最强的，也是资格最老的，玄武本来迟迟不派人去曼佗罗送死也是情理之中，但牵扯上白虎的吩咐却是另一回事情了！这两个人，要问他朱雀相信谁，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白虎！想当初玄武为四方之长，一向冷静自恃，许多事情都要亲身去做，从不过于信任其他四方，让他好生没趣！白虎却愿意相信他，许多机密的任务也交给他去办理，这样一个愿意肯定他的神，他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
　　“死个那么多星宿，你还不冷静？现在再派人去曼佗罗也不过是增加牺牲的星宿罢了，你怎么这么冲动？！”
　　玄武沉下了脸，狠狠将朱雀摔开，“给我回去！这里不是由得你放肆喧闹的地方！”
　　朱雀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四方之长吗？！凭什么来命令我？！今天我就是在这里将你这个叛逆的冰雪之神杀了，白虎也不会怪罪于我！”
　　说完他居然当真运起神力，背后顿时张开两双巨大的血红羽翼！朱雀是凤凰浴火而生的神兽，一旦发怒战斗，便会逐渐现出原形，此时不顾一切在印星城内张开翅膀，可见已是冲动到了极点。
　　玄武恼极了，和这个卤莽没大脑的白痴凤凰根本没道理可言！一旦他坚信什么，一万匹马也拉不回头的！哼！他总算明白白虎的用意了！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么？！这般利用单纯的朱雀信仰的心态，简直卑劣之极！
　　思绪间，朱雀已经冲了上来，血红的翅膀微微一扇，顿时扬起猛烈的大风，眼睛都无法睁开。玄武将垂在肩膀上的粗长辫子一甩，白色的狐裘立时鼓动了起来，片片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围着他的身体打着卷。
　　“砰”地一声，却是白虎的房门被砸破的声响！奎宿他们都呆住，怔怔地看着玄武飞快躲开朱雀不要命的攻击，一掌轰破了白虎的大门。
　　“你在里面看了这许久好戏，再不出来，未免就卑鄙了，白虎！”
　　玄武冷冷地说着，将已经半折下来的门甩在一边，正好砸在又冲过来的朱雀身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门内出乎意料，却是明亮之极，白虎就站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外面的众人，瘦弱的身子周围全是破碎的木门碎片，他却一点损伤也没有，琉璃珠一样的眼睛，只是盯着玄武，说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意味，幽深异常。
　　“白虎！”
　　朱雀一见到他，立即吼了起来，收回翅膀就往他那里跑了去。
　　白虎缓缓抬起手来，安静地止住了他的动作，然后轻声道：“我已找到暗星魂魄的安置地点，玄武，你替我跑一趟曼佗罗城，将魂魄带回来吧。”

　　7、

　　玄武看了他半晌，才轻声道：“将魂魄带回来谁都可以，为什么要我？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任我了？”
　　白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进来。朱雀立即也要跟上，却被他挡了住。
　　“朱雀，暂时没有你的事，在门外等着，有事会叫你的。”
　　白虎轻轻的一句话，就让他乖乖站在门外，动也不动了。
　　碎裂的门被纱帐掩上，玄武满腹疑惑，跟在白虎身后走着，一直走到大厅里，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闪烁着梦幻一般的蓝色和白色，玄武一眼就看出那是无数的冰！
　　难道白虎真的用窥镜找到了地下冰城？！
　　白虎没有回头，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一般，温言道：“记得神界有哪三大宝物么？一是破间刀，现为你的影子墨雪所用；二为真龙骨命盘，现在西方王城镇明处；三为鹊关水晶镜，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这面镜子可以窥视世间万物，不限时间，不限地点，哪怕穿透千万年前后，也轻松之极。”
　　他温柔地抚了抚光滑的镜面，“这面镜子就叫鹊关。”
　　玄武大惊，鹊关之前分明是在麝香山麝香王的行宫内珍藏着的啊！白虎什么时候将它偷出来放在了印星城？！未免……太乱来了！
　　“玄武，知道为什么你做不了长久的四方之长么？”白虎忽然轻声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玄武没有说话，只是微带惊讶地看着他。
　　“你太自傲了，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过于强调自我的恪守，哪怕输给五曜也不愿意失去你所谓的神的身份和傲气。这样的人只能做一个好下属，却做不了好头目。一个优秀的四方之长，应该了解所有下属的能力，加以利用，哪怕所用的方法是卑劣的，但为了大业，我们不得不牺牲很多人。面子和良心是成不了大事的，偶尔做一点坏事，其实很有意思……”
　　白虎笑了笑，继续说道：“处于上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亲自去涉及危险，自己去做什么。流血的事情就交给卒子去做，卒子什么时候都能再找再用，可是头领却永远只有一个。何况身份高贵的神，总是自己去做些什么，岂不会让下属没有用武之地，反而看不起你么？”
　　玄武淡淡一笑，说道：“你让我跟进来，是要跟我炫耀你的四方之长的身份？还是给我说教一番？这些就免了吧，暗星在哪里？”
　　白虎也不恼，指了指光芒闪烁的镜面，轻道：“仔细看那里，蓝色的最深处。”
　　玄武仔细看去，却见满目的大小冰块，而在最中心的地方，却有一抹很突兀的蓝，初见并不醒目，看久了却觉得那蓝色实在怪异。纵然冰冻上千年，也不可能有这种纯粹美丽的蓝色。他眯起了眼睛，走近了一些，却见那蓝色的最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勃勃跳动，仿佛一个隐形的心脏，潜藏在透明的外壳下。
　　“那，莫非是……？”
　　他喃喃地说着，眼光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在那纯粹的蓝上面，怎么也无法移开。
　　“很美丽吧……”白虎着迷地看着那勃勃跳动的蓝色，柔声道，“我也没有想到，叱咤风云的暗星，魂魄却美丽得如此脆弱，好象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一样……”
　　玄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把地下冰城的具体位置告诉我。”
　　镜面里的景象顿时变化起来，飞快地掠过无数街道树木，然后停在一个乱坟岗上。
　　“就是那里了，记住了吗？”
　　玄武没有说话，转身就走，白虎在后面扬声道：“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
　　白虎柔声道：“你暂时等一等，我让朱雀陪你一起去，把他叫进来，然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玄武哼了一声，冷道：“怎么？要找人来监视我么？”
　　白虎笑了起来，“你多想了，我如何做这种明目张胆的卑鄙勾当？不过是多个人好快点成功罢了。”
　　“不需要。”玄武一口回绝，“你若派他去，我便不去，你若不信任我的能力，以后就不用吩咐我做什么。”
　　白虎愣了一下，奇道：“莫非我伤了你的自尊？”
　　他顿了顿，又道：“好吧，便不派他去，希望你尽早回来，日后还有大事等着你帮忙呢。”
　　玄武冷笑一声，飞快地走了出去。
　　白虎在厅内站了半天，才轻道：“朱雀，在那里站了半日，怎么也不说话？”
　　高大的黑影从纱帐后面走了出来，沉默了好久，才犹豫着问道：“白虎……真的是你叫玄武不派出他的北方七星吗？你……之前为什么骗我？”
　　白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柔了声音道：“你是个粗人，我也不怪你。只是我做事总有我的道理，你不是也一直这样相信我么？既然这样，那就什么也别问，专心做我吩咐的事情。日后大业成功，总有你开心的时候。”
　　朱雀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白虎叹了一声，“朱雀，你当真不信我？你觉得我会利用你？”
　　大个子狠狠摇了摇头，沉声道：“你做事总有道理，你说得对，我头脑简单，是个笨蛋，决策方面也帮不了你什么，最多出力出命罢了！眼下你想让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了！”
　　白虎微微一笑，抚着他的肩膀，柔声道：“朱雀，我真开心有你一直这样相信我。南方七星的事情，你也不用伤感，日后我会召集印星城最强的神官重新给你组一个七星出来，暂时放心。”
　　他顿了顿，放低了声音轻道：“我要你跟在玄武后面，一起去曼佗罗城。路上若是给他发觉你的存在，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我不需要这等没用的部下！”
　　高大的身影颤了一下，急忙点头。
　　“曼佗罗城那里现在有辰星在，玄武一定会和他碰上。我要你趁他们互斗的时候去地下冰城将暗星的魂魄取回来！不许你去管他们战斗的事情，拿到魂魄立即回印星城！明白了吗？”
　　声音到后来变得异常严厉，朱雀只好默默点头，纵然心里有百般疑惑百般失落，却还是俯首接受，无言地退了出去。
　　白虎定定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奇异的笑。
　　半晌，他抬起手腕，上面戴着一个透明的镯子。他伸手轻轻一拂，唤了一声：“井宿。”
　　镯子里顿时传来井宿虚弱无力的声音，“白虎大人……有什么吩咐么？请原谅属下无能，现已为五曜辰星所擒，无法逃脱……”
　　白虎笑道：“无妨，我不怪你，你且听仔细了，现在我将地下冰城的位置告诉你，你只管将辰星带过去，如果路上遇到你的主子朱雀，不要躲避，直接上去向他求助。这就是你的新任务，明白了么？”
　　吩咐完井宿，他伸手又是一拂，镯子里顿时传出南方七星之一星宿的声音。
　　“白虎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离曼佗罗城不到三百里的一个小城镇。”
　　白虎想了想，轻道：“你尽快赶去曼佗罗城西边的城门口，在那里守着。一旦见到五曜镇明的身影，不要害怕不许逃避，按我的吩咐直接过去找他，将他带入地下冰城附近，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低声交代了一番，才将镯子从手上摘了下来，放进袖子里。
　　“参宿，奎宿。”
　　他轻声唤着，话音刚落，立即有两条漆黑的人影落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去小厅，把清瓷的身体抬过来。记住，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也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损伤。”
　　那二人答应一声，立即消失了。
　　白虎轻轻一笑，转身走到鹊关镜前，食指在上面一弹，画面顿时转换，却有无数高耸的古怪建筑出现，每一栋建筑上还有许多明亮的小点。建筑下面是平整到难以想象的道路，极宽敞，上面还用白色的涂料画出各种古怪的短线和文字。
　　道旁有一盏盏高大的灯，明亮的程度绝非烛火所能比拟，将那分明处于夜间的古怪城镇照映得如同白日。
　　“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呢……”
　　他轻轻说着，伸手摸了摸那些明亮的灯光。
　　一切，最终都会在他掌握之中。
　　“我赢了哦，清瓷……”
　　他温柔地说着，连带着目光也温柔到仿佛要滴出水来一样。笑容形成一个诡谲的弧度，嵌在他嘴角，他只是笑着，再也没说什么。
　　****
　　“你真是个怪人，既然那么华丽地出了西方王城，怎么快到曼佗罗城却又将仪仗队散了？享受了一路，现在让我光光用双脚去走，很辛苦呢。”
　　非嫣慢吞吞地跟在镇明身后，娇声抱怨着，脚下越发慢了起来。
　　镇明回身拉了她一把，助她轻盈越过一条上冻的窄窄小河，一开口，立即有浓密的白雾喷了出来，缭绕不休。
　　“难得有机会好好体验一下北方著名的严寒，光坐在马车里就太浪费了。何况以白虎的头脑，只怕早已在接近曼佗罗城的地方就布下一堆陷阱，仪仗队太招摇，虽然挣回了面子，但是很容易疏忽一些细微的事情。眼下已经不是嬉闹的时候，你也给我有点狐仙的样子。”
　　说着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见她小小地龇牙做出威胁的模样，不由又笑道：“怎的越来越回到以前的模样了？最近只见你懒得出奇，成日没精打采的，和我倒总是神采熠熠地乱缠。好歹也是九尾的顶级狐仙，怎么连一点路都不能走了？”
　　非嫣直接把脚翘了起来，笑吟吟地说道：“没良心的人，我帮了你那么多，不说给点什么回报，却到现在还用这种讨厌封印封我。你若将这封印解开，我什么路都会走了。”
　　镇明忽然停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气氛顿时安静得有些诡异，空荡荡的树林里连小鸟扑腾翅膀的声音都听不见。
　　天空是一种近乎稀薄的蓝，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如金，毫不修饰地撒在林间，虽然没有碧绿的树叶相映，却别有一种苍凉的风味。地上是枯黄的树叶与杂草，覆盖着零落的冰雪，一条狭窄的山泉横贯树林，全部冻结成冰。
　　她与他就面对面站在河边，谁也不说话。口中喷出的白雾将对方面目掩盖，四只对望的眼睛却亮得可怕，各自隐藏了一部分，互相试探缠斗。
　　好久，镇明忽然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非嫣……你现在就是我用线栓住的风筝，我知道的，只要我剪断绳子，你立即就会飞走，头也不会回一下……我太了解你了。但我现在不能放你走，我需要你那些特殊的狐族力量。无论你是否已列入仙班，你毕竟天生是妖，自然没什么立场来插手神界的事情。但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哪怕你不愿意，我也要。”
　　非嫣哈哈一笑，凑上去直瞪着他的眼，笑得妩媚之极。
　　“镇明大法师，你的话，我只爱听前面的那一句。那些大道理你就别浪费精神和我说了，说了我也懒得听。”
　　她忽地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脸颊在上面蹭了一下，如同一只撒娇的狐狸。
　　“说一点实话，对你有这么困难哦……”
　　镇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微微一用力，将她推了开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等解决了四方的问题，我立即将你的封印解开。现在暂时忍耐吧。”
　　非嫣咬着唇，直直地看着他雪白高洁的背影。他居然真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渐渐和林中的白雪化成一体，几乎要看不见。
　　“切，算准了我有封印，不得不跟过去，这个卑鄙的人……”
　　她低语了一声，忽地又是一笑。
　　“总有一天，要轮到你来看我的背影，死男人。”
　　她一扭身，袅袅地追了上去，红色的衣裳在白雪上划下妩媚的曲线，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别走那么快嘛，稍微等一等会死啊。”
　　她腻声唤着，一扑而上，爬在了他背上，勾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放手。镇明反手稳住她的身体，微笑道：“才说过你，又开始跟我耍赖了。”
　　非嫣转着眼珠，柔声道：“我不是你的宠物么？多疼爱一点也没什么不对啊。”
　　“你日后的命运真让人担心……”
　　他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将她从背上拉了下来，“再走两日就可到曼佗罗城，到时候随便你怎么惫懒，现在给我打起精神赶路，不然我可真要惩罚你了。”
　　一路上两人斗嘴不断，好容易磨了两日，终于见到了曼佗罗城的西城门——青榷门。
　　城墙高耸，上面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城楼。只在拱门之上挂了一付巨大的黑木匾，上书『曼佗罗西城门青榷』，字体极是古朴，匾额虽然气派，却也可看出历经风霜，其城历史之悠久可见一斑。
　　进了城门，街道宽敞，气氛祥和，冰雪早已尽数给铲堆在道路两边，甚至有几个小贩的摊子就搭在雪堆上，还在高声叫卖着。非嫣左看右看，忽地笑道：“难得来一次北方名都，可要好好享受一下。”
　　她在袖子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两块拳头大小的黄金，掂了一掂，得意地回头对镇明说道：“看来这次轮到我请你了。”
　　镇明微微一笑，“那就有劳照顾了。”
　　非嫣昂着头，伸出手指勾了勾，曼声道：“那还不快跟上来？我可要去最豪华的旅馆，跟不上就不请你了诶。”
　　说完她转身就走，竟仿佛对这城极熟悉一般，看也不看路，红色的身影如同欢快的蝴蝶，在人群里绕来绕去，时不时回头对他招招手，也不知她怎能灵活如斯，滑得鱼也似，怎么折腾都撞不到身边的路人，倒惹了一群凡人对她娇艳的容颜驻足观望，魂不守舍。
　　镇明颇有些无奈地笑了，他二人匆忙走进城，完全忘了要消除身上的神气和妖气，连容貌都没改变，看样子会在曼佗罗城造成不小的轰动呢。这样也好，可以稍微抑制那些越来越张狂的二十八星宿，只让辰星一个人在这里忙，未免可怜了一些。
　　“这里是曼佗罗城最有名的饭馆，来，尝尝著名的烧刀子，小心点，很辣！不然喷出来我可不管。”
　　非嫣笑吟吟地给镇明斟上一杯烧酒，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放满了各种菜肴，份量十足。
　　方才他们在城中七七八八绕了半天，终于来到了这个所谓最有名最豪华的饭馆里，非嫣一坐下来就嚷嚷着点了无数特色菜，顿时摆上来一桌子，看着很有些吓人。
　　镇明叹了一声，“你点这么多，难道吃不完还打算带走么？就是浪费也没你这样胡来的。”
　　非嫣丢了一瓣橘子在嘴里，扬眉刚要说话，忽地感觉周围气氛不对，似乎有什么人正向他们走过来……她疑惑地看了看镇明，他却微微摆手，示意静观其变。
　　“这是什么气息？神吗？”
　　她低声问着，面上却已恢复自然，一派慵懒。
　　镇明挟了一筷子鸡丁，却不吃，只放进面前的碟子里，轻声道：“是二十八星宿的气息，好象只有一个人……目的似乎就是我们……”
　　言语间，已经有一个高挑的身影慢慢步入了饭馆。小二立即迎上，热情地招呼着。那人却什么都没说，只四处打量了一番，立即见到了坐在显眼位置的镇明和非嫣。他顿了一顿，推开小二飞快地走了过来。
　　“走过来了……咦？好眼熟，在哪里见过啊……？”
　　非嫣干脆光明正大地望了过去，却见那人穿着藏青的大氅，一头长发整齐地束在头顶，面如冠玉，极其俊美，加之气宇轩昂，身材高挑修长，一进来就引得许多客人都盯着他看。
　　出乎意料，哪怕那人是满面杀气，一过来就出刀出枪动手也好，非嫣都不会太惊奇。可他居然是满面笑容，甚至还带着感激和庆幸的神色，好象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好事一样，就差没流着热泪冲过来抱住他们了。
　　“镇明大人！非嫣大人！”
　　那人一走到面前，立即半跪了下来行了一个恭敬的礼，仔细一看，他全身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显然不能自抑。
　　镇明和非嫣对望了一眼，使了几个眼色，镇明放下手里的筷子，淡然道：“你是谁？找我们何事？”
　　那人沉声道：“回大人，我是二十八星宿之南方七星的星宿，这次甘冒生命危险前来找您，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情，请您务必给我机会让我说完！”

　　8、

　　原来是星宿！非嫣恍然大悟，难怪觉得好生眼熟，之前在麝香山的各种庆典上见过。
　　二十八星宿中难得有漂亮的，基本都是面相古怪之人，所以这个俊美的星宿身处其中很是醒目。现在想想，好象面貌俊美清秀一些的，都是南方七星的人，那个柳宿也是个美人胚子呢！可惜了他们的主人朱雀，半点浴火凤凰的风采都没有，完全是只野牛似的莽汉。
　　只是星宿怎么会主动来找死敌五曜？那种激动的神情，到底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镇明点了点头，轻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我自然不阻止你。”
　　星宿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地说道：“求求您，镇明大人！请救救我的主子朱雀大人！”
　　此言一出，镇明和非嫣都愣住了。
　　“朱雀……出了什么事情么？”
　　非嫣试探着问了一句，一边偷偷观望着星宿的神情，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星宿悲道：“事情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既然放下二十八星宿的身份来求您，我也不瞒什么了！白虎大人曾派遣了南方七星来曼佗罗城寻找暗星的魂魄，可是南方的七星却几乎全被辰星大人所灭，白虎大人因此十分愤怒，在印星城将朱雀大人狠狠责骂了一通……”
　　“白虎？责骂朱雀？”
　　非嫣在脑袋里想象着那付古怪的画面，如果她没记错，白虎应该是一个文弱书生似的少年，一向沉默斯文，朱雀却是一个蛮牛一样的大汉，粗鲁无状……如果当真如星宿所说，那样的情景一定很有意思。
　　“白虎大人对南方七星的无用十分恼怒，认为是朱雀大人平时缺乏管束修炼的结果。原本白虎大人只是要罚朱雀大人关上几天禁闭，好好反思，然后将寻找暗星的任务转交给玄武大人，可是玄武大人与朱雀大人一向比较……比较不对……朱雀大人向来冲动，您一定也知道，他得知白虎大人这个决定之后，简直快气疯了。”
　　镇明沉吟了一会，忽地轻道：“朱雀该不会擅自离开印星城了吧？”
　　星宿点头，“的确如大人所想的那样，朱雀大人当时就不顾一切离开了印星城，说一定要找回暗星的魂魄给白虎大人看看。白虎大人是个很严肃的人，对朱雀大人的行为很恼火，所以立即派了玄武大人来曼佗罗城捉拿朱雀大人……”
　　非嫣笑了起来，“我还当什么事情，让你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哭起鼻子来。你们四方不是一向很团结的么？怎么给你说得那么严重？玄武不过是来曼佗罗城捉拿朱雀带回去罢了，说不定也是暗地来助上一臂之力，这和朱雀的性命有什么干系？莫名其妙。”
　　星宿急道：“非嫣大人！请听我说完！我……虽然一直是朱雀大人手下比较得力的一个，但是他当时气冲冲地走了，根本没有想到要带上我。后来，白虎大人吩咐玄武大人的时候，给我无意偷听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镇明挑起眉头，似乎很有兴趣的模样，问道：“什么可怕的事情？”
　　星宿哽咽道：“我听到……白虎大人暗地命令玄武大人，说朱雀大人此去一定会与辰星大人碰上，他一向是个冲动的人，辰星大人也是个狠角色，两个人一见面必然会开打。白虎大人要玄武大人别管朱雀大人的事情，直接去地下冰城，将暗星的魂魄取出来立即回麝香山。言下之意，竟是要舍弃朱雀大人啊！我虽然只是一介小小星宿，可是也懂得知恩图报，朱雀大人的相识栽培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不敢忘……哪怕豁出命去，我也不能让朱雀大人这样给利用完抛弃了！我来，实在是因为已经没有办法，求谁也不行！只能求您救救朱雀大人！我知道镇明大人是五曜里资格最老的一个，您一定有办法救朱雀大人的！求您了！”
　　说着，他就叩首于地，泪流披面，怎么也不起来了。
　　镇明和非嫣互望了一眼，他挑了挑眉毛，她瞥了瞥嘴唇，然后镇明柔声道：“你先别哭，也别急。坐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星宿用袖子奋力抹着眼泪，那般俊美的一个男子，哭得如同孩子也似，半点形象都没了，非嫣暗暗叹了一声，只觉可惜，难得看到一个像点样子的小神呢……
　　镇明待他坐了下来，渐渐顺了呼吸，才轻道：“听你的话，莫非四方已经找到地下冰城了么？你们千方百计要取暗星的魂魄，打算怎么用？让其复活？”
　　星宿点头，“是，白虎大人已经通过鹊关镜找到了地下冰城的具体位置，至于要取暗星的魂魄用在何处，白虎大人并没有说明，便是在印星城，也没人知道他打算着什么……”
　　非嫣抢着问道：“那你既然找我们帮忙去救朱雀，莫非你也已经知道地下冰城的位置？”
　　“是，我一直待在朱雀大人身边，当时白虎大人指出地下冰城的地点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镇明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既然如此，我再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辰星？直接去求他，不是比求我们方便得多？”
　　星宿脸上微微露出恐惧的神色，轻道：“不瞒大人……实在是因为辰星大人太过凶狠……他毫不留情地杀了遇到的所有二十八星宿，我若是去找他，恐怕还没说话便给他杀了……我不是怕死，只是怕死了，就无法保护朱雀大人……”
　　镇明笑了笑，“你就这么确定我们会帮你？你可别忘了，四方越是分裂，对我们五曜越是可喜的事情啊。”
　　星宿惨然，脸色白得如同纸一般，半晌才幽幽说道：“我原本也没指望一定可以成功……只是不看在五曜四方之争，便是看在同为神界的神，才来恳求您。说实话，我虽为小神，却也不愿看着神界四分五裂，争斗不休……当然，您若不愿意，我不敢强求，只盼您给我一个速死，死后也不愧对朱雀大人的知遇之情！”
　　一番话说得慷慨之极，仿佛豁出了所有生命一样。
　　镇明看了看非嫣，她却一反常态地沉默，半个字也不曾再说。
　　“难得听到这番动听言语，你这样的人才只做个星宿实在是委屈了……也罢，我便答应你，但暗星的魂魄，我却要取走了，不容你们四方染指。”
　　星宿喜形于色，连声道：“多谢镇明大人！暗星原本就与我无干，白虎大人猜疑心一向过重，我早已有退出四方的打算！我愿意带领大人去地下冰城处，只要能保朱雀大人平安，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镇明摆了摆手，“别说这些有的无的，说点实在的。你却希望我如何去救助朱雀？”
　　星宿微有些赧颜，轻声道：“也不敢求大人如何操劳，只求大人能暂时阻一阻玄武大人，或者劝劝辰星大人……我实在没立场求您做什么，只要不让朱雀大人涉及危险，您做什么都随意……”
　　镇明微微一笑，“既是如此，那就劳你带路了。”
　　星宿立即起身，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镇明大人的恩德，星宿永世不敢相忘！”
　　****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哑巴了？”
　　镇明揉了揉非嫣的头发，轻声说道。
　　与星宿约定明日一早辰时相聚，之后，非嫣便向掌柜的要了一间上房，进了屋子就半躺在床上，半个字也不说。
　　镇明见她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坐在她身边，开口正待仔细询问，却听非嫣懒洋洋地说道：“好在那个星宿还算识相，没赖着与我们同行同住，我可没请他的打算。”
　　镇明再也想不到她沉思了半天，却说出这种无聊的话语，不由失笑起来，用力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当真在想这种无聊的事情？那我真要打你屁股了，未免太没出息了。”
　　非嫣赖在床上，还伸了个懒腰，曼声道：“那你觉得我该想什么？他方才的那番精彩言论么？反正那是你们五曜和四方的争斗，与我无干，干吗要费脑筋去想？”
　　镇明挑起眉毛，“你当真觉得与你无干？事情只要与我有关，你自然也别想逃过，别做梦了。”
　　非嫣长叹一声，支起身子，爬在他肩膀上，忽地耳语道：“你知道么？星宿在印星城有一个著名的外号。”
　　镇明顺势揽住她，干脆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柔声道：“什么外号？倒要向你讨教了。”
　　非嫣娇笑一声，“笨，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累不累？”
　　镇明也笑了起来，贴着她的耳朵轻道：“你倒了解我，千变星宿的话，其中还不知道要打多少折扣呢。四方那里不知道又搞什么鬼，连我也招惹上了。”
　　非嫣点了点头，“没错，他的外号就是‘千变星宿’，朱雀手下有两大强将，一是已经叛逆神界，散魂死去的翼宿；再一就是这个星宿了。一个单纯善武，一个狡诈灵活，朱雀那个蛮人倒也幸运，居然能找到两个如此人才。”
　　镇明“喔”了一声，笑道：“我也不差，有个比他们厉害狡诈一千倍的小狐狸。”
　　非嫣瞪了他一眼，“你才是狡诈奸猾的老狐狸！这可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现在又和我胡搅了！”
　　“你觉得我不该那么快答应他？”
　　非嫣咬了咬唇，想了一会，“也不是，其实我倒觉得是白虎故意给我们看出破绽来，但却给出诱人的条件，让你非答应不可。怀疑和猜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你若想先找到暗星，就必然会答应星宿的请求。他的那些拙劣的演技，不过是卖弄而已。”
　　镇明轻轻叹了一声，“你简直聪明得让我开始讨厌，不过却说对了。白虎不惜下了狠手，干脆将自己之前的所为全部坦白在我面前，也不知道这层光鲜的外衣下藏着什么样的陷阱。看样子我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往下面跳……”
　　白虎，这个人果然厉害之极……用计之狠，城府之深，简直和当时的清瓷一样……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四方先取走暗星的魂魄，这个陷阱跳得值不值，就看谁动作快了。”
　　非嫣动了动身子，扭麻花似的缠在他身上，腻声道：“倘若四方那里快，你又该如何？”
　　镇明沉默了很久。
　　“若是他们那里快，那我们只好死在一起了。暗星出世，我们谁也活不了。和你死在一起倒也挺有意思……也可去阴间再叙叙。只是不知道道君是不是愿意收留三个神。”
　　他悠闲地说着，也不知话里是真是假。
　　非嫣不再调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脸贴在他胸口上，眼光却落在自己的脚踝上。雪白的肌肤上，一串漆黑的铃铛，蔓延开来的封印，如同黑色的花。
　　死了也要纠缠在一起么？
　　恶之花，什么时候种进了他和她的心里？
　　她完全说不上来，或许恶之花从来都隐藏在他们的魂魄深处，一旦触动，立即盛开娇艳。
　　“若你说的是真的，死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她最想听的那句话，或许永生永世也听不到。
　　镇明忽地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非嫣……我……”
　　话只说了一半。
　　“无论如何，成功的一定是我。我们谁也不会死的，你还要缠着我很久很久，因为我还不打算告诉你我的名字。没告诉你名字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死的……”
　　非嫣忽然一笑，弹了弹他的额头，一双眼睛仿佛狐狸，明亮欢快。
　　“笨，你说反了。是你还要缠着我很久很久，求我问你的名字，因为我还没答应要知道你名字之前，你是不可以出事的。”
　　镇明也笑了起来，“你真会说话。”
　　啊，他的小狐狸呀……
　　****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绝对不能离开我身体周围四尺的范围！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还想在偷偷溜走么？！”
　　曼佗罗在后面中气十足地嚷着，飞快地跑了过来，扯住辰星的衣服，将他强行拉着与她同行并排。
　　辰星无奈只好放缓脚步，低头苦笑道：“早说了无数遍让你别跟着，你偏不听。眼下我还有要紧的事情，不能和你慢慢走啊。”
　　井宿给他用水系咒法制住，如有杀意，她脑中的那条水蛇立时就会冲破头颅而出，让她痛苦而亡，甚至死后的魂魄也永远为水蛇吞噬，不得往生。难得她开了窍，昨天终于答应带他去地下冰城，这种紧要时候，偏有这个丫头给他搅局，怎能不让他烦躁？
　　曼佗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我知道你有重要的事情，你看我也没阻拦你啊！只是要你不能离开超过四尺的范围而已。”
　　说着她拉着他快步往前走去，一路上也不知撞了多少行人，惹来怒视一片。
　　井宿闷闷一笑，立即被辰星用力捏住了手腕，痛得脸色铁青。
　　“你笑什么？她有说错什么吗？”
　　辰星冷冷地问着。
　　井宿惨白了脸，沉声道：“没有……她什么都没说错……”
　　她好恨！为什么这个司水的神对她如此刻薄狠毒，却独独对一个卑贱的半妖如此宠溺？！若不是昨天白虎大人通过术派与她新任务，她一定早就自尽，再不受这种恶气！
　　死了吧！死了吧！最好所有的五曜都死了才好！
　　她在心底恶狠狠地诅咒着，只盼立即就可见到这个可恶的神死于朱雀大人掌下！
　　曼佗罗忽地停了下来，抬头赧颜道：“呀……辰星，你饿了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辰星长叹了一声，“好，好，我知道了，大小姐。我们现在就去找饭馆。”
　　不出所料，带着她果然是个大麻烦！
　　“我爹爹他们也曾努力寻找过地下冰城的位置，但是听说努力了上百年也没找到。四方神兽真厉害，居然一下子就给找到了。井宿，你告诉我啊，地下冰城长什么模样？暗星的魂魄真的在那里吗？”
　　曼佗罗嘴里塞满美食，一边还腾出空闲来问一直沉默的井宿。
　　井宿知道这个丫头是辰星的宝贝，不能得罪，哪怕万般不愿，她也只好低声道：“地下冰城的确存在，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在曼佗罗城向西三十里一片乱坟岗的下面。那里应该有一个结界，突破了结界就可以看到入口。里面封印着暗星的魂魄，这也是事实。”
　　曼佗罗吞下一颗肉丸子，瞪着眼睛连声问道：“那暗星的魂魄长什么样子？他有多厉害？快说啊！”
　　井宿一阵厌烦，真不知道这个死丫头有什么好，罗嗦得要死，还总做出一付天真的模样，简直讨厌之极！不过是仗着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罢了！哼，五曜也不过就这种水准，平白只被颜色吸引，根本无法和四方的大人相比！
　　“没人见过暗星的魂魄，除了已经死去的麝香王和当时帮助封印的镇明。你若当真好奇，过不了几日就可见到了，到时候让你瞧个够。现在给我快点吃饭，吃完了还要赶路！”
　　辰星连声催促，曼佗罗只好吞下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巴就站了起来。
　　“走吧走吧！真不知道你在赶什么！又没人和你抢暗星的魂魄！”
　　辰星却停了下来，半晌，才道：“你错了……又很多人和我抢，如果我不快一点，说不定就掉进某个陷阱里了呢……”
　　说着他看了一眼井宿，她头也不敢抬，只觉那道目光如电一般，什么都给他看得清清楚楚。
　　曼佗罗疑惑地看着他，却听他又道：“我有感觉，马上我就会遇到一些我最不想遇到的人。你说是吗？井宿？”
　　井宿没有说话。
　　“你最不想遇到的人……是谁？”
　　曼佗罗见他一脸肃杀，也不敢放肆，只好轻轻地问着。
　　辰星飞快地走了出去，一边说道：“是啊……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曼佗罗急忙追了上去，听他轻道：“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四方的那四个混蛋。这个陷阱，我不跳也得跳，地下冰城那里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等着我……曼佗罗，你紧跟着我，别乱跑。若出了什么危险，那我……”
　　话没有说完。
　　曼佗罗一阵迷惑，完全不懂他究竟什么意思，只见他回头对她微微一笑，目光里说不出有什么意味，竟是温柔之极。

　　9、

　　近千年之前，曼佗罗城三十万子民破冰挖土，在地下建了一座巨大的冰城。
　　原先冰城的作用只在躲避神界的杀戮和征服，但是建成不久却作为了麝香王与暗星的战场。一场惊天之仗，将地下冰城的地形完全改变，由于各种结界产生的震荡，地下冰城从那次之后，便消失无踪，连神界的诸神这近千年来，都无法找到其具体位置。
　　地下冰城，渐渐成为曼佗罗城的一个传说，埋葬了千年之前那场战斗所有的秘密，销声匿迹。不意千年之后，却又有无数野心家企图通过各种方法寻找那埋葬在重重冰块下的暗星魂魄，难得平静了千年的神界，眼看要掀起惊涛骇浪——
　　“喂，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里就是那个著名地下冰城的入口？”
　　辰星毫不客气地提着虚弱的井宿，眉头挑得老高。
　　眼前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乱坟岗，灰蒙蒙的天空，雾气弥漫，荒无人烟，哪里看得到什么冰城的影子？这个该死的女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井宿脸色惨白，抖着唇，颤声道：“这……这里的确就是……地下冰城的……入口……”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天啊，白虎大人分明是这样吩咐她的啊！只是没告诉她如何进入地下冰城，可是她绝对没有记错！这里一定是白虎大人说的入口啊！
　　辰星将她往地上狠狠一放，冷笑道：“那好，你告诉我，怎么进冰城？！”
　　井宿四处看了半天，眼前只有乱七八糟的坟堆，甚至有的墓碑已经断裂，狼狈地铺在地上。周围雾气茫茫，偶尔几棵枯枝，上面只覆盖了白雪，连只鸟都没有，有些死气沉沉的，很是诡异。
　　她怔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哪里呢？白虎大人所说的冰城，真的在这里吗？在她想象里的地下冰城，应该是宏伟壮丽的冰雕宫殿式的，有着不逊色于麝香山的华美，入口应该是隐藏在一个荒凉的神秘的地方，不经意让人发现，便会惊叹于它那种奇迹般的美。
　　可是……这种衰败萧条的景象，让她该如何联想？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般景象啊！
　　辰星见她说不出话来，不由一阵恼怒，张口刚要斥责，却见曼佗罗笔直地往左边走了去。他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沉声道：“你别乱跑！这里很危险！”
　　曼佗罗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枯木，轻道：“你看，那上面是不是停了一只鸟？”
　　辰星一阵惊讶，赶忙望去，却见那株枯木顶上晃动着一个模糊的黑影，隔着雾气，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周围忽然安静到诡异，连原本树梢落雪的细微声音都听不见了。浓厚的灰色雾气渐渐有散开的趋势，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楚。
　　他直觉事情要不好，赶忙扯过曼佗罗，急道：“别管那是什么！不许你过去！听见了吗？给我好好安生待在这里，要是乱跑，当心我惩罚你！”
　　曼佗罗皱眉望着他，“可是你没听见那里有人说话吗？那么大的声音你也听不见？！”
　　“什么声音，你在胡说什么？！快给我过来！”
　　辰星一把将她扯到身后，警惕地望着那个晃动不休的黑影。雾气终于散了开来，在他要看清的一个刹那，忽然平空响起刺耳诡异的鸣声，那声音仿佛是活的一样，直接钻进耳朵里，针一样刺进身体，极痛。他大惊，急忙要捂住耳朵，却见头顶一个黑色的巨大影子一掠而过，带起凌厉的风声，地下的冰雪都被它卷了上去，尖锐的啸声就从那古怪的影子里发出。
　　辰星下意识地将曼佗罗死死拉在身后，眯着眼睛看向那闪电一般的黑色影子，只听“轰”地一声，地面忽然震荡了起来，那巨大的影子竟然落在离他不到一丈的地方！他定睛一看，不由大震！
　　居然是一只极大的蝙蝠！起码有一人多高，头角峥嵘，面目狰狞，獠牙足有一尺多长，白森森的，煞是可怖。两只漆黑的肉翅还在扑腾，骨节分明，异常粗壮，仿佛是用钢铁铸成一样，连带着薄薄的肉皮看上去都坚韧无比。这只怪物生生站在那里，也不过来，两只惨绿的眼睛灼灼地望着他，忽地仰头又是一阵凄厉的长啸，惊天动地。
　　辰星惊骇之余，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怪物……怎的如此眼熟？他咬牙努力去回想，可是偏偏越急越是想不起来，恼得他恨不得捶死自己那没用的脑袋。
　　身后的曼佗罗忽然动了动，小小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急忙拉住，狠狠地吼了起来！
　　“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吗？！该死的丫头……！”
　　话音未落，却听曼佗罗轻声道：“别吵……你听……它在说话啊。”
　　他怔住，什么说话？哪里有人在说话？只有那只怪物的尖锐啸声而已啊……电光火石一般，他突然回想起曼佗罗有猫妖的血统，天生就能听懂各种动物的言语！他一时竟然呆住，拉着她只会说一句：“曼佗罗……”
　　“嘘……你听……它不停在重复一句话……是什么呢？”
　　曼佗罗凝神仔细听去——『一个又一个，一共有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绕过后面的，再去走三步……』
　　她跟着念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明白，只好抬头问道：“你……听懂了吗？”
　　辰星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一个又一个，到底指什么东西？这算什么？暗语吗？这只古怪的蝙蝠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告诉他们暗语？是不是陷阱？脑袋里有太多的疑问，让他不能仔细去想这句话的含义，他急得只是叹气。
　　“什么一个两个，先别管这些！这只蝙蝠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冒出来的？事情有些诡异，先别被它迷惑了才是！”
　　他烦躁地喊着，立即就要拈式去伤那只诡异的蝙蝠。他不管那是不是和地下冰城有关的话语，总之这只蝙蝠出现的太巧合，况且如此狰狞，留着也是祸害！先除了再说！
　　指尖陡然闪烁出蓝光，他身形微动，眼看就要上去杀了它，忽听身后的井宿尖声道：“先别杀它！我记起来了！它分明是当年一直跟在暗星身边的那只怪兽啊！”
　　辰星又是一惊，猛地刹住了身体，回头不可思议地望向井宿，轻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井宿瞪着那只蝙蝠看了半天，才急道：“没错！不会错！就是它！你忘了吗？当时与暗星战斗的时候，他身边一直跟着这只蝙蝠啊！”
　　辰星呆了半晌，眼看那只蝙蝠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而尖叫不止，翅膀扇个不停，将地上已经冻结的泥土都卷了起来，力量之大，令人惊叹。他现在才想起来，井宿说得没错，这个怪物就是当年棘手之极的蝙蝠，身份类似暗星的宠物。既然蝙蝠在这里，那就意味着……这里的确是埋葬着暗星魂魄的地下冰城？！
　　他急忙回头，低吼了起来，“曼佗罗！快！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一个又一个，一共有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绕过后面的，再去走三步……”
　　辰星一头雾水，抵着额头想了好久也没头绪。没错，这一定是关于暗星魂魄安置地点的暗语，那“一个”到底指什么？快！辰星，猪头！快想啊！枉你自诩神界最聪明的神，怎么连这个儿歌似的谜也解不开……？！
　　他狠狠敲了一下脑袋，抬头正要大骂几声，忽地看到前方几棵枯木。此时阳光已经慢慢明亮起来，划破雾气，将那几株枯树的位置照得越发清楚。放眼望去，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乱坟岗，可是却在前方突兀的位置种了几棵突兀的枯树，数数看，不多不少，刚好三个！
　　他一时情急，话也顾不得说，冲了过去就念了起来，“一个又一个，一共有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绕过后面的，再去走三步……”
　　绕过左边和右边的树，再围着后面的一棵枯木绕了一圈，走上三步，抬眼一看，正对着他所站方向的，是一座很小很不起眼的坟堆，墓碑还断裂了半个，上面隐约写着什么“东州府”什么什么人氏，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坟。
　　井宿和曼佗罗跟了上来，见到这情形，也有些发怔，不知道该怎么做。
　　辰星忽地冷笑起来，陡然捏紧拳头，恨道：“既然如此，就将这个坟场全砸烂了便是！我就不信找不到地下冰城！”
　　他一把推开曼佗罗，然后挥起拳头，猛地砸上那个小小的坟堆，“轰”的一声，碎石迸裂，尘雾弥漫，那个坟被他一拳砸下去全部碎裂开来，露出里面木头棺材的一角。三个人看了半天，坟里除了棺材和泥土之外，什么都没有。
　　辰星已经连火都发不出来了，颓然地坐到了地上，长叹一声。
　　“真是该死，原来连蝙蝠也会戏耍我们……”
　　他回头看了看那只趾高气昂的蝙蝠，它还在那里扇着肉翅尖锐地嘶吼着，两只鬼火一样的眼睛阴森森地瞪着他们，他越看越觉得讨厌。
　　“死畜生……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咬牙站了起来，立即就要过去先将那怪物杀了解恨再说！
　　“等一下！辰星，你看这里！”
　　曼佗罗忽然大叫了起来，用力拉着他的衣裳，将他拽了回来，指着棺材旁一块泥土急道：“快看快看！那是什么？是不是冰啊？！”
　　他仔细望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棺材旁有一块微微发蓝的泥土，而就他所知，冰要冻成这种蓝色，起码要上千年不化才有可能，而这种接近地面的冰无论如何也无法成这种颜色的。心里顿时一喜，伸手就摸了上去。
　　指尖忽然感觉到一阵类似麻痹的刺痛，仿佛被雷电小小地电了一下，然后整个胳膊都有些发软了起来，辰星吃了一惊，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皱眉疑惑地看着那块发蓝的冰，似乎有些不解。
　　曼佗罗见他突然这种模样，好生奇怪，不由直接伸出手去，一边又道：“怎么了？不就是一块冰么……？”
　　伸出去的手被辰星狠狠地抓住，吓了她一跳，然后只听他冷道：“别乱动！”
　　他盯着那块古怪的蓝色看了半晌，忽地咬着下唇轻道：“我想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站了起来，四周看了看，依然空旷荒芜，只是雾气已经被清晨的阳光划开，周围的景象清晰可见。就算这里是乱坟岗，也未免太大了一些，尽头呈一种古怪的灰，什么都看不清，好象这里的一切都被包裹在一个稀薄的膜内一样。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给迷惑了半日……”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将曼佗罗从地上拉了起来，“快起来，走远一点！我要破结界了！”
　　“结界……？”井宿也跟着站了起来，“这里哪有结界？！你别乱行动了！万一触动了什么，把暗星的魂魄伤了怎么办……？！”
　　辰星冷冷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伤了不是更好么？省得留给那些野心人放出来贻害世间。”
　　他将井宿用力挥开，她站立不稳，往后跌走了好几步，却只听辰星长啸一声，蓝色的光芒陡然迸发出来，刺目之极。那些光芒如同包裹在他身体周围的水，荡漾不休。辰星蹲下身体，伸手抵住那个棺材，笑道：“果然是这个地方，结界的薄弱点！”
　　或许是因为当年战斗太庞大，以至冰城原本的结界发生紊乱，人眼看到的景象其实并不是真实的景色，其实这里就是地下冰城！真是好笑，为难了神界上千年的疑惑，却没有人往这方面来想！冰城就在眼前，却一个个瞎了眼睛根本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方才看到这个结界薄弱点，将冰城的冰现了出来，他恐怕到现在也参不透里面的奥义吧！
　　他双手飞快结式，将神力集中在指尖，然后缓缓将手指伸出。清澈的水流在他指尖汇聚成尖利的刀锋形状，在那块蓝色的冰上轻轻划下。
　　天地间陡然迸发出锐利的撕裂声，整个大地都为之震荡，好象有千万块琉璃砖在一瞬间破裂一样。然后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地底猛然窜上，仿佛一条一直蛰伏在地下的龙，“噌”地一声直达天际。
　　曼佗罗惊骇欲绝，直直地瞪着辰星，他面前仿佛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透明镜子，正中间缓缓地裂开，有无数蓝色的荧光从裂缝处溢出来，美丽却又诡异。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只能看见那面巨大的镜子一般的事物慢慢裂开，然后下一个刹那，竟然全部化为闪烁的荧光，飘散在天空里。
　　风声忽然猛烈，令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她只觉全身都在这一个瞬间给浸透在冰水里，连脸上的皮肤都冻结住了。她自小生长在这个北方著名的严寒城镇，早已习惯一年四季的冰封寒冷，却再也想不到自己也有无法忍受寒冷的一天。那风仿佛自己张了腿一样，从身上衣服所有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直钻进皮肤里面去，将血液都上冻。她一生从未接触过这么奇特的寒冷，心跳都在那一个瞬间停止，眼前阵阵发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
　　一双手臂扶住了她，然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抵在后背上，股股暖流从背心流淌开来，将她一瞬间冻僵住的身体融化开，她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好象突然死了一次，然后又突然活了过来一样。耳边传来辰星带着嘲讽的责备声音，“叫你不要跟着我，现在可受苦了吧！以后还有的你难过呢！任性的丫头！”
　　她艰难地动了动唇，“你……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难得来一次地下冰城，可别睡着了，好好看看周围，以后好跟你家老爹炫耀。”
　　她转了转眼珠，却发觉周围的景色竟然完全变样，入目的只有白茫茫一片，千奇百怪的冰，有的是极纯粹的蓝色，有的是完全透明，更多的是没有一丝瑕疵的白。她原本以为会见到宫殿什么的，现在才发觉那根本是幻想，在这里，根本看不出冰块有什么形状，因为太多了，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过来。
　　头顶的阳光也不见了踪影，只有灰蒙蒙一大块，好象有浓厚的雾气罩在上面一样，一切都安静到极至，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广袤的空间里传出阵阵回音，渐渐地，仿佛连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一般。
　　“这里……地下冰城……？”
　　曼佗罗结巴地说着，推开辰星勉强站直了身体，眯着眼睛四处观望，除了冰，这里什么都没有，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冰城”。
　　“那，暗星的魂魄在什么地方？” 难道要一块一块破冰寻找吗？
　　前方忽然传来那只蝙蝠怪物的尖锐吼声，在这个封闭的地方听起来格外可怕，余音不绝，好象鬼哭狼嗥一样。曼佗罗捂住耳朵，急道：“它在说话！它在说让我们跟上去！‘最大的冰块，封印着最大的魂魄……’它是这样说的！”
　　“最大的冰块封印着最大的魂魄？是说暗星？”
　　辰星一把抱起曼佗罗，飞快地跟着那只怪物往冰城深处走了去，“它一直在吼着，难道就说这一句？还有没有别的？！”
　　曼佗罗摇头，“没有，它只说这一句，反正跟着它就对了，它一定是想让你将暗星从冰块里放出来。”
　　放出来？怎么可能！他若见到了魂魄，必然要将它摧毁防止被四方得到！
　　“还好，我们快了一步！四方那些混蛋恐怕还在曼佗罗城里面乱逛吧！”辰星嘻嘻笑了起来，畅快极了。总算让他赢了一次！
　　“你说谁在城里乱逛呢？”
　　一个低柔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背后，辰星倒抽一口气，急忙回身！不远处，立着一个雪白的身影，清俊高雅，正是四方的玄武！他笑吟吟地看着辰星，眼睛里竟然难得有捉狭的笑容，定定地瞅着他。
　　“你……！”辰星惊讶到连话都忘了怎么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上当了！上当了！这个冰雪之神居然躲在一边等他将结界破了才跟进来！活活被他利用了一次！该死的！
　　玄武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轻道：“谢谢你了，替我解开一个难题。暗星的魂魄，是四方的，轮不到你来摧毁。现在，你可以消失了。”
　　他微微一扬手，掌心有雪花飞舞了起来。
　　“你忘了？我是冰雪之神，这个地下冰城，就是我能力的来源，你若聪明就赶快离开吧，我可以不杀你。”他忽然捏紧了拳头，又冷道：“你若不识时务，一定要抵抗，那就休怪我无情！”

　　10、

　　“哦？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怎样无情？”
　　辰星冷冷地说着，将曼佗罗放了下来，对她轻道：“披上我的外衣，能躲多远躲多远，别在这里碍事。”
　　曼佗罗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不过看到辰星满脸杀气的模样，她还是什么都没敢问，接过辰星递给她的外衣，披在肩膀上就跑了开去。奇怪，刚才还冷得要命，怎么只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衣就没有任何寒冷的感觉了？她摸了摸那件衣裳，也不过是普通的绸缎而已……神真是古怪，总是能掏出让她惊讶的东西。
　　玄武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怎么，打算把落伽城的帐一并今天算清么？”
　　辰星懒洋洋地扯着袖子，“我怎么敢和你算帐？你影子里住的那个女人太厉害了一些，我很怕她再把我送去什么鬼地方呢！”
　　玄武笑了笑，“你是说墨雪。也罢，今天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让她出来，若要动手，就尽快吧！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的。”
　　“好，我先问你，你们四方究竟要暗星的魂魄做什么？你若不说，我便立即毁了这个地方，谁也别想得到好处！”
　　辰星扬起胳膊，指尖有蓝光闪烁，显然灌注了神力，凝神等待玄武的答复。
　　玄武哼了一声，冷道：“看来你还不明白，这里完全由我占优势！和你谈条件不过是给五曜一个面子罢了！你没资格逼我说什么！你说要毁了这里，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毁！”
　　他全身上下笼罩了薄冰一般的气，整个人看上去更是如同用冰雕出来的一般。周围有泠泠的风声吹过，渐渐绕着他旋转，寒气从旋涡里喷涌而出，散发出可怕的白色雾气。连辰星都开始觉得身体僵住，给那可怕的寒气冻得难受。
　　“再说最后一次，你赶快带着那个小姑娘离开这里！不然，被冰雪淹没，滋味可不好受！”
　　话音一落，只见周围的大小冰块仿佛突然活了一般，蠢蠢欲动，颇有马上就要冲天的趋势。
　　辰星见势不好，立即暴吼了起来！
　　“曼佗罗！马上给我出去！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许回头再看！也不许再回来！”
　　先把这个碍事的丫头遣出去再说！她要是受点什么惊吓伤害，那就糟糕了！
　　曼佗罗吃了一惊，回头看看那两人的架势，恐怕马上就会干起来了，她留在这里的确没有任何用处，只会给辰星添麻烦而已。念头一起，她转身就跑，胳膊却忽然给人狠狠扯住，痛得她本能地大叫了一声。
　　井宿拉着她，身形一转，飞快地绕到玄武身后，躬身轻道：“玄武大人，小丫头我已经带过来了！请您无须顾虑任何事情，将暗星的魂魄带回印星城吧！”
　　辰星大怒，话也不说，闪身就要过来夺人，眼前却忽然一花，前面居然多了一面冰墙，将他生生隔离开来，只能见到曼佗罗惊骇欲绝的表情。心里忽然一痛，几乎深入骨髓。啊，他居然没能够将这个丫头保护好！？
　　玄武淡淡看了一眼曼佗罗，眼见她显然害怕之极，却依然勉强自己定定地看着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半妖小丫头，根本不值得拿来做威胁之用，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她身上有着和清瓷一样的凡人血液，一看到她那种勉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心里就有一种微微的刺痛，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决绝的女子。
　　“井宿，放开她，让她出去。”
　　一个平静的命令，让井宿颇为不甘愿，却不得不遵从，慢慢放开了曼佗罗。
　　玄武转身瞥了她一眼，轻道：“你快出去吧，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曼佗罗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全身雪白的冰雪之神，她原以为和辰星作对的四方神兽都是混蛋……是她错了吗？
　　“那……我走了……辰星……！” 她跑了两步，回头对辰星叫道：“不许你出任何意外！别忘了，你还要帮我找姐姐呢！”
　　辰星静静地看着她越跑越远，不由松了一口气，叹了一声才道：“玄武，想不到你挺有人情味的么。”
　　玄武的胳膊轻轻一挥，挡在身前的冰墙瞬间消失。他从腰间缓缓抽出玄武剑，摆好架势，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废话少说，要打就快……！”
　　话音未落，辰星整个人忽然从他眼前消失，他微微一怔，却觉头顶忽然劈下凌厉风声，本能地一闪。“轰”的一声，方才他站立的地面居然被生生劈裂，裂口处冒出汩汩白烟，竟是冰被融化成了热水！
　　辰星昂首站在裂缝处，动了动手腕，冷笑道：“没劈中，真可惜。”
　　玄武生性最厌热的事物，不要说火，就是热一点的水给他碰到都会浑身难受，所以当时司火的荧惑才能那么轻易地将他打倒。现在见辰星故技重施，又用上热的滚水，不由一阵恼怒，话也不说，提剑就上，两个人又斗在了一处。
　　霎时间，冰城里只闻衣袂猎猎作响，和玄武剑凄厉的啸声混杂在一起，颇为惊心动魄。不断的有碎裂的冰屑撒落，给两人的气势一冲，又扬在空中，漫天飞舞。两人身上都有白色的雾气盘旋上下，只是冰屑一接触到玄武，立即会凝结成更大的冰块，而接触到辰星，却立即化为滚烫的热水。
　　两股庞大的雾气在空中互相纠缠着，仿佛两条巨龙，张牙舞爪，互不相让。井宿站在一边，除了雾气和冰屑什么也看不清，想上去帮忙却无能为力，只好紧张地捏着拳头，眼睁睁看着他二人渐渐斗至紧要关头，生死悬于一线。
　　****
　　跟着星宿在曼佗罗城里走了两日，路线渐渐荒凉。非嫣虽然明知道这个是四方设下的圈套，却也不免有些不安。
　　星宿在带路时从不多说一个字，每日到了晚间需要休息的时候，也总是独自一个人离开，第二天清晨再出现于他们面前继续行程。她越来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星宿未免太镇定了一些，难道说四方对这个陷阱的把握是绝对的吗？
　　“怎么了？这几日总见你心神不宁的，在害怕么？”
　　镇明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的脸别了过来，笑吟吟地看着她。
　　非嫣懒洋洋地将他的手打了开来，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躺，轻道：“谁害怕了？我只是觉得事情并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罢了。”
　　镇明坐到她身边，柔声道：“简单也好，复杂也好，难道要我放过这个机会么？哪怕到了地下冰城，等着我的是活生生的暗星，我也不能这样半途而废。”
　　非嫣将头枕在他膝盖上，一边扭着他袖子上的流苏，一边道：“你说，白虎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呢？找暗星本该是私下的行动，偷偷去找到了带回印星城就是了，他却偏偏搞出这么多事来，生怕我们不知道四方的行动一样，居然还找个人来给我们带路。我呀，总觉得诡异。地下冰城的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镇明沉吟了半晌，忽地轻道：“就我所知，五曜里活着的只有我和辰星了，白虎将我们俩聚集在曼佗罗城，或许不只打算将暗星唤出来，可能还打算借这个机会将我们除去……我不清楚他的具体行动，但是也只能这样猜测。”
　　非嫣眨了眨眼睛，“你这样一说，或许还真有这个可能。”她幽幽叹了一声，又道：“五曜曾经多么光鲜亮丽，麝香山的风景曾经为神界一绝，现在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离开的离开……未免太凄凉了一些……”
　　镇明笑了笑，“世间万物总是盛极而衰，清瓷的恶之花，便是神界衰败的引子罢了……麝香王当年踌躇满志，想设立一个绝对清净的神界，却想不到世间本就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有污才有净，没有污垢的净，时间久了，自己也会慢慢滋生出肮脏的东西来……好奇心对于神和人都是一样可怕的。”
　　非嫣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喂，现在好象不是感叹的时候吧！你可想好如何对付四方了？难道真要我白白陪你一起去死么？我可不愿，太不划算了！”
　　镇明站了起来，半晌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有微弱的荧光闪烁，甚是诡异。
　　“现在说死太早了一些，四方那里要暗星复活，还要看看‘他们’同不同意呢。”他将那瓶子轻轻丢了过去，非嫣急忙接住，捧到眼前仔细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你……！居然当真将‘他们’带过来了？！你是要将整个曼佗罗城摧毁吗？！”
　　她急急地低吼着，用力将瓶子抛了回去，然后飞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又道：“我说怎么一路上总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你竟然一直将‘他们’带在身上！”
　　镇明慢条斯理地把瓶子收回袖子里，笑道：“怎么？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也有紧张的一天？你怕什么，有我在，难道还能让‘他们’吃了你不成？”
　　非嫣只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回想起“他们”残忍凶狠的模样就忍不住要打寒颤。拿这些东西来对付暗星，亏他想的出来……
　　“算了算了！你别用他们！我们马上去阴间把太白找回来！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荧惑的踪影……总之不许你用他们！”
　　非嫣走到墙边，抬手就要结式连通阴间，却被镇明飞快地捉住了手腕。
　　“我说了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他们伤了你一分一寸？你到底怕什么？”
　　非嫣推开他，冷道：“你说我怕什么？你忘了么？我也是妖啊！面对这种极古老的祖宗，我除了怕还应该有什么表示呢？你倒是说说看！”
　　镇明看了她半晌，眼见她慢慢流露出一种不甘不愿的恐惧，还夹杂着几分尴尬在里面，微微一思索，立即明白了她讨厌“他们”的根源。他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道：“你是狐狸，我倒忘了你最讨厌他们其中的一个……你安心就是了，我不会让他们全部出来的，只要四五个，就足以暂时控制局面了。”
　　非嫣瞪着他看了半天，才将手从墙上放了下来。唉，又让她想起那些讨厌的事情了……
　　镇明揽着她的肩膀走到床边，轻道：“怎么？你想起以前的事情？还怪我用他们来对付你？”
　　非嫣没有说话，任他将自己抱在腿上，宠爱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她再也不会忘了的，或许就是因为当时的印象太深了，以至她到今天都不由自主地对镇明有一种排斥和不信任。他曾经用那么可怕的东西来对付她，差点就将她杀死了……
　　好久好久，她忽然张口轻声道：“镇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哪一天，你将我脚上的封印解开了……我一定会飞奔而走的，头也不会回一下。你明白了吗？”
　　头也不会回一下吗……？他在心底暗暗笑了笑，却总觉得有点苦涩。只是自己种的果实，哪怕是苦的，他也该没有怨言地吞下去。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用“他们”来对付这样一个天真的小狐狸呢？只是因为渐渐厌烦了她不停的纠缠询问？还是……自己因为她的纠缠而起了什么变化？
　　当时他那样急切地，无情地将“他们”放了出来，仿佛是拼命地要和自己证明什么事情一样，眼看着她惊恐躲避，无法反抗的模样，心里越是痛，他就越是不肯回头……或许只是为了那个无聊的证明，证明他不愧为一个神祗，证明他面对这样一个充满活力诱惑的小狐狸，一点感情都没有动……就这样而已……
　　他曾经是一个凡人，入了神界也没能成为绝情欲的神，他一直都只是一个凡人罢了……用这种无聊的封印封住她，将她强行留在身边，为了什么目的，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无须恶之花来引诱他，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圣洁过，不是么？
　　“非嫣……你……假如我……”
　　他低声呢喃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然后无言。
　　屋子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两个人都不说话，思绪暗涌，暗地里纠缠不休。
　　“镇明……”非嫣忽然开了口，声音里有一种狡猾的媚，“要断，就该断得决裂；要好，就该明确一切……混沌暧昧永远只会让人却步而已，你这个天生的凡人连这种道理都不懂么？”
　　他仿佛突然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知道她知道！她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只觉脚下的地一个劲地旋转，像突然漏了一个洞，他整个人在往下慢慢滑落……
　　她知道！
　　天地在那一个刹那全部崩溃，原来他偷偷的，暗地的，连他自己都否定的事情，全部给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他一直以来到底在做什么？他这个司土的镇明，是不是和白痴一样？他在这方面根本是个傻瓜啊！
　　他突然笑了起来，然后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这种事情，要问两个人的意见吧……你想如何？”
　　非嫣的脸色陡然转冷，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你将封印解开，我会立即逃去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镇明淡淡一笑，轻声道：“我满不满意，重要么？”
　　他沉默了半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起来吧，我们现在去阴间，把太白带回来。”
　　非嫣瞥了他一眼，高傲地从床上站了起来，那姿态，仿佛孔雀，带着一种残忍的美丽。
　　这一回合，她赢了！

　　11、

　　所谓三界，是为神界，人界，阴界。
　　一般来说，除了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谁都无法穿越三界而无事。就连神界的神，也没有办法独立穿越三界，因为三界之中，阴界是最古怪最特殊的存在。
　　阴界聚集了无数亡魂，除了神之外，人和妖死后都会回归于阴间，然后进行转世轮回，重新开始生命的延续。至于外界传说的十八层地狱，刀山油锅之类，非嫣在经过阴间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只听过阴间的暗狱，做过罪大恶极事情的人，会在那里服刑，刑满之后由阴间王亲自洗涤去所有罪恶所有记忆，然后再进行轮回。
　　生命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极神圣极尊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说要去消灭谁的魂魄，或者永恒的受折磨。记得她将在人间听来的十八层地狱的传说学给阴间王听的时候，那老头子几乎没笑爬在地上。
　　至于神的魂魄为什么从不回归阴间，她也问过这个问题，当时阴间王给的解释很模糊，大体似乎是说神的魂魄力量非常大，阴间无法容下那么庞大的力量，不然会引起混乱。初代麝香王将神定为永生，也算帮了阴间一个大忙。即使神因为意外而死了，他们的魂魄也不像妖和凡人，还可以存在于世间，他们的魂魄会消散开来，再也没有一点痕迹。或许这就是永生要付出的代价，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倘若有人习得敛魂术或者存灵术，便可将神的魂魄保存下来，再造身体重生。这种术原本被初代麝香王定为禁术，严禁诸神使用，但是过了数千年，这个规矩渐渐被人淡忘，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使用，没有人会来追究什么。神界逐步的放纵骄横，或许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不管是什么样高贵圣洁的人，一旦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便会开始鄙夷其他的弱者，强迫他人听从自己的号令，只因为他们确信自己是天下无双的强者。麝香山的悲剧，也就此而来。这或许是这个世间永恒的悲剧，盛极而衰，谁也逃不过这种命运。
　　非嫣出身狐族。妖乃为天地精华所聚，往往拥有各自不同的特殊本领。例如猫妖擅长各种语言，狼妖天生具有占卜的本领，狐妖可以穿透三界没有阻碍，蛇妖极聪明，擅长模仿各种术和法力，等等等等……
　　妖修炼得当，便可列入仙班与神平起平坐，若修炼不当，便成妖魔，往往成心魔者，皆为修炼不当的妖。镇明尚未入神界时，在凡间被称为御子，便是专门对付妖魔的能人。自行业以来，他收服了无数大小妖魔，而他最辉煌的经历，或许就是收服“那些妖”。
　　“那些妖”可以算是妖魔的祖宗，每一个都拥有惊天动地的妖力，往往只要其中一个妖，便足以将一个中等城镇的子民全部杀光吃光。镇明将他们收服之后，打碎身体，留下魂魄，千百年来一直没有用过，一直到用来对付慢慢变强的非嫣。那是他第一次将他们放出来进行战斗。
　　他们被取了一个很神化的名字：『十二地支』。
　　非嫣为狐，天生惧怕犬类，而天地间她最惧的，便是十二地支中的戌犬。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犬，曾在凡间兴风作浪，后为镇明所擒，魂魄被封于那个透明小瓶中，永远不得出世。
　　她不得不承认，镇明用十二地支来对付四方和暗星，简直是毁灭性的胜利方法，就算最后取得胜利了，神界和人界恐怕也已经被他们给摧残得不成模样了。她并不是什么善良的好心狐仙，也没有什么保护世间安宁和谐的伟大心愿，她只是很不喜欢十二地支的战斗方式罢了。他们将一切都摧毁了，那她以后自由了，难道就面对着一些废墟么？那是很影响她心情的状况，她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何况她最怕那只犬，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我现在要打开阴间的门，这是最后一次将你带进来了，倘若总是将一个活生生的神带入阴间，日后必然会引起震荡，我也不好向阴间王交代。”
　　非嫣说着，一边将手抵在墙上，口中默默念着咒文。
　　不一会，那面墙仿佛化了开来一样，她的手掌触在上面，居然有水波荡漾开。她一边念着咒文，一边从袖子里掏出自己身为红狐的毛发，竖过来轻轻抵在墙上。只一瞬间，墙面陡然波涛翻涌，好象沸腾的水一样，有一个漆黑的小洞从毛发抵住的那个位置慢慢扩展开来，一下子就张开，就像某种浓稠的液体突然出现了一个空隙一样。
　　那个洞渐渐扩展，有一人大小，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非嫣反手拉住镇明，轻道：“拉着我，可别松手，要是在这个通道里迷路，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来了。”
　　镇明笑了起来，“这话你之前就已经说过了，还要再罗嗦一遍么？”
　　非嫣回头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白眼，弯起嘴角什么也没说，整个人忽然一闪，拉着他就进了那个缝隙。
　　很难说明走在那个漆黑的通道是怎么样的感觉，仿佛脚下都是空的，又仿佛很明显地踩着实地，两边偶尔会有流光而过，眨眼就消失。分不出究竟是冷还是热，就连将自己头发衣裳吹乱的风，都不清楚来自何方。
　　镇明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好象什么事情都无法按照自己的预料走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好在这一段路并不长，只一会就来到了他熟悉的三步不回头。天空里依然是荧光飞舞，似乎数量还增加了不少，将路旁的迷津河都照亮了一些。
　　这一次，他将迷津河看得仔细，原来河底不是人影，却是一团一团旋转着的黑色旋涡，由于河面极平静，所以很难想象原来河底是那般激烈涌动。河水无限蔓延，望不到尽头，那些黑色的旋涡仿佛会吸引魂魄似的，一旦盯久了，就有想跟着下去的冲动。
　　非嫣拽着他的胳膊，轻道：“别再看了，掉下去就回不来了哦。迷津河也好，三步不回头也好，都是阴间的某种试炼，总是犹豫而且被表象迷惑的人，是没有办法到达真正的阴间的。”
　　镇明奇道：“掉下去……会怎么样？”
　　“喔，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阴间王当时所说，迷津里包含了红尘里一切虚幻之物，所有的事物都只是幻觉罢了。倘若掉了下去，就会永远沉醉在各种幻觉里，再也出不来。只有不惧幻象的魂魄，才能最终到达阴间，完成轮回的神圣任务。”
　　话一说完，三步不回头也已经走到了尽头，眼前依然是条条蜘蛛网一般的繁琐道路，每一条都在黑暗的阴间里闪烁着鲜艳的光芒。出乎意料，那个矮小的道君这一次却是站在路当中，也不说话，直直地看着他们俩，好象早就知道他们还会再来一样。
　　“呀，道君，你站在这里，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非嫣笑吟吟地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那条看上去很长很可爱的山羊胡子，被他轻嗤一声，挥手打了开来，嗔道：“你怎么永远是这付顽皮模样？小心我让阴间王来洗干净你身上的狐狸妖气！”
　　非嫣缠住他，闹了许久，将他弄得好生无奈，却又舍不得狠狠责备她，只好一边推开她一边急道：“你又将那个五曜带进阴间来！小心我下次真的去阴间王那里告你御状！死丫头！”
　　非嫣笑道：“道君分明是聪明人，却故意做出一副糊涂的模样，你以为我没事会带一个神进阴间么？我们来到底为了什么，你肯定知道。好啦，别瞒了，快告诉我们太白在哪里？我们有要紧事需要马上带他出去。”
　　道君却沉默了，好半晌才轻道：“他……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话一说完，镇明和非嫣都是一惊！
　　“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
　　镇明飞快地走过去，差点将矮小的道君从地上提起来。开什么玩笑？才几天而已，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这个道君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道君孩童一般的脸上居然浮现出某种伤感的神色，低着头有些不敢去正视镇明冷厉的神情。良久，他嗫嚅着轻声道：“就在你们第一次来的没多久，他说他知道你们想让他复活的意思，但他的心已经被迷惑，恐怕上界之后无法专心面对战斗……我当时只说了一句没什么诱惑能比迷津里的更残酷更虚幻，于是他就……就跳进迷津里了……”
　　连他也没想到太白会做出这种事情，当时他惊呆了，连阻止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的身影决绝地跳入迷津河，水花都没溅出半点。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太白为什么选择跳进迷津，他难道不明白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么？
　　镇明和非嫣都怔在那里，话也说不出来。跳进迷津里？太白现在人在那条充满黑色旋涡的可怕的河里？！他是不是疯了？
　　“他……说了什么吗？”
　　镇明喃喃地问着，还处于震惊状态。
　　道君叹了一声，轻道：“他只说等他回来，到时候，他一定能将所有事情想通。”
　　迷津里充斥着红尘中所有的欲望，怎么可能说出来就能出来？只怕刚一下去，就已经被幻象迷得失了魂魄，徘徊在其中无法自拔了。
　　镇明转身就走，急急地奔向迷津。
　　为什么？为什么头也不回一下地就擅自行动？难道清瓷带给他的震撼即使死了之后还那么巨大么？仅仅是要忘记，便需要用魂魄来做赌注？万一……万一再也出不来，他该如何自处？！就永远流连在幻象里吗？
　　在这一刻，他才发觉迷津河如此广阔，没有尽头，就像人的欲望，永远也没有至尽。河底那一个个翻滚凶恶的旋涡仿佛张开的妖魔之口，等待着将迷茫的人的魂魄吞吃下去。是什么样的勇气让太白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太白……！
　　非嫣急忙跟着跑了过去，一边回头急问道：“道君！以前有人从迷津河里出来过吗？”
　　道君沉思半晌，才轻道：“当然有……不过……却是阴间王……”
　　非嫣跺了跺脚，“你真会说废话！阴间是他家的，迷津河又算什么？唉，真是！我干吗要跟着着急！？”
　　“那是不一样的！”道君突然喊了起来，让她怔住了，“迷津河自人开始有欲望以来就存在，神也好，人也好，妖也好，身份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就是因为王能从迷津河里出来，所以我才对太白抱了希望！我愿意相信他可以从河里出来！你们为了什么事情要来打扰他的魂魄？无论他生前是什么样厉害的神，现在他只是一个魂魄而已啊！死了之后还要为生界的事情烦恼吗？！给他一点安静的地方好不好？！”
　　非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呆呆地看着难得激动的道君，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她并没有亲身接触过清瓷那个女人，也不是很了解太白和她之间到底有怎么样的联系。可是，代入自己身上，倘若她为了忘记镇明，为了从被迷惑的心情里逃出来，她有勇气去跳那条可怕的迷津吗？换个角度来说，镇明会不会也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呢？
　　她本能地不愿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镇明也在逃避回答。他们可以活得比谁都自在逍遥，可是却缺乏不顾一切的勇气，他们俩在这一点上太相似了，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才足以让他们牵扯了数个千年，又要自在地活着，又不想失去对方。
　　非嫣回过头去，开口唤了一声，“镇明，别再看了……再看太白也不一定会……出……来……”
　　话到后面变得断断续续。
　　天啊！她的眼睛没出问题吧？！一直平静的河水怎么开始起骚动了？难道……？
　　镇明骇然地看着翻滚的河水，河底有一个旋涡越转越大，渐渐蔓延到河面上来，泡沫四溅。然后只一个瞬间，河面上“哗啦”一声，一个黑色的人影忽然浮了上来。长发盘结，衣裳尽湿，可是那双眼却明亮得如同天边的寒星，灼灼地看着他，里面似乎包含了无数话语。
　　“太白……”
　　他喃喃地说着，心里虽然抱着他一定能出来的想法，可是当真见到他从迷津里出来，他却惊讶到浑身都僵住了。
　　水声荡漾，衣裳与头发上的水滴滴在地上，一瞬间就消失，竟仿佛是虚无的一般。三个人都无言地看着太白慢慢从水里直起身体，整个人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地从迷津河里飘到了岸上，原本湿透的身体在上岸的那个刹那就全部变干。阴风呼啸，将他的衣袂吹拂起来，他整个人好象都变透明了一样，仿佛马上就要消散在这一片荧光闪烁的天地里。
　　“镇明。”
　　他轻轻地走到镇明面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连声音都好象马上就会消失一样。
　　“你们回去吧，阴间不能容纳你这般庞大的生神。”
　　镇明惊讶地看着他安详到了极至的容颜，太白即使在为神的时候，也没流露出这种虚无的神情啊……他在迷津里，到底见了什么？眼看他转身就要走，镇明一时情急，伸手就去捉他的胳膊，一边沉声道：“太白！你该与我们一起上去才是！”
　　伸出去的手飞快地穿透太白的身体，捉了个空。镇明骇然地看着他渐渐变稀薄的身影，他居然已经没有实体了？！这是怎么回事？
　　道君忽然在前面厉声叫了起来，“镇明大人！请你放过他好不好？！他好不容易在迷津里面想通所有的事情，不可能再随你们去生界了！”
　　镇明茫然地回头看了看道君，又转头看了看太白，他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太白难道就放着麝香山的事情不去管吗？！神界被破坏，他也不在乎么？！
　　“太白！你说清楚！”
　　他追了上去，挡在他面前，严厉地瞪着他，冷道：“你已经不在乎自己五曜的身份了吗？哪怕麝香山马上就要被摧毁了，你也不在乎么？！”
　　太白幽幽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镇明，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虚幻的。情欲也好，权力也好……你问我在不在乎，这个世间已经没有让我在乎的事情了。”
　　他避开镇明，走了几步，停下来又道：“我在迷津里将一切过往重新经历了一遍，突然发觉我是个最大的傻瓜，到死都没明白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人的心是世间最大的险恶，要去探索求得什么，哪怕苦心疾虑也是不能够……到了最后，我还是忘不了对那个人的后悔。”
　　他惨然一笑，不回头地往前走去，“你回去吧，镇明，我已经不会再回去了。生的时候我可以为了她而死，死后，就让我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吧……我已经不能够了，或许我要将一切都忘了，才会重生。”
　　镇明怔怔地看着他走向道君，然后在他身前，忽然出现一条金光灿烂的狭窄道路，横贯前方，那种明亮的光泽，将整片阴暗的天空都照亮了。太白的身体在那片光芒里渐渐透明轻薄，仿佛用淡墨在宣纸上细细勾勒出的一个影子一般。
　　“你看，这里终于有了属于我的路。我走了，转世成人，再去体验我所不懂的人心。”
　　那道淡薄的人影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回过头来，有两颗细小的光点从脸颊边滑落，在半空中化成尘埃，消失无踪。
　　“若是见到她，什么也别和她说。”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她早知道了……我只是个懦弱的骗子罢了……”
　　声音随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那条金光灿烂的道路依然横贯前方，可是却已经再也看不见太白的身影。镇明无论怎么去想，去猜测，也想不到他来一次阴间，结果会是这样的。这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吗？就这样毫无牵挂地轮回做人了吗？
　　他捏紧了拳头，站了半晌，忽然转身就走，一个字都没说。
　　抱歉，太白，或许你已经想开了什么，可是我没有办法想开！麝香山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相让！
　　“镇明大人！”道君忽然唤住了他，沉声道：“我不希望再在这里见到你第三次，这也是阴间王的意思。还有，我们非常不喜欢你袖子里的那些东西，请你尽快离开！”
　　镇明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
　　袖子里的那些东西么？看来也不得不出动这些十二地支了……

　　12、

　　曼佗罗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完全没有头绪究竟该往哪里跑才是冰城的出口。
　　入目的只有冰块，或大或小，其状诡异嶙峋，连她这个从小生长在寒冷地方的人都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冰。她感觉自己跑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却好象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出口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她根本不知道，直觉出口很近，可是每次她接近的时候又会突然变得遥远，简直就像故意变换位置一样。
　　辰星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那个全身雪白的冰雪之神看上去好厉害，他该不会打不过人家挂掉了吧？
　　“啊！笨蛋！怎么老往坏的方向想？辰星那么厉害，肯定能赢的！”
　　想得无奈，她干脆大叫了起来，好象这样辰星就能马上赢得胜利带她出去找姐姐一样。
　　不行了，她再也跑不动了！这个该死的冰城怎么这么大？简直就像一个庞大繁琐的迷宫，跑了这许久，她已经一点方向也分辨不出来了，干脆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小冰山上休息。
　　“沙茶曼……你到底在哪里？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干吗要那么多事跟着这个看不起人的司水之神……真是，我自找麻烦嘛！现在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问题呢……”
　　她喃喃地念着，也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感叹，更或者是后悔？倘若辰星打不过人家四方，那她是不是也要跟着陪葬在这里了？她不要啊！外面还有那么多好玩的事物等着她，怎么能和这个阴阳怪气的神死在一起呢？再说她实在讨厌辰星这个人，不是油嘴滑舌想占便宜，就是鼻孔朝天看不起人，她有些怀疑这个人精神上有毛病，反差太大了，也看不出到底是善良还是凶狠，他似乎同时具备了数种古怪的性格，偏偏每一种都是她最讨厌的。
　　“我就不信找不到出口！曼佗罗，给我振作一点！除非你想和那个臭男人一起死在这里！”
　　她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直起身子就往前走。凭着猫妖天生的直觉，她知道出口就在左前方，可是眼前却有无数冰块挡着，重重叠叠，好象望不到头似的，莫非是幻觉？
　　曼佗罗试着伸手摸了摸眼前的巨大冰块，寒气顿时侵肌入骨，整只手都仿佛贴在了上面，费力拽下来的后果就是掌心的皮肤给拉破了，痛得她皱了一下眉头。这些冰到底冻了多少年？太可怕了吧……
　　正在惊疑不定，忽听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方向正是她感觉的那个出口！有人从出口进来了！猫妖本能的警觉让她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透过前面那块几乎透明的冰块望去，一个鲜红的人影渐渐清晰。极少见的高大身躯，虽然隔着冰看不太清楚，但是还是能隐约感觉那人气势惊人，煞气冲天。鲜红的是他身上的盔甲，式样古老，那种红仿佛是用火烧出来的一样，纯粹到让人感觉不到美丽，只觉得残忍。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曼佗罗还是本能地选择隐藏自己的气息，躲在冰后面动也不动，等那人走过去。
　　脚步声很沉，很稳，那人走得并不慢，很快就绕过了她藏身的那块白色小冰山。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放柔了身体，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猫一般轻盈地顺着那人走进来的路线往外跑。刚刚走了两步，忽听脑后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竟好象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向着她劈了下来！
　　她大吃一惊，一个翻身让了开来，然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她方才站的地方竟然突然凹下去一个大洞，碎裂的大小冰块四溅，砸在身上生疼。定睛一看，居然有一把巨大的玄铁大刀陷在那个被劈开的洞里！
　　她惊魂未定地顺着闪烁寒光的刀背望上去，却见漆黑的嵌着火红石头的剑柄被握在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手里，再顺着粗壮的胳膊望上去，入目是一片鲜艳的红色盔甲。
　　是刚才那个人！
　　那人长得还算英武，只是身上掩不住的戾气让他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此刻他冷冷地看着曼佗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点感情的色彩都找不到，比他手里的那把玄铁大刀还锐利阴森。
　　那人飞快地提起大刀，带起大片的冰块。他在空中挥了挥刀身，“呼呼”作响，顺势卷起的利风将她的头发和衣裳都吹乱了。
　　“原来是个凡人小丫头，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一开口，声音极低沉粗糙，好象被打磨过一样。
　　曼佗罗怔了半晌，吞了一口口水，才嗫嚅道：“那个……请问你从哪里进来的？出口在哪里……？”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该死！她怎么想起来问这种恶煞凶神如此白痴的问题？！和他缠上该如何是好？
　　朱雀皱眉看了她半晌，忽地用力嗅了嗅鼻子，然后冷笑了起来。
　　“我说怎么不对呢！原来是个半妖！妖孽没有几个好东西，快说！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然休怪我将你劈成肉末！”
　　说着他又举起了那把大得吓人的刀，对准了她纤细的脖子，分毫不动。
　　曼佗罗觉得自己的喉咙都收缩了，额上冷汗盈盈，动也不敢动，死死地盯着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寒光刺进她眼睛里，痛极了。她倒抽一口气，闭上眼睛轻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进来了……”
　　朱雀笑了一声，“说谎！既然如此，为什么见了我要逃？！”
　　刀往前送了一些，抵在她喉咙口上，冰凉刺骨。
　　曼佗罗觉得全身都变软了，血液从头顶落到脚心，再从脚底板冲上头顶，来回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果就是心脏几乎要蹦出胸口。
　　“我……我没有故意要逃……你带着那么大一把刀……是个人……见了，都会逃的……”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卑弱，这个人身上的煞气逼得她无法动弹，虽然不甘心，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朱雀陡然大笑起来，猛地将刀收了回去，“咣当”一声杵在地上，又带起一阵震荡。
　　“你倒很会说话！也罢，看你是个小丫头，我便不杀你！”
　　他从腰间扯下一个白色的布套，把刀身粗粗一裹，扛在肩膀上，转身正要离开，忽地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可有看到别人？”
　　曼佗罗急忙摇头，“没……我谁也没看到……不记得进来多久了……反正在这里绕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下意识地捉住身上披着的辰星的外衣，这个人，是不是和那个冰雪之神一伙的？长得如此凶狠，辰星一个人对付的过来么……？
　　眼看那人转身就走，步伐生风，光看那把大刀和粗旷的背影，英武之极。她咬了咬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隐隐开始为辰星担心起来。
　　“请等一下！”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喊出了声音。
　　“你……是谁？”
　　朱雀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问这个做什么？与你何干？”
　　曼佗罗僵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她问这个做什么？好容易得到机会可以出去了，她干吗给自己添这种麻烦？可是嘴巴却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啊……
　　“我……我……”
　　她嗫嚅着，绞尽脑汁，却也想不出什么敷衍的理由。天知道她只是担心辰星那个该死的家伙罢了！啊！她真是个白痴！
　　“四方神兽之南方朱雀，小丫头，记得这个名字！日后神界新麝香王座下猛将就将是朱雀大人我！”
　　他得意地笑着，没注意到曼佗罗变得惨白的脸。
　　他果然是四方的神！怎么办？辰星有危险了！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恶神进去么？她呆呆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或者……干脆自己先出去吧！她留在这里也是只有当累赘的份……但是一想到辰星或许会被这两个四方的神伤到全身浴血，她的心就会一紧，说不出的难受。
　　内心在激烈地交战着，各种思绪纷呈。最后，她也只能木然地转身离开，选择在冰城门口等待结果，她不能做累赘啊。
　　“喂！你等一下！”
　　朱雀忽然在她身后吼了起来，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疾步往前走去，逼着自己逃离这里。
　　“我叫你停下来！”
　　伴随着剧烈吼声而至的，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捉住她的背心，将她身上那件外衣扯了下去。曼佗罗差点被他强劲的力道拽得摔倒，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这衣服……”朱雀眯着眼睛，将那件外衣提在手上仔细看了好久，陡然放冷了神情，沉声道：“你果然在说谎！这是辰星的衣裳，上面绣着五曜司水的花纹！”
　　说罢他狠狠捏住她纤细的肩膀，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是和五曜一伙的？！辰星已经到这里了？！快说快说！他在什么地方？不然我立即杀了你！”
　　曼佗罗只觉得整个身体忽然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刺骨的寒冷在外衣被扯下的那个瞬间就侵袭而来，冻僵她所有思绪，就连肩膀几乎要碎裂开的疼痛都无法让她清醒。她被朱雀提小鸡似的提在手上摇晃，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放……放开我……”
　　她虚弱地说着，抬手就要挥开他的钳制，刚一碰到他的胳膊，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他身上昏了过去。
　　朱雀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即将这个半妖劈死。她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居然敢骗他？！
　　他兀自忍了半天，深深吸上一口气，这才用外衣将曼佗罗包裹起来，免得她真给冻死在冰城里。这个丫头或许就是白虎所说的那个辰星的宝贝，暂时先带上，说不定能借此牵制住辰星那个猖狂的司水之神。
　　不知道玄武那个家伙有没有和辰星碰上，如果他们俩在互斗那是最好，他可以趁机将暗星的魂魄取走……最好他们俩能两败俱伤，全部死在冰城里才好。两个人都是他最讨厌的。
　　念及此，他转身往冰城深处走去。
　　白虎，我就快成功了。
　　****
　　印星城——
　　墙上的鹊关镜闪烁着斑斓的光泽，镜子前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里面盛满了清水，倒映着镜子的光线，颇有种诡异的感觉。
　　青铜鼎后面是一条极长的青石案，上面放着九具身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胸口的衣裳都被解开，上面用血写着复杂的咒文。此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充满诱惑的甜蜜。
　　仔细看去，原来屋子的所有角落已经开满了血色的花，其红如火，其艳若霞，香气就从朵朵红花上散发出来。在靠近角落的软榻上安置着一个白衣女子，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神态却安详之极。
　　她的一条胳膊斜斜靠在软榻外，雪白的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鲜血如同有生命一般，从伤口里滴出来，落在地上就发出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听来格外刺耳。诡谲的是，鲜血一滴在地上，立即就会化成一朵鲜艳的红花，无须泥土和阳光，在阴暗的屋子里兀自盛开繁华。
　　不一会，软榻周围已经布满了血红的花，将她团团簇在其中，虽然气氛是如此不和谐，站在青石案前的那个纤弱男子还是轻轻赞叹了一声。
　　“如此容颜，如此风华，难怪玄武宁愿抛下一切也要得到你……”
　　他慢慢走过去，从地上捞起一朵红花，放在鼻端轻轻一闻，然后浮起一抹奇异的笑。
　　“不愧是恶之花，纵使天地都为诱惑了去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弯下腰来，将花放在她脸颊旁，然后温柔之极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轻道：“一直这样装睡可不好哦……再这样下去什么都不做，我可真的要下狠手了。”
　　那女子依然动也不动，仿佛睡熟了一般，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他站直了身体，叹道：“千百年了，能让我白虎佩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暗星，拥有惊天动地的本领，只一人之身就几乎颠覆神界坚固的统治；一个就是你，心怀叵测，暗地将神界扰乱，不动声色的气度让我自愧不如……”
　　他忽然笑了起来，柔声道：“清瓷，我原本一点都不想伤你，只打算让你安生地待在印星城，你的身体我可以细心保存千万年……可是你错在不该挑衅我的容忍度，这些古怪的恶之花……”
　　他拈起那朵放在她脸旁的花朵，忽地用力一揉，顿时整个手掌都染红了，花朵化成鲜血从掌心滴了出来。
　　“你用恶之花挑战我白虎的神威，该说你愚蠢还是冲动呢？”
　　他将揉烂的花丢在地上，转身走到青铜鼎旁，却见那里面的清水开始跳跃翻腾，渐渐地，有一团漆黑的物体浮现出来，近到仿佛伸手就可以采撷。他眼里陡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喃喃地念道：“找到了……找到了，暗星的另一半魂魄……谁能想象，居然在那样一个奇怪的时代里……”
　　白虎忽然回头厉声叫了起来，“奎宿！进来！”
　　一个高大的黑影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立即落在白虎身前，半跪着沉声道：“白虎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白虎一手探进青铜鼎里，另一手飞快结式，一直到有乳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散发出来，笼罩住半个屋子。
　　“替我维持这个结界，拼了命也不能有任何闪失。”
　　奎宿立即躬身答应，双手合十接过了那个存灵术必备的结界，用尽全身的神力维持住。
　　白虎将两只手都探入青铜鼎内，在翻滚的水中飞快地结式，十根手指变幻无穷，如同舞蹈一般，一直舞到第九遍，他忽然轻喝一声，“捉住了！”
　　他宽大的袖子忽然一扬，猛地从水中将两手提了出来，手上却多了一样事物，是半颗几乎透明的蓝色珠子，映着鹊关镜五彩斑斓的光芒，看上去分外脆弱而美丽。
　　白虎着迷地望着那半颗珠子，轻声叹道：“多……美丽的魂魄啊……虽然只有半个……终于见到了这个震撼天地之枭雄的魂魄……”
　　奎宿忽然说道：“白虎大人，这……只是暗星属阴的半个魂魄，属阳的半个魂魄还需要去曼佗罗的地下冰城取来。还是等朱雀大人和玄武大人将另外半个带回来再进行敛魂仪式吧……”
　　“不需要了。”
　　白虎打断他的话，喃喃地说道：“我会让她自己去找另外半个……”
　　他轻柔地捧着那半颗珠子，转身走到青石案旁，略略打量了一番放在上面的九个身体，忽地走至一个年轻男子身边，反手就将珠子扣入他胸口上写满咒文的那个位置。
　　空气里突然传出尖锐的啸声，刺耳之极，那男子胸前的咒文陡然发出血一般的明亮色泽，越来越亮，像火烧一般，而那个人的身体更是开始颤抖，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规律地抽搐着。
　　奎宿急急地吼了起来，“白虎大人！这个身体没办法承受暗星的阴之魂魄！请您住手吧！再这样勉强下去那个身体会碎的！”
　　白虎如同不闻，依然硬是将珠子按了下去，只听那人身体里忽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然后情景如同噩梦一般，他的胸口忽然迸裂了开来，鲜血如同喷涌的泉水，喷得到处都是，连站在他身边的白虎都不能例外，浑身都染上了那人的鲜血，整个人如同从血海里捞上来的一样。
　　殷红浓稠的血液顺着白虎俊秀的脸庞慢慢流下来，他缓缓抬手，居然撩了一下头发，然后从那个碎裂的胸膛里取出染了血的阴之魂魄，柔声道：“这个身体不行，我们试试另一个。不急，还有八个呢。”
　　奎宿骇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怔怔看着白虎又将阴之魂魄嵌进另一个少女的胸前。
　　一直试到最后一具身体，鲜血已经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汇聚成塘了，青石案上九具碎裂的身体惨不忍睹，空气里血腥的气味和鲜花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诡异的味道，奎宿几乎不忍再看下去，只能勉强将脸别了过去，屏住呼吸。
　　“哎呀，没一个身体能装下暗星的阴之魂魄，这该怎么办呢？”
　　白虎幽幽地说着，不急不慢地从最后一个碎裂的身体里取起早已血污的半个珠子。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血，看上去可怕之极，可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却明亮得吓人，闪烁着狂热且奇异的神采。
　　他忽地转身望向躺在角落软榻上的清瓷，看了半晌，才轻声道：“没想到，还是要用到你的身体……也罢，两个我最佩服的人合并成一个也不错。”
　　他慢慢走过去，捉住清瓷的手腕，撩起她的袖子，用手指沾着身上的血，在她纤细的胳膊上飞快写下无数咒文，一边写一边柔声道：“你和那些卑贱的凡人不同，我也不玷污你清白的身体，只在你胳膊上下咒罢了。就是坏了，我也能给你补回来……”
　　“白虎大人！”
　　奎宿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那个女子可是玄武大人最珍贵的宝贝啊！倘若玄武大人回来发现这事，该如何收拾？
　　白虎冷冷看了他一眼，“住嘴，奎宿。”
　　淡淡的一句，就足以让奎宿再也不敢说上半个字。
　　“我说过，这一次是我赢了，清瓷。”
　　说完，他冷冷一笑，将手里的阴之魂魄猛地嵌入她的胸口——！

　　13、

　　清瓷手臂上的咒文陡然发出血色的光芒，竟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渐渐令人无法逼视。
　　白虎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笑容，直直地瞪着她。眼见那光芒越来越强烈，一直到了最顶点，她的身体忽然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有尖锐的吼声从她口中发了出来。
　　一时间，阴暗窄小的屋子里，风声和吼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几乎无法站稳。奎宿艰难地叫了起来，“白虎大人！我……已经没办法维持……结界了！”
　　她身上发出太多的邪气，不是他所成维持住的！
　　白虎欢畅地笑道：“那就不用维持了！已经成功了！”
　　他温柔地抚上清瓷显得极痛苦的脸，轻道：“看……她马上就会醒过来……用暗星的身份……是不是很奇妙？”
　　奎宿跌坐在地上，惊骇地望着清瓷。
　　尖锐的吼声，凄厉的风声，全部在下一个瞬间停了下来，屋子里忽然完全安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只有他们俩粗重的呼吸，越来越响。
　　清瓷秀长的睫毛忽然颤了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定在全身是血的白虎身上。
　　白虎狂喜，柔声道：“现在你醒过来了，暗星大人，感觉如何？”
　　她动了动唇，似乎是要说话，却虚弱得无法发出声音来。
　　白虎急忙轻道：“你想说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他再怎么想，也没想到她一开口，会这样说：“你他妈的闹够了没有？！郭觉明？！”
　　不要说白虎，连奎宿都呆住了。郭觉明是谁？她……真的是暗星的阴之魂魄么？
　　“破坏我的场子，当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见她分明虚弱不堪，却依然说着这种古怪的狠话，白虎皱起了眉头，猛地抬手盖上了她的额头，她立即晕了过去。
　　“不对……居然将暗星转世的性格也招回来了……”
　　他神情凝重地说着，死死地盯着清瓷，好象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样。
　　“白虎大人……”
　　奎宿震撼到只会说这四个字了，脑袋里一片混乱，到现在还不能接受暗星的阴之魂魄已经附身于这个女子身上。真的附上去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清瓷真的已经消失于这个世间了？
　　白虎沉吟了良久，忽然站了起来，“没办法，只好暂时将她那一世的性格封住，之后还有事情需要她去做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琉璃珠串，每一颗珠子都是乳白色的，上面用极细小的墨迹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他拈了一个式，那串珠子顿时发出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白虎将珠串掏在清瓷的手腕上，点住她的额头，轻喝一声：“封！”
　　话音刚落，清瓷忽然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却和方才不同。
　　白虎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间中一条狭长的血红色瞳仁，她也不说话，只是灼灼地看着白虎，眼神似乎若有所思。
　　白虎立即躬身行了一个礼，沉声道：“四方神兽之西方白虎见过暗星大人。”
　　清瓷冷冷地看着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奎宿依然处于震惊状态，只知道呆呆地看着她。这一次，是真正的暗星了吗？那双眼，怎么那么诡异？难道说魂魄不同，整个人的感觉也不同么？这……是多么邪恶的感觉啊……
　　“另一半在哪里？”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如冰，连白虎都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
　　“暗星大人，请看这面鹊关镜。”
　　白虎恭敬地走到镜子前，轻轻一挥手，镜子里的景象顿时改变，只见无数大小冰块堆积，正中一点蓝，幽幽地散发出脆弱而美丽的光芒。而在冰块旁，立着一只漆黑的巨大蝙蝠，清瓷一看见那只蝙蝠，顿时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地方？”
　　白虎沉声道：“曼佗罗城的地下冰城。”
　　清瓷冷笑一声，“原来还在那里！”
　　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连眼角也没施舍给谁。经过奎宿的身边，他本能地伸手想拦，可是手刚抬起来，却被一种不可言喻的压力逼了回去。
　　他骇然地垂头恭送，却在地上看到一只巨大的兽的影子，毛发飞扬，头角峥嵘。
　　她的影子……是兽……
　　白虎定定地看着清瓷疾步而出，居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良久，奎宿才轻声道：“白虎大人……假若，它得到了完整的魂魄，再也不回来了，或者再也不听从四方该如何？”
　　白虎淡淡一笑，眼底浮现出一丝狡猾的意味。
　　“安心，我下了特定的咒，便是暗星，也不得不听从于我。”
　　麝香山已经是囊中之物，就连这整个天下，都会是他白虎的了！
　　耳边突然传来参宿焦急的声音，“白虎大人！大事！印星城的大门忽然给一个女子攻破了！她扬言要消灭四方和暗星！”
　　白虎失笑了起来，“谁？胆子倒很大。”
　　“是麝香山的月使司月！”
　　喔，原来是那个司月。早算到她肯定不甘沉默，却挑在这个时候来袭。也算她有点头脑，知道印星城的两个能战的神玄武和朱雀都去了曼佗罗城……
　　“白虎大人，要不要通知青龙大人？”
　　白虎轻笑道：“通知他有什么用？我可不认为一向向着玄武的他会出手帮我做什么。”
　　“可是……！”
　　白虎大人从来都不是擅长战斗的神啊！司月曾徒手杀了三万凡间铁骑，其厉害自然不需多言，倘若白虎大人受了什么伤，让他们西方七星如何自处？
　　“我去吧。”白虎理了理袖子，回头对奎宿道：“去给我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要见麝香山的神，好歹要有些样子，对么？”
　　他又是一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反正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
　　战斗还在艰难地持续，玄武和辰星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黑一白两个影子，还在不停地碰撞着，每一次撞击都会带出猛烈的气流，冰屑四溅。
　　辰星忽然捉了个破绽，指尖陡然伸出尖利的水刺，反手就往玄武胸前划去。“卒”地一声，玄武胸前的衣裳被划开一个大口子，他脸色一变，立即翻身跳开，伸手一摸，好在没受伤，只是衣裳却坏了。
　　辰星冷笑一声，“怎么了？我们的玄武大人今天好象有点心不在焉啊！这样下去，被我杀了也别有任何怨言哦！”
　　话音未落，他手掌一翻，竟从手腕处急速射出一道极薄的水刃，无声无息地往玄武那里飞去。
　　“咻”的一声，水刃飞快地划过玄武的身旁，他反身让过，却不料那片水刃忽然中途改变了方向，直直地往他头顶削过来，其势快到惊人，眼看就要将他头颅削下来。
　　他大骇，猛地将腰一沉，粗长的辫子在空中画出一个利索的弧度，水刃从他鼻子前面险险擦过，一阵火辣的疼痛。前面的冰柱忽然传出轰然声，显然是被那片水刃击中，眼看着那足有两人粗的冰柱被从中间削断，砸在地上，在空旷的地下冰城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他只手撑地，灵活地让过四射的冰块，眼前却突然一黑，有缕缕冰凉的东西滑过脸颊，他的头发居然被那水刃从当中割断了！被割断的半截粗辫子就在身前不到三尺的地上，辫梢还系着他玄武之神的黑色玉石。
　　玄武一怔之下，心头陡然火起，顾不得将散落在背上的长发收拾一下，提着玄武剑就冲了过去。一击不中，给辰星灵活如猫地让了开来。该死！他今天到底怎么了？老是心神不宁的！连这个不擅长近身战的司水之神都收拾不了了吗？！
　　辰星的身体忽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弯了下去，柔软地躲开玄武剑凌厉的气势，然后手臂微微上抬，指尖忽然就抵上了他的胸膛。玄武只觉胸口猛地一烫，大惊之下本能地挥剑而上，将辰星逼开，然而胸前还是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被伤到了！
　　耳边忽然传来墨雪的声音，“玄武！你受伤了！还是我来对付五曜吧！”
　　他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然一阵鼓动，有一个漆黑的人影从里面慢慢立了起来。辰星一见这情势，立即跳了好远，他拿那个拥有破间刀的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唉，谁让她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美女呢？辰星大人他对美女从来都是狠不下心肠的啊！
　　玄武一手用力按住伤口，虽然伤口不深，可是鲜血依然从指缝里滴了出来，落在地上立即冻成一个鲜红的小点。他神色阴冷，陡然吼道：“墨雪，给我回去！这是我的事情！”
　　影子立即停住动作，良久，只听她微微一叹，有些不甘地又钻了回去。
　　玄武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捏紧了手里的玄武剑，只一个瞬间，胸口上的刺伤竟然冻结住了！
　　辰星笑道：“还在逞强么？死要面子不让那个女人出来，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哦！”
　　他摆好架势，十根指头上蓝光闪烁。他要速战速决！曼佗罗那丫头在外面一定等得担心死了。怎么能让她小看？！
　　玄武沉默半晌，陡然睁开了眼睛。却见他漆黑的眼睛里，瞳仁层叠缭绕，竟然叠成了四个！每一个都闪烁着银色的光泽，映着满目冰块，如同厉鬼一般。
　　他张开嘴，低吼了一声，“去死！”
　　然后白色的身影仿佛闪电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快到连辰星的眼睛都看不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玄武已经窜到他面前了！
　　眼前寒光一闪，玄武剑冷厉的气息已经逼到脸上，刺得生疼。辰星骇然，本能地往后一仰，胸口的衣服却给人用力捉了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肩膀上忽然一凉，耳边传来古怪沉闷的声音，他只觉上半个身体突然没有一点力气，手臂也软了下来。
　　低头一看，那把透明的玄武剑准确地插了大半个在自己胸前，鲜血顺着剑身上雕刻的花纹缓缓流下，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鲜血却顺着喉咙漫了上来，一开口就喷了出来，将玄武白色的衣裳染红了一大块。
　　他神色涣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玄武，与他那诡异的四层瞳仁对视了半晌，忽地微微一笑，抬手艰难地握住了剑身，用力将剑从胸膛里抽了出来。
　　“北方……冰雪之神……果然……”
　　他断断续续地笑着，伸手按在伤口上，可是无论他如何用神力疗伤，鲜血还是不停地喷涌出来，在冰面上汇聚成小河流。
　　曼佗罗……
　　他在心底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在这种狼狈的时候想到那个死丫头……真该死……他要是真死在这里，她会不会很伤心呢……？
　　哼，估计她只会对着他的尸体痛骂一顿，怪他失信不带她去找她姐姐……与其死后被那个死丫头骂，还不如活着与她斗嘴比较有意思……
　　他倒退了两步，抬手用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一道咒符。只见他周身顿时笼罩上一层碧绿的结界，他在结界里喘息着，艰难地替自己疗伤。
　　玄武慢慢走了过去，举剑猛地往他身上一劈，只听“当”的一声，玄武剑居然被弹了开来！他眯起眼睛，瞪着那结界看了许久，才沉声道：“你居然会结金刚界，果然还是小看了你……”他转身走了开来，将玄武剑放在地上，然后拢了拢凌乱的长发，扯下一块袖子将头发勉强束了起来。
　　“不过金刚界对我也没用，辰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什么结界也改变不了你的结果。”
　　他拾起剑，在空中缓缓挥舞着，渐渐变快，最后闪烁成一片寒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剑风飒飒作响，如同龙吟。重重叠叠的冰块映着寒光，分外耀眼，仿佛平地里忽然窜出无数银龙一般。
　　玄武忽然厉声吼了起来，“破！”
　　风声四起，那原本倒映在冰上的银光突然活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全部昂起了头，呼啸着往辰星身上窜了去。只听天地间忽然发出迸裂一般的声响，那道碧绿的结界被银色的光芒冲击得渐渐裂了开来，眼看就要被撞破。
　　辰星只好解开结界，飞快地闪躲着那道道银色的光龙，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胸前的伤口血流如注。该死啊！要论这种强势的战斗力，他根本不是玄武的对手！先前的得手只是运气好罢了！这下完蛋了，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侧身避开一条气势汹汹的光龙，脚下忽然一滑，身体顿时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玄武一个旋身，剑身微微一挑，只听半空之中忽然炸开巨响，剑尖上陡然窜出一条真实的银龙，在空中打了个卷，毛发俱张，一张开嘴就是足以翻山倒海的吟吼。
　　气浪如同海洋，从银龙身上汹涌而来，辰星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觉全身都被冻结住一般，被那种霸道的气息压在地上无法动弹。银龙又打了个卷，这次却是头向下，直直地冲向辰星！口中獠牙仿佛尖利的刀，密密麻麻。
　　一股极寒冷的气息从它口中喷了出来，辰星浑身都僵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排利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朱雀大人！朱雀大人！”
　　一直安静在旁观战的井宿突然厉声吼了起来，然后整个人站起来就往一块冰山后面飞奔而去！玄武顿时呆住了。
　　朱雀？！白虎居然瞒着他将朱雀也派来了？！
　　他猛然回身，将玄武剑狠狠往地上一插，那条已经张开大嘴准备吞噬辰星的银龙顿时停止了动作，仰头叫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甘愿，随后，它的身影渐渐化做银色的光点，会聚在玄武剑周围，旋转了许久，才全部消散开来。
　　辰星依然处于惊骇状态，似乎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脖子……方才都已经可以清楚感觉到那条龙牙齿的尖利了……他没死么？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脖子是不是还好好地连在身上了？
　　玄武冷冷地转过身去，一眼就捉住了原本藏身在冰山后面的那个高大的红色身影。
　　朱雀！果然是他！
　　朱雀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打算远远观战一番，趁他们斗得最激烈的时候去取暗星的魂魄，却没想到自己的南方七星还有一个井宿活着！一时激动，竟忘了白虎的交代，直接从冰山后面走了出来。
　　“朱雀大人！求求您！救救我！”
　　井宿连跑带爬地在冰上奔着，一到了他面前就泪流满面地跪了下来，一边叩首一边哽咽道：“请救救我！我被五曜辰星用水系咒法所制，被他强迫带来于此！求您救救我！”
　　白虎大人果然没有说错！朱雀大人真的来到曼佗罗地下冰城了！只要向他求救，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朱雀眼看自己的部下满身狼狈，满脸是泪地跪在地上向自己求救，哪里还忍的住？！顿时暴怒地吼了起来！
　　“他妈的五曜！今天我非灭了你们不可！”
　　他一把推开井宿，飞快地奔向还没缓过劲来的辰星。手臂一弯，将背上的大刀取了下来，高高举起，立即就要将那个胆敢欺辱他部下的鼠辈毙于刀下！
　　“当”地一声，狠狠劈下的大刀被透明的玄武剑轻松挡了下来，玄武一手提着剑，两只眼睛冷冷地瞪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玄武！你要和我作对吗？！”
　　朱雀暴躁地回头叫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推他。
　　玄武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冷道：“白虎让你来的？”
　　朱雀干脆豁了出去，厉声道：“对！是他叫我来的！他不相信你！你这个人，永远自私自利！只想着让自己快活从来不管我们的感觉！我早就受够你了！我们的意思都是让你在冰城里自取灭亡！你去死吧！”
　　他一脚踹了上去，将他逼开，然后也顾不得辰星，举起大刀就往玄武身上劈了下去！
　　玄武大怒，纵身而上，两人顿时斗在一处。
　　躺在地上的辰星慢慢恢复了神智，皱眉艰难地望向那互斗的二人。发生什么事情了？南方朱雀也来了么？他们俩……这算怎么回事？
　　他吃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啊……伤口好痛……真是该死，他居然被玄武伤成这种德行。他捂住伤口，仔细望向那二人。咦？朱雀的身影怎么怪怪的？他左手上……是不是提了一个人？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在那两道飞快穿梭的影子里端详着，忽地一道火红的影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天啊！那是……？！
　　朱雀斗得性起，再也顾不得手上提着的那个半妖少女，飞快地一抛，将她丢了出去。辰星只看见一头艳红如火的长发在空中一掠而过，心里陡然一凉！
　　曼佗罗！

　　14、

　　辰星几乎是立即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完全忘了胸口上的伤，拔腿就奔了过去，试图将曼佗罗的身体接住。
　　这个死丫头怎么还在这里？！天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一个人对付玄武已经那么吃力，现在又多了一个朱雀，再加上这个累赘的丫头，老天是不是果然打算让他今天玩完啊？
　　曼佗罗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险险的弧线，直接砸向一旁的冰山。辰星大惊，偏偏脚下怎么也无法加快，眼看着她落了下来，立即就要撞上冰山头破血流。
　　一双手臂也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扯住曼佗罗的头发，将她一把拉了过去，跌在那人怀里。
　　辰星猛地刹住脚步，皱眉望向那人，却见那人抬眼对他阴冷一笑，居然是井宿！
　　“辰星大人，小丫头现在在我手上，你是不是该稍微小心一点呢？”
　　她嘲讽地笑着，得意极了，抬手就给了昏迷的曼佗罗一个响亮的巴掌。她早受够了这个丫头的聒噪！今日总算轮到她井宿扬眉吐气了！
　　辰星神色顿时变得阴森，冷冷地看着曼佗罗娇嫩的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掌痕。半晌，他才轻道：“你伤了她。”
　　井宿大笑了起来，“是！我不只要伤她！我还要杀了她！你能做什么？还是乖乖等着朱雀大人赐你痛快一死吧！五曜今天要在这里全部灭绝！”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边笑着一边在曼佗罗的脖子上细细划动，立即有缕缕鲜血冒了出来，顺着领口将衣裳染红。
　　“现在你还能再得意么？你还能再鄙夷我么？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羞辱我么？现在我要你好好尝尝被羞辱无力回击的滋味！”
　　她猛地一抽匕首，曼佗罗的喉咙上顿时多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涌了出来，飞快滴在地上。
　　辰星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诡谲，过了半晌，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井宿……”他柔声唤着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井宿立即向后跳去，警惕地瞪着他，“别过来！我知道辰星大人你一向诡计多端，我可不是你的对手！你乖乖地站在原地别动！不然我立即就毙了这丫头！”
　　她将匕首抵在曼佗罗的心口上，狠狠地瞪着他。
　　辰星停了下来，笑道：“这里可以么？你是要我等着你家朱雀大人来把我除了么？”
　　井宿哼了一声，冷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益，你今天必死！让这个小丫头给你一起陪葬也算奢侈你了！”
　　辰星咳了一声，叹道：“我想……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井宿。”
　　井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正等着他说下去，却见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来。她大惊，立即就要将匕首刺进去！
　　“啪”的一声，他居然打了个响指！
　　响声未尽，却见井宿的脸色陡然变得古怪，青白交错，可怕之极。她忽然尖叫了起来，发了疯一般将曼佗罗丢了出去，然后抱着自己的头拼命在地上打滚，一边狠命用额头撞着地面，鲜血淋漓。
　　辰星将曼佗罗从地上抱了起来，冷笑道：“你忘了，我早就在你脑中种下水龙，你得意的太早了。杂鱼小兵只要跟在主子后面叫阵就好，亲身上阵就太自不量力了。”
　　井宿陡然吼叫起来，凄厉如同狼嗥，疯子一般在地上狠命扭着，十根手指在冰上用力刨着，似乎要奋力阻止什么，指甲片片剥落，血肉模糊。
　　“朱雀大人！朱雀大人！救……救我……！”
　　她哭喊着，眼睛突兀地鼓了出来，血红血红的，嘴巴也被迫张得老大，似乎马上就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辰星转身就走，冷道：“凭你也想来捋老虎胡须，档次太低了！你的主子也未必够资格呢！”
　　“扑”地一声怪响，井宿轰然倒地，有无数条细小的水龙从她的眼睛里，鼻孔里，嘴巴里，耳朵里钻了出来，整张脸已经惨不忍睹，完全看不出人样了。
　　朱雀一见此惨状，立即暴怒地吼了起来，反手挡开玄武的攻击，转身就往辰星这里冲了过来！
　　“你杀了她？！你这个玩水的杂种……！”
　　说着大刀就劈了下来。
　　辰星吃力地抱着曼佗罗躲开，一边勉强笑道：“你的刀也真忙，一会劈同伴一会劈敌人。”
　　朱雀发了疯一般没有一点章法地攻击着，一心只想将眼前这个人打成肉酱，以消心头之恨！一把大刀在手上舞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足以将辰星从中削成两半。
　　附近的冰块早已不成形状，给剑风带得卷了起来，弥漫在半空中，不经意砸在身上就是一阵大痛。辰星胸前的伤口被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砸个正着，痛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脚下一虚，往后栽了下去。
　　他下意识将曼佗罗紧紧抱在身前，两只胳膊护住她身上所有要害之处。
　　开什么玩笑……起码要将这个丫头护到周全吧！
　　朱雀张狂的笑声就在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辰星的眼睛已经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本能地感觉到那柄大刀照着他头顶劈了下来，凌厉的剑风将他的头发卷起，迷住了眼睛，仿佛黑色的雾。他闭上眼，咬牙等待着将他结果的那一刀。
　　耳边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仿佛是有什么细小的事物砸在刀上一般，风声顿止。然后他身后响起一个柔和清朗的声音，“我还以为朱雀被整成什么模样了呢，现在看来，似乎是他在折磨我们麝香山的辰星啊。你说是不是，星宿？”
　　辰星吸了一口气，这个声音……不是镇明吗？！他怎么也来了？！
　　他猛地回头，立即看见那个熟悉的雪白的身影，手里捏着一串散开的念珠，想来就是方才将朱雀的刀挡开的事物。他高叫了一声，“镇明，你来的真是时候！多谢咯！”
　　哇，可怕可怕！差点就死在这个丑男的手上了！他堂堂辰星大人怎么能给这么逊的人杀了呢？就是要死，也该死在墨雪那种绝世美女的刀下啊……
　　镇明微微一笑，对辰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一直站在身边没有说话的星宿轻道：“如何？见到你的朱雀大人了，他这么活蹦乱跳的，你也该放心了吧。”
　　星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直对着发怔的朱雀跪了下去，口中恭敬说道：“星宿见过朱雀大人。”
　　朱雀恍然如梦，一直以为自己的南方七星全部阵亡，却想不到最后还剩下一个星宿，他最得力的部下啊……一时激动了起来，鼻子都开始发酸，赶忙挥了挥手，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没事就好！”
　　这下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将大刀一收，转身对玄武说道：“我不管你打算如何行事，反正今日我必将暗星的魂魄带回印星城，你若愿意助我也罢，若不愿意助我，也不要给我惹麻烦！我一直向着谁，你应该很清楚。说实话，你的四方之长做的让我恼火，白虎却不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若还念着四方同僚的情谊，就放弃你对白虎的偏见，我们一起行事，总可以开出一条大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玄武没有说话，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将玄武剑从地上拔起来，轻轻一挥，抖落一地冰屑。
　　镇明笑了起来，柔声道：“朱雀，你是不是将话说得太满了？暗星的魂魄，现在落入谁手，还未成定局呢。”
　　朱雀沉下脸来，将大刀一挥而起，刀尖直指镇明的胸口，瞪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我不在乎你是初代的司土镇明，也不管你到底有多强！只是你若想与我们四方作对，趁早别做梦！暗星的魂魄，今天我要定了！”
　　说着大刀就飞快送了上来，镇明手臂微抬，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尖。朱雀只觉手里的刀仿佛被卡在石头里一样，半点也动弹不得，不由又惊又怒，用尽了全力将刀一抽，不料镇明忽然松开了手指，他立时站立不稳，庞大的身躯往后面冲了几步，撞在一座冰山上，几乎将那块巨大的冰撞断开来。
　　镇明微微动了动手指，转身对一直站在身后不说话的非嫣轻道：“虽然不指望你会来帮我什么，不过至少别站在这里碍事，当心刀剑无情伤了你，还是走远一点吧。”
　　非嫣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腻声道：“你放心吧，就是求我帮你，我还不屑呢！”
　　她回头对辰星微微一笑，“喂，你还能打么？”
　　美女相问，辰星哪里有不回答的份，立即咧开了潇洒英俊的笑容，根本忘了自己现在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放低了声音说道：“当然能打，干完了这一仗，我还有体力再和你做一些其他有趣的事情呢！”
　　非嫣嘻嘻一笑，款款走上前，将手伸了出去，“既然能打，就把你怀里的那个小姑娘暂时交给我吧，我可以替她疗伤，顺便替你照顾累赘。”
　　辰星“喔”了一声，却不交人，只看了一眼镇明，镇明头也不回，沉声道：“你可以安心，她是我的人。”
　　辰星笑了起来，爽快地把曼佗罗丢到非嫣怀里，一边又道：“既然如此，快把这个死丫头带远一点！为了她，我可吃了一堆苦头，总是要把这笔帐好好算个清楚的。” 说完又抛了个媚眼，柔声道：“你就是那个鼎鼎有名的狐仙？真羡慕镇明有你这样一个美女常伴左右。什么时候去我的川水宫做客啊？”
　　非嫣正要开口回答，却听镇明在前面沉声道：“辰星，既然有体力耍嘴皮子，不如省点力气拿来对付四方，你的伤势如何了？”
　　非嫣笑吟吟地看着辰星浪荡的模样，传闻司水之神是个无赖，原来竟然是真的，神里面也有这种人物，倒让她大开了眼界。她抱着曼佗罗慢慢走远，不由又有些担心地回头望向镇明。五曜和四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对上，不管发展如何，只要镇明不要用上十二地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镇明也回过了头，漆黑的眼睛看了她半晌，忽地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不用猜测，她完全可以读懂他眼睛里的话语，好象她天生就了解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总会让你自由的。』
　　他这样对她说。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她淡淡苦笑了起来，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远。
　　“该说的话，该告别的人，都结束了么？”
　　玄武忽然开了口，声音冰冷，重叠着四个瞳仁的鬼眼阴森森地看着辰星。他们之间的帐还没结束呢！
　　“啊，差不多了，就差没将该收拾的人收拾了，眼下我们马上开始吧，如何？”
　　辰星皮皮地笑着，借助镇明的法力将胸口的伤治好，再次生龙活虎地站了起来，蠢蠢欲动。
　　玄武剑再度出鞘，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龙吟，剑身不停地颤动着，仿佛活的一般。玄武拈了个剑诀，冷冷看着他，慢慢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手下留情了！辰星，死在这里也别怨我！”
　　话音一落，整个人就化成了一道银色闪电，急速窜了过来，一剑劈上！
　　这边厢两人斗在了一处，那边厢朱雀和镇明却谁也不动一下，只是互相对峙着。
　　良久，朱雀忽然将大刀举了起来，神情狰狞，厉声喝道：“真是越看越不顺眼！也罢，若不将你们这些碍事的杂鱼除去，我也不甘心！今天就要你们五曜在这里灭绝！”
　　他如同蛮牛一般横冲直撞地奔了过来，浑身都是破绽也完全不在意。他的脑子里只有进攻两个字，退缩和计谋对于朱雀而言根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飒”的一声，一双火红的翅膀从他背上猛然张开，横过来足有三丈多长，只轻轻挥动了一下，立即带起凄厉的风声，破冰熔土，他所经过的地方完全被翅膀上的火焰焚烧。满眼的冰山都被火吞没，其景极其罕见诡谲。
　　镇明挑起了眉毛，轻赞了一声，“不简单，不愧是凤凰浴火而生的神兽！”
　　那双翅膀，太碍事了，要想办法封住才是！
　　心念一动，他迅速从手腕上褪下黑色念珠，在空中轻轻一晃，甩了个花式，然后低声念了一句咒文。黑色的念珠顿时抛在半空，一个劲地旋转着，眼看那条短短的念珠越来越长，渐渐扩展成一个巨大的圆，每一颗念珠都涨大至足有普通人脑袋那么大。
　　此刻朱雀的大刀已经逼了下来，“轰”地一声把方才镇明站立的地面砸出了好大一个洞，整个冰城都被这种蛮力冲击得震荡起来，他却恍如不知，半点停顿都没有，举起刀反手就劈，蛮干之极。
　　镇明闪过刀锋，手指在空中轻飘飘地一划而过，那串漆黑的念珠立即坠落下来，准准地砸中朱雀，然后仿佛活动的蛇一般，将他背上那双翅膀紧紧缠住，绞成一团。朱雀只觉背上一阵巨痛，本能地暴吼了起来，发疯一般地挣扎着，念珠却越缠越紧，挣扎的后果不过是扯断了一地的火红羽毛。
　　“你这个杂种！”
　　他怒极了，将大刀远远抛了出去，双手拈式，立即就要现出原身！大地忽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头顶不断有冰块坠落，一落在地上立即融化，地面上原本一层厚厚的冰也瞬间完全融化，朱雀周身陡然迸发出冲天的火焰，夹杂着沸腾的雾气，他高大的身影在其中渐渐模糊隐约。
　　这下不只镇明，连一旁酣斗的辰星和玄武都震住了。玄武再也顾不得和辰星斗下去，飞快地窜过去，一边厉声叫道：“朱雀！你疯了？！要在这里现出原形？你是想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他立即跟着结式，企图阻止朱雀丧失理智的行为。姑且不说现出原身会对这个结界已经紊乱的地下冰城造成多大的影响，恐怕连不远处暗星的魂魄也会受到波及！难道要他们白来一次曼佗罗城，将暗星的魂魄破坏吗？！这不正好遂了五曜的心愿？这个白痴蛮牛！
　　一道急速窜过来的身影打断了他的结式，辰星手里的水刺胡乱且没有章法地刺上来，逼得他不得不还手防卫。
　　“笨蛋！我们就等着这个没脑子的兽现出原身呢！暗星的魂魄绝不让你们轻易得手！”
　　辰星一边激烈地攻击着，一边张狂大笑，让玄武几乎怒到了极点，却偏偏给他缠斗住，怎么也没办法得出空闲来阻止朱雀。他只好一边抵挡着辰星的招式，一边分心回头厉声大吼。
　　“朱雀！给我停下来！你听到了吗？！朱雀——！”
　　“啪”地一声巨响，是一块巨大的冰柱断裂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凡是朱雀身边的冰块也好，冰山也好，冰柱也好，全部从中断裂开来，狠狠砸在地上，迅速融化成雾气。下一个刹那，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啼鸣，竟仿佛是几千万只鸟在同一时间厉声鸣叫，刺耳之极。
　　一股火热的凌厉气浪破空而出，将血红的火光，沸腾的雾气全部冲开。气浪围着中心地带飞速旋转，形成一个强劲的旋涡，荧荧火点仿佛雨点一样，不停坠下，将那一方天地都映成了红色。
　　火光深处，立着一只巨大的凤凰，尖隼如同利刃，圆眼如同血池，全身闪烁着五彩的光芒，羽毛丰泽，一层跳跃的火焰笼罩在它周身。它忽地仰头张开嘴，凄厉地叫了一声，光是声浪就又震断了无数冰柱。
　　三人全部不由自主地护住头脸，防止被那灼热的气息伤到自己。朱雀忽然一跃而起，背后的翅膀猛然一挥，只听“嘶啦”一声，那串缠在翅膀上的念珠竟然一瞬间全部断开，巨大的黑色珠子落了一地，“砰砰”作响。
　　那双翅膀竟然比方才又长了许多，每一根羽翎都散发着绚目的色泽，美丽之极。长长的尾翎拖在身后，缓缓飞扬着，带着荧荧火光。镇明和辰星都赞叹似的吸了一口气，又见到了……四方神兽中最美丽的神兽——朱雀！
　　光看朱雀那家伙平时卤莽的模样，再也想象不到，它的原身美丽如斯，仿佛一个华丽斑斓的梦，甚至令人无法逼视，只能低头感叹那种不可能存在的美。
　　朱雀猛地扇了扇翅膀，立即卷起无数厉风，地上的三人立即站立不稳，几乎要被那股压力压得跌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它陡然伸长双爪，每一个钩爪都寒光闪烁，比刀刃还锋利。那双爪子直直地往镇明身上抓了过来，速度快到惊人，眼看就要抓中镇明的身体将他活活揉碎——！
　　辰星骇然地叫了起来！
　　“镇明！赶快躲开啊！”
　　以他的能力，分明是能躲开的啊！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镇明冷冷一笑，伸手入袖，紧紧地捏住了某个事物。

　　15、

　　初代麝香王建立神界的时候，并没有想把神界分成两部分，所有的神全部聚集在麝香山，当时并没有四方神兽的封号。
　　那个时候的初代司水辰星是一个严谨而且善于发掘有才能之神的人物，他上表一个折子，禀明妖仙也可列入神道，只因当时下界妖孽盛行，很有些妖是具有不输于诸神的法力，要降伏需要花很大的工夫，不如收为神界所用，一来束缚那些妖神的乱行，二来也算壮大神界。
　　四方神兽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正式列入神界仙班，封了号。麝香山已经无法容纳那么多神，加上原先的诸神极端不喜与妖仙同列，麝香王便在麝香山下面开了一个结界，为四方造了印星城。
　　确切来说，印星城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它是用麝香山的影子造出的虚象，唯一让它具有实体的就是麝香王设下的结界，不但将它紧紧联结在麝香山下已便随时掌控，也让当时的妖仙四方有了安身的地方。
　　四方与五曜从神界建立开始便从来没有和睦过，一个仰仗自己是纯粹的神，鄙夷妖仙；一个对五曜的鄙夷恼怒不已，不屑一顾。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暗斗的气氛，令当时的四方对神界完全失望，暗地里策划着将印星城和麝香山分开独立门户。
　　千万年下来，四方和五曜换了一代又一代，其中的分裂却是越演越烈，到了这一世，几乎已经水火不容，完全翻脸。
　　在当年清瓷坠崖撞破结界之前，四方已经对印星城下了无数手脚，在内里造了许多结界，企图从内部破坏初代麝香王的法力，却总是没能成功突破。可以说，清瓷的坠崖行为，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直接圆了四方千百年下来的梦想。
　　只是印星城本质上毕竟是虚幻之物，内里虽有无数结界保护着，却总也无法像麝香山那般独立固定的存在，它的变动周期为三天，也就是说，每三天，整个印星城必然会飘去任何一个其他地方，其地点非神力能预测而定。
　　如果没有青龙竭力维持结界，四方恐怕连下一步会走向哪里都不清楚。青龙的能力是读心和结界，但即使强劲如他，也没办法将印星城导向某个明确地点，只能大体确定是南方还是北方，然后在那一方胡乱飘零，没有定数。
　　白虎洗净头脸上的血污，一边换着干净的衣裳一边轻道：“司月也当真厉害，居然能摸到印星城来，这个女人可不能小看了。”
　　奎宿在一旁替他挽着长发，沉声道：“属下只有一点不明白，司月究竟如何确定印星城的位置？即使连我们身处城中的人，也没办法知道三天后具体的走向啊……”
　　白虎微微一笑，柔声道：“奎宿，把我换下的衣裳拿过来，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找到印星城的。”
　　奎宿急忙将血污的衣裳递过去，白虎在袖子里掏了半晌，然后两根手指捏着一个血红的事物举了起来，放在奎宿面前，笑道：“就是这个，看明白了么？”
　　“那不是……？”奎宿呆了一下，那不是血化出的蛇吗？！算是追踪术的一种，只要血蛇存在的地方，施术者立即就能感知其位置。只是这蛇什么时候进到印星城里面来的？
　　白虎将那蛇用手指轻轻一搓，然后随手丢在窗外，轻声道：“看来司月那个女人狡猾得很喔，这条追踪血蛇原本是辰星抛进来的，结果却被她感知了印星城的位置。可见她平时在五曜身上下了不少工夫，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呢！”
　　他缓缓走向门口，又道：“不过却是个很精明的领导者，虽然用的法子不太入流也不太高明，不过有这点警惕心倒也值得赞赏……呵呵，我就去会会她吧。”
　　奎宿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白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
　　白虎大人，在这个世间，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只觉这个主人越来越让自己害怕恐惧，这么久了，他才惊觉自己根本不了解白虎这个人，他要的，恐怕根本不只有天下那么简单……
　　所谓的印星城大门，其实不过是两个看守的神官而已，印星城没有城门，只有周围的一圈低矮栏杆做围墙。说起来，这里根本也算不上是一个城镇，充其量不过是数座排在一起的庞大的宫殿而已，里面只住了四方和二十八星宿以及数百个神官，其规模连麝香山的一半都不到。
　　司月昂首立在正殿前，一身月白的衣裳随风飞舞，与身旁的白玉栏杆相映，倒也颇有一种飘逸柔弱的美丽。她鄙夷地随意打量了一番周遭景色，哼，完全是俗烂腐败的宫殿，老气又保守的建筑，和麝香山完全不能比！
　　这些兽也只配住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倘若妄想霸占麝香山什么，她司月一定会亲手摧毁他们的美梦！妖仙永远是妖，就算麝香王给面子承认他们是神，她司月却是不会承认的！她才不管四方在曼佗罗城要做什么，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召唤了暗星，反正今日要将印星城杀绝！与她司月作对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慢慢铲除的！
　　五曜不服她也没关系，反正也都快死光了，剩下的镇明和辰星现在也在曼佗罗城和玄武朱雀斗上，不死也只剩半条命，待她收服了印星城，会立即奔去曼佗罗城将碍事的人全部除去。
　　天下的一切，都会是她司月的！
　　想着想着，她微微得意地笑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她自己却完全没注意。
　　“你心情似乎不错，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么？”
　　略带柔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含着几丝笑意。她冷冷回身，立即见到了现在的四方之长——白虎。
　　虽然以前在麝香山也见过几次四方，不过她从来也没拿正眼看过他们，今日才发觉白虎是一个如此柔弱儒雅的男子，尤其那双几乎是半透明的眼睛，仿佛琉璃珠似的，好象一眼就能看透，又仿佛深不可测。华贵又厚重的层层圣衣披在身上，令他看上去更加纤细，简直不堪衣裳的重压，马上就会被折断一样。
　　威风凛凛的四方之长居然是这种弱女一般的人物，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司月立即冷笑了起来，傲然昂首说道：“你就是白虎？四方居然让你这样柔弱的家伙做头领，不要笑死人了！”
　　白虎丝毫不在意，微微一笑，柔声道：“司月大人难得来一次印星城，可惜我们没做什么准备，仓促招待难免不周，还请见谅。”
　　司月猛地从腰间抽出月华剑，拈了一个剑诀，直直瞪着他，冷道：“你也不用巧言什么！我今日来就是要灭了你们这些嚣张叛逆的妖神！受死吧！”
　　说着她拔腿就上，裙摆微微一摇，仿佛凌波沾水，轻飘飘地就窜了上来，动作优美之极，简直如同舞蹈一般。宽大的袖子化成了玉色的蝴蝶翅膀，轻盈灵活。那一剑却凌厉之极，“唰”地一声就送到了白虎眼前，剑尖直点他的喉咙。
　　白虎忽然举起双手，两掌微微一合，竟然将那剑准确地合入掌中，剑尖离他的喉咙只差了半寸。司月大怒，反手就要将剑抽回来，可是那剑却如同刺进了石头里一样，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抽回。她又惊又怒，瞪圆了眼睛张口就要骂。
　　白虎笑了笑，轻声道：“好冲动的司月大人，话还没说完就抢着动手，这剑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请你暂时收回去吧。”
　　话音一落，他的手腕陡然一折，只听“铿”地一声，那把由月光精华化成的锋利坚固的月华剑竟然从中被他生生折成两截！
　　司月再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立时站立不稳，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然后怔怔地看着断成两半的月华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虎慢悠悠地将断剑抛在地上，掸了掸袖子，轻柔地说道：“何必如此着急呢？你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我可是很清楚呢。我们都是同一类的人，我一时有些舍不得将你杀了喔。”
　　司月只觉冷汗满身，将后背都浸湿了。这个白虎绝对不好对付！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出手却居然又狠又准！她还是小看了这些兽吗？！她低头瞥了一眼月华剑，这柄剑可是当年麝香王亲自赏赐给她的宝物啊！跟了她足有上千年，遇妖斩妖，遇神杀神，从来没有过半点瑕疵和损坏，如今却被这人轻松用双手折断，让她如何能接受？！
　　她咬牙将断剑丢了出去，袖子一展，立即就要光手冲过来。白虎摇了摇头，胸口忽然射出一道白光，瞬间将两人笼罩在其中。司月大骇，只觉全身上下好象突然被绳子捆住一样，无论她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心里顿时一阵惊恐。
　　她司月什么时候狼狈如斯？这样一个弱男子，居然连身子都没给她碰到，自己就这样被降住了，怎么会这样的？！
　　白虎笑吟吟地走过去，一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半晌，才说道：“你现在一定很不甘心吧，踌躇满志的要来灭了印星城，却轻易被人制住……司月，其实你很强，要论打斗，我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和我比起来，却有一个极大的缺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司月脸色如同死灰，呆了半晌忽然猛地一摆首，厉声喝道：“四方赢了！你还罗嗦什么？！快快将我杀了吧！我司月就是死也不会被你们这些妖兽迷惑的！”
　　白虎“啧啧”两声，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笑道：“就是这个了，你缺乏镇定和缜密的思绪，虽然有极大的野心和能力，却败在你的冲动上。司月，姑且不论妖神之分，我们做神的，最关键便是不能动心动情，就是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也应该做出沉稳的模样好好思考对策，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采用高压监控的手段，又做得不够仔细秘密，难怪五曜没人服你。”
　　司月紧紧闭着眼睛，拒绝自己去听他的话语，却又不由自主地将这些话纳入脑海里思索了一遍，立即心惊肉跳。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啊……这个人，怎的如此恐怖？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么？
　　“你挑在这个时候来袭，其实对极了。四方里两个善斗的神，五曜里唯一剩下的两个神，现在都在曼佗罗城，也许他们之间现在已经两败俱伤，就是有谁赢了，也一定元气大伤，无法阻碍你的行动，你是这样想的吧？”
　　白虎慢悠悠地说着，琉璃珠似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司月，将她惊恐的神态一一看在眼里。
　　“灭了印星城的四方，再将剩下的还活着的神降伏，天下之大，就再也没有谁能比的上你司月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一直以来就是想做麝香王吧？”
　　他轻柔的话语如同最可怕的魔咒，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着，将她所有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司月陡然睁开眼睛，尖声吼了起来！
　　“住嘴！住嘴！别再说了！你这个妖孽！”
　　她虚弱不堪，气喘吁吁，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简直是鬼！什么都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太……可怕了！
　　白虎轻轻哼了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琉璃珠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其实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既然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心思去策划，去构思。你连四方的能力都不清楚，怎么行动？只有了解了所有你想打倒想控制的人，你才能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接着轻道：“我不擅长战斗，这是所有神都知道的，所以四方里面善斗的神一直是我的眼中钉，虽然我知道他们不会反我，但是眼中的钉子如果不除去，总是让人难受，你说对不对？要想除掉那些碍事的讨厌的人，是需要花时间的，不是你一个人横冲直撞去蛮干。你看，现在玄武和朱雀都已经被我困在曼佗罗城，就是不死，我也会安排下一个步骤让他们必死，这才是计谋。”
　　司月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仿佛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个人……他疯了不成？！居然设计除掉自己的同僚？！
　　白虎笑了笑，柔声道：“要想除掉自己讨厌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信任你，景仰你，喜爱你，这样才方便下手，你说对不对？”
　　“疯子……疯子……”司月摇着头，喃喃地念着，“你是个疯子！”
　　白虎挑了挑眉毛，“或许吧，谁知道呢？我只是很看不惯朱雀的愚蠢，还有玄武的嚣张罢了。连暗星我都可以控制了，我何必还要将这些碍我眼的人留下来呢？我是很自私的人啊。”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只是我和你有一个地方不同。你想要权力，而我，想要最强。世间众生都该臣服于我脚下，万分景仰我，心里不能有一点犹豫和怀疑。我要天下人都仰视我，爱戴我，我就是他们的道，我才是真正的神。”
　　司月完全呆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真可笑，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才想起从前镇明说过的一句话：『用暴力控制众生的人，是傻子；用思想统一众生的人，是疯子。』，而白虎，恐怕是疯子中的疯子……那她呢……就是那个愚蠢的傻子了吧……
　　她咬了咬牙，眼睛里忽然一阵巨痛。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种无聊的话？她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啊！其实到了现在，她还是什么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不是么？
　　白虎歪着脑袋看了她半晌，笑道：“和你说了那么多废话，浪费了很多时间。算了，看在你这么有胆量的份上，够资格做我的一部分，我就破例纳你进来吧。”
　　说完，他的手忽然缓缓抬了起来，慢慢抵在司月的胸口上，指尖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渐渐地，他的手指竟然钻进了司月的身体里去！
　　司月倒抽一口气，只觉全身忽然变得极冷，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经脉骨骼悄悄流了进来，瞬间遍布全身，呼吸顿时变得艰难起来。她张开嘴，喉咙在剧烈地颤抖，眼前渐渐模糊。然后她突然惊骇地发觉自己吐出的气息成了白色的……她简直就像在身体里结成了冰一样……
　　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慌到不行，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耳边白虎的声音突然变得极遥远，他在低声说着：“你的心早已经被恶之花侵蚀，顺着自己的欲望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不承认呢？欲望虽然对神而言是可耻的事情，可是干脆的承认了不是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么？”
　　她艰难地呼吸着，思绪却越飞越远，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的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扎着小辫子爱笑却又要强的凡人小丫头，为了入神界拼命地修炼自己；遇到了太白，第一次了解情的滋味；得不到太白，便想要得到权力……
　　过往的一切瞬间在眼前掠过，她突然发觉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傻瓜。什么清明，什么圣洁，那不过是她自创的神话罢了……这么多个千年，她到底做了什么？
　　白虎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捉住了什么东西，又慢慢往外拉了出来。司月的浑身都开始无意识的颤抖，胸前仿佛破了一个洞，她所有的气力，所有的法力，全部流水一般地涌了出去。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痛苦，脑袋里好象总是不停地跳出一些古怪的久远的画面，有些是她早就忘记的事情啊……怎么在这个时候全部记起来了？
　　“你的魂魄，我要了。安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你会在我身体里面一起永生……”
　　白虎慢慢从她胸口里拉出魂魄，那是一种很澄净的粉色魂魄，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一般的色泽。他挑着眉头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有如此美丽的魂魄啊……真是奇迹。”
　　他将那粉色的如同烟霞一般的魂魄猛地一拉，司月的身体顿时如同断了线的人偶一般跌在了地上，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他反手将魂魄塞进自己的身体里，笑道：“得手了，司月的魂魄。”
　　最后的那个刹那，司月的眼前忽然涌现出一张灿烂的笑颜。
　　那是一个小丫头，很年轻，很稚嫩，还没上头，只扎着双角丫髻。她笑得欢畅极了，似乎总是能遇见什么好事情一般。
　　她是谁？为什么那么眼熟？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呢？
　　只是……一种小小的感觉罢了……
　　原来，她曾经也会这样笑啊。
　　白虎转身就走，身后突然传来奎宿的声音，“白虎大人，司月的尸体该如何处理？”
　　他微微一笑，“拿给骥兽做食物吧，好久没让它们开过这种荤腥了，它们一定很高兴。”
　　奎宿答应了一声，立即将司月的尸体带走了。
　　接下来，就等着暗星得到完整的魂魄凯旋而归吧！他会用最盛大的仪式来迎接胜利的。
　　最终的，属于他的胜利。

　　16、

　　镇明身为御子的时候，最辉煌的作为便是连续三百年降伏十二只在人间兴风作浪的妖魔。
　　他们每一个都拥有丝毫不逊色于诸神的法力，甚至有的超越了当时的诸神。由于有的妖魔身躯过于庞大，加之其野性未除，无法生生带在身边，镇明不得已将它们的身体打碎，将魂魄存在水晶瓶里。
　　可以说，这十二只妖魔是镇明最后的杀手锏，无论怎么样难对付的敌人，只要用上它们，就没有降伏不了的，毕竟它们也算是妖魔的祖宗级人物。
　　它们被镇明取了一个很动听威风的名字：十二地支。
　　具体说来，十二地支分别有：子鼠精，丑牛精，寅虎精，卯兔精，辰龙仙，巳蛇精，午马精，未羊精，申猴老，酉鸡精，戌犬精，亥猪精。
　　其中辰龙与申猴都已经成为真正的妖仙，经常帮镇明做一些下属的事务。其余也有到今日还不服的顽劣妖魔，即使被封印在水晶瓶里，无法动弹，也从不听镇明的召唤，例如其能力早该列入仙班的酉鸡精，狡猾老奸两面派的子鼠精等。
　　无论如何，他们这些妖即使顺服，也不过是一时的权益之计罢了。镇明很清楚他们对他是怨恨多于欣赏，恐惧多于钦佩，只要一有机会，他们不但会逃跑，而且肯定还会反咬他一口，以报千百年来的幽禁之仇。
　　无数大小冰块砸在他头上身上，却仿佛砸中了什么硬物一般，立即弹了开来，于他一点损伤都没有。他眯着眼睛看向急速冲过来的朱雀，脑袋里面飞快转过无数念头。
　　要对付这种张了翅膀的，非“他”莫属了，只是……那个人实在不容易使唤……
　　“唰”地一声，是那只巨大凤凰翅膀掠过他脸旁的剧烈声响，猛烈的热风扑头盖脸地冲击过来，简直要把人生生卷到空中一般。镇明躲闪过凤凰的利爪，飞快地伸手入袖，将水晶瓶从袖子里掏了出来，用力砸在冰山上。
　　“砰”的一下，清脆的破裂声在空旷的冰城里传了开来，只一瞬间，平地忽然爆发出紫色的雾气，无数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一股诡谲的气息顿时弥漫了开来，不只玄武，连一旁的辰星都有些寒渗渗的感觉。
　　那紫色雾气里面包含着什么东西？怎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啊……
　　朱雀昂首凄厉地啼了一声，看也不看，翅膀微微一扇，转头就又往镇明这里冲了过来，旋起激烈的气浪。
　　镇明双手变幻莫测地急速舞动着，那样子像在结式，又像在胡乱挥动，辰星从来没见过这种结式手法，不由看呆了。
　　忽地只听镇明暴喝了一声！
　　“巳蛇罗侯！出列听我号令！”
　　随着喝声，他猛地将一件细小的事物抛向空中，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纸，上面早已用鲜红的朱砂写好了盘绕扭曲的咒文。他两指捏起一张符纸，轻飘飘地一射，那符纸竟如同箭一般准确地射向空中的那个细小事物，“啪”地一声贴了上去。
　　一直到这个时候，玄武和辰星才看清空中那事物不是别的，竟然只是一个用泥土雕出的简单人偶！玄武突然倒抽一口气，该死的！他忘了镇明以前是御子！看他的架势，是要让什么恐怖的魂魄附上那个人偶的身么？那道符纸……分明是存灵术啊！
　　巳蛇，巳蛇……难道竟是传说中的十二地支吗？！
　　他陡然回首，厉声吼了起来，“朱雀！快给我停下来！千万不要过去！”
　　他再也想不到，传说中的十二地支真的存在！镇明那个混蛋，连他也不想活着出地下冰城了吗？居然用上那种恐怖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半空中轰然作响，金光大现，简直令人无法逼视。天地间陡然震荡了起来，玄武再也无法站稳，狠狠地往后面摔了下去。
　　他眯着眼睛，却见那金光之中隐约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快到惊人，他只能捕捉到满眼凌乱的金色长发，如同流水一般，在空中飘洒开来。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影飞快地出现在镇明面前，金光稍退，露出满身金色的细片盔甲，白衣飘逸，长发委地，面容却是清俊之极，一双眼血一般鲜红，眼角微微上挑，如妖似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镇明，忽地开口道：“要我去对付那个全身是火的大鸟么？哼，难得给一次出世的自由，却总让我做一些苦差事，我才不去！”
　　言语之中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媚，荡人心魄，眼波慢慢流转中，目光如电，迅速将在场的其他二人看了一遍，然后又撇了撇嘴角，“叫寅虎来干吧！他最喜欢搞破坏，我对这种没气质的事情兴趣缺缺，日后也别随便打扰我的好梦！”
　　说着他抬手就要扯下胸口贴着的那张符纸，半点犹豫都没有。抬起的手忽然被镇明拦住，他有些不满地瞪着他，一付你还要干什么的不耐模样。
　　镇明暗叹了一声，其实他早该知道这些家伙永远都是如此惫懒的德行，要使唤他们做什么，非得好生相劝给足面子才行，哪里见过这种傲慢的部下呢？
　　他笑了笑，“就是因为他是浴火的凤凰，所以才要叫你出来。你本性就是属火，自然不惧凤凰的神火，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干这种无聊差事。你只要替我去将那凤凰的翅膀缠住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让寅虎来做。你还要推脱么？”
　　巳蛇罗侯血红的眼睛眨了眨，翻了个白眼，哼道：“那种事情你交给辰龙不就可以了？他反正比我能干，人家都已经成仙了，我们这些小妖哪里能和他相比啊！反正我们都是长软的动物，用谁都一样吧！”
　　镇明苦笑了一下，这德行……与非嫣不讲理的时候倒颇有些类似，妖是不是都这种古怪德行？
　　“辰龙是地龙，凤凰是天鸟，本性相克，我此战意在必胜，也不想牺牲你们其中任何一个。明白了么？明白了就赶快给我上去！再和我闹，小心改天我炮制些法子来治你。”
　　罗侯的脸色微微一白，炮制法子？镇明这个混蛋……每次他们有谁过分违抗他的命令，他便会用一些小咒法来治他们，死也死不掉，逃也逃不走，简直毒辣到极点！
　　他恼怒地哼了一声，不得已只好转身一纵，身体忽然跃向半空，“哗”地一声陡然变长，瞬间竟现出了原身！原来是一条金色的巨蟒，身体最细的部位都比这里任何一座冰柱都来得粗，身上布满了金色的细小鳞片，耀眼之极。
　　他在空中忽然张开了大口，血红一片，极其骇人，蛇信吞吐不休，顿时满耳都是那种可怕的嘶嘶声。朱雀对准了他的身体，利爪立即就抓了上来，眼看就要将他从中扯成两段。他忽然轻巧地一转头，正对着朱雀的头，“呼”的一声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朱雀只觉眼睛里一阵热辣，泪水顿时涌了上来，眼前开始模糊不清，又不小心吸了几口雾气，连喉咙也跟着发痛，脑袋忽然晕眩了起来，爪子一时不稳，一抓下去抓了个空。
　　他心里一惊，顿觉情势不好，翅膀猛地一扇，先离开这只古怪的蛇妖再说！可是脚下忽然一紧，好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接着整个身体都无法维持稳定，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往下扯去。
　　低头一看，原来那只蛇妖居然用尾巴缠住了他的双脚！朱雀本就冲动，再加上被一只来路不明的妖莫名其妙摆了一道，几乎要恼出火来。他低头就往那只蛇妖身上啄去，尖隼仿佛利刃，立即就要穿肠破肚将罗侯的胆啄出来。
　　脖子上忽然又是一紧，连气都喘不过来。什么？！这条蛇……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身体？他只觉浑身的气力都给那种严密的缠裹缠得渐渐消失，血液一个劲地往头顶和脚底翻涌，眼前金星直冒。那条蛇无限伸长身体，将他从头到脚一圈圈捆了住，而自己身上的凤凰火焰对他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
　　脸上似乎有什么冰冷而柔软的东西在那里舔着，时不时触上一下，感觉恶心极了。朱雀奋力地低头看去，却见罗侯的蛇信一直伸到他眼前来，不停地扭曲着，上面泛着一种类似紫砂的色泽，点点闪烁，诡异之极。两排寒森森的利齿，差那么一点就要直直戳进他的眼睛里去。
　　他大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扎，发了疯一般地撞着周围所有能撞的东西，场面一片凌乱。然而那条蛇妖却好象已经在他身上扎了根似的，半点也挣脱不开，拼命的挣扎不过是让自己筋疲力尽而已。
　　忽地，只听耳边传来一个冷淡又傲慢的声音，“喂，镇明，只要制伏了这只呆凤凰就可以了吧？你要死的还是活的啊？”
　　镇明笑道：“半死不活最好。看你这么努力，我就不炮制法子来治你了，安心吧。”
　　罗侯气恼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猛地张开大嘴，顶端两颗獠牙上顿时涌出碧绿的毒液，“卒”地一声扎进朱雀的脖子里去。他全身一颤，感觉有一种古怪的会流动的东西从伤口处缓缓渗了进来，身体顿时没了力气，再也挣扎不动。
　　玄武气急败坏的喊声也好，辰星赞叹得意的笑声也好，突然离他好远，好象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那只紧紧咬住他脖子的蛇妖，不停地从口中喷出灼热的气息，烧在伤口上疼痛无比，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终于还是支持不住，轰然倒地。
　　耳边只听见那只蛇妖冷冰冰地说道：“不过让你稍微安静一点，那点毒毒不死你的。你们这些后辈妖神怎的如此窝囊？实在让我有些失望。”
　　刷刷两声，身上顿时轻了下来，他恍惚着，似乎见到那蛇妖迤俪而去，化做金光一绺，迅速窜入镇明的袖子里。
　　他……怎么了？中毒了么？该死啊……真是该死……眼前突然浮现出白虎的容貌，月光下，长廊内，他们把酒言欢。白虎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告诉他：『朱雀，大业就拜托你了。』
　　拜托你了……拜托你了……可他现在却如此狼狈啊，让他日后有什么脸面再去见白虎，见那个唯一信任他，鼓励他的同伴？心里一阵大痛，深入骨髓，他只想狠狠地大吼一声，用手上的大刀将一切阻碍自己的人和物全部铲除，可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恶啊……太可恶了……
　　镇明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个人偶，贴上符纸，一边对旁边脸色惨白的玄武笑道：“怎么？你已经放弃了吗？放心吧，我没杀朱雀，我的目的只是要毁了暗星，你若不想阻止，我自然不会来对付你。”
　　辰星嘻嘻一笑，摇头道：“镇明，有你出场果然一切都顺利得多啊！这下总算可以打击那些该死的四方了！居然想要让暗星来统治一切，简直是疯子才会干出的勾当！”他拍了拍发呆的玄武，又道：“喂，你也算好样的，可别跟着白虎那个疯子一起疯啊！”
　　镇明将手里的人偶抛了出去，轻叫了一声，“寅虎碧烟出列听我号令！”
　　“嗖”地一声，紫色烟雾里陡然窜出一道黑影，瞬间附上人偶，顿时黑光大作，平空里炸开一声暴吼，惊天动地。辰星夸张地捂住耳朵，惊道：“好厉害的声势！这次是老虎精吗？和白虎有什么亲戚关系没有？”
　　黑影瞬间就落在镇明面前，恭敬地跪了下来，沉声道：“见过御子大人，多谢大人这次让我出世！”声音洪若钟鼓，但身材却矮小精悍，怎么也想不到方才那种惊天动地的吼声是这个矮子发出来的。
　　辰星啧啧赞叹着，看杂耍似的盯着那人看个不停。却见那人一身黑衣，腰间却系着一条古怪的金色腰带，头发不是很长，呈一种浓厚的黑，凌乱地披在背上，面目很是普通，属于看过就忘型的，与方才那蛇妖的妖媚根本不能相比。唯一让人注目的可能就是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这个人身上一点虎类的霸气都无，却只有那双眼里能找到一些野性的痕迹。
　　镇明淡然道：“碧烟，我知道你不喜欢复杂的事情，所以这一次也不让你用什么计谋。你只要尽情破坏就可以了，这个地下冰城，你破坏得越彻底越好。记住，最深处可能藏有某个巨大的魂魄，用你的嗅觉找出来，然后交给我就可以了。”
　　碧烟刚要答应，却听辰星悠然道：“不用去找了，我知道在哪里。最大的冰块封印着最大的魂魄，是暗星的那只蝙蝠告诉我的。”
　　镇明忽然笑了起来，“辰星，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懂得动物的言语了？该不会是方才那个半妖姑娘告诉你的吧？她是猫妖的混血？你们似乎很亲密啊。”
　　辰星的脸皮子顿时烧了起来，咳了几声才道：“你胡说什么呢？干你的正事去吧！”
　　镇明微微一笑，也没说话，只示意碧烟立即行事。
　　碧烟陡然起身，昂首一阵暴吼，声势依然惊人，而且渐渐越来越烈，竟大有连绵不绝的势头。随着那种激烈的虎吼，他的身体慢慢变长，张开嘴来，里面满是尖利的獠牙。只听嘶啦一声，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衣裳忽然破裂开来，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化做一道急速的影子，噌地一下跃到空中，带起漫天冰屑。
　　原来他竟是一只通身漆黑的金眼老虎！辰星也见过很多种类的虎，却从未见过黑色的，怎么也没办法想象那个矮小不起眼的家伙，原身居然如此可怕，比方才那只蛇妖还来得巨大，一掌踏在地上，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爪子和毛皮都是一样的漆黑油亮，威风凛凛。镇明那个家伙，以前到底有多厉害？这种怪物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收了十二个……好在他是五曜之一，倘若身为四方的人，麝香山此刻恐怕根本找不到能对付他的人。
　　那只黑色的老虎暴吼着，急急冲向周围的冰山冰柱，没有任何章法地乱撞着，爪子乱刨，仿佛发了疯一般，给他经过的地方，顿时空旷起来，半点立于地面之上的障碍都不存在。辰星忍不住咋舌惊叹着，这只老虎当真是破坏性十足啊，可以想象这种妖魔一旦放入人间，简直就是大规模的杀戮，没有任何人有力量反抗这种绝对的强劲。
　　镇明回头对他说道：“走吧，我们跟上去，很快就会找到暗星的魂魄了……”
　　“等一等！”
　　玄武突然吼了起来，将他的话语打断。镇明悠然转身，淡然道：“怎么？玄武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他突然愣了住，怔怔地看着他。怎么？他也打算现出原身？！
　　玄武双手结式，身上的衣服与头发全部扬了起来，一双诡异的四瞳眼恨然地瞪着他，厉声道：“暗星的魂魄我本就不在乎！只是四方的尊严却不容你们践踏！不要把我和朱雀混为一谈，四方究竟如何，现在就让你们知道！”
　　话音一落，他整个人陡然发出剧烈的白色光芒，仿佛平地忽然落下太阳，一下子爆发开来，刺目之极。气浪以他为中心，迅速地卷了上去，周围的冰雪全部被卷进旋涡里，绕着他急速旋转。他的身体忽然猛地往上一窜，仿佛一道鬼影，噌噌两下，再次落地的时候，却已化身成兽！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超乎想象的麒麟兽，全身有着雪一般洁白的毛发，闪烁着荧荧光彩，一双眼睛是银色的四瞳，似乎还在兀自旋转着，诡异极了。四只爪子上也披散着雪白的毛发，将漆黑尖利的爪子遮盖了住。
　　如果说十二地支的妖魔给人的感觉是恐怖强大，那这只麒麟兽给人的感觉就是神圣和美丽，有着与朱雀完全不同的高洁气息，他忽然仰天清朗地啸了一声，身体瞬间腾空而起，飞快跃过镇明和辰星的头顶，带过一阵冰冷却轻柔的气息，仿佛吹过微风一样，一点压迫的感觉都没有。
　　镇明和辰星都被这种突然的变化震得呆住了，半天都没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玄武轻盈地跳到碧烟身边，头顶那只透明的犄角猛地一刺，将没有任何防备的碧烟刺得痛呼一声，滚到了一边再也爬不起来，鲜血撒了一地。
　　镇明轻呼一声，“不好！”说罢急忙奔了过去，袖子一展，将受了重伤的碧烟拢了回来。
　　只听玄武的声音在半空中冷冰冰地响了起来，“镇明，你有十二个妖魔，尽管放出来罢！我若躲一下，便不叫玄武！”

　　17、

　　镇明神色难得冷酷下来，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只美丽的麒麟兽。
　　传闻玄武兽为二体合一，此时只现出一身来，可见玄武还保留着一定的实力。事情似乎要麻烦了，在这里拖得越久事情就会越不好，他直觉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
　　只是如果动用身为御子的能力，地下冰城肯定完蛋，连不远处的非嫣和半妖的姑娘也无法幸免，就是要玉石俱焚，也不该让无干的人牵连进来。怎么办呢？这是一场躲不过去的尊严之战，虽然他认为没有任何意义。
　　“镇明，将十二个妖魔全部放出来罢！你的杀手锏也到此为止了！”
　　玄武忽地一摆头，背上的鬃毛陡然伸长开来，在半空中飘飘洒洒，每一根都闪烁着斑斓的色泽，耀眼之极。麒麟兽的腿部和侧腹都布满了雪白的鳞片，仔细看去，会发觉那根本就是一块块半透明的冰。寒气缭绕在他周围，仿佛幻象。
　　镇明咬了咬牙，猛地伸手入袖，紧紧捏住一个人偶，内心却还在犹豫着。他实在并不想再在这个时候将十二地支放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地下冰城的结界会渐渐崩溃的……但是！
　　他忽地将人偶抛了出去，厉声道：“午马惊雷出列听我号令！”
　　话音一落，只听半空忽然劈下一道闪电，周围景色霎时变白。辰星急忙捂住耳朵，天啊！这次又是什么？雷兽午马？！怎么十二地支一个比一个气势嚣张？
　　那道巨雷在地上生生劈开一道裂缝来，可是镇明身前却没半个人影。辰星正在纳闷，忽见那道裂缝里急速窜出一道电光，快到惊人，瞬间就奔到飘在空中的玄武面前，速度丝毫不减，直接就往他身上撞了过去，伴随着那道惊人电光的，是轰然的雷声，隐然作响。
　　果然是雷兽！动作简直比闪电还快啊！
　　玄武见午马直直往自己撞了过来，仰头高呼一声，身体陡然拔起，迅速让过那道电光，然后四只爪子暴长，漆黑尖利，一爪就狠狠抓了下去，正中电光。
　　“冰雪暴！”
　　伴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的冰柱冰山忽然全部化成白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瞬间就将那只还没让人看清模样的午马吞没。玄武昂首立在空中，须发俱张，一双诡异的眼狠狠瞪着镇明，冷道：“解决一个！”
　　镇明皱起了眉头，雷兽午马不该这么快就被降伏……哼！那帮惫懒的妖魔！居然在这个时候给他混水摸鱼，简直该死！
　　“玄武，你当真打算这样斗下去么？你也应该明白，冰城的结界本来就不稳定，我们继续下去也只会让自身更加陷入危险里罢了！讨回四方的尊严也不需要挑在这个时候吧？！只要你我留着命，总有清算的一天，何必在此时？”
　　玄武冷笑一声，“说得好轻松！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早已说过了吧，这是赌上性命的战斗！到了这个时候，你反而怕死了吗？！”
　　说完他一掌踏上蠢蠢欲动的雪堆，只见白光一闪，雪堆里陡然传出午马凄厉的痛呼，令镇明一阵骇然，张口就道：“你……早知他……”
　　玄武低头用头顶的犄角一挑，将埋在雪堆里被他神力震昏过去的午马惊雷挑了出来，“砰”地一声落在镇明脚边，原来是一只枣红色的巨大骏马，背上一片血湿，显然伤得很重，在镇明脚边颤了几颤，立即化成一股电光钻进了他的袖子里，地上顿时只剩下一个碎裂的人偶和半张符纸。
　　“你说的对，我早知道他是装模做样被雪堆盖住。不是正好么，他企图利用我，结果却被我利用了。镇明，你若再小看我，当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高昂着头，傲然地看着镇明，气势惊人。
　　辰星抿了抿唇，叹道：“镇明，这家伙的确厉害……好歹也是之前的四方之长。你就不要顾虑什么了，该用什么都用吧，反正这个冰城迟早也保不住，让它和暗星的魂魄一起被摧毁也不错。”
　　镇明沉默了半晌，最终咬了咬牙，将袖子展了开来，直直看向玄武，朗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御子镇明就不再手下留情了！来吧，玄武！”
　　他的额头上突然浮现出青色的纹路，渐渐蔓延开来，顺着眼角斜飞入发，然后双眉正中一颗殷红的朱砂印开始发亮，慢慢地，满头雪白的发竟然也变做了半透明的红，映着漆黑的眼，分外诡异。
　　辰星吃了一惊，虽然早知道镇明从前是御子，却从未见他施展过什么厉害的法力，原来这家伙将能力都封印住了！那个封印……是在头发里吗？难怪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这一次我不用十二地支，赌上我身为御子的尊严，赌上你身为四方的尊严，便是死了也该毫无怨言了吧？！”
　　他厉声说着，袖子忽然一晃，玄武只觉眼前一花，镇明的袖子里竟然射出无数符印来！符印从四面八方罩下来，快到惊人，连躲闪都已经来不及，霎时满眼都是符印那种血红的颜色。他大惊，这算什么？！他哪里来的速度抛出这么大量的符印？该死！躲不开了！
　　一时情急，再也顾不得什么收敛，就地一滚，冰雪如同张了腿似的，全部聚集在他身体周围，硬生生接下那无数符印。“轰”的一声，无数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冰雪迸发，如同潮水，扑头盖脸地砸向镇明和辰星，眼前的一切全部被冰雪掩盖。
　　镇明静静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冰雪将他吞噬，头发的颜色却是越来越红，几乎如同血染的一般。雪潮在他身体三尺之外自动分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他面前一样。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汹涌的雪浪，两只眼睛好似薄冰。
　　良久，澎湃汹涌的雪潮终于停止了涌动，四下里一片死沉的寂静。辰星费力地拨开盖在身上的冰雪，左右看了看，奇道：“他……收拾掉了么？”
　　镇明微微眯起眼睛，开口刚要说话，忽然兀地瞪大了眼睛，骇然地看向前方！
　　“你们……？！”
　　话没说完，只听身前的冰雪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然后眼前忽然一片雪白，如同一整面白色的墙突然往他身上倒塌了下来，根本来不及反应。脸上头上触到冰冷潮湿的雪，连呼吸都不能够。
　　惊骇中，只见一道凌厉的气浪生生劈开冰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压了上来，“轰”的一声，那只斑斓梦幻的麒麟兽从重重冰雪里窜了出来，鬃毛飞扬，即使背景为单调眩目的白，却也不能掩其风华。
　　却见麒麟兽嘴旁齿边还有汩汩鲜血滴落，显然方才是被那些符印伤中了。可是那双眼却依然决绝刚烈，带着某种不能扭转的执著，夹杂着无数冰雪，直直往他身上撞了过来。头顶半透明的犄角在漫天风雪中寒光一闪，瞬间逼进他的胸口，立即就要贯穿镇明的身体！
　　镇明的眼光却已经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骇然地瞪着他身后某一点上，又是惊讶又是不可思议，甚至已经忘了闪躲。
　　辰星厉声吼了起来，“镇明——！”然而伴随着他惨烈呼声的，却是无情地贯穿身体的闷响。
　　镇明只觉胸前忽然一冷，立即就有一种陌生的窒息感攫住了他，整个人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全部从胸口的一个漏洞里急速涌了出去。他神色涣然地低头一看，却见玄武那根尖利的半透明犄角准确无误地贯穿他的胸口正中。他一阵恼火，张口想好好斥责一下这个卤莽的四方，可是喉咙里急速涌上的甜腥血液却让他说不出话来，猛地一咳，一口血染红了玄武雪白的毛发。
　　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伤得如此严重，而且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在那个他最不想让其见到自己狼狈一面的人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直直瞪向玄武身后，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道：“非……非嫣……你好好又进来做什么？！”说罢他咬牙一把推开玄武，鲜血如同泉涌一般，从他胸口喷了出来，无论他如何用手去按都无法止住。
　　就在玄武身后不远处，一身嫣红的非嫣愣愣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曼佗罗，脸上的神色极为古怪，仿佛见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喃喃道：“镇明……你受伤了……”
　　镇明抬手急速施法止住血，缓了一缓才怒道：“给我出去！这里很危险！”
　　老天啊！冰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塌，他只是想着她那么机灵，必然不会留在冰城之中，才赌了一把用上御子的能力和玄武斗法。偏偏这个紧要时候她回来做什么？！当真想气死他吗？！
　　非嫣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呢喃道：“可是……我不得不进来……因为有一个我绝对想不到的人来了……”
　　镇明恼道：“是谁……？！”
　　话音一落，周围忽然变得极安静，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凝重起来。玄武本能地回过头去，直觉有某种极危险的东西正慢慢接近冰城内部。脚步声渐渐传来，他的心忽然一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应该是一个人，因为脚步声轻盈而缓慢。漆黑庞大的影子映在地面的冰上，仿佛随时可以吞噬一切，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窒息感，一点一点走近。
　　紫色烟雾里十二地支的魂魄忽然骚动起来，隐隐竟有恐惧的味道从他们那里传出来，仿佛窃窃私语，在耳边流水一般徘徊。
　　影子越来越近，越过一座透明的冰山，那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雪白的头发挽着一个简单的髻，对插着碧玉的簪子，白衣胜雪，面容秀美，邪气异常。
　　玄武只觉那一个瞬间，天都塌下来了，整个人仿佛被一条巨蟒缠了住，渐渐地呼吸都不能够。万种滋味同时侵袭，无数双手缠绕着他，将他往地下的最深渊拉了去，竟然说不出是喜还是怒。
　　黑色的花
　　那个人一直十分神秘，又很孤独
　　漫漫千年
　　她寻了又寻
　　折了又折
　　清瓷……
　　非嫣轻道：“是她……要我带路。”
　　所有的人完全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武只觉她那双眼冰冷如同秋水，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竟是连魂魄也给冻结一般。然后她对他嫣然一笑，轻道：“玄武。”
　　那两个字仿佛是给最沉重的锤子生生砸在心头一样，痛进了骨髓里去。玄武张开嘴，发觉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只动了动嘴唇，眼睛里忽然一阵巨痛，眼泪没有任何意识地自己迸发了出来。
　　哪怕是夜里梦里，他都不曾奢望过还有这么一日，她亲自用清冷的嗓音唤他的名字，那本是只能放在灵魂深处隐藏的奢侈，此刻却突然成真。哪怕下一刻他立时身如齑粉也不要紧了……
　　“清瓷……清瓷你……”
　　他终于可以叫出她的名字。
　　老天啊！他已经不想去管为什么她会突然复活突然出现在地下冰城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她还活着，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清瓷怔怔地望着他，笑容陡然消失，她的眼睛忽然一亮，邪气陡然迸发出来，一条血红的瞳仁直直地竖在其中，两只眼珠变成了一种罕见的暗金色，骇人之极。
　　“另一半在什么地方？”
　　她冷冷地问着，声音如同寒冰。
　　玄武呆住了，这个人……不是清瓷！？她是谁？！那双眼睛怎的如此可怕……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是……？”
　　镇明吃力地替自己疗好伤势，一把抹去胸前的血水，沉声问道。这种邪恶的感觉，以前也有过啊……该死，事情不会如他想的那么糟糕吧？！
　　清瓷没有说话，看也不看他一眼，拔脚便走，身形有些犹豫有些不稳，似乎不是很习惯这个身体一样，走得很慢，却极沉重，每一步都好象踏在众人心头似的，“砰砰”直响。
　　经过玄武身边，她依然没有看上一眼，缓慢地往前走去。漆黑庞大的影子掠过他的身体，令他完全僵在那里。
　　那是……一只巨大的，兽的影子。
　　电光火石一般，他突然想了起来！
　　暗星——！
　　玄武再也顾不得什么，立即现出原身，朝着她就奔了过去，一边急道：“清瓷！清瓷你看看我！是我啊！你方才还叫我的名字啊！我是玄武，你忘了吗？！清瓷！”
　　清瓷慢慢回过头来，诡异的暗金色眼睛直直瞪着他，也不说话，只是那血红的瞳仁越来越宽，竟仿佛马上就要覆盖整个眼珠一般，可怕之极。
　　玄武猛地刹住脚步，骇然地看着她。
　　不，这个人不是清瓷！绝对不再是她了！怎么回事？！白虎在印星城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他对清瓷做了什么？难道居然将另一半的暗星魂魄捉住后嵌进清瓷的身体里了吗？！老天啊！
　　无论他如何去想，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完全呆住，脑袋里一片空白。
　　“挡我者，死——！”
　　那个死字还没有说完，玄武只觉一股极大的压力劈头罩了上来，压迫着整个身体，让他一丝都动弹不了，然后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顿时飞了出去，撞在冰山上，浑身都好象被拆了骨头似的，痛得几乎晕过去，张口就喷出一大滩血。
　　耳边传来镇明和辰星的惊呼，还有墨雪急切的询问，但他却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的清瓷，好容易解下千年的包袱来到他身边，却换来这种结局。
　　他痛到几乎想这样死去。
　　胸口传来一阵阵清凉的感觉，恍惚中他微微睁开眼睛，隐约见到了辰星的身影，他蹲在自己面前替他疗伤，一边还急切地说着什么。可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他只想要清瓷。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她醒过来了……暗星也好，谁都好，将他杀了也没关系，让他再去看她一眼。
　　也不知从哪里陡然升起一股气力，他抬手一把推开身前的辰星，摇晃着就站了起来，胸口窒闷到不行，张口再次吐出一滩血，这样才稍微舒服了一些。他艰难地往前走了去，旁边有人拉着他的衣服阻止他，应该是墨雪，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要痛哭起来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拉开她的手，直直往前走去。
　　不管怎么说，他一定要去见清瓷！
　　“玄武！你站住！”
　　镇明的声音突然没有任何阻碍地传进了他耳朵里，清晰无比，如同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白虎的意思，你如果不想白白死掉，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白虎的意思？
　　玄武苦笑了起来，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地上，一旁的墨雪急忙过去扶住他，眼泪流了满面。
　　“白虎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他吃力地说着，干脆躺在了地上，任由冰冷的雪水浸透身体，好让自己狂热的情绪冷却一下。
　　“原来他根本不需要我们为他取什么魂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罢了……他从另一个时代将暗星的阴之魂魄取出来嵌进清瓷身体里，让暗星自己来找寻另半个阳之魂魄……哈……到头来，我和朱雀竟成了出白力的傻瓜……至于你和辰星，则是被他白白骗过来的更大的傻瓜……原来他一开始就是要我们一起去死……”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到无力，触动了伤口，又痛得缩成了一团。
　　白虎啊，白虎，你真是个……厉害的疯子。
　　“镇明，辰星，我们白斗了一场，伤成这种德行……还有能力阻止暗星吗？”
　　而最关键的是，暗星此刻是附身于天底下他最在乎的那个女子身上，让他如何能下的了手去？伤她，还不如让他一刀杀了自己来得痛快，他是死也不愿意让她有半点损伤的。
　　镇明沉默了半晌，抬头望过去，却见清瓷已经走了很远，一直站在远处的那只巨大蝙蝠一见她过去，立即尖声啼叫了起来，声音刺耳之极。清瓷微微抬了一下手，那只蝙蝠立即伏身于地，恭敬异常，再也不动一下。
　　他轻道：“我……有办法，应该可以对付……只是，却要让那女子跟着一起消灭了。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非嫣，她脸色有些苍白，不过那双眼倒还保留了一些狡黠灵动，定定地看着他。
　　镇明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说道：“非嫣，你们几个先出去吧。我用十二地支来对付，一定能成功。只是这冰城一经他们战斗过，必然要崩溃再也保不住。为了避免死伤过多，只留我一人就够了。辰星，墨雪，你们将朱雀一起带出去，越快越好！”
　　非嫣脸色忽然变得惨白，狠狠地瞪着他，顿了良久才沉声道：“你想一个人做英雄？你想就这么简单的死了？！你想得好轻松！”
　　镇明抬头揉了揉她的发，笑了起来，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非嫣，你的封印会自己解开的，另外，说不定我不会死。如果我活下来了，一定马上将我的名字告诉你，我们做好这个约定，你还不放心么？”
　　他翘起拇指，等她来按做决定。
　　非嫣看了他半晌，开口刚要说话，却见不远处一个鲜红的身影拦在了清瓷身前！
　　是朱雀！

　　18、

　　朱雀面无表情地拦在清瓷面前，恨恨看了她半晌，张口想骂些什么，可是心里却是一阵如刀在搅，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很想马上飞回印星城冲到白虎面前告诉他，玄武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可是，这个一直睡在小厅仿佛死人的女子此刻承载了暗星的魂魄突然来此，这个事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虽然冲动，却不是没脑子的白痴，尽管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心里却依然忍不住的痛，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罗侯的毒还在体内放肆穿梭，他连站立着都很吃力。但心里有一股执念，逼迫他面对着那个女子，他现在一定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你！是谁让你来的？！你难道不知道白虎的命令么？他是让我来取暗星的半个魂魄带回印星城啊！这分明是我的任务，是他相信我交给我的秘密！你是从哪里出来的？！给我滚回去！”
　　他厉声吼着，双臂暴长，眼看就要擒住清瓷纤细的肩膀将她扯碎。
　　众人一见这情景，都惊呼了起来！这个朱雀，他不要命了吗？！站在他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暗星啊！
　　清瓷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掌上那么一点，朱雀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大力猛地砸过来，胸口气血翻涌，立时往后飞了出去，张口吐出大滩的鲜血。那个女人……她那一指戳过来，竟仿佛是被巨大的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半点也无法反抗啊……她……果然是暗星吗？
　　她昂着头，冷冷地瞥过所有人，半晌突然开了口，极慢极慢地说道：“将我唤醒的人是白虎，让我来这里取另一半魂魄的是白虎，我不知道你们和他有什么纠葛，不过如果要阻止我取魂魄，休怪我大开杀戒。我刚刚睡醒过来，没办法控制脾气的，你们小心。”
　　言语间，众人只感觉似乎有只庞大狰狞的兽用爪子一个个从他们身上点过去，其邪气之重，连呼吸也不能够，更遑论反抗。
　　她顿了顿，又道：“这个身体的主人叫清瓷是吧？很好的身体，虽然是个女人，不过似乎一点也没有排斥的反应。虽然我从没用过女人的身体，这一次我却很满意。这个身体里已经没有任何魂魄的意识了，留恋也好怀念也好，都免了吧，以后须得尊称我为暗星大人或者湮离大人，倘若再叫错，丢了小命不要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只巨大的蝙蝠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显然极为开心的模样。
　　玄武怔怔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竟是想痛吼一声，再过去将那霸占清瓷身体的暗星揪出来打个粉碎方能消心头之恨！凭它是什么暗星，居然占了清瓷的身体！要他如何忍耐？！
　　可恨他竟然完全不能反抗那种绝对的强劲，此刻身上不只有方才暗星给他的新伤，还有镇明那些符印的旧伤，他连动弹一下都已经是不能够。白虎，难道一切都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发展么？他不怕死，他只是怕死得如此不甘，连一句话都没能和那个人说上……
　　“我叫你给我站住！你没听见吗？！”
　　朱雀暴怒的声音又炸了开来，伴随着那种不顾一切气势的，是他猛然冲向清瓷的身影，纵使浑身浴血，他还是坚决地拼了老命地拦住了她。
　　“白虎……白虎他……什么都没和你交代么？”
　　他喘息着，低声地，艰难地问道，“他真的没交代你……朱雀，我在这里啊……”
　　他的眼泪顺着沾满鲜血的脸流了下来，卑微却绝望地看着她，眼底还有着零星的一点希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白虎，白虎……他最信赖的同伴，他最尊敬的领袖，他当真要将他弃若敝履？还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信仰和崇拜？
　　清瓷瞥了他一眼，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刺在他眼睛里，又是一种痛。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甚至还叫我将剩下的几个杂碎收拾了，填补我百年来的饥饿。怎么？你在哭？可怜的孩子……他根本就没把你们当一回事，你们不过是卖命而且碍眼的钉子罢了，用完了就可以处理掉，难道还放在那里留着讨厌么？”
　　她轻轻笑了起来，一点张狂，一点鄙夷，更多的是嘲讽，渐渐笑得放肆，眉眼如丝，口中喷出的雾气团团缭绕在周身，越发显得身体纤细如柳，仿佛用冰雪细细雕刻出的一般。
　　朱雀只觉整个人都给那无情的话语砸碎了，揉烂了，然后化成一点一点的灰烬，风一吹全部散了开来，冰冷冰冷的。脸上时而冷，时而热，竟是他的泪不停涌出来，被冻成冰之后再被新泪融化。
　　也不知道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寒冷，身体的最深处开始无意识的颤抖，渐渐发展到手脚，最后连嘴唇也开始抖动。
　　“别伤心了，你们几个，我会一一仔细品尝的。等我取回了阳之魂魄，悲伤也好，恐惧也好，喜悦也好……你们的一切都会是我的，留在我身体里，我替你们保存。”
　　她淡淡说完，转身就走。在冰城的最深处，最中心的一块巨冰里，藏着他剩下的半个魂魄，前代麝香王那个老鬼，分明狡猾之极，竟将他的魂魄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凭他如何去想，也想不到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让他讨厌的地方。
　　地下冰城，承载了他暗星的生与死两次命运，是他的耻辱，绝对不能再容它存在于世间。
　　她脚下加快了步伐，跟着她的宠物蝙蝠疾步往深处走了去。身体分明已经能感觉到另一半魂魄的力量，如同磁石一般吸引着她，几乎是本能地，她闭上眼睛感叹了一声。此刻安静到诡异，所有人都感觉到似乎有某种力量从冰城深处溢了出来，一浪一浪地，将他们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往深处走了去。
　　“非嫣，快！赶快出去！”
　　镇明竭力阻止自己往前走的欲望，回头厉声吼着，情急之色再也无法掩饰。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她本该是自由自在的风，却被他自私地留了下来，徒生如此变故，岂是他所期望的？！
　　话音一落，只觉全身都仿佛给一只巨大的手握了住，半点都无法抵抗，一点一点被拖进深处，无法动弹的双脚在冰雪上划出无数挣扎的痕迹。然而不只他，所有的人都给这样强行拖着，非嫣再也无法抱住曼佗罗，惊呼一声只得送开手，眼睁睁看着她落在地上，一头红发艳艳如火，在冰雪上勾勒出妩媚的轮廓。
　　辰星已经五内如焚，急到了极至，却冷下了神色，吃力地挣扎着硬是走了过去，猛地将她抱起，死死扣在胸前，无论如何也不放手了。今天，或许真要死在一起了……他的唇忽然贴上她的额头，紧紧地，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竟好象什么都给掏空了一样，连悲伤的感觉都已经消失。
　　“镇明！快用你的十二地支！拜托，就是要我们一起死，也该死得好看一点吧？！我宁愿被冰雪压死也不愿意被人把身体和魂魄吃了！那样太丑了！”
　　非嫣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尖声吼了起来，一边又恨道：“死男人！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都要死了呀！先告诉你，我可不会把你的魂魄带进阴间的！”
　　镇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怔了半晌居然苦笑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好吧，我告诉你，这辈子我也只说这么一次了。你听好，我原本的名字是……”
　　话音未落，却听前面朱雀陡然大喝一声，竟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扑上去死死抱住了清瓷！众人骇然，也不知他哪里还有的如此气力。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朱雀没命地抱着她，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脖子，将她扣在身前。
　　白虎，白虎！
　　他在心里无数遍地叫着这个名字，无数过往一一重现，原本的完全信赖此刻却成了椎心的痛。
　　还记得，他只是一个卤莽的，没什么脑筋的笨蛋，曾经的四方之长玄武对他向来不喜，只有白虎一直鼓励他，信任他。白虎当上四方之长后，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什么秘密都告诉他，什么时候都相信他的能力。
　　他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笨蛋罢了，对白虎这种信赖，他能回报的只有拼命完成他的任务，用所有的心去相信去爱戴这样一个同伴。
　　『朱雀，大业就拜托你了。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带你去喝酒，不醉不归。』
　　这个声音仿佛敲在他魂魄深处一般。
　　他陡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凄厉如同狼嗥。
　　“白虎！你好！你好……！”
　　他一手猛然扎进胸膛，五指狠狠一握，胳膊往外一抽，竟是放弃一切的要散魂了！
　　清瓷怒极，奋力挣扎着，无奈她不管用上什么术，朱雀的双手都如同铁箍一般，丝毫不动，反而越圈越紧，她大骇，阳之魂魄就在眼前了！可恶啊！
　　众人骇然之余，只觉身上忽然一轻，原本那只拖着他们前进的无形大手忽然消失。玄武一得自由，片刻犹豫也无，立即窜了上去，夺手就要抢人！他怎么能让清瓷就这样死掉？！
　　“危险！玄武！”
　　镇明大吼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捉他，却只触到冰冷的雾气，他整个人竟然化成了风，从他指缝里逃逸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一阵撕裂一般的巨响陡然迸发在天地中，刺眼的光芒如同太阳，从朱雀胸前急速射出，大地剧烈地震荡着，冰雪和石块纷纷坠落，镇明再也无法站稳，往后栽倒的一个瞬间，只觉一股极大的气浪迎面冲击而来，带着破坏性的灼热，将一切都吞噬在火焰和光芒中。
　　隐约中，似乎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电一样，身形看上去仿佛麒麟兽，背上驮着一人，迅速在火光里奔驰着，眨眼就消失不见。
　　一股强烈的白色光芒扑头盖脸地往他这里罩了下来，他知道那是散魂的力量，应该连带着将封印的阳之魂魄也摧毁了。还好……虽然马上要死在这里，可是至少……没让暗星完全复活啊……
　　头顶的灰色雾气终于裂了开来，露出一方湛蓝的天空，天气居然极晴朗，相对着这里的情形简直是个讽刺的对比。地面也轰然迸裂，无数的火焰从下面爆发了上来，冰柱和冰山纷纷倒塌，在血红的火焰里燃烧融化。
　　镇明再也无力支撑，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等待着火焰将他焚烧成灰。
　　唯一的遗憾，他还没能将名字告诉那小狐狸。不过这样也好，他那名字……不说也罢……
　　又一阵剧烈的爆裂声，他脚下忽然一空，原来地面裂到这里来了！整个人立即下坠而去，没有一点停顿阻碍。
　　那一个瞬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背后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了住，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然后那些奔腾的火光也好，震撼的冰城也好，全部消失不见，一股股温和却潮湿的风吹在脸上，周围是一片漆黑，深邃无边，头顶似乎还飘浮着无数荧光，仿佛美丽的夏夜里的萤火虫。
　　此情此景，恍然如梦，陌生却又熟悉，让他完全呆住。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妩媚却惊惶的声音，也是无比熟悉，似乎还在哽咽着。
　　“这次可是我救了你……你这个笨蛋……怎么能说死就死！”
　　他一阵茫然，竟有些无法反应过来，盯着那些漫天飞舞的荧光看了半晌，才猛然惊醒。这里！不是连通三界的只有狐族能打开的通道么？！非嫣将他从崩溃的冰城里拉了出来？！
　　“非……非嫣……？”
　　他低声地，不确定地开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到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我是谁？！该死！我干吗要多管闲事救你这个没心肠的人！连声谢谢都不会说，你简直是石头做的人！”
　　非嫣提着他的后背心，在通道里急速奔驰着，长发飞扬，一缕缕滑在他头上脸上，冰冷柔软，痒得有些不真实。他的心忽然一动，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张开双臂就环住了她的腰身，再也不放手。
　　“干吗啊！现在才想到要讨好我？告诉你，我可不吃这一套！等到了麝香山，你若再不将我的封印解开，我就把你脑袋揪下来当风铃！”
　　她急切地，大声地说着，仿佛只有这样厉声说话，才能掩饰心里的激动和想哭的欲望。讨厌！她的眼泪都已经出来了！只有这个人，无论如何，她怎么也放不下。
　　镇明死死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将脸埋在她怀里，贴得极紧，仿佛还在微微颤抖。
　　眼前忽然一亮，他们二人竟生生从一块巨大的岩石里窜了出来。对面是一片碧波荡漾，阳光撒在上面如同碎金，湖对岸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琉璃万丈，光彩夺目，正是麝香山的天绿湖和太白的噬金宫！他们居然瞬间从曼佗罗城开通道回到了麝香山！
　　麝香山依然是老样子，安静祥和，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无法影响这里。只是湖畔的碧草再也没有秩序地胡乱疯狂生长，道路全部被杂草覆盖了住。天边流云肆卷，白凤脆啼，偌大的麝香山，竟然半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可怕。
　　非嫣将镇明往地上一放，然后把有着封印的左脚直接翘到他眼前去，居高临下地说道：“我救了你，现在你欠了我一个情！快把封印解开！我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镇明没有抬头，只是静静看着她雪白纤细脚踝上的那串黑色铃铛，顺着她的小腿往上还蔓延着繁琐复杂的黑色咒文。那是他千年之前亲手下的封印。
　　他缓缓抬起手来，握住她的脚踝，细细抚摩着上面的封印，一如当时替她咒上去的模样。心里忽然百味横陈，竟是不能自抑。看了半晌，他忽然伏身，在她粉嫩的脚背上印下一吻。
　　非嫣大惊，急忙就要收回脚来，脸上烟霞笼罩，红得异常艳丽。
　　“你做什么？！”
　　她恨恨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封印……解开了。”
　　他忽然淡淡开了口，声音轻得仿佛天上的云彩。
　　非嫣顿了顿，低头一看，脚踝上封了她千年的咒文果然消失不见了，那串漆黑的铃铛居然变成了白色的，依然绕在上面，走动之时，叮当作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立即拔脚就走，走得快极了，仿佛后面有鬼在追赶一样。漆黑的长发轻柔地在背上滑动，红色的衣裳随风而舞。
　　她的背影纤细又自由，脚步欢快得仿佛随时都能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
　　多少个千年，一直是她在追逐着他的背影，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羡慕她的自由洒脱。这股自在的风，终于还是让她逃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紧紧抱住她的那种柔软的触感还在，挥之不去，一点一点侵蚀心头，慢慢泛出苦涩的味道。他咬了咬牙，忽然开口唤道：“非嫣！你……真要走？”
　　非嫣停了下来，沉默了半晌，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镇明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停了下来，等待她的回答。
　　她忽然回过身来，灵动妩媚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地一笑，腮上顿时露出两个梨涡，可爱之极。
　　“你是笨蛋么？镇明大法师，我走了，你难道不会跟上来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真是石头人！”
　　镇明呆了一呆，怔怔看着她狡猾的笑容。慢慢地，他也笑了起来，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欢畅，如此安心。
　　“我要是跟不上，那可怎么办？”
　　他吃力地站起来，缓缓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去。
　　“跟不上就用力跟啊，笨。”
　　“用力也跟不上怎么办？”
　　“再用力啊，你别问了！反正我是不会停下来的哦！”
　　“那我不是很辛苦？”
　　“废话，当然要你来辛苦啊，这样才显得我的珍贵啊！”
　　“你也真会说……”
　　一阵轻笑。
　　“啊！对了！辰星呢？玄武呢？你没看见他们吗？”
　　镇明此时才突然想起那两个人或许还留在地下冰城，不由皱起了眉头。暗星的阳之魂魄或许可以确定已经被散魂的力量破坏了，但是清瓷身上还附着另半个阴之魂魄啊……
　　和四方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呢……真麻烦啊……
　　“我看到玄武驮着清瓷先跑出去了，至于辰星和曼佗罗……我真没看见啊……”
　　非嫣叹了一声，回头一笑，“大法师，赶快养好伤吧！还要用你的能力去寻找辰星呢！那小子，滑溜得和鱼似的，肯定没事，到头来还是要我们去找他。”
　　镇明瞥了她一眼，“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了？从来也没见你这么专注于神界的事情过啊。”
　　非嫣嘻嘻一笑，也不说话。
　　她才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他呢！那样她多没面子，倒好象这么多个千年来，是她死皮赖脸缠着人家似的。好歹也要教别人知道，是镇明缠着她才对……
　　“赶快养好伤，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她嘴角勾了起来，很是神秘地说着。
　　镇明怀疑地瞪着她，“你又有什么鬼点子要出？好事？我看是你招惹出来的烂事吧！”
　　非嫣贴上他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镇明微微一怔，急道：“荧惑他……？！你是说真的？！”
　　非嫣耸耸肩膀，“当然是真的，方才我看得很清楚。不过要再去找，恐怕很费力气，需要等上一些时日才行。”
　　镇明看了她半晌，才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只小狐狸……还真讨人喜欢。”
　　“那你可要多喜欢一点啊，不然我会溜走的。”
　　“你溜了，我会再抓回来上封印的。这次，一辈子也不让你走了。”
　　“哇！一辈子！大法师，你太能说了吧！是要吓死我吗？”
　　“呵呵……那就两辈子，三辈子……”
　　“你疯了……对了！快告诉我你的名字啊！你到现在都不说是什么意思啊？”
　　“啊……不说也罢……有什么好说的……”
　　“你赖皮！方才在冰城不是要告诉我了吗？快说啊！”
　　“喔……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你也忘了罢，反正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
　　“不要不要！快说啊……”
　　“忘了罢，一点都不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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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星城——
　　白虎面无表情地坐在碎裂开的窥镜前，鲜血从头顶流了下来，将他的衣裳染红，滴在地上，轻微作响。
　　身边的奎宿惊骇异常，急忙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又要给他换衣服又要替他看伤口，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在口中没命地叫着：“白虎大人！”
　　“你不用忙了，奎宿……”不过是窥术被散魂的力量破坏，反弹回来而已。
　　白虎缓缓抬手，将脸上的血擦去，双眼如冰，直直地看着窥镜里已经成了废墟的地下冰城渐渐被火焰吞噬。
　　最后，还是失败了吗？阳之魂魄，没能到手……
　　是他失算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坏在朱雀那个莽人的手上。是他没能真正看透朱雀的为人，原本以为他不至如此激烈，原来他对自己果真是那般……
　　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向窗边，没有表情地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半晌，他轻道：“出去。”
　　奎宿答应了一声，却犹豫着没有出去。白虎大人……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啊，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快出去。”
　　他淡淡地吩咐着，奎宿再也不敢多留，立即消失在房内。
　　白虎怔怔地看着窗外，脸上渐渐变湿，两行泪水缓缓流了下来，打湿了衣裳。他也不去擦，任它们流着。眼前似乎浮现出他们在长廊月下把酒言欢的场景，朱雀永远用信赖的眼神看着他，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毫不怀疑地相信。
　　『白虎，大业交给我你放心罢！我一定帮你打一个天下出来，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很久很久，一声极轻微的呼唤打破了寂静。
　　“朱雀……”
　　那个卤莽的白痴，竟然让他落泪……
　　他缓缓抚去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转冷，张口唤道：“参宿！进来！”
　　一道黑影立即落在他面前，垂首等他吩咐。
　　“去通知奎宿，要他将‘那些人’带过来，顺便准备车马，过几天准备出去迎接玄武和暗星。”
　　“是！”
　　这一切，不会完的，他还没开始呢。
　　（伏神上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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