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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落一九三六    文 / 明渲

他说你踩碎桃花的花瓣，太可惜了，于是，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踩过她在桃花纷飞的时候再次见到他，却已物是人非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但他是第1个新婚夜的红色旗袍是对她的讽刺烛泪燃尽了最终也将会燃尽她对他的情他说，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上你她说，我可以等他笑，笑她不自量力1场意外让她浴火重生她决心埋葬对他的感情然而他却不能换她平静又是桃花纷飞，究竟是谁欠了谁的情？ 

卷一
序

曾梦醉花，
折下，送佳人
何奈佳人已去
芳华时，痴心错付
情何以堪
序
薛嫱第一次见到关珞的时候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那天，她们家庭院的桃花纷飞，他父亲带他来薛家。他穿得很整齐，被他父亲牵着，她和他擦身而过，怔住，回首看了一眼，震动，永记于心。
他父亲讨好的把他牵到大厅，拍拍他，“关珞，叫薛世伯。”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深邃的像子夜的星星，“薛世伯好。”
“这是薛小姐。”他父亲转向紫初说。
“小姐好。”轻轻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却回荡在她心上。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在做梦，梦到有一天她能站在他身边，穿上红红的旗袍，抹上胭脂，涂上口红，成为他的新娘。她相信，没有她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人。因为她是薛嫱，他父亲薛保林是上海商行的股东之一，母亲戴慧梅是上海商界极有名望的巨商戴宁真的二女儿，她是薛家的小姐。
“小嫱，带关珞去院子里玩，爸爸和你关叔叔有话要说。”
“好。”她听话的牵起关珞软绵绵的小手，离开了客厅。
刚到转角口，关珞就松开了手。薛嫱愣愣的看着他，“你怎么了？你不喜欢我牵你的手吗？”她有些小小的生气。
“小姐误会了。”关珞恭恭敬敬的回答，“小姐是小姐，我是我，我的身份不同小姐，就让我跟在小姐身后吧。”
薛嫱看了他一眼，“好吧，随便你。”她撩起洋裙抬起头，穿过那片桃花院，遍地是花瓣，她毫不留情地踩过去，留下被碾的香气。
“我家的桃花园好看么？”她得意的问他。
“好看。”关珞仍然低着头，“只是。。。。。。小姐，桃花有余香，就算是落花也是花，踩碎未免可惜。”
“是么？“薛嫱看看沿路飘落的粉红花瓣，突然说，“我喜欢桃花，我以后再也不会踩桃花花瓣了。”这是她很认真的承诺。
从此以后，她真的再也没有踩过桃花的花瓣，桃花有余香，这是关珞说的只要是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记得。梦里桃花香，梦外思愁长。
第一章（1）
1936年春  上海?薛公馆
“爸爸！你看我好看么？”一下课，薛嫱就像个翩翩的蝴蝶一般飘到她的父亲薛保林身边，然后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你看呀！”
薛保林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好看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胡说！你根本没看我，还说好看！”今天一放学，她就去把自己的头发弄卷了，学堂里面的那些女学生好多都弄这个发型，这叫赶时髦。那天在戏院的海报版上的那个女明星，穿着一身鲜绿的旗袍，头顶着那样的发型，她看了一眼就驻足了，那个女明星的气质深深吸引了她。她想，如果她也烫那样的发型，穿上那样的旗袍，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薛保林回头仔细看了她两眼，眉头皱了起来，“不好看不好看，你看看你的头，像什么样子？”
“爸爸！这时现在流行的头发。”薛嫱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得意地说，“我就觉得挺好看的。”
“都是些洋玩意！”薛保林摇摇头，“我啊，老喽，赶不上你们小青年了，这年头的小青年比我们那个时候，可是差太多了。反正，我不喜欢这些洋人带来的习俗。”说完，他继续叼着烟斗翻看他的报纸去了。
薛嫱不高兴了，本来心情很好的弄了个卷发，回家想让家里人夸两句的，想在反倒弄巧成拙。她受到西方人的影响极深，可能因为她就读的是教会学校，也可能是弟弟薛竟早年就留洋，从而影响了她的关系。
“又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的大小姐不高兴了？”母亲戴慧梅笑着从楼上款款而下，薛嫱笑了。一看到母亲，她不自觉的就会放下心里所有的骄傲，因为她很崇敬她的母亲，从小就觉得，她的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典雅，最高贵的女人。现在看着母亲虽然年近五十却还是芳华绝代，细细的腰身裹在长长的旗袍里面，走路的时候都别有一番风韵卓姿，就越发的肯定母亲在她心里的地位。
“嘛。”她跑过去，“你看，我这样好看吗？爸爸说一点也不好看，你说呢？”
“你爸啊，他是很传统的。”戴慧梅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怎么不好看？真是漂亮的，没想到就一转眼，我们嫱儿就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薛嫱把头埋在母亲胸口，“妈妈才是最漂亮的。”
“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唉！”坐在沙发上的薛保林忽然叹了口气，摇摇头，面色凝重。戴慧梅收起笑容，“怎么了？”
薛保林眯起双眼，合上报纸，不停地吸着他那根随身不离的老烟斗，“现在局势不好，到处都在打仗，最近银行资金也周转不过来。”
“那么，我去找找林行长，疏通疏通，看看能不能。。。。。。”
“慧梅啊！”薛保林握住她的手，“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呀，跟着我整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你过平静的生活。”
“老爷，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戴慧梅摇摇头，“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不在乎吃苦什么的，只要嫱儿和竟儿都好，我就知足了。”她回头看了薛嫱一眼。
薛嫱生来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难受，平时父亲的事情她医改不问，所以也一改不知道，只知道在家里当个千金小姐，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去分担父母的忧愁，而现在，她十九岁了，应该也不能在天真任性下去了。
她悄悄地退出了厅堂，悄悄地上楼。她感动于父母之间的情深意重，她羡慕他们，不禁暗自想着，如果她以后也能有这个么幸福的家庭就好了。翻开珍藏了多年的锦盒，鼻尖传来一股香气，花瓣香，淡淡雅雅的，很好闻。
白衣，素颜，干净的眼睛，薛嫱脑海之中浮现出他的模样，这个梦，已经做了有八年了。八年前，关云初在广州做生意亏本了，所以协同儿子关珞来上海找薛保林。薛保林和关云初年轻的时候是一起出来闯荡的，但若干年后，两个人的命运却走向截然相反的两边，薛保林天生具有经商头脑，再加上有野心，在上海十六铺码头扛过沙包，但却凭借着胆量，聪明和来之不易的机会，一步步往上爬，最终成了上海商行的股东。而关云初呢，天生有些缺乏胆识，加上也没有什么运气，后来去了广州做生意，才三年就全亏本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找薛保林。
他们只在上海呆了四天，得到了薛保林的救助之后又匆匆回到了广州。这么多些年过去了，雪嫱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父子两个的消息。就好性这些花瓣香，飘然逝去。
“这辈子，我还能不能看到你呢，关珞。”薛嫱闭上双眼，不知不觉就熟睡过去。她有做到那个绵长的梦了，梦里，关珞笑着对她说，小姐，这样踩着花瓣，太可惜了，花虽落，却还留有余香。
关珞对她笑呢，只有在梦里面，他才会对她笑。

第一章（2）
“小姐，请上车。”
薛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钻进车子。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一定要安排几个随身的手下成天跟着她，说什么为了她的人身安全着想，外面的世界很乱。但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些整天跟着她的人，她没有朋友，多多少少和这些人有关。每天车子来车子去得，哪个同学不知道她是薛家的千金？谁还会接近她？
愣愣的坐在车子里，眼睛盯着窗外，看着一群女学生在电车里面巧笑嫣然，不禁有些失落。
已经三月了啊。。。。。。。她心里感叹。又是桃花纷飞的日子。她对桃花有一种特别的情结，桃花有余香，她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
车子往一天小路拐进去，那条小路的两旁种满了桃树，偶尔有几片飘落的花瓣，随着车子的疾驰而过而洋洋飒飒的起舞。
“季叔，我们家的桃树也应该开花了吧。“她对着坐在前面的男人说道。
男人回过头，大约五十岁的样子，“是啊，小姐，桃花院按小姐的意愿，一直是有人照料的，老爷夫人知道小姐喜欢桃花，特意找了两个园丁到薛家照顾那些桃树。”
车子摇摇晃晃，又转向了大路，那块她每天放学都会注意的广告牌又映入眼帘，广告牌上的女人大概顶多只有二十岁，那股气质在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被深深吸引了。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这个女人一样，穿着旗袍，雍容华贵。。。。。。
  广告牌下面，有一对青年男女，忍不住让她多瞟了两眼，却霎那怔住。她一下子脑子一片空白，死死地盯着那个男的，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停止，因为那个男人半侧着脸蛋，让她看到了他的一半的脸。她死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难得笑着不知道在旁边的女孩子耳边说着什么，那笑容非常好看，他笑的时候，双眼眯成月牙般的形状。
  薛嫱看不见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她死死地用手扣住车子的门，愕然的看着他们，直到车子绝尘而过。
  薛嫱无力地靠在车背上。前座的季叔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便回过头询问她，“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忽然想意识到什么似的，睁大眼睛对他说，“停车，我要下车。”
  “小姐？”季叔愕然。
“我要下车，我有重要的事情。停车！”她对着正开车的人叫道。
“小姐说她要下车，停车。”季叔很有威严地命令道。车子突然刹住，扬起一片尘土。薛嫱急急地打开车门下车。
“小姐，让季叔陪你吧。”
“不用，你们先回去吧！”她往回跑，边跑边说。
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渴望确定他是不是她想了八年的人的念头占满了她的整个大脑。关珞，真的是你吗？除了你，谁还有那样的眼睛呢？若非她眼花，否则不可能认错的。及时把年了，很多东西都会变的，人的长相也会变，但她就是固执地记住了那双眼睛。
路上的行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不在乎，一口气奔到那块广告牌下面，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她四下张望，顿时由希望变成了失望。她呆呆地站在广告牌下面，直到季叔带着随从赶到，气喘吁吁地对她说，“小姐，你跑得太快了，你季叔这把老骨头差点就没有跟上。”
  “季叔，我前面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可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她失魂落魄地说道。
“小姐，你看错了吧，说不定是长得很像的人。”
“是吗？”她艾艾地说，“我真的眼花了吗？”可是刚才的瞬间那么真实，真实地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这怎么可能是幻觉呢？可是，她并没有听父亲说关家来上海了啊，她又怎么可能在这里看见他？他分明还在广州。
“季叔，我们回去吧。”她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几眼，直到那块广告牌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回到家，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刚踏入薛公馆，就感觉到家里一片热闹的气氛。戴慧梅一看见她，立刻冲她招呼，“嫱儿，快过来，快过来，认识一下你的颜叔叔。”
薛嫱一愣，然后走过去，坐在沙发里面的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人，大概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但是他眼睛眯着，肆意地上下打量她，那个样子，不禁让人只能用“猥琐”两个字来形容他，薛嫱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颜叔叔。出于礼貌，她还是开口叫了一声，“颜叔叔好。”
那个姓颜的男人朝她笑了笑，咧开嘴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薛嫱觉得一阵恶心，转身就想上楼，却忽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的人。
“还有颜少爷呢，打声招呼吧。”薛保林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人。
薛嫱转过头去，对上一张年轻的脸。一张很漂亮，很干净的脸。她有些错愕，这真的是那个姓颜老头的儿子吗？根本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吗。眼前的这张脸，非常白净，浓黑的眉毛，深刻的五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薛小姐，幸会。”他开口了，连声音都很好听。
“你好，颜少爷。祝你今天在薛公馆玩的愉快，恕不奉陪，我先上楼了。”
“听说薛小姐在学校里面主攻的是历史对吧？”
薛嫱回过头，孤疑地看着他。

第一章（3）
“那薛小姐，最喜欢哪一段历史呢？”
薛嫱不太喜欢他的这种说话口气，没由来的感觉他是挑衅的口气，“对不起啊，颜公子，如果你也对历史感兴趣，荣我该日在谈，今日实在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各位，不好意思，我先上楼休息一下。”不想再在这里会见一帮无关紧要的人，她想找借口脱身。
“这个女儿，被我宠惯了，小宸，你不要计较啊。”薛保林笑着拍了拍他。
“没关系，既然薛小姐累了，我也不便多做打扰。”他礼貌腼腆的笑了笑。
薛嫱不在乎他们谈什么，一年当中近乎有一半的时间，父亲都会接待客人，那些客人，不是商行的伙伴就是一些大老板，在她看来，全都是些野心家，阴谋家。父亲虽然表面上对他们很热心，但也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让她称呼他们一声，“叔叔，伯伯，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谁都不会多看谁一眼。虽然她很少过问父亲的事情，但多多少少长在这样的家庭，难免会接触到点尔虞我诈，她也见怪不怪了。她只要记得，她是薛公馆的千金，永远都要高抬着头就够了。
吃晚饭的时候，薛嫱发现，那个颜公子竟然不似刚才，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有些纳闷。
“颜兄，招待不周，几个家常小菜，希望不会太寒酸。”薛保林笑着。
“诶，哪里的话，已经很不错了，今日我和小儿上门来打扰，使我们不好意思才对嘛。”颜老爷客气地说，然后转向薛嫱，“薛小姐是薛老弟的独生女，想必薛老弟宝贝的要紧吧。”
“哪里哪里，我还有一个儿子，现在在大洋那头留学呢。”
“哦？薛老板，羡慕啊，有一双这么好的儿女，是你的福气啊！”
薛保林挥挥手，“好什么呀，我就看不惯他们现在这些小青年，喜欢洋玩意，当初我就和我太太说啊，不能让竟儿留什么洋，诶，孩子大啦，拗不过他，只好放他走了。”
“爸爸！”薛嫱忍不住叫他一声，想阻止他说下去。
“你看你看，我们家的这个小姐啊，前些日子还学学堂里的那些女学生去烫什么头发，弄得中不中西不西的。”
薛嫱脸色难看，再也忍不住，“爸爸，我知道我头发弄得不合你的意思，但是你也不用当众这么说我吧。”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哟，颜兄，你看，发火了。”
这时一阵低低的笑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追寻小声的来源，竟是那个颜少爷。心里的火没由来的冒上来，但她尽量克制，“敢问颜少爷笑什么呢？你就这么喜欢看好戏吗？”
颜宸一脸歉意，“对不起，失态了。我只是忍不住。。。。。。说实话，薛小姐，我和令尊的观点是一样的，并且觉得，你的头发并不好看，也许你自己不觉得，但是盲目的崇洋媚外，是不是不太好呢？”
餐桌顿时一片寂静，薛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从没有人当众这么说他，他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教训她？
“宸儿，你不要没轻没重我让你来是来多话的吗？”颜老爷脸色也不好看，一脸尴尬。
“这话可就错了，爹，我相信向薛小姐这种大方的姑娘，一定不会为我刚才的话而生气的，薛小姐，对不对？”
薛嫱不懂这小子是不是和她杠上了？她勉强让自己扯出一抹笑容，“那是当然。”
她扫了这对父子一眼，父亲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儿子目中无人，自我主义，她告诉自己要人，吃完这顿饭，她和他们就没有瓜葛了。
谁知吃完饭，颜宸忽然拦住她。
“你干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
“我只不过，下星期五的晚上，美罗戏院要唱一出戏，可否请薛小姐赏个脸？”他很绅士地递上戏院的票子。
薛嫱被他弄糊涂了，一会在餐桌上挖苦她，一会又巴结她，而且，看他这架势，是在就准备好了这来那个张票子了，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用了，我有课。”她骄傲地一抬头，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她都不预备理他。
“薛小姐，绝不会耽误你上课的时间，这出戏是晚上开始，听说美罗戏院从广州请来了著名的戏班子，大家偶强着要去看，要去听呢。你大概没注意到路上的那块广告牌吧，上面那个人就是那个戏班的红人，听说她身段好，声音也好。”
薛嫱愣了愣，“你是说，仁爱路上的那块广告牌？”
颜宸点了点头。
“那好，我去。”她从他手上抽走票子，转身走了几步，再回头，“其实，你不愿意和我打交道的，是不是？”她挑眉。
颜宸愣了愣，然后笑了，“薛小姐多心了。”
薛嫱看了一眼正在厅堂和自己的俄父亲谈的甚欢的那个颜叔叔，对颜宸说，“你大可不必按照你父亲要你做的那套来对我，因为没有用的，我不可能喜欢上你。”
颜宸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竟呆愣在楼梯口。
“但是，下个星期五晚上我还是会去戏院的，纯粹是因为我喜欢看戏，而不是随了你父亲的心愿。”说完她拿着票子跑上了楼梯，留下一脸愕然的颜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里多了一份赞赏。

第二章（1）
直到薛嫱坐进颜家的车子时，她都不敢相信她要见到那个广告牌上的真人了。薛嫱虽然是薛家的大小姐，但是就如同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她有特别崇拜明星。她喜欢广告牌上那些画的很漂亮的明星，唇红眼媚，她喜欢十里洋场南京路上那挂在歌厅门口巨大的歌星照，薛保林说那唱的都是些靡靡之音，但她不觉得。她喜欢听外国的歌曲，又喜欢听中国的戏剧，很多名角她都能说出口，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上海登过台子，知道他们的拿手戏。
“你好像很兴奋，薛小姐。看来，我请你去听戏，是没有请错。”颜宸看出了薛嫱的坐立不安，于是笑着开口道。
“我很少可以独自出去看电影看戏，但我喜欢。”薛嫱抬高下巴，“而且，我对于我不喜欢做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就算是我爸爸要求我做，只要我不愿意，我也不会去做的。”她看看颜宸，意有所指。
颜宸脸色不变，照样一张笑脸迎人，“哦？是吗？可是薛小姐，如果不是我答应了我父亲来讨好薛小姐，那么你怎么有机会出来听戏看名角呢？我这么做，其实也是方便了你呀，薛小姐，是不是？”
薛嫱愣了愣，仔细地看颜宸那张无害的脸，挺会说话的一个男孩子，怎么就受他父亲控制了呢？而且，这对父子，太不像父子了，颜老爷一身肥肉，一双小眼睛也不规矩，整个给人乌烟瘴气的感觉，而面前这个颜公子呢，剑眉星目的，一身洁净的衣服，看上去挺正气的，他们两个不说，谁都不会认为他们是父子，太怪异了。
颜宸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来得有些不自然，他清了清喉咙，“薛小姐。”
薛嫱被他这么一叫，思绪被拉了回来，知道自己失礼了，于是红了红脸蛋，转过头去看向车窗外了。等到车子拐到了大路上，她整个的眼睛的亮了起来，不怪唱片机里唱的“夜上海”那首歌，灯红酒绿，花花世界，十里洋场，舍上海其谁？
“公子，到了。”开车的人回头通报一声。
“薛小姐，请下车。”颜宸先下了车，然后帮薛嫱开门。下了车，她抬头，看到几个大字“美罗戏院”。
“好大的排场。。。。。。”她惊叹道。以前只是在车子里看它，现在，它也要走进去了，向所有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一样，高傲地踏进去。
她看到门口贴着一张很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甜美，亮眼，乌黑的秀发及肩披着，秀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珠，绛红色的唇，她一眼认出了那时广告牌上的那个女孩，只是这张照片她的她头发是笔直，而且是披着的。薛嫱看着那张照片，有些入迷了。
“薛小姐？”颜宸看她没有想走的意思，便出口唤她。
“她好年轻！”薛嫱不禁赞叹道，“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出来走班子唱戏了呢？”
“薛小姐，不是没有个女孩子都向你一样，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担心，还是有很多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学点东西。”颜宸抬头看着那张照片，有些感慨的说。
薛嫱看看他，说的好象真的一样，你还不是和我一样，颜家的大少爷，你愁吃穿么？
她低声不响地跟着他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真的是很宽阔，底下有几十排的位子，楼上还有许多的包厢，她看到很多打扮时髦的太太一边刻着瓜子一边坐在包厢里小声低谈，不是还传来清脆的笑声。
“不愧是广州请来的名角，戏场都满了。”薛嫱环顾四周，几乎已经满额了，“我们坐哪里？”她想他们大概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分了，颜宸勾唇一笑，“请随我来。”
她孤疑的看着他，然后随他穿过人群她这才看清，一楼几十排位子的最前方，是好几排圆桌，圆桌前面就是戏台。她抬头，离戏台真的好近！
“怎么样？满意吧？这样薛小姐既可以听得清楚，也可以看的清楚。”颜宸示意她坐下。
薛嫱瞄瞄四周，倒抽一口气，圆桌这里坐的，全是上海最上层社会的老板，银行家，她还看到了和父亲一个商行的林老板。她感觉心跳有点快，是因为兴奋。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位置的？”她问颜宸。
“很简单啊，”他眨眨眼，“我只要开口对美罗的老板说，购两张票，是薛公馆的千金委托我来买的，他还不乖乖双手送上最好的票子？”
她点点头，疑惑地说，“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和你来美罗看这场戏呢？万一我不答应呢？如果我不答应，这两张票子，你预备怎么办？”他未免太有自信了。
“如果你不来，这两张票子丢了自然可惜，想要这个座位的人，何其之多，你不来，自然有人要来。”他话中有话，让薛嫱听不懂。
颜宸四下张望，似乎在找寻什么人，薛嫱忍不住好奇，“你在找谁？”
他回首笑了笑，“一个故人。”
“故人？”
“我在广州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现在到上海来了，而且我想，今天这场戏，他恐怕是不会错过的。”
“你以前。。。。。。在广州读过书？”她惊讶地问，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那你知不知道。。。。。。”算了，他怎么可能认识他呢？广州那么大，关云初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自然不会有人知道，而关珞，大概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第二章（2）
在一阵熙熙攘攘以后，这出戏终于开场了。一个穿着旗袍，身材修长的女人走上台，地下爆出热烈的掌声，薛嫱屏息看向戏台，立刻被这个女子吸引住了。她敢肯定，她就是门口贴着的照片上的姑娘，只是，她比照片上还要美，还要动人。款款移步，风姿绰约，那身鲜红色的旗袍紧贴她的身段，将她曼妙的身姿尽显无遗。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薛嫱低低地开口，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
台上的佳人随着二胡的声音，倾吐如兰，绝美的姿色加上功底深厚的唱腔，一下子迷倒了台下不少的人，许多人都哄叫起来，“叶紫初！叶美人！”
薛嫱重复着这个名字，“叶紫初。。。。。。好美的名字。。。。。。”
第一幕落下，台上的叶紫初勾魂一笑，轻步上前，鞠了一躬，台下更是掌声不断。“叶美人”的叫唤一浪高过一浪。
“薛小姐，不好意思，在下有一点私人的事情，呆会再过来。”颜宸拉开椅子，很有礼貌地对薛嫱说道。
薛嫱了然的笑了笑，“没关系，你先去吧。”果然，男人都是好色的动物，一见那位叶小姐下台了，就迫不及待的说要离开，把城市被人家迷住了，到后台送花去了吧。薛嫱望向颜宸消失的方向，果然是往后台的。
她一抬眼，忽然看到那位颜老板，心下顿生疑惑。这位颜老爷不是让他儿子陪她来看戏，那他自己来干什么？难道是来监视？还是，他也是慕名而来？她看到颜老板对身边站着的几个心腹手下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一脸色笑地看着前方。
果然，她太低估这对父子了，颜少爷和他父亲都是一丘之貉，两个人看到女人两只眼睛睁得比她家门口的石狮子还要大，跟没见过漂亮女人似的。只不过，一个是有色心也有色胆，另外一个是有色心没有色胆。讥讽地笑了笑，她继续吃她的瓜子。
第二幕第三幕。。。。。。一直到最后一幕，颜宸都没有回来，开始薛嫱并没有十分注意他的，尽管自己津津有味地入迷的看着台上唱戏，但都要谢幕了，戏都唱完了，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桌上的茶都凉掉了，还是不见他人影，薛嫱心里有些生气了。人，是他带来的，现在，至少也应该负责把她送回家吧，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当真是看到漂亮的姑娘一时忘记了自己？从小就没有被人忽视过，薛嫱第一次尝到了被忽视的感觉。
所有人都站起来拍掌叫好，然后，谢幕。人群都往大门口挪动，一片黑压压的。她见他还是没有回来的趋势，就站起身，打算自己到门口叫车回薛公馆。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戏台后面一阵骚乱，她好奇地侧目望过去，竟是看见那个广州名角叶紫初泪眼汪汪的坐在那里，而周围围着一圈人，其中就有那个颜老爷和颜公子。
“奇怪，他们都呆在那里干什么？莫非父子两个都看上她，在那里争风吃醋？她忍不住走过去，耳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紫初啊，你怎么那么固执呢？颜老板是谁？能得到他的邀请是你的荣幸，你怎么。。。。。。怎么不知好歹呢？”
  薛嫱猜说话的是美罗的老板秦寒，父亲曾经在家里接待过他，她不会听错的。也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薛嫱心里不禁冷笑。
坐在化妆椅上的叶紫初刚刚卸好装妆，却被秦寒逼得泪水都流了出来，她有些生硬地说，“我和朋友先前已经约好，并不是我看不起颜老板，请颜老板见谅。”那样委屈的音调，让人听了都倍感怜惜。
“你！你气死我了，叶先生，你看看你这个闺女，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秦寒拉住一边的一位六十多岁的穿着灰大褂的老汉。
“秦老板，我们只是来混口饭吃的，来之前我们可是说好的，除了唱戏，其它的，不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你不能坑害我闺女啊！”
薛嫱不禁佩服起这对父女，她知道有多少人为了在上海滩出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都可以出卖，也难得见到这样刚强的女子，更何况，她现在那么红，秦老板有能力捧她，也有能力让她无立足之地。
“哼，既然叶小姐不愿意，那么颜某也不再勉强了，我们走！”颜老爷挥了挥手，气呼呼地走出化妆间。薛嫱躲在一边看着他们离去，在心里又鄙视了他们一番。
“你们哪！”秦寒叹了一口气，又赔笑似的追上颜老爷。
叶紫初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对她父亲说，“爹，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离开美罗。”
叶老汉叹了口气，“谈何容易啊！我们已经和美罗签了一年的合约了，单方面违背合约是要付出代价的。”
“伯父，”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的颜宸开口了，“很抱歉，我没有想到我父亲会这样，给紫初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唉！”
“爹，我有话想和颜宸说，你在外边等我吧。”
薛嫱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认识，也对啊，难怪颜宸在第一幕结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位置来找她，“我在广州的故人。。。。。。”原来指的就是她啊。
算了，她还是不要在这里打扰人家会见“故人”。薛嫱慢慢走出门口，门口的人群早散了，晚上九点的风有点刺骨，她哆嗦了一下。她想自己一个人回家，但是觉得不说一声就走实在不太礼貌，于是她决定等颜宸出来。再怎么说，他也不能把她一个女孩子落在这里，自己去会心上人吧。
她靠在墙上，眼睛看着路上逐渐稀少起来的人群。该死的，他怎么还不出来？薛嫱真的很想骂，但是当她的双眼看见街道对面穿过来的一个穿着大衣，围着围巾的人时，整个人像石化了般不能动弹。深刻漂亮的双眼，发光般地亮着。。。。。。
他就这么向她走来，她激动得手脚都冰冷了，然后，他靠近她，擦身，越过，双眼看向前方，笔直的往戏院里面走。
她唇边的笑容凝住，心沉到了谷底，就这么站在那里。他完全忘了她了，他不记得她，一眼都没有看过她！这样的认知让薛嫱心头涌上强烈的失落感，当她想到要追上去的时候，手臂被一个人抓住了。

第二章（3）
“你去哪里？”
她回头，是颜宸。真好笑，她还要问他去哪里呢，他反而问起她来了，不过不要紧，这些都无关紧要，她现在想要知道的是。。。。。。
薛嫱跑进戏院，颜宸跟在她身后，“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理他，只是拼命地环视四周，可是一个人都没有。空旷的戏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薛嫱一下子失望地坐在看台上。
“你到底。。。。。。”
“我看到了一个熟人，但是我找不到他了。”她觉得身体里面所有兴奋的因子都化成泡泡，消失了。
熟人？“颜宸愣了愣，随即否定似的摇了摇头，”可是看戏的人早就散了啊，谁还会这个时候进来呢？走吧，美罗要关门了。”
薛嫱不死心地环视了四周，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除了美罗的门口，她觉得更寒冷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颜宸细心地发现了这一点，脱下自己的衣服帮她披上。薛嫱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谢谢。”
颜宸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嗯。”地支吾了一声。
他们上车的时候，薛嫱再抬头看了一眼美罗戏院。
车子没开几步，在转弯处的时候，她睁大了自己的双眼，几乎不能呼吸。是他！戴着黑色的围巾，穿着灰色大衣，她不会认错！
“我要下车。”她回头对颜宸说。
“太晚了，还是不要停下来，否则我怕薛伯父。。。。。。”
“我说停车！”她提高了嗓音，“我一定要下车！”
颜宸皱起了浓眉，没由来地固执起来，“不行，老胡，继续往前开，直到把薛小姐送到薛公馆。”
“你！”她瞪大了双眼回视他。
“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我要做的事情，就算别人再怎么不愿意，我都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就像你，即使别人再怎么强迫你做某件事，如果你不愿意是不会做的一样。”他挑了挑眉毛，对她笑笑。
薛嫱气恼地别过头去，不理他。怎么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颜宸也把头别像另一个方向。他被自己弄糊涂了，怎么回合一个小女生犯起了别扭？本来么，只要他按照父亲的意愿，配这个千金小姐看一场戏，回去敷衍了事就可以了，但是她刚此那提八度的嗓音让他没由来的受不了。他在广州读书的时候受过不少的气，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是今天，他失常了。
两人谁也不理谁，车子里的气氛很压抑。
车子开到薛公馆门口，她立刻推门下车，连再见也不说就转身往大门口走。颜宸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薛嫱气急败坏，“颜少爷，请让路。”他到底想要怎么样？难不成还不让她回家了？
“你不要老发小姐脾气好不好？”他看着她说。
“我发小姐脾气？”薛嫱被他这句话说的火气油然而生，“就算我发小姐脾气，我无理取闹，我也没有要求你颜公子来这里忍受我的小姐脾气呀，怎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怪不得我。”她笑了笑。
过了半响，他忽然笑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你这样尖刻的女孩子。”
她冷笑，“今天让你见识了，事实证明，你是不适合和我这种人多说几句话的。再见了，后会无期。”她说完就要推开他往前走，颜宸又拦在她面前，“等等。我们见面不过两次，你怎么就知道不适合呢？也许。。。。。。”他顿了顿，“我们能成为朋友。”
薛嫱心里发笑，“朋友？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是明摆着的，颜大少爷。”她绕过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哦，还有一件事情，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和女孩子调侃的吗？颜大少爷居然可以在一个小时以内和不同的女孩子周旋，可是我不吃这一套。”她最最讨厌死缠烂打的阔少爷了，原本以为他不是，看来，是她高估他了。
“你什么意思？”他沉着声问，“什么叫一个小时以内和不同的女孩周旋？”
“你最清楚。太晚了，再见。”她朝他摆摆手，然后按了铃，“季叔，帮我开一下门。”然后铁门打开，她走进去，小时在暮色之中，留下颜宸一个人在门外。
“该死的。”他低低咒了一声。真是个奇怪的夜晚！他居然会因为一个小姑娘气成这样，太不寻常了。。。。。。“你大可不必按照你父亲要你做的那套来对我，因为没有用的，我不可能喜欢上你”“ 颜大少爷居然可以在一个小时以内和不同的女孩子周旋，可是我不吃这一套。”她说的话真是毫不留情。但是，不会这么快结束的，他记住她了。
再抬眼看了一眼薛公馆，颜宸缓步离去。

第三章（1）
总是追寻着关珞脚步的薛嫱一直想象着自己和他再次见面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面，但实际上，他们真正的见面很简单，就和多年前一样。
薛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因为她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楼下很喧闹，不知道有是谁来了，或者是，父亲又在招待什么人，她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坐在梳妆镜前，她仔细地打理自己的卷发，然后穿好衣服。他们家的佣人袁妈推门而入，
“小姐，老爷和太太让你下去见客。”
“又是何方神圣？”
袁妈笑着说，“好像是老爷的一位故人，老爷看上去特别开心，正在下面聊得欢呢！我的小姐，太阳都晒到屁股上啦，再不下去小心老爷发火。”
她朝袁妈吐了吐舌头，“知道啦。”袁妈从小看着她长大，她来薛公馆已经二十余年，听说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的时候袁妈还抱过她呢，袁妈就拿她当亲的孙女一样疼，所以，在薛公馆，没有人拿袁妈当下人看待，对于这位在薛家服侍了二十年的老人，包括薛保林和戴慧梅，都有说不出的尊重。
“你呀！”袁妈叹了口气，对这个小姑娘真是没办法。
故人？薛嫱偏着头，父亲还有哪个故人是她不知道的？
当她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震住了。和关珞对视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脑袋一片空白，好像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消化眼前的这一切。她做了八年的梦，怀着这份情感整整八年，现在，她的梦就在她眼前，却显得那么虚无缥缈得不真实。她紧紧地用手扶住楼梯，怕自己站不住。
戴慧梅和薛保林已经看到她了，“嫱儿，站在那里干什么呀？下来和你关伯伯他们大声招呼呀。”
薛嫱困难地移开眼神，朝母亲点点头，然后一步步地走下来。
“都这么大了。。。。。。”关云初讨好地看着她，“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那个时候来的，小姐大概只有十岁出点头吧。”
“是啊！”薛保林感叹道，“都这么多年了，可能嫱儿都不记得关老弟了吧！”
“不，我记得。”薛嫱忽然提高声音说，“我记得关伯伯，还有。。。。。。”她看了一眼旁边静默不语的关珞，“关公子。”
关珞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
关云初和薛保林都愣了愣，互看一眼，关云初像是意外得宠般地笑着说，“没想到小姐还记得我，老朽心里真是开心哪！”
薛嫱对关云初客气道，“关伯伯不必这么说，再怎么样，您和我爹过去也是一起出来闯荡的，这个我爹很早就告诉我了，他总说呀，那段日子虽然苦，但还是很开心的，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今天我听袁妈说有违爹爹的故人要来我家，我就纳闷呢，原来是关伯伯你们。”因为是关珞的父亲，薛嫱顿时倍感亲切，就眉开眼笑地着关云初说了许多的话，也显得特别的热情。薛保林便吸着烟，边点头，含笑看着薛嫱，然后对戴慧梅说，“咱们的嫱儿啊，是真的长大喽，比他爹还要会招待客人，把关老弟说的眉开眼笑的。”
“薛小姐果然聪明伶俐！”关云初赞赏地对薛保林说道。
薛嫱心里想的是，她有没有给关珞留下好的印象，时隔八年，她希望他们之间的再次见面，他能认为她长大了。但是关珞从头到尾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什么大的表情，让薛嫱心里有点难受。
“关老弟，此番来，是打算长住。。。。。。还是就来逗留几天就回广州了？”
关云初看了一眼关珞，然后说道，“不瞒薛兄说，我们确实有意留在上海。”
此话一出，最高兴的莫过于薛嫱了，她心里想的是，这样一来她难道不是和关珞有了很长很长的未来了吗？她有接近他，了解他的机会了。
“那么。。。。。。关老弟现在在何处歇脚？”
“就是常德旅馆。”
薛保林和戴慧梅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如果关老弟不嫌弃，来舍下暂住几天怎么样？常德旅馆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你和关珞来薛家，大家好歹熟识，有个照应。”
“是啊，关伯伯，你瞧我爹都这么说了。”薛嫱两眼放光，就期待关云初能够答应。
“不用了，薛伯父。”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关珞开口了，“我在上海有个朋友已经帮我们打点好了，房子也找到了，所以也就不必麻烦伯父再费心了。”
关云初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儿子，显然这件事他并不知道。
薛嫱难掩心里的失落，他并不愿意留下来！他并不愿意都和薛家的人打交道，她已经从他的言行看出来了，尽管他掩饰得很好。胸口有些微微发疼，但还是笑着，她知道她没有办法勉强他留下来。
“假使是这样的话，那关老弟，我也不勉强了。但若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关云初急忙感激地点头，“诶，诶。”

第三章（2）
梧桐树影叠醉，幽幽密密，在它的枝叶下，在小路的转角处，也许很难发现这家名为“醉香”的咖啡馆。咖啡馆内放着悠扬舒缓的爵士乐，位子上坐着零零散散的人，基本上都是年轻人，不过也有些是喜欢赶时髦的，身上带着香气的贵妇人。在咖啡馆的角落，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斜眼看着周围。他一身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羊毛的围巾，打扮很朴实却不失风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双眼，里面透着冷淡和讥讽。如果不是因为呆在角落，像他这么外表出众的人很容易引起别人侧目。
他看了看表，然后眉头皱了皱。
不一会，有个人推门而入，也是个年轻的男子。可以说，两个人在外表不相上下，只不过，这个男子感人感觉亲切的多，脸上少了一份冷漠，多了一份坦然。他笑着走进来，引起周围一些人的关注。
“嗨，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笔直走到那个面色冷淡的男子身边，一脸歉意。
“你可真够准时的。我不认识这个地方，却也比你早到了半个小时。”他用汤勺搅着面前的咖啡，“你自己叫咖啡吧，我没帮你叫。”
“关珞，你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颜宸叫好了咖啡，把头靠在身后的沙发上面，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就算是，来找你叙叙旧不可以吗？”关珞唇边勾起一抹笑。
颜宸翻了一下白眼，“叙旧？我没听错吧？想当初我离开广州回上海的时候，你瞧也没瞧过我一眼，一点都不像兄弟情深的样子，现在却要和我叙旧？”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朋友了，性格淡漠，春非必要，否则绝对不和别人罗嗦半句，同窗四年，他都没办法完全摸透他，怎么可能人一到上海性格就转变了，没事就为了找他聊天而把他拉出来？
“你有没有正经？”关珞瞟了他一眼，“我来上海有半个月了。”
“这我知道。”颜宸有些耐不住了，“喂，你以前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到底什么事情，你说呀！”
“你父亲是上海商行的吧？”
颜宸一愣，“怎么了？”
关珞有些犹豫，然后开口，“我只想在上海找一份工作。”
“嗨！”颜宸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啊，怎么，在上海工作不好找吧？告诉你，上海不比广州，在这里，如果你没有一点靠山，到哪里都是行不通的。”颜宸拍拍自己的胸脯，“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好了。”他转念想了想，“不对啊，我记得你有说过，你爸带你来上海是来投靠亲戚的，怎么？那个亲戚不可靠？”
关珞眯起双眼，啜了一口咖啡，“薛家不是我们亲戚。我父亲和薛保林年轻时候是一起出来闯荡的，只不过，他薛保林在上海滩立足了，而我父亲。。。。。。混了大半辈子，却什么也没有。”他声音低沉下来。
“等等，你说那个人叫什么？”颜宸有些错愕。
“薛保林。”
静默了一会，颜宸看了他两眼，“你们家认识的这个人，来头可不小啊。不瞒你说，我父亲现在也在巴结他呢，两个星期前我还去过薛公馆。”他脑海当中又浮现出薛嫱那张高傲的小脸蛋，“咦，薛家千金，我还陪她一起去美罗看过戏，就是紫初上台的那场戏！”
关珞脸色一下子暗下来，“这么说，她见过紫初了？”
“关珞，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关珞冷笑一声，“他薛保林在上海太有权势，任谁都想和他家攀上亲，没想到，富贵如你家，也会想要这么做。”
颜宸看着他，有些明白了，“难道，关伯伯是想让你也趟这趟浑水？”
关珞眼神冷淡，“我爸太天真了，他以为凭他年轻时候和薛保林的那点交情就想靠他帮助我们关家东山再起。他想让我去接近薛保林的女儿，如果我娶了他女儿的话，那关家要依靠薛家就更不成问题了，这就是我爸的心思。”
“那紫初呢？你预备拿她怎么办？”
提到叶紫初，关珞的眼睛里不禁多了一抹温柔，“我不可能让她受委屈。她已经生活的很幸苦了，我不可能让她在感情上也绝望。”他顿了顿，“所以我不会接受我爸的提议。”
“关珞，我告诉你，你不可负了紫初，如果我知道你最终会抛下她，当初我就应该争取，毕竟，是我先认识她的。”颜宸闷闷地说。二人都不出声，都在回想过去的往事。四年前他们在广州一起读书，颜宸喜好广交朋友，喜欢玩，于是也就知道了广州有个著名的戏班子叫“慕云班”，只是觉着好玩，就去听了一场戏。那时叶紫初在广州已经很红了，当颜宸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深深被她吸引了，他想尽办法接近她，他欣赏她的气质，她欣赏他的风度，本来以为可以继续发展下去的，可是上天让关珞认识了紫初。关珞那表面平淡冷漠的样子让紫初第一眼就迷恋不已，所以，颜宸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机会。
“颜宸，我今生都不会负紫初。”像是一个承诺，关珞一字一句地对颜宸说。
“但愿你说到做到。”颜宸从回忆中醒过来，“你这样违逆你父亲，不知道会怎么样。”
关珞淡淡一笑，“性情如你，一定和我一样也不愿意成为傀儡，那你又能怎么样呢？”
颜宸挑了挑漂亮的眉毛，“那可说不准哦，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违逆我父亲的意愿？说不定，我就顺从了他的意愿，去巴结薛保林，把他女儿娶到手。”他从容地拿起咖啡杯，靠在唇边，“今天的咖啡有点苦。我喜欢放糖的咖啡。”
“咖啡放了糖，太甜，会让人受不了。”关珞轻笑，“如果你按照你父亲的意愿，去讨好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话，就好像喝了太甜的咖啡，你不腻吗？咖啡始终不如茶好。”
“你没接触过人家，又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养尊处优？你不喜欢甜咖啡，但是你从来没有喝过甜咖啡就一口否决，认为它不好喝，是不是太过偏执了？”颜宸笑着。
“你今天很奇怪。”关珞扫视了他一眼，“你不过是和人家看了一场戏，就处处帮她说话，不是太不寻常了吗？”
“你没和人家说过几句话，就否决人家，不是也太不寻常了吗？”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低低的笑出声。
“你的口才我不得不佩服。”
“彼此彼此。想当初我在学校激情澎湃的演讲，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两人沉默着，回忆那段青葱岁月。但是他们也知道，有时候，美好的时光总是一去不复返。淡淡忧伤的爵士乐飘进耳中，有股愁滋味。

第三章（3）
薛嫱很快就得知了关珞在商行里做财务的消息。当然，她是从她父亲口中得知的。她不明白，如果他想找工作，直截了当地和她父亲说就可以了，凭借两家的关系，父亲绝对不会不帮他的忙，而且，绝对不会只让他当一个小小的财务。但他为什么。。。。。。？还有，她真的有一肚子的疑问和困惑，也许，她该当面问他。
几乎每个星期六关云初就会带关珞来薛公馆，如果要问他，只要找个机会单独相处就可以了。
“关珞，能不能借用你一点时间？我有题目要问你。”薛嫱壮着胆子走到他面前，满脸堆笑。
“小姐严重了。”关珞客气地说，“只是我怕我才学浅薄，没有办法解答小姐的题目。”
“怎么会呢？”她急急地说，“我听关伯伯说，你以前在学校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反倒是我，没什么学习的头脑。”她有些脸红。
“家父夸大了，我学的不过是皮毛而已。”
薛嫱想开口，身后的关云初就不悦地说，“关珞，你推辞什么？小姐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还不快去帮小姐解答问题？”
关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虽然只是一瞬间，薛嫱却注意到了。
“关伯伯，不要这么说嘛，我并没有勉强他的意思。”她有些慌，怕关珞因为反感他父亲的话而反感她。
“那我和小姐上去一会，马上下来。”谁知关珞口气一改，让薛嫱愣了一下，在偷偷看他的脸，已经没有刚才的冷漠了。
等走上楼，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楼下的时候，薛嫱终于把藏在心里的疑问说出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薛家？”
关珞看着她，一愣，然后笑了笑，“小姐是不是误会了？我并没有。”
“如果没有，我们之间又何必这么生疏？小姐来小姐去的，你又不是我们家下人。更何况，你找工作为什么都不问问我父亲？好歹他可以帮你啊！”
关珞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其实，家父和我已经很麻烦薛伯父了，我知道小姐的一番好意，但是前途终归是我个人的，我不想靠着别人爬上去，这样就算一下子站得高，但人家也不会服我的。”
薛嫱点点头，不禁佩服他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忽然转念想起一件事，“关珞，你。。。有没有去过美罗？”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美罗戏院看见他的事情，还有，那块广告牌下面，也许，她真的不是眼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应该一个多月前就到上海了，可他对她爸爸说，他们一到上海只住了一个晚上就来薛公馆了。
“美罗？那是什么地方？”
薛嫱看他的脸，似乎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于是心里暗忖，难道是她看走眼了？太想念一个人也会产生幻觉？
“小姐，你的题目。。。。。。”他提醒她。
咿呀，撒谎却不知道怎么圆谎了，薛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小姐该不会是因为想和我说这番话才把我叫上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问题吧？”关珞戳穿她的谎言，顿时令她尴尬不已。
“对不起。我只是。。。。。。”
关珞背过身去，冷冷地笑了笑，“其实小姐对我有所顾虑也是应该的，毕竟，有谁会相信无缘无故冒出来的故人会没有什么企图呢？”好一个薛嫱，看上去天真无邪，其实早就在怀疑他的居心了，今天终于忍不住要试探他了。
她怕他误会，急急地辩解，“不是的！我没有怀疑过你们来薛家的目的，从来没有，我只是。。。。。。”她脸蛋微微有些发红，“我怕你把薛家的人当外人，有什么事情都不说。还有，我问你有没有去过美罗是因为差不多一个月以前我在美罗门口看到一个人很像你，我以为是你。”
关珞被她的话怔住了。看她一副急忙辩解，怕他误会又满脸绯红的样子，他心感不妙，难道她对自己。。。。。。看来，这时合了他父亲的心意了，但是，他关珞并没有这个打算，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官家小姐，养在笼子里的鸟，就是再金贵，在他眼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反而，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他，越是被逼着讨好眼前的这个人，他越是对她产生反感的情绪。
“总之，你只要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关心你就是了。”最最主要的，是她关心他啊！没有办法说出口，但暗示他总行吧？
“多谢小姐的关心。”
薛嫱失落了。又是那么公式化的口吻，他一定要这么叫她吗？他们之间，除了淡淡的这么句话，就不能谈点别的吗？
回到房间，她又打开那个木匣子，花瓣依然红嫩，但她却猜不透他的心思。

第四章（1）
“薛小姐。”
刚想钻进车子里去的薛嫱觉得这声音听得耳熟，于是便回头，“是你？”
颜宸好整以暇地走上来，“怎么了？很惊讶吗？”他还记得她上次在薛公馆门口好好的“教训”了他一顿。
薛嫱镇定地摆出笑颜，“颜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学校？难道，又是请谁去看戏？”
颜宸咳嗽了一下，低头轻轻地说，“我可没那么容易邀请女孩子看戏，你是第一个哦。”
薛嫱看他那样暧昧的话语和动作，先是有些不自然继而变成恼怒，“好一个花言巧语的少爷，难道那天我在我家门口和你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颜宸不怒反笑，“你说的够清楚。但是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奇怪，别人倒贴上来的我不要，但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我偏要惹。”
薛嫱一脸鄙视的神情，“薛公馆的人，你惹的起么？”
真是个嘴毒的小丫头。颜宸这么想着，如果说她碰到关珞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们两个应该已经见过面了才对。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斗嘴的，只是有一事相求。”
薛嫱愣了一下。这个人，表里不一，说话颠三倒四，方才那样还是玩世不恭的样子，现在反倒是一脸正经严肃的样子，这个颜宸，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三番两次和她不对盘，看不出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总之，这些少爷，都太难猜。
“你说，什么事？”
颜宸从怀里掏出一张邀请函递给她。薛嫱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低低地念出口，“颜楚生六十大寿。。。。。。”颜楚生？难道是那个颜老爷？她孤疑地看着他，“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那天在场就可以了。”他笑笑。
“什么意思？”她的到场与否有那么重要么？
“并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我父亲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那个猥琐的颜老板大概又要自己的儿子来讨好她了，如果他办不到，恐怕是要受到他父亲的挨骂了。可是这个颜少爷倒也诚实，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和她说明了。
“那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这个么。。。。。。”他的眼睛发亮，“难道你不想再看看那个姓叶的花旦吗？你不是很喜欢听她唱戏？反正你在薛公馆也没什么乐趣，来我家有的吃有的看，有的听，你可以认识到很多不同的人，并不会损失什么，难道不好么？”
薛嫱承认这个颜少爷天生就有说服人的本事，他说的并没有错，她呆在家里唯一的乐趣就是等关珞来她家，带回四这种等待太难熬了，也太漫长了，何不接收邀请，让自己多出来看看，多见识一下呢？
“那。。。。。。”她眼珠子转着，“我可不可以多叫一个人来？”
“你是在问我多要一张请柬吗？”
她点头，“我想要一个朋友陪我去，可以吗？”
颜宸笑笑，“是男的还是女的？是男的可不行哦。”
她诧异，“为什么不行？”还有这种规定的吗？
“你是作为我的舞伴去的，怎么可以还跟着一个男的？那把我仍哪里去？”
薛嫱瞠目结舌，“舞伴？难道，还要跳舞？”难道是像百乐门里那些老爷公子跳的恰恰吗？“可是我不会。”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薛嫱虽然答应他了，但是事后立刻就觉得有点后悔。那样的庆生宴，她去了有何意义呢？再说了，没有关珞陪在她身边，她始终是不安心的。但秉持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信念，她还是决定说话算数。
十九年来从来没有参加这么正式的宴会，薛嫱难免会有些紧张。母亲戴慧梅的安抚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妈啊，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嫁给你爸爸了。我们那个时候，女孩子只要在家里学习女红，会琴棋书画就好了，哪像你们现在，头上身上，穿的戴的，都是一些洋玩意，还要参加这些什么名流的宴会。”
“妈，”薛嫱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那你说我穿什么去好呢？”
戴慧梅笑着把自己的女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我啊，可不希望我们的嫱儿穿的花枝招展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穿旗袍。”
薛嫱心里一动，对呀！旗袍，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她喜欢旗袍，却从来也没有穿过。可能她骨子里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怕很漂亮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就是没有韵味。
戴慧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倒是有一件旗袍，只是我想着你们现在这些小青年似乎都不爱穿，宁愿穿一些洋服。。。。。。”
“妈，我想试一下！”她脸颊有些红。戴慧梅愣了一下，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从橱里拿出一件绣丝花的旗袍。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家嫱儿穿上旗袍会这么好看。”站在镜子前面，薛嫱有些期待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穿上旗袍的样子，在路上看到有很多的小姐太太去绸缎店买料子做旗袍，挂在橱窗口的各式各样的旗袍。。。。。。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让人看一眼就会铭记于心的美人，顶多只能算是清秀，但是人人都喜欢追求美的事物，她也想像自己能像那个叶紫初一样，那么。。。。。。。迷人。
“妈，我并不漂亮是不是？”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母亲穿上旗袍的时候是那么雍容典雅，可是自己穿着的韵味就差很多。
“嫱儿，漂亮一定那么重要么？”戴慧梅反问她，让她无从回答。以前她在乎，薛保林的掌上明珠，一个金枝玉叶，荣誉的家庭，许许多多人的宠爱，她拥有了太多的东西了，很满足，过去也的确觉得满足，但是那天晚上看到叶紫初之后，她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似乎，她的生活少了点什么。
“嫱儿，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和那个颜宸认真了？”
薛嫱望着母亲，怔了一会，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便觉得好笑，“妈，怎么可能？我只是去和他参加他父亲的六十大寿而已，只不过一个晚上，妈妈，你怎么往那里想了？”颜宸？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心里有人，那个人，永远不可替代，这是她的固执与执着。
“其实妈并不反对你和男孩子来往，我和你说，我挺喜欢那个姓颜的男孩子的。”
薛嫱见母亲越说越离谱，急急地为自己辩护，“真的没有！如果说和男孩子出去看了一场戏就有什么的话，妈，我恐怕和很多人都有什么了。”
戴慧梅认真的看着女儿，口气有些严肃，“不管有没有，嫱儿，我只要你记住，生活中你什么都可以像听一场戏一样过眼云烟，唯独感情不行。”
薛嫱点点头。她怎么可能做戏呢？她对关珞是十分之十的认真，是才身而过那一刻就注定的，她由她的骄傲，但为了他，她可以放下所有的骄傲，她对他，永远都不可能像听过的戏那样，虚虚幻幻。

第四章（2）
这是薛嫱第一次走进颜家。颜家的主任颜楚生与薛保林一样，同为上海商行的股东之一。
薛嫱望了一眼四周，看到几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林老板，记得前段时间还听父亲说商行资金不足，要找林老板帮忙，不过后来听说林老板有这样那样的顾忌，父亲也就没有勉强他。想当初，林怀舟不过是个小小的职员，是她父亲一手提拔上去的，而今确是过河拆桥，所以她对这个林老板实在没有好印象。
“喂！你是我女伴，怎么反而看别的人呢？这样是不是太给我面子了？”这丫头从一下车就开始用好奇的眼光打量颜家，然后又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不知道打的什么注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这让他有些介意。
“颜少爷，颜老爷的寿辰可办的真体面，连上海商行的龙头老大都请来了，肯定花了不少的心思吧？”
颜宸眯起双眼，“你是说林怀舟？”
“听你的口气，好像挺不屑他的样子。”薛嫱有些诧异，可能是平时巴结话听太多了吧，听颜宸的口气，似乎不喜欢这个林老板，看来他们在这方面到时意见一致的。
“他太斜了。”
“斜？”她不解，“何为斜？”
颜宸笑了，执起她的手往里面走，“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小人，一个是真小人，还有一个，就是假君子了。如果你觉得我爹是真小人，那眼前那个林老板就是假君子，你说，哪个更让人毛骨悚然？”
薛嫱不禁用眼睛好好大量身边这个人了，他虽然看上去油嘴滑舌，花花公子样，但是实际上他看人太透彻，透彻的让人害怕，第一次见面，他在饭桌上不给她面子，昭示他不会按照他父亲所想的来讨好她，但是一下子他又邀请她看戏，，看戏却又独自离开把她仍在那里，她真的有点看不懂他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爹是真小人，林怀舟是假君子，那你呢？你是什么人？真君子？还是假小人？”她半开玩笑的问他。
“你说呢？”他挑眉反问她。
她刚要开口反讽他两句，眼神一角突然瞟见不远处一个人，那个人
一头乌黑的短发穿戴整齐的西装，眼帘低垂，靠在一根柱子上，一言不发，似乎对眼前这一番热闹毫无兴趣，与周围格格不入。她心里一跳，急急地问颜宸，“喂！那个穿西装的靠在柱子上面的，，你认识他么？他怎么会在这里？”颜楚生的寿辰，关珞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这样的出现太不符合情理了，难道，关云初不仅仅和薛家，连和颜家都有联系？
  颜宸没有回答她，而是问她，“难道你认识？”
“我认识。”她点头，“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
颜宸有些明白了，看着她，“难道那天你想多问我要一张请柬是为了他？”他看看关珞再看看薛嫱，从她的表情，他终于弄明白了。不知怎的，心里有微微的不舒服在蔓延，扩展到他的五脏六腑中。
“他在等人，一个女人。”颜宸盯着薛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瞬间看到她脸色苍白。
“开玩笑！”薛嫱抽回自己被颜宸握着的手，不想理会他。怎么可能呢？关珞来上海才几天？他等女人？她了解他，他不会的，就算他不在意她，他也不会有别的女人的。她的骄傲对她说，除非是她，否则他不会看别的女孩子一眼，因为这一个多月，他们之间的接触告诉她，他不懂得谈恋爱。一个淡漠的，冷静的近乎有些残酷的人，怎么会懂得花前月下？
“是不是开玩笑，你等会就知道了。这里每个男士都有自己的女伴，为何他不能有？还有，”
别忘了，你是我女伴。”他提醒她。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等会就知道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认识他？”
  “当然。我们是四年的同窗同学。”他递给她一杯酒，“我爹早就知道关珞了，是他帮关珞在商行找的工作。”
  薛嫱睁大双眼。这么说，关珞宁愿来找颜家的父子，也不愿意薛家的人替他解决困难？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把薛家的人当成朋友？他不曾信任薛家的人，包括。。。。。。她？天，他们的距离太远了。
  “怎么了？”颜宸看她脸色不好，心里明白是因为关珞，表面平静无波，“你是不是不舒服？”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和关珞是同学。”她抬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认识他？”
  颜宸啜了一口酒，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知道的不久只是最近剪过他的面，所以我才知道原来关伯父和薛伯父是世交。”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和你说，那是因为你也并没有在我面前提到过他啊。”
  “你。。。。。。”她无话可说。这个颜宸太厉害了，一张无懈可击的嘴巴，足以将她说的理屈词穷，无言以对。她心烦了，为了关珞。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立刻感到强烈的不适感，猛咳一阵。
  “我不知道你不会喝酒啊，怎么样？你没事吧？”颜宸诧异她居然不会喝酒。他见识的女孩子太多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从歌姬到女学生，几乎现在的女孩子都会喝酒，为了应付一些特殊的场合，姑娘学喝酒是被允许的，尤其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而这丫头。。。。。。他说不出她哪点与众不同，有时任性近乎刁蛮，有时又天真的近乎不识世事，高傲的不可一世。。。。。。可是这个丫头，在他眼里，却已经是与众不同了。

第四章（3）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颜宸伸过手想扶她，她一手甩开，“不用！你分明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颜宸脸色暗淡下来，他抓住她的手臂，问她，“我为什么要看你的笑话？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就是你不要再对关珞有那种想法了，离他远一点不可以吗？”关珞是个太冷情的人，靠近他，她会受伤。
  “笑话！”薛嫱心中火气不由得上来了，“那关你什么事？哦，对了，”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关珞告诉你的吗？他说，薛家的大小姐对他有意思，对他死缠烂打是不是？你可真好啊，你们两个还真是好朋友！”
  “不用他对我说什么，光是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正常人都已经清楚了。”颜宸笑道。
  薛嫱一愣，她有表现的那么明显吗？原来她对关珞的喜欢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已经太深了，从八年前开始就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
  “他。。。。。。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吗？”她只要知道他是不是有在乎过她，有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起过她的名字，她现在只要知道这些。
  颜宸没有出声，他怕薛嫱知道关珞是多么不屑薛家和她薛大小姐之后，她的反应会让他受不了。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等浑水，他淌进去干什么？
  而就在这时，关珞却穿过人群，翩翩而来。
“薛小姐，好巧。”关珞客气地向薛嫱打招呼。
薛嫱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有关虚伪的东西，但却好似徒然。只要一看到关珞，她所有锋利的爪子都收起来了，看到他，她只能使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关珞，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你和。。。。。。”薛嫱看了颜宸一眼，“颜公子是同学，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呢。”
颜宸冷冷地看着她，刚才还像个蛮不讲理的刁蛮小姐，关珞一来，就立刻换上了笑颜，女人心海底针，真是猜也猜不透。关珞啊关珞，你何其地有女人缘！
“关珞，怎么，你等到了你要等的人吗？”颜宸笑呵呵地搭住关珞的肩膀，“重量级人物果然要让人等很久，”他看了一眼薛嫱，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薛嫱看向关珞，“你等人吗？”很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她问。
关珞点了点头，“是他家做的规定啊，要带女伴来，没有女伴是很丢脸的，我可不想让自己丢脸，只好多花点时间等个重量级人物罗。”他看了看表，“我估计她差不多了，你们聊，我去那边。”他浅浅地笑了笑，就很绅士地转身离开。
“怎么？”颜宸注意到薛嫱跟着关珞走的眼神，“我并没有骗你吧，他是在等人，一个女人。”
薛嫱看着他，眼睛竟然有些泛红，这时颜宸始料未及的，心里有些慌了手脚，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她。
“我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什么人能让关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去？舞伴，为什么关珞从不曾想到她？是了，她真的证明，关珞眼睛里面没有她的存在。可是，她的骄傲告诉她，她不想放手。薛家的大小姐，究竟哪一点不如那个女人？
“我怕你看了后悔你现在的心高气傲。”颜宸老实说。
“薛嫱一怔，“她很漂亮吗？”
“天仙佳人。”颜宸如实说。叶紫初难道不算是天仙佳人吗？认识她之前，他根本不相信那句一笑倾城二笑倾国的话，见到她之后，恐怕这句话也无法企及。
薛嫱咬咬唇，自嘲地笑笑，“照你这么说，我是一点赢得机会都没有了是不是？天仙佳人。。。。。。”她不是天仙佳人，甚至，并不是什么美人胚子。她只是一个傻呵呵的千金小姐，一个把关珞放在心里的人。
“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六十大寿。“只是颜楚生出现在楼梯口，地下一片掌声。
“颜老板，恭喜你呀！”
假惺惺！薛嫱冷冷地看着眼前虚伪的一切。颜宸轻轻地把她手中的杯子拿掉，“你不能在喝了。”她不语，任颜宸挽着她的手走到颜楚生面前，“爸。”
  “哟，这是你儿子哪，颜兄，真是一表人才哪！”旁边的人一个劲地夸赞颜宸，他都笑容以对。“薛小姐。”颜楚生眯起眼睛笑着和薛嫱打招呼，“令尊为何近日不来呢？真是可惜了。”
  “颜伯伯。”薛嫱自己都觉得这么叫他实在太违背自己心意了，但她只要表面上应付他几句就行了，“家父由于是在太忙于公事，所以。。。。。。颜伯伯，还请见谅。您看，我不是来了吗？我代表我爸爸向颜老爷祝寿也是一样的。”
  颜楚生挥挥手，“说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话，我们都是老兄弟了，他忙我当然得体谅啊，好在薛小姐你来了。”他看了一眼颜宸，“小宸，好好招待薛小姐知道吗？”
  颜宸面带笑意，“是。”
“你还真是听你父亲的话啊。”退下来之后薛嫱冷冷地对他说，“我以为颜少爷多么的有骨气呢。”
  他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说，“你要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也会这么做的。”
  她刚想反驳，眼睛一瞄，看到了关珞。可是他并没有和谁在一起，而是挺直地站在角落里面低着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薛嫱想过去的，这时灯一下子暗了下来，她眼前一黑，就看不到他了。

第五章（1）
颜楚生站在台上，光全打到了他的身上。
“各位，今天我颜楚生非常的高兴大家能来参加我的六十岁大寿，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一定尽量满足大家。”底下爆发一片掌声。
“还有今天我请来了美罗的当红台柱，叶紫初小姐来为大家尽兴，下面请叶小姐上来为大家唱一首歌怎么样？”
薛嫱惊讶万分，叶紫初？那个风情万千的名伶？为什么她会来呢？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看到的一幕，那么骄傲倔强，不肯贬低身分的女人今天倒是放下了面子啊，薛嫱有些玩味地看着台上那个光鲜亮眼的女孩，再看看底下一帮子叽叽喳喳的男人，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看那些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样子。
“颜老板哪，还是你有魄力啊，怎么，这个骄傲的小鸟，你是怎么请到她的？”林老板在旁边笑嘻嘻的问颜楚生，颜楚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叶紫初，“这个嘛，不告诉你，哈哈哈！”
“你看你爹的样子。。。。。。”薛嫱冷笑一声，早晚叶紫初也得落在你爹手里啊。”
颜宸在旁边摇晃着手中酒杯里的水，“放心吧，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薛嫱双眼在人群里面搜索，却怎么也看不到关珞的身影，颜宸发现她的心不在焉，“你在找关珞吗？难道还不死心？”
“我不是会轻易死心的人，至少我也要知道我是哪里不若他那个女伴。”再过一会舞会就开始了，她倒是想好好看看，他的那个神秘莫测的舞伴。
当歌曲唱罢，叶紫初款款而下，在场所有人都为她鼓掌，她是个可以让男人垂延欲滴可以让女人嫉妒到眼红的绝色佳人。她轻步涟漪，一身大红色晚装旗袍，清纯与抚媚相结合，让人移不开视线。
灯光转为暗暗的昏黄色，叶紫初走到颜楚生面前，拿了一杯酒，“颜老板，生日快乐！”
“叶小姐，有你的捧场，舍下增光不少啊。。。。。。”颜楚生拿着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怎么样，叶小姐，待会舞会就开始了，能否有这个荣幸，与叶小姐共舞一曲？”
叶紫初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真是不好意思啊颜老板，您迟了一步，今天晚上，我是别人的女伴，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反悔是不是？祝颜老板在舞会上玩的愉快。”她转身，悠悠离去，留下余香。
“颜老板，看来这姑娘难搞啊！”林老板在旁边打趣道，“硬的很！”
“还没有我颜楚生得不到的东西。。。。。。”颜楚生紧紧盯着颜楚生离开的地方。
叶紫初急急地搜寻她熟悉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有些心慌。然后，一双手从后面圈住了她。
“你吓我！”她回过头，心里总算安定了一些。
“前面我看你和颜楚生说话，你才吓了我一跳呢！”关珞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带些宠溺，“你真不应该答应来这种地方。”
“我也没有办法。”她眼神黯淡下来，“上次拒绝了颜老板，这次总不好在拒绝吧？更何况，我不想让颜宸难做人，毕竟颜老板是他父亲。”
不管那个颜楚生是不是颜宸的父亲，只要他动你一根手指，我也是不会顾及的。”关珞望着远处的颜楚生，冷冷地说。
“珞，我们不要说这个不开心的事情好吗？待会陪我跳一支舞，然后我们就离开好吗？其实我比你更不想呆在这里啊。”她将头靠在关珞身上，“珞，你决定来上海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会遇到今天这样的状况，这些麻烦都在预料之中。”
关珞低下头，轻轻地吻住她红润的唇瓣。
而这一幕，也刚刚好落入到薛嫱和颜宸的眼中。
她听到自己的心，片片碎裂的声音。她终于明白了，关珞的女伴果然无人能及。现在上海滩最红的名伶，叶大美人，清纯可人的叶紫初，风韵卓姿的叶紫初。。。。。。只要她一出现，有哪个男人抵挡得了她的魅力？关珞也不过是那万千男人中的一个。
“喂，你别再喝了。”颜宸从她手里把酒杯抢过来。
“她真的很美，很美，难怪关珞爱她。可是，为什么他到上海才两三个月，就这么轻易的爱上一个女人了呢？还是一个唱戏的。。。。。。”她笑，眼泪都快留下来了，“可他几乎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我。。。。。。”她在关珞眼里算什么？
“不是。他们以前就认识。”颜宸看着她，“你认清现实。他们早在广州的时候就认识了，在关珞还是学生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快四年了。”
广州。。。。。。广州。。。。。。薛嫱手无力地滑了下去。她早该想到的。叶紫初在美罗第一次登台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关珞也差不多那个时候来的薛家，还有，她在车上两次看到他，都绝对不是幻影，那天在广告牌下，他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如此想来，应该是叶紫初了，还有那天在美罗门口看到他，原来，他是来找叶紫初的。
“我是不是很傻？像个傻瓜一样。。。。。。”薛嫱趴在桌子上，桌上点着烛光闪闪，烛光后面是关珞发亮的眼睛和那总是从容的笑脸。心一酸，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滑。

第五章（2）
“你一点也不傻。”颜宸轻轻地说，“因为有人曾经和你一样傻过。”他也曾经为了紫初，喝的醉醺醺的回宿舍，关珞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他以为他好歹该给他一个解释，然而，关珞什么也没说。他就是这样，对一切都不看重，都那么淡然，好像朋友在他生命里也是可有可无的。
“谁啊？你吗？”
“我追过叶紫初。我曾经喜欢过她。”颜宸看着在灯光下幸福相拥跳舞的两个人。
薛嫱一愣，“那后来呢？你放弃了？你让给了关珞？成全了他们？”
“不然呢？关珞是我最好的朋友，更何况，紫初爱的是他，我有什么立场跳出来说，我喜欢叶紫初？”关珞对友谊淡然，但他不是，他看重这段友情。在异地漂流求学的日子，朋友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薛嫱看着他，然后喝了一口酒，“你太容易放弃了。我不会。”她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如果这么轻易的就放弃，当初就不要喜欢上。”她直视眼前不远处的一对璧人。关珞，你
你对我视若无睹，可我不甘心，我喜欢你八年，把你放在心里八年，我不要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黯然地看着你和其她姑娘在一起。
  “你还不死心？”颜宸看着她，开始估量她到底有多喜欢关珞。
  “我喜欢他，为什么要放弃？”她大胆表达自己的想法，“叶紫初和关珞之间的四年，我可以用往后四十年来填补，我要努力一下，否则我不会死心。”她眼睛发着亮。
  “你不可能把关珞从紫初身边抢走。”他太了解关珞了，他对一切都淡然处之，但是对紫初，却是从没有过的温柔。可见她在关珞心中的地位了。而这个丫头，一个千金小姐，还有些傲慢的丫头，关珞怎么会正眼看她？
  “我不像你，试也不试，就让机会从手中溜走。我薛嫱，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压抑住胸口微微的疼痛，她站起身，“对不起，我想到阳台上去休息一下。”她有些摇晃地想走出去。
  “等一下。”颜宸叫住她，“来都来了，不跳一支舞不是很可惜吗？”
  薛嫱愣愣地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的颜宸，有些困惑了，或者，他们这两个失意的人可以成为好朋友。颜宸这个人，和她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很特别的男孩。
  “我不会跳。”刚刚融入到跳舞的人群中，她就后悔了，有些慌。周围的人都跳的很好，她怕自己出洋相。
  “薛大小姐也有怕的时候吗？”颜宸扣住她的腰，“我带你跳。这样。。。。。。”他表情开始认真起来了。薛嫱其实很聪明，她跟着他的节奏，很快就能适应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转着，感觉自己很晕，但是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忘记不开心的事情。她不知道关珞和叶紫初还在不在跳舞，那一刻，她不愿多想。因为一想到关珞，心里就很痛，那种痛，像针扎一样。
  “你累不累？要不要去阳台透气？”连续几支舞下来，关珞觉得她有些支持不住了。
  “我拨那个来没有这么疯狂过。”薛嫱一边闭上眼睛站在阳台上吸着冷空气一边说，“我从小就被爸爸宠着，那天你说的没错，我是个不愁吃喝的大小姐。出门的时候爸爸一定要让几个手下跟着我，所以从来没有什么朋友。”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并不是所有的小姐都是娇生惯养的。”颜宸脱口而出，“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
  薛嫱有些愣住，“颜少爷，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还是别叫我颜少爷了吧，我还真的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颜家的少爷，“好了，你说吧，我哪里奇怪了？”
  “我看不透你。以前我觉得你不愿意依照你父亲的意思来讨好薛家的人，所以你来我家那次，在餐桌上，你嘲笑我，后来，你却因为你父亲的一句话来邀请我去看戏，再后来，今天，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竟是要我认清。。。。。。关珞已经心里有人。我不懂，你的用意。”
  关珞手扶在栏杆上，“你不用明白，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颜楚生要他去讨好薛家的小姐，他是很反感的，受过学堂教育的他看多了书本上的爱情故事，他无法想像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因为各自父母的切身利益而硬是被绑在一起。所以为了给颜楚生难堪，在薛家吃饭那次，在餐桌上，他嘲笑薛嫱。但他却渐渐发现她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她很坦率，很直白，不像别的小姐，扭扭捏捏，她把喜欢不喜欢分得很清楚，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不用人去费心地猜。和她相处，让人很舒服，没有负担感。他想，也许交个朋友，也不是一件坏事。今天让她来，不过是因为上次和关珞的谈话，他想看看这位薛小姐见到关珞时的反应。但他现在的心境却不是这样的，刚才看到她为了关珞难受，不曾看到这样一面的她，他居然有股想要为她拭去眼角泪水的冲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夜，太乱了。
  薛嫱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死死地盯着楼下款款而出的两个人。是关珞和叶紫初。关珞那双漂亮的双眼只停驻在叶紫初身上。他们的身影太刺眼，刺得薛嫱的眼睛硬生生地疼痛。她看见他们离开的那条路上，铺满了凋落的桃花花瓣，已经被踏的脏了，碾碎了，孤零零地躺在路上，晚风扬起，飘散开来。你不是告诉过我，不要踩碎它们的吗？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为何你自己却毫不留情地从它们上面踏过去呢？是因为身边有叶紫初在吗？有她在，你什么也不会顾及，谁都不会看一眼了是吗？
  “不要哭了。”薛嫱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去些什么，这才惊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湿润一片了。
  “颜宸，你不难过吗？”看着叶紫初和关珞这样，他不难受吗？
  “都过去的事情了，早该淡然了。”颜宸放下自己的手，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外面太冷了。”
  薛嫱不好意思地擦擦脸上的泪水，感激地朝他笑笑，“我相信如果没有关珞，叶紫初一定会选择你的，因为你会体贴女孩子。”她指指身上的衣服。
  “那你有没有感动得要忘记关珞选择我了？”他状似开玩笑地看着她。
  薛嫱有些红了脸，“哼，才不会。你太嬉皮笑脸了！”她转开身，离去。颜宸微微有些失望，却也舒了一口气。关珞，如果诶有叶紫初，我相信你会喜欢这个姑娘的，而现在，你没有机会了。加了糖的咖啡，始终甜于茶水。

第五章（3）
关珞靠在椅背上，微闭上双眼。虽然这份差职级别不高，但是却让他累的很。好在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过去在学校里据学过财务方面的，所以做起来虽然累，但是却得心应手。他微微将脸转过去望向窗子外面，已是斜阳西下了，晚霞染红了天边，像血一样鲜艳欲滴，余光投照在他脸上，从侧面看，是完美的。
  这么漂亮的男子，却有着一双冷然的眼睛。他的性子多年养成，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跟着父亲东奔西跑的原因吧母亲早年就跟着一个脑满肠肥但是有钱的男人跑了，那一年，他才十二岁，他甚至清楚地记得那辆光亮的车子接走母亲时的情景。母亲为什么扔下他们父子两绝尘而去呢？因为父亲那个时候破产了，身无分文。也就是那一年，父亲带着他来到薛家，父亲厚着一张老脸低声下气地希望薛保林帮助他们爷俩渡过难关。
  然后他们离开了薛公馆，关珞看着父亲那卑躬屈膝的样子，看着薛老爷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薛家那两个娇惯的，不识愁滋味的一双儿女，心里暗暗发誓，有一天，他决不让父亲再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总有一天，他也能坐上与薛保林同等高贵的位子。来上海以后，他拒绝薛保林的帮忙，他不想再靠薛家。但是，他的父亲似乎特别的执拗，一定要他依靠薛家。
  他反感，不想与薛家扯上任何的关系。他对父亲说，“爸，我是绝对不可能娶那个薛小姐的，您就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
  他有紫初，紫初很好，他何须还要一个女人？就算没有紫初，他关珞也不相合薛家的任何一个人扯上终生的关系。再睁开眼，黑幕已经悄然降临。他娴熟地围上围巾，带上包，离开。鼻尖传来了香气，很熟悉，是围巾上残留的。两个月之前他来上海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总想起紫初，想起在广州的种种。后来紫初随父也来上海，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她将围巾围在了他的头上。
  “送你的。”淡淡的三个字，却化进他心里。两个月以来，他一直带着，即使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他也舍不得脱下来。
  除了父亲，紫初是惟一一个他能真正敞开心扉接受的人，他坚信，没有人能取代紫初在他心里的地位。
  关掉门，关珞转身，却见颜宸在走廊上，看着他，黑漆漆的走廊映照不出他的脸，关珞看不清。
  “怎么了？居然有空到我这里？”
  “关珞，我想和你聊聊。”颜宸走近他，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你脸色不好。”关珞淡淡地说。颜宸一笑，不语。走出商行，已经是华灯初上了。繁华段落，车马川流不息，望着街上的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车夫和车上的太太，颜宸有一种落尽芊尘的感觉。
  “平时你总是有不停的话，今天倒是像哑巴了。”
  “你嘴巴还是一样毒。”颜宸笑了笑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关珞目光有些冷，“我不想要你请。你的钱自己留着吧。”颜宸自知说错了话，从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关珞很介意别人请他吃饭，似乎那就是瞧不起他的表现。
  “好吧。那我们还是去醉香吧，还是那里我不会腻。”
关珞不出声，跟着他来到醉香，他们依然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小姐，加糖的咖啡。”
  “你永远都改不了这个习惯。”关珞淡淡地说道，“怎么，加糖的咖啡好喝吗？”
  颜宸愣了一下，随即便知道他的意有所指了，突然自嘲地笑笑，“咖啡加糖固然好喝，不过大概我不是最能体会咖啡韵味的人吧！”
  “什么意思？”关珞优雅地往后座依靠，双眼眯起来，“难道。。。。。。薛大小姐拒绝你了？他看不上你？还是。。。。。。她父亲看不上你？”
  “她是看不上我。”眼前浮现那张为了关珞而黯然神伤的小脸，“就算她父亲看得上我，她未必会瞧我一眼。”
  关珞笑道，“怎么？以你父亲在上海滩的地位，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她不满意你吗？为什么呢？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可以挑剔的。”脑海中的那张脸既不绝色，也并没有多大的看点，一个千金小姐，最好的归宿不就是找个有权有势能稳定两家在上海地位的人吗？颜家，难道不符合她吗？还是，这个薛小姐胃口更大？
  “你不喜欢她。”颜宸看着他的脸，“你以为她是看不上我们家的财势？”关珞居然一点都不自知！他太残酷了，或许，他知，只不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罢了，一瞬间，颜宸替薛嫱感到不值。
  “怎么了？你喜欢的人我必然也要喜欢吗？”关珞唇角勾起一抹笑，看着他。
  “你这么漠视人家，可人家却心心念念你关大少爷呢。”颜宸看着关珞脸上的反应，不觉自己的话语里带着刺。
  关珞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天在薛家薛嫱和他说的话，怕他误会时那急于辩解的神情，绯红的脸蛋，是了，他明白她的心思，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和她，注定是两条不可能有所交集的线条，更何况，他本来就想远远避开她的。
  “颜宸，你的口气好酸。”关珞玩味地看着颜宸，“你认真了？”

第六章（1）
 “你的笑容总是这么的可恶。”颜宸咬着牙看着关珞。
  “你认真也好，如果你喜欢上除了紫初以外的女人，我也不必再为当初从你手中抢走她而感到愧疚了。”关珞耳边听着悠扬的爵士乐，嘴里吐出近乎无情的话语。
  “你真的有感到愧疚过吗？”颜宸望着他，叹了口气，不知道他那种无情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所造成，总之，他的话伤人，却可以一针见血。
  “颜宸，你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是要两情相悦的，紫初无意于你，你便不能强求。”关珞淡定地说道。颜宸了解他，知道他对于当年的事情心中并没有愧悔，有什么好内疚的呢？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根本没有先来后到之说，就像当初，母亲抛开他们父子两和别人走了，有什么好解释的？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决然离他们而去。他关珞做事，从来不计较过程，只有结果。
  “你总是那么有道理。”颜宸心情有点差，半天不出声，“我今天来不想与你争执，我只想告诉你，林老板很看重你，想问我爹要了你，提拔你，我愿你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前程似锦。”
关珞唇边勾起一抹轻忽的笑，这些都是他该得到的不是吗？他终究以他自己的实力一点点往上爬了，他有这个能耐才会让商行最大的股东注意到他，他毕竟是有锋芒的。
  “你要祝愿我的话，是不是不该来这里？或者，我们应该喝几杯？”
  “我怕我太醉，回不去。”颜宸看着关珞，轻轻地说道。
  “你已经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往前看吧。”关珞起身，“对不起，紫初还在等我。我必须走了。”站起身，然后在桌子上放上钱。
  颜宸拧眉而笑，关珞就是关珞，他永远都不会愿意欠别人的情，哪怕是小小的咖啡的钱。过去读书的时候也一样，他自尊心强，不容侵犯。
  “等等。”颜宸回头叫住他，“那个丫头，如果你对人家没有意思，是不是应该离她远一点呢？或者，直接了当的和她说岂不是好？”他怕薛嫱执迷于挂诺，到最后撞个头破血流，遍体鳞伤，那天舞会上他就看出来了，她用情至深，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所以他才佩服她，以往见过的女子，尤其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对于感情，总是轻浮大于认真的，她着实不同。
  关珞微微一怔，“我并没有刻意要造成她的误会，这是她一厢情愿罢了。”说完，潇洒离去。
  颜宸叹气，他的老同学，从来不是个给人留面子的人，对于关心范围以外的人或事物，都可以冷的犹如冰雪一般。悠闲地坐在“醉香”里面，关珞走后，他驻留了很久。。。。。。
  “现在局势颇为紧张啊，关兄怎么看？”薛保林嘴里叼着烟斗，叹了口气，“最近上海当局都神经绷紧，不得不为以后打算了啊。谁知到日本人是么时候侵占了过来？”眉间浮上一层忧虑。
  关云初刚要说些什么，关珞却从外头走进来，“薛伯伯。”他点了一下头，极有礼貌，但疏远。
  薛保林上下打量关珞，眼里止不住的笑意，“关老弟啊，关珞真是一表人才，你这个儿子呀，算是生对了！”他心里似乎在下某种决定。
  “谬赞了，小儿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学生。”纵使口头这么说，但是听到有人这么称赞自己的儿子，也甚是高兴，尤其是，这个开口的人还是薛保林，那意义就更加不同了。
  刚才亲自到厨房去泡茶端茶出来的薛嫱看到关珞，瞬间脸色变得黯然，手中的托盘也差点掉落。关珞这些天真的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她，他很久没有来薛家了，原因她也猜到个八九分了，颜宸这张嘴。。。。。。她看见他的同时，关珞眼神也往她这里飘来，淡淡的，漂亮，但看不出什么。
  他向她点点头，便坐到了关云初身边。
  他那么平静无波，她也不好表现出什么了。把茶放在桌上，她回过头微笑的看着关云初，“关伯伯喝茶。”
  “小姐真是个懂事的姑娘。”关云初点点头，似乎越来越喜欢她。
  “嫱儿自有她娇纵的时候，那是你们都不曾察觉出来呢。”薛保林似乎要揭女儿的短，“那会颜家父子来这里的时候。。。。。。”
  薛嫱没有听下去，在自己和关珞面前提到颜宸，无意对她来说是很尴尬的，如果颜宸真的和关珞说了些什么，那岂不是正好触动了他们两个人心中的那根弦？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关珞一眼，他面色一如刚才般平静，看不出丝毫波动。却愕然瞥见他衣角的一抹淡红，是桃花的花瓣。可能刚才他来厅堂之前经过了桃花庭院，被飘落的花瓣沾上了吧。
  薛嫱心绪澎湃，一股忧愁席卷而上，不如。。。。。。由她自己和关珞坦明了吧，如果爱恋八年，还不能见自己的心思告诉他，那她就不是薛嫱了。
  “关。。。。。。公子，我想请你陪我出去一趟，你方便吗？”突兀地，她出声问关珞。关珞显然惊讶，然后笑道，“乐意为女士们服务。小姐是要去哪里呢？”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在申记店铺订了一件衣服？我可否让关公子陪我出去走走，顺便取回衣裳呢？”
  “这个啊，你可要问你关伯伯了。”薛保林眉开眼笑。
  “小姐想干什么，直接问我便罢了，父亲一定不会反对，我刚才说了，乐意为小姐服务。”关珞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心里暗忖，父亲大概开心极了吧！思此，胸口郁闷得化不开，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傀儡啊，不过，他不怪父亲，父亲遭受的打击太多太大，那硬心肠自然是无可奈何地磨练出来的。
  “那我们走吧。”薛嫱说完转身，关珞紧随其后，他们身后，是薛保林和关云初深思的眼神。
  “关珞。。。。。。也有二十了吧。”
  “年初刚好二十。”
  薛保林点头，“关老弟，你这儿子是个可塑之才，我听说，他在商行干得不错啊。我呢，有个想法。”他看着关云初脸上的表情。
  “薛老兄不妨直说。”关云初心里盘算着薛保林要说的话。
  “我想问你要了你这个儿子。”

第六章（2）
 申记在上海是出了名的绸缎店，当时是专门为那些太太小姐定做衣裳的。有一次薛嫱看到学校里有女孩子穿着很合身很漂亮的衣服，顿时也想让申记为自己量身定做衣服，就这么长此以往，只要是做衣服，她只信任申记。
  “哦，是薛小姐呀，您要的衣服早就做好啦，只等您来拿。”
  关珞在一旁看着店主那一脸讨好的表情，不禁心里冷冷一笑。这些人，见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就满脸堆笑，见到寻常人家的百姓，就一脸兴趣泱泱的样子。来上海也两个多月了，他真是看多了。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好吗？”薛嫱抱歉地朝关珞笑笑，随即转身进了试衣间。
  关珞在外面等了大概三分钟，这期间，店主频频对他投来好奇的眼光，他装作没有看到，转而看墙上贴的穿着旗袍的模特。是了，模特这个词也是上学的时候学的，上学的时候他就对时髦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还喜欢洋文，当时和教洋文的老师争论过一篇文章，结果那个老师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而他却镇定自若。
冥思之际薛嫱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关珞侧目望向她。一身绒毛大衣，很贴身也不繁琐，没有他所见到的那些贵妇人的雍容华贵，倒是干干净净，纯黑的衣服正好忖出她白皙的脸蛋，卷发齐肩，很洋气，不，应该换个形容词，很秀气。
  “小姐这样正合适。”不由自主，他脱口而出。
  薛嫱听闻此话，先是怔住，然后脸蛋微微红了红，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原来她适合走素雅的路线吗？
  “关珞，我饿了，我们吃点什么吧？”从申记出来，薛嫱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其实她的目的不在于吃饭，而在于和他挑明一些事情，今天约他出来不过是想支开父亲和关云初，他们来你哥哥单独相处，她才有机会也有勇气开口。
  “小姐，我等会有个约会。”关珞侧目看着她，毫不避讳地说。
  薛嫱勉强笑了笑，“难道一会时间也不行吗？”她觉得自己很可悲，怎么口气那么像是在哀求？
  关珞笑了，“可以。”
  他总是这样，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有几个字，不是“好”就是“可以”，和她说话，一次从来不超过两句。这让她心里泛起惆怅，难道他和叶紫初在一起也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面对叶紫初的时候他才能真心以对？
  心有所思，沉默不语，关珞倒是对她这种反常的行为很是诧异。
  “小姐想吃什么？”
  “牛排吧。”
  走进餐厅，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洁白桌布铺着的桌面上，有代表浪漫的烛火。以往她过生日的时候，厅堂的长桌上就会点燃烛台上的烛火，星星点点，她很喜欢。现在对面坐着的人正是她心里所有浪漫幻想的对象，可是那个人幻想的对象却不是她。
  “小姐今日为何话语如此的少？”还是关珞先开口，打破沉默，他想，如果她在这样满脸心事的样子，他们恐怕要这样一句话不说的面对面待到吃好晚饭了、
  薛嫱吸了一口气，最终抬起头，透过那点点烛光看向他，“关珞你为什么最近老是要避着我呢？不要说你没有，我不是傻瓜，所以不要辩解说你没有。”
  关珞倒是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接，先是愣了一下，不过他可没有到不知所措的地步，既然她都开口了，那么他也应该表明他的态度了。颜宸不是说吗，直截了当地和她说清楚会更好。
  “我想小姐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根本不能勉强。”
  薛嫱震了一下，他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啊，看来，颜宸真的是告诉他些什么了。一个女孩子被这么拒绝，是不是应该知道该退步了呢？一般的姑娘是这样，但是她不是别人，她是薛嫱。
  “你是不是讨厌我？或是。。。”她深思了一下，“你讨厌薛家。”
  关珞眼睛一暗，“没有这回事。我怎么会讨厌薛家呢，当年薛伯父帮我我爹很多的忙，这我是清楚的。小姐，我们也是知道报恩的 ，不过，可以换个方式报，没必要靠联姻，你说是不是？”他切了一块牛排，往嘴里送，注意她脸上的表情。
  这句话的确是伤到她了。薛嫱面色有些苍白，手紧紧地拽着衣角，“难道，你认为我是为了让你报恩，才对你。。。。。。”
  “小姐抬爱了，但是相信小姐那天在颜老板的寿辰宴上也看到了，关珞不可能负了叶紫初。”他指名道姓，在清楚不过的告诉她他有了意中人，而且，还是艳冠群芳的姑娘。
  “关珞，她只是个风尘女子。”她咬咬牙，他既然能这么直白地拒绝她，还把他那个心爱的当红戏子搬到台面上，拿她和一个戏子比，不是贬低她是什么？她的自尊心容不得他说这样的话，所以，她反击。
  关珞眼中闪过一丝寒冷，显然是非常不满她的话，“小姐，戏子也是人。我不希望你这么说她。”
  你就知道维护她啊，关珞。为什么我们之间会这样？我的原意并不是要做在这里和你针锋相对的，可是，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婉转的，可是我仍然抱着心底的那些期望。薛嫱低下头，“对不起，我无意攻击叶小姐。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她哪一点？难道，谁都不可能代替她吗？”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第六章（3）
关珞切了一块牛排，然后放到她餐盘里面，“小姐，你喜欢吃牛排是么？”
  薛嫱困惑地看着他，他似乎答非所问，“是的。”
  “小姐喜欢吃，并不代表每个人都喜欢吃。实际上，人也是一样的，小姐自小有人宠着爱着，可是紫初并不同，她自小失去母亲，七岁就随着父亲在广州的大街上卖艺求生，后来成立了戏班子，但生活仍然不安定，她自然不能与小姐的高贵身份相比，但是我相信紫初的心境也不会差于小姐。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就像这块牛排一样，小姐喜欢，但我并不喜欢。”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他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清楚了。纵使她薛嫱再好，他也不会看她一眼。她心里涌起了浓浓的妒意，她嫉妒叶紫初！她放在心里倾心了八年的人，叶紫初只须一颦一笑就足以带走他，那她呢，她的爱情算什么？八年的痴心换来一句“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关珞，你知道吗，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那么多的话，可是所有的话都是在代表你喜欢叶紫初，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今天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他可以这么冷然，“难道。。。只有叶紫初的爱算是爱，别人的，都一文不值？你是这么想的吗？”
  关珞望着她，两个人在烛光的两边窥探对方的表情。
  “叶紫初，无可代替。”许久之后，他轻吐出这样的一句话，薛嫱直直得坐在那里，双手全是汗，“是吗？关珞，你很诚实啊，诚实的。。。可怕。”
  “关珞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小姐早该知道。”他是个无悲无喜的人，他确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个污浊的世道上生存。而他，活得很好，所以，忽略心头一丝的不忍，他低头看看手表，那还是紫初送给他的，“对不起，小姐，我说过，我还有约，先告辞了。”
  他站起身，然后从口袋里面拿出了晚餐费，放到桌子上。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你分的真清楚。”她悠悠地开口，抓起桌上的红印钞，“难道。。。一定要这样吗？你是觉得我说的话困扰到你了是吗？用一顿晚餐和这顿晚餐钱你想把一切都解决是吗？你太看不起我了，关珞。”她何时缺钱？他自尊心太强！连这样一顿饭却也要和她分得清清楚楚。
  关珞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往前，不曾回头。
  “关珞！”她叫，追上去，然后不慎，脚扭到，“呀！”她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周围许多的人齐刷刷的看向她，好奇的，嘲笑的，怜悯的，种种目光夹带着窃窃私语向她而来。她抬着头，有些倔强的看着与他几步之遥的关珞。
  “这是哪家的小姐啊？”
“不管哪家的，怎么姑娘家追着男人跑呢？”
风不清讥笑或是别的，她狼狈地坐在冷冷的地上。
“小姐，你没事吧？”关珞最终还是回过身，搀扶她起来，低眉一看，脚踝却是已经红肿了可见她刚才走的有多急。
薛嫱把手放在他肩上慢慢起身，抬眼，注视他，毕竟，关珞还是关心她的，她不能死心。就算是为了自己八年的感情，她也不打算就此放手，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对叶紫初是如此，她对他也是如此。
“小姐你又何必。。。。。。”
“关珞。”
轻轻的叫唤，却让薛嫱心沉到谷底。那么温醇的嗓音，绝美的脸蛋，婀娜的体段，除了如今红遍上海的叶紫初还能有谁呢？关珞因她而痴，也因她而伤害她，日进，她们相对，关珞毅然松开了他的手，薛嫱差点没有站稳，只得用手扶住一边的桌子。心一凉，孰轻孰重，瞬间揭晓。
“紫初，对不起，我晚了。”关珞轻叹，和叶紫初在一起四年，从没有让她等过他一分钟，今天，他却破例了，眼底，深深的抱歉。
“这位是。。。。。。？”叶紫初看着关珞身后的薛嫱。
“薛小姐。就是我父亲的世交薛伯伯的女儿。”关珞替叶紫初介绍，随后转向薛嫱，“叶紫初，想必小姐也已经剪过她，我的。。。爱人。”说完，轻笑着将手放在紫初的腰侧，怀中的人儿震动了一下，薛嫱同样震动。
“爱人。。。。。。”她吐出这两个字。关珞，你摆明了要断了我所有的念想，你太残忍，你不给我留一点点的余地，可我不是叶紫初，在你怀里的那个看似柔弱无比的女子。你想要打击到我的目的，失败了。薛嫱扯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有礼地伸出手，“你好。早听说关珞和人有约，没想到是叶小姐。我听过叶小姐的戏，唱的很好，莺言燕语，难怪很多人都在叫‘叶美人’呢。”
叶紫初瞬间脸色苍白。她感觉到了薛嫱对她的敌意，也勾起了她心中的一抹不愿揭的伤痛。她在提醒自己是个戏子呢，可是这又何尝是自己所愿？
不愿给关珞难堪，她伸出手，“薛小姐过奖了，紫初不才，初到上海，并没有什么作为。”
“是吗？可是叶小姐已经很有名了呢，”薛嫱看了一眼关珞，“好多人都好喜欢叶小姐，令人羡慕。”不，是嫉妒。
“那关珞代替紫初感谢大家的喜欢了。”关珞搂住叶紫初，“你要吃什么？”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温柔。
紫初摇了摇头，“我不太习惯吃这里的东西，随便吃点就好。”
关珞看向薛嫱，“不如，薛小姐一同？”
“不了！”薛嫱看了看他们，转过身苦笑道，“恐怕薛嫱在这里反而会添麻烦呢，时间不早了，爸爸在等我，我先走了。”急匆匆，几乎是狼狈地，错开他们，脚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餐厅。把那些想看好戏的无聊的阔太太的眼神挡在门里面。
“关珞？薛小姐的脚。。。。。。”紫初注意到了，心思敏感如她，也猜到了八九分。
“不用管她，你只要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他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拉着她坐下，把头撇了开来，不理会那些低声谈论他们的人。

第七章（1）


“关珞，你让薛小姐这样回去，会不会太过分了？”紫初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大家都在看我们呢。”
关珞撇嘴一笑，“你希望我送她回去吗？那你呢？你怎么办？”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可以把我随便借给别人了？”
紫初扁了扁嘴，“我只是不想人家说什么闲话罢了。”
关珞一向是不在意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只要他过的开心，别人怎样看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他知道，今天晚上回去一顿挨骂是少不了的了，只是，他不在乎，只要有佳人相伴，何须俱？
而薛公馆呢，却乱了套。
“老爷！小姐回来了！”袁妈急急地到厅堂报道。
“回来就回来呗，怎么你脸色这么慌张？”
袁妈看了坐在沙发上的关云初一眼，“这。。。。。。小姐是一个人回来的，而且，脚还扭到了。”
关云初和薛保林同时皱眉，薛嫱一拐一拐地走进来，“爸爸。”
“你这是。。。。。。”薛保林放下烟斗，“你过来，我看看。”他仔细地看了看薛嫱的脚踝，“肿了。你是怎么搞得？出去才多少时间怎么会把脚扭伤了？”
薛嫱勉强笑了笑，“没事，爸爸，不用担心，我是。。。。。。”她想了一下，“走路太快，所以绊了一跤。”潜意识里，她还是维护关珞，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对关珞留下不好的印象。
“小姐，关珞呢？他没随你一起回来？”关云初见这种状况，猜到了个十之八九。
“关珞。。。。。。”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就让她心里像针刺般难受，脸不禁又白了几分，“他好像有事情，所以。。。。。。”想到他和叶紫初在餐厅里用餐，而她呢，如此狼狈，简直像个。。。。。。像个弃妇！
“关伯伯，爸爸，我有些累了，就不陪你们了，你们继续聊，我先上去。”背过身，不想让他们看见她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老爷，我去看看嫱儿。”袁妈毕竟是了解薛嫱的，见她心事重重，两眉深锁的样子，打心眼里心疼她。薛保林点头，待她们都上楼以后，他回过头对关云初说道，“关老弟啊，回去不要太苛责关珞了。他们年轻人的事情啊，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操再多的心也没有用。”
“这个臭小子！居然丢下小姐。。。。。。”关云初眯起眼，“太不像话了。”
“关老弟啊，不必这样。关珞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关云初一愣，然后面色暗下来，“不瞒你说，他之前的确是有一个交往的姑娘。可是。。。。。。”他叹了一口气，“那个姑娘是个戏子呀！”他关云初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他关家的大门？他费尽心思让关珞陪着薛嫱，无非是想让关珞真正的进入薛家，那么他们爷俩的后半辈子，也就有希望了。谁知自己的儿子也是个硬性子，软硬皆不吃。
薛保林一愣，嘴里轻轻咀嚼这两个字，“戏子。。。。。。”
“是啊，就是那个最近在上海红的不得了的戏班子的花旦叶紫初！”
“我知道这个姑娘。”薛保林恍然大悟，“我记得嫱儿似乎去听过她的戏，她好像很喜欢这位叶小姐呢。”他犹记得女儿回家后缠着他要和他说那个登台的花旦有多么多么美，声音有多么多么好听。可能，是真的天意弄人啊！
“我见过她。”关云初摇摇头，“论外貌人品，也的确是人中龙凤，也难怪关珞喜欢她。可是。。。。。。我们家也是清白人家呀，如何能容得了一个戏子？”重重捶胸，关云初有些激动。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关老弟。”薛保林站起身，来回踱了好几步，然后回头对关云初说，“关珞么，我实在不想勉强他。既然他心有所属了，那么，就当方才我和你说的那件事情没提出过。”他摇摇头，“真是可惜了，我很喜欢关珞这孩子呢。”
关云初一听，急了，“关珞只是一时糊涂，我相信他会明白的。薛兄啊，我也是着实喜欢小姐，就是今日你不和我提起想将小姐托付给犬儿，他日我也会提聘礼上门来的。”他怎么可能眼见薛保林反悔呢？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是。。。。。。这是红事情，勉强也不能幸福的。”薛保林沉思者。不错，他的确非常喜欢关珞，关珞在商行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他，凭他的实力和胆识，日后必定无可限量，他薛保林的儿子不在身边，漂洋过海学习洋玩意去了，却来了个关珞，精明能干，如果能在事业上拥有这样的得力助手。。。。。。想来想去，唯有将女儿嫁给他这个方法了，而且他细心观察，发现嫱儿对关珞用情至深。只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他说不！”关云初有些气，一想到关珞那一脸抗拒的样子，关云初心里做了决定，定要关珞娶了薛家的小姐不可。
“关老弟，这恐怕会适得其反。不如这样，给关珞三个月期限，若他回心转意，那么自然就皆大欢喜，若他还是如此，那么，我们就作罢。”薛保林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办法。女儿嫁出去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他也不想女儿后半生不幸福。
“我啊，也同意老爷的话。”楼梯上响起了个声音，确是戴慧梅。她浅笑倩盈地款步下楼，“就这么办吧。”
关云初来回看他们，然后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么就这样吧。能娶到小姐是犬儿的福气呀，他他他。。。。。。唉！”
薛保林和戴慧梅对看一眼，心中有话，却萦绕于脑海中，无须多语便可知。


第七章（2）

“小姐。。。。。。”袁妈走进薛嫱的房间，首先闻到的是熟悉而又飘忽的香气。怔了一下，她看见房间的床上，地上，全是挑花的花瓣。薛嫱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叹了一口气，她走过去，想抽走乱成一团的床单。
“袁妈，就这样，不要动它。”薛嫱突然出了声音。
“小姐啊，你这又何苦呢，世界上的好男子多的是，何必苦守着一个呢，世人多为情所困，情之一物，也是毒药啊。”
薛嫱坐起来，用手抚摸了一下床单上殷红的花瓣，“真香。。。。。。”她轻声说道，可这香，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在乎，这种滋味，太不好受。关珞，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放任我让那些人嘲笑，放任我脚受伤，而你呢，可以心安理得的和你的梦中情人相会，让我狼狈离去，关珞，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眼泪划过脸庞，她站起来，一下子抽掉床单，上面的残痕一瞬间漫天飞舞，然后，终于飘落在地上，静悄悄地没了生气。
“这。。。。。。”袁妈走过去，从她手上拿走了床单，再瞧了一眼满地的落花，“真是的，自有痴人哪。”弯腰开始拾起那些花瓣，待拾好后，将它们全数放回到锦匣子里去，然后扳过薛嫱的身体，“嫱儿，你听袁妈说，袁妈知道你喜欢那个关珞，袁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也知道你的心思。但是你光坐在这里伤心生气是没有用的，如果真的离不开他，就去争取，好歹，你也努力过了，知道吗？”
薛嫱苦笑了一声，“袁妈，我从来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可是，他给我难堪！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头也不回，侃爷不看我一眼，他只喜欢那个叶紫初，我在他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我没有筹码赢叶紫初啊！”如果今天他关珞能至少回头看她一眼，她也有继续争取自己爱情的勇气。可是，关珞太无情。
“叶紫初？我听过，不就是一个戏子嘛，我就不相信，我们家嫱儿哪一点不如她，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的。”
“因为叶紫初够漂亮，够温柔，够顺着他！”薛嫱站起来，走到镜子面前，“袁妈，关珞宁愿喜欢一个戏子，也不愿来了解我一分。那么，我是不是该放手？”免得最后遍体鳞伤。
“我的嫱儿呀，袁妈心疼你呦！”袁妈把薛嫱搂入怀中，“袁妈不忍心你这样才会想着要你忘记那个关珞。但关键在于，你是不是能放得下？孩子，告诉袁妈，你放得下吗？”
晶莹的泪珠滴落，她的确是放不下，除了不甘心，还有就是她的真心，如果那么快就放弃了自己的真心，那么她的爱情岂不是太廉价了？
薛嫱又梦到了关珞第一次来薛家的场景。幽长的廊上，他们两个面对面走来，没有看清他，只是，在错开身的一霎那，才瞥见他完美的侧面，震动，然后就不曾忘记。那天，桃花纷飞，铭记下这一刻。一眼，既成缘，是良缘，抑或是孽缘？也许，天早已注定。
关云初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心头的火气还没有消，他把衣服重重地扔到沙发上，然后拍打关珞房间的门，“关珞！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关珞开门，一脸沉静，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会有如此的反应，“爹。”
“你还晓得我是你爹？”关云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看啊你已经爬到我这个爹头上去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闷死了我了，你。。。。。。！”他坐下，指着关珞，说不出话。
“我知道爹是为了什么事情而生气，我早就和爹说了，大可不必这么生气，爹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薛家的小姐。”
关云初像只被拔了毛的鸡，一听自己的儿子这么说，火气又上来了，“我说你这臭小子到底懂得什么叫识相吗？你怎么看不到薛家种种种种的好处呢？娶了他女儿，对你是百利而无一害呀！”
“既然薛小姐那么好，娶她那么有利，那么，爹，您可以考虑一下。”关珞扯动嘴角，有些冷冷地说，然后回过头在窗口翻看着自己的书。
“你！”关云初气的说不出一句话，“亏我这样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关珞，你是我的儿子呀，你怎么不能替你爹想想呢？你爹上半生郁郁不得志，做生意全部亏本，还亏欠人家的钱，如今只想找个靠山，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怎么。。。。。。唉！”重重地摇头。
关珞又何尝不理解他呢？但是要他以婚姻为筹码，他实在做不到。古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他也好似读过书，上过学堂的人，对于这样结合的婚姻望而生畏。更何况，他不能硬生生委屈了紫初。
“爹，我尝试过，但是还是没有办法按照你所想的那样。”
“就算你一下子不能接受，你好歹不能把人家仍掉，自己去约会吧？你总是说你爹爹我不讲道理，那你自己呢？这样做就有理了吗？”
关珞眼里闪过意思阴霾，“是谁说的？是她是吗？她还是要告状啊。”
关云初拍了一下桌子，“哼！人家薛小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说是自己不小心扭到脚了，说你有事情所以没有送她回薛公馆。但你爹我不是傻子，看她那样子也猜出个大概来了。”关云初叹了口气，“其实那丫头挺不错的。”
关珞合上书本，“她是这么说的。。。。。。“心里不是没有震惊和感动。他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够这么维护他，即使是紫初，也亦然。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好姑娘，不过，人生就是这样，他不可能因为感动而领她的情，顶多，就是内疚，内疚自己不该把她想成只会告状诉委屈的名门小姐。
“爹，我会登门道歉，但是，与她成亲，万万办不到。”拿起自己的书，转身回房，把自己父亲愤恨的双眼挡在了门外。
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薛嫱那倔强的神情，那一刻，抬头，往窗外，夜色正浓，月盘高挂，印上那姑娘的眼睛，皎洁清澈。

第七章（3）

“关老板了你想好了没有？”
关云初笑了笑，眯起双眼，“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凯里先生犹豫了吗？”说完叼起烟斗。
“我是怕你后悔。”凯里哈哈大笑，“好！爽快，你们中国人有四个字叫痛下狠心，我就喜欢这样的！做生意嘛，就要冒点险。”
关云初点点头，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一千二百万大洋，这样多数量的钱真的是很大的诱惑啊，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只是这次他做的是军火买卖的交易，如果被海关发现的话，那可是要坐牢的。
“怎么，关老板还是犹豫？你要知道，做生意那是讲不清楚的，谁也不能保证是不是安全，但是呢，爱赌才有可能赢，就看你能不能赌了。”
“有意思。。。。。。”关云初哈哈大笑。想他关云初二十岁就开始做生意，总是赔多赚少，但他不甘心，他就不信这个邪，他人生中总要有一次时来运转吧，“好！我赌！”豪爽一笑，他举起酒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干一杯！”
“关老板，听说你和上海商行的股东之一，薛保林薛老板是同乡，而且，他还很照顾你儿子是不是？”凯里凑过来附耳问他，“看来，薛老板是有意要将他的掌上明珠下嫁到关家了是不是？”
关云初不悦地皱起眉头，“凯里先生啊，这似乎是关某的家事，我们只是生意伙伴。”
“哈哈！对不起啊，关老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一直想和上海商行的股东们做生意，林怀源林老板啦，颜楚生颜老板啦，我都和他们合作过，合作得很愉快。只是这个薛老板。。。。。。”他瞥了一眼关云初，“薛老板似乎很不喜欢我们这些洋人啊，所以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薛兄的确不喜欢和洋人打交道。怎么，凯里先生，你想让我去说服他？”
“关老板果然聪明。自然，如果此事能够办成，好处是少不了关老板的。”说着，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票子，“三百万的银票，银行我已经存进去了，就看关老板你的意思了。”
关云初愣愣的看着他手上的银票，心想，这个凯里果然是老奸巨滑，他早就准备后这一切了，找他做生意不过是想通过他来和薛保林打交道。不过呢，有钱赚，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他相信凭他和薛保林的交情，应该能说动他。
“怎么样？关老板意下如何？”凯里把银票往他面前又挪了一寸。
“成交！”
美罗后面的有一个八角亭，是美罗的老板特意为叶紫初造的。自从戏班子来到上海以后美罗的老板秦寒就空出这个地方让叶紫初父女和其他小姐妹在那里练唱。自叶紫初初次登场后，美罗的客人可谓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叶紫初来的，叶紫初，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红人。这下，连秦寒都要拍起他们父女的马屁了，整日嘘寒问暖，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怠慢了他们，也怕这个摇钱树会随时飞掉。
彼时叶紫初正和几个戏班子的小姐妹在八角亭练习，袅袅的声音透过屋墙传到外面。
“春风送暖到襄阳，西窗独坐倍凄凉。亲生母早年逝世仙乡去，撇下了素珍女无限忧伤。继母娘宠亲生恨我兄妹，老爹爹听信谗言变了心肠。我兄长被逼走把舅父投靠，上京都已三载也无有音信回乡。心烦欲把琴弦理，又不知李郎我那知音人现在何方？”
薛嫱踏进来的时候，她就在唱这一段，不禁为她拍手叫好，“唱的真是太好了，叶小姐。”
紫初诧异地回头，却没有想到会是薛嫱。愣了一下，然后展开笑颜，“薛小姐过奖了，紫初只不过试试音而已。”
薛嫱挑眉，“你前面唱的那段是女驸马里冯素珍自诉身世那一段是不是？”
“原来薛小姐也喜欢听黄梅戏。”
薛嫱缓缓道，“春花带露满园香，乳燕双双绕画梁。好景偏逢人烦恼，几回思母又望郎。”
紫初怔怔地看着她，不明她的来意。一边，和她一个戏班子的小姑娘青竹却对薛嫱充满了敌意，“紫初姐。。。。。。”
“紫初冒昧地问一下薛小姐的来意。”纵使心里有些不安，表面依然微笑着，这就是她，叶紫初，心思够细密的叶紫初。
“叶小姐，恐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说呢？”薛嫱看了一眼青竹。
“好，那。。。。。。去我家吧，离这里不远。”
“紫初姐！”青竹拉住她，紫初回头朝她笑了笑，“没事的。薛小姐只是找我谈谈话而已。”她慢步走到薛嫱身边，“薛小姐请。”
  青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忽然听到门外有车子的鸣笛声，她推门一看，一惊。是颜家的车子，还不止一辆。一晃眼，车子就开走了，是沿着刚才紫初和薛嫱离开的地方，而她看清楚了车上的人，是颜楚生。心下暗叫不妙，颜楚生倾慕叶紫初已久，每天都耐心地来捧她的场，送花送首饰什么花招都用尽了，只为能俘获佳人芳心，可是紫初对他确实极其敷衍，虽然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这下怎么办？如果让颜老板去了紫初姐的家。。。。。。”青竹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忽然想起什么，她跑到紫初的房间，拿起了电话。带电话拨通，她急急地说，“喂，是不是关先生？”

第八章（1）
 薛嫱和紫初转向了一个小弄堂，眼看就要到紫初的家里面了，薛嫱还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紫初先打破沉默，“薛小姐，到底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再这样下去，我怕到了我家，茶凉了，都不一定听到你的一句话。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薛嫱站定。
  “是什么？如果是举手之劳，我理当帮助你的。”紫初笑笑。
  “我想让你离开关珞，这是你的举手之劳。”薛嫱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紫初脸上的笑容敛去了，脸色有些苍白，“对不起，唯独这件事情，我帮不到薛小姐。如果薛小姐今天来只是想和我说这件事，恕紫初还有事，不奉陪了。”
  薛嫱没有想到外表看似温柔如水的叶紫初会有如此果断决绝的一面，但是她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那么快走。薛嫱从包里拿出了一笔钱，塞到紫初手里，“叶小姐，你说够不够？”
  紫初看着手里的钱，退了几步，冷然地说，“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薛嫱有些无措，她知道做这样的事情是很伤人的，但是，她只是想赌，赌关珞在叶紫初心里的地位，是这些可以不用让她下半辈子操劳的银票重要，还是关珞重要。背过身，她开口，“就是叶小姐想的这样。怎么，叶小姐觉得不够吗？”
  紫初笑了，看着她，忽然摇头，“薛小姐，你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戏子，但是我也有爱和被爱的权利，难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才能享受到爱情吗？我也想！如果为了这些钱而选择放弃关珞，我会看不起我自己。”她把钱塞回到薛嫱手里，“薛小姐，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我认识关珞已经四年了，这四年来的感情岂是你这点钱能够换取的来的？”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和那些小姐太太不一样，现在知道了，所有的有钱人其实都一样。”一样的看不起她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可以随意羞辱她们。
  薛嫱突然笑了，笑的心酸，“你说你喜欢他四年，爱他四年，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他多久了呢？整整八年，你的两倍啊。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可是。。。。。。要不是你的存在，或许他会多看我一眼的。”
  紫初被她的这段话所动容了。轻轻一叹，关珞啊关珞，你何其有幸，能有人这么爱你，可是这又让我多么为难！
  “薛小姐。。。。。。”
  “算了！”薛嫱高傲地抬起头，“我也觉得我自己挺蠢的，来这里求你，如果不是因为关珞，我是不会来的。”薛家大小姐的身份怎能容得她在这里和一个戏子谈条件？或许，她真的输了。
  “你没事吧？”紫初有些担心她的样子。
  薛嫱摆摆手，“我没事。叶小姐，今天的谈话，希望你不要和关珞说，如果他知道，会讨厌我的。”不能让他喜欢自己，至少，不能让他厌恶自己吧。
  “我不会说的。你自己小心。”毕竟同为女子，她能理解薛嫱的心情。
  薛嫱拽紧了拳头，挺着身体往回走。抬头，枝丫上落寞的桃花嫣红无比，但却又似在嘲弄她。苦涩一笑，她捡起一片飘落的花瓣，站起身，却看到迎面来的车子。直立在那里，在车子经过的一霎那困惑。这不是颜楚生吗？他怎么。。。。。。
  心里有股不安，她加快脚步往回走。难道，颜楚生十来找叶紫初的？早就听闻颜老板对叶紫初的青睐，只是清高的叶紫初从来没有接受他的邀请，总是不给他面子。难道今天是看叶紫初不在美罗，才那么大胆的来找她？
  可是这又管她什么事情呢？如果叶紫初出了点事情，那么关珞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喜欢她了？试想，一个残花败柳，男人不是都在乎这些的吗？转念又一想，自己怎么可以有这种如此可怕的想法呢？叶紫初纵使是自己的情敌，但她是个女孩子啊，如果真的除了什么事情，关珞会痛苦，自己也会内疚的。
  这么想着，薛嫱加快脚步，直往叶紫初家走去。
  叶紫初刚要开门进房间，腰就被圈住了，她大惊，回头，是颜楚生带些色意的笑脸。心头一阵恶心，她一把推开他，“你别这样，颜老板。”
  “你就不要玩欲拒还迎的巴西啦，你们这些戏子，还清高些什么？”再次欺身过来，紫初慌慌张张地躲闪着。
  “颜老板，你怎么可以强来！我可是你儿子的朋友啊！”紫初颤抖着声音质问他。
  “哼！那小子啊，反正我们有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他爱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我只在乎，能不能得到你。你让我等了很久了叶小姐！”如饿狼扑虎般，他上来抓住她的手。
  “混蛋，救命啊！”紫初大叫。脑袋里只有两个字，关珞！
  这边薛嫱已经在紫初楼下了，但是颜楚生的几个手下却拦住了她，“你是谁？我们老板有事，之歌屋子谁也不许进去。”
  “你让开！你去问问你们家老板，我也是你们可以惹得起的吗？薛保林薛老板认识吧？我是他女儿，如果你们蓝我的路，对我不利，可想而知你们的后果！”甩开他们的手，薛嫱径直走进去，楼上传来了碰撞的声音，她急急地爬上楼。而那两个手下却跟着她上来了，“小姐还是不要闹了，和必趟这趟浑水呢？就当作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不是更好？”
  “住嘴！”薛嫱气极了，这些人的来呢关心都往哪里去了？看到一个姑娘这样被欺负，居然放任着不管，果然是。。。。。。见钱眼开的狗。。。。。。
  紫初冲过来开门，见到薛嫱现实愣了一下，然后向她求助，“薛小姐。。。。。。”
  “颜伯伯，你这样做，不是太过分了么。“薛嫱压抑着怒气。本来就看这些狗仗人势的老板不爽，她说话的语调都变了音。
  颜楚生自然有些狼狈，但是对于有个小丫头破坏了他的好事，他还是气愤万分，“薛小姐倒是有兴致，怎么偏巧这时候来？”
  “颜伯伯，因为你是我爸爸的朋友，所以我叫你一声颜伯伯，请你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放过叶小姐，毕竟。。。。。。”她看了颜楚生一眼，鄙夷的一眼，“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是会让颜伯伯面子全无的。颜伯伯想想，你要什么女人没有？你靠权势强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别人会怎么想？”

第八章（2）

  颜楚生眯起双眼看着薛嫱。本来他的心里还是有所顾及的，但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到反而要较劲，总不能让一个丫头欺在他头上吧，如果一个丫头都能管他的事情，他颜楚生以后在上海滩还怎么混？
  “看来薛兄是没有管教好女儿了。”
  “你。。。你说什么？”薛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原以为搬出父亲颜楚生会收敛一些，没想到。。。。。。
  “我想薛小姐是管的太多了，这是颜某的私事，今天我就是要带走叶紫初，薛小姐还是请回吧，做个乖乖的大小姐不好吗？干吗非要来掺和颜某的事情！”他向自己的手下使了眼色，两个手下就向前一左一右拽住叶紫初的手。
  “把她带走。”
  薛嫱拦着，“站住！不许带走她！”她慌了，如果关珞知道了会怎么样？会不会怪她没有尽力保护叶紫初？所以，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她。
  颜楚生视若无睹，“两分钟之内搞定，我在车子里面等你们。”说完踏步走了出去。
  “听我说，颜伯伯，颜伯伯！”她心下气极，上去拉住那两个人，“你们放开她！”
  “得罪了，薛小姐。”其中一个人推了她一下，薛嫱一个没有站稳，往后摔倒在地，手一撑，被地上方才叶紫初挣扎时打破的花瓶碎片给直直扎到肉中，“啊！”痛呼一声，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流出殷红的鲜血。
  “薛小姐！”紫初出口惊呼。那两个人趁她们分神之际，手腕加重力道，把叶紫初带了出去。
  薛嫱愣愣地坐在地上，望着满屋的碎片和手上的血迹，心口不知道是痛还是别的什么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个不着边际的梦，否则她怎么会预料到今天出来找叶紫初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太混乱了，混乱的她竟然有些。。。。。。害怕。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办呢？找关珞？对，对的，找他，去哪里找他？商行，她则呢吗忘了？关珞现在在上班，所以，去商行找他。
  等她站起身，蹒跚地走到门边想打开门时，门自己开了，她下了一跳，抬头看向来人，竟是关珞。
  “关。。。。。。”她惊喜万分。
  “紫初呢？”关珞打断她，不等她回答，他闯进房间，“紫初！”没有人回答他，地上是一片凌乱。
  “紫初呢？叶紫初呢？”他声音发冷，将薛嫱心里乍见他时的那股热情浇熄。
  “她。。。。。。被颜老板带走了。”
  关珞转身看她，那神情冷漠万分，让她害怕。怎么了？他干吗要这么看着她？那么让人窒息的眼神，她做错什么了吗？
  步步欺近，直到把她逼入死角，“为什么你好好地待在这里，而紫初却被颜楚生带走了？”
  天哪！关珞居然怀疑她！他怎么可以怀疑她？他难道不知道，为了保护叶紫初，她的手也被扎伤了吗？现在还留着血！她那么拼命拼命，就算知道就出叶紫初他也不见得会怎么感激她，但是她知道，叶紫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是在努力保护他珍惜的人呀！可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颜楚生喜欢的是叶紫初，当然只带他一个人走。”她把头别向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而你，就这样看着她被带走，什么也不做是不是？”关珞被气愤蒙住了双眼，不加思索的觉得她是罪魁祸首，“或者，你是希望她遭遇些什么的，可是你错了，就算她有些什么，在我眼里也永远是好的，完美的，而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她！”他上前抓住她手臂，“你听到了吗？所以你最好祈祷她没有什么事情，如果有事，我不会原谅你，薛小姐。”
  他的力道很重，正好抓住了她流血的那只手，因为袖子遮住，所以他并没有察觉，而她那一刻也不想说了。很痛，但痛的不是手，是她的心，合着手上的血一起往下流，破损了，便复原不了了。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了，叶紫初在关珞心中的地位，那个人，在他心里扎得那么深，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帮他拔掉。
  可是对薛嫱来说，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误会，他误会她希望叶紫初出事，而且，他认为，叶紫初如果出事了，就是她的错，因为是她来找叶紫初，才让叶紫初陷进那样的境地。原来，做了那么多，在他眼里，她终究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我努力地想要他们不要带走她了呀，我真的不想她出事情的。。。。。。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伏在窗口，望着楼下飞奔而去寻找叶紫初的关珞，薛嫱无力地申辩道。不，不需要申辩了，她需要清醒了，也许，是时候该退出了。
  关珞疯了一般地找紫初，去颜家，颜家的人说老爷早上出去就没有再回来，请他离开，而颜宸也不在，帮不了他，他再去美罗，青竹说紫初并没有回来。他的线索全断了，没了，奔跑在浦江边畔的桥头上，他绝望了，也混乱了。如果紫初发生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她心思那么细密又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茫茫乱世，她会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可是除了等待，关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天空不知不觉乌云密布，穿着长马褂的路人都匆匆往回赶，大家都说，要下雨了。
  一滴，两滴，三滴。。。。。。冰凉的雨水终于让关珞有些清醒了。想起什么似的，拿起自己的衣服，他踩着雨水从桥上跑了下去。
第八章（3）
  华灯初上，梦影浮华，纸醉金迷，这可能是对夜上海最真实的写照。这里是整个华东地区最繁华的地方，但也是最堕落的地方。
  美罗依旧亮起了灯，客人也是络绎不绝。
  “秦老板哪，你从广州招来的那个戏班子，”林怀源对秦寒竖起了大拇指，“绝呀！你这步棋，算是走对了。”拍了拍秦寒的肩膀，“你看，就是这青天的雨水，也不能冲走你的生意呀！”秦寒挑了挑眉毛，有些得意，但表面并不表示出来，“过奖了，林老板。”
  “那个叶小姐，很多人都谗言欲滴啊，秦老板，你可要看好她哦，否则，摇钱树没有了，损失可就大喽！“
  秦寒哈哈大笑，“这点林老板放心，叶小姐这些日子为我们美罗挣了那么多钱，我也不会亏待她的，不瞒你说，她迟早，也是颜楚生颜老板的人哪！”
  林怀源愣了一下，想继续发问下去，就有人急急匆匆地从路对面跑过来，挡在他面前。
  “秦老板，我问你，颜楚生经常去哪里？”关珞开门见山地对着秦寒问道。
  林怀源定睛一看，“这。。。这不是关珞吗？”他审视了一下，“你怎么淋成这样？”关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原来林老板也在这里，林老板，对不起，我很急，想找颜老板，但他并不在自己家里，请问一下，他还有何处可去？”
  林怀源一笑，“原来是这点小事啊。颜兄嘛，除了他家那座老宅子，听说在虹口区的凯旋路好像买过一套别墅，去年年中他和我说过。。。唉，关珞，你去哪啊？”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关珞飞也似的冲进了雨里面，摸摸胡子，他有些看不懂，“奇怪了，今个是怎么回事？”
  秦寒在那里叹气，“林老板，你真不该说！”
  “怎么我。。。。。。？”难道他无意中又做了什么错事了吗？
  秦寒贴着他的耳朵，“是这样的。。。。。。”
  关珞站在雨中，看着面前的铁门，他不顾一切地朝里面大叫，“开门！颜老板！紫初！”用手捶，用脚踢，都无济于事，似乎里面的人铁了心的不想理睬他。
  该死的，混蛋！这个颜楚生简直不是人！关珞一向镇静自若的脸上出现了阴霾的表情，如果紫初出了什么事情，他绝不。。。绝不轻饶颜楚生。。。。。。
  终于，他被一阵亮光刺了眼，定神一看，心里一惊，居然是颜楚生的车子！那么，紫初呢？他跑过去，这时铁门开了，车子驶了出来，关珞看清楚了，坐在车里的是颜楚生。
  “颜老板！”关珞跑过去拍着车门，“紫初呢？叶紫初。”
  颜楚生超车窗外望了望，然后笑道，“哦，是关珞啊。你消息可真灵通，叶小姐么？我请她到这里来闲聊几句，唱几段小曲儿，喝了几口茶，就请人送她回去了。你看你，怎么浑身湿透了？”
  回去了？回去了？后面颜楚生说了什么关珞全都没有听见，他点了点头，“谢谢你了，颜老板。”一咬牙，他转身跑开了，却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背后看着他离去的颜楚生，眼里闪过的嘲笑和得意。
  狂奔到紫初家门口，关珞想也不想的推门而入，还是乱成一地的碎玻璃，掀掉的桌子，还有打碎的花瓶残片。。。。。。“紫初！”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踱步而入，心一点点往下沉，当看到殷红的床单时，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冲过去，抱起紧闭着双眼的紫初，他摊开她的手，血红，手腕处的伤口不断的往外冒这液体，可见她割的有多深。
  “紫初！”他叫，但他只看到紫初苍白的脸和唇，还有，一滩触目惊心的红。。。。。。“天杀得。。。救命！”抱起她，跌跌撞撞地下楼梯，跌跌撞撞地往医院去，天色更暗了，电闪雷鸣，雨水“哗哗”冲下，她的血将他的衬衫染红，然后被雨水冲刷干净，又被染红，再被洗刷掉。。。。。。反反复复，不知道染了几次，也不知道被洗刷了几次，当他终于将她抱到医院的时候，倒在医院里的木椅子上，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怎么回事？”大夫皱着眉头看着被送来的紫初，再看看一身狼狈又沾血的关珞，“这。。。。。。”
  关珞拼尽浑身力气站起来，一把抓住大夫的白大褂，“你听着，救活她！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比寒冰还冷的眼神和语气，让大夫一惊，然后说道，“你放手，我尽全力就是了。”
  放开大夫，关珞跌坐在椅子上，头靠到墙上，手却握成了拳头。我保证，颜楚生，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的下半生那么舒服的，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将你欠紫初的，加倍的偿还给她，你要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珠闪着冷然阴森。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而再大的雨，也洗不清罪恶，洗不清浑浊的乱世。。。。。里面的手术灯，一直亮着，漫漫长夜，不曾暗下。。。。。。。  
第九章（1）
  这一夜对关珞来说是天翻地覆，对于薛家的人来说，亦是。
  当季叔看见远远蹒跚着走进来的人影时，都不敢相信那是薛嫱。“小。。。。。。小姐？”季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季叔。。。。。。我有点难受。。。。。。”薛嫱见到熟悉的人，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能不能。。。扶我一下？”
  “天哪！小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下午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季叔伸手搀她，却摸到了一片湿濡，一看，居然是血！这才发现，整个袖子，都被血浸湿了，这下惊了，忙慌忙往里面喊，“来人哪！快扶大小姐到厅堂！大小姐流血了！”
  七手八脚的，大家忙过来搀扶，把薛嫱安置在厅堂里面，让她靠在椅子上面。
  “俄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回事呀！”袁妈正在厅堂里面打扫，一见到薛嫱惨白着一张脸，手上还一片血渍，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审视她的伤口，“这。。。这是社呢吗割的？口子很深哪！”
  楼上的戴慧梅听到楼下的声音，也徐徐下楼，“这是怎么了？”
  “夫人，小姐受伤了。”有个丫鬟急急地禀告。
  戴慧梅走过来，“嫱儿，你怎么。。。。。。”看女儿虚弱的闭着双眼，她对周围的人说道，“袁妈，你把小姐扶进她房间，然后请余大夫过来瞧瞧，其余的人，热闹就不用凑了，下去干自己的活吧。”
  大伙面面相觑，然后都散了。
  薛嫱的房间里面，只留下袁妈和戴慧梅。戴慧梅坐在自己女儿的床边，用毛巾帮她擦去脸上的脏东西，望了望窗子外面，“这雨下的这么大，嫱儿又是淋着回来的，怕是伤口会感染，那就麻烦了。”看着床上薛嫱的脸，戴慧梅叹了一口气，回头问袁妈，“袁妈，你知道嫱儿下午出去干什么吗？”
  “夫人，本来我是不该说的，但是。。。。。。实在是看小姐太辛苦了。这啊，我看，八成和关家的少爷脱不了关系。”
  戴慧梅一愣，“关珞？关珞怎么了？”
  “别说小姐待他好，就是待他平淡，他也不该这样呀，好歹，老爷夫人过去是帮过他们关家的。”袁妈越说越气，“这年轻人哪，总逃不过一个情字。小姐从刚才回来，就一直不肯说话，我看啊，是那个关少爷说饿了什么绝情的话了。”
  戴慧梅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其实啊，我挺喜欢那个孩子的，我知道，嫱儿也喜欢他。所以我和老爷商量着，看看能不能成全嫱儿，这事儿也和关云初说了，他倒是极其乐意的。只是。。。。。。我们也是才知道，关珞是有个交往了好些年的女孩子。”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蛋，“如果不被爱而嫁进他们关家，嫱儿是不会幸福的。”
  一直闭着双眼不说话的薛嫱此时睁开了眼睛。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这一整天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了，她真的无力去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好累好累，累的不愿再去想关珞，不远去想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听了母亲的一番话，她内心又为母亲处处懂她的心思而感动，她伸手握住戴慧梅的手，“妈妈，我放弃了，你也帮帮我，再也不要和关伯伯提这件事了，好不好？否则。。。。。。”她吸了一口气，“我真的无地自容了。”她还有她最后的骄傲，她并不想让关珞觉得她是个死缠烂打的姑娘。
  “小姐啊，上次袁妈叫你去争取，是袁妈错了。”袁妈心疼的看着薛嫱，“我们嫱儿，从小到大所遭得罪，还没有这两个多月全部加起来多呢！”背过身，她偷偷抹眼泪，“这世上，好的，配得上小姐的人多的是呢，他关珞能算什么呢？”
  薛嫱侧过头去，手抓住床单。袁妈怎么能懂她的想法呢？纵使翩翩公子无数，但，关珞只有一个，心陷落了，便寻不回来当初。
  “妈妈，我头好晕，想睡一会。”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她重新闭上双眼。梦里面，模糊不清，关珞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很清楚，但又很模糊，虚虚幻幻，一会对她笑，一会又看也不看她一眼，他说，薛嫱，你真可笑，就算你做再多，我又怎么会领你的情。。。。。。画面一会又切换到叶紫初，她睁着一双惊恐的，楚楚可怜的眼睛，她伸出冰冷的手，对她哀求，救救我，薛小姐，我不想和颜老板走啊，救救我。。。。。。声音渐渐远去。她捂住耳朵，不不不，我已经尽力了，我尽力了，为什么怎么样都是我的错？好热。。。好像有火在烧，一下子又变得好冷，怎样蜷缩着身体都不起效果。。。。。。
  慢慢睁开眼皮，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她吃力而又干涩地叫了一声，“余叔叔。”
  余以文朝她点点头，拍拍她的头，“薛小姐，好好休息。”
  她慢慢掉转头，发现自己房间站了很多人。妈妈在床边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爸爸也站在床脚，面带忧色，还有袁妈，还有季叔，佣人小桃。。。。。。怎么了？她只不过受了点伤，至于那么多人围着她吗？
  “我怎么了？”
  “嫱儿，你昨天晚上一直发着高烧，出冷汗，还一直说梦话，有一段时间甚至失去意识，你知道吗，你吓死我们了。”戴慧梅见女儿醒过来，终于舒了一口气。
  “薛小姐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家还是那个昨天下大雨，在外面淋了雨，所以就。。。。。。她现在身体有些虚弱。大家让开些，给她一点新鲜空气。”余以文走到窗前，“沙”地一下拉开窗帘，春日的阳光倾泻进来，薛嫱这才发现，她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
  薛保林走过来，对薛嫱说道，“嫱儿，你好好休息。”然后对着戴慧梅使了个眼色，戴慧梅很有默契地站起身，然后跟随着薛保林出了房间，把门带上。
  “怎么了，老爷？”
  薛保林深思了一会，然后说，“看来我得为嫱儿好好谋略了。”
  戴慧梅一愣，想了一下，“老爷，你是说。。。。。。”
  “如果关珞不承诺娶嫱儿，那么，以后我们也不便和关家再有往来了，如果关珞对嫱儿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嫱儿多见关珞，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了，关珞这次，做的有些过分了。”为了女儿的幸福，他一定要关家当着他的面对嫱儿作出承诺。

第九章（2）
“颜先生，关先生已经一天没有来商行上班了。”
  “知不知道他在哪里？”颜宸皱着眉头，看着关珞空空的桌子。
  “不知道。”
  这个关珞，刚刚在商行晋升，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可他才刚上任没几天，就闹失踪，连请假也不请，他不像是这种人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颜宸百思不得其解。看来现在也只有在他家门口等他了。
  刚刚到关珞家门口，蓦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身影他很熟悉。再走近一些，看清了。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关伯父？”
  那人抬起头，却是一脸落魄。
  颜宸把关云初扶到屋子里面，关云初瘫在椅子上面。
  “关伯父，你怎么浑身酒味？你出去喝酒了？”
  关云初用手抱住头，“小宸，你关伯父这次是彻底的完蛋了。。。。。。”说着说着，居然哭了出来，“我要酒，我要喝酒。。。。。。”
  “伯父，到底。。。。。。怎么回事？”颜宸坐在凳子上，“伯父，也许我可以帮你，你告诉我啊，关珞现在也找不到人。伯父，你是不是。。。。。。欠人家钱？”
  关云初抬起头，睁大双眼，“对，我欠人家钱了。。。。。。”
  “多少？”颜宸就要从口袋里掏钱。关云初却像疯了一般的站起身乱晃，撞倒了椅子，“我去找薛保林，他一定能帮我，一定能。。。。。。”
  颜宸拉住他，“关伯伯，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感觉关云初的身体在发抖，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关伯伯？”关云初突然甩开他的手，跑了出去。颜宸没有来得及拉住他，只能呆站在门口。到底是除了什么问题？关珞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关云初，似乎受到了什么打击，诚惶诚恐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里面，佣人周嫂急忙迎上来，“少爷，你回来啦！你好几天没有回来，老爷可想你了。”
  颜宸一笑，“爹呢？”
  周嫂看了一眼书房，“老爷。。。。。。在和林老板谈话呢。”
  颜宸冷冷笑了一下。想他？算了吧，他永远只会想他的生意成功了没有，还有，哪里有漂亮的女人。他是看不惯这个爹的，所以也拒绝进商行帮他的忙，还是选择了自己做一些小买卖。刚想上楼梯，却听见了书房里面传来的声音。
  “颜兄，你这么做。。。恐怕不妥啊。”
  “诶，林老弟，此言差矣。那个叶紫初，不过是个戏子，是个歌女，我想要的女人，还从来没有不到手的。是那个关珞太不识相，既然他要和我抢女人，我只有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不过呢，那个叶紫初不愧是个美人胚子，连在床上也。。。。。。”
  门“呯”的一声打开了，里面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均望向来人。
  “爹，你前面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对紫初做了些什么？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颜楚生拍了一下桌子，“放肆！有你这么对父亲说话的吗？”
“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颜宸指着他，“不管你在外面多少风流，我还是对你一样尊重，但是爹，你不该，不该动紫初的！你做的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颜楚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小宸，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况且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戏子，怎么？难道你喜欢她？”
颜宸走到颜楚生的桌子面前，对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爸爸，你会后悔的。我真的不想看到那一天，你不该动紫初的。”颜楚生从来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认真过，有些吃惊。颜宸在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颜楚生捂住胸口，“这个臭小子，现在居然敢和我顶嘴了。。。。。。”
“颜兄，你没事吧？颜兄？”
颜楚生紧紧抓住林怀源的手，“药。。。我要吃药。。。。。。”颜楚生一脸痛苦的样子让林怀源突然意识到颜楚生有心脏病，“颜兄，你的药，在哪里？”
颜楚生因为痛苦额头冒着汗，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抽。。。抽屉里面。。。。。。呃！”
林怀源急急地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药盒。打开盖子，倒了两粒，塞到颜楚生嘴里。很快颜楚生的呼吸就平稳了。林怀源叹了一口气，“颜兄啊，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你有心脏病啊！”
颜楚生瞪大了眼睛，突然抓住林怀源的手，“不要和别人说。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别说。我知道商行里面有很多人都盼着我交出手里的股份呢，哼，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我有严重的心脏病，就会联合起来要求我‘养病退位’，岂不是从了他们的心愿？”颜楚生狠狠地说，“谁对我不忠，谁挡我的道，我是不会让他好看的。林老弟，我知道你器重关珞，他现在帮你做事，不过，这小子因为叶紫初的事情，处处与我为难，他刚来商行的时候，还是我一直照顾他，他这么不知感恩，我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
林怀源怔怔地看着颜楚生，忽然觉得，自己远远不如眼前的这个人狠辣。一股凉意从背脊后面冒了出来。看来，他一定要做些什么来压制颜楚生了。
第九章（3）
外头的风暴已经平息，阳光温暖地普照这个繁华的都市，地面上再也找不到昨日雨夜留下的一丝痕迹。
可是，紫初却不开口说话了。关珞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病床上的她。从今早醒来，她就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娃娃一样，眼神呆滞，不曾说过一句话。他知道她心里面的痛与恨，但他心中的愤怒是更深一筹的。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想要在这样的世道求生存，必须要有权势。有权有势如颜楚生，就可以随心所欲，横行霸道，欺辱百姓。而他呢，由于没有地位，所以，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但是，不会久的，他发誓。为了紫初，为了他自己，为了爹，他离那一天不会远了。
而紫初呢，却已是茫然了。昨日的屈辱，历历在目，那样的恐惧，萦绕心头，只恨自己为何会被救回，为何不能就此死去。而关珞，他救她，他真的不应当救她，救了她，让她如何在去面对他？面对肮脏的自己？关珞还会认为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子吗？不，有了污点，再怎么洗都是洗不掉的。她，虽生犹死。
“紫初，你渴不渴？饿不饿？”关珞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执起他的手，温柔地问道。紫初平静的摇摇头。
“可是你不吃会饿的。”
“让我饿。“她干涩地说。
“饿久了，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
他放开她的手，“那你以为我救你回来做什么？然后放任你再去自杀吗？不，不能，我不能在面对那种情景。”
紫初笑了一下，“你救活一个行如干尸的人，不如放任她死，至少，那是解脱。”一滴泪，无声落下，然后，沾湿了枕巾。
“你不留恋我？”他咬咬牙。
她抬头看他。纵使留恋又如何？她不再是清白之身，就算他不在乎，她也在乎，昨天的一切，不可能犹如过眼烟云，飘散无踪，而会是一个。。。诅咒，横在她和关珞之间。
“我没有想到，你心狠如斯。你可以死，解脱，却让我受折磨是么？”关珞摇她的肩膀，咬着牙，冷着声质问道。
“何必呢，紫初，不过是个残花败柳。珞，你终究会遇到更好的。。。。。。”在她说完以前，关珞已经把她紧紧裹在怀中，“还记得关珞说过的话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叶紫初不在了，关珞的心也就真正的死了。”
她闭上眼睛。终究，她舍不得他。但是她仍然害怕，怕经历了这件事情，他不会像过去那样待她了。她怕，终有一天，他会离她远去。到时候，空留下的，只会是她的徒然伤心。
“紫初，我答应你，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一天的到来。我，一辈子，待你如初。”似乎知道她心里的彷徨，他许下郑重的承诺。
关珞并不知道此时正在薛公馆发生的事情。
“我。。。我找你们的老爷。”关云初坐在沙发上，全身发着抖，袁妈瞧着，总觉得不对劲，便上楼敲薛保林的门，“老爷，我是袁妈。”
“进来。”
袁妈走了进去，薛保林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老爷，关老板来找你，请你下去。”
薛保林一听，眯起了双眼。他主动找上门来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他倒要看看，对于嫱儿，他关云初有什么说法。放下手中的报纸，薛保林踱步而出，下了楼梯，却为关云初那一脸狼狈落魄的样子所怔住。
“关老弟，你这是。。。。。。？”
“薛兄，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
“多少？”薛保林皱眉。关云初想了很久，才唯唯诺诺地开口道，“一千二百万大洋。”
“什么？！”薛保霎时愣住，“你。。。。。。你怎么会。。。生意又亏了？那也不至于要一千二百万大洋呀！”见关云初不语，薛保林沉思了一会，却心生一计，“不是我不帮你哪，只是你也知道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打仗，谁知到哪天，日本鬼子就占领伤害了，现在，人人惶恐，想从商行里面提钱以防万一。你说这个时候，你这么大笔数目，怎么让我。。。。。。”叹了口气，他观察关云初的反应，果不出他所料，关云初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如果你不能就我，就没有人能够救我了。。。。。。”
“这真的是很为难的事情，除非。。。。。。”
关云初抓住他的话头，“除非什么？你说什么我都能答应。”想到自己能还了那笔债，关云初精神又振作了。
“除非你能承诺让关珞三媒六娉把嫱儿娶进你们关家，那我也许能够解了你眼下的难题。怎么样？关老弟，你意下如何？”
关云初一下子跌坐在沙发里面，“这，需要一点时间，你知道关珞他。。。。。。”
“我要你今天就给我答复，否则，恕我无力帮你。”薛保林不再让步，“我看，关老弟的那笔债等不了很久了吧，我可以等你的答复，可是追债人等不了。”慢慢地坐在沙发上，薛保林将关云初的心思分析了透彻。
关云初突然腿一软，就这么直直地跪在了薛保林的面前，这时薛保林始料未及的，“你这是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能说跪就跪？这下，薛保林反而被乱了思绪。
“就算我求你了，薛兄，你不知道，我这次，做的是买卖军火的生意呀！结果在海关被人查处了，如果。。。如果交不起这些钱，那么。。。我就要坐牢，我会死的！”他忽然声泪俱下。而听了他这席话的薛保林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了，手中的烟斗也落在了地上，“你。。。你说什么？你去买卖军火？！这。。。这是要枪毙的呀！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他指着关云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以为他是做一般的生意，那么他可以用钱来交换女儿一生的幸福，但是现在，如果帮了关云初，那他薛保林也脱不了干系了。

第十章（1）

心一狠，他对跪在地上的关云初说道，“你请回吧，我是真的帮不了你了。”
关云初此时已经是濒临崩溃，心下所有的希望都在薛保林身上了，他爬过去拉住薛保林的衣服，“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这件事情太严重了，你当初就应该考虑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为了我和我的家人，我只有对你不起了。”拉开关云初紧拽着他不放的手，薛保林快速离开厅堂，只剩下绝望的关云初。
“我考虑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他抓紧拳头，眼神是寒冷的，“我没有想到你薛保林会如此绝情！见死不救！社呢吗兄弟，什么世交。。。。。。”他指着薛保林方才离开的地方，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狗屁！”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空旷的厅堂因他的笑声而更显的凄凉。
“关先生，我看你还是走吧。”袁妈过来，扶了他一把，谁知关云初推开她，“好，我走。我离开薛家。今天他薛保林不肯出手帮我，我料薛家明日辉煌不再。”像是诅咒，像是泄愤，关云初说完后，奔了出去，袁妈呆站在那里，耳边却萦绕着这句话。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对周围人的眼光视而不见的关云初在街头摇摇晃晃的走着，他现在是彻底破产了，还在乎别人的眼光吗？可是如果让他坐牢，那真是生不如死，去哪里弄这笔钱哪！错在他不该贪心答应凯里做这笔生意，而现在东窗事发，凯里这个狐狸受到英国领事馆的庇护，那他呢？他该何去何从？早知今日，当初不该来上海。花花世界，岂知背
后隐藏的祸与福？
转进那条熟悉的弄堂，关云初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却不知关珞已经在楼下等他多时了。关珞回到家发现颜宸在子家里等着告诉他关云初的事情。
“你怎么在这里？”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去找薛保林干吗？爹，我们以后不要再找薛家了，和薛家断了关系，可不可以？有什么事情，我帮你解决。”关珞上前想扶住关云初，谁知听到薛家这两个字，关云初瞳孔睁大，像发了疯似的抓住关珞，“关珞，帮爹爹一个忙。”
“什么忙？”
“不要让他们薛家太好过，知道吗？”
“爹？”关珞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是要自己，对付薛保林？
“你爹我，是没有活路了你知道吗？我欠了一千两百万大洋，方才去找薛保林帮忙，他威胁我要你娶他女儿，否则就不给我钱。后来我跪着，跪在地上求他，拉着他的衣裤求他，谁知他太绝情，连一文钱都不肯给我！薛保林，他太狠心了！”关云初退后一步，转身奔出巷口，等关珞缓过神来的时候，关云初已不见了踪影。关珞胸口一窒，朝着方才关云初跑掉的地方寻去。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下跪的，除非。。。。。。忆起年少时，母亲离去，他下过一次跪，求她留下，但，绝然如母亲，也不在乎他的这一跪。而多年后，父亲一定是因为山穷水尽了，才会像薛保林下跪，但是。。。。。。心头涌起一股恨意，如果父亲除了什么事情，那么，今生，他最大的敌人，便是姓薛的。
“爹！”看到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冲过去，排开重重人群，大叫着。关云初回头，惊恐的看着儿子向他奔过来，他狼仓地往前跑，“你不要追我！”他用手捂着头，长袍马褂沾上了灰尘，抬头见一辆车子从转弯处急驶而来，心下万念俱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化为尘土，也好过在牢里受罪。这个想法那么强烈，他不顾后面关珞的追逐，猛地用力朝那辆车子奔去。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关珞看见关云初用身体撞上那辆车，然后，飞出去，摔下，倒地。周围一下子涌上很多人，他浑身一僵，然后拼命跑上前，“让开！让我进去！”拨开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猛然看见地上，自己的父亲躺在那里，浑身抽搐。
“爹。。。。。。”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献血，流出，散开了一地。
关云初用绝死的双眼盯着他，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如果能，离开上海。”双手垂落，断了气。
一片杂乱中，关珞抱着自己父亲的尸身，紧紧抱着，而无黑头发的下面，藏着的，是一团浇不尽，正烧的浓烈的仇火。新仇旧恨，恩恩怨怨，他将一并和薛保林，颜楚生算清楚。今天开始，关珞，便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的关珞了。
一阵风吹过来，飘散了两旁的桃花，一片花瓣落到关珞的眼前，他执起，然后，毫不留情的捏碎。
这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而平静的背后，是一个个的暗涛汹涌。

第十章（2）
薛嫱定定地看着庭院中正芬芳吐香的桃花。现在是桃花盛开最好的时节。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而今，桃花依旧笑春风，却是物是人非。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关云初会。。。死。那天消息传来，着实让她震惊不已。关云初来向父亲要钱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她在楼上，后来关云初离去之前骂父亲的那几句话她也听到了。但是，决定要和关珞断了的她不愿再插手他们关家任何的事情唯有这样，她才能在时间的沉淀下，忘了她该忘记的任何事。
她没想到，那天后来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这几天，时常听到爸爸叹气，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怎么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不出来，可能，他实在愧悔吧，他也不希望关云初到后来会落到这种地步，而之间，不过是几天。人生的际遇，有时候总是那么离奇而又残忍，尤其是在民国这样一个乱世，人吃人的社会，不懂得规则的人，无法长存。
父亲和她都参加了关云初的葬礼，葬礼很简单，在江边的小教堂后院。她信教会，她相信，人的灵魂是可以得到安息的。在入藏的那一刻，她心里默默为关云初祈祷，希望他能一路走好。关珞呢，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也知道，经历了这些事情，关珞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的。叶紫初的事情她也听说了，颜楚生好女色人尽皆知，只是第三天，报社的头版就是这件事情，虽然并没有说他糟蹋的是哪家的姑娘，但是这份报纸一发出去，他的名誉显然已损。只有薛嫱清楚，这个风波是关珞挑起的，一定是他，她知道，他不会就此饶过颜楚生的。
“嫱儿，你坐在这里想什么呢？”母亲戴慧梅摸摸她的头，然后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薛嫱望向母亲，“妈妈，你说，太有权势，是对，或是错？像爸爸这样，是不是很累？”
戴慧梅没有想到女儿突然会问这种问题，她摇摇头，“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懂的好。懂了，就会伤神。你父亲，他是商行的股东，他，已经无路可退，他是要和商行共生死的。你知道，嫱儿，现在在打仗，如果哪一天，上海失守了，他也是不能走的。”
薛嫱定定地看着母亲，“那么，你呢？妈妈？你会留下来陪爸爸的是吗？”
“是的。”
“那我也会留下来的。”薛嫱清清淡淡地说道，“到那个时候，你们不要赶我走，赶我走也是没有用的。”没有爱情，她至少也要留住亲情。
戴慧梅怔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袁妈急急忙忙地跑到她们面前，“太太，小姐。关少爷来了。”
戴慧梅和薛嫱对看一眼，薛嫱因为这个名字而止不住的心跳。本以为可以忘却的，却在提到他的一霎那，还是失了芳魂。
“关先生，他来干什么？”薛嫱垂眼，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袁妈看了戴慧梅一眼，又看了薛嫱一眼，“他。。。。。。他是来提亲的。”
这两个字落在薛嫱耳朵里面，犹如一场梦。她怔怔地看着袁妈，生怕方才是自己误听了袁妈的话。
“太太，关先生现在在厅堂里面，还带来了很多聘礼，他说，想要向你和老爷提亲。所以老爷让我来找你，请你去厅堂一下。”袁妈说完后，就转身离开了，而薛嫱还沉浸在刚才的消息之中。关珞想要娶她？怎么会呢？他那天还那么恨恨地看着她，说了那么冷然的话语。还有，他不是有叶紫初么？娶了自己，那么叶紫初怎么办？这一切混沌的局面，让她困惑了。关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厅堂内
薛保林看着关珞，想从他脸上寻出一些异样，看到的，只有一片安然。
“你真的想要娶嫱儿？”望着那一大堆聘礼，薛保林开始有点猜不透关珞的心思了。关云初的葬礼办好才没有几天，而他，要娶亲，这不和理法。按照世俗，也需为关云初守上三年的孝啊。更何况，之前，关珞是如此排斥和薛家的任何一个人走的太近。而现在，他却那么心急想要和嫱儿结婚。。。。。。
“薛伯伯是不相信我的诚意？我三媒六聘，是很正式的来提亲的。莫非。。。。。。”他笑了一下，“薛伯伯觉得关珞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配不上小姐？”
“自然不是！”听到他这么说，薛保林自怕他误会，“我薛某虽今日在上海有一席之地，但早年的身份，恐怕连你都不如。其实地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一片诚意。若你真有诚意娶嫱儿为妻，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呢？”再说了，嫱儿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替她高兴啊。
“也承蒙薛伯伯看得起关珞，若能娶的小姐，也是我的荣幸。”关珞边说边观察薛保林脸上的变化。
“可是。。。。。。你还要为你父亲守孝，不是吗？”戴慧梅从后院进来，插进他们的话题之中，“守孝得要三年，你想让嫱儿等你三年？”女人韶华易逝，这点她最清楚不过了。再说，三年之间，会发生很多变故，到时关珞还能信守承诺吗？为了自己的女儿考虑，戴慧梅不得不提出这一点。
“伯母，其实我是想把婚事就安排在下个月的三号。至于守孝。。。。。。我个人认为，这是两件事情，娶亲并不代表我忘记了亡父的伤痛，反而，父亲在世时总是希望我能够娶薛小姐，那也是他的一个心愿。如今，他长眠地下，我也算是为他了了这个心愿了，不是吗？”
薛保林和戴慧梅对看一眼，点点头，“我看出你的诚意了，关珞。我答应了这门婚事。”戴慧梅走到关珞身边，拉起他的手，“请你好好照顾嫱儿。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到过委屈，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希望以后她有任何的不开心。”
“放心吧，伯母。”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关珞心里面暗暗地说，就像当初你们“照顾”我父亲那样。

第十章（3）
“我要结婚了。”
“是吗？”紫初正在擦拭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关珞走到她面前，“为什么你不问我娶的是谁？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紫初抬头，一片了然，“我知道，你娶得是薛家的小姐。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了，又何必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关珞握住紫初的手，“我只想你知道，我做这些，并不是处于任何感情因素。所以，你不必介怀，知道吗？”
紫初低下头，笑了一下，“你让我不介怀，我就不介怀吧。”她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在乎了，或者说她在乎不起了。经过了那件事情，她想，关珞在做什么，她也没有资格去反对了。她之所以现在还留在他身边，因为她对他，有情。
“你怎么了？我觉得最近，你变了很多。”
紫初看着关珞，反问道，“是吗？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呢？”
关珞皱眉，“你什么意思？”
“关珞，我们来上海之前很天真，总以为到哪里都一样，我们都不会变，而且会一直在一起。到了这个地方后，我才明白，在这里，人是身不由己的，而你也知道了，要在这里活的舒服，必须靠些手段，一些人脉，所以你想尽办法往上爬，在这过程中，你已经变了。你娶薛家的小姐，是为了报仇，我能不知道吗？可是，你这么做，也同时断了我们两个的未来。”
“不会，你相信我，只要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我一定会离开她。”
紫初摇摇头，“谁知道呢？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今天你做了这个决定，我不会怪你，但是，请不要，伤害太多的人。”她知道，关珞一旦开始，这场战争，就注定会有人因此而牺牲。她，薛嫱，薛家，颜楚生，颜宸，包括，关珞自己。
“就算我伤尽天下人，我也不会伤你。”关珞眼神温柔，轻叹一声，将紫初拥入怀中。若非万不得已，他又怎么会下这招？
紫初闭上眼睛。关珞，你还是不懂我，从你决定和薛家结亲的那一刻起，你已经伤了我了，很深很深。
“紫初，留在我身边，不会久的，我向你保证，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不会远的。”关珞轻轻在她耳边说道。紫初捂住他的唇，“你别说了，我信你。”关珞，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对我做过的保证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你真正做到的，有几个？我宁愿相信今朝的真心，也不要去理会那些明日的虚无。
“你要娶薛嫱？”颜宸在关珞楼下拦住他。
关珞冷冷一笑，“你的消息真是灵通啊，颜少爷。”对着颜宸挑了挑眉，“没错，而且婚期就在下个月的三号，我想，你钥匙感兴趣的话，来捧个场好了。。。。。。”猛地眼睛一花，他倒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脸，颜宸下手不轻。眸光一寒，“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对不起紫初！”颜宸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衣领，狠狠地看着他，“才几天哪？嗯？你还记不记得？在‘醉生’你亲口告诉我，你不喜欢薛小姐，你一定会给紫初幸福？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关珞讪笑一声，推开颜宸，“你有什么立场来说我？我对不起紫初？你父亲才是对不起她的那个人！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他的，至于你，你自求多福吧。”说完就要往楼上走。
“那薛嫱呢？你如果要为紫初报仇，何须拉她下水？”
“她？”关珞的脸被昏暗的灯光罩住，看不清真实，但是声音却是冷冷的，“她嘛，又是另外一段了，薛家见死不救，让我父亲惨死，还有，紫初的那次意外，多多少少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切，是她应得的。其实，对她来说有什么损失呢？她不是想嫁给我吗？我就娶她，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颜宸摇头，不相信眼前的人便是关珞，一向知道他无情，但是，能无情如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场无爱的婚姻，那个姑娘一定傻傻的在幸福着，孰不知，落入了别人早就布下的爱情陷阱里面。天哪，已经可以预见的悲剧，他要如何去阻止？
“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颜宸，你想去薛家告诉他们，是吗？但是，你觉得，凭你和薛嫱的交情，她是信我，还是信你？”关珞自信满满的笑了笑，漂亮的眸子闪着夜魅的光，“错就错在让我显得手了，如果你早些去薛家提亲，也许我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薛嫱的母亲戴慧梅，更喜欢你。但是现在，都迟了。”他转身，上楼，徒留下颜宸在街灯之下。
没错，关珞说的没有错，太迟了，在他喜欢上那个姑娘骄傲的笑容时，一切都太迟了。但他，不忍，见她明媚的脸上露出丝毫的痛苦。
回到家里，颜楚生正在看着手上的请柬。烫金的请柬，颜宸看着却觉得分外的扎眼。
“薛家嫁女儿，新郎还是关珞。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颜楚生看到了颜宸，讥讽地说道，“你不是告诉我说，关珞对那个叶紫初很痴情的吗？哼，这年头谁都一样，他关珞怎么可能穿我穿过的破鞋呢？”
“是啊，这年头，谁都一样。”连关珞，也是那么低俗。颜宸叹了口气，不想理会颜楚生那一脸算计的表情，径自上楼。可能今夜，无眠的不止他一个了。错落凡尘，奈何？奈何！

卷二

第一章（1）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点闷热了，树上的蝉在不停的叫唤着，薛嫱伏在窗口看着院子里面的那株芭蕉树。头发垂在颈边，乌黑的头发显得脖子的肤色特别白皙。穿着一件单衣，坐在窗口，她却不在乎。因为茫然，所以不在乎自己是否冷，是否热。
  为什么不在院子里种些桃树呢？她最喜欢桃树了。哦，对了，关珞不喜欢，他不喜欢桃树那显眼的颜色，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颜色。人总是善变的，八年前，他对桃花存在的那份怜悯，如今荡然无存。
  穿过那叶片的缝隙，她思绪回到了三天前。
  那时的她，坚信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毕竟，出嫁，十亿个姑娘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怀着那份欢喜，那份甜蜜，她穿上了鲜艳火红的旗袍上面，绣着一直展翅的凤凰，凤凰泣血，才能飞得更高。涂抹了胭脂，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含羞带怯的样子，心头小鹿乱撞。这一切，对她来说，近在眼前，确是遥不可及。等着这个梦，已经八年，不希望梦醒来，但愿永远沉睡。
  但是，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刻，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会这么的快。
  和母亲道别的时候，没有哭花眼睛，舍不得，也终究要舍得。唯一的弟弟薛竟，听说姐姐要结婚，特意从洋的那头赶回来，可以说，她所有的心愿都了了，甚至感觉自己飘飘欲仙。薛保林嫁女，排场自然不会差。林家的，颜家的。。。。。。几乎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茫茫乱乱中，她根本没法理会这些宾客。几乎所有人都看好关珞，客套的话一堆接着一堆。关珞笑颜以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她站在他身边，以他夫人的身份。她太沉浸于幸福当中，以至于天真的以为关珞只是要娶她，娶薛嫱这个人而已。
  颜宸过来敬酒，眼神往他们身上来回的看，“我敬你们。。。。。。永远幸福。”抬头，盯着关珞，“你会是个好丈夫，是不是？”
  “当然。”关珞抿唇一笑，然后一饮而尽。薛嫱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由她不知道的一些东西，她上前，对着颜宸举起酒杯，笑得一脸灿烂，“谢谢你。”
  他笑，“谢我什么？”
  她不语，取而代之的，是让火辣辣的酒顺着喉咙往下。谢他那天晚上对她的开导，谢他教她跳舞，谢他陪着她，谢他没有嘲笑她，谢他为她披衣。。。。。。颜宸，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
  “你相信他吗？”颜宸忽然问她。薛嫱定了定，望向关珞，他一脸沉静。
  “相信。”这两个字不响却很清楚，在他们三人之中回荡。颜宸背过身，“是吗？”转身，嘴里轻轻地吐着，“那就好。。。。。。那就好。。。。。。但愿。。。。。。”“哐当”一声，酒杯落地，那声音让薛嫱震住，心里有股慌乱，扩散开来，不明白为什么。破碎的酒杯，会预示着什么？不不，不会的，她不信这些的。
  “对不起。”颜宸弯下腰去捡那些碎片，却划破了手。
  “颜宸！”薛嫱低叫了一声，去看他的手，“你没事吧？”
  “对不起。”他低着头，“我有事情，先要离开了。”他的表情很奇怪，薛嫱猜不出为什么。关珞拉住他，“你没事吧？”却忽然被他甩开，“没事。”僵硬的两个字。
  薛嫱望着颜宸消失在人群里面，回头看着关珞，想从他脸上寻到答案。
  “你先回房间吧。”关珞对她说，“下面的客人，我来应付。”说完，错开她，离去。她有些失落，比失落更深的，是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关珞，为什么选择了她？到那一刻，这个问题方冒上心头。
慢慢踱上楼，打开了新房的门，那是她和关珞将要一辈子共守，同寝的地方。满室的红，喜气洋洋，梳妆台，床边，窗边，燃着烛火，烛光映照下的新房，让她暖意渐生。这里比楼下安静，可以让她好好想想，是否还在梦境中。昔日的薄情之话，今日的鸳鸯锈枕，这一切，那么不真实。
手轻轻的抚过锦被，内心涌起一股甜蜜。终究，她还是等到这一天了，不是吗？环视四周，那是父亲母亲的嫁妆，一座公馆。他们舍不得她，所以定要给她最好的一切，当然包括婚后的生活。关云初生前欠下了太多的钱，随着他的化为尘土，这些帐也一笔勾销，可这样，关珞身边并没有多少钱了，他们父子住的那间屋子，薛保林是绝对不能将女儿嫁到那种地方的，于是，花钱在虹口区这里买了一座公馆。
“我相信关珞日后定能有所作为，这个，就当是做丈人的，送给女婿的礼物好了。”薛保林哈哈大笑，而关珞呢，淡淡谢之。
她坐在床沿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等待他温柔地问一句，“累了吗？”烛泪滴滴落下，她紧张的搅着丝绢，安静地，却又不安地。

第一章（2）

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终于渐渐淡去，薛嫱知道关珞很快就会上来，很快就会打开新房的门。待到一切都万籁俱静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有脚步声靠近房门。
关珞推门而入，慢慢走到床边，走到她面前。
“你还没睡？”她没有抬头，听见他的声音已经让她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面颊上染上一层红晕，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我在等你。。。。。。”眼神蓦然停驻在他左手臂上，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你。。。。。。”站起身，烛光下，关珞左手臂上的黑布显得分外诡异。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夜啊，他怎么可以带着戴着这个东西进新房？周围一片艳红，而他手上那块突兀的黑布。。。。。。
“怎么了？”关珞靠在床沿上，“别忘了我爹丧期还没有过掉呢，我这个做儿子的戴孝也实属正常不是吗？”
她看着他一脸平静的说着这样的话，猛地摇头，“不，可是既然你要为你爹守孝，又为何这个时候和我成亲？既然你选择这个时候和我成亲，就不该在今天戴上这个东西。”她别开头，实在不想看他手上戴着的黑布。在新婚夜戴这个，是不祥之兆啊！
“既然这样我还是把话说清楚好了。”关珞冷冷一笑，对这门外面说道，“李妈，进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一张陌生的面孔，薛嫱问关珞，“她是谁？”
“她？她是日后照料我生活起居的人。”关珞转向李妈，“从床上拿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去书房，你就可以去休息了。”
李妈看了薛嫱一眼，那样同情的目光让她浑身一震。
“是，先生。”
薛嫱拦住她，看向关珞，“你是什么意思？”新婚夜，他就要和她分房睡？那么，她是注定要守活寡了是不是？天哪，关珞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审视他无情的眼，她颤抖地问他。
楼下的古钟发出沉闷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咚，咚咚。。。。。。”原来已经午夜十二点整。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僵在那里。
“太太，你不要让我为难了吧。”李妈叹气道。薛嫱松了手，任她将床上的锦被拿了出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道。
“那好吧，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娶你？”他看着她，带着冷酷的，玩味的笑，“你总不会认为我们之间存在什么感情吧？”
她听到自己的心片片碎裂的声音，勉强站立住，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他面前崩溃。
“那你说，是为什么？”许久，她寻回自己的声音。
“我娶你，只是因为我要依靠你父亲薛保林你懂吗？”他残酷地吐出薄情的话语，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果不其然，他的话，对她还是有杀伤力的，瞧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该快乐的不是吗？这时他的目的呀，但是事到如今，望着她受伤的眼睛，心中居然升起一股淡淡的。。。不舍。可这是她应得的不是吗？紫初现在的境况，他父亲的死，能说和她脱不了干系吗？
所以。。。。。。略去心头那一丝不舒服，他仍然高傲地望着她。
“为了我父亲的权势吗？是吗？”她重复着他的话，“你明知道，就算不和我结婚，我爸爸也会尽力帮你。。。。。。”
  “那可不一样，”关珞打断他，“如果我想要在商行里面稳步上升，一定要找一个靠山，我们和你们薛家走的那么近，你父亲纵然帮我也还是会对我有所顾忌的。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毫无顾忌的帮我，那就是，让关家和薛家成为一家人。。。。。。”
“所以，你利用我，你甚至，用你和我的一生来做筹码。”她不信，她不信关珞是这样的一个人，难道，是她有眼无珠，还是。。。。。。
“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收敛起唇边的笑容，他步步紧逼她，“因为你，因为你父亲。”
她摇头，有些惊恐，“我不懂。”
她一脸迷惑的样子激怒了他，“不懂？”他冷笑，“别天真了，薛小姐。紫初的遭遇，你难道可以说你没有一点责任？你约她到底所谓何事？她被颜楚生带走的时候你有没有尽力阻止过？哦，还有，你的父亲，我亲爱的丈人，表面对我，对我父亲一脸和善，其实呢，是个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大混蛋！”
薛嫱跌坐在床上，“你说什么？说什么？你说我爸爸。。。。。。”
  “我爹问你爹借钱，跪着求他，放下一切自尊，你爹呢？有看过他一眼吗？我爹撞车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哼了一声，“我亲眼看见他跑上去，然后，鲜血四溅。。。。。。”
“不！”她受不了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捂着耳朵，她从床边滑落下去。她不想再听，不愿在听。多么荒诞哪！她为爱与他牵手，他呢？他为恨而和她结婚！这样的婚姻，太悲惨。她怎么容许自己陷入这样的阴谋中？她直感到背脊发凉。
“你也会受不了？”他蹲下身，与她面对面，“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小姐在哪里？我早说了，不要惹我。”他有劝告过她的不是吗？他们呢本就是不同的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来招惹他，她破坏他的生活，而现在，是她该偿还的时候了。
“关珞！”她见他起身要走，突然拉住他，“你知道吗？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关伯伯来向我爸爸借钱那天我也在。因为关伯伯买卖军火，你知道，这样的忙我们实在不能帮啊！”
他冷冽的看着她，“是吗？在人命面前，你父亲有什么可犹豫的？就算不是买卖军火，他也不会帮的，我知道。因为，你父亲逼我娶你，若我不肯，他是不会拿出一块大洋的。你父亲和你，都是，杀人凶手。”他附在她耳朵边，将那四个字说的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僵。不该如此，他们，两个人，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一再追寻，却终究成陌路。可叹，她能够留住他什么？连丝发也无法留住，看他漠然的背影离去，和上门的一刹那，她才知，一切美梦皆成空。

第一章（3）
定定地站在窗边，一阵风吹过来，烛光摇晃，烛泪低落，似乎在嘲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红色旗袍，看着看着，就觉得上面的凤凰被血染尽了。。。。。。
“亲眼看见他跑上去，然后，鲜血四溅。。。。。。”关珞的话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因为恨，所以选择娶她。天真如她，还以为，那是两个人新的开始，全然不知，一个心里充满仇恨种子的人是不会有爱的。可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不是吗？既然他选择恨，那她只好选择把他从恨的边缘拉回来，她一定要让她知道，她薛嫱绝毒蛾不是他心里想的那样，还有她的父亲，也绝对不是。既然她爱，她就得多付出。仔细想想，她不悔，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和他在一起，纵然知道他是抱着什么心情来娶她的。
透过窗户，天边已经有一丝亮光。这个城市的黑夜，总算过去。而她，在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傻傻地坐在窗边，看了一夜，想了一夜。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打亮了，暮春的阳光洒进屋内，照在她脸上，使她显得更加苍白。想起身，发现太长时间没有动，连四肢也僵硬了，而且冰凉。
“天哪，小姐，这是怎么回事？”端着脸盆进屋的袁妈看见薛嫱坐在地上，床上床单，被子，压根就没有动过，而关珞也不见人影，顿时吃了一惊。
“袁妈，你能不能扶我一下？”她抱歉的笑笑。袁妈把脸盆放在一边，忙过去扶起她，“小姐，你告诉袁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跟着她过来，从小到大都疼她的袁妈，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眼睛湿润了，嗓音嘶哑了，但是却倔强地不肯说明原因。
“我去找他，他太过分了！”袁妈一看便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暗暗替自己的小姐不值，转身就想出去，薛嫱急急地上前拉住她，“不要！”
“为什么？新婚之夜，新郎就这样让妻子独守空房，这。。。这说得过去吗？况且，你眼睛都肿了，定是一夜没有睡，你纵使再喜欢他，也不能让他这样对你呀我的小姐！”袁妈越说越激动，背过身去重重地叹一口气，“唉！孽缘呀！”
薛嫱沉默片刻，压制住心中的失落，咬咬牙，“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没有后路了。即使是孽缘，我也要让它继续。除非。。。。。。”她怔怔地说，“真正到我心死的那一天。”心未死，才有情，她才愿意努力，试着削减他的恨意。
“别怪袁妈没有和你说，小姐，最终，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若他执迷不悟，若他还是不能回头看一看你的好，那这里，这间新房就是名副其实的冷宫了。”
薛嫱一怔，环视了一下四周，那么贵气的房间，少了男主人，也不过是个冷宫罢了，袁妈说对了，其实她只是在作赌注，一场感情的赌注，赢了，她的下半生，会在幸福中读过，输了，她将一败涂地，永远都得不到关珞的正眼相待。
薛嫱一夜无眠，但一夜无眠的，又岂止是她一个人？关珞几乎也没有闭眼，整整一夜，在书房里面，他想着如何实施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如何扳倒颜楚生，如何对付薛保林，一夜都没有停歇，直到窗帘被染上微微的亮。不由得想到那个姑娘，她睡了吗？还是和自己一样，静静的坐着想了一夜。昨夜，他竭尽可能的去刺伤她，诋毁她，但是平心而论，这一切又怎么全然是她的错？可是，由于她，毕竟是让事情发生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受到了伤害，一个发疯自杀。
不，他不能心软，心软从来就不是他关珞所拥有的情绪，他早该看开的，从母亲离开他和父亲他就该知道的，最毒妇人心，对于伤害自己的人，绝不容半分情面。
步下楼梯，却听院子里面一阵阵挖土的声音。皱了皱眉，他走入院子，发现有几个园丁在挖土种树。
“李妈，他们在干什么？”
“先生，种树，桃树。”
  关珞侧目，桃树？
“听说太太喜欢桃树，所以太太身边的袁妈一早就命人在院子里种桃。”
她喜欢桃树？关珞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她喜欢，他却不，“李妈，让他们停手了。院子里已经有芭蕉了，何必再锦上添花？更何况，”他眯起眼，“桃花花期已过，大势已去，颜色又太艳，不适合这里。”说完，就抬起脚步离去。
当薛嫱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了一下。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小姐，下人一早上都在传着这话呢。新婚第一天，连一个台阶都不给你下。这个关珞。。。。。。”袁妈自顾自说着，薛嫱却已听不进去。还记得八年前，他对她说，桃花有余香，就算是落花也是花，踩碎未免可惜。因为他，她才喜欢桃花到如斯地步，每看花开花落，便是心情最愉悦之时。只是，花依然美，而人的心境，却可变这么多。
“袁妈，关珞呢？”
“听说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新婚大假他都不要，是不想看到她吗？那么，他能去哪里？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难道是，去找叶紫初？

第二章（1）
“小姐。。。小姐？”
朦胧中有人拍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看，是袁妈，顿时有些失落。
“小姐，你怎么穿着这么少的衣服呆在这里呀？还睡着了，小心着凉。”袁妈将她扶起来，“虽说现在天气在转热，但毕竟还没有到夏天，这样很容易生病的。”
  薛嫱坐在床边，拉着袁妈的手，“袁妈，或许这里，以后只有你会对我好了。”他低头，有些凄楚地一笑，“我刚才做梦，梦到我和关珞的新婚之夜了。”梦境那么清楚，痛苦那么深刻，他弃她的情景在梦中又重新上演了一次。
  袁妈松开她的手，有些赌气地说道，“这啊，也只能怪你自己，当初没有听我的话，如今。。。。。。”她想到了一些事情，看着薛嫱，却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小姐，我有一事。。。。。。”
  “现在你还用得着顾及我吗？你想说什么，现在说便是了。”
  “我今天早上去买菜，回来的路上，好像看到先生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小姐？”袁妈担心地看着薛嫱的脸。
  “是她，一定是她。。。。。。”她自语道。新婚夜，他扔下她，而今，他们才结婚三天，他就急着与叶紫初会面。好一个关珞！这就是你打击我的办法，无视我，唾弃我，向我冷心绝情而死吗？捏紧锦被，她眼神一凛，不，叶紫初，纵然我欠你的，这辈子，你也不要从我身上要回，要我还，等下辈子！
  站起身，她往外面走，“他在书房对不对？”
  袁妈愣了一下，“是，先生从六点半回来后就在书房一直没有出来。小姐，你要干吗？”
  薛嫱好笑地看着她，“我能干吗？我是他太太啊，不该去关心他一下吗？”说完，转身离去。穿过一条走廊便是书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推门而入。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玻璃门里面的挂钟摇摆着发出的声音，“滴答滴答”
  关珞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应该是睡着了。也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薛嫱看了一眼他桌子上的文件，想伸手去帮他整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怕他醒来了怪她动他东西。
  关珞的睡颜是极美的，或许，只能用这个字来形容他，他的睫毛很长，掩盖在脸上有一层浓密的阴影。只是，那么迷人的脸，却连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她放柔了心，想要为他抚平深锁的眉间，但控制住了自己的手。瞥见一边的被子，她轻步走过去，然后轻轻地拿起来，走过去盖在他身上。再望了他一眼，她便回头想离开，不期料想手被抓住。
  心里一惊，回头，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一窒，然后慌乱地别开头。
  “原来你没有睡着。”背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措的表情，怕他眼底的嘲笑。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是你自己以为我睡着了。”关珞揉了揉眼睛，“怎么？房间里面不待，上这里来有什么事情吗？”
  薛嫱离得远些，吸了一口气，然后道，“你，今天是不是去过叶紫初那里？”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心里小小的失落了一下。他，连犹豫一下，撒个小谎都不愿意。
  “怎么了？”关珞玩着桌子上的钢笔，“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我过分？”关珞眼底的笑意加深，“我只是去我愿意关心的人那里，你有意见？”
  “关珞！”她低声叫道，“那天晚上你把我像傻瓜一样仍在房间，我可以不在乎，你说那样的话，我也不怪你。我，确实有一定的责任。但，那是我愿意的吗？你这么做，不等于昭告所有人，我们两个并不和睦。。。。。。”
  “怎么，”关珞盯着她，但却是寒冰一样的眼神，“薛家的大小姐从小在宠爱之下长大，现在偿受了被人忽略的滋味，受不了了？”手上的钢笔被扔到了桌子上，“受不了的话，你大可以回到你父母的身边哭诉。”
  “不，关珞，你太小看我。”她咬咬牙，勉强让自己和他对视，“我既然已经嫁过来了，就不曾后悔过。就算你一直讨厌我，你仍然不能否认，我们已经是夫妻的事实。”
  关珞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为她的决然。转瞬，他走到她比面前，用手指勾起她尖尖的下巴
“呵呵，是吗？那么，做妻子的要做些什么呢？”她睁大双眼看着他的逼近，有些恍惚有些慌乱，却在一霎那别开了头。她想要的亲近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带有调戏，不是带有嘲讽，不是不带感情的。
  他捏紧她的下巴，“你拒绝？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吗？”突然松开手，他冷笑道，“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喜欢玩欲迎还拒，以退为进的把戏，孰不知，”他唇边勾起一抹笑，“其实这样反而令人讨厌。”
  她低下头，“随便你怎么说，我要回房了。”她要逃离这个地方，他的话语，每一句都足可以把她击倒，他只须一个眼神，轻描淡写的几句，而她，却已经泪湿眼眶了。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就算伤心，也要离开他的视线，这是她的倔强。
  “我希望以后我去哪里，你不要管了，再有，我也不会干涉你的行踪，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他在她背后说道，却又在她的心口处，撒了一把盐，硬生生地疼。再合上书房门的一瞬间，她任眼泪纵情无声落下。却瞥见李妈站在楼梯口向她这边看，她匆匆低下头，走开了。原来这间屋子，居然没有一个她可以尽情放肆的角落。。。。。。

第二章（2）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薛嫱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关珞，另外一个，她也见过，是跟在叶紫初身边的那个丫头，那次见她的时候，听叶紫初唤她青竹。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知道，关珞的眉头皱起来了，然后拿起衣服就跟着青竹急急匆匆的离开了。
  楼下，李妈正在打扫，一个年纪轻轻的名唤真儿的女仆凑过来，“唉，李妈，你说这先生会不会是在外面金屋藏娇啊？我有好几天都看见先生晚上进书房呢，这才成婚几天啊。。。。。。”
“你这嚼舌根的，别瞎说，万一被太太听到了。。。。。。”李妈眼睛瞄了一眼周围，忙阻止她。
这些字眼，全数落到了薛嫱的耳中，说不上是悲哀，还是讽刺。
  这边在惆怅，而那边，关珞赶到紫初家的时候，紫初静静地坐在窗前，眼神飘忽不定，似是望着窗外，实则毫无焦距。
  他慢慢踱步走向她，蹲下身来，“这个孩子，你要吗？”
  脸色微微变化，她终于把眼睛掉向他，“你说，我能要吗？”她头审视自己还平坦的腹部。千般罪，万般孽，都源于那一天。恨啊，怨啊，本以为随着那件事情的远去而淡然，但现在，负重的那块肉真切地让她回忆起了那天。
  “关珞，你会不会讨厌我？”她忽然一改平静，慌张的抓住他的手，“我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你会不会不要我？”她怕啊，怕已经不干净的她会让关珞不舒服，一不舒服，她在他眼里就不会像过去那么重要了。
  “傻瓜，”他温柔地摸着她的秀发，“怎么会呢？”其实说到底，是他害了她，当初，她也是跟着他才来上海的。
  “我好怕爹爹会知道这件事情。。。。。。”紫初抓着关珞的手，全是汗。虽然事情发生的时候，爹爹去了广州，可现在他已经回来了，肚子是要一天天大出来的，到时候想遮掩也没有办法。“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知道依他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去找颜楚生拼命。
  关珞捧起她的脸，郑重地问她，“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要这个小孩吗？”
  紫初愣住了。她想，她想留着他，虽然那是个可耻的印记，但是，那毕竟是她身上的一块活生生的肉，她初为人母，又怎舍得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可是。。。。。。留下这个小孩，是不是代表，她和关珞没有未来了？他所说的，不久的未来？
  关珞是个聪明人，又怎会不懂她的痛苦矛盾？他当然不情愿抚养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但是，这也是他欠紫初的，如若他好好保护她，如若他们没有来上海。。。。。。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离开上海。
  背脊凉了一下，他对她说，“不舍得，就生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泪盈然。
  “这个孩子，是我的。”六个字安静却有力地在屋子里回荡。紫初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叹了气，“你又何必。。。。。。”
  “我欠你的。”当他从青竹的口中知道了紫初有了身孕这件事情以后，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也想透彻了，曾经给她的承诺，并没有办到，那么，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你并没有欠我。”她别过头。如若他是心中有愧，她想他大可不必。她叶紫初，没有可怜到要他的同情。小孩是她的，他不是小孩的父亲，他可以不用担这个责任。
  关珞站起身，“只要你想留下他，我定会把他当自己的小孩。”尽量。。。。。。
  紫初用手支着头，闭上眼睛，“关珞，当初来这里，我们真的走对了吗？为何，如今会变成这样？你的新娘不是我，我孩子的父亲不是你，天哪，我该怎么办？”望着自己手腕上深深的，颜色已经暗淡的疤，她有些凄然。
  关珞走到窗前，“刷”地将窗帘拉开，满室的明亮“这个屋子太暗，拉开帘子，它就亮了。”同样，现在他的生活太灰暗，被人控制着，娶了自己不愿意娶的女人，但总有一天，会变的，他相信。
  紫初抬起头，望着他阴沉的，面容，轻叹一声，“你会后悔吗？在做了一切的事情以后，我怕你后悔。”后悔被他伤过的人。他现在之所以无所察觉，是因为心中有怨，有恨，当有一天，所谓的仇恨都结束的时候，回眸看到的一片伤痕累累，他会心痛吗？
  “后悔这两个字，从来不存在于我身上。”冷冷一笑，他把修长的手贴在玻璃窗上，终究，他是要将一切讨回来的。。。。。。
  刚回到公馆，就听到耳边一阵清脆的笑声，放眼望去，一个身影弯腰在那里，正和李妈不知道交谈什么，在走进一些，发现他手上拿了个水壶。
  关珞皱眉，“你在做什么？”
  听闻他的声音，她着实吓了一跳，抬头，方才唇边的笑却隐去，“我在浇花。”
  关珞看了她一眼，再看了李妈一眼，暗自思忖 道，这个丫头挺能蛊惑人心的，他才不在一天，她就和李妈有说有笑了，而他回来，她却拿着一张平静刻板的小脸面对他，仿佛他使不能碰的蛇蝎猛兽，这样的感觉令他不悦。
  “浇花还需要有人陪着吗？”
  薛嫱淡淡道，“这浇花，也是要学问的，水太多，会淹没而死，太少，会干旱而死，而且，它也有感情，忽视了，会焉萎，照看了，会开的越发美丽。”她边说边凑上去闻了闻花香，“我今日细心照料这花，只但愿它明日开的娇艳。”
  关珞相信她是话中有话，她将花喻作她自己，只是，略去心中的微微怜惜，开口道，“我不是养花人，不需要听这些。”顺手折了一朵花，踏步离去。她愣愣地看着被折的花断掉的茎部。

第二章（3）


  回门是女子婚后的大事，算来薛嫱嫁出去也十天了，这天正好是她回门的日子。
  戴慧梅刚见到自己的女儿，眼眶就湿了，毕竟放在怀中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嫁出去，总是舍不得的。母女两一见面就躲到房间里面说起了贴心话。
  “让我看看，我的嫱儿是胖了还是瘦了。”
  “妈妈，我才嫁出去十天呀，您怎么。。。。。。”见到母亲她自然是高兴的，甚至是感动的，在这里，她才能够找到一些家的感觉。
  “我的嫱儿长大了，总以为你是长不大的小孩子，要我操心，而如今，已经嫁作他人妇了，”手抚摸着女儿的发丝，她轻叹一声，随即便问出了最重要的话，“嫱儿，你们，还好吗？关珞对你好吗？”
  薛嫱心里一沉，望着母亲，她实在不愿让母亲担心的，心下思忖，还是嫣然一笑，“他待我很好，妈妈，你知道，他一向待人礼貌，而且。。。。。。”没想到说违心的话有这么难，难到她几乎无法启齿。
母亲握住她的手，“那就好。只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帮你带孩子呢？”
母亲的话一位明显，但是这确实她心头的一根刺。小孩？关珞碰都没有碰她，何来的小孩？虽然现在可能能够瞒过妈妈，但日子久了，瞒得过吗？
“你怎么了？”母亲脸色一变，“难道说，你们。。。。。。？”
“不是的！”她下意识地否认，“妈妈你不要误会，我怎么可能容许那种事情发生呢？我们，很好，真的。”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背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变转开了话题，“别光说我了啊，说说小竟吧，刚才看到他，很意外呢，难道说，他打算留在上海了？”唯一的弟弟，几年未见，俨然已经是个潇洒的少年了，姐弟两个只差了一岁，小时候感情不错，也经常打打闹闹，现在都长大了，薛竟又漂洋过海念书念了很多年，两人自然生疏很多，但是在薛嫱的心里，还是比较关心弟弟的。
“对啊，竟儿是有这样的打算。好歹，你走了，还有他留下来陪我们，我也心满意足了。”
薛嫱站起身，忽然想到了关珞那晚的话，我是要依靠你父亲才娶你的。等等，难道他是想。。。。。。把玩着桌子上的闹钟，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既然小竟打算留在上海，那就让爸爸在商行给他安排个工作吧。毕竟，爸爸以后的位置是要留给他的。”
“不，你爸爸，其实已经做了决定了。”戴慧梅站起来，走到薛嫱身后，“你爸爸，为你想了很多啊，嫱儿。”
薛嫱转过身，不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难道，爸爸另有打算吗？”
“你爸爸决定在下一次商会的会议上，将他所有的股份全转给关珞。”戴慧梅看着女儿的反应，却不期料在女儿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而不是欣喜，她困惑地问薛嫱，“怎么，你爸爸做这个决定，你不高兴吗？那是你爸爸完全信任关珞，也是为你后半生考虑所作出的决定啊。”
 薛嫱一下子坐在床上，低低地说道，“我还是希望，爸爸能够重新考虑。”如果真的是这样，就随了关珞的心愿了，那，关珞拥有了爸爸所有的股份后，会怎么样？她不敢预料，只知道，关珞所有对付的人里面，也有爸爸。
“你到底怎么了？”戴慧梅皱起眉头，弯下腰审视女儿的脸。
“没，没什么。妈妈，商行下一次的会议是什么时候？”
“傻孩子，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一个女人家，你爸爸工作上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的。那天也是偶尔听他提起他有这样的想法。”戴慧梅收起笑容，“你知道，你爸爸对关珞存在着很深的歉疚，这也是他这么做的原因之一。”
薛嫱抿着嘴。爸爸，你知不知道，你为当时没有救助关云初而自责愧悔，却不知，关珞因此而恨你，也因此而布下这一步步的棋，包括你女儿。。。。。。我到底要不要告诉爸爸？如果说了，那后果我有不可想象，如果不说，就是纵容关珞实施他的计划。。。。。。我该怎么办呢？
“至于你弟弟，他生性就不喜欢在商海沉浮，你爸爸打拼这么些年，深知在商界，尔虞我诈太多，又怎么会把自己儿子推入那种火坑？”
薛嫱听母亲这么一说，急急拉住她的一角，“既然爸爸都觉得那是个火坑，就不要让关珞也跳进去吧？”
“不，关珞不同。”门外忽然传来了浑厚的声音，母女两诧异地看着薛保林推门而入。
“你哦，偷听我们母女两个说话。”戴慧梅嗔笑道。
“我可是正好路过，听见你们再说这件事情呢。”薛保林挑挑眉毛，将烟斗放下，“关珞，他能够很好的见风使舵，他接替我，再适合不过。竟儿的性子，我了解，实在不适合，不是我偏心，而是我慎重考虑后所做的决定。”
薛嫱含在口中的话，全数都咽下去了。离开薛公馆，她心里还是很不安，不知不觉一路来到自己的学校。忽然有些怀念在这里上学的时光，那是她等待关珞的时光，虽然那时生活很平淡，可是至少怀有一丝期待。而现在呢？

第三章（1）

夜深，蝉鸣。   	
薛嫱躺在床上，反复为今日早上的事情所困扰，干脆披衣下楼，开门到院子里来透透气。时至初夏，已经有些许的闷热，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闪闪发亮，贵气不已。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但，不必回头，她自然知道是谁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现在他们之间的对话大概只有这么空洞了吧。
“是吗？是因为一个人，才睡不着吗？”
她背脊僵了僵，漠然转身直视他，“关珞，这讽刺我也讽刺够了，到此为止吧。”听了一下，她继续道，“你知道吗？爸爸要把他在上海商行拥有的股份全部给你。”
关珞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是吗？那又怎样呢？”
薛嫱用手摸了摸那棵枇杷树，“他和我说，你一项表现良好，你是能够见风使舵的人。可是，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你说呢？”
  关珞暗着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发光，“那你今天回薛家，失去诉苦的喽？你一定是告诉你父亲，我没有善待你，让他最好不要交出手上的权利是吗？”冷哼一声，心想她果然还是个父母捧在手里的千金小姐，本来还以为她能忍多久，也不过如此罢了。
  “你错了。”她抬起头，清傲地看着他，“我并没有说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彼此间沉默着，长长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射出寂寞的一笔。
  许久，她缓缓开口，“因为我还相信你。”相信他还是会回头看看她，回头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相信他会放下心中的怨气，相信他会重视他们之间这个，一开始就支离破碎的婚姻。
  他被她那么定力的眼神所困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下我正在做的一切？”她未免太过自信，太自信，反而会使她自己受伤。
  “我，可以等。”说出这四个字，她等于是把自己的心都敞开给他看，他应该明白。
  关珞凝视她。暗夜中的女子脸上有股倔强。她说她愿意等，岂知他自小也是在等待中生存下来的。母亲离开的时候他在等，等她回来，但在时间的煎熬中他慢慢学会绝望。他也一直在等父亲成功的那天，等他赚钱，等他脸上浮起笑容，而不是为生活所累，结果呢？等到的确是鲜血四溅。。。。。所以说，这个世界上，等待是最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慢慢把时光消磨掉，然后把人的心磨得比铁石还硬。
  “你不用等，因为这辈子，你都等不到那一天。”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话落，他踏步想离去，薛嫱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拉住他，“时间，我缺少的不过是时间而已，你和叶紫初之间的四年，我可以用四十年来填补，至于你爸爸，我代他照顾你不好吗？你觉得是我和我爸爸亏欠你的，我来弥补，可不可以？”
  他低头，盯着她微微发红的小脸，伸手勾起她下巴，“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是太天真还是太愚蠢。你认为你一直呆在我身边服侍我就够了吗？你在不在我身边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对我够好我也不在乎，就算你每天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也不会停止这一切，因为我要的，远比这些更多，你明白吗？”
薛嫱咬住下唇，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别的，是野心，还有那一点都未消减的怨念。
“你太可怕了。”她低低地说道。
他哼笑了一声，“你选择我实在是个大错误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是太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也许今天就不会这样了。自作聪明，害人又害己。”注视她有些撑不住的笑脸，心下还是软了一些，沉吟道，“太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她不看他，只是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好，我问你，如果你的仇报完了，你打算怎么对付我？我要知道，你怎么处置我？”
“离婚。”冷静的两个字，却将她打入冷冽的地狱。她早该预料到的不是吗？只是当初，未认清他是那么绝心绝情的人，如今，看清，她却举步艰难了，“你要报仇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把所有人当成你的棋子，只不过是想靠着我们争夺权利罢了。关珞，以前，我并没有预料到你是这样的人。”
“或许你说的没有错。”他解下自己的衣服，“但是，也是你先要惹我这种人的。”为她披衣的同时附在她耳边，他轻轻地说道。“好了，夜深了，你可以选择呆在这里，不过不要着凉了，我可不想明天你就倒下，然后给我添一大堆麻烦。”他用衣服将她裹紧，然后转身离去。薛嫱呆呆地看着身上的外衣，摇头嘲笑自己每每为他这些小小的动作而软化自己的心，所以不断的沉沦下去。手上紧紧抓着的衣服上面，还残留他的温度。

第三章（2）

“小姐。”袁妈掩上门，形色有些怪异地走进房内。
薛嫱放下手中的书，嗔怪地看着袁妈，“袁妈，怎么了？”
袁妈从怀里拿出一张信封一样的东西，塞给薛嫱，“这个，是刚刚早上我出门卖菜的时候，颜家的公子给我的，他说务必要我把信给你。”
颜宸？薛嫱困惑地看着袁妈，“他要来，就正大光明好了，干吗这么偷偷摸摸？”
袁妈异样地看了薛嫱一眼，嘴唇瞥了瞥，“小姐，本来这个我是不该问的，只是。。。。。。就算我袁妈多一句嘴，小姐，你和颜少爷是什么关系？”
薛嫱瞪大双眼，脸色变暗了，“袁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垂下眼帘，“你应该知道，我心里只有关珞一个人，你怎么会怀疑。。。。。。”捏着手上的信，她把它放在一边，“既然你这么误会我，这信，不看也罢！”
袁妈意识到自己趁了口舌之快，忙上前，“小姐，是我不好，你，你就怪我吧，但是，这封信，你还是看了吧，我看那个颜少爷一脸很严重的样子，叮嘱我一定要交到你手上，尤其。。。。。。”她看了薛嫱一眼。
“尤其什么？”
“尤其不能让先生看到。”
薛嫱低头拆开信纸，心里疑团重重，什么叫做尤其不能让先生看见？颜宸和关珞，不是很好的朋友吗？说起来，他们同学四年，而她和颜宸不过只打了几次交道而已，颜宸又有什么事情是宁愿和她说的呢？
看完信，她脸色微变，轻轻把信放好，原封不动地交给袁妈，“袁妈，把信拿出去，烧掉它吧。”
“小姐？”
薛嫱用手支着头，“我累了，好想休息哦，袁妈，谢谢你。”她抬头，朝她感激一笑。袁妈知道她有话但是不能和自己说，自己也不便多问，就拿着信匆匆出房门了。
第二天的午后，天空阴霾，似乎随时都会下雨，在江边的桥上，有个身影靠在那里，眼神淡淡地望着江面淋漓的浪花。片刻之后，感觉到有人走近自己，她侧目，“你来了。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颜宸望着她，许久才问道，“你过的好吗？”
薛嫱怔了怔，“没什么好不好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还是说说主题吧，你昨天信里说，你要和我说关珞的事情对吧？”
江风飘过，凉凉的，吹起他们耳边的头发，颜宸远望江上的船，“你说这里是不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一个充满权势，利益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的人，就像这一湾江水那么浑浊。”
薛嫱转头望向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他曼声道，“你和关珞的婚姻，是个阴谋。这是他设计好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这场婚姻当一回事。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现在回头是岸，离开关珞？”她凄然一笑。颜宸面露惊讶，急急地问，“这么说，你全都知道了？是关珞自己说的？”
“是啊！”她抬头，天空开始低落小雨，一滴两滴，连老天都在流泪呢，“他毫不避讳就和我说了。但是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早就知晓他的这些打算了。可是，你今天来告诉我，不是有点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感觉吗？”她拉好自己的风衣，“对不起，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先走了。”她调头，颜宸追上来，拦住她，“你听我说好吗？我一直想着要不要告诉你，可是，你会相信我说的这些话吗？你问问你自己，那个时候，你还听得进别人的话吗？只要关珞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你就完全顾不得其他了。”
颜宸用脚踢了一下桥杆，有些怒意，“我阻止过那个混蛋，但是他就像鬼附了身一样！”尤其在紫初出事，关云初自杀之后，关珞比以前更冷，更绝，更残忍。
薛嫱忆起了她与关珞新婚之夜，颜宸的失态。他心有顾念，所以失态，可是当时的她太幸福了，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她。。。太蠢了，以至于被关珞狠狠的奚落了一番。
“对，我是希望你离开他，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他不是那么单纯的要和你结婚，那你应该知道继续下去的后果。你以为他真的会抛下紫初吗？不会！到最后，你也势必要走，何不趁现在？”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他。。。。。。应该还没有碰过你吧。。。。。。”
  被人挖到心头痛处，她像个刺猬一样全身防备，“你什么意思？颜宸，你应该知道，这是我和关珞两个人的事情。”
颜宸似有话要说，想了一会，还是没有说出口，“好吧，就当我问了个蠢问题。其实，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说，你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是不是？ 你明知道，他不可能喜欢你。。。。。。”
“你为什么老是要拆穿我？”她狠狠地说道，“每次都是，上次在你爸爸的大寿宴上也是，你难道不能让我。。。。。。”她住口，心里难受的说不下去，就不能让她留一点幻想吗？雨下大了，落下，蒙住她的眼睛，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雨水，混在一起，流入了嘴中，好咸。
看她情绪激动，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伞，打开，撑在她头上，“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喘了一口气，她抚了抚自己的头发，“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没带伞怎么回去？”他低低地问道，“你想淋着雨回去？”
“那又怎么样？”她厌恶他的多事，现在摆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和关珞串通好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淋雨。”上一次淋雨，是因为关珞，而这次，还是缘出于他。关珞，难道真是我欠你的吗？

第三章（3）

“这样会生病。”颜宸不顾她的阻挠，就是在她身后跟着她。
薛嫱胸中涌起怒气，回手打掉他的伞，“我说我不用你管你听不听的懂？你为什么要管我？你凭什么要管我？反正无论我多么落魄，狼狈，关珞也不会在乎，所以。。。。。。”
“关珞不在乎我在乎，可不可以！”颜宸朝她大喊。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桥上奔走避雨的人忍不住侧目看着他们。雨滴落到他们脸上，身上，衣服上，然后顺着流到地上，溅起涟漪。薛嫱看了他许久 ，然后别开了头，自嘲笑道，“我都已经是自身难保了，你又何必。。。。。。”
他上前按住她的肩，低头俯视她，“我这么说并不想挑拨你和关珞之间的感情，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没有关珞，还是会有人愿意等在这里，关心你，怜惜你，不是，不是非关珞不可。。。。。。”他低下身拿起伞，然后收掉，对她笑道，“你想淋雨那就淋吧，但是，总要允许有人陪着你一起淋吧？”
薛嫱在朦朦薄雾中看他，有些哽咽，不禁咕囔了句，“我以为我才是最傻的那个，果然有人比我还傻。。。。。。”
哗哗下雨声中颜宸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灰暗中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知道她没有因此而讨厌自己，避开自己，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不禁叹息，关珞，你为什么永远都见不到身边人的好？若非定真的要等到失去，才会回头看看？
关家
“先生，太太回来了。”李妈看到铁门外走进来的身影时，回过头去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关珞报告道。
关珞眯起双眼侧身望向那抹浑身淋湿的身影。
薛嫱走进来，才感觉到一股暖气，但冷热忽然交替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喷嚏，虽说双手互抱着，但仍然有些凉意，可能是由于浑身从里到外都湿透了的关系吧。才一抬头，就看到关珞坐在那里看着她，那眼神分不清是什么。
她暗笑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一副落魄丢人的样子，算了，他应该也习惯了。
  李妈惊讶地看了一眼她，“太太，你怎么都湿了？快去楼上把衣服换下来吧，真儿！真儿，过来把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净！”李妈喊道。
  “来了！”真儿边风风火火地赶过来，边嘴里小声嘀咕，“刚擦好的地板，哪个缺心眼的。。。。。。”看到薛嫱后，顿时闭上了嘴巴，脸上绯红一片，自知说错了话。薛嫱也不欲理会这点小事，踏开了脚步，就想往楼上换衣服。
  “真儿，你不用擦了，回头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李妈，你也是。”关珞低沉的话语如同外面阴霾的天空一样，让人窒息。李妈和真儿对望一眼，知道先生定是有话与太太要说，不约而同地使了个颜色，然后退下。
  当然薛嫱也是个识趣的人，她停住了脚步，回头，她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他走到她身后，然后撩了撩她因湿透了而贴在肩上的黑发，“你真是天天能带给我‘惊喜’啊，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是在对我表示抗议吗？”
  她努力止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冷，真的很冷。讪讪一笑，她故作镇定地说道，“我的行为还可以引起你的注意吗？无论我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你也不过是多两句如戏弄般的话罢了。”感觉到身后的关珞身体一僵，她想自己的确是说中了，“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我没有什么可瞒你的。”
  关珞转到她正面，“那好，你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江边。”
  “去江边干什么？”他玩味地笑了笑，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会是特意的去淋雨的吧？”
  “也可以算是吧。”她淡淡地说道，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他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你在和我玩文字游戏吗？什么叫做就算是？”
  薛嫱退后了一些，眼睛望着窗外面被雨滴打的直颤抖的芭蕉树，幽幽地开口，“关珞，是你说的，以后我们两个，谁也不干涉谁的生活，我想你没有忘记吧？”而她是不可能忘的，那天，他那么决然又肯定得想要和她撇清关系，既然如此，他现在何必纠缠于她去哪里了呢？她当然不可能傻到以为他实在关心自己，他只是想鸡蛋里挑骨头，竭尽所能地去羞辱她而已。
  关珞因了她的话而心生怒气。若非她提醒自己，他真的会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给忘记了。他气自己，怎会因为她而产生情绪变化，而她每每能做出让他沉不住气的事情。当发现她浑身全湿的站在他面前，他就没有办法去无视她，不禁想问她，她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天，出去伞是必备的吗？而现下，她的话却提醒自己，他不该管她的，那是他要的，不是吗？
  “那好吧，随便你。”压下心头的不舒坦，他沉声道，“其实我最主要是想告诉你，今天，在商行例行的会议上，你父亲，就是薛保林，已经把他的位置正式交给我了。”
  她呵呵笑了两下，心却是透凉的，“那正好随了你的心愿了。”回头，见他正望着自己，她心下一软，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对他释怀，罢了，就算是没有结果她也要劝他，“关珞，收手吧。”

第四章（1）

许久没听到他的回答，她便知道自己的话也是徒然。关珞一步步掌握权力，把权利握在手上，他已经尝到甜头了，他不再是半年前刚到上海的默默无闻的人了，那么年轻就拥有至上的权利，他，能够放得下吗？更何况，他的心有多坚硬，她不是没有见识过。
  淡淡耻笑自己，然后就越过他，如果在不上去换衣服，恐怕她真会感冒了，大概明日也下不了床了，上次的记忆还在。
  “你让袁妈去熬碗姜汤吧，那个能驱寒。”背后，关珞的声音响起。她略微停了停脚步。关珞，你是真心关心我吗？抑或是，出于其它的理由？我真的看不透你啊，究竟还能不能相信你呢？
五天后的一则报纸上的新闻让正在喝水的薛嫱烫了舌头。白底黑字，占了整个报纸三分之一的篇幅，说的是颜楚生心脏病发做的事情。看到这个标题，她心慌不已，眼神立刻往下搜索，边看边轻轻地读出声，“在会议上突然晕倒，医生证实是心脏病发作，心脏病，心脏病。。。。。。”可是，她从来不知晓颜楚生有心脏病啊，或是，他掩饰得太好？
“小姐，你看了今天的报纸了没有？”
薛嫱点了点头，“怎么了？”
“老爷方才打来电话，要求见先生。那声音听上去好像很气愤哪！”
“那这和这篇报道有什么关系？”她困惑地问道。
“外面传言，”袁妈贴在她耳边，“是在面对记者的提问会上，先生当中让颜老板难堪，所以，颜老板心脏病发作，而且，身边有没有带药。。。。。。”
薛嫱全身上下发冷，捏着那张报纸，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了一遍，却在看到左下方那段话时，彻底感到无力。
“颜楚生曾经多次召妓，流连烟花场所，出入歌舞厅，不仅如此，还强行带走美貌的女子，并且施暴。。。。。。”她闭上眼睛。关珞，这都是你的说辞吧。你想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颜楚生是个怎么样的人，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上海大大小小的报社记者都到齐了，在这样抛头露面的公众场合揭开颜楚生的面目，就等于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颜楚生做过的那些可耻的事情，原来，关珞，你的如意算盘是这个。
可是，颜楚生退下来了，他的地位，他的权势，势必旁落他人，那么，接手这些的会是谁呢？难道关珞他想。。。。。。？如若他是这么想的，那就太可怕了。他曾经对她说，他要让颜楚生下不了台，那么现在，他做到了。他已经代替了父亲，现在又把颜楚生踢了下去，他想要整个商行都归属于他吗？
薛嫱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关珞，你的野心终究有多大？
忽然想到一个人，颜宸。子代父位，这应该是无可辩驳的吧。她站起身，将床边的外套套在身上，就要出门。
“小姐，你去哪里？”
“找颜少爷。”她匆匆丢下话，就合上了门。
走到楼下，真儿叫住了她，“太太！你等一下。”真儿跑过来，“先生说，他今天不回来吃饭，我想问一下太太你是不是回来吃？如果太太也不回来吃，那今天我看我也不用去买菜了。”
薛嫱瞟了一眼这个丫头，她一向知道这个叫做真儿的丫鬟机灵，但是她不喜欢。因为她不得关珞喜欢，，所以真儿也不尊重她，这样见风使舵的丫头，她也不愿去多接近，“你不想买的话，也不必通报我，我的话似乎也改变不了你的决定吧？”扫了真儿一眼，她就漫步出了门。
“什么态度。。。。。。不过是个不得自己丈夫欢心的女人。”真儿她走后才开始发牢骚。一回身，才发现袁妈站在她身后，立刻红着脸，低下头，急急地想逃开，身后飘来袁妈的一句话，“如果以后我在听到有人在我家小姐背后嚼舌根，定不让她有好日子过！”
真儿咬着唇，走到帘扇后面去了。
这边，薛嫱在颜家被告知颜宸人在医院后，就急急地赶到了医院。巧的是，她在走廊上就碰到了他。
“是你？”颜宸有些意外，看到她初始时眼睛亮了一下。她点点头，“我，有些话要和你说。”环顾四周，“这里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吧。”
第一次进“醉香”，薛嫱就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优雅别致，安逸宁静，的确是个不怕人打扰的地方，尤其是它在街角的隐蔽处。颜宸挑了他和关珞常坐的那个角落，叫了两杯咖啡，“老样子，加糖。”对着服务生笑道。
薛嫱打量他，看得出，他似乎很累，眼睛有点肿，估计在医院照顾颜楚生一夜没睡，而且，疲惫深深地刻在他脸上，不难看出，颜楚生忽然晕倒，作为独生子的颜宸，还是非常担心的。纵使他这个做儿子的有时候并不赞同自己父亲的做法，可是真正发生了事情，他对颜楚生的关心却是难掩的。
“颜伯伯，他。。。还好吧？”
“不好。还在昏迷，送到医院前拖了点时间，有些晚了。”他低下头，用手撑着，然后逐渐握成一个拳头，抬起头，眼神竟然有凶狠之色，“关珞，他太绝了。你知道吗，他这样等于是诋毁整个颜家的名声，从昨天到现在，很多报纸，尤其是些女性报社，都在用报纸轰炸我们。”
薛嫱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却见他眼睛微微发红。
“颜宸，我看到报纸了，确实写的很。。。过激。可是你难道不同情叶紫初吗？她是受害者，从关珞的角度说，他是在替叶紫初报仇。。。。。。”
“你也这么认为吗？”颜宸的语调有些冷淡，“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我想今天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松开了手，慢慢站起来，俯视她，不无带刺地感叹道，“是啊，你当然赞同关珞了，且不说你并不喜欢我父亲，只要是关珞做的，可能你都觉得是在为民除害吧。”

第四章（2）
“颜宸！”她低声叫，抬头直视他，脸有些气恼的泛红，“如果我觉得他做对了，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见他不再言语，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盖在他手上，“你先坐下来好吗？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商量的。”
“你的意思。。。。。。？”
“既然现在颜伯伯还昏迷不醒，但他的位置一天空下来，商行里面一天就不会太平，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你爹太有权势，多少人想要他那个位子，你不知道吗？所以，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由你代替他呢？这是合情合理的呀，是不是？”
颜宸默然了。薛嫱说的没错，依他父亲现在的状况来看，是没有办法管那些事情了。如果不是他做那个位子的话，觊觎这个位子的人实在太多了。。。。。。包括，关珞。对了，就是他，莫非薛嫱是怕关珞起了这个心才来找他的吗？
“你，希望我抢在关珞前面？”
她眼角露出了笑意，“你很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让他再错下去了。”拨了拨额前的秀发，借以掩饰心中的那股落寞。
颜宸望着她，许久启齿，“那我上次说的，你有没有考虑？”
她愣了愣，“什么？”
他一阵黯然，“看来，你不曾记在心上，算了。”他摆了摆手，“你知道吗？关珞刚来上海的时候，我就介绍他到‘醉香’来，我们每次坐的，也都是这个位子。而自从紫初遭遇了那件事情后，我们就再没有心平气和在这里喝过一杯咖啡。”他自嘲地笑笑，“他也许根本不在意我这个朋友。从前就是，能入得了他眼的人，太少了，所以这次他在面对我爹的这件事情上，根本丝毫没有留有余地。”
薛嫱不语，颜宸说的没错，过去的她没有彻底把关珞认得清清楚楚，只知一腔爱恋需要倾诉，直至今日，她可能已经了解他的七，八分了。但人心都有最柔软的部分，她想，关珞也有他的弱点，只是她现在没有找到。
“其实，紫初也不能真正控制他。”颜宸说道，“他喜欢紫初，却不可能为了她而放弃他的恨，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娶你。他不顾紫初的感受而和你成亲，自然说明了这一点。”叹了口气，颜宸用小匙搅动着咖啡，然后伸出手握住薛嫱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你觉得，他珍惜紫初，却还如此对她，更何况是对你呢？”
薛嫱不自然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在望见颜宸身后正缓步向这而来的人时，整个的僵住。与此同时，那两个人也看到了她，四目相接，她有说不出的恍然和尴尬。急急抽出自己的手，而这一幕，已然落入了那两人眼里。
颜宸回头，见竟然是关珞和叶紫初，再看看对面的人儿惨白着一张笑脸，终于不得不感叹上海其实太小了，他们四个人，彼此之间纠纠结结的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碰面了，不知这是什么样的缘份。更可笑的是，关珞和紫初本是一对夫妻，可身边却都有着另外一个人。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颜宸低声说道。
薛嫱低着头，万万不曾想到会在如此的境地下，那么混乱的情境下看到关珞和叶紫初出现在这里。她在心里问自己，这算什么？是她红杏出墙，还是他金屋藏娇？感觉到关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了，拿起包，起身，惶惶乱乱的就要离开，“对不起，颜宸我要走了。”
才跨一步，就听见迎面的关珞冷冷的一句，“没有想到你也是有一点本事的，把我们的颜大少爷迷得团团转。”冷冽的目光扫来，她却不想辩解什么，知晓他定是误会了，只是。。。。。。她看了一眼他身边依然清水出芙蓉的叶紫初，我和颜宸之间是毫无瓜葛的，你和叶紫初呢？是却有其事啊！你又怎么能说我？
  “叶小姐，别来无恙？”
紫初低下头，从未遇到这样“特殊”的情况，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薛嫱越过他们想走，关珞一下子抓住她的手，“等等啊，我们一来，这出戏就散场，是不是太不尽兴了？”无法压抑胸口的怒气，他加重手上的力道，薛嫱吃痛，咬住嘴唇。
“对，既然来了，大家都坐下，把想说的，想做的，一次性都说完做完。”颜宸并不回头，而是悠然的喝着咖啡。紫初定定地将视线移到关珞抓着薛嫱的手，心里飘过一丝不安，在移到关珞脸上，她的心情就更低落。关珞，你难道不曾注意到，你眼里印着的，已经不再是我了？她凄然地想到着。
“你没有听到吗？颜少爷说的，你不给我面子，难道，连他的面子都不给吗？”
薛嫱知道自己不坐下是不行的了，关珞的语气和动作都不容她有第二个选择。她慢慢转回脚步，他方才放开她。坐到原来的位子上，面对的，却是四个人的恩怨情仇。
首先开口的便是颜宸，他放柔了目光望向紫初，“紫初我想我必须为我爹做出的事情向你郑重道歉，我不会要求你原谅他，但是，我希望你收下我的歉意。”
紫初笑了笑，“我又怎么会迁怒于你呢？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不能混为一潭，更何况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哼，多年的朋友？”关珞不期然地冷哼一声，.“多年的朋友今日也会偷偷摸摸来这里做偷偷摸摸的事情。。。。。。”
颜宸皱眉，然后拍了一下桌子，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薛嫱望见有人已经在朝这边看了，她特别害怕别人的眼光，自从上次因为关珞而被别人报以奇奇怪怪的眼光之后，她就特别在意他人的眼神，那会让她有种无处可躲，赤裸裸的感觉。她拉住颜宸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太激动，而如此细微的动作，全然落入关珞眼中。

第四章（3）

颜宸坐下来，嗓音似在压抑怒气，“关珞，不要以为我忍你，你就可以做出任何过分的事情出来。别以为，每个人都是你的棋子，任你摆弄。”话落，他便抓起薛嫱的手，眼睛却望着关珞，“既然你可以对自己的妻子都视而不见，也更何况我这个所谓的‘朋友’了。既然这样，我们就随了你的心愿，再不出现在你视线范围内。”
他拉着薛嫱站起身便要离去，谁知关珞早他一步，按住了薛嫱的手，“你可以走，她不行。”眼波流转，死死地盯着他们。
紫初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这，本是三个人的战场，而她，又何必苦苦夹在这里面？可是，关珞，你却负了我。低头自嘲地笑笑，她平静地开口，“可能这场戏我没有办法看下去了，我先走了，你们，”她扫了关珞一眼，不无怨念的一眼，“好自为之。”
“紫初？”关珞松了手，随即便追了出去。
“他果然。。。。。。心里还是装着叶紫初。”薛嫱有些虚软地跌坐。如果让关珞在她和叶紫初之间作选择，毫不犹豫的，他会选择叶紫初吧？就算叶紫初不再清白，自己还是争不过她。如果从一开始就输了，后面怎么能赢呢？
颜宸注视她良久，“你心里，也还是装着关珞。”
“颜宸？”
“就算你看不惯他的行事，你仍然。。。。。。爱他，对不对？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这个字，但在我眼里，看到的就是这样。”
是的，我还是爱他。薛嫱在心里默默的承认，不单单是喜欢，而是比喜欢更深的感情，应该是爱吧。。。。。。可是，纷繁人世间，有多少人是可以得到所爱的人同等的爱？她，不过是个可怜之人。
“薛嫱，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是在不愿意在等他了，或者觉得等的实在太累了，等不下去了，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他呼了一口气，然后似是给她信心，朝她眨眨眼。薛嫱看他那样子，止不住地“扑哧”一笑。
“精彩精彩！”怕掌声响起，薛嫱错愕地望向来人，却心跳不止。他居然回来了！她以为他追叶紫初而去，便不会再回头，没想到。。。。。。毕竟，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是不是？她安慰自己道。
“什么建议？我倒是也想来听听。”
颜宸挑衅地看了关珞一眼，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看了薛嫱一眼，颜宸放下咖啡杯，就离去了，“你们继续聊。”
“我从来不知道，你和颜宸之间有这么多默契。”心中一股无名火把他烧的无法自己，说出口的便是无情的话语，“上次淋雨约会，这次倒是正大光明的手覆着手，改天，是不是还带回家里了？”
方才还在为他的回头窃喜不已，如今听他意下严明的羞辱之语，满心的欢喜即刻被冰冷所浇熄。他又何须说她呢？他为什么看不到自己？自己挽着叶紫初的手，却在指责她的不是，难道，真是因为谁爱的多，谁就必须受伤的多？
见她低头不语，一点也没有要辩解的样子，他便是当她承认了他方才说的话，外表高傲清冷如她，说什么会等他，原来不过也是逢场作戏，他关珞可以这么做，她薛嫱却绝对不可以！
“回去。”寒冷的两个字，他捏紧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关珞？”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她拉出“醉香”，在门口叫住了一个车夫，又不容分说的让她上车，自己也跟着上来了。
“你干什么？我要下去，放我下去！”
关珞不语。薛嫱叫住车夫，“你停一下。”
“继续拉。”
“你！”她狠狠看了他一眼，无力地把背靠在了后面，整个脸被蓬帐掩去。一路上两人都不曾说话，薛嫱望着两边摆摊的小贩，卖报的报童，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那种日子虽然辛苦，但是不是也比她这种昭华过尽的生活要快乐许多呢？
下了车，关珞付了五文钱，薛嫱顿了顿，只好尾随着他进去。这倒是把正在厅堂和其她佣人说说笑笑的真儿给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闭上嘴，“先生，太太。。。。。。”偷偷瞟了一眼关珞和薛嫱，急忙上去想帮他们拿衣服。
“不用了。”关珞沉声说道。
真儿和丫鬟瑶香面面相觑。
“真儿姐，你不是说，先生和太太不合吗？你不是打赌先生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吗？怎么，这先生和太太倒是一起，提早回来了？你刚才还和我说，他们今天都不回来吃晚饭呢！”瑶香眨巴着大眼，看着真儿。
真儿望着关珞和薛嫱上楼的背影，摇了摇头，“这。。。我也看不懂唱的是哪出戏。”

第五章（1）
进了房间，却见关珞把房门给锁上了，她诧异地望向他，“你。。。。。。有什么事必须锁上房间谈呢？”
关珞走上前扣住她手腕，“你去找颜宸做什么？你不会是想要他代替他父亲的位子吧？”见她小脸一阵惨白，他便知道，他果然猜对了。这个可恶的小丫头，居然帮着外人来对付他！她可能是还没有搞清楚，谁才是她丈夫。
“是。。。又怎么样？”她紧张地别开脸，关珞手劲好重，她只感觉到痛。
他讪笑，“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要等我吗？这才几天，回头又去找上颜宸，还是，你觉得他更能够满足你。。。。。”他眼神在她身上放肆地溜着。她因他的话而心伤，他这么说，等于在践踏她的那个诺言，她不是随口说说的，她是真心的他难道看不出来？
“关珞，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关珞闭了闭眼睛。当她是什么人？应该当她是妻子吗？心里有个声音说“是”，可睁开眼睛，吐出来的话却是，“一个不知进退的女人。”
她僵了僵，然后冷然地说，“那你就放开我。”既然不知进退，既然他心里是这么想她的，那么他在气些什么？他根本没有资格生气！
他伸手抚触她的脸，“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那就拿出你的诚意。”而不是在他背后和颜宸纠缠。她睁大双眼，“你说什。。。。。。”后面的话却完全被淹没在他的唇齿之中。心狂跳，思想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慢慢陷落。这，算是吻吗？一个她等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吻。不自觉的，眼泪就瞬间滴落，不知道为什么，是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守候等待吗？她闭上眼睛，咸咸的味道冲进唇齿间，他放开她，凝视她，“你哭了？”他皱眉，“原来你并不喜欢，还是你觉得，颜宸合你的胃口？”
惊惧地望着他，他，简直可恶到极点。自己尤其不该刚才意乱情迷，这样倒是成了他的俘虏了，“是啊，你说的没有错，你放我一个人呆在新房这么久，就是新房也变成旧房了，冷若长门，怎么，难道我不可以有怨吗？颜宸待我好，我自然。。。。。。”
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加重力道，引来她尖叫，“啊！”
“我记得，你对颜宸并没有好感。”
她直视他，然后嗤笑两声，“你以为每个人女人都是叶紫初，见到你都要七魂出了六窍？颜宸有他的好，至少，他不会外面一套，一面一套，至少我是看不出，他有哪点比不上你的，呀！”
下一秒，她已经双脚不着地，头晕目眩中，背脊已经撞在了床铺上。她抬眼，关珞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从上方俯视她，“窜同颜宸来对付我，又和他暗通曲款，你说，你是不是个可恨的女人？”胸中一股无名火烧的他几乎殆尽，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他讨厌那张小嘴中吐出的赞美另外一个男人的话语，她不是对自己一心一意吗？难道，这么快又另寻暖巢了？不，他的骄傲不允许，尤其是她，这个长久以来只会看着他的丫头，为什么在他毫无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不在追逐着他了？
薛嫱咬住唇，别过头去不看他，他捏住她的下颚，“这么说，你认为你今天做的都是对的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对，找颜宸，想要阻止他的野心不对？还是和颜宸见面不对？他到底在介意什么？“关珞，我。。。。。。呀！”她惊慌地看着他正在解自己盘口的修长的手，“关，关珞？”她拉住自己的衣服，阻止他。
关珞停下，“怎么？你不是怪我把你仍在一边吗？你不是希望这样吗？现在你倒是想反抗了？是因为颜宸吗？”
她哑然。她是希望他们能成为真正的夫妻没错，可是不是在他误会她的情况下，不是这样的。关珞盯着她的颈部，那视线另她浑身开始发热，不自然的，她扭动了一下，想要离开他的束缚，他确定定地扣住她的腰侧。
“你。。。。。。”
修长的手伸向她颈部，然后取走了什么东西。她眼睛移到他手上，一片桃花，嫣红的花瓣。怎会沾上它？细想，可能是路边的风吹过来，方巧落在她颈上的吧。这一带，种桃花的甚多。
“听说你喜欢桃花？”他凝视指尖上的花瓣。
喜欢桃花，是因为他，怜惜桃花，也因为他。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话落有余香，十八年前的他对桃花的评价，现在，只剩一句，花色太艳，刺眼不已。。。。。。“关珞，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桃花有余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温热的液体自眼角缓缓滑落。
“桃花有余香。。。。。。”他轻声地重复她的话。记忆渐渐清晰，一个白皙的小女孩笑着抬高下巴，骄傲地望着他，对他说，你看，我们家的桃花院好看吗？她站在花丛中，不美，却飘然高傲。
俯下身去，他吻去她的泪水。她犹豫了一下，闭上的双眼上，睫毛乱颤，犹豫了一下，双手缠上他的脖子，将自己向他靠了靠。关珞的唇移到了她的脖子上，上面，还残存落花的馨香，手上的花瓣，悄然落在脚边，夕阳下折射出魅惑的光彩。。。。。。

第五章（2）
时至八月，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这日傍晚，薛嫱在阳台上浇花。自从上次李妈教她养花的常识后，她就迷上了，让袁妈帮着忙把一些小的盆栽放到了阳台上来养，反正平日里，她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可做。“这是小雏菊，这是金盏花，那是落日红。。。。。。”她轻轻地念着，边用手点着。这个时候，袁妈打开了阳台的门。
“袁妈！”她回过身，拉住袁妈，“我都人的这些花了呢，我说给你听啊。。。。。。”
“小姐。”袁妈打断她，“你猜猜谁来了？”
“谁啊？”
“老爷夫人啊！他们说，来看看先生和小姐。”袁妈眉开眼笑的，“小姐，先生今天，可回来吃饭？”
薛嫱垂眉，手交错放在栏杆上，远望西边的落日，“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和关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天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却是凉的，心底一沉，望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慢慢坐起身，却见锦丝床单上一抹嫣红，那是她掉落的纯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笑，是因为他终于肯碰她了，哭是因为他就这样扔下她而去，连一句话都不留。。。。。。这世上痴心人太多，等到终时未了还。
这些个日子以来，他似乎总在避着她，不是早早的出去便是晚晚的归来，她几乎见不着他的面，。算了，见面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说要他负责吗？他早就说过了，他是要离去的，怎么可能对一时的行为负一辈子的责任呢？
叹了口气，当她下楼的时候，已经面带笑容了。
“你们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见到母亲，她眼眶有些红，立刻扑进母亲的怀里。
“一哟，还像个长不大的小丫头。”戴慧梅拍了拍女儿的背，把她拉开，“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可好？”
薛嫱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好。”只能说出这一个字。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把任何委屈都倾吐给母亲的小丫头了，如今，她有太多的顾忌，太多的复杂的情绪。
“袁妈，李妈，给老爷夫人泡茶！”她叫道，然后转身坐在了父亲的身边，笑道，“二老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呀？如果我知道你们要来，我也该准备准备。”
薛保林和戴慧梅对看一眼，“不用了，也不想麻烦你，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们。这。。。。。。”薛保林望了一下四周，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不见关珞？他去哪里了？”
袁妈正好端着盘子出来，边倒茶便说道，“老爷太太，你们是不知道。。。。。。”
“袁妈！”薛嫱出声直至，然后笑道，“其实关珞他，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比较忙。所以。。。。。。我想他一会会回来的。”她也只能先这么说了，等一会在想个法子蒙混过去。
“哼！”薛保林脸色并不好，“他是很忙，忙着怎么把别人一个个踢出去。”他的话另厅堂里面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空气都似乎凝固了。薛嫱偷偷看了父亲两眼，心下止不住的担忧，看来父亲虽然离开了商行，但是商行里面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他对关珞这些日子以来的做法，应该也有所耳闻，今天来根本不是来看他们的，而是。。。。。。
“嫱儿，你老实告诉你爹，关珞他到底，对你怎么样？”
“老爷，太太，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今天一定要替小姐说两句话。先生从新婚夜开始，就没有留宿在新房，我们小姐，至今。。。。。。”
薛嫱脸色苍白，忙摇头，“不是的爸爸，袁妈她不知道，关珞他。。。。。。”
“啪！”薛保林重重的拍了一下身前的矮桌，袁妈吓了一跳，连手上的茶杯都没有拿稳，“哐当”一下摔在地上，顿时，屋内一片静寂，“当初，他是则呢吗和我保证的，保证不亏待你的？过河拆桥，过河拆桥！”
“爸爸！”薛嫱见父亲气的不轻，连忙扶住他，用手拍他的背，“你先坐下听我说好吗？”
薛保林坐下，叹息一番，“我和你妈妈真的是不放心你才会来的。关珞这个小子，我们薛家对他那么好，送他房子，提拔他，我还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不仅如此，我最心爱的女儿也交给了他，谁知他。。。。。。居然是个白眼狼！”
薛嫱拼命的摇头，“爸爸，关珞那么做是有原因的，他不是坏人，你相信我。”
“我要他，亲自和我说。”
薛嫱咬住唇，无奈地看着戴慧梅，戴慧梅摇摇头。这顿晚饭吃的很沉闷，桌子上是大鱼大肉可是吃饭的人，却是各有所思，各有所想。薛嫱食不知味，一直再看客厅那个垂吊着的古钟，心里忐忑不安，祈祷关珞早点回来，看看父亲的脸色，便低下头，扒了几口饭，便再也难以下肚。
“他，天天都是这样的吗？饭也不回来吃？”薛保林开口，这下她更紧张了。
吃好饭，收拾好碗筷，薛嫱想陪父母在庭院里面散步，“爸爸，您看，天也晚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你爸爸，今天来就是要等关珞的，关珞不会，他也不回。”戴慧梅代替薛保林回答了她。
八点过后，客厅里面就只剩下四个人了，薛保林，戴慧梅，薛嫱和袁妈，其他人，薛嫱早打发了上楼。“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得令人烦躁，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薛嫱甚至都没有动，在难捱的时光中，心渐渐冷却。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今天晚上，可能不会太平静地过去。当古钟敲打十二下沉闷的声音之后，门被打开了，薛嫱挺直了背，望向门口，忽然觉得，这十二声钟响便是她的宿命符。
第五章（3）

关珞本以为落入视线的是一片黑暗，谁知，大厅晃晃亮，再一见那些人，怔了一下，立刻便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爸，妈。”
“关大老板，现在好像离下班时间已经非常久了。”薛保林压抑自己的怒气，“你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我并不知二老来此，所以。。。。。。”
  “关珞，还好今天我们来了，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早出晚归，究竟外面有什么可吸引你的，让你把我女儿落在这里独享寂寞？”戴慧梅也忍不住了，她早些时候就不太喜欢薛嫱和关珞走得太近，关珞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男子，这样的人，她并不放心把女儿交与他，只是，嫱儿眼中印的，心里想的，口中提得，只有一个名字，便是关珞。作为母亲，也只有深深的祝福，但如今看来，这桩婚姻，不如她原本想的那般美好，而是满目苍夷。
“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已经谈的很清楚了。”关珞望向薛嫱，她一脸疲惫，在乍听到他这句话时却睁大了双眼，困惑不解的看着他。
“你们。。。你们都谈了些什么？“薛保林指着关珞，再看看自己女儿。
关珞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们两个，名为夫妻，但是，不互相干涉彼此的生活，就是这样。这时我们很早就有的约定，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什么？！互不干涉？夫妻之间岂有互不干涉的事情？”薛保林和戴慧梅都震惊地无以复加，“关珞，你说清楚，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不仅对嫱儿如此，还在提问会上把颜楚生给气倒了。。。。。。”
“他，是自作自受。”关珞打断他，眼中并射出寒光。
“你！”薛保林捂住自己的胸口，薛嫱冲过来，紧张地看着他，“爸爸，你有没有怎么样？你先坐下吧。”薛保林挣脱了她的手，“什么叫做自作自受？你别忘了，你可是他推荐你进商行的，一步步往上，他对你可是有恩哪！”
“恩？”关珞冷笑，“他错就错在不该动了叶紫初。他风流成性，玩弄女子已成习惯，我只是揭发他罢了。”
“叶紫初？又是叶紫初？”戴慧梅低低说道，“你还和那个戏子保持着联系？难道你今天这么晚回来就是去了叶家？”
不要问了不要问了！薛嫱在心里呐喊，再问下去，她伪装的那些幸福就不攻而破了，她和关珞之间，再无宁日！如果捅破了，以后的日子，就会更难过。她在关珞开口前拉住薛保林的袖子，一下子跪下来，“爸爸！你不要再问了。给关珞一点时间，我想，他会明白，谁对他好，谁对他有恩，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她眼神转向关珞，他也正看着她，似乎被她的行为所动容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些什么，瞬间恢复平淡。
“嫱儿，这是你的决定吗？你要知道，做了决定，自己是要负责任的。”戴慧梅扶起跪在地上的薛嫱。从没有见女儿这么认真过，这么仓皇过，娇生惯养的她，又怎会为了一个人向自己的父亲下跪呢？
薛嫱看着母亲，有些泪眼朦胧地笑笑。倾尽所有，只为做那只扑灯的蛾，或许，灰飞烟灭，换来一是心伤，或许，浴火重生，但她愿意赌。戴慧梅从女儿的眼中看到了坚决，理解她的情，她的挣扎，，“老爷，我们回去吧。”
“嫱儿，你不后悔？你还是要和他在一起？他并不知道疼惜你啊！”薛保林望着自己的女儿。薛嫱低下头不语。“好啊，女儿长大了，可能，我真的，在也管不住你了，总是要飞走的。。。。。。我们走。”再看了薛嫱一眼，薛保林和戴慧梅便踏夜色而去。
短暂的沉默，袁妈看了两人一眼，弯腰收拾早就凉掉了的茶杯，静静的离去。薛嫱有些无力，并不想和他说什么。既然他不想见她，躲着她，那么，她也自觉一点，至少，现在不要去招惹他。转身缓步上楼，却听见身后追上来的步子。她慌乱地加快脚步，打开房间的门，闪身进去就要关上门，一只手带上的门把，强硬地不让她关门。
“你。。。。。。”
“怎么？赶我走？”关珞眯眼。
“可是很晚了，我累了。”她是真的累了，等他等到这么晚，又经过父母亲这么一折腾，她此刻只想闭眼。
“我不累。”他的眼睛在黑暗晶亮。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她松开了手，还是让关珞进来了。
“关珞，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今天晚上，李妈没有在书房帮我铺床。”走到她身后，他掬起她的秀发，轻声说道。感受到他鼻息，她有些不自在，脸颊有些烫，但还是微微避开了些，“关珞，你当我是什么？你有兴趣的时候就碰碰，没兴趣的时候丢在一边，我告诉你我不是。。。。。。”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月光下，他的吻迷惑而又煽情。又来了，为什么自己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这么无能为了？他只须一个吻，就可以把她弄得晕头转向，而他呢，却独自清醒。一阵凉风吹来，她清醒了，推开他。
关珞扣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脸上摩挲，“你刚才在你父亲面前为什么那么做？你要知道，，如果你赌输了，会输的很惨。”
她抬头，望进他眼睛深处，“那么，你会让我赌输吗？”
他不语，心微微被扯动，她，确实给了他太多的震惊，过往不了解，他可以忽视她，而今，却在一点一滴中，慢慢发现，她着实是个不一样的女子，只是。。。。。。不愿多想，他低头再次覆住她的唇，把她拉向自己。
“关珞！”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不要在避开我，好不好？然而这句话终究哽在喉头。迷乱中，却见窗外的盈月，正好完满。

第六章（1）
“恭喜你，薛小姐，你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薛小姐，薛小姐？”大夫奇怪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薛嫱怔了一下，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朝大夫点点头，“谢谢你。”
有些腿软地走出医院，陪在她身边的袁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有了孩子应该开心才是呀。”
“袁妈，我心里太乱了。”她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似乎上天总是在和她开玩笑。前两天总是觉得不舒服，人也懒洋洋的，没有办法提起精神，袁妈执意要带她来医院看毛病，谁知这一查，到真的让她措手不及了。
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呢？她知道父母亲早就想着这一天了，弟弟薛竟至今仍未成婚，二老总是把期盼落在她身上，但关珞之始至终都没有希望她能给他带来个孩子，这点，她是知道的，也清楚的很。孩子，只会增添他的负担，他说过，他迟早会离去的，有了孩子，岂不是绊住他前行的脚步？她爱这个孩子，可是，他爱吗？
“小姐，我们要赶快回家，等先生回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我想，看在孩子的份上，先生以后说不定会对你好些。”袁妈秉持着“母以子贵”的观念替薛嫱着想。
“袁妈，这件事情，暂时谁都不要说。”她恍惚地摇头，“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小姐，瞒不了多久的，孩子都已经三个多月了，在没有几天，这看也是看都要看出来了。”袁妈尖锐的盯着薛嫱的小腹，“走，小姐，袁妈带你去找先生，告诉他，看他会怎么处理。他若是执意抛弃你们母子，而选择那个叶小姐，这样的人，你还需要留在他身边吗？还值得吗？”
值不值得岂是用付出多少来衡量的？爱了，便受苦，不爱，便轻松。薛嫱轻轻抽出被袁妈握着的手，“袁妈，让我想一想。”
“那好。”袁妈看了她一眼，拿起长椅上的毛衣，“小姐，天气冷了，总该套上，别冻着自己，也别冻着。。。。。。孩子。”帮她披好，袁妈深深叹气。
鼻尖一凉，她抬头，居然飘起了雪籽。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便是十二月初了。而她，嫁给关珞，也已经半年多了。沫沫雪花，也解不开她的心事。心结，需要打结人来解，只是，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入夜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有睡着？”床头的灯突然被拧亮，薛嫱有些怔然地抬头望着站在床边的人，脑袋往被子里面缩了缩，“睡不着。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关珞凝视了她一眼，“你怎么了？你似乎脸色不好。”
薛嫱动了一下嘴唇，感觉到不舒服的干裂，“我想喝水。”
关珞正要帮她去倒水，她一下子拉住他的手臂，“等一下。”
他回头，“怎么了？”
她在挣扎，我要不要告诉他呢？他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反应？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了比较和平的状态，难道我要破坏这个状态吗？他说不定，会要我打掉孩子，会吗？思此，她不由得背脊打了个寒颤，手也松了，“没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看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关珞坐在床沿，忍不住问道。她伸手拉掉灯，室内一下子暗下来，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有些心慌的表情，低低地问，“关珞，你。。。。。。喜欢孩子吗？”
  他一怔，孤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终于还是放弃了，躺下来，“没什么，只是问问。”过了许久没有听到关珞的声音，只感觉到他也躺下了，心生摇动。也许，她还要一些时间。没关系，她还可以隐瞒一些日子，只是，有一件事情，她不能拖了。
十一月森森冷风，吹散了路边最后一片枯叶，薛嫱便是选择在这梧桐幽静处等颜宸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颜宸看到了视线中的身影时，急急地跑过去，还喘着气。坐在椅子上，他脱下帽子，笑着说，“怎么今天那么有空？”
她直直地望着地上的枯叶，“颜宸，对于你上次说的，我想。。。。。。”她不看他，怕自己会说不出那样的话，但不说，是不行的，若不说，让他还是那样等下去，只会误了他。
“我离不开关珞。”
他唇边的笑容隐去了，“你找我来，只想说这个吗？”定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离不开他，但我可以等。”
她身体微微一颤。又是“等”这个字，叶紫初在默默等着关珞，她在默默等着关珞，现在，颜宸又在默默等着她。他们都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昭华逝去吗？说不定，每个人都会落空的。
“你不用等。”
颜宸手捶了一下椅背，忽然低叫道，“那是我愿意的，你阻止不了。你愿意等关珞，那是你的事情，我等你，那是我的事情。”
“颜宸，我请你不要那么固执好吗？”她急了，她并不知道她的决定还是无法使他死心，“过去你倾心叶紫初，不也没有结果吗？我。。。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我会留在关珞身边，就算，就算他最后还是选择叶紫初，我也。。。。。。”
他把头靠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也请你不要太固执了，他现在没有离开你是因为他在争取我父亲那个位子你知道吗？等到他真正拿到了他想要的，他掌握了一定的权势，你，和你父亲，都没有价值了。如果你还做着他不会离开你的梦的话，那你就错了。”
薛嫱点头，“我知道。”奇怪，眼前怎么模糊起来了？是因为他提醒了自己自己有多可悲吗？“可是颜宸，我别无选择了，要么我痛苦，要么，我的孩子痛苦。”
颜宸有几秒钟的呆滞，他板过她的脸，“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孩子了，是关珞的。”

第六章（2）
“孩。。。。。。子？”颜宸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们怎么会有孩子？他，你们。。。。。。？”
她脸红了红，“毕竟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是我，也是应当。”
颜宸盯着她的腹部看了一会，然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薛嫱，你听我说，你别傻了，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颜宸！”她震惊得看着他，然后甩开他的手，“你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孩子是我和关珞的，你没有权利要求我。。。。。。”
“相信我。”他伸手拉住她，“不然你会后悔的。“
她的心往下沉，不解的望着他，“颜宸，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是你知道的而我不知道？”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关珞和你说了什么？”
风吹来，她的发丝被打乱，让他有种怜惜的感觉，关珞，你实在不应该，既然心中认定紫初，就不该招惹眼前这个女子，她看似坚强，但其实是易碎的琉璃，如果她看到紫初那已经隆得非常明显的肚子，她会怎么想？连他都不能认同紫初和关珞的这种行为，更何况是她？
“是不是？是不是？”
“你何不直接去问关珞？”他帮她拂去脸颊上的头发，“只是问了，知道了未必就会开心，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好。”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紧紧地拽进他的衣服，“我不要去问他，你告诉我。”
“这件事情，我没有权利告诉你。”他淡淡地说完，戴上帽子，走了几步，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便低声说道，“不要再坐在这里了，天太冷了，会着凉。”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真想知道答案的话，去找他吧。。。。。。”
商行
“这位小姐，你找谁？”在关珞办公室门口的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不起，我找一下关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关先生的太太刚刚来过，两个人出去吃午饭了，你要是找他能不能等下午再来？”
她后面的话薛嫱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在听到“太太”两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浑身都降入了冰点。太太？哪来的太太？打了个寒颤，站在商行门口，分外的冷。蓦然一惊。难道是叶紫初吗？除了她，还有哪个女人和关珞走得近，以至于别人都误会？
“叶紫初，如果你是他太太，我是什么？我是什么？”她手握成拳，然后松开，在门口的白色柱子上用指甲深深刻了一条痕迹。关珞，叶紫初，你们欺人太甚，我已经忍了，你们却公开。。。。。。好，我等，我等你们回来。
站在那根柱子后面，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手脚冻得冰凉，却一点都不觉着冷，直到街角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而那身影旁边。。。。。。她再熟悉不过了，一身的嫣红，像桃花的颜色，真的，很刺眼。眼光移到她腹部上，那里，再明显不过的隆起。若说用晴天霹雳这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关珞进了商行，叶紫初就像个送丈夫的小媳妇一样，痴痴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才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面带笑意，一脸满足的掉转头。薛嫱望着这一切，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紫初拐进一条小路，手上还拿着一份报纸，却听到身后忽重忽轻的脚步声。心里一紧，脑中第一个反应便是有人跟踪她，于是捏紧了报纸，加快了脚步，而那个人也随着她加快了步伐。紫初忽然停住，回头，却意外地发现是薛嫱，一时间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更紧张，因为她发现薛嫱的眼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肚子上，不曾移开。
“叶小姐，你过的好吗？”薛嫱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我。。。。。。”紫初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我听说叶小姐不在唱戏了是吗？是因为那件事吗？”她勾唇一笑，特意加重“那件事”三个字。紫初清美的容颜立刻变得苍白，“薛小姐，又何必再提那件事呢？”那是她的痛，不愿意揭的伤疤，而她，硬生生地扯开，让她疼。
“你难过了是不是？”薛嫱走近她，扫视了她的脸，然后低下头，“这个孩子，真是让我惊讶。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呢，是美是丑，是胖是瘦，是像你，还是像关珞。。。。。。”她看到紫初的双眼瞬间睁大，心一寒。难道，她真的猜对了？叶紫初肚子里面的孩子，是。。。关珞的？
“薛小姐，你别说了，我求求你。”紫初闭上眼睛。
“叶紫初，你也知道疼，这里！”薛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和关珞在一起花前月下的时候，它就不疼了吗？你们好自私啊！”叶紫初和关珞一直有来往，她可以忍受，毕竟，叶紫初的遭遇，她有责任，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对她呢？叶紫初是唱戏的，而他们三个，就唱了一出最好看的戏，当戏落幕的时候，他们红了，而她，则退居幕后了。
“如果你的孩子是关珞的，那我。。。。。。”我的孩子算什么？是啊是啊，叶紫初肚子里面那个才是关珞想要的。她有些想笑，笑她的婚姻怎么可以这么滑稽，笑自己的忍显得那么的多余，关珞，从来不是她的，而她却说，我愿意等你，不管多久。
“薛小姐？”紫初愣愣地看着边笑边流泪的她，上前想拉住她。“啪”的一声，薛嫱拍掉紫初的手，往后倒退几步，“我瞎了眼了，叶紫初，你们简直是。。。。。。下贱！我恨你们，恨你们！”话落，掉转头拼命地跑。
“薛小姐，你听我说！”紫初知道这下子可能捅大篓子了，她知道薛嫱定是误会她和关珞了，急急地追上去，想和她解释，却不慎被一块石子绊了一跤。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一瞬间，倒在了地上。手捂住肚子，剧痛麻痹了她。

第六章（3）
薛嫱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愣愣的看着手上的血迹。这是叶紫初的血。眼前清晰浮现出方才的情景，当她回过头去的时候，叶紫初唇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已经晕了过去，而白皙的腿上，缓缓留下红色的液体。于是，她别无选择地带叶紫初来医院，看着她被推进去，然后急急忙忙打电话到颜家把颜宸叫来，这个时候，她只能想到找他。而当一切都归于平静的时候，她便呆呆地坐着等待结果。但是，无论叶紫初和孩子是否被救活，她想，她和关珞之间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静的生活再也不会波澜不惊了。这个孩子，于她，是毒药。
颜宸气喘吁吁地赶到后，看到的，就是一脸茫然的她。
“紫初呢？”
她头也不抬，“在里面。”许许多多复杂的感情涌上来，终于忍不住，温润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医生说，孩子有可能早产，也有可能。。。。。。一尸两命。。。。。。”她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吗？她是为了追我才不小心被绊倒的，还有上次，是因为我去找她，她才会被你爹带走。。。。。。”
  “你冷静一点。”颜宸在她身边坐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她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因为你早上和我说的那些话，让我意识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就去找关珞，可是，我看到的，是关珞和叶紫初在一起，还有，她居然大着肚子！”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激动，颜宸用手帮她擦去泪水，“你听我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
“不是的！颜宸，你不知道我有多失望，所以我恨他们。。。。。。”她反手拉住颜宸，“我真的，那么不好吗？关珞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心里一紧，颜宸把她搁进自己的怀中，“我明白。”抚着她的发丝，他轻声安慰，“我想紫初会平安的，我相信，所以你不要太有负罪感好吗？这是意外，不是你造成的。这一切，都是关珞的错。”眼神一冷，他收紧了自己的手，“关珞，他不仅利用紫初，也欺骗你，你们，都被他玩弄了，包括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都不知道要为别人着想。答应我，离开他。”
薛嫱身体一僵。离开关珞？她能吗？离开他，她要何去何从？可要是不离开他，留在他身边，只会落得遍体鳞伤。这一切太混沌了，她理不清。可能真的是初见他便已经注定的命运吧，喜怒哀乐，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
“你还在犹豫？”颜宸放开她，直视她的眼睛，“我曾经拿他当朋友，但他同等对待过我吗？紫初为了他来上海，结果呢？他还不是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的感情？而你，最最应该离开他的就是你了，你知道吗？”
她用手撑住额头，推开他，“你让我想想，我要时间。”
“好。”他沉吟道，“我给你时间，就像上次我说的那样，我会一直等。”
“颜宸，你为什么还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他应该知道，就算她离开关珞，也不会就此接受他啊！离开关珞，并不代表她不爱关珞了。
“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还浪费时间在关珞身上？”他握起她的手，放在她胸口，“问问你自己，我的答案就是你的答案。”
她看着他，再也无法反驳他的任何一句话。对于颜宸，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只是，关珞扎得太深了，如果把他拔出来，会很痛，很痛。所以，对于颜宸，只能说“谢谢”两个字，虽然这两个字太轻，确是她真心诚意的。
接下来的沉默是难熬的，他们等待的，就是那扇门的开启。夕阳西下，余晖照射在薛嫱脸上，关珞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如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
“颜宸，我。。。。。。要不要把叶紫初的事情告诉关珞？”
颜宸忘了一眼那扇门，“早晚，他都会知道。你告诉他，说不定，他能够帮你尽快决定你到底该不该离开他。”他站起身，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回去吧，晚了的话，会很冷的。”
她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那扇门便打开了。她心里一震，有些心慌的看着被推出来的那个苍白的女子。她双眼紧闭着，那张秀气毫无血色的小脸显得楚楚可怜。薛嫱正要上去，耳边听到一阵婴儿的声音，尖锐，刺耳，转头，却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张着乱抓的小手。顿时，脑子轰然一声响。死死盯着那张皱着的小脸，乌黑的眼珠子。
“薛嫱？”颜宸看出她的异样，立刻扶住她，一边问医生，“这是。。。。。。？”
“刚才那位叶小姐的孩子，是个男孩。不是我说啊，实在太危险了，她丈夫呢？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让身怀六甲的妻子摔倒呢？幸好送来的及时，否则就是两条命。这个孩子早产，不过好在长的还算健全。”医生不满地看了他们两眼，叹了口气，便离去。
“我就说了，她没事的。现在，你可以听我的话，回去好吗？”拉紧她身上的衣服，看了一下手表，外面的天已经全然暗下来了，“我送你到医院门口吧，我还要把消息带给叶伯伯，就是紫初的爹，我怕他担心。”
走廊里昏暗的灯拉长了他们 投在地上的影子，一直没有出声默默走着的薛嫱忽然轻轻地开口，“如果关珞选择他们母子，我就走。”
第七章（1）

颜宸回头，猜不透她话中的真假，“你说的，可是真话？”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以作假？她说的，实在是经过太多的痛苦挣扎。试想，关珞选择叶紫初和那个孩子的话，那么她留下，不是自取其辱么？
晚风透骨的凉，颜宸叫来一个车夫，目送她上车，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薛嫱静静地坐在车中，发现自己竟然抖得厉害。今夜，可能就是个了结，她没有胜算的把握，一点也没有，但是，仍然要和关珞面对面，把一切都说清楚，即使最后还是输了，输给叶紫初，她至少无留遗憾。
空荡荡的厅堂只有她鞋子的声音，一步步上楼，每道门都锁得好好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似乎，这只是一幢空房子，而在这幢房子里面被囚困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关珞进门的时候，抬头与她对视，眼中闪过不解，“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站在楼梯口？”
她手扶着红木的楼梯，从上往下看他，“我有事要和你说。”
“是什么？”关珞一步步走上来，却没有发现她眼中各种复杂的情绪。
“叶紫初，现在在医院。”俨然抬眼，望见他睁大的双眸，心下一紧，强烈的失落感涌了上来。他果然担心她，担心到，脸色都变了，从头到尾，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淡化。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关珞便欺近她，“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是。”她本来就不想骗他，如实承认。
“为什么？”他眼睛里面有一簇火，让她有些迟疑，但是油然而生的屈辱抓住了她，她魅惑地朝他笑笑，“问我为什么？怎么就不问问你们做了些什么好事情？”
他蓦地捏紧她的下巴，力道让她吃痛，咬紧牙关，她不让自己叫出声。
“你到是说说，我们做了什么好事了？”他冷笑，调侃地望着她，“我们做的好事有你和颜宸来的多吗？”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是什么意思？当真还怀疑她与颜宸？
“我说，”她倔强地紧紧盯着他，“你怀疑我？我可以指天誓约，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而你和那个叶紫初呢？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呢？”
关珞松开她，诧异之情溢于言表，薛嫱审视着他的脸，心下一片了然。这孩子。。。果真是他的？果真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哈哈!”她仰头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关珞！”她颤抖着指向他，“你承认了是不是？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对不对？”
关珞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开口，“对，孩子是我的。”除了这么说，他还能怎么说？从他答应紫初要把孩子当成亲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该负起责任，这是他欠紫初的，所以，这个孩子，必须是他的。
静谧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她心里还抱有的那一丝期待，毫不留情的因为他的这一句话，破碎了，他亲口告诉她，孩子是他的。
“关珞，我恨你！”她从齿缝中餅出这三个字，“我恨透你们了，脉脉含情，朝夕以对的样子，你们当我是什么？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破布吗？”她跌跌晃晃地上前拉住他的衣领，“你对我从来没有过感情，是不是？”
他凝视眼前这张有些癫狂的小脸，紧抿着的唇张合之间，吐出了最无情的一句话，“我早就说过了，你不必等，因为等不到。”
“啊！”她双手捂住耳朵，“你住嘴！我恨你。”眼泪如泉水般向外涌，透过脸颊，滴落到地上。关珞心里一紧，想伸手拉住她，她却猛然甩开，“你去吧，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她在医院里，还有，你们的孩子，在等着你，去吧！去吧！去吧！”她大叫着，什么都不顾了，“去找那个戏子，一个残花败柳，一个专门迷惑男人的狐狸精，妖精，妖。。。。。。”
“啪”的一声，她止住了所有的声音，牙齿咬到自己的舌头，钻心的痛，头在“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唇边有液体落下，她捂着自己的左脸，空洞的眼睛竭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你听着，我不许任何人这么说紫初。”撇过头，关珞刻意忽视她嘴角边鲜艳的血红。他不该一直被她影响自己的心绪，不可以，也不能，但是她的眼神却扯动了自己的某一块地方，隐隐作痛，不是，很痛。逼着自己错开脚步回放换衣服，他要做的，是去医院看紫初。
“先生，你不能这么对小姐！”袁妈忽然出现，直直地站在他面前。
“你让开。”淡淡的嗓音，淡淡的口吻，听不出任何起伏的感情。
“你觉得，只有那位叶小姐的孩子才是你的孩子吗？”
“袁妈！”薛嫱在他们身后叫，然后摇头。她不要他知道，永远都不要。他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说出来迎来的只会是他的讥笑。
“我不想说，但是我一定要说！先生，你实在不该打小姐，打了她不要紧，要是连带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遭罪，我怕你后悔莫及。”
关珞怔在当场。孩子？眼神瞬间失去了冰冷，他回过身，却见薛嫱白皙的脸颊上是绝望的神情。他永远都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多重，重到喘不过气，而面对他的绝然，她一再的撑着，有多辛苦，辛苦到在离去与不离去之间苦苦挣扎。
“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倒退几步，摇头，“袁妈，你不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下，我的孩子真的保不住了。”他不要孩子，不要孩子，这句话在她脑海中疯狂的重复着。但她要啊，他不可以连她的这一点权利都剥夺！
“过来。”他放柔语调，伸出手。
“不。”她有些惊恐，他让她过去干什么？一旦过去了，他会怎么对待她和孩子？不，她不过去，她已经受够了他的绝情与背叛，玩弄与奚落，她不要再回到他身边，不要。
关珞往她这里垮了几步，“怎么了？”他的手按住她肩膀，“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甩开他的手，往后，他想上前拉住她，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身后便是楼梯之前，他看到了，所以想叫住她，但声音卡在喉咙口，在也发不出声音，因为她已经早他一步，脚往后，踩空了。


第七章（2）
一阵天旋地转，在慌乱的撞击与剧痛中，她控制不住地翻滚下楼梯，伸手想抓住些什么，确实徒然，眼前一片晕眩，灯光，人脸，交替闪过，然后，终于触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痛的她脸色变成灰白，隐约之间看见楼上的两个人奔下来，有人在叫。。。。。。
关珞浑身血液凝在一起，袁妈惊恐的用手捂住嘴，大叫道，“天哪！小姐！”
关珞从楼梯上奔下来，用手把她扶起来，刚才那一霎那，仿佛父亲关云初撞车的那一幕又在他面前重演，也是这么奄奄一息，让他惊惧。怀中的人儿无意识地张嘴动了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手上一片湿濡，抬手一看，竟是血。不，不不，他失控地大叫，“袁妈！叫老李把车子开出来！快一点！”
愣在当场的袁妈立刻回过了神，快步下楼梯，奔向门口。关珞一把抱起薛嫱跑向门口。
“让我跟着一起去医院吧，先生！”袁妈在车子外面哀求道，已经是老眼布满了泪水，“小姐会需要我的。”
关珞看了她一眼，把车门打开，“你进来吧。”
薛嫱有些吃力地睁开眼，映入眼睛的是关珞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是用尽力气地，她拉住他，关珞低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要。。。。。。孩子，活着。”话落，眼神涣散，昏了过去。他双手抱住她，见她 没有动静了，心里 往下沉，“你听着，我也想要这个孩子，活着，还有，我也想要你，活着。”对着陷入昏迷的她，他一字一句地沉吟道。
“小姐她。。。。。。”
“她昏过去了，她不会死。”关珞轻声地说着，似是在告诉自己。关云初死的时候，他无力去阻止，但是现在，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关珞了，他绝对不让她，像他父亲一样，在他面前死第二次，他不允许。。。。。。只要她能活着，平安的活着，他愿意不再寄仇恨于心中，虽然这样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什么，有多深，意味着什么，但是，他闭上双眼想起的就是过去的她一直追逐他身影的眼睛，那么倔强的女子，这次她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有时候，上天在带来生命的同时，又会收走一个生命，当薛嫱静静躺在教会医院病房的床上时，她可能还不知道，那个她万千保护，却又带给她万千矛盾的生命已经在她体内消失了。此时的她，双眼紧闭，沉浸在梦中。路尽隐香处，她踏着迷雾，却见桃花丛中熟悉的身影。悄悄跟上，发现那人在朝着她微笑，很舒服，很熟悉的微笑。她也勾起嘴角，回望他，但一晃眼见，却只剩她一个人伫立，一阵心慌，吹来的桃花花瓣像碎玻璃一样，割伤她的手。
慢慢睁开双眼，看到的，是漫天的雪白。怔终了一会，动了冬头，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面。顿时，什么记忆都回来了，他打她的，她滚下楼梯的，叶紫初摔跤的，还有那个孩子，孩子，孩子？她心里一惊，恐惧袭了上来。想张口说话，但是喉咙干涩，她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为什么没有人？
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她终于放弃了。闭着眼睛躺了一会，便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去，对上来人的眼睛。进来的是关珞。
关珞见她醒了，眼中闪过惊讶与惊喜，但努力克制的嗓音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你醒了。”
“水。”她用力吐出这个字眼。
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很舒服，她终于能说话了。咬了咬唇，她开口问道，“孩子呢？还在吗？”
他不语，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薛嫱顿时手脚冰冷，看他不语的样子，她的手捏紧了被子，“不要告诉我。。。。。。”
“孩子没有了。”他终于吐出了真相。
她摇头，不信，掀开被子，光着脚踝就要下床，“我要自己去问，我不信你。”腿一软，她又倒了下来，关珞扶住她，认真地说，“我没有骗你。”
薛嫱浑身都松了下来，头倒在枕头上面，眼泪从一侧留下，混着太阳照射的光泽，冰冷地落在枕头上面。
关珞伸手抚上她的发丝，她强硬地躲开了，“不要碰我。”冷冷地一句话，“我不想。。。。。。见到你。”闭上眼睛，任泪水肆虐。关珞无声地收回自己的手，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关上门。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松树，他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那也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难受？可是他也知道，她对这个孩子的爱，或许，远大于他，因为即使没有这次意外，他也不能要这个孩子，要了孩子，他就永远不能脱身。可是，真的想脱身吗？他问自己，当初选择这么做，是出于恨意，怨意，可如今呢？看到遍体鳞伤的她，看到颜楚生一动不动地躺在颜家，看到薛保林失去手中的权利，他真的能开心吗？他亲手捣碎了这一切，她，已经不会在等他了是吧？拉紧大衣的衣领，他默默地往外踱步而去。

第七章（3）
外面的雪很猖狂，紫初觉得冷了，站起身把窗子关上，却瞥见楼下一个摇晃的身影。心里一痛，手便紧紧嵌进门板里面。
孩子不知怎么的就“哇哇”哭了起来，父亲从里间走了出来，“怎么了？”
“关珞来了。”
父亲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你还是放不下他啊，你昨天在医院里面，他来看过你吗？你今天早上身体那么虚弱就出院了，他关心过你吗？紫初啊，别傻了，让爹告诉你，关珞已经变心了，你瞧，”他指着在床上的孩子，“你有了小孩他都没有提出和那个姓薛的小姐离婚，他只不过在玩弄你呀！”
“不不，”紫初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爹，你不知道的，关珞对我已经够好了。”看了一眼孩子，她轻轻地说道，“他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他。”
“你。。。。。。”见她有点执迷不悟的感觉，叶父也不在多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也不想左右女儿的感情，“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我回去了，就是不要忘了，过两天你还要回美罗，这是你答应秦老板的。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想的，刚生产完就要登台。。。。。。”他边说便拿起帽子，紫初声音沙哑地说，“爹，天暗了，又下雪，路一定很滑，巷子里面又暗，你自个小心一点。”
叶父的背脊微微抖了一下，就踏步离去了，而他正好和走上楼的关珞错身而过。
“关珞？”借着昏暗的灯光，紫初看到他脸上泛的不正常的红色，又闻到了一身的酒气味，有些吃惊，“关珞，你怎么。。。。。。喝酒去了？”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狼狈失态的样子，过去就算是为了工作应付着在烟花场所喝酒，也是似醉非醉，其实万分清醒。
把他扶到床上躺着，他迷迷糊糊看到了身边那一团粉嫩的，柔软的身体，“孩子。。。。。。”
“你醉了。”紫初转身想去帮他倒杯水，他一把拉住他，“不要走。”
她温柔地点点头，“好，我不走。”伸手拨开他眼睛上的发丝，她心里有些发疼地在墙头灯下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他的手紧紧握住自己，孩子在一边睁着乌黑的眼珠，然后笑了。这样温馨的场景，她在广州的时候就一直在幻想，她，关珞，还有孩子。
唇边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躺在他胸口，微微幸福着的时候，他忽然含糊的说着，“对不起。。。。。。”
紫初抬起头，凑近他，“关珞？”
关珞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对不起，原谅我，嫱儿。”
她浑身冰冷，为了他的这句话，为了他最后的两个字。蓦地抽回自己的手，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关珞？你在叫谁？关珞？关珞！”全身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这不是在广州，那些梦碎了，裂了，她还是她，关珞却不再是原来那个关珞，而孩子。。。。。。她捏紧了被单，这个孩子，也不是关珞的！惶然的，她失声痛苦。
“关珞，你起来！”紫初流着眼泪跌跌撞撞去倒了一杯凉水，然后回来站在床边把冰凉的水缓缓倒在他脸上。关珞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来。
杯子掉在地上，破碎了。
关珞总算清醒了些，也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儿，“紫初？”
“关珞，珞，我只想问你，你还喜欢我吗？喜欢吗？”她红着眼眶，清妍的脸蛋上布满了泪痕，“想当初一样，还是那么喜欢我吗？”
关珞愣了一下，然后拉过她，“当然。”
“你骗人。”她冷冷地推开他，直视他的眼睛，“你变了，你不再喜欢我了，我知道。你骗的了别人，你骗不了你自己。物是人非，没想到我终究和你无缘。”
“你在说些什么？紫初，你到底。。。。。。”
“你不再需要我了吧。”她坐在床沿，伸手捧住关珞的脸，“不然，为什么不赖医院看我呢？你应该知道我的事情了吧，为什么呢？”
他一怔。为什么呢？因为薛嫱出事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来见她之前，他脑海中，不曾出现过她。他不得不承认这样微妙的变化是前所未有的，对于紫初，他是歉然的，“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她忽然低声叫到，“你只要告诉我，你没有对她动心。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那么什么名分我也不要，我也不争，我只要你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显得异常的诡异，许久，她凄然一笑，“你说不出来是不是？我最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在喝醉的时候叫着别的女子的名字？你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了，你早就忘了。”她把头低下来，任泪水划过脸颊。她早该知道的，那天在“醉香”，她不久看出来了吗？关珞早就变心了，离她远去，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紫初。。。。。。”他轻轻把她拥进怀中，“对不起，我不知道，给我点时间。”他需要时间去理清楚一切，关于他，关于紫初，关于薛嫱，关于一切一切。因为他无法否认自己对于现在躺在病榻上那个女子，的确异于他人，他没有办法忽视她，待她想过去那样决然，如果他不是那么矛盾，也不会去嫣红酒绿之地喝酒，从来没有那么醉过，醉到不想清醒。

第八章（1）
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很冷，中国土地的大半部分都被积雪覆盖，连上海这样的南方城市都飘起了绵绵不断的雪。对于有钱有势的人家，过冬都成了一件难熬的事情，更何况是平凡的人家，加上北平那里正在打仗，粮食紧缺，所以温饱便更问题。不仅是在经济粮食方面，连医院里面都戒备森严，不断有伤员从后方被秘密调到上海来治疗，薛嫱在住院的这几天就看到过几个似是被炮火炸的面孔都分不清的士兵呻吟着被抬到医院，医院里面很多嬷嬷看到这样的场景都闭上眼睛不住的祈祷。于是她深刻认识到，总有一天，上海也会被卷进战争的浪潮，不能幸免于难。
早上久违的阳光终于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了病房，却不能带来一丝暖意。薛嫱弯腰在床上收拾自己的东西，耳边听到门开的声音，她头也不回，“我说过了，我不想见你。”
“是我。”
她回头，愣了一下，没想到是颜宸。讪笑一下，“你消息一直都是那么灵通。”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他顿了顿，“是。。。袁妈告诉我的 ，她说你前两天出了点事情，住了医院。”视线移到她正在整理的东西上面，“怎么，你已经打算出院了？”
“住在这里也麻烦，现在在打仗，有些伤员连床铺都没有，我没有什么大碍，也不要霸占了床位，还是让需要它的人躺吧。”
颜宸绕过病床，站在她面前，“你想通了吗？经过这件事情，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她停住了手头的动作，“颜宸，我想回去收拾我的东西，我要搬出去。我想我已经不适合住在那里了。”她的语调无比平静，好似在诉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我就回去收拾一下就好。”
颜宸拉住她，让她看着自己，“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她垂下眼睑，幽幽地开口，“是我太高估了自己。现在除了自尊，我可能什么也没有了。”她摇摇头，有些自嘲。
“好，我送你回去。”什么也不用说，他也清楚说的太多只会让她那永远都不愿意去回忆的部分被揭开。
帮她提了袋东西，两人出了医院，“关珞，知道你今天出院吗？”忍不住，他还是问了。
“我的事情，已经与他无关了。”她指着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子，“是你的车子吗？”
“是啊，你忘记了吗？这辆车子，接送过你去看过戏。。。。。。”他眼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绝口不提了。
“是去美罗那次啊。”她轻轻地说，然后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好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望向车窗外，积雪在融化，但是地上仍然打滑。不一会，黑色的车子消失在拐角处。就在它刚刚开走的一霎那，有一辆车子停在了医院的门口。
关珞弯身对里面的人说，“李叔，不用等我了，你先回去吧。”说完转身上了楼。伸手推开病房的门，却见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心下一沉，拦住了一个正在打扫的嬷嬷，“对不起，问一下这里的病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穿白色衣服的修女看了他一眼，“您是说这个病床的小姐吧？才刚走，还有一位先生和她一起。。。。。。”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冲了出去。
这边，下了车的薛嫱抬头看了看自己呆了半年多的住处，深吸一口气，便走到铁门边，自然是有人给她开门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颜宸，“谢谢你，你先回去吧。”他却摇摇头，“你总是要出来的是不是？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他靠在车子旁边，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铁门的后面。
当然，所有人看到她都很惊讶，袁妈上前拉住了她，“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袁妈，我收拾东西就走。你呢？是不是也跟着我一起回去？”
袁妈却因为她的话而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姐，你是说，你要离开这里？你想和先生分开。。。。。。？”
“袁妈，你觉得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后，她没有足够的自信再和关珞生活在一起了，那天是她不小心，是她仓皇之下踏错一步，失去了孩子，也使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心里，已经有所打算。
快速的打开橱门，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拿出来，放在床上一件件叠好，在乍见那件火红的旗袍的时候，眼神停住了。曾经期待过，却终究凤凰泣血，失去了光彩，黯淡下来。袁妈有些慌了，阻止她的动作，“小姐，你对先生没有感情了吗？”
薛嫱凄然一笑，有感情又如何？只是一个人付出的感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从他打她那一巴掌开始，她是真的死心了。心若死了，何来的感情波动？不爱，则一身坦然。
她拉好箱子的拉链，起身，“袁妈，和我一起回薛家吧，你是和我一起来的，我想带你一起回去。”
“小姐，等等啊，好歹等到先生回来再说。。。。。。”袁妈见她认了真，便拉住她。
“不用了，我们之间，和平一点的话，一张纸就能结束了。”这是她预期的，最好的解决办法。袁妈刚想开口，们就被人推开了，两人诧异地望向门口。
“谁允许你走的？”关珞脸上泛出薄薄的汗水，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薛嫱。袁妈看了两人一眼，摇摇头，侧身除了房门，把门带上。
“我以为，我们已经默契的达成了协议。”她转过身，不愿看他。他走到他身后，把她手上的箱子拿走，“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离婚。”平平淡淡的四个字，终于转过身与他对视，“我相信，你等着一天也等的很久了，成全你，成全你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还是，你要我爹我娘把所有的家财给你，才能平复你心里的不满？”她困惑极了，也无力极了，她都不纠缠他了，不与他计较了，他却不让她走了？难道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第八章（2）
“成全我们？我不需要你的成全。”我只要你留下来。关珞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阳台，让她往下望，“是因为颜宸吗？你们说好了，你离开这里，就是为了他吗？”薛嫱身体僵了一下，视线里是颜宸孤独的站在门口，身体靠在车门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傻瓜，她让他不要等了啊，为什么，总有人要犯傻？她一个人傻就够了。
“关珞，我不知道我留下来的意义。”她侧目，关珞被头发遮住的眼睛有些复杂，“如果你认为我离开你是去投奔颜宸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他是个好人，但是。。。。。。“和他在一起就会让我想到你，所以，我不能接受他。
“但是什么？”关珞伸手抚上她的脸，“你对他动心了？”她偏头，微微反抗着他的手，“关珞！你不要这样。”推开他的手，她低下头，他总是这样，好似对她很温情，做一些可以使她期待的事情，却又把她推开，她再也不能承受这些了。
关珞脸色不好看，放开她，“留在这里，否则，我不担保你父亲母亲，还有。。。。。。”他瞥了一眼远远在路边的那个身影，“还有他，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薛嫱浑身颤抖了一下，“关珞，颜宸也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能。。。。。。”拿他来威胁我？
“只要你乖乖留在这里，我便不会动他。”只要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你说过会等我的不是吗？心里有点痛，他别过头，状似冷然地走了出去。薛嫱定定地站在那里，咬着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而那个站在路边等她的人却很执拗，像尊雕塑，无论怎样都不走。她有些不忍，她把颜宸害惨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薛嫱再一次走上阳台，完全愣住了。那抹身影还是停驻在铁门外边。
“他真是痴情。”讽刺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只是他似乎搞错了，你是谁的妻子。”关珞冷冷地说道。薛嫱带点哀求地看着他，“能不能让我下去和他说一声，让他走？现在真的很冷，我不通知他，他会一直等下去。”不顾关珞森然的目光，她冲进房间，顺手拿起大衣，就要冲下楼，关珞拽住她的手臂，“你干吗那么关心他？他冷不冷管你什么事呢？需要你好心的去为他送大衣吗？”
她有些恼怒地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我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罢了，但是我却做不到像你一样的无情。”话落，不在看他一眼，她跑下楼，而他没有再拦住她。
薛嫱跑到门外，见他在风中脸已经冻得红了，她鼻子有些酸，慢慢走过去，“你怎么还不走？”
颜宸见她手上只有一件大衣，便清楚她还是留下了，“你终究离不开他。”苦笑一声，“我真是傻子，还在这里等了这么长时间。”
她低头，除了歉疚，不知道还能给他什么，“对不起。”伸手把大衣递给他，“外面太冷了，套上吧。”
颜宸一下子抓住她手腕，她吃了一惊，抬头，见他眼睛里面烧着火，“为什么？他这么对你，你还是决定留下来？”
“我。。。。。。”
“你是真的。。。。。。”他咬咬牙，“犯贱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吸吸鼻，“你就当我是犯贱吧。”她也不在乎了。颜宸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你会后悔的。”
“她会不会后悔，似乎与你无关。”不知何时关珞悄然而至，薛嫱本能地抽出自己的手，“总之你快回去吧。”带着哀求的味道。
“他威胁你，是不是？”颜宸看她那一脸惊慌的样子猜测道。她看了看颜宸，在看了看关珞，“没有。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我们并不合适，颜宸，算了吧，你会找到很好的女子。。。。。。”她话还没有说完，颜宸却“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多好多完美的拒绝。我算是看清楚了。”他指着薛嫱，脸色铁青，“说什么要离开他，你是在骗我也是在骗你自己的吧？真正犯贱的人是我，是我！”他把衣服扔给她，“我不要你的衣服。”
她喉咙干涩，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看着他钻进车子里面，然后“唰”从她身边开过无痕。
“你难过？”关珞明显感觉出了她的情绪，不禁有些微微的恼怒，“如果你后悔了，就追上去好了。”她望着车子消失的尽头，心想也好，这样颜宸也可以放开她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他说的没有错，我的确是犯贱。”叹息一声，她走进了铁门，又把自己囚禁在关珞的世界里面。究竟，他和她之间算是什么缘分？说不清，道不明。
至此之后，薛嫱再也没有见到过颜宸，他的所有消息都是从母亲戴慧梅那里偶尔得知的。戴慧梅说，颜宸这孩子挺好的，当初不该那么草率的把你嫁给关珞。现在，颜楚生瘫掉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一切都要他来打理。这孩子挺有孝心的，那颜老板并不是他的亲身父亲，他还是待他如亲身父亲般照顾。。。。。。薛嫱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怔愣，说，颜宸不是颜楚生的亲生儿子？戴慧梅回答，是啊，那时人尽皆知的了，颜楚生在颜宸七岁的时候才把他接到家中，其实待他也不是很好，只是想找个心腹罢了。。。。。。薛嫱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对于颜宸，她永远怀着一份愧疚，却无从说起。
随着硝烟味的靠近，上海出现了购粮购水狂潮，绥远战争的爆发让许多人都慌了手脚，一九三七年的钟声显得尤为凄凉。坚信上海很快就会沦陷的百姓疯了一般往商行门口涌要求拿钱，许多银行皆面临破产。三月的一天，坐在家中的薛嫱收到了母亲的来信，确是一封道别信。父亲薛保林决定离开呆了几十年的上海，迁往西塘，精明了大半辈子，在战争面前也失了野心。弟弟薛竟也随父母亲离开了上海，母亲对她不舍，不放心，再三嘱托她如果情形不对就来投奔他们。看完信，她坐在椅子上好久，知道袁妈端着茶进来。
“小姐。”
“袁妈，你应该和他们一起走的。”她轻轻地说道。
袁妈摇摇头，“如果我要走，也一定要带走小姐，我知道夫人放心不下你，我知道的。”

第八章（3）

于是，袁妈留下了，薛嫱知道自己劝不走她。在那之后不久，上海就发生了暴动。许多工人罢工，商行门口聚集了众多的老百姓，要求拿钱逃命。日军三十七路总司令松田正一更是明目张胆的带领军队进入上海，那些所谓“爱国学生”的抗日反日运动到达了高潮。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八日，上海火车站发生大爆炸，据说这是日军预谋已久的一次行动。。。。。。
薛嫱拿着报纸的手颤抖了一下，报纸差点掉落在地。
“袁妈，上海火车站被炸了，你说，上海还能坚持多久？”
“小姐，你打算。。。。。。”
“我不知道。”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关珞今天又没有回来？”
袁妈点点头。最近商行太乱，仅仅要维持次序就已经花去他大半部分心力了。五天了，他已经五天不曾在家里呆过。说实话，她很担心，听说上海有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经对日本人妥协了，接受和日本人做生意，她怕，怕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上海商行。毕竟，这是一块大肉。日本人的目的很清楚，通过经济，政治等各个手段来逐渐占领上海，这个华东地区最重要的命脉。说什么实现“大东亚共同繁荣”，实际上就是一个漂亮虚伪的几口和幌子罢了。
刚吃完晚饭，正要上楼的时候，门“乒”地被打开了，薛嫱吓了一跳，回身，是关珞，但他脸色并不好看。
她望着他行色匆匆的脸庞，心里的不安在扩散着。
“换一件衣服，把行李简单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就走。”关珞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她慌了，“到底怎么了？”
关珞拿掉头上的帽子，坐在沙发上，“我看到松田的手下带领很多日本兵去了林怀源的家里。这说明，日本人盯上商行了，现在不走不行。”
薛嫱闭了一下眼睛，她最害怕的，还是来了。睁开眼睛，她问关珞，“如果日本人要你和他们合作，你会答应吗？”
关珞看了她一会，眯起双眼，“你说呢？”
她顿了顿，“就我一个人走吗？”
“待会遣散所有的佣人，还有，让袁妈和你一起走。你们可以去西塘找你的父母亲。”
薛嫱的心沉了下去，“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走了。”
“我不能走。”他说。
“是舍不得商行，还是放不下叶紫初呢？”她笑笑。他皱眉，“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说这些？”她摇摇头，早就不该问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水了，只要按照他的话遵守约定呆在这里就好了，其它的，她不会去问。可现在大难临头，她还是情不自禁要问一句，为什么他不想走？或许，这根本就是多余的问话。
“我不能丢下商行。”过了许久，他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她怔了一下，心下明了，“我也舍不得。那里面有我父亲的心血。”还有，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这句话，她哽在喉咙口。关珞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你不走？”
她摇摇头，“我从小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不喜欢漂泊。”她压下真话。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始终不能放下他，既然放不下，她就要陪着他。
“我让你走。”关珞咬着牙说道，“你是想让我赶你走吗？”
“你赶不走我的。”她笑了笑，出乎意料的平静，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她当然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她心中没有大爱，并不是为了什么抵抗日本人的理由而留在这里，她的理由何其简单，他留，她便放心不下他。
“你会后悔的。”他板过她的身体，“现在还来得及。”
她抬高下巴，“要不要试试看？看看我会不会后悔？”他愣住了，然后放开她，“是你自己决定的。”这个丫头，他为何从来不知道她这么倔强呢？留在这里，是个死胡同，很有可能再也没有办法离开，她不知道吗？傻丫头。。。。。。
第二天的清晨，居然有丝薄雾，薛嫱起身，站在窗边，她一夜未眠，说实话，她是怕的，怕即将到来的一切。看着天空微微变亮，她也躺不住了，已经失去了最好的逃跑的机会，她怕，但她不后悔，也不遗憾。
忽然远处铁门外有几束刺眼的光芒射过来，她拉开窗帘，心脏狂跳，在看清了带头的人的军服时，捏着窗帘的手冒出了冷汗。她有想过他们回来，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在镜子前面整整齐齐的穿戴好，镜子里面的人儿一脸苍白。超镜子笑了笑，她听到了外面吵闹的声音。如果说今天就是她的忌日，她想她未必会有遗憾。
踱步下楼，她看到许多人都围在厅堂里面。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兵抬头看见了她，便眯起双眼，对着旁边的关珞问道，“这位是。。。。。。？”
“我夫人。”关珞沉声回答。
“原来是关夫人，您好您好。我的名字叫田中健，是松田将军的秘书，幸会。”他伸出手，但薛嫱却没有意思要回握，只是淡淡地说道，“田中先生中文说的真好，是在日本学的吗？”
田中有些尴尬地把手放回去，依旧一张小脸，“我对中国博大的文化久仰了，一直渴望来中国，至于汉语，是来中国之后，请了一位夫子教的。”
“是吗？”薛嫱扫了一眼两边带着刺刀的日本兵，脸色一变，“那么夫子也有教你到别人家拜访，需要带着刀枪的吗？田中先生。”
田中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回过头去示意手下的人放下刀枪，“关夫人，您已经看到我的诚意了？那么，你们。。。。。。”他把眼睛望关珞身上放。
“田中先生，你刚才说的，我是不能接受的。”关珞状似无意地把薛嫱拉到身后，“田中先生，你应该知道，商行是不同外国人做生意的。”
薛嫱感觉到关珞手上的汗，不禁担忧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九章（1）
“哦？是吗？”田中狡猾的双眼扫过关珞和薛嫱，“关先生，你说商行从来不和外国人做生意，但是昨天晚上，林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他抚了抚衣服，掸去身上的灰尘，“你们的说法可不一致。”
薛嫱暗中咬了咬牙，看来林怀源已经完全是日本人的走狗了。手抓着关珞的衣服，她心下凄然，看这个情形，今天他们是脱不开身了。
“林老板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
田中脸色不悦，“关先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田中冷冽着一张脸，超身后看了一眼，两个日本兵走上前，田中说道，“那就只好请您和令夫人与松田将军亲自谈话了，麻烦走一趟。”说着就要上来带人，关珞霎那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枪，眼明手快地对准了田中，“谁都不要过来！人有情枪口无情！”
田中没有想到关珞会这么做，顿时有些慌，摆手对身边的人说道，“退后，退后，”然后朝着关珞笑道，“关先生，有话好说。”关珞冷笑一声，“告诉你们那个松田将军，就好似全上海所有人都被他俘虏了，我关珞也不会。”
“八嘎！”田中身后的一个日本兵趁关珞没有防备，把枪对准了关珞的胸口，大叫一声，朝他开枪。关珞大惊，迎面而来的子弹让他无从思考，但随即而来抱住他的温热柔软的身体更让他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八嘎！”田中回头打了那人一个耳光，“谁叫你开枪的？要活的！懂不懂？蠢猪！”
怀中的身体慢慢倒下来，脸色逐渐惨白，眼神涣散，他手上触摸到一片湿润，是血，源源不断的血，从她身后涌出。“混蛋！”关珞低叫一声，把枪对准了田中，“放我们走，否则我毙了你。”
薛嫱伸手吃力地拉住他，想要说些什么，但用尽力气只能动动嘴唇，便神志涣散。迷茫中，感觉到又有人进来了，然后有人在叫她，感觉到一双手抱住她，看不清是谁的脸。最后的意识，是医院白花花的墙壁。
关珞，如果我为你而死，你是不是会记得我？你是不是会在心里为我留下一个位置？就算只是小小的一个位置也好。这就是我所有的愿望，也是我来不及问出口的话。我是不是要死了呢？原来死并不是那么痛苦，死了，反而能够解脱，这样也好。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感情。。。。。。哪怕最后一刻，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看到别人伤害你，我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吃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四周。有个修女嬷嬷打扮的女子看到她醒来，冲她一笑，“你醒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个人走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居然是颜宸。久未露面，他为何。。。。。。昏迷前的记忆又回到了薛嫱的脑海中。脑中跳出两个字，关珞！欲起身，不料身后犹如刀剐般痛楚。“啊！”她低叫一声。颜宸过来拉住她，“你刚刚醒来，大夫说你很虚弱，你不要乱动好吗？不然伤口会很麻烦。”
她动了动嘴唇，“关珞。。。。。。”
“我不想骗你。关珞被抓走了。”乍听此话，她不顾一切地要起身，颜宸瞪着她，死死地按住她肩膀，“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他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又多危险？”他眼睛充着血丝，“为什么？为什么要不顾自己那么做？”
她摇摇头，有些虚弱地开口，“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他？”
颜宸慢慢松开她，背过身去，“你根本不用担心他。林怀源说通了关系，估计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听到他这么说的薛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时她才注意到颜宸充血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顿时心生歉意，“你。。。。。。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是啊。”颜宸自嘲般地笑笑，“可是你一醒来，叫着的，就是关珞的名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受伤了？”
“我得知松田派田中去林怀源家中的消息，我猜想，他下一个想要收服的目标就是关珞，我本来想一早来通知你们快点离开的，谁知到日本人却比我先了一步，我来的时候，关家已经被日本兵围的严严实实了。我和他们说，我是关先生的朋友，他们居然没有为难我，就放我进来了。”颜宸凝视薛嫱，“你这个傻丫头！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关珞还有利用价值，那些日本兵早就不管你的死活了。”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他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东西，“我本来想着，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你了，我想狠下心，到最后还是做不到，傻丫头。。。。。。”执起她的手，他把脸埋了进去，她感觉到他的胡子扎着自己的手。
“谢谢你。”除了谢谢，其它的语言都太苍白无力。
颜宸摇摇头，看了她一会，“我要告诉他吗？把你醒过来的消息告诉他。”
薛嫱顿了顿，有些自言自语，“你说，他知道我没有死，是庆幸呢，还是失望呢。。。。。。”闭上眼睛，她不愿意去多想。
“他如果敢这么想，我杀了他。”颜宸冷冷地说道。他站起身，薛嫱睁开双眼，“你去哪里？”
“你太虚弱了，不要说太多的话，好好睡一觉，我去大夫那里拿点药。”听他这么说的薛嫱安心地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疲倦袭来，她很快便入睡。
府望着她干净睡容的颜宸，此刻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九章（2）

紫初望着床上昏迷的关珞，心里像烧着了一把火般难受。自五天前得知他被日本人抓走后，她就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稳觉，好不容易打听到商行的林怀源林老板保他出狱，再次见到他，却发现他憔悴了好多，更糟糕的是回来的这两天他一直在发高烧，出冷汗，神志不清，嘴里“唉唉”不知想说什么。放心不下他，她决定先住过来照顾他。现在上海局势很紧张，那些风花雪月的场所也避之唯恐不及，美罗生意冷清，秦老板决定暂时歇业，所以她这些日子正好清闲。
至于孩子，是离不开她的，所以她把孩子也带过来了，临走前叶父要她考虑清楚，这样无名无份的搬到他家去照顾他，是会被人耻笑的，然而她不在乎，从她决定追随他来上海的那一刻起，她就义无反顾了。
“水。。。。。。”关珞皱起眉头，无意识地说着。紫初急忙从床沿站起来要去倒水。这时房门被打开了，是袁妈。
袁妈对紫初是带着敌意的，再怎么说，她心疼的也只会是如今躺在医院生死未卜，从小养到大的小姐，而不是眼前这个趁女主人不在家就登堂入室的女子。
“叶小姐，颜先生来了，你不下去见见他吗？也许，他十来告诉先生有关小姐的消息。”看了一眼床上的关珞，袁妈面对紫初时的语气是冷淡而尖刻的。
紫初愣了一下，“我明白了，我这就下去。”朝袁妈笑笑，她放下水杯，“麻烦你倒杯水给关珞，他说他想喝水。”话落，便轻盈地踩着脚步下楼。楼下，是熟悉的身影，站在客厅里面来回踱步，见有人下来，很自然地抬头，在看到她的霎那，顿时怔住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紫初？”
“我。。。。。。”面对他近乎质问的口吻，紫初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明显感觉到了颜宸眼神中的不可置信，与些许的怒意，他是在为谁怒？为薛嫱？
颜宸看闪烁其词，顿时心生冷意，“关珞呢？我找他。”
“他在休息，你先不要上去好吗？”紫初挡在他面前。她怕他面对关珞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而关珞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清静。
“休息？”颜宸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啊，他是可以休息了，不过在日本人的牢狱里面呆了两天，受尽了委屈是吗？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有个人为他挡了一枪，他现在还能这么舒服地在他的房间里面休息吗?你告诉我！”颜宸抓住紫初的肩膀摇晃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太过分了？还没有确定薛嫱是不是已经死了呢，就公然住在了一起！”他摇摇头，“没有想到，温柔细腻如你，居然也会这么自私，我真是看错了你啊。”
紫初苍白着脸蛋，想要解释，刚想开口，楼上传来了孩子尖锐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大宅。
“孩子也带来了，你们三个人。。。。。。”颜宸冷笑一声，戴好自己的帽子，“抱歉，我不该来的，替我和关珞说，恭喜他，他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捏紧拳头，他为那个倔强的女子不值，即使是为关珞做到这一步，为他挡子弹，他都能如此冷漠，傻丫头，你是世界上最傻的。
当他回到医院捏紧门把的那一刻，心下有些犹豫了，他该告诉她吗？那么执着的想得到关珞消息的她啊，听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会怎么样呢？
终于转动门把，他让自己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薛嫱正把脸面向一侧，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阳光，听到动静又马上回头，“怎么样？他好吗？”有些困难的开口问道。
“你要不要喝水？或者是，吃个苹果？”颜宸转开话题。
“颜宸！”她急急地叫道，“我问你关珞怎么样？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回去了？安全吗？有没有被日本人怎么样？他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呢？”见颜宸还是僵直着站在那里，她一咬牙，想要下床，“你不说，我自己有脚会自己走回去看！”瞥了他一眼，她赌气的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够了。”颜宸转过脸，五官都因为气愤而微微扭曲，他装不下去，也不能装，“你想知道是吗？他过得很好，非常好，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吧！”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这个笨丫头！”颜宸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去的时候看见了谁吗？叶紫初。你知道吗？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连孩子都住进关家了，那里，已经彻底没有你的位置了，你还要知道他好不好做什么？这些天，他关心过你吗？问过你吗？你是拿自己的生命去救他的啊，他呢？你醒醒吧，我的大小姐。”
薛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面前好模糊，越来越模糊，看也看不清。是不是，是不是死心就是这种感觉？还是不行吗？她永远都不能得到他一丝的怜惜？是吗？是吗？“我好累哦。”缓慢躺下来，她出乎意外的平静，惨白的小脸让颜宸心都揪紧了。
一颗眼泪顺着眼眶落下，她轻轻地说道，“麻烦你，过两天再去一次关家，告诉他们，我没有救活，已经死了，死了，他们可以，真正的在一起了，光明正大，不会再有阻碍。”这样的她，和死，已经没有什么区别。那个为了关珞疯，为了关珞狂，为了关珞不顾一切的女子就让她这样死去吧！飞蛾扑火，终究是火尽蛾灭。闭上眼睛，又见那个一身清爽，有着漂亮眼睛的男孩对她说，小姐，桃花有余香。。。。。。风住尘香花已尽，昨日黄花昨日凋。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我告诉你，我的决定。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次我都要带你走。”颜宸在去关家之前曾经告诉自己，这是他给关珞最后的机会，而现在，他已经不在有所顾及了。
薛嫱把自己深深地缩进被子里，身体有些颤抖，“好。。。。。。带我走，我想离开这里。”这里，再也没有她可以留恋的了。
“我后天就去订票子，再晚，恐怕就走不了了。”日本快要占领上海，那是事实，现在不走，过些日子，等日本人真的攻占了上海，想要走，就比登天还难了。
第九章（3）

关珞躺在床上，望着那个为他忙碌着的纤细身影。
“紫初。”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女子回过头，“怎么了？”温婉柔和的面容，清丽绝妍。
“我已经可以下床了，真的。”这几天都在床上，让他十分的不自然，“医生也说了，我烧已经退了。”他胡罗，自顾自地掀开被子，下床找鞋穿。
“关珞，你不要下来，明天，明天好不好，明天再下来走动，你的病才刚刚好。”她的语气近乎于哀求。关珞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紫初，你到底。。。。。。”
紫初别过脸，“你急着下床做什么？你是想去找她是不是？”她瞪着他，脸色有些惨白，“我一直想骗自己，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但是从你的脸上我就看出来了，你担心她是不是？”
“紫初，她是替我挨了那一枪，我不可能置之不理，你不明白吗？”
“不是！”紫初一下子扑在他身上，眼泪顺着眼眶留下来，“你不要在骗我，这两天，你一直心不在焉的，你知道么，你做恶梦都在叫她的名字，如果是这样，那么一直照顾着你的我又算什么呢？我算什么呀？关珞，你告诉我！”克制不住的，她痛哭失声，“关珞，我悔啊，为什么当初我们要来上海？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关珞用手紧紧抱着她的头，任她无尽地发泄 ，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能说什么呢？紫初说的，全是事实。那天她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呼吸，从来没有那么惶恐过，没有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那么柔弱的女子，怎么有勇气帮他挡了那颗子弹？而他，也只能看着别人把她带走。他承认，他输了，他彻底输了，输给了那个叫薛嫱的女子，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他怎么能忽视她呢，那种痛的浑身都要蜷缩起来的感情，就叫做爱吧。
恍惚中，一阵脚步声靠近，紫初背过身去想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谁？”关珞朝门口问道。
“先生，我是老李。”老李敲了敲门。“进来。”家中大部分的佣人都遣散了，老李却坚持要留下来，所以关珞对他是十分信任的。
“先生，”老李看了看紫初，“轻声地说道，“颜少爷在楼下，他。。。。。。”
一听到颜宸的名字，关珞急忙下床找鞋子，“老李，告诉颜少爷，我马上下楼，让他等着。”他迅速地穿戴好，望了紫初一眼，他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离开房间后，紫初扶着床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关珞匆匆走下楼梯，“颜宸。”
背对着他的颜宸转过身，“关先生。”他冷冷地说道。
关珞一怔，眼光从烟尘的脸上移到他手中的木盒子，“这是什么？”
颜宸走上来，把盒子递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一片殷红的花瓣，一阵袅袅的香气扑鼻而来，“什么意思？”
颜宸望了他一眼，“什么意思？这是那个姑娘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你好好留着。”
关珞上去拉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颜宸看着他的眼睛，“关珞，枉费你有着一颗聪明的脑袋，你还不明白吗？她死了。那天送到医院里面抢救无效，闭上眼睛永远都睁不开了，你知道吗？现在明白了吧？放开我。”他推了关珞一下。
“我不信。”关珞笑，“你在骗我。”一定是个玩笑，一定是。
“不信？不信的话你去医院问问就好了，已经火化了，我去了薛公馆，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不过他们家的管家季叔还留在那里，他帮我开的门。我在她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这个，我想，还是交给你比较好。”颜宸看着关珞脸上的变化。
“不，不会的。”他不信，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那天她拉着自己的手，分明还有话要说啊，不仅如此，他也有话，他有很多很多话，他还没有来的及告诉她。。。。。。关珞抱着那个木盒子，只有低语，“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早一点告诉你？”颜宸语气有些轻蔑，“我说的还不够早吗？从你刚来上海的时候我就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太过分，可是你呢？你不收手。现在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吗？你原来的计划不就是这样的吗？现在你目的达成了，紫初在等你，不要让她等久了，你一向舍不得她的。”颜宸笑了一下，“关珞，祝你们幸福。”
“不！”关珞冲上去拉住颜宸，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不是这样的，我还有话要和她说！”
颜宸看了他一会，然后吐出一句话，“没机会了，关珞，永远都没有了。”
关珞慢慢松开自己的手，颜宸背过身，眼睛里面闪过复杂的神色，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踏开脚步，“关珞，不如怜取眼前人吧，你负了一个人，就不要再负第二个。”他抬眼，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紫初，究竟是谁的错呢？可能，谁都没有错吧。可能。。。。。。他没有做错，颜宸这么想着，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关家。外面的太阳毒辣，他却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
关珞轻轻抚摸着拿个盒子，仿佛眼前还是那个带着傲气的小姑娘叫他的名字，“关珞。。。。。。”很远，很飘渺的声音
“关珞，珞？”紫初来到他面前，轻轻推了推他。他抬起头，有些迷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推开她，冲出厅堂，“嫱儿，嫱儿————”空气里面，弥漫着那个迟来的回声。
第十章（1）
黑夜里面，医院的长廊上，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颜宸打开病房的门，却见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女子在写些什么，见到他进来，便立刻停笔把纸头仅仅拽在手心里。女子偏着头看了他一眼，“你都准备好了？”
烟尘点了点头，“今天凌晨五点的船票。”他的视线落在了病床边上那个皮箱子上面，有些诧异，“你都整理好了？”女子点点头，暗色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干净，却也平静。
“你。。。。。。还有什么没有做的事情？”颜宸望着她，低声问道。女子干脆地摇摇头，“没什么了，剩下来的事情，就是等着上船。”
“好，我陪你等。”他慢慢坐在床侧，静谧的夜色唯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与他们相伴。
凌晨四点，城市还被月光笼罩着的时候，女子提着那个扁扁的皮质包走出了医院，医院门口早有车子停在那里等他们了。
女子在看见车子里面的人之后，怔了一下，“颜宸，你父亲。。。。。。”
“我不能扔下他不管。”他回头看着她，“希望你不要感到意外，好吗？虽然他现在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虽然他以前待我并不好，但毕竟养了我这么多年。。。。。。”眼光落在车子后座头垂着的老头脸上。
“只要我能离开，其它的，我什么都不去想，随便你怎么安排吧。”女子弯腰要进车子，不远处的一声呼喊让她停驻了脚步。
“小姐！”
女子眼睛睁大，迷蒙雾色中终于看清楚了来人，她颤抖地问道，“是。。。。。。袁妈？”
袁妈跌跌撞撞地跑上来，抱住了她，“是啊，小姐，带我这个老太婆一起走吧，如果你要走的话。”
“袁妈，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袁妈擦了擦眼泪，执起薛嫱的手，“那天颜先生到关家来找先生，我真的心急想要知道你那天被带走之后到底在哪家医院抢救，我担心你，所以我就偷偷跟着颜少爷过来了，确定你在哪间病房。本来我想回去告诉先生的，可是，我偷听到了你和颜少爷的对话，我知道你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还活着。我回去想了很久，却还是要跟在你身边。老爷太太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当初。。。。。。”话落又落泪。
“别说了，袁妈，我带你走，带你走。”薛嫱看了一眼颜宸，征求他的意见。
“你和袁妈感情那么好，我怎么会反对？快走吧，否则赶不上船了。”颜宸拉着二人进了车子后座，自己绕到前座。
“颜宸，袁妈的船票没有啊！”薛嫱忽然想起来了这点。
“放心。说来也巧，本来我帮我们家的管家福叔订了船票，谁知他死也不要离开上海，说是替我们守着颜家大宅，这张船票，就多下来了。可能，冥冥之中上天早已经做了安排吧。”听了这话的薛嫱握住袁妈的手，把头靠在了袁妈的肩上，心里告诉自己，离开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恩恩怨怨，纷纷扰扰。
她淡淡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向后退的景物，车子路过美罗，在那里，她曾经与关珞擦身而过，车子路过申记，在那里，关珞曾经陪她试衣服，车子路过那张广告牌，在那里，她曾经看到关珞和叶紫初。。。。。。心中一窒，她闭上眼睛，再见，上海，再见，关珞。
清晨的风是刺骨的寒冷，站在甲板上，薛嫱不禁缩了缩脖子，颜宸走到她身后，“你一个晚上没有睡。”
“船什么时候开？”她不回头，淡淡地问道。
“还有十分钟。”
她手抓紧了栏杆，不知道自己心里面是什么滋味。岸上，有很多人在拥抱，道别，国难当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瓢泼流浪，东奔西走，躲避战争的炮火，而她呢，是为了躲避自己，躲避过去的一切。
一声笛鸣，船终于离开了岸。船上的人，挥手的挥手，到别的道别，泪洒当场，谁都知道，此去经年，不知还能不能有相见的那一天。颜宸把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你后悔了吗？后悔的话。。。。。。”
“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没机会让我后悔了，而且，我没有后悔。”愿望那刚刚被第一屡阳光照耀的上海滩，模糊的轮廓，她闭上眼，把这个景象记在心里。再见了，一九三六，还有，过去的一切，都随着海风飘散开来。
此时的关家异常的安静。关珞坐在书房里面，手上点着一支烟。桌子上，放着那个木盒。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匣子，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直到眼睛布满了血丝。这是对他的惩罚么？如果是，那么她赢了，她成功的让他悔恨，让他心痛，让他万劫不复。
手垂落在椅子边上，整个书房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他闭上眼，却又觉得不甘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的，说不出哪里。是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吗？那种不真实感折磨的他受不了。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么会说死就死？她那么倔强坚强，还是敌不过那颗子弹吗？不，他不信，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们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老李。
“先生？”老李试探地叫了他一下。
“什么事？”
“先生，你两天没有睡觉了。”老李叹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子，“太太知道也不会高兴的，这又何必。。。。。。先生，别怪我多嘴，那个叶小姐，还有孩子，您总不能放着不管呀！”
他看着老李，眼睛忽然一亮，“老李，你把车开出来，我要去颜家。”

第十章（2）

老李站直了，“是，先生！”
清晨被薄雾笼罩着，地上湿答答的是昨夜露水的痕迹。关珞踩在水塘当中，弄湿了裤脚，但他似乎不自觉。
使劲按下铁门外面的铃，关珞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在门外煎熬了大概五分钟，终于看见宅子内有人缓步走过来，定睛一看，是颜家的管家福叔。福叔开了门，见到是关珞，吃了一惊，“关少爷，怎么是你？你不是。。。。。。被日本人抓去了吗？”
“是林老板保我出来的。”
“关少爷，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日本人是盯上商行了，留在上海也不安全，你还是，早点离开吧。”福叔叹了口气。
“福叔，我有急事，我想找颜宸。”
福叔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关少爷你居然不知道？我们家少爷前两天就收拾东西，昨天晚上带着老爷离开上海啦。”他困惑地看了关珞一眼，“少爷没有告诉你？”
“那。。。。。。”关珞心里的那个疑问在扩大，“他买了几张船票？”
福叔比了一下手势，“四张。”关珞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面冲，“你说什么？四张？为什么是四张？你确定是四张？除了颜宸和颜楚生，还有谁要走？”难道真的是他想的这样？
“我确定是四张，因为少爷代我买了一张，但我坚持要留在颜家，少爷还说，四张，我不去就多出一张，可惜了。。。。。。关少爷，你去哪？”福叔愣愣的看着关珞疾步离去的关珞，摇了摇头，“这乱世啊，聚聚散散，是非多，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落叶归根，就让我呆在这里也好，日本人来了也没有关系。。。。。。”他自言自语地转过身，慢慢走进那空无一人的宅子。
关珞急急地奔向车子，对这里面的老李说，“老李，送我去医院！”
“先生，哪家医院？”
关珞怔了怔，“我也不知道，一家一家的找。”当初薛嫱被颜宸送进医院抢救，而他被田中等人带走，混乱中，连她被带去哪家医院都不知晓，后来他被保释出来，就高烧加炎症，一直混混僵僵的，刚刚清醒颜宸就告诉他薛嫱离世的消息，他处于震惊与哀伤中，颜宸的表情那么真实，好象一切就是事实，该死的，如果他够冷静思考，就会发现疑点重重。颜宸这么喜欢薛嫱，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却一脸平静讽刺，而薛嫱若是被火化了，那骨灰呢？谁来处理？当时颜宸一句，“你不信？不信的话你去医院问问就好了。”真的把他给唬住了，他怎么没有想到真的去医院问问呢？只是，到底是哪家医院呢？
“先生，就算你找到那家医院，就算证实夫人还活着，她也一定已经离开了。”老李回过头对关珞说道。
“我知道。”关珞望向车窗外面，“但是让我知道她还活着，这样就够了。”至少，他还年轻，还有漫长的几十年可以等待，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机会，有机会将那些话亲口告诉她，即使是迟来的。
“请问一下，有没有一个叫薛嫱的小姐住过这里？”
嬷嬷看了他一眼，“先生等一下，让我查看一下。”她翻了翻手上的簿子，然后抬头，“有，不过这位小姐今天早上就走了。”
关珞心中的想法得到证实，顿时眼睛放亮，“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原本住哪间房？她是我夫人，我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没有带走。”
“先生，左转，朝右第一间就是了。”
关珞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转动门把。有个女子背对着他，是个嬷嬷，正在整理床单，听到声音，然后转头，疑惑地看着他，“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前些天住在这里的女病人是我的太太，我想帮她整理一下东西。”关珞有些困难地开口。
“可是，那位小姐走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先生。”嬷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伫立在那里就是不离开，摇了摇头，“算了，那我先出去，待会再过来，您看看还有什么没带走的。”说完便推开门离去。
关珞慢慢走到床边，手放到床上，他在想象她躺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那天帮他挡子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人生的二十年，活的太自负，太冷漠，除了关云初和叶紫初，他不曾对谁交付过真的感情，因为在他的心里，这个世道上的人都是用假面具待人的，不需要其它多余的感情附属物，包括他自己。这个姑娘，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吃过苦头，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神情让他打心底厌恶，于是亲近不起来。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慢慢习惯了有她在身边追随的感觉了？是她的一句，我可以等？是她明明被他歹毒的话语中伤还扬起笑脸的时候？还是。。。。。。他不知道。而今，人去楼空，他得到了他原本想要的一切，权势，名望，还有和紫初在一起生活的愿望，这一切一切，他该满足了。但是心里哪一处，像是崩塌了。原来，他还是有心的。
脚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捡起来，却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头。他慢慢打开，里面用钢笔写的字，他再熟悉不过，那个姑娘的笔迹。
“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那行字上面，他抬手，发现自己脸上湿濡一片。

第十章（3）
 紫初默默看着正在整理东西的关珞。
  “珞，你要去哪里？”
  关珞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北平，可能是香港，也可能，更远。”
  紫初摇头，“你不要走好不好？”她走到他身后，用手环住他的腰身，“我知道你要去找她，你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关珞僵了僵，转过身，托起她的脸，“离开我，紫初。”
  紫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离开我。因为我不可能再对你好，你留在我身边，还能做什么呢？面对我，你不难过，不伤心？所以，或许你离开我，才能透一口气。快点吧，真的，再迟就来不及了，留在上海，只会当日本人的枪靶子。”
  紫初推开他，然后手颤抖地指着他，“为什么啊，关珞，当初我们来上海的时候，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说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难道这些都是空话？你另有新欢，就把我彻底的忘记了，对吗？你太可怕了，太可怕！如果当初我不是太傻，我选的不是你。。。。。。”
  “对。”关珞打断她，“如果当初你选择的是颜宸，今天就不会这么痛苦。现在，我为了让你不再痛苦下去，你离开吧。”
  紫初绝妍的脸上泪水模糊，“关珞，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关珞看着她，沉默着，两个人就这么对站着，许久，他说道，“我喜欢你，紫初。”
  “是么？”紫初笑了，“你还喜欢我呢，那为什么放开我？”
  “因为我终于明白喜欢和爱的区别了。”他看着紫初脸上变化的表情，心里不好受，走上前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啪！”的一声，伸到半空中的手垂落下来。他平静地看着她，“如果这样你会好受一点的话，那你可以继续。”
  紫初倒退了几步，仰天大笑起来，“关珞，你毁了我。”
  “是的。”被他毁了的人，何止紫初？或者，这个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的自以为是，游戏人间。
  “你要走，我陪着你一起，你绝对不能丢下我。”紫初在黑暗中的眼睛闪闪发亮，“直到你找到你想见的人为止。你找到的那一天，就是我离开的那一天。”
  “你又何必？值得这样吗？”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要她把付出去的感情一下子从心底拿出来，她会死，会被掏空，所以，她固执地还是要留在他身边。她在赌，赌关珞能不能找到薛嫱，如果他找到了，那么她输了，输的彻底，如果他没有找到。。。。。。她也不过是赢了一半而已。不过没关系，她愿意赌，为了关珞。
  “怎么样？”
  “好。那你收拾东西吧。把孩子也带上，还有，叫伯父离开上海吧，这里真的很危险。我再门口等你。”
  关珞出去之后，紫初慢慢地滑落在地上。闭上眼睛，她心里默念的是，如果她输了，就找个地方，悄悄地死去。
  当一切准备妥当了之后，两人先来到叶父住的地方。叶父看看紫初，在看看关珞，似有千言万语，吐出来的也只是，“关珞，我希望你好好照顾紫初，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紫初勉强地笑了一下，“爹，他会的。”手拉住叶父，“你也要趁早准备，离开这里，带着青竹一起走，去西塘，或者回广州也行，总比这里安全。”
  父女两个含泪惜别，紫初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上了车子。车子绝尘而去，叶父驻留在门口，久久地。
  坐在火车站里面的长椅上，紫初直直地盯着地面，目光有些涣散。
  “你后悔了吗？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关珞捏着手上的火车票，侧身对她说道，“或许，你不该跟着我走。”
  “够了！”紫初叫道，有些咬牙切齿，“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就算你不喜欢我了，讨厌我了，我也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她的脸蛋通红，带着绝望与羞耻。怀中的孩子因为她的大声言语而吓得哭了起来，她放柔了声调，安抚孩子。
  坐在通往北平的列车上，关珞将眼睛调往窗外，天微微亮，而他，终将离开这个地方。当初来上海的时候，决然不会想到这些变故，如今，带着复杂的心情，告别这个让他得到所有又失去所有的地方，不知是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景色倒退的那一刻，他有种什么都结束了的感觉。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日军攻占上海，上海沦陷。战争使上海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上海滩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开始了又结束，来了又去，可能随着时间如烟尘般散去，也可能，永远都没有终止的那一天。可能谁都不会记住曾在这里发生的故事，也可能，这里是故事的延续。。。。。。
卷三（最终卷）

第一章（1）
 了却尘世缘，却已是，芳华过。  
  阳光洒进窗户，照射在屋内正在缝缝补补的女子脸上。女子并没有绝世的容貌，淡淡的眉，小巧的鼻，薄厚适中的唇，白皙的肌肤上，寸着一双不大，却温婉的眼睛。她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在穿线。
  “船票，我已经定好了。”屋内正在看报纸的男子不曾抬头，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很俊朗的容貌，“是后天的。”
  床沿边上的女子抬起头，“你真的决定回去？”
  “只有那里才能真正的发展我的生意。“正在看报纸的男子抬眼，望着女子，“你在犹豫吗？你不想回去？还是，你在怕什么？”
  女子看着他，沉默了半饷，“我没有。好，既然你想回去，我就陪着你一起回去，只要你愿意。”说完，继续低下头去穿线，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光亮，男子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轻声叫道，“嫱儿。。。。。。”
  女子僵了一下，并不抬头，“我说过，不要再叫那个名字，那已经都是过去式了，颜宸。”
  真的能过去吗？颜宸侧目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如果能过去，为何我在告诉你要回上海的时候，你的表情，眼神，那么闪烁和犹豫？那个地方，毕竟还是让你心悸，那些本该尘封的回忆，会随着我们的归去而被打开吗？我没有自信。
  拎着箱子再次回到这片土地，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已经多少年了呢？八年多了吧，好像却是睁眼闭眼间的事情，时光就无情地走过了八年。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小姐，没有了盛气凌人，没有了惊涛骇浪，现在只是归于平静。
  “怎么了？”颜宸见她在发呆，用单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船，她刚下来就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很疲惫。
  “福叔现在应该在等我们，我在信上告诉他是早上九点到上海。一会回去，你就可以休息了。”
  她朝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站头，果然，在门口就碰见了福叔。
  “少爷！”福叔很是激动，靠在车边不知道要说什么。颜宸走过去，拥抱了一下他，“福叔，谢谢你，辛苦你了，一直在照看颜家的宅子。”福叔摇了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女子，“这位就是太太吧？太太好。”
  她朝福叔笑了笑，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过去他并没有见过自己，否则，她该怎么面对福叔？
  躺在车子后座上面，她眯着双眼，任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从自己眼前掠过。归去归来兮，真快啊！当年离开这里，就绝没有想过有回来的这一天，人生，真的是不可预料。闭着眼睛，身体很累，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入睡。
  混混沌沌地来到颜家，上了楼，躺在床上，她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曾经离开过吗？还是，她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一场梦？
  “少爷，我每天都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一下，我总感觉你还会回来的，果然，果然。。。。。。只是，老也已经没有办法再回来了。。。。。。”福叔边说边擦了一下眼睛，“对不起，我有些激动，话多了，我看我还是先离开，让太太好好休息吧。”
  颜宸拍拍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子，便和福叔一起，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
  这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是的，这不是梦，她确定，她是真的离开又回来了，唯一的不同是，离开的时候，她是关太太，而如今，她确已经是换了个头衔，成了颜太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能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吧。当年离开上海，他们就去了广州，刚开始真的是很艰苦，她水土不服，加上伤口没有完全好就舟车劳累，于是就发高烧，发疹子，吃什么吐什么，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她以为自己都快熬不过去了，但却挺了过来，可以说，这全是因为颜宸。她最最难过的时候，他就在自己身边，好听的话，难听的话，都说尽了，下着大雨送她去看医生，把全部的积蓄都看光了，在医院住了整整半年才终于把身体养好，颜宸一边照顾她，一边还要照顾那个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的颜楚生。袁妈曾附耳对她说，让她接受颜宸。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接受吗？还是不接受？这已经不重要了，爱过一场，懂得爱的痛苦，她不忍心看他也这么痛苦。她支持不住的时候，对他说，不要管我了吧，我可能不行了，他忽然眼睛聚光，凶狠地，咬着牙朝她吼，“薛嫱你这算什么？你苦什么？比你苦的人有的是，你再敢说你不行了这样的话，就跳到将里面去，然后。。。。。。然后我陪你一起跳！”
  于是，听到他的话她傻了，连一旁的袁妈都在暗暗拭泪，所以，当她恢复了身体，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说不清是为什么，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感激，是一种感激以上，却绝对到达不了爱情的感情在作祟，反正，那样的她还有人要，她还祈求别的什么吗？说她有没有挣扎，那也是有的，只是她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做梦的姑娘了，什么都不是在梦里面，而是在明晃晃的现实中。过去的一切，得抛开才是。她的生活很平静，也很平淡，也许，人长大了，需要的就是这些吧。她写信告诉了父母自己的落脚点，但是没有把她的变故告诉父母，他们也没有问她。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一个人，一件事。前年袁妈从广州到了西塘，因为老太太很想她，想让她回去服侍。去年，颜楚生病逝，死的很安静，那一刻她想，那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吧。时间在流淌，把很多东西都抹杀掉了，连记忆中的那个人影也淡了。可以不去想他怎么样了，不去想那个美丽绝伦的女子，那个孩子，越想，只会越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用。
  人家的快乐是人家的，她何必呢？过了这么些年，她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强扭的瓜，永远都不会甜，以前的她不懂啊，所以白白伤心一场，悔恨一场，流了泪，留了血，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她改了名，不再是那个嫱儿，也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她现在的名字叫薛芸，芸芸众生的芸。

第一章（2）

薛芸嘴角含着笑望着台下的这些孩子。
  “老师，我有问题要问。。。。。。“
  “老师，我也有。。。。。。”
  薛芸的眉头微微皱起，真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作为老师，自己的学生上课这么积极地提问题，她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们未免提问的也太勤奋了。正想着如何应对眼前这些小鬼，走廊上面下课的摇铃声就响了起来。
  “下课。”她叹了一口气，侧目望了一下窗外的斜阳。回到上海已经是三个月了，却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生活。刚回来的时候，她就到处找工作，以前在广州的时候，曾经在学堂里面帮几个小孩教过书，她想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这个了吧，所以当她站在这所教会学堂的门口时，也没有犹豫，在她意料之中，校长接纳了她。
  刚回上海的时候颜宸就对她说希望她呆在家里，而不是到处找工作，可是她不想那样，她不该无所事事地呆在颜家，至少能让她自己感觉她还是有用处的。可是这群孩子。。。。。。从来不知道小孩是这么令人头疼的。
  眼角无意瞟到坐在角落里面的那个男孩身上。从她来这个学校就注意到他了，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坐在角落的位子，也不见有什么孩子愿意和他说话，刚开始她就是觉得奇怪，于是去问了学堂的嬷嬷，嬷嬷看了那孩子一眼，“薛老师，你就随他去吧，只要他愿意来上课就好了。唉。。。。。。”嬷嬷摇了摇头。
  她不禁对这个沉默的男孩有了万分猜测，就像人们总是对于未知的人和事物产生好奇一样，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她接近了他。
  “关真昊，你是叫关真昊对吗？”
  男孩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着头。薛芸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发现他抱着那只绒毛熊。真奇怪，总见他抱着这只熊，可他又不是女孩子。
  “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上课不听吗？”
  还是无声的沉默，于是她放弃了。对于一个九岁的男孩来说，什么能让他这么安静，她真的想不通。忽然之间就想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那是花一般的年龄，那时她是薛公馆的大小姐，也就是差不多在那样的年纪，她碰见了他。
  有些失神地望着坐在角落里面被夕阳照射的小男孩，忍不住，她开口问他，“关真昊，你怎么还不走呢？”望着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其他的孩子早就离开了，而他，在等什么呢？算了，她知道他是不会回答自己的，于是，她走近他，拉起他的小手，“会有人来接你吗？你告诉老师你家住在哪里好吗？老师送你回去。”
  意外的，男孩转头看了她一眼，清澈明镜的双眸，“他们会来的。”
  “他们？谁？”
  男孩又不说话了，把柔软的头发深深埋在那只熊里面。
  薛芸有些为难了，学堂马上就要关门了啊，如果再没有人来接这个孩子的话。。。。。。
  “老师先带你出去好吗？你肚子饿了吧？”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牵起他的小手就往外面走。已是华灯初上，她蹲下来，“真昊，你想吃什么？”
  关真昊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你在这里乖乖的等着好吗？老师去买点东西给你吃好吗？不吃的话肚子会饿的。”她笑着指了指他的肚子，“不能乱走哦，我一会就来。”叮嘱过他之后，薛芸站起身就想到路的那边去，走了没有几步，回头，却见那孩子往车流不息的路中间跑去，她顿时浑身吓出了冷汗，“真昊？”
  想也没有多想，她冲过去，拉住那孩子，“当心点，多危险啊！”
  关真昊指了指靠近路中央的那只绒毛熊，“它掉了，我要检它。”薛芸抓住他的手，“好，那你呆在这里别动，老师帮你去捡。”话落，便一刻不犹豫，跑向路中央。捡起那个绒毛熊的时候，一辆车子闪着灯向她冲过来，心下伊凛，竟忘了移开脚步。闭上双眼，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来。
  睁开双眼，见那车头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三公分的地方。
  “有毛病啊？找死？”车子的主人用上海话骂着。
  她松了一口气，把绒毛熊交到关真昊的手上，“喏，给你。”
  关真昊突然抬头看着她，缓缓开口，“老师，能送我回家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当然可以，只要你记得住你家在哪里。”
  坐在电车上面，关真昊带着好奇的眼神望着外面倒退的景物和行人。薛芸见他这个样子，不禁问道，“你从来没有坐过电车吗？”
  他摇摇头，忽然拉住她的手，“老师，你是好人。”
  薛芸呆呆地看着他，一个九岁的孩子嘴巴里面说出口的，她是好人。。。。。。是吗，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还是忍不住要开口问他，“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你帮我捡我的东西。”他指了指怀中的绒毛熊。
  这样就是好人了么？她摇了摇头，孩子果然还是孩子，对于大人的看法永远都这么单纯。她不是什么好人，她有很多坏人都有的想法，她的七情六欲太多。。。。。。至于帮他捡东西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和这个孩子有缘分，那么清澈的大眼睛，干净的小脸蛋，似曾相识，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些别的感情。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自己那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事隔九年，偶然想起时，还是隐隐作痛。
  下了电车后，关真昊忽然停下了，回头对她说道，“老师，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认得，我自己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为什么对他产生了那样似曾相识的感觉呢？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回过头，她踏步离去。

第一章（3）

 老李看着那从远至近的身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立刻叫出了声，“小少爷！”
  “李爷爷。”
  “我让阿五开车去接你了，你怎么。。。怎么自己回来了？”老李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
  “是爸爸回来了吗？”关真昊抬头看到书房的灯亮着，平静的开口，一点也不像个九岁的孩童。
  “先生今天下午刚刚回上海，阿五跟着他去办了点事情，所以就晚接你了，你怎么也不等在学堂里面呢？万一。。。万一找不到你。。。。。。”
  “哦，学堂五点就关门了。”关真昊不冷不热地开口，随着老李走进了门。
  “小少爷，先生让你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关真昊低着头，抱着那个绒毛小熊，他上了楼，走到长廊最后一个房间，然后转动了门把。房内，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窗边，听到有响声，便回过了头。是一张非常好看的男人的脸，尤其是那一对双眸，炯炯有神。
  “回来了？”不咸不淡的一句。
  关真昊点了点头。
  “坐。”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关真昊听话的坐到了沙发上。男子坐在他对面，修长的手指交握，“听老李说，你上课从来不听？”皱起眉，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孩子。关真昊并不说话，把头垂的更低。
  “为什么？”
  还是无声的沉默。
  “你总是这样对我，你要我怎么关心你？”男子的语气加重，“我已经告诉过校长了，随便你在学校里面怎么都可以，我已经作出让步了，怎么？你一点诚意都没有？”面对这个孩子，让他万分头痛。
  “爸爸也会关心我吗？”关真昊突然抬头，唇边居然有一丝笑意，“我还以为爸爸忙着到处做生意，把我忘了呢。”淡淡的话，淡淡的语气，却充溢着他的不满。没错，他这么做的确是在反抗，反抗着自己的父亲。从来都是他在默默的等，等着父亲来关注他，但似乎父亲的眼中从来不曾有过他的存在，所以只有九岁的他开始学会用无声来表达他的抗议。他关真昊不需要朋友，那是无用的东西，从小就失去母亲的他，需要的只是父亲真正的关心，为什么不能够呢？
  “真昊。。。。。。”男子有些无力，“你知道我忙，不可能整天陪着你。”
  就这么看着父亲，关真昊咬了咬嘴唇，“既然爸爸不打算放下你的生意，那么我想做什么，爸爸也不用太在意。”反正到最后，他都会继承父亲的事业，因为，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你出去吧。”男子挥了挥手，关真昊站起身，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还不忘带上房门。男子默默注视着那孩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抬眼看着书房的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面的女子有着绝世的容貌，勾人心魂的笑容，清纯与妩媚兼备。
  “难道真的是我欠你，所以你让孩子来讨回的吗，紫初？”轻声地对着照片说着，思绪却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时候，真昊是六岁。他还记得紫初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面，拉住他的手，唇边荡开一抹有些凄凉的微笑，“我。。。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呢？”
  “紫初。。。。。。”拉着她的手，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原来该恨的，可是我好想都已经忘记了，关珞。珞。。。。。。”她伸出骨瘦如柴，苍白的手，抚摸他的脸，“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没有来上海，而是呆在广州，那有多好？”她的眼睛弥漫着水汽，似乎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我唱着我的小曲，你在一旁听着，看着我。可是，为什么要来上海？”
  “紫初，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你好好休息。”他放下她的手，她却忽然眼神一凛，死死地盯着他，“你知道吗，关珞，我真的曾经恨过你为什么你不能对我始终如一？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愣住了，看着那样的紫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关珞活了二十几年，却负了两个真心对待他的女子，是他太自大，太自负，太目中无人，紫初这么说他，他无法反驳。
  “我知道。如果你恨我，那就快点好起来，让我受到应有的惩罚。”
  紫初摇了摇头，“现在不恨了。”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看不到结果。我知道我自己，我快不行了，我曾经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在赌，赌你能不能找到她，而如今，赌局才到一半，我就要退场了，所以我看不到结局了。但是。。。。。。”她把头转向他，“现在的我，倒是希望我赌输了。”
  他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才问她，“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走了，你找不到她，谁来陪你呢？”她笑了，笑的极美，“我知道，不找到她，你永远都不会接受别的女人。”
  关珞心里一窒，从来，都是紫初比他还了解他自己，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段谈话后的当天晚上，紫初就陷入了昏迷，第二天清晨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对他说道，“关珞，答应我，照顾好真昊，这是我所有的心愿，好吗？”
  “好，我答应你。”他作出承诺，虽然他对她做出的所有承诺从来都没有兑现过，可是那一次，他是很认真的。然后，带着笑容，她闭上了眼睛，安详的和睡着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他是永远失去她了，相伴的十年，不可能像风过水无痕般，她，毕竟在他生命里面碾过，又离去。


第二章（1）
  真昊对他的指责是对的，他没有好好照顾他。
  老李推门而入，“先生。”偷眼望向关珞，见他正在盯着紫初的照片发愣，老李咳嗽了一声，另关珞回过了神。
  “怎么了？”
  “我看到小少爷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不停用笔划着纸头。先生，我为小少爷担心。”
关珞明白那是那个孩子在对他表示不满的一种方法。
  “老李，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老李一怔，“先生。。。。。。”他顿了顿，“或许有些话我不该问的，毕竟那是先生的私事。我只想问，先生这些年不停奔波于各个城市，在不同的城市和不同的权贵做生意，你的目的，恐怕不止是为了壮大自己的人脉，扩大自己的生意吧？”
  关珞沉静地看着老李，“老李，你一向能看透我。”
  “先生真的认为，太太还在人世？”老李转头去看了墙上的照片，“其实，叶小姐人也挺好的，可惜红颜薄命，花颜早逝。”
  关珞坐在了靠椅上面，眼睛望向窗外的星星点点，“老李，悔恨是什么滋味？”
  老李没有回答他，谁也不能回答他，没有体会过的人，终究是不知道的。纵然时过境迁，纵然隔了九年的光阴，他还是强烈的思念，抛开过去那个傲慢无心的关珞，现在的自己，更加的痛苦。。。。。。
  关真昊似乎黏上了薛芸。自从那天她帮他捡了那只熊以后，这孩子就一直跟着自己，也只和自己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不知该笑还是该无奈。
  “老师，今天下课和我一起走吧。”
  薛芸愣了一愣，“怎么了？今天没有人来接你吗？”她注意到每天一下课学堂门口就会停着一辆车子，而真昊就会钻进那辆车子里，看样子，是专门来接他的，开车的，是个看上去很粗野的男人，真昊告诉她，那个男人叫阿五，而他叫那个男人“五叔”。她看的出真昊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从他的穿着就看的出来，就好似她小的时候那样，养尊处优。
  “今天。。。。。。没有。”真昊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伸过手来拉她，“老师，和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好吧。”迟疑了一下，她还是答应了。她记起来今天早晨颜宸离开的时候对她说他晚上不会回来吃饭，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所以要去应酬。回到颜家，面对的，也只是空空荡荡的大房子，还不如。。。。。。薛芸摸了摸真昊的头发，她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孩子，那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让她心里泛出了甜蜜。时常会想如果她能拥有一个像真昊那么漂亮的孩子有多好。与颜宸在一起也几年了，可是始终都没能有一个小孩，可能，注定错过了那个孩子，她命中就不会再有了吧。
  “怎么了，老师？”真昊见她有些恍惚，开口询问道。
  “没什么。真昊，你喜欢吃什么呢？”她蹲下来问道。
  “老师，你知道泥人是什么味道吗？我看到那边的老爷爷天天在捏泥人，好多人都喜欢吃他捏的泥人，我从来没有吃过。”
  不知怎么的，薛芸心里面有一丝的酸楚，“是吗？那老师带你去看老爷爷捏泥人好吗？”
  真昊点了点头。看着真昊手上拿着那捏好的孙悟空，还舍不得吃，薛芸有了一种想要认识他父母亲的冲动。从来也没有见到他父母亲露过面，难道，做父母的不知道孩子在学堂里面有多闭塞吗？以为给他吃的最好，穿的最好就算是对得起他了吗？
  “真昊，你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买过泥人给你吗？”
  真昊顿了顿，摇了摇头，“我妈妈很早就死了。”
  薛芸愣在当场，看着从九岁的男孩子最里面吐出的平静的字眼，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对不起。”直觉的向他道歉。
  “我早就不在意了，老师。”他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着泥人，忽然抬头直视她，“老师，今天把我送到家门口吧。”
  “呃？”她吃了一惊。
  “我很想让老师看看我的家是什么样子的。”真昊说完继续舔着泥人。薛芸就这样牵着他的小手，按照他说的地址把他送到了家门口。抬头望去，那是一幢很幽静的宅子，埋没在绿树丛荫之中，从外面看，很优雅，一看就知道宅子的主人是个注重装扮的人。
  “那，老师先走了，再见。”
  真昊看着她，然后朝她摆了摆手，她刚转身，就望见远处有一簇灯光打在自己脸上，她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待慢慢适应了，才发现原来是一辆车子驶了过来，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然后熄了火，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男子，眼睛刹那就朝他们这里看。
  薛芸从来不相信“狭路相逢”，但此时此刻，她真的信了。前尘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掠过，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事情，从相识到分别，桃花初开那年的悸动，八年后的再次重逢，他的冷淡疏远，那个清傲的女子，他父亲的意外离世，他对她的恨，他们那嘲讽般的新婚之夜，他轻蔑的眼神，然后。。。。。。叶紫初的孩子，她的孩子。。。。。。等等，叶紫初的孩子。。。。。。她不禁哆嗦了一下，转身看着真昊，难道。。。。。。？
  “老师？”
  “真昊！老师，老师有点不舒服，想先走了，再见。”她低下头，脑子一片空白，只想逃离这里，但是太迟了，那个男子已经看见了她，而且是死死地，像要把她看穿似的，将她钉在那里，移不开脚步。

第二章（2）


 关珞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平静，面对寻找了整整八年的女子此刻站在他面前，他却少了那份激动，可能，他真的比过去成熟了。
  “真昊，这位是。。。。。。”关珞低头看着真昊。
  “爸爸，这是薛老师。”
  薛芸竭力忍住自己颤抖的自己，眼睛看着地面。
  “原来是真昊的老师，幸会。”关珞对真昊说道，“真昊，爸爸想和老师谈一下你在学校里面的事情，你先上楼去吧。”
  真昊看了看关珞，又看了看薛芸，终于还是抱着那只绒毛熊走进了铁门。
  关珞走近她，两个人相对无声，最终，他开口道，“上车吧，我们找一个地方谈谈。”
  薛芸知道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本想拒绝他，但是，其实这样也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了，以后，也就不必相见。
  “还记得‘醉香’吗？”他把车子停在了一条小路的转角处，眼睛望向窗子外面，“醉香早就不存在了，以前我和颜宸是一直来这里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可不以为他带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叙旧，“我并不是来这里听你说这些的。”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他发现腹中千言万语，但是自己却只能困难地吐出这一句。乍见她，发现她真的变了很多，这种转变没有来的让他心慌，那是一种原本不属于她的气息，究竟，八年的时间，她都在做什么？
  “关珞，你问的真俗。”她冷冷地开口，并不望向他，“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我国的很好了，好到不行。”
  “我以为你死了。”
  听他这么说，她心中有股怨气油然而生，“是么？那要让关先生失望了，我还活着。可是，现在的我与关先生已经井水不犯河水了，我生，我死，都不会再威胁到你，无论是你的事业，还是你的爱情，都与我无关了。”她看看左手戴着的那只怀表，“天色不早了，相信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了，该走了。”
  她要打开车门，却被关珞一下子抓住了手腕，他眼中燃烧着火焰，“你变得真绝情，八年前可不是这样的。”他真不习惯这样的她，冷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她浑身一震，他还要再把八年前的往事在她面前重提一变吗？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一位被风干了，可是今天见到他，听到从他嘴里面吐出的这些字眼，她就忍不住的浑身颤抖，“所以，我们的恩怨八年前就了结了。”
  “没有！”他低声叫道，“从你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刻，我就不曾见过你，我被抓起来了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到底在怨什么呢？我刚刚清醒过来颜宸就到关家来告诉我说你死了，我什么都还来不及解释，你就假死，然后离开了上海。”
  薛芸看着眼前的关珞，依然漂亮的眼睛，略显成熟的深刻五官，这样的他，当年就扎得她生疼，难道，现在自己要为了他的这几句话而感动得泪流满面吗？不，时间早就把她磨得跟石头那么硬了，她坚信。
  “那么叶紫初呢？真昊呢？”她逼近他，“难道说，他们也是一场误会吗？关珞，嗯？难道，叶紫初不是你心爱的女人，关真昊不是你的儿子吗？”
  关珞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她见他不开口，忽然笑起来，“关珞，如若你是为了当年我为你挨了那一枪的事情而耿耿于怀，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就忘了那件事情了，早就忘了，你不必一直及挂在心上，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有点疼，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关珞，她心里有点疼呢？她还没有把他忘记吗？早该结束的呀，这一切。
  “如果我说，”关珞一字一句，“真昊的确不是我的儿子呢？”
  “你说什么？”她身体一僵，“你什么意思？真昊的母亲不是叶紫初吗？”
  “真昊的妈妈，的确是紫初，可是他的父亲，并不是我。”关珞把头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我和紫初之间，清清白白，又怎么会有一个真昊出现呢？当初紫初让颜楚生给糟蹋了，不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痛不欲生，她不想打掉这个小孩，所以，我就认了下来。”
  薛芸不可置信地看着关珞。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他为了保护叶紫初和这个并不是他亲生儿子的小孩，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当她问他是不是那孩子的父亲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辩驳，那眼神那么淡定，不容置疑。也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她失足跌下了楼梯，失去了自己的小孩。
  “关珞，你太可恨。”复杂的情绪把她淹没，她决然没有想到关珞会为他们母子作到这种地步，相比较之下，她太可笑了，可笑到后来还为他挡了那发子弹，她该送他去见阎王的！
  “因为我欠了她太多，只能这么做，这是我答应她的。”
  “是啊，你欠她太多，你觉得，除了她你谁都不欠了是不是？”
  关珞侧目望向她，“不，我还欠你。”
  “够了！”她叫道，再也受不了车内这样的气氛了。深吸一口气，她冷然道，“关先生，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在不离开，她难保自己不会失控。
  “可你是我妻子。”关珞咬着牙。
  “妻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字眼很好笑，“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看待吗？我说过我会等你，但是对不起，我终究是个凡夫俗子，你以为，这些年我会独自生活吗？我凭什么为了你独守空闺？”当她看到关珞眼睛里面的震惊时，心中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我早就不是你的妻子了。”
  “你说什么？”关珞捏住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薛芸吃痛。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关先生，现在我们俩个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章（3）

薛芸静静地走在弄堂里面，昏暗的路灯照射下的小路让她看不清方向。关珞就这样把她仍在路边了，开着车子绝尘而去。他到底在气什么？难道时过境迁，八年的时间让他又发现了自己的好？他刚才那样的神情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简直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或许，过去的她看到那样的他，可能会高兴吧，他那副失落的表情怎么都遮掩不住。
  可是，她不是薛嫱了，不是被关珞牵动情绪的木偶娃娃，从她离开上海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这么告诉自己。以为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见到他，她应该无怨无恨了，可是，刚才那一刻，自己的情绪依然那么强烈，在她心里翻涌着，捣腾着。她茫然了，该怎么样，才能彻底忘掉一个人？看见他，就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回到颜家，她疲惫地把包扔到沙发上，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面，仰头闭目。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后颈，热气呼在她颈项上面。她一惊，本能的脱离那双手，站起了身，见到颜宸错愕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颜宸问道，然后伸手去抚摸她苍白的脸，她轻轻地把头别开，不敢直视他，“对不起，我有点累了。”慌乱的抓起了包，她匆匆上楼，倒在了床上面。不知过了多久，发现靠近面颊的床单湿了，她惊愕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濡一片。
  俗语怎么说，该相见的人，必定要相见，是恩也好，是怨也罢，纵使相隔千里，也终会面对面。关珞与薛芸是这样，而他与颜宸亦是。
  颜宸绝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关珞，彼时，他们是同学，他把关珞当成是最好的朋友，而此时，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商人，精明果断。
  “老霍，你说的‘霓裳’的确是一个可以考虑合作的公司。”颜宸眯着双眼靠在椅背上面，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霍遥。霍遥与他是在广州的一次交易会上认识的，霍遥才思广结，观察力敏锐，最主要的，是他不心软，这正好可以弥补颜宸作为商人的缺陷。霍遥跟着他也有四年了，起先他不明白这么一个男子完全可以去创造自己的事业，而不必受制于自己，当他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后，霍遥只是倒了一杯红酒对他说道，“我并不缺钱，日子过得也很好，我享受的，不是赚到大钱的结果，而是一步步帮助你爬上去的过程。”话落，啜了一口红酒。
  “霓裳本来是北平一个很小的公司，不过，霓裳的老板够有本事，现在，在上海滩，谁不知道霓裳？那些达官显贵，太太小姐也愿意买他们的衣服，我们何不会会这位老板？”
  “霓裳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关珞。”
  颜宸浑身一震，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嘴里轻声地叫着这个名字，“关珞，关珞。。。。。。”他忽然笑了，“没想到，中国真小，兜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了。”
  霍遥困惑地望着他，“怎么，你认识他？”
  “不仅认识这么简单。”颜宸熄掉了烟头，“安排一下，明天我就要见他。”
  第二天的午后，原本明亮的天空忽然阴雨连绵，霓裳公司的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颜宸抬头，好大的烫金的两个字“霓裳”。收起了伞，他踏步进去。
  霍遥真是有本事，仅仅一通电话就让关珞同意了愿意洽谈这次的合作。不过颜宸一向知道，关珞是个聪明人，这次的合同双方都可以获得不小的利益，他没有理由放弃这次机会。他并没有让霍遥告诉关珞自己的名字，这个谜底，应该由他自己来揭示才对。
  “我和你们老板是有约的。”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恭敬有礼地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门口的小姐立刻对他点了点头，帮他推开门。
  里面的男子正低头看资料，听见声音，也没有抬眼，“小胡，我说过这个时候不要来打扰我。”
  “关老板。”
  关珞抬头，霎那，电光火石的眼神相接。关珞定定地坐在那里，犹如一尊雕塑。
  “怎么，八年没见，你认不出我了？”颜宸唇边含着笑，自顾自走了进去，打量了一下四周，全是衣架，上面挂满了衣服的样式，他不禁眼中流露出了赞叹，“这个做工质量，恐怕非霓裳莫属了。”也难怪霓裳能在上海滩立足。
  “过奖了。”关珞的口气有些硬，“莫非，你就是‘宏量’的老板？昨天那个电话，是你叫人打的？”
  颜宸点了点头，“果然是关珞，还是那么聪明，一点也没有变。”
  关珞的脸色却变了，“你是真心想要和霓裳合作的吗？”
  “那是当然。”颜宸收起了笑容，顿了顿，正视着关珞说道，“说实话，我还是很佩服你。”过去在学校，关珞就是那么出色，那么起眼。他，似乎总是逊他一筹。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过去，繁华如梦，仿若隔世。
  “我们，还是谈生意吧。”颜宸打破了沉寂。
  当一切都谈妥了，夜幕已经降临。关珞开口道，“我请你吃饭吧。”
  颜宸抬起头，“不用了，关珞，你想问些什么，直接问就好了，就在这里，不用再大费周章跑到别出去。”从他踏进门那一刻，他就等他开口问他八年前的事情。
  “为什么要骗我？”关珞把玩着手中的钢笔，“薛嫱并没有死，不是吗？”
  颜宸愣了一下，嗤笑道，“我知道，你早晚能猜到，只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你们离开上海的那天早上，我去了那家医院，我看到了。。。。。。她写的那张纸条。”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也许是她内心所要倾诉的话语吧，心痛，就这么直接来了。
  原来是这样。颜宸恍然大悟，那天晚上他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她在写些什么，当时自己也没有太注意。
  “这些年，我们都在广州。”既然他都知道了，也就没有什么刻意隐瞒的了。
  “广州，广州。。。。。。”关珞唉唉地说道，“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过广州呢？我从上海到了北平，在辗转去过哈尔滨，我自认那里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你们应该会去向北方，没想到，你们却去了危险的南方，南方那个时候正在打仗啊。”

第三章（1）

颜宸嗤笑一声，“在那种情况下，谁又想那么多？我想，去广州也是她的心愿吧。”说完，他看了一眼关珞，空气中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大家都有太多的话要说，却都不知从何开口。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颜宸问道，“紫初呢？她这些年过的好吗？”
  关珞震了一下，摇头，“她去世了。”
  “什么？！”颜宸瞪大了双眼，“去世？去世。。。。。。”真是世事万变，那眉清目秀的女子，那典雅脱俗的女子，一颦一笑，百媚顿生，为何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肺痨。”关珞停顿了一下，“可能这就是她给我的惩罚吧。我没有真心对她，所以她才会早逝，然后造成我这一生的遗憾。”
  颜宸还沉浸在紫初已经去世的消息上面。那样的女子，那么年轻，有着大好的前景，生命却翩然凋零。忆起过去在广州初见她，那样的震人心魂，深交几年，他对她既爱慕又敬重，远远观望。不曾想过，八年前的那一别，竟是一辈子。
  “关珞，你没有真心对待的又岂止紫初一人？”颜宸忍不住冷冷地讽刺道，“你本来有太多的机会，任何别的选择都会使今天的结局不同。”他闭上眼睛，“紫初未免太可怜。”
  “我知道。”关珞轻声说道，“我负的人太多，现在，是不是还有机会。。。。。。”
  “不，没有了。”颜宸忽然睁开双眼，紧紧盯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来吗？不仅仅是因为我要与你合作，同时我也知道你很想弄清楚薛嫱的下落，上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一天这层纱会揭开的，所以由我亲自来与你讲清楚。关珞，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希望，你可以心平气和的对待这件事情。”
  关珞浑身僵硬，死死地看着颜宸。他早该料到的，那天乍听她已经嫁给别人了，他不敢置信，那个怯怯的说要等他的姑娘，那样认真的眼神，他却再也看不见了。因为痛，所以他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路边，他心乱，他要好好调整自己的情绪。如今从颜宸口中证实了这件事情，他却怎么都无法冷静了。
  “关珞，我喜欢她，自然不能让她受到伤害，包括那个伤害来自于你，所以，我就要想尽办法去让她忘记过去的事情，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重新接受一段感情，没有伤害的感情。”颜宸自信地笑笑，“除了你关珞，我是那个不二人选，我想你很清楚。”
  “是吗？”关珞口气有些冷淡，“你喜欢她，那她哪？她对你也是一样的吗？”
  “至少她能感觉得出来，谁是真正对她好的，我们的日子过的没有惊涛骇浪，我想这个才是她要的。”这就是他为什么最终还是能够打动她的原因。爱过，便知晓爱人的痛苦，追寻平淡反而是件幸福的事情，“关珞，如果你后悔的话，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她原谅我了呢？”关珞平静地问道。
  颜宸往后靠了靠，“原谅你？即使是那样，你觉得她还会重新再来一遍吗？像当初那样？她不可能再做那样的赌注了，关珞。”
  关珞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很难，也许他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再次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毕竟过去的他从来没有珍惜过，可是无论怎么难，他都必须这么做，说他自私也好，他非这样不可，因为这就是他，关珞，爱与恨总是分的这么清楚，现在他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他不能再舍弃她。
  颜家
  颜宸疲惫的打开门，福叔立刻迎了上来，“少爷，你回来了？”
  颜宸点了点头，“太太呢？”
  “太太睡下了。”福叔递过他手中的衣服，“少爷累了吧？要不要我帮少爷倒一杯茶？”
  “不用了，谢谢你，福叔。”颜宸望向福叔，“福叔，你永远对我这么好。”从小到大，福叔都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为什么呢？是由于福叔自己没有孩子吧，离开上海到广州那几年，他收到很多从上海寄来的衣服围巾什么的，福叔说是颜楚生让他转寄给自己，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福叔在打点的。现在，福叔老了，颜楚生走了，还有谁能陪他到最后？
  静静的转动了门把，走到床边打开了墙上的一盏小灯，熟睡着的女子并不知道他回来了，静静的睡颜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伸手触上她细腻的肌肤，她似乎皱了一下眉毛。要和她说吗，他见到了关珞的事情，时隔八年，他们三个人，还是聚在了一起。她是什么反应？错愕？震惊？还是。。。。。。平淡，坦然？他猜不透。不，不能就这么告诉她。这些年他们两人之间总在避免谈论触及到关珞的任何事情，他怕自己失去她，怕看到她的眼神因为关珞而起的变化。他知道她与关珞见面那是早晚的事情，但他不要她做好心理准备，因为那样，他才能从她脸上看到她最真实的反应，如若她真的放下那个人了，她会很平静地面对那个人的再次出现。他与她之间，好像永远少了点什么，如果，如果有个孩子的话，她这辈子就不会离开自己了，如果有个孩子。。。。。。
  薛芸忽然睁开了双眼，看着上方注视着她的颜宸，她一惊，立刻坐起了身，“你怎么回来也不出声音？”
  “我吓到你了？”颜宸温柔地将她耳鬓旁的发丝弄到耳朵后边，“你回到上海还习惯吗？”
  她困惑地望着他，“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我只是。。。。。。这几天都在顾及工作，有没有忽略你？”颜宸欲言又止。
  薛芸咬住下唇，他总是对自己这么好，好的让她感动对她无微不至。可是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出现的，却不是他的脸，她恨，恨为何如此？
  “怎么了？”颜宸见她脸色有点不好，把她头板过来，面对着自己，“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我没有。”
  颜宸用手顺着她的头发而下，忽然靠在她耳边低声地说道，“嫱儿，嫱儿。。。。。。我想要有个孩子。”


第三章（2）

 薛芸躺在颜宸怀中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我不是。。。。。。”
  颜宸忽然用手把她的头抬起来，“你为何什么这么介意我叫这个名字？越是刻意不想听越是在意吧？是不是？”
  薛芸睁大了双眸，然后像是逃避似的把眼神别开，“不是的。”
  颜宸看着她，眼神忽然放柔了，“对不起。“他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你好好睡吧，今天太晚了。”帮她盖好被子，颜宸起身想要离去，她拉住他的手，“你不睡吗？”
  “我还想去书房待待。”
  薛芸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愧疚。没有孩子，是她不想的，她也渴望有个孩子，一个和真昊一样可爱漂亮的孩子。真昊，继承了紫初纯美的五官，灵慧的眼眸仿佛带着怯怯的醉意。没有孩子这件事情，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这些天她都刻意地去回避真昊，那种复杂的心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看到真昊，她便会想起关珞，想起叶紫初，想起。。。。。。自己那个来不及成形便夭折的孩子。可面对真昊，她怎么讨厌得起来？那么可爱的孩子。就如现在，她想低着头就这样走出去，可是真昊忽然走上来，拉住了她，“老师。”
  “真昊？”她微笑看着他，“有事吗？”
  “老师最近都不理我了，是真昊做错什么吗？”明亮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薛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没有啊，真昊怎么会这么想呢？”她蹲下身子，有些错愕。
  “如果没有，那老师今天送我回家好吗？今天五叔不会来接我了。“低着头，他抓紧了那只绒毛熊。
  薛芸叹了一口去，淡淡的。她就是怕会这样才回避真昊啊，送他回去，会不会碰到他？就像上次那样。他们两个人，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吧，上次他也铁着脸把她一个人仍在路边，难道，这样还不够清楚么？关珞那种我行我素的性格，即使时间都冲不淡哪！她不想再见他，只是，看着真昊的小脸蛋，她不忍心了，“好，你等等老师。”
  坐在电车上，真昊一直趴在座位上看向外面，出奇地安静。
  “真昊，你爸爸。。。。。。很忙吗？”薛芸忍不住开口问道，否则怎么会对他的照顾这么少？怎么说，他都是紫初的孩子啊。关珞那么喜欢叶紫初。。。。。。喜欢到爱屋及乌，连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认了，这样的他，怎么会如此不关心真昊？
  真昊的眼中显现出了落寞，“爸爸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还是盯着车外看，他继续说道，“从我有印象以来就是这样，他很严肃，面对我说的也全是看上去很好心的大道理，但是，老师，我要的不是这些。我和爸爸之间，不知道少的是什么。”他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我听妈妈说，就在我出生不久，爸爸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谁也没有办法帮他找到。”
  薛芸身体重重地震动了一下，随即别过了脸，不想让真昊看见她的表情。眼眶有些热热的，湿湿的。他失去的，何止是一样？这些年，他真的有想过她吗？想她究竟过的好不好，在哪里？如果她对他来说很重要，当初何必伤害？如果不重要，重逢时他又何必和她说那些？可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吧，他们之间，回不去了。
  把真昊送至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真昊，老师。。。要走了。没多少路了，自己回去好吗？”
  真昊正想开口，前方传来了声音，“小少爷！是小少爷吗？”
  “是李爷爷。”
  “李爷爷？”薛芸点点头，忽然觉得不对，该不会是。。。。。。她想逃开，但是已经晚了，当她回头的一刹那，老李已经认出了她，“太。。。。。。太？”老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她迈开步子想走，老李一下子冲到她面前，让她避无可避。
  “真的是你，太太。。。。。。”老李的声音颤抖，显然是太过激动了，“我还以为先生是在骗我呢，毕竟，找了你太长时间了，没有想到，你回到上海了。”
  薛芸深吸一口气，有些祈求的眼神看着老李，“拜托老李，不要告诉关珞我来过，我，我还有事情，先走了。”不该有牵扯的，可为什么她一再的和他有牵扯？
  “太太！你不进去看看先生吗？他今天一回来就病了，很严重。你好歹，看看他再走。”老李拉住她，“并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是不是？”
  真昊看了看老李，“爸爸病了？”
  薛芸站在那里，很是犹豫，老李祈求的眼神，让她最终还是移动脚步跟着他走进了关家。一路上，真昊不停地看着她，似是疑惑，但是却也没有开口。
  一进门，老李就拉住真昊的手，“小少爷，我们回房间吧。”
  真好很乖的点了点头，忽然看了薛芸一眼，“老师，你认识我爸爸的，对吧？”
  薛芸不知该怎么回答，咬着嘴唇看着他离开，让后来到了书房，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而入。一眼，她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个女人，她既熟悉又陌生。她一切的痛苦，有一半是来源于她，可是，再见，却恨不起来了，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个绝色女子已经不在人间了吗？恨一个死人，是不是太不值了？
  她抬眼，就看见关珞躺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眼睛紧闭着，脸色很不好，看上去很是劳累。似乎察觉到有动静，他睁开了双眼，一霎那，四目相接。那一刻，她后悔自己头脑发热居然会来这里，早就不属于她的人和事物，她怎么还会来触及？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愣愣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里。”关珞先开口了。
  “你生病了。”心里那种微微的疼痛是什么？
  “是老李告诉你的吗？他真是多嘴。”关珞咬咬牙，“上次我把你仍在路上，你可以选择不来看我。而且，我生病不正是老天在替你报仇吗？”
  薛芸脸色一变，轻声说道，“我脑子糊涂了，我来做什么？”什么立场也没有，上次那么义正严词地讽刺了他一大段，而如今又拉下脸来关心他，自己的行为未免太怪异。  

第三章（3）

转身想走，背后的声音叫住了她，“既然来了，为何要走？”
  忽略心中的那股悸动，她尽量保持平和的回过身，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摊放在他面前桌子上的一大堆纸，还有那只钢笔，她叹了口气，“都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只会工作。
  关珞确实难受，此时头晕加胃部不舒服，他轻微地皱了一下那好看的眉头，薛芸轻轻地问道，“怎么了？很疼吗？”他老实地点了点头，“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好吗？”他是真的全身乏力，可能这些天麻木的拼命工作让自己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现在想走几步都觉得腿软。
  她帮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递给他，“为什么不到医院去看？”
  “医院？”他抬头看着她，“我有医院恐惧症。”
  她一愣，医院恐惧症？他什么意思？
  “每次不好的事情都发生在医院，当初紫初割腕自杀，后来她摔跤在医院生下真昊，还有你。。。。。。”
  “别说了。”她打断他，有些窒息，“这些，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她接过他喝完的空杯子，手握得紧紧地，“我想你是误会了才会和我说这些，我说过，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还有，我今天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真昊的请求。”
  “那你来看我也是吗？”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是。”她坦诚地说道，“是老李，他认出我了，他希望我能来看看你，以一个。。。。。。友人的身份。”她边说边在墙上把一条毛巾扯下，沾湿了，贴在他额头上，即使是朋友，也会这么做的。”
  “是吗？是吗！”关珞放高音量，让那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的理由可真好，友人？我不记得我们是友人。难道你忘记了，你曾经。。。。。。”
  “放手！”她大惊，睁大了双眸，心中怒火升起，“曾经是曾经，关先生。”他还要帮她提曾经？曾经梦影繁华，曾经天真烂漫，曾经，她做过春秋大梦！他的脸提醒了她自己是个傻子，居然还会站在他身边让他肆无忌惮地对自己。
  关珞却坚持地很，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你要的一切解释，那天我都和你说了，为什么你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她看不懂他眼中闪过的情绪，面对这样的他，她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关先生，你也知道冷冰冰是什么感觉了？当初我又何止受过你一点点的‘冷冰冰’？你现在又何苦质问我？关珞，我们都变了，即使你不在那样高傲难解，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她的声调不自觉地悲伤了起来，她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她玩不起这种惊涛骇浪的游戏了，她还年轻，可是心境却已经太衰老了。
  “颜宸给了你什么好处？”他忽然问道，眼中含着冰冷，“还是，这是他对我的报复？他报复我当初先他一步和紫初在一起，所以他这算是返还我一记吗？”
  薛芸嗤笑了一声，“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做事情带有目的性，颜宸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看的很清楚。”情不自禁地为颜宸辩驳，他凭什么在她面前数落颜宸的不是？该被人嗤之以鼻的是他不是吗？
  关珞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可怕的沉默在书房蔓延，许久，关珞问道，“当年，为什么让颜宸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她眼中闪过了什么，随即，用平静的声调回忆着当时的想法，“那是因为我总算看清了。如果有一个人，我为他流血流泪，他还能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带着女人和孩子回家，取代那个女主人的位置，你说，我能怎样？回去理论？他总有一大堆的情有可原，似乎我欠了他好多好多，于是我选择忘记，我后悔了，后悔曾经这样傻。”
  “你没有后悔。”关珞忽然说道，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薛芸看着那张纸条，直到他把它打开，上面的字迹早已被岁月所模糊，纸头也泛黄了，但是，仅是那未被擦掉的字迹就足以让她认出，那是自己当年在医院写的，“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收着？八年多了啊，这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脸莫名地泛红，“这并不代表什么。”
  “无论我过去对你做过什么，你都没有后悔过，你自己告诉我的。”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纸条，眼神闪烁，“这已经代表很多了。”
  “关珞！”她语气有些强硬，“你该知道，现在我不是你妻子，你可否对我尊重一些？”为什么还要拿过去的事情来纠缠她？她恨他，更恨被他轻轻几句话就挑动的情绪，看到他，那些回忆，早就被她埋葬的回忆在她脑中呼之欲出。
  “为什么嫁给他？”他的语气有着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带着审问，霸道。
  薛芸看着他，“因为他对我好。”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是她嫁给颜宸的原因，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也不需要，她只是需要一个真心对她的人，而颜宸，又那么让人无法抗拒，他对她的好，让她安心。
  “你是在怨我对你不好，你到现在都在恨我？”
  她轻笑道，“你让我怎么不恨？尤其是我想到，为了那个孩子，我失去了我自己的孩子，你让我怎么不恨？”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来原谅我。”他忽然疲惫地把眼睛一闭，“但是我想说的是，今天我们的见面只是刚刚开始。”
  她睁大双眼，有些戒备，“关珞，你什么意思？”
  关珞睁开双眼，却已不复刚才的温和，转而是犀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若非当年你和颜宸导演了那处戏，若非当时我以为你死了，阴错阳差，现在就是不同的局面，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有些话，我也不会来不及说。”

第四章（1）

 她直直地站在那里，舌头有些打结，但是还是无法控制地问他，“你想说什么？”
  关珞复杂地看着她，她想移开视线，但大脑根本不听她的使唤，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静默着。关珞忽然伸出手，将她往怀中一带，她一时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清醒一点时，立刻伸手推开他，“你疯了！”
  “怎么了？我们之间早就过了这个界限了不是吗？”
  她脸色苍白，重重地将他撞开。关珞没想到她下手那么重，一时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面跌乱下来，震惊地看着她。
  发现自己下手太不知轻重，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你，你没事吧？”
  关珞喘着气，用手压住自己的腹部，她还真是不留情，刚才手肘撞到了他的肚子，原本就不舒服的胃此刻又翻搅起来。见他不吭声，薛芸有些急了，“说话阿！”她跑过去扶住他，“我，我是不是太用力气了？”毕竟他是病人啊，自己怎么会这么慌乱？
  一霎那，关珞扣住她的头，然后她感觉温暖的东西覆了上来。一阵清风吹进来，掀动了窗帘，搅乱了她的发丝。在茫然与震惊之中，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关珞悄悄放开了她，然后将额头贴住她的，嘴里吐着，“嫱儿，嫱儿。。。。。。”
  薛芸觉得有什么东西往自己的眼睛里面冲，好奇怪，湿湿的，就要滑落下来。在他轻唤她名字的霎那，她醒了，那个名字像尖刀一样刺进她的心脏，让她回到了现实之中。她挣扎着离开他，然后双眼圆睁，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管路想靠近她，她叫了一声，“关珞！我，我听到真昊的脚步声了，真的。。。。。。”不等他有反应，便跌跌撞撞爬起来，她头也没有回，慌张的打开门，冲了出去。老李在楼下看着她匆匆忙忙地走下楼梯，刚想开口，却见她似乎并没有看见自己。老李目送她离去，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摇摇头，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离开关家，薛芸都没有办法平静。他们这算什么？刚才就那样跪在地上。。。。。。他那么做又是什么意思？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脸，是颜宸的。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她刚才，算不算背叛颜宸？他对自己那么好，好到愿意陪她跳江，记得他说过，如果你活不下去，就去跳江，然后我陪你一起跳。。。。。。她双眼一片湿润。为何一见到关珞，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无法控制了？总以为，八年不见，即使再次重逢，也会从此萧郎是陌路，但是全被打乱了，就像湖面被不停地投进小石头那样。不，不行，她再也不能单独见关珞，为了颜宸，也为了她自己。有些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着，一阵风吹过来，她觉得有些冷，把脖子再往大衣里面缩了一下，就像她把自己的心缩起来一样。
  去和校长说自己要离开学堂的时候，年近六十的校长执意挽留。这位姓刘的校长是个教徒，他的胸前永远都挂着十字架。薛芸怔怔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晃动的十字架，心里面在问，上帝真的能保佑所有的人么？
  带着平和的微笑，她在校长惋惜的眼神中带上了那扇门，心中不知是解脱还是惆怅。她离开学堂，那时迫不得已的事情，不能再和任何一个与关珞有牵连的人有联系了，所以她这么选择，但是走到楼梯口，她的脚步有些沉重。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孩子。
  她一愣，“真昊？”
  “老师是要离开学堂吗？”真昊稚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面回荡。
  “是啊。”她尽量挤出一丝笑容，“因为老师家里很忙，所以没有时间兼顾学堂里的学生。。。。。。”
  “老师你骗人。”真昊很干脆地打断她，“老师离开学堂和爸爸有关系吧？老师讨厌爸爸是不是？老师以前认识爸爸的，对不对？”
  这个孩子。。。。。。她望着他酷似叶紫初的白皙脸庞，“真昊，老师并没有讨厌你爸爸没蹦没有讨厌你，所以你别多想了。以后会有很好的老师来教你，希望你不要像以前那样低着头一声不吭好吗？”她走到他跟前，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老师也认识我妈妈吧？”
  “真昊，老师还是有事情，真的要走了。”她回避他的问题。
  “老师总是这样，上次看见爸爸的时候就是这样。告诉我又怎么样呢？老师就这么介意吗？或者，老师根本不是真心诚意的想要我开心？”他在她背后说道，她停住了脚步，然后回头，真昊已经离开。
  离开学堂后的生活很平淡，是她想要的那种。每天等着颜宸回来吃饭，然后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偶尔抿一口茶，到点了就躺下熄灯入睡，似乎生活就该这样，但是，为什么她觉得空空的？脑中浮现的，是真昊的话，老师也认识我妈妈吧？认识，岂止认识？而这些话，她又怎么能和真昊说清楚？她，关珞，叶紫初之间的纠葛，恩恩怨怨，爱与恨，连她自己都看不透。若非当年你和颜宸导演了那处戏，若非当时我以为你死了，阴错阳差，现在就是不同的局面，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有些话，我也不会来不及说。那天关珞这么对她说道，她不懂他那未说的话是什么？是因为叶紫初死了，他寂寞了，方才想到她的好？可是，以他的外貌家财，多少名门权贵想要攀上他？又有多少名媛淑女想要芳心暗许？如果他寂寞，随时可以找到女人，无论怎么样的女人都行。可是，那天他的那席话，那些眼神。。。。。。
  “啪”突然的刺亮让她眯起了双眼，等适应了光线，她才发现，原来是颜宸，他拧亮了灯。
  “你还没有睡着？”颜宸问道。
  她轻柔地摇了摇头，坐起身伸手帮他脱去了外套。
  颜宸躺进了被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圈进自己的怀中，忽然说道，“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第四章（2）
“怎么了？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颜宸用手撑住头，府望她，“没什么。我有一件事情告诉你，前一段时间我和霓裳的老板合作，现在我们合作很成功，衣服大卖，赚了不少的钱，三天后，我会在家里接待他，祝贺我们合作愉快，我想作为女主人的你应该好好准备一下，毕竟，霓裳的老板在上海滩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他看着她的反应。
  “嗯，好。”她点点头。
  关掉灯，颜宸却怎么也睡不着，该来的总要来，他不知道把关珞再次带到她面前让他们见面是对是错，他只是想赌，赌关珞在她心里还有几分。
  薛芸站在落地镜面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她第三次穿旗袍，第一此是颜楚生生日，随颜宸来颜家，那时她怎么都不会料到自己会在多年后成为这幢宅门的女主人。第二次，是在她与关珞的婚礼上，傻傻的她还心中充满向往，但关珞却让她的新婚夜成为了笑话。今日再次穿上旗袍，时光流淌过八年，却使她比过去多了一份韵味。她想要尽一切办法让颜宸开心，尽一切办法满足他，让他觉得她可以为他做点什么。所以她不能让他感觉丢脸。
  楼下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还有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紧张。镜中的人，有着白皙的皮肤，黝黑的眼珠，披肩的直发。再对自己看了看，告诉自己镇定，然后就走出了门。
  从楼梯口的角度往下望去，正好可以看见颜宸和他对面的男子，那个男子在广州的时候她有过一面之缘，是颜宸的合伙人，似乎叫霍遥。霍遥有张很迷人的脸，他不冷冰冰，但也绝对不是温和的那一类型，总之，这样的男子，只能浅交。顺着视线，她发现背对着她，还有一个人，只是在楼上看的并不清楚。
  “就留下来吃饭吧，桂嫂！”颜宸叫道。桂嫂是他们刚回上海的时候请来的佣人，颜宸看她干活也算利索，而且不嚼舌根，所以便留下了她。
  “我想还是不了吧。”背对着她的男子说道。
  薛芸浑身一僵，那声音。。。。。。不，怎么可能？那声音。。。。。。她脸色蓦然间变得惨白，惯性的往后退了几步，不，她不能下去，脑中轰然炸开，她想逃，但是楼下眼尖的颜宸已经看见了她。有一霎那，她觉得自己像被逼近了死角。她看着颜宸，用眼神祈求他不要开口，颜宸脸上绽开了微笑，随即说道，“下来吧，我们可都在等你呢。”
  薛芸觉得自己有些发冷，她慢慢移动脚步，发现客厅里面的三双视线全都齐聚在自己身上，她几乎不敢抬头，只是机械化地走下楼梯，机械化地走到颜宸身边，站定。
  “我想这两位我都不需要为你介绍了吧，小芸？”颜宸对她笑笑，随即望向在场的另外两位男子，“霍遥，你已经见过，至于关老板，我想大家都是旧识了，就更加不必客气。”
  她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忽然觉得颜宸是故意的，他早就和关珞见面了，而且他还故意安排了这样的见面，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难道不知道，在他眼前与关珞这样面对面，会让她多少尴尬吗？
  “夫人今天真是漂亮。”霍遥打破沉默，站起身，“难怪颜宸一定要我们留下来吃晚饭呢，原来我们都是借了夫人的光。”
  关珞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们，这让薛芸又开始忐忑不安了，她觉得自己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但是更令她痛苦的是，她既不能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又不能找借口离开。既然这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颜宸今天请了这么重要的客人，给我了这么大的惊喜呢，好久不见啊，关珞。”她尽量让自己笑着，但是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严重了，夫人。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总觉得夫人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关珞笑了笑，“时间真能改变不少的东西。”放肆地用眼神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原来夫人穿旗袍会这么好看。”
  她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关珞的话，分明是挑衅啊，有些担忧的看了颜宸一眼，他嘴角含笑，但笑容并不深达眼底，“当然了。”他搂紧了薛芸的腰，“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小芸是个很好的姑娘。”
  关珞轻轻点了一下头，“颜宸，我们同学四年，虽然八年未见，相信这份同学情谊还在，今天是不是该陪我喝酒，不醉不休呢？”
  “这是当然。”颜宸优雅地拉住薛芸的手，带着她走到长桌前，帮她把椅子推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她一愣，然后只好坐下。
  “颜宸，你还真是个绅士。”一旁的霍遥忍不住取笑道，“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霓裳的大老板和你居然早就认识，难怪那天那么自信要我去打电话约定时间。你可是钓到一条大鱼哦！”
  颜宸的脸一下字僵硬了，随即恢复了笑意，眼神放在了关珞的身上，“霓裳现在在上海也算是有名气的了，我听说连红飘的老板杜伟琪都被你给比下去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关珞，以后还的靠你照着我这个老同学啊！”话落，他打开一瓶红酒，倒进了玻璃杯里面，直到三分满，然后递给了薛芸，“小芸，帮我的两位客人斟酒吧。”
  她垂下眼，越过桌面，为两人斟酒。
  “够了。”关珞低声说道，“我怎么能比男主人要更多的酒呢？”
  她将倾斜的酒瓶竖起，一个没仔细，居然翻到了关珞握着酒杯的手上和雪白的衬衫上面，一片殷红扩散开来，她连忙说道，“对不起，我。。。。。。”似乎她越是想平静地吃完这顿饭，越是不断的发生状况。有些无措地抬眼，正好对上关珞的眼睛。顿时，那天在关家书房中的一幕幕如闪电般的回到她的脑海中。
  “没关系，我自己来弄。”关珞很淡定的坐回位置上面，用纯白的手帕擦了擦手。
  这顿晚饭，薛芸吃的食不知味。焦虑不安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谈论很严肃的话题，不是打仗就是工作上面的事情。她发现，一旦进入主题，颜宸和关珞神情都很专注，而她却坐如针毡，好不容易漫长的晚饭结束，霍遥和关珞总算是告辞了。
  “颜宸，谢谢你的款待，还有，颜夫人。”关珞回头，漂亮的双眸定在薛芸的脸上。怔了一下，她摇了摇头，便迅速回过身，装作收拾桌上的东西。

第四章（3）
 薛芸感觉颜宸圈住了自己的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冷地说道，“放开。”
  “怎么了？生气了？”颜宸附在她耳边问道，似乎对于她的反应早就在预料之中。她回过头，眼中含着火，“怎么？拿我当猴子耍你是不是很开心，颜宸？”想她方才在楼上拼命地打扮自己，就是为了他着想啊，可他玩了这一出戏，让她难堪，让她不安地度过了晚上的时光，怎么可能不气，“我的表现，是不是能够让你满意呢，颜少爷？”
  颜宸放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知道吗，我感觉你现在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薛嫱，八年前，你就是喜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颜宸，你到底要证明什么？难道，你对我从来就没有放心过？”
  颜宸收敛住了笑容，坐在沙发上开始吸烟，一句话也不说。
  “颜宸？”她在他身边蹲下来，对他，更是对自己说道，“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好不好？你不想让我见他，我不会见的，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你用今天的这种方法来证明些什么，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颜宸把手覆在她手上，忽然问她，“你还爱他吗？”
  她的神情变了，“你在说些什么啊？”
  “看着我回答我。”颜宸把她的头抬起来，逼她与他对视，“你还喜欢他是不是？否则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慌乱？还把酒倒出来了。”
  “颜宸，你还是不相信我。你要我能怎么办？在他眼里，我应该已经死了呀，再次见到他，我怎么能一派平静呢？那是不可能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如果你再猜疑心那么重，我们以后还怎么生活下去？”她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心虚。她骗了颜宸，她与关珞之前就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果颜宸知道，会是什么感受？她说不出口，她怕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就这么被打乱了。颜宸不告诉她他与关珞的见面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而她，是怕他眼中的失望。
  颜宸忽然抱住她，很紧很紧，“是你说的，绝对不会伤害我，绝对不会。。。。。。”
  薛芸心里泛过一丝酸楚，“是的。”这时给他的承诺更是给自己的。
  她呆呆地望着橱窗里面挂着的女士的大衣，想起五天前发生的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就走了神，连有人站在她后面都不知道。
  “怎么，对这件衣服感兴趣？”
  她一回头，却看见最不愿意见的人，“是你？”
  “怎么？你似乎很不想看见我？”关珞挑眉。只是因为工作时间太长，头有些晕，所以让阿五带着他出来随便转转，在街角的拐弯处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服装店门口，他定神一看，居然是她，但是站在她身后已经有点时间了，她似乎忽视了自己，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虽然嘴巴里面这么说着，口气却很僵硬。
  “喜欢这件衣服？”他指着橱窗里面那件她前面盯着发愣的大衣问道。还没等她开口回答，关珞便踏进店里面，里面的人一见到他似乎惊吓不小，“关，关先生。”
  “给我拿那件衣服。”
  薛芸大惊失色，忙冲过来阻止他，“你干什么？我没有说我想要。况且，你怎么能。。。。。。”擅自替她做主呢？叹了口气，她翻开肩上的包想要掏钱，关珞却阻止了她，“不用。”笑着递过衣服，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走。
  “你！”她没想到他竟然那么霸道，要了衣服还不让她付钱？
  “这间店是霓裳的，我要衣服，又有谁会问你要钱呢？”他似乎说的很轻松，薛芸抬眼，果然看到“霓裳”两个大字，望着手中的大衣，她不禁脸一红，说道，“我还是要给你钱的。”
  “你一定要分那么清楚吗？”关珞侧目望着她。她低着头，想说话，但是喉咙异常干涩，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她凭什么要了他的衣服而不付钱？她不愿意欠他的，“当然。我不能白要这件大衣。”
  “你真固执。”关珞咬咬牙，拉起她的左手，就往前走。她甩开他，“你做什么？！”
  “上车。”
  “我为什么要上车？”真可笑，她现在有她自己的自由啊。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然后关珞终于开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想这个地方对你不会没有意义。”
  仿佛自己的脚不听使唤一般，她就这么坐上了他的车子。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睁开了双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带她来过去的薛公馆。望着那郁郁葱葱青树掩盖下的豪华的宅子，曾几何时，变得如此的冷清？九年，整整九年没有再来这里了，这个世界被颠覆地太快了，中日战争刚刚结束，内部又起了哄，在这样战乱的年代，花开花落，还有谁会关心？而这样的一幢豪宅，静静地伫立在这里，有几个人还会在意它？
  拉开铁门走了进去，打开大门，阳光洒进了厅堂，将昏暗的客厅打亮，顿时，薛芸呆立在当场，厅堂里面的摆设，居然和九年之前一样，丝毫未变。她有些激动，回头问道，“这是。。。。。。？”
  关珞不语，只是拉住她的手然后带到沙发边上，让她摸了摸沙发。
  “没灰。。。。。。”她更为诧异。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赶到万分熟悉，这张沙发上，爹爹总是坐在那里边边叼着他的老烟斗边看报纸，母亲总是在她回到家的时候在楼梯上笑脸相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曾经有她的足迹。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他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她，“你为什么不去楼上看看？”
  薛芸走上楼梯，然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一股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有点熟悉，有点陌生，带着空气的味道。九年不住的房间，为何没有任何霉味而是充满香气？为何不见一丝纤尘？

第五章（1）
追寻香味的来源，她走过去掀开床单，顿时呆住。床单下面，腥红的，刺眼的，竟是桃花的花瓣，稀稀落落地躺着。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为什么？”
  “我说过，上次的见面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他慢慢靠近她，“除非你对这些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放你走。”
  “我。。。。。。”她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快乐的，痛苦的，全都与面前这个男子有关，她人生的二十年，就是被他牵动的着走过来的，而如今，却物是人非，为何会演变成这样？快融化进关珞那幽深的眼神中，风轻轻吹进来，一片花瓣被吹落，她方才清醒，“关珞，你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来招惹我？我说过，过去的事情，于我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的。。。。。。”
  “你骗我。”关珞冷冷一笑，然后伸手勾住她下巴，“也是骗你自己。你总是向我解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在警告我，还是警告你自己呢？”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自欺欺人。”他放开她，然后打开床头的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一个木匣子，送到她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这个木匣子，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当年因为他的一句话，她痴痴的在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跑到庭院当中去收集那些凋落的花瓣，然后把它们珍藏在这个木匣子里面。
  “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过分？”
  “我过分？”
  “你让颜宸把这个给我，告诉我你已经不在人世了，难道你不过分吗？”
  她有些恍然大悟了，环顾了四周，看着闻着那股香气，她有些木讷地问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在打点？”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还能回到这里，并且，留在这里，当这里的女主人。我找了一个女仆，给她钱，让她每隔三天就来这里打扫，不能有一丝的灰尘，我也不允许她擅自挪动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我自己也会经常来。”
  “回到这里？做这里的女主人？”她疑惑的看着他，“关珞，你让我越来越糊涂了。”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难道我还表示地不够吗？”他情绪忽然有些激动，“你可以甩甩头，不听我的解释就凭颜宸的一席话离开上海，那我呢？我从上海找到北平，在去往哈尔滨，后来又辗转去了重庆，甚至是湖南，如果说你是在为当年我的错误在报复我，那么这些年也够了吧。”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两个八年，难道还要等待第三个吗？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对于在乎的任何事物，他势必是要得到的，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错，追求想要的，有何不可？而那些他不在乎的，他不会为之花一点心思。自问，将近三十岁，他心中只对两个人深有愧疚，一个是芳华凋零的紫初，还有就是眼前这个女子。逝者亦已，来者犹可追。
  “你听着，我不打算放开你。既然让我找到你了，那么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一直留着这幢房子，即使人不在上海的时候也让别人帮我看着，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但是，这次再见，你身边却站着一个颜宸！”关珞说的很直白，没有扭捏。
  “你就是这样，总是这么自私。”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不得不承认，他打动了自己，但是她没有忘记给过颜宸的承诺，她不能做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你看！”他拉开窗帘，打开阳台的门，“你从这里往下面看。”
  她走到阳台上，阵阵幽香飘散而来，心中一怔，眼睛就被楼下的景象惊呆了，整片整片的桃花，映目的粉红。
  “你。。。。。。”这些，这些都是他。。。。。。？
  “我记得你喜欢桃花，现在还喜欢吗？”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的确很香。”
  “不是因为香，所以舍不得踩碎。”她目光放在远处，开始游移，“可能是我真的太会在意别人无意间说的话吧，那时也是。”他说花有余香，所以她便脚下留情。如若那个时候她们家庭院里面栽的不是桃树，而是月季，牡丹，或是别的什么，她喜欢的，就不是桃花了。她是因人而移情至物啊。
  “如果你还喜欢，以后可以栽很多棵。”他的语调很轻柔，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她是不是该表现得受宠若惊呢？
  “桃花再好，也不适合我，颜色太刺眼。”这是当年他说的，于是没有人为她再去费心栽种一株桃树。
  “你还记得我的话，是不是？”
  薛芸从她手心里面取过那片花瓣，然后摊开自己的手，任风将它带走，然后回头直视关珞，“如果没有握紧，就会随风而逝，要追寻回来是不可能的，花瓣如此，我们两个亦是如此，关珞，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功夫了，我们，可以做朋友，是相识很多年的朋友。”
  “不。”关珞盯着她，很轻但是极为清晰的一个字。
  “你现在说不是因为你不甘心，人总是这样，对于失去的，总是特别的寄念，但是一旦到手了，就会嗤之以鼻，你是因为不甘心，我知道。”她耐着性子和他解释道，“我知道你身边不乏优秀的姑娘，你应该。。。。。。”
  “我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适才柔和的音调完全变了，他冷冷打断她的话。她居然让他去找别的女子！她居然说他是因为不甘心才一再地打扰她！如果是因为不甘心，他何必花费八年多的时间来等，来寻？是啊，身边是不乏条件出众的女子，但是有个位子非得她来坐不可，那就是关太太这个位子。

第五章（2）

“那么我们之间，就什么也不是了，连朋友也不是。”见到他的固执，她只能抬高下巴，居然的说道。
  “你。。。。。。”
  “谢谢你一直帮我打点这里的一切，也谢谢你还记得我喜欢桃花，我先回去了。”她转过身，错开脚步，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追上来。薛芸舒了一口气，也学，关珞真的是明白了，就这样吧，这样真的很好，是完美的结束。走出门，太阳很刺眼，慢慢顺着阶梯而下，不禁抬头，顿时愣住。关珞还是站在房间的阳台上，一动不动从上面望着她，她猜不出他的表情，对视了一些时间，她终于回过眸。罢了，相聚离别，终有时候，舍不得放手，才是痛苦。
  走到铁门外面，无意间似乎看见有个人影在朝自己张望，她心下一紧，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什么人，她想一定是自己多心了，这里地处幽静地段，谁会躲在这里无缘无故地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呢？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在他走后，路的转角处走出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子，手上拿着照相机，朝她离开的地方诡异地笑着。
  第二天早上颜宸刚刚离开家，福叔就来敲薛芸的门了，“太太，你醒了没有？”
  “来了，我来开门。”她将腰间的丝带系好，然后下床穿上拖鞋去开门，“福叔，这么早怎么。。。。。”她话忽然轻了下来，因为她看见福叔手中拿的东西。
  “这是刚才以为先生按铃，我去开的门，他托我带给你的，太太。”福叔把手里的大衣递给她，“这件大衣真漂亮，穿在太太身上一定很好看，面料也好，太太真是有眼光。”
  她喉头一涩，抬头着急地问福叔，“那个人呢？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福叔摇摇头，“我看啊，门口还停着一辆车子，看那个车子就知道是有钱人家，我只是匆匆一瞥，好像车子里面还坐着人，太太，太太？”他困惑地看着发呆的薛芸。
  薛芸忽然清醒了一般，冲进了房门，冲到了 阳台上面，那里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大门外面的视野。是车子发动引擎的声音，刹那间，那辆车子绝尘而去，消失在拐角处。但是仅那么一瞥，她还是看到他了。摸着手中的大衣，他特意送来，为什么还是要把大衣给她呢？忽然一张小纸条从大衣的口袋里面落了出来，她蹲下来捡起纸条，摊开，上面是他的笔迹，“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是，大衣收下，就当作为我们的相识留个纪念。”
  心里没有来的一痛，将大衣紧紧拽进怀中，然后，鼻尖飘荡着的，是桃花香，诧异地闻了闻大衣，竟是从这传来的。忽然感觉脸被打湿了，水滴滴在了大衣上面，化开，然后被布料慢慢吸收。
  似乎决心断了，就真的碰不到了，两个月了，她再也没有碰见关珞，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乘电车的时候，在咖啡厅的时候。。。。。。再也不见了那个身影。斜阳慢慢照射到她的身上，坐在咖啡厅里面，望着窗外，薛芸有些落寞分明已经放手了，为何她还是那么难以释怀？
  “结账。”站起身，付了钱，步出店门，已经夕阳西下了，走了几步，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天哪家衣裳店门口。呆呆地站在那里，却不会有人开车来到她面前，说要送她去一个对她来说有意义的地方。
  无意间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禁缩了缩脖子，虽然已经步入四月，但是晚上还是有丝凉意，等她抬眼看天的时候，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四周匆匆而行的路人，还有电车站那些等车的人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她呢？为什么一点目的都没有？
  不想坐车，她想慢慢步行，于是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弄堂，但是走了没有多久她就警惕地发现似乎有人跟踪她，她一紧张，看了一下四周，暗暗的巷道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排排昏暗的路灯。心里有些发毛，在一个拐弯处迅速加快了脚步，过了一会便听不见那人的脚步声了，刚想松口气，脖子上面微微一凉，低头一看，尽然是一把小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老实点，嘿嘿，我看你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不介意把你身上的这点钱救济一下我们这些穷人吧？”拿刀架着她脖子的男人有些猥琐地笑着，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她包里面掏。
  薛芸趁他分身，用手肘猛地往身后一撞，男人一个闪神，就狼狈地往后跌去，她眼明手快地想要抓住掉在地上的包，那个男人冲过来，眼睛发红，“妈的，贱人！”口中大骂道，用脚踩住了她的手，“我让你撞我！”
  “啊！”她痛呼一声，那个男人刚想弯下身去拿包，手就被折到了身后，他大叫，“哪个敢坏爷的好事？”
  “道歉，我要你向她道歉。”低沉地声音让薛芸抬头，是关珞！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凑巧？他们之间算是什么缘分？孽缘吧！
  “你放手，放开我！”男人惨白了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吓人。关珞皱了皱眉，松开他，“下次让我在看见你，你。。。。。。啊！”关珞捂住自己的左臂惨叫一声，薛芸心脏漏跳一拍，忙朝他看去，刚才一瞬间，男人用刀狠狠剐了关珞的左臂一刀，血如柱般喷涌而出，她吓傻了眼，当即扑过去，“关珞！”
  男人慌乱地地下身捡起地上的包，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你的包。。。。。。”关珞虚弱地叫道。
  她咬住下唇，摇了摇头，“不要管那个包了，你受伤了，好多血啊，怎么办？咱们去医院好不好，好不好？”她急的有些语无伦次，只是这鲜红的血让她完全慌了手脚。
  他笑了笑，“我说过，我对医院恐惧，我的车。。。。。。在巷子外面，阿五在车上等我，你把我扶到车上，我自己回去处理。。。。。。”
  她点了点头，总算是冷静了一点，扶着他，慢慢在巷子里面走着，血不断从白色的衬衫袖口流下，滴在地上，显眼醒目，刺得她眼睛生疼。
  “傻瓜，你怎么哭了？”关珞头上泛着冷汗，还不忘取消她。她摸摸自己的脸蛋，真的湿了呢，为什么自己却不知道？巷子里面的灯将俩个人的影子拉的生长，除了巷口，她立刻把他扶到车子里面。阿五见到关珞负伤出来，立刻叫道，“少爷，怎么回事？！”

第五章（3）
关珞摇摇头，靠在软垫上，“没事。。。。。。开回家。”
  薛芸迟疑着站在车门外面，定睛看了一眼关珞惨白的脸，“我也去。”不由分说地，打开车门，她钻了进去。关珞眼神有些诧异，随即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毕竟还是担心他的。
  阿五是个很守本分的人，老老实实，从来不对薛芸投去任何好奇的目光，也不会在意她与关珞究竟是什么关系，这让薛芸在与他相处时很自然。不禁要想，关珞何其幸运，有这样一个助手在他身边为他打理一切。
  车子很快就到了关家，薛芸低头一看，车座已经殷红湿润一片了。打开车门，她小心扶关珞出来，不牵动到他的伤口，阿五粗粗一看，便说，“少爷被扎的不轻，那个人没有留余地，伤口很深，待会处理伤口的时候会很痛。”
  薛芸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怪罪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不至于受伤。
  “少爷，你这是。。。。。。”老李来开的门，看见关珞被两人架着，身上全是红色的血迹，便大惊失色，关珞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老李，“不要管我，上去看着真昊，别让他出房间，看见我这个样子。。。。。。”
  老李点了一下头，立刻走进厅堂上了楼，去照顾真昊了。
  “把少爷扶到书房吧，我学过一点医术，让我来帮忙包扎。”
  薛芸点了点头，阿五是个冷静的人，这个时候，她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此时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看着她，她立刻回头，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三个，还能有谁的影子呢？
  扶着关珞到二楼的书房，阿五皱着眉头说道，“薛小姐，麻烦请你去装一盆水来好吗？我要帮少爷清毒擦洗手臂。”
  薛嫱现在也只能听从阿五的话了，装好水之后，她看见阿五正在仔细地帮关珞消毒止血，头上面的汗不停地往下面流，可见阿五很紧张，但是关珞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明伤的很重，在手臂碰到酒精的那一刹那却紧紧地抿着嘴唇就是不发一点声音，那隐忍的样子让她微微地难受。阿五好不容易止住了他不停流下来的血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站起身对薛嫱说道，“好了，可否请薛小姐拿一下那边的毛巾？我替少爷清洗伤口。”
  “让我来吧。”她脱口而出，毕竟，关珞受伤因她而起，她做这些也是应该的。阿五看了她一眼，她明显感觉阿五不是很喜欢她，那种近乎冷淡的疏远让她无所适从。阿五那平静的眼神让她心生愧疚。
  “那好吧。”阿五低声说道，走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薛芸将毛巾浸湿，然后轻手轻脚地擦拭关珞受伤的周围，那里的血迹颜色还是那么鲜明，“疼了的话，就告诉我，我会放轻手劲的。”她抬眼这么说着，却发现关珞张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没想到你还愿意踏进这间书房，而且，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我很高兴。”
  高兴？他说高兴？他知不知道刚才她快被他吓死？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一些，关珞吃痛地叫出了声，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刚才阿五在帮你清毒的时候你都没有出声，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娇贵？”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也轻柔了一些。
  关珞忽然用右手抓住她正在帮他清理伤口的那只手，“你难道不觉得今天实在是太巧了吗？为什么你会在那种暗巷里面碰巧遇见我？”
  薛芸愣了愣，是啊，方才关珞为了她受了伤，她一时心慌意乱，也没有时间好好思索这个问题，那样的巷子，关珞怎会进来？而且还让阿五把车停在外面，莫非。。。。。。他是跟着自己？他一直跟着自己？惊诧地望着关珞，她说不出话来。
  “原本我并没有想要让你知道我在你身后，但是没想到你碰到了危险，所以我才不得以现身。”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虽然我把大衣送到你家给你，也给你了那张纸条，我是打算不再去打扰你的，但是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薛芸被他的这番话震在了当场，关珞伸手摩挲她的下巴，“你为什么要嫁给颜宸？你明明对他没有感情不是吗？”
  薛嫱避开了他的手，眼睛盯着墙上已故佳人的玉照，“那你当初又为什么娶我呢？你对我也没有感情不是吗？只不过我们的出发点不同，你是为了报复，而我是为了报恩。关珞，谢谢你今天那么保护我，这句谢谢是我欠你的，而其他的，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她怕自己对他的温柔造成了他的误会，她是不会离开颜宸的，这点她希望他能明白，无论他们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时过境迁，颜宸才是她的丈夫，从她接受颜宸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如果我说，我说当年是我错了，你会回头吗？”
  她笑了，这次是笑的没有负担，“其实你知道吗？我曾经一直在等你这句话，我等你说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八年前我没有等到就离开了。关珞，我其实已经原谅你了，没有谁对谁错。”错的是，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面，是不同的人。纷纷扰扰，皆是镜花水月虚幻飘渺，而她再也经不起这些。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的？”他的眼睛有些红，是他发怒的前的象征。关珞何等的骄傲，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女子如此低声下气？可是在她面前他做到了，而她却拒他于千里之外？那样自尊被践踏的感觉让他受不了。有些执拗地收回自己的手，冷冷地不让她为自己清洗。
  “关珞。。。。。。”她有些无力，“我们不要再谈那个问题好吗？你受伤了，至少让我清理完伤口。。。。。。”
  “薛芸，薛芸，你名字改的真好啊，你打算让我遍地都找不到你是吧？既然如此，又为何回到上海？回到上海，又为何出现在我面前？你现在算什么？帮我清理伤口？我是你的谁？”

第六章（1）
关珞近乎讽刺的语调让薛芸不禁松开了手上的毛巾。她知道自己矛盾，知道自己在挣扎，现在只悔自己为何要回到上海？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给她太多的欢乐甜蜜却也带给她无止尽的痛苦，如果现在自己还是在广州，没有重遇关珞，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不管你怎么样说都没有关系，你今天不让我帮你清理，明天我还会来，我知道你需要换药。这件事情是因我而起，我要负主要责任，等你伤好了，我自然会自动消失。你流了很多血，我想你也需要休息了，我让阿五进来帮你清洗。”眼睛有些刺痛，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她脆弱的样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是你的谁？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情？”他几乎是咬牙说道。他不能再等了，如果她还是那么固执，守着对颜宸的愧疚过日子，他一定会去找颜宸，一定会，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她的脸发红，他是她的谁？过去的她那么清楚这个答案，可是现在，她怎能清楚？“就当作是朋友吧，我们认识也有很多年了，说是朋友不算过分吧？”
  关珞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冒着火，他忽然笑了笑的轻狂，然后手一挥，桌上的东西就这么掉了一地，“你走。”
  薛芸站起来，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背过了身，离开了书房。关珞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阴霾可怕，他让她走，她居然就这么走了？一点点的留恋都没有，如此的决然。这个女子，八年前的她眼睛永远只会放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移开过，即使自己无情嘲弄她，她也总是隐忍的模样，而现在，连一个依恋的眼神都吝啬于给他。抬头无意间看到墙上紫初的照片，似乎在朝他笑，笑他多情自被无情恼。关珞，原来你也有这一天，他笑自己，你活该失去这一切，儿子不是自己的，父亲惨痛死去，他又亲手送走了紫初，看着薛嫱离他渐渐远去。。。。。。这些人，如桃花凋零一般。
  “阿五，我想喝酒。”
  “少爷，你受伤了，不能喝酒。”阿五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边说道。
  “给我！”他沉声命令，而阿五却一动不动。关珞皱眉，阿五跟着他这么些年，从没有违背过他，这是第一次。
  “少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留恋她呢？少爷，我知道薛小姐是有人家的。阿五是粗汉子，不同于你们这些从小舞文弄墨的人，不过阿五也知道一句话，那就是属于你的，终会是你的，不属于你的，强求也不会有结果。少爷，你该醒醒了。”看着少爷这样，他实在不得不说几句话。他尊敬这个有着淡淡冷漠气息的男子，一直都尊敬着，从来没有看见过少爷这么失控过，虽然不知道少爷的过往，但是，毕竟人是要往前看的。
  关珞闭上眼睛。他现在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一样不能，因为从八年前他就发现，少了那个人，他的心真的变得空空的，永远都填不满。。。。。。
  清晨当阳光再次照耀这个城市的时候，它敛去了夜晚的深沉寂静，又开始了一天的繁华喧闹。无可厚非，日军的肆虐使上海的老百姓一度陷入恐慌与绝望中，但同时也推动了商业经济上面的发展，使这个城市可以如同少女般羞涩，也可以如少妇般散发妩媚的光彩。
  宏量公司的办公室内。颜宸侧身坐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最近的他太容易疲劳了，自从上次和关珞合作之后，宏量的名声提升了不少，也接手到了不少公司的邀约，他知道，这个都得归功于霓裳在上海的人气。
  正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时，门口有些吵闹的声音。
  “怎么回事？”
  “颜先生，这位先生一定要进来。。。。。。”秘书小姐有些无奈地走进来报告颜宸。颜宸将视线移向后方，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帽子大约四十来岁的男子，而且，脖子上面还挂着一个照相机，他不明白来人的身份，淡淡地问道，“这位是？”
  “颜先生，可否进一步说话？”男子看了一眼秘书小姐。
  “小君，你先出去。”忍耐着自己的性子，待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颜宸终于口气不善地问道，“这位先生是来找茬的吧？”
  “颜先生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要是我故意找宏量的茬，又怎么会来找你面谈呢？”男子笑了，然后开门见山，“是红飘的老板杜伟琪让我来的，目的是想让你帮一次忙。”
  “哦？”颜宸注意男子脸上的表情。真是奇了，他和红飘的老板并未有过交集，而对方看来已经观察他很久了，“说说看，说不定我会有兴趣帮这个忙。”
  “相信颜先生也知道红飘本来在上海的服装界可以说是龙头老大，但自从霓裳出现后，红飘的风头明显被霓裳盖过。霓裳的老板狂妄自大，根本不把人当人看，这次只不过是想请颜先生帮个忙，小小地教训一下他罢了。”
  颜宸不禁壳儿一笑，“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这个忙？我想你今天能找到我，那么杜伟琪也一定把我的身家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势必知道我和霓裳的老板是老同学了，试问，我怎么会去害他？”
  男子并不惊讶，只是笑了笑，从放相机的口袋中掏出一叠东西，扔在了颜宸的面前。颜宸孤疑地看着他，然后翻开了那叠东西，是照片，顿时，他呆若木鸡。
  “明白了吧，颜先生？我想你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太太会背着自己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暗地见面吧？”男子俯身在颜宸耳边轻声说道，“女人都是可怕的。”摇了摇头，他收敛起了唇边的笑，“颜先生，我是在报社做活的，如果杜老板的这一点要求你不能答应的话，恐怕，您太太的脸就会登上明天的报纸头条，试想一下，霓裳老板的情人居然是个有夫之妇，多么震慑人心的头条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完全不顾椅子上颜宸可怕的脸色。

第六章（2）
 “啪！”照片被扔回了桌面上，“你造的这是什么谣？你竟敢那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威胁我？”颜宸眯着双眼，眼中露出可怕的光。嫱儿绝对不会这么对他，绝对不会。她说过以后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不会再单独见关珞。她是个信守承诺的女子，又怎么会背地里面偷偷地。。。。。。
  “我看颜先生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所谓铁证如山，您自己好好想想吧，是和杜老板合作，还是继续戴您的绿帽子。”男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滚，给我滚出去！”颜宸颤抖着嗓音叫道。
  “那好吧。”男子从袋袋里面摸出一张纸条放到他面前，“这是杜老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想您会用得到的。”话落，带着一脸自信的笑容离开了。颜宸抓着那些照片，照片中的男女靠的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放下手中的照片，他抽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不，除非他亲眼证实了她背叛自己。
  坐在车子里面，颜宸恍惚地看着车窗外拥挤的人流。那叠照片他放在胸口的袋袋中，那是耻辱的印记。真的不想再看见它们，就好像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就被那个女子欺骗着一样。他怕自己一回到颜家看见她就会忍不住问她，于是他想在车子里面坐一会，等到自己心情平复了一些，能够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时候才开车回去。
  远处一抹熟悉的人影让浑身一怔。颜宸启动车子慢慢跟上那个身影。她不在家里，跑到外面来做什么？难道，她又要去见关珞？这种认知让颜宸整个人都紧绷了。那些照片，那些他们见面的情景又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捏紧了车龙头，他死死盯住前方在车站等电车的女子。如果，如果她真的背叛了自己，那么，也别怪他。。。。。。
  直到站在那幢房子面前，颜宸是彻底死心了。来开门的是老李，虽然时隔八年，他依然记得老李的长相，绝对错不了。前段时间与关珞合作，两人谈话总是在霓裳进行，也从来没有到过关家，而薛芸，他的太太，居然知道关珞的住址，而且如此的熟门熟路。看来，他们背着他见面也不止一回两回了，他们之间竟然如此旧情难断！
  此时的天空忽然暗下来，轰隆隆打起了雷，老李把铁门打开，赶紧啦薛芸进屋，“小姐快进来吧，要下雨了，别湿了身子。”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进了屋子，她才有些迟疑地开口，“老李，关珞他的伤口好些了吗？”
  “小姐何不自己上去看看少爷的情况？”老李拉住她的手，“你知道，我一直想再叫你一声太太。唉！”他叹了口气，“少爷昨晚发高烧了，烧的不轻，今天也没有去公司，公司全靠阿五和霍先生打理。我看少爷可能是伤口感染。”
  “怎么会呢？昨天不是全帮他清理好了吗？”
  老李看了他一眼，“少爷昨个夜里喝酒了，谁也劝不住他，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喝酒？”薛芸咬住下唇，“受伤了他还喝什么酒？”真是个傻瓜，不会照顾自己的傻瓜。
  悄悄打开了卧室的门，薛芸感受到的是迎面扑来的酒气。床边还放着一个空的啤酒瓶，而那个人，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慢慢踱步走近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撩开他拂在脸上面凌乱的发丝，露出他清朗的脸。手上触摸到的烫度着实让她惊讶，果然烧的不轻。心中微微泛起愧疚，薛芸去准备了一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面。感觉到有人在，床上的人吃力的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之间见到她，涣散的眼神忽的就集中到了一点，“是你。”
  “我来帮你换药。”她掀开被子的一角，把他那只受伤的手从被子里面拖了出来，昨天覆上的纱布都被汗水湿透了。
  “伤成这样还要喝酒？”语气之中有着明显的责怪意味，“你已经伤口感染了。”
  关珞冷冷地说道，“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看到我这个样子，想必你也高兴了。”
  她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你刚才说的话，我不会当真。”将他的纱布小心的拆开，随即看到一道很深的伤口，微微让人心颤。挑了一块干净的纱布，她重新帮他换好。关珞看着她做这些事，并不说话，等到一切全都完成了，他开口道，“怎么，任务完成了就要走了吗？我已经成为你的一种责任了？”
  薛芸俯下身去拿起地上的酒瓶，“以后别喝酒了，我记得你以前似乎不那么热衷于酒的。”
  “以前？”他讽刺地笑了笑，“我以为过去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酒瓶，外面突如其来的闪电划亮了室内，照亮了她的脸。别过头，她只是轻轻地吐出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关珞，我们还是缘分太浅。”浅到什么都留不住，连回忆都是痛苦折磨人的。
  除了房门，她被楼梯口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吓着了，“真昊？”
  真昊抱着那只绒毛小熊走过来，“老师。”
  “真昊，你怎么不回房间去休息呢？”蹲下来摸摸他的脸蛋。
  “老师果然和爸爸认识，爸爸喜欢老师，老师也喜欢爸爸是吗？”真昊的话让薛芸顿时愣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真昊，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太在意。”
  “老师，你和爸爸的事情我不会管，但是老师，请你不要讨厌我。我知道老师不喜欢我妈妈，但是请老师不要讨厌我。”
  看着真昊，薛芸冲动地把真昊抱住，轻声地说，“对不起。”她真的讨厌过他，甚至怨恨过他，当年他出生的时候，她真的希望这个孩子不曾存在。可是面对现在的真昊，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恨不起来，或者是他太懂事，或者是，他太依赖她。
  真昊抬头望了望窗外面，“老师，外面雨很大，你带把伞回去吧。”说完把墙角的一把伞递给了她。薛芸摸摸他的头，朝他笑笑，“照顾好你爸爸，老师先走了。”
  薛芸出了关家的门，再抬头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房间，转身离去。

第六章（3）
回到颜家的时候，她的衣服还是有些被淋湿了，在门口把伞收好了，她便踏进厅堂。可是里面黑乎乎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福叔！”她叫了一声，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心生疑惑的走上楼梯，打开了自己的房间，走到床边拧开灯，发现有个人正坐在床边的时候，她吓得叫出了声，“啊！”
  待看清楚是谁之后，她惊诧地说道，“颜宸？你怎么。。。。。。？”
  “怎么，这也是我的房间，我不能进来吗？”
  薛芸感觉他的口气有些生硬，便以为他是工作上的不顺心，再定睛一看，颜宸身上居然湿透了，“颜宸，你，你淋雨了？”
  颜宸闭上眼睛。是啊，他淋雨了，见到她进了关家，他便抛开自己的车子，站在路边像个傻瓜一样，让雨水冲刷自己。他决然没有想到薛芸会真的这么对她，这个口口声声说不会再给他伤害的女子，为何，为何他们之间八年的感情抵不过一个伤她最深的男子？难道关珞真在她心里扎了根，打了死结，而他颜宸不过是自不量力想要去打开那个死结的人？不，他不信，在她心里，他没有一点份量。
  “你去哪里了？”
  “我。。。。。。”薛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悄悄去见关珞的事情让她如何说出口？她曾经向颜宸承诺过的，不会再单独见关珞，可是，她违背自己的承诺了，努力扯出一点笑容，她回答道，“我出去买点东西啊。”
  “那东西呢？”
  “没有看到想要的，啊！”她因颜宸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心惊。颜宸拉住她，把她禁锢在自己胸前，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不要你骗我。”她来不及辩解，他把头埋入她颈项当中，闷声说道，“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孩子才对，我想要个孩子。。。。。。。”边说边解开她脖子边上的纽扣。薛芸睁大双眼，本能地抓住他的手，“颜宸，颜宸今天我累了。”
  他推开她，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你这是借口吗？”
  “不是。”她吃痛地叫了一声，颜宸双眼有些泛红，用力把她推倒在床上，左手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上，“不是？那为什么拒绝我？我是你丈夫，我有这个权利不是吗？”他眼中闪着冷森，让薛芸感到陌生，“颜宸，你不要这样。”别过头，她有些怕这样的他。
  颜宸的眼中出现的是她和关珞那有说有笑的声音，深情款款的眼神，想到这些，背叛，自私这样的字眼反复折磨着他，胸口怒火顿生，他一把扯开她的大衣，然后俯身吻住她。薛芸挣扎着，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疯了，他疯了。她真的怕了，这样的颜宸是她没有见到过的，不复温柔，只有残暴。颜宸加重手上的力道，她不禁叫出了声，“颜宸，放开我，放开我。。。。。。”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只会伤害她啊！她急的眼中泛上水气，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情急之中她用力咬了他的唇，顿时口中闻到的是血腥的滋味，她知道他的嘴唇被她咬破了。
  颜宸停住了动作，放开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咬我？你咬我！”他朝她怒吼，“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他指着她，“是谁把你从痛苦中解救出来？是谁在你快要崩溃的时候站在你身边？是我，是我颜宸不是他关珞！你呢？你背叛了我，你把我的真心放在地上践踏，你仔细看看吧你，这么下贱的事情你都做的出来！”他冲到椅子边，颤抖着手从胸口的袋袋中把那叠照片拿出来，扔到她身上，“你自己看看吧！”
  薛芸跪在床上，翻开那些照片，顿时脸色全变了，她舌头打结，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过了半饷，她才抬眼看他，“你派人跟踪我？你跟踪我？为什么？”
  颜宸大笑，觉得胸口一阵阵泛疼，“我太相信你了，我太傻了。你以为我会无聊到这样的地步吗？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是你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让别人看见拍下来了，今天到我办公室来讹诈我！”他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我的太太是个贞洁的女子，没想到，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你这么。。。。。。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他用这四个字来形容她。薛芸望着颜宸的眼神是空洞的，她干涩地开口，“你真的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铁证如山，不然你要怎么解释？人家都要把这些照片登在报纸上了，你觉得，你自己还能是什么样的人？”他眼睛闪烁着，冷情而决然。
说完，他拿起外套，“乒”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那声音让跪在床上的她浑身颤抖了一下，颤得眼泪都滴落下来。室内有一刹那的寂静，她望着手上的照片，照片里面的主角如此清晰，各种各样的情节，有在车上的，在薛公馆的，在巷子里面的，在关家门口的，在霓裳门口的。。。。。。难怪她会觉得有人跟踪她，还以为使自己的错觉不，不想再看，不愿再看下去，她把头伏在锦被里面，放声痛苦。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谁能告诉她？本以为已经理清的一切，现在就像浑水，越搅越乱。如果，如果有个人在身边可以倾诉，如果母亲在她身边，如果袁妈在。。。。。。“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嫁给颜宸是个错误？当初执着于关珞是个错误？或是。。。。。十六年前初见关珞就已经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她把自己蜷缩在被子当中。而颜宸呢，则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点燃一支烟，顿时房间里面烟雾迷蒙，他的身上湿透了，但是他并不在乎，难受的，只是她的不忠诚。
  忽然脑中闪过今早那个报社的记者说过的话，女人都是可怕的，她在给你戴绿帽子。那样耻笑的神情。。。。。。该死的！颜宸把拳头垂在桌子上面。什么他都可以让，都可以，但是对她，他不能让给关珞。他这一生，让给关珞的已经够多了，对关珞也够宽容了，但是为何。。。。。。？好，既然你如此逼我，我也不会留情。颜宸吐出眼圈，眸光一闪，唇边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容，“关珞，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我教训你一下，也不为过。”把烟往地上一扔，然后一脚踏上去，从衣服口袋中拿出那张纸条，看着纸条上的号码，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第七章（1）

 薛芸混混沉沉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眼睛发酸。外面的阳光已经照射到床头，而自己昨晚就这么躺在凌乱的床上，哭累了，也就睡着了。强撑着自己起身，揉了揉双眼，她摇摇晃晃的走到镜子面前，里面的人脸色苍白，面无血色，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就如同失魂落魄的鬼魅。
  薛芸强打起精神，将凌乱的床铺收拾好，叠好被子，看了一眼那堆散乱的照片，一横心，她拿了把剪刀，将它们全都剪成了碎片。梳好了头发，她缓步下楼。颜宸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她咬了咬唇，在思考该如何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不愉快。
  见她下楼，他并不抬头，而是低头将自己的那份吃完，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就要走，她有些慌了，一把拉住他的手，“难道，你连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吗？至少，听我解释。”
  颜宸抽回自己的手，“时间来不及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语气是冷淡的，也是疏远的。薛芸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顿时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而颜宸呢，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后便关上了门，按照纸头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
  “是颜先生吗？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里面传来的是低沉的男音，而对方能一下子就猜中是他，着实让他吃惊不小，看来这个杜伟琪是个厉害的角色。毕竟，能当关珞的敌人，就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你似乎很有自信我会打这通电话。”颜宸握紧了话筒，手心有些冒汗，因为他意识到他正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眼老板，此言差矣，你应当感谢我才是呀，不是我找人去调查，恐怕您现在还被您太太和关珞蒙在鼓里不是吗？”男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颜宸被说到了痛处，另一只手就握成了拳头，明知对方是激将法，他也受不了，“言归正传，我要见你，杜老板。”
  “没问题，今天在酒楼，我请你，就当是，结识一个朋友。”
  没有再与他多说一句话，颜宸挂上了电话。这时霍遥敲门，他便去开门，“霍遥，准备一下，今天我们要见红飘的老板。”
  “红飘？”霍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似乎是你老同学的劲敌呢。怎么，你要与杜伟琪合作？他可是条老狐狸啊。”恐怕落井下石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了，霍遥对这个人有些了解。
  “商场无永远的朋友，也无永远的敌人。杜伟琪有一批丝绸，是上等的衣料素材，你觉得，我们从他手中购得那批丝绸，再卖给关珞，我们能赚多少钱？”他把玩着手中的笔问霍遥。霍遥愣了一下，“你要丛中赚取两方的好处？颜宸，你怎么。。。。。。？”
  “我只是在为宏量考虑而已，你是在质疑我的人品吗？”颜宸皱起了眉头。
  “那倒不是。不过颜宸，做事情之前要考虑清楚，我怕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恐怕红飘的杜老板不是那么好惹的，他父亲以前是帮派里面的，这点我想你的弄清楚。”
  颜宸挥了挥手，“我自己明白，这些我早就考虑好了。”他沉静下来。只要让他看到关珞那张孤傲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慌乱，他要看到关珞那满脸恼怒的样子。被相信的人欺骗那是什么感受呢，关珞，你很快也会知道了。
  岳阳酒楼是战争后上海最好的酒楼，杜伟琪早就在那里设好了局，就等着颜宸跳进来，这一点在颜宸来到酒楼就发现了。那种情形，肯定是早有准备的。颜宸并没有带上霍遥，因为他要对付关珞这件事不想让霍遥知道，免得节外生枝。
  杜伟琪是个矮小的中年男子，中山长马褂一穿，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那小眼睛里面射出的光芒就让人不寒而栗。
  “杜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颜宸开门见山地问道。杜伟琪看了他一眼，笑道，“颜老板，咱们先吃菜，这件事情，等会再说。”说完，让手下的两个人斟酒，“上等的女儿红，清品尝。”颜宸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杜老板，你的意思到底是。。。。。。？”
  “既然颜老板这么爽快，我也不装君子了。说实话，本来么，宏量我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不过，如果宏量牵扯到了霓裳的头上，我杜伟琪就不能甘做着了。霓裳的关珞，这个人，我以前去找过他，想过要与他合作，不过，这小子根本不给我面子，还当着我兄弟的面羞辱了我一番，这口气，我怎么也不能咽下。当初红飘在上海滩的服装界可算是称王称霸的，自从那小子来了以后，红飘的大部分生意就被抢去了，新仇家加旧恨，不扳倒他让他吃吃苦头我就不姓杜！”话落，又仰头喝了一杯。颜宸眯眼望着他，原来是这样，看来关珞的性子，的确得罪了不少人。看来关珞，是上天要惩罚你不是我颜宸。
  “为什么想到我头上？”
  “关珞会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合作，除非那人和他有点交情，于是我就派人去打听颜老板你，才知道你们两个的渊源不浅。”杜伟琪看着颜宸，点了点头，那样子，既自信又无礼，似乎所有都在他掌控之中，“你父亲颜楚生，曾经被那小子当场揭短以至于心脏并发吧。”
  听了杜伟琪的话语，颜宸差点把酒倒出来，这个杜老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时隔八年了，没想到当初那场戏杜老板还记得这么清楚。”
  杜伟琪叹了一口气，“人哪，是要难得糊涂，可是有些人欺人太甚，难道颜老板你不这么觉得吗？你拿他当朋友，他又是怎么回报你的呢？”
  颜宸没有说话，而是不停地喝酒，是啊，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这一切，都是关珞的错！他颜宸，一点错也没有，没有。
  “他能勾引您太太，您就不能给他点颜色看看吗？即使是同学，也不必手下留情吧？颜老板，人不仁，我不义啊。”杜伟琪适时的煽风点火，边观察颜宸的脸色。
  “那好，你要我怎么做？”既然来了，他便没有退路。
  “好，爽快！”杜伟琪哈哈大笑，举起了杯子，他知道自己的激将法奏效了。慢慢靠近颜宸，便在他耳边说着自己的计划。
  “什么？你要。。。。。。”颜宸震惊地看着杜伟琪，皱起了眉头，“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关珞的损失也太大了。”
  “做大事的人就不能有所顾忌。他关珞这样对待你我，你还念及与他的同学旧情？别忘了，颜老板，他连你太太都。。。。。。”杜伟琪点到为止，他知道自己的这招一定有效，“颜老板，你不干，我不会勉强你。”
  颜宸闭上双眼，在室内来回踱步，直到菜都凉了，“好，我明白了。”

第七章（2）
 颜宸的来访让关珞诧异不已。本以为从上次的合作之后，颜宸一定不会再来找他，毕竟他们两个有着某种怎么也解不开的心结，所以当颜宸一脸笑意地侧身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时，关珞不得不考虑他的来意。
  “真是稀客。”关珞微微抿唇笑道，“怎么，今天为何有空过来看我？”
  “我只是，听说你受伤了，好心来看看老同学，你不欢迎我？”颜宸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走了进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点起了烟。
  关珞用右手捏住自己的左手，惊异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难道，是她？左手的手臂还在微微泛着疼痛，好不容易退了高烧，可是那一刀毕竟下的狠，要恢复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那日她离去时说过还会再来，可是，他并没有等到她，她对他食言了，是因为颜宸知道了这件事情吗？所以，颜宸今日来并不是单来看他这么简单，而是另有目的吧？
  “我没有不欢迎你，相反的，我还希望你多来走走。”
  颜宸侧身看着关珞，关珞也直视他，两个人都想从对方眼睛里面看出点端倪，却都放弃了。颜宸笑了笑，“是遇到劫匪了吧，所以才伤成那样？”
  “我只是帮人家把钱包追回来，没想到被砍了一刀。”关珞说的云淡风轻，似乎这根本就是一件小事情。
 “追钱包？关珞，我可不记得你以前这么会管闲事啊。”
  关珞啜了一口茶，“可能人都是会变的吧。”他抬眼看着颜宸，“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事情来找我？”
  颜宸拍了拍自己的手，“不愧是关珞，永远都这么聪明。我想，上次我们两个应当合作的很愉快吧，你获得了你的利益，而我亦是，所以，这次我自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咯，肥水不落外人田，有好东西自然也是要与你一起分享的。”他把手撑在关珞的桌子上面，“怎么样？需要考虑一下吗？”
  关珞挑眉，“你是来找我做生意的？”他还以为是为了薛芸的事情，看来是他多虑了。
  “不然呢？”颜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你觉得我应该还有其他的事情来找你？”他附耳问道。关珞一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颜宸的举止行为，隐隐让他感觉有些和从前不一样。他往后退开了一些，“那好吧，你说说看，我们合作的内容。”
  “我有一批要从北方运过来的丝绸布料，是上等货，我想用它织成的衣服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有兴趣吗？”
  关珞审视了他的脸，“你觉得我应该验货吗？”
  “随便你呀。”颜宸摊了摊自己的双手，“如果你不信任我，当然可以验货，等到货到上海了，我可以陪你去验，如果你选择信任我，那么事情更加好办，等货一到上海，你们立刻可以加工。”颜宸注视着关珞脸上的表情，胜算在握。不管怎么样，他都做了两手准备，而关珞，决然不会猜到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杜伟琪。关珞，你一世聪明，恐怕也要一时糊涂了。
  “那好，成交。”关珞对颜宸还是放心的，他们相识已经有十二年，颜宸从来都没有害过他，即使是在他与紫初定情的时候，即使是他让颜楚生下不了台面的时候。可能过去他真的做错了，过去的他步步为营，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谁，就连颜宸都没有，而经过这一切，他会想，人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也许也不错，至少可以轻松许多，所以这次，他选择相信颜宸。
  颜宸唇边勾起一抹笑，然后拍了怕关珞的手臂，关珞有些吃痛，闷哼了一声，颜宸松开他，在他白色的袖口上居然隐隐泛出血迹，颜宸有些吃惊，“你。。。。。。伤得不轻。”
  关珞不作声，一时之间颜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自己注意一点，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带上了门。站在霓裳外面，颜宸不禁又点燃了一支烟。奇怪，他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抽烟的？好像是从广州回上海的时候吧，碰到事情就习惯性的抽烟，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一切抛诸脑后。方才那一瞬间，他居然有些后悔。布这样的局，到底应不应该？至少，他曾经把关珞视作最好的朋友。客户四关珞，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眼中一闪而逝的挣扎穆然不见，颜宸挺直了身体，再看了一眼霓裳的标志，回头钻进了车子里，决然而去。
  停好车子，颜宸打开门走进颜家，却发现薛芸坐在沙发里面，似乎在等他。
  “颜宸。”她见是他回来了，立刻上来想帮他拿衣服。颜宸瞥了她一眼，挥开自己的手，并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就朝前走。这么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她，“我们已经有五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难道你真的想这样和我过一辈子吗？”
  他停住了脚步，“那你认为我该开口和你说话吗？还是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她回头，急急地拉住他的手，“是我不好，我一直隐瞒了你，可我就是怕你这样的态度所以才没有告诉你。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关珞，真的只是偶然的碰面，大家好歹，好歹也认识，我总不能装作不认识而转身就走，对不对？”这也是实情，她的确没有想过再去找关珞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巧合还是怎么着，似乎总能不期而遇。
  “你们之间总有一条暗线牵着，而我呢？我算什么？”颜宸忍着怒意，“或许你当初就不该离开他，在他身边忍受他的冷言冷语，我也不该犯贱似的把你带走。”
  “颜宸，如果你愿意忘了过去的这些事情，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我们离开上海，随便去哪里都好。”她轻轻环住他的腰，“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颜宸掰开她的手，无情的吐出一句，“我没有耐心再听你这些不值钱的承诺了，承诺不是说的，而是做的。如果你是真的忘了他，我们又何须离开上海？只怕是人离开了上海而心却依然留在这里。”果不其然，听到此话的薛芸顿时脸色苍白。他的心微微泛疼，他不懂自己还留着她这个空壳做什么，只是他不甘心，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即使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我告诉你，就算你的心不在我颜宸身边，我也绝对不会放手让你去找他，我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有可无的一条狗。”
  薛芸往后退了几步，震惊于他嘴巴里吐出的话语，“颜宸，你真的变了。”
  颜宸往楼梯上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盯着她的双眼看了一会，“是你逼我的。”回身，薛芸在那一刻觉得他们再也回不到最初。

第七章（3）
 颜宸伏在桌面上，手上抓着一张照片。忽然有人开门，慌张之下，他把照片塞进了上衣口袋里面，望向来人，原来是霍遥，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是你？怎么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霍遥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难道不怕你太太担心？”
  提到“太太”这两个字的时候，颜宸的脸明显暗淡了下来，心里不禁发冷。她会担心吗？她是担心我，还是比较担心那个人？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不禁握成了一个拳头，“那你呢？你怎么还不走？”
  “托你这个颜大老板给我的工作呀。”霍遥挑了挑眉毛，“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我先走了，记得待会把走廊上面的灯关掉。”说完，他潇洒地把衣服往肩上一甩，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时间又仿佛停止了般静谧。颜宸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的暮色，心里想着她现在在做什么。这些天，两个人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讲过，那天他把话已经说的太绝了，而现在，他拉不下脸面去开口对她嘘寒问暖，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都不认为是自己错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啃噬着他的每根神经，让他寝食难安。
  这时，桌子上面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空气里面特别的刺耳，颜宸被吓了一跳，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去接电话，“喂？”
  “是颜老板吗？我是杜伟琪。”
  颜宸握着话筒的手冷汗直出，“什么事情？”
  “电话里面说不方便，我现在在宏量的楼下，上来再说可以吗？”
  颜宸犹豫了一下，“行。”整幢大楼只有他一个人，无论说什么，应该没有人会听见，连霍遥也走了。过了一分钟，杜伟琪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吐了一口气，他坐在椅子上面，直视杜伟琪那张让他顿生厌恶的脸孔，“说吧，什么事？”
  杜伟琪把手撑在了桌子边缘，小眼睛里面流露出兴奋的神情，“那批货刚到，现在在市郊的一个仓库里面。我要你今天晚上就把关珞领到那里，那小子要是看到自己的货物全都是假的，不知该作何反应，想到这里我就感到痛快。”说完，他沉静在自己的想象当中，笑了起来，这样的笑另颜宸毛骨悚然，也让他痛恨不已，“够了！”
  “怎么？”杜伟琪眯眼望着他，“看颜老板的表情，似乎是后悔与我合作啊。”他玩味地说道。颜宸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想多了。”
  “颜老板就不要再犹豫不决了，不然。。。。。。”他孤疑缓了一缓，“我想，大家都很有兴趣看到颜老板的太太登上报纸的头条啊。”
  颜宸直直地瞪向了杜伟琪，该死的，这个阴险狡猾的家伙，又拿这件事情来威胁他，“我明白了。你要的，只不过是看到关珞的生意有所损失，布那么大个局，杜老板，你觉得值得吗？”他总感到有丝不对劲，凭他的直觉，隐隐觉得个中原因没有那么简单，这个杜伟琪，到底想要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要他关珞在我面前磕头向我赔罪，向我求饶。我杜伟琪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当初他摆我一刀，让我在兄弟面前失了大面子，我今天不过是以牙还牙，再加点利息罢了。颜老板，你不会是怕了吧？”见颜宸仍然犹豫不决，他笑了，“放心，不会出什么别的事情，我只是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伸出双手指比了一比，“就这么点教训，丝毫不为过。”
  “那好，你把那个仓库的地址给我，我待会就去联系关珞。”颜宸闭上双眼，“这下你满意了吧？”指甲深深陷落进了手中，他忽然睁开双眼，凌厉的目光盯着杜伟琪，“我告诉你，我帮你办完这件事情，你必须得把我太太的底片给我！”
  “那是当然。”杜伟琪挑了挑眉毛，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叠东西，“颜老板，你看好了，这就是你要的底片，我也是有诚意的，只是，就要看你怎么做了，我希望今天晚上八点之前在仓库看到你带着那小子来。”他的眸光当中闪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关珞，你也有今天。”
  颜宸刚要说些什么，听见门外“乒”地一声，顿时两个人面面相觑，禁锢了几秒钟，颜宸率先冲出去，他的心脏都要提到喉咙口，打开门，外面走廊却是一片寂静，只有昏黄的灯光，以及方才落在地上的那个花瓶。
  “怎么回事？”杜伟琪也走了出来，“刚才是有谁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
  颜宸觉得身体都发凉了，所有的想法都在脑中一一掠过。究竟是谁？肯定有人，躲在门后面，如果刚才的一切都被听见了，那么麻烦可就大了，“该死的！”他低低的骂了一声，回过头冲着杜伟琪说道，“谁让你这么大胆就到我办公室来谈这些事情？”
  “我怎么会知道？那也是经过你同意的不是吗？”杜伟琪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担心的可是有人向关珞通风报信，关珞这个主角不去，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那么，相对的，他全盘的计划就都毁了，他可不想这样。
  角落里忽然窜出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影子，让神经紧绷的颜宸差点又吓了一大跳，那团黑乎乎的影子露出了一双又绿又亮的双眸，定睛一看，居然是只黑猫。舒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脚下的花瓶碎片，顿时轻松了，“原来刚才是一只猫。”
  “你确定？”杜伟琪审视了一眼那浑身通黑的猫，“颜老板，你有没有听别人说过，如果晚上见到黑猫，那就表示有不详得的事情将要发生。”
  “原来杜老板也信这个。”颜宸把门关上，讽刺地笑了一笑，“杜老板是因为心虚，所以很容易相信这些神怪之说吧。”看了一眼杜伟琪，后者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颜老板，话说重了。我看以防万一，现在就给关珞挂个电话吧，让他现在就出来。”说完，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面写下了那个仓库的地址。
  “我先走了，我等着你们。”杜伟琪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第八章（1）
外面的雷声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睡着的薛芸吓醒了。她膝盖上面还平铺着一本书。只不过是想静静坐在这里等颜宸，谁知到就睡着了。望着客厅的钟，已经七点了，看来颜宸是不会回来吃饭了。没关系，已经不是今天一天了，她可以等。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的气也该消了，所以她鼓起勇气打算在今天好好与他谈谈，将一切解释清楚。从窗口吹进一阵冷风，她不禁蜷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慌慌的，可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抬眼看外面的天气，是雷雨前的预兆，闷热的气压让人透不过气。
  刚想起身关上客厅的窗户，这时福叔走进来，似乎神色很不好。
  “太太，有人要见你。”
  福叔后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待福叔让开些，她才看清楚那个人的脸，有些意料之外，“霍先生？”她奇怪的不仅仅是他的忽然到访，还有他那一脸慌张焦急的模样，“霍先生是为何事。。。。。。”
  “薛小姐，我不知道该找谁，想来想去也只有找你了。”霍遥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如果你不去阻止颜宸，这个后果恐怕不可想象。”
  薛芸浑身一僵，但对于他没头没尾的陈诉却摸不着头脑。莫非，莫非颜宸出什么事情了？“霍先生，到底怎么回事？颜宸他怎么了？”
  “薛小姐，我不知道颜宸，你，还有霓裳的关珞到底有什么恩恩怨怨，但是颜宸这次实在是太糊涂了，你恐怕想不到，他去找红飘的杜伟琪对付关珞！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我都是被他瞒住的，作为他的合伙人，在生意上他从来没有瞒过我任何事情，可是他这次竟然背着我偷偷和杜伟琪交往，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不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表落在了宏量而回去找，就不会偷听到颜宸与杜伟琪的对话，而慌张离开之中碰到了一旁的花瓶。
  “杜伟琪。。。。。。”薛芸的脑中一片混乱，但是她还是接收到了重要的信息，那就是颜宸联合别人对付关珞！怎么可能？他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啊，即使当年颜楚生被关珞算计，重情重义的颜宸也没有采取极端的措施去对付关珞。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当中一闪，想起了颜宸那天晚上的话。讹诈，他说有人拿她和关珞的照片来讹诈他，难道，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
  “薛小姐，我看只有你能去阻止了。”
  她摇摇头，呆呆地，“不，我没有这个本事。。。。。。”颜宸一旦下定决心，又有谁能阻止他？现在让她做出抉择，太难了！阻止颜宸，关珞的利益保障了，可是这个代价就是她与颜宸之间再也没有办法修复那已经存在的裂缝。如果不去阻止，那么关珞。。。。。。
  “那个杜伟琪，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把关先生怎么样，但是杜伟琪的为人我想我比颜宸更加清楚，那个人，心狠手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谁也不知道他会玩什么花招。”霍遥冷冷的说道，“想必他和关珞结怨已久了，就是伺机动手。”
  薛芸跌坐在沙发上面，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听见他们说要把关珞带到市郊的一个仓库里面，我想让你阻止颜宸这么做。薛小姐，我想你也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颜宸可是要做牢房的！”霍遥说的万分严肃，让薛芸震动了一下，霍遥看着她，继续道，“而且，我不相信薛小姐就丝毫不在乎关先生的死活。”
  薛芸咬住下嘴唇，这个霍遥，为什么会这样厉害？只轻轻的几句话，就把她看穿了，点破了。她认栽了，她担心颜宸，更担心关珞。
  “好吧，现在就去关家，我希望还来得及。”她努力维持冷静，站起身，望向一旁迷惑的福叔，“福叔，麻烦你了，把车子开出来好吗？送我和霍先生去一个地方。”她抱歉地朝福叔笑了笑。福叔忽然了然地神情，默默地离开了。
  天空似乎更为闷沉，坐在车坐后面的两人一声不吭。薛芸不断地咬着自己的手指，苍白的脸色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安。不知道为何，她有一种预感，今天晚上，会是个大劫。这种感觉，就好像八年前关珞要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她朝关珞笑笑，你留，我便留。结果第二日果然是个劫难日，可是那时她以为她会死，没想到她活下来了。
  在胡思乱想中，车子停了，福叔回头，“太太，是这里吗？”
  回过了神，她点了点头，和霍遥一起下了车，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再次来到关家，万般复杂的心情涌上，抬头，心里一咯噔，二楼那个房间暗着。不要，她希望不要，关珞千万要在家里。
  这时铁门被打开了，老李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太。。。。。。薛小姐。”想了想还是改了称呼，“你这是。。。。。。”
  顾不上许多，薛芸匆匆走上前去抓住老李的衣服，“老李，你告诉我，关珞在不在？”一定要在，一定不能走。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哦，少爷啊，刚才颜少爷开车过来，和少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来了没有一会，他们两个一起走了。”
  薛芸脸色顿时惨白，和霍遥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绝望。她不禁靠着墙，唇边露出一抹笑，甚是凄凉。线索都断了，他们能去哪里呢？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老李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忽然想起了什么，走上前拍了拍薛芸的肩膀，“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薛芸无力地摆了摆手。老李将手上一张纸条塞到了薛芸的手中，“刚才少爷离开之前，塞了这张纸条到我手里面，上面是一个地址，我想少爷的意思是。。。。。。”
  薛芸不听他说完，黯淡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打开，里面是一个地址。她呼吸凝重起来，忽然笑开了，重重地握了老李的手，她说了句，“谢谢。”就转身走开了。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着她，回头，却见真昊站在门口，“老师，一定要把爸爸带回来。”她点了点头，“好。”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第八章（2）
 颜宸将车子熄了火，“就是这里。”
  关珞侧目看了他一眼，再晃了一眼四周，“好偏的地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仓库，“就在这里面吗？”
  颜宸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仓库里面很暗，唯一的亮光便是天空高高挂着的月亮所照射进来的光线。关珞感觉空气当中充满了发霉的味道，颜宸的手在墙上面摸索着，然后找到了，一拉，仓库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灯光刺进关珞的眼中，他不禁用手挡住了眼睛。原来这个仓库是有灯的，只是这时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却不是柔和的，让人感觉阴森森。
  “啪啪啪”的拍手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了出来，关珞和颜宸同时一怔。在这个仓库的某个角落，一个熟悉的人影钻了出来。
  关珞皱眉，“是你？杜老板，好久不见。”
  “关老板啊，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招待你。”杜伟琪挑了挑眉毛，嘴巴裂得老大，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小六子，给我点烟。”旁边那个唤作小六子的男子献殷勤般地帮他点燃了烟。关珞回头看了颜宸一眼，颜宸顿时僵在当场。
  “这是怎么回事？”
  杜伟琪使了一个颜色，他身后的那些人便走过来，有两个把仓库的门锁上了，那老旧的大门发出了沉重的声响，而另外四个则走到了关珞的身后把他架了起来。关珞一惊，锐利的眼神扫向了杜伟琪，“杜老板，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吗？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杜伟琪走到他面前，将烟圈吐在他脸上，然后把烟蒂扔到了地上面，左脚狠狠踩上去，左右的碾，“放开他。”
  架住关珞的人松开了手，关珞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说吧，杜老板这次特意把我叫来不会是想叙叙旧的吧？要叙旧在茶楼就好了。”
  “关老板啊，你这张嘴，真是得理不饶人，一点都没有变。”杜伟琪摇了摇头，“我先让你看看你要的那批货。”他一手掀起了旁边的布头，“你好好看看，关珞，你这小子也有今天？被朋友骗的感觉不好受吧，嗯？”杜伟琪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关珞走近那些丝绸布料，用手摸了一下，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很好啊，是上等的材料织成的。”杜伟琪一惊，回首抢过关珞手中的布料，使劲地揉搓，“什么、！什么？！这。。。。。。”他狠狠地回头瞪着颜宸，顿时一副了然的样子，“你居然倒耍我？”本来预计是让关珞亲眼看见那批假货，让他尝尝被最信任的人欺骗的滋味，让他感受一下损失惨重是怎么样的，没想到，杜伟琪还是信错了颜宸。
  “对不起。”颜宸盯着关珞，“我本来的确是要联合杜伟琪来对付你的，不过后来我改变主意了。”他似乎说的很轻松，“但是我还有重要的把柄握在这家伙手上，所以，只好将错就错。”
  关珞听他这么说，似乎并不意外，“我知道。”之下子，惊讶的是颜宸和杜伟琪了。
  “只要你并没有真的害我。”关珞抬眼看着颜宸，那一瞬间，似乎许多年两人之间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所有的不愉快，相识十多年的点点滴滴都借助这一眼神所传递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都笑了。
  “疯子！”杜伟琪指着两个人叫道，然后扔下了手里面的丝绸布料，忽然笑了，他逼视着颜宸，“你别忘了，那些照片的底片还在我手里面呢，颜老板，我想，你很快就能见到的太太登上报纸的头条了，哈哈！”他猖狂的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面，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底片？”关珞问颜宸。颜宸默然无语，向前走了一步，“杜老板，请你交出来。”
  杜伟琪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叠照片，然后撒了出去，“好啊，你要，给你，全给你，不过，颜宸，我可告诉你，这些照片我不知道印了多少张，只要底片在我手里面，你就得受制于我！”
  一张照片飘落在了关珞的脚下面，关珞俯身拿起来一看，顿时变色，“你居然跟踪我？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杜伟琪？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好了，你居然敢打起她的注意！”
  杜伟琪嗤笑一声，“你们两个还都真痴情。关珞，你个瘪三，两年前的事情你忘了，老子我可没有望！我是去找你做生意的，好好招待你，你却耻笑我，让我丢尽了面子，你小子是谁啊？嗯？凭什么抢走我红飘的生意和威望？凭什么拿鼻子看人，高傲的不可一世？今天我就是想要撕下你的皮！”使了个眼神，旁边两个彪形大汉立刻走过去对着关珞的腹部就是一拳，后面两个人则往关珞的脸上袭击。关珞一下子懵了，后退了好几步，等他回过神来，眼神闪着光，充满了愤怒，但他反而笑了起来，用右手的手背擦了一下唇角的血迹，“呵呵，生意场上本来就没有输赢，这点你都不懂，杜伟琪，你在上海滩也就白混了！”
  “少和我废话，把他架起来，好好的教训他！”
  “住手！”颜宸冲过来，对着那四个围着关珞的家伙就是一阵踢打，只可惜以一敌四，很快就体力不济，被人牵制住，带到了杜伟琪的面前。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敢反趴我一脚？嗯？”杜伟琪用手甩了颜宸一记耳光，“很好，你问我要底片是不是？哈哈，休想！从来没有人敢在我杜伟琪眼皮底下背叛我，我最讨厌背叛的滋味！”
  身后两个人将关珞拖过来，摁在地上，股为期眼中有股报复的快感，“把颜宸也摁下来！你们不是兄弟情深么？好啊，有难同当，我让你们一起叫！”
  话落，颜宸被摁在地上，杜伟琪一脚一个，将坚硬的皮鞋踩在了两人的手上面。两人咬着牙，忍住不叫出声。
  “哟，好爷们啊，真是够英雄！不过，我看你们到底能坚持多久！”话落又重重的踩了上去，然后像方才碾香烟一般，用脚不停的在两人的手上面辗转反侧，豆大的汗水从两人的额头冒出，浸湿了衬衫。
  “啊！”颜宸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好，叫的好，再大声一点！”
第八章（3）
 薛芸死死地盯住眼前的仓库，吸了一口气。关珞能在来之前把地址塞到老李手上，说明他预感到了一些事情，但如若是这样，为何他还要和颜宸一起来呢？明知道会受伤害还要义无反顾，这样的关珞抱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捏紧手里的纸条，薛芸不断反复推敲着。
  “就是这里了。”霍遥淡淡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他们出来吗？”她声音有些颤抖，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也许真的是慌了手脚，直觉告诉她，霍遥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否则他不会那么急切地来找她。
  霍遥拍了拍她肩膀，算是安抚，“你在车上面等着，我下车去看看。”
  “我也要去！”
  “不行。”霍遥皱了皱眉头，“一个人去已经可以的了，来过那个人反而会碍事，而且如果他们出来了，谁来接应呢？”话落便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周围全是芦苇地，霍遥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其中。薛芸独自坐在车子里面，心急如焚。其实她知道霍遥说得对，他一向是个极为冷静的人，由他去看看情况比较合适。月光洒进来，罩在她脸颊上面，更为苍白。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无意间看见仓库后面的点点火光。心里一惊，不好的念头便冲上了头脑。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越想越不安，见霍遥还不归来，她便犹豫了。到底自己该不该出去？该不该？不远处颜宸的车子便停在那边，她死死盯着那辆车子，浑身出汗。闭上眼睛，她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仓库内，杜伟琪终于暂时停住了对两人的折磨，让人把他们抬起来。而他自己呢，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最里面念叨着，“你们以为你们两个人能对付我这么多人吗？笑话！”他走至关珞身边，看着他那双红肿的手，“诶哟，真可怜哪，我们的关老板不知道断骨头没？”话落，邪恶地伸手去掰关珞的手，关珞痛的咬牙承受，但那双如火如炬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杜伟琪，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嘴巴里面也一声不吭。
  “看来我下手还是轻的了。”杜伟琪最最讨厌关珞的冷傲，“让他跪下来想我赔礼道歉！”
  压住关珞的两个人使劲要他跪下，关珞强硬的站着，杜伟琪叫道，“给他点颜色！让他跪他就得跪！”
  “你们到底够了没有？”颜宸实在看不下去，大声叫道。杜伟琪朝他笑了笑，“你也别急呀，很快就能轮到你了，颜大老板。”话落眼睛再转向关珞。那两个打手不停地用膝盖踢他脚腕处最脆弱的地方，最终他不支地双膝跪地，杜伟琪眼中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哟，来看看我们的关老板，平时何其威风啊，谁都入不了眼里，现在，还不是得在我杜伟琪面前磕头认错？”
  “谁说我要磕头了？”关珞笑笑，“想让我给你磕头，等来世爸，能你知道怎么做人的时候再来找我，我看你现在还没有修炼成人！”
  杜伟琪脸色一变，伸手甩了他两个巴掌，颜宸在一边看得心惊，“杜伟琪，你今天要不就别让我们回去，让我们回去的话我保证你快活不过明天早上！”颜宸狠狠地冲着他大叫。杜伟琪摇了摇头，“我好怕啊颜老板。你以为我没有所准备吗？老实告诉你，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想真正与你合作。”
  颜宸的瞳孔收缩着，“你说什么？”
  “看来颜老板的耳朵不灵光啊，我说，我早就防备着你，你只不过是我计划的一个道具罢了。我杜伟琪怎么可能把全部砝码都压在你的身上？而事实证明，你是不可信的。”杜伟琪仿佛很佩服自己似的，“我早就猜想到你会在最后关头反悔，幸好我有所准备。”
  “你所说的准备是指什么？”颜宸心跳如鼓，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地袭上了心头，“你说啊！你到底还在我背后做了什么？！“
  “别急啊，等我折磨你们折磨的累了，自然就会告诉你。“杜伟琪猖狂的笑了起来，再转回关珞那里，对着颜宸说道，“呵呵，颜老板，你说我是不是要帮你报仇？这个臭小子背着你和你太太来往，你说我是不是要在他脸上留下些什么，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了呢？”从腰间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把它贴在关珞脸上面，“啧啧，真是让人嫉妒的一张脸。”颜宸死命地摇头，“你不要这么做！”顿时愧疚之心充溢着他的大脑，他决然没有想到会把关珞害到这种地步，就是过去颜楚生的那件事情发生后，他都没有这么想过，而如今使他亲手把关珞推到这种境地。
  杜伟琪稍稍用力，关珞的左脸颊上面被划出一道口子，丝丝缕缕的红色从皮肤里面倾泻而出，沿着锋利的刀口往下滴。关珞闭上眼睛，“哼，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想做什么就快一点！别等到别人来救我们了你才下手。”
  “啪！”又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哼！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吗？恐怕你真的是活腻了。”这一巴掌下手不轻，关珞被打偏了脸。杜伟琪说，“你不开口和我赔礼道歉，我也不好逼你呀你说是不是？不过呢，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开口的。你们，给我好好教教关老板，什么叫做礼貌！“
  “是！”两个彪形大汉捏住关珞的手臂，就往他胸膛袭去，顿时白色衬衫上面透出红色的血迹，是那天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就被他们硬生生撕扯开来，杜伟琪注意到了，然后裂开了嘴角，“对准他手臂，打！”顿时，关珞的手臂成了几个人袭击的对象，他痛楚地感觉到似乎手要被弄断裂了一般，他抬眼看到的只有仓库上面那个泛着昏黄光线的吊灯，在摇摇晃晃。颜宸趁他们注意力都在关珞身上，忽然猛地挣开了身后的人，冲了过去想救关珞，关珞拼命向他使眼色，说时迟那时快，颜宸转了一个方向，网门边冲过去。
  杜伟琪大惊失色，“快！快，把他拦住，不能让他出去！”但是颜宸已经慌慌忙忙地打开了铁门锁，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第九章（1）

 杜伟琪见颜宸跑掉了，料定他去找人来帮忙了，顿时叫道，“逃了一个算了，别去追了，这个不能跳掉，快，让阿杰他们可以行动了！待那个小子把人叫来了就迟了！”
  关珞迷迷糊糊当中听到杜伟琪口中所说的“行动”两个字，没有办法细细研究他到底指的是什么，因为自己脑子涨的发疼，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那铺天盖地的绝望掩盖过了身上的痛，他不支地倒在地上，动弹不了。
  杜伟琪来到他身边用脚踢了他几下，“喂，你不要装死啊！”随即就离开了。关珞感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面流逝，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用手死死抓住杜伟琪的裤脚管，“你。。。。。。把底片给我，再走。。。。。。”
  “你给我放开！”杜伟琪使劲蹬脚，却怎么也挣脱不来，他不明白这个匍匐在他脚下，已经被打得浑身没有力气的人是哪里来的劲道拽住他不放的，他微微有些惊讶，叱骂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有空和我纠缠这些！”外面点点火光由远及近，杜伟琪终于从口袋中拿出了底片，扔到他脸上，“反正我看你也走不出去了，这个就给你，陪在你身边送你一程好了！”关珞总算松了手，杜伟琪急急地走出仓库。恍惚间，关珞看见有几个人走进仓库，手上面的拿着火把。
  “你们。。。。。。”他虚弱的开口。那些人把干的枯草铺到地上，其中一个人冷冷说道，“这就是你惹到杜老板的下场！”话落，将火把点在了枯草上面，火舌瞬间窜延开来，那些人走了，关上了铁门，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关珞躺在地上，微微睁开了双眼，印入眼帘的是红红的火焰。仓库里面温度顿时升高，火烧干草而冒出来的烟窜进关珞的鼻子里面，他呛得猛咳嗽。把脸颊贴在地上，幸好，地上还是冰凉的。苦笑了一下，他想今天晚上他是逃脱不了了，这里太偏僻了，就算颜宸去搬救兵，恐怕等到他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化为灰烬了吧。可真是奇怪，他一点都不害怕，至少，他拿到了该拿的东西。。。。。。捏着那叠底片，他闭上眼睛。眼前划过的，是许许多多年前的事情。殷红一片的桃花，穿着洋裙的小女孩，回眸一笑，接着时空跳转，风华正茂的女子向他走来，那眉那眼，顾盼魅生。
  “紫初。。。。。。”他低低叫了一声。是了，那是叶紫初了，翩然卓越的女子，对他笑，向他伸出了手。原来是这样，他负了紫初，所以今生，他也不能得到他所想要的幸福，这样也好，就让他睡过去，这样，紫初就不会孤独了。
  隐约间看到一个人影向他跑过来，然后是一双睁大的双眼，“关珞，关珞！”那人拍打着他的脸，声音很着急，那声音，真的很熟悉。
  关珞猛然清醒了，眼前的人影由模糊到清晰，待看明白蹲在他身边的是何人时，他大骇，“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珞。。。。。。”她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轻轻地把他扶起来，引起关珞的声声痛呼。
  “你明明知道只是一个陷进，有人等着你跳下去，你为什么还要过来？你知不知道杜伟琪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的人？”她有些气恼地看着他，真弄不懂他为什么一世的聪明，却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过来？”
  “我。。。。。。”她无言以对，两个人睁着眼睛望着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进来，但是身体就是不能听从她的命令，纵使霍遥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能下车，但她还是这么做了。顺着火光的来源，她走到了仓库的后面发现原来那里还有一扇门，而且那群人就守在后门。她听到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阿杰，老板到底好了没有？总不能站在这里大半个晚上吧？让老板出完气就好动手了，不然时间久了万一有人经过就麻烦了。”那个被称呼为阿杰的男子低头不语。过了一会从仓库前面来几个人，示意他们跟着走，她心想他们一定是去仓库里了，十有八九是纵火。看不到霍遥，她实在是救人心切，也不知道里面的两个人到底怎么样了，于是待那些人走后就去拉仓库的后门，谁知那里是锁着的，顿时心灰意冷。
  就在迷茫之际她看见了头顶上面的窗子，于是灵机一动，她从旁边找了一块大石头，使劲往上爬，就从那扇窗户跌了进来，而这时，火已经被人点燃了，整个仓库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她定睛一看，有个人趴伏在地上，冲上去她才知道是关珞。
  她顾不上别的，只知道这样的关珞是她不曾见到过的，满身的狼藉，脸上，手上，脖子上，腿上似乎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她的心没由来的一阵阵刺痛，只有一个想法，她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去，他们之间，应该还有更多没有完成的事情。
  关珞推开她，重重地咳嗽，“你走，快点离开这里！现在还来得及，晚了就不行了，就没有时间了。。。。。。”
  “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我进来就没有想着要出去！”她急了，朝他吼道，“除非两个人一起出去，否则，我不会。。。。。。”
  “滚，我不想看见你，滚！”关珞如炬的目光盯着她，“你是不是还想像八年前那样让我耍得团团转？做什么非要留在这里？陪葬吗？我告诉你，就算要陪葬，我也不会选择你，请你有点自知之明！”
  薛芸眼前模糊了，这样的关珞更让她痛，她知道他这么伤她的目的，他不想让自己死。她慢慢移过去，穆然就抱住关珞的头，“对不起，你原谅我，如果当初我没有一走了之，如果当初我选择留下来，如果当初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管路伸手去摸她的脸颊，手上面触及到一片湿濡，“你哭了？”他惊讶道。
  “关珞，我想活着走出去，我不想死。”仓库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高的她想作呕，那种油然而生的绝望让她抬起头不断想要呼吸上面新鲜的空气，然后她发现关珞浑身都变软了，心里一惊，她使劲大叫，“不要睡，求求你，不要睡过去，求求你。。。。。。”眼泪滴落在他的眼角。
第九章（2）
关珞睁开双眼，眼神有些涣散，薛芸在他耳边说道，“坚持一下，不要把眼睛闭上，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关珞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她心揪了起来，连忙把他扶正，并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没有事情吧？”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双眼一亮，一片火光之中她看见了远处那一扇窗，对啊，方才进来不就是靠那扇窗的吗？可是为何，此时那扇窗离他们那么遥远？明明只有十多米的距离，可是，真的是够不到，怎么都够不到。
  仓库里的烟雾越来越浓，浓到薛芸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她手软了一下，关珞便完全倒了下去，心里一惊，她用尽力气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不行，他们不能就这么死在里面，她不甘心，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看到那扇窗没有？我们，我们从那里出去。”火光之中，她指着那扇窗户对关珞说，关珞吃力地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自己。。。。。。走吧，我想，我想我是走不动了，你还有力气，不要到最后谁都走不成。”
  她的心很痛很痛，痛到快要麻木了，一刹那她觉得即使自己能够逃离这里，那么方才她又为什么千方百计不顾一切地跳进来呢？进来时是她一个人，出去难道也使她一个人吗？真的要，什么都不带走吗？不，如果不能将他带出这里，那么她这些年这么努力的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又算什么呢？眼泪流了下来，她说，“如果你不打算出去，那么，我不会强求你，你也不要强求我出去。”
  关珞震了一下，深深望了一眼她满是灰尘的脸颊，片刻，他虚弱的笑了一下，“好，我们一起出去。”薛芸也笑了，笑的泪流满面，她一咬牙，拽住他，便艰难地往前走。火势刻不容缓，仓库里面那些不了全部都是可燃的，这时变成了让火蔓延的材料。她快睁不开双眼，全身湿透了，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什么，好不容易到了那扇窗旁边，两人互望一眼，眼中尽是失望，那扇窗，太高了。从外面进来还行，可是要爬出去，太难了。
  “注定是出不去的吗？”薛芸闭了闭双眼，再次张开的时候满是绝望，她把手放在墙上面，只有一墙之隔，生与死，就是这么的简单，可是，这堵墙，挡住了她所有的希望。
  关珞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蹲下来，“你上来。”
  薛芸望着他，“你说什么？”难道，难道他的意思是。。。。。。？
  “我让你上来，踩着我的背，我想差不多应该够得着。”关珞的眼睛被凌乱的发丝和血丝所掩盖，但是瞳孔中的那抹坚持确是从未见过的，“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确实不容迟疑的。
  薛芸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道，“我答应你。但是在这之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回答她，但是她必须的问，那是她追究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个答案，她必须要得到，是这样的话，就够了，“你希望我回到你身边，是觉得你对我有愧疚，还是别的原因？”
  关珞抬起头，眼望玻璃窗外的那片世界，“这个还重要吗？”
  “重要，你回答我，我就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固执的，为何这样的时候，还能极其这些恩怨情仇呢？只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结难以打开除了关珞没有人能解得开。
  “好吧。”关珞低下头不看她，“如果今天你和我都能离开这个仓库，我就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如果不能，你就把今天我说的话忘记，继续过你的生活，那才是。。。。。。最好的结果。”薛芸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好，我明白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希望能听到你的答案。”她把手搭在他肩上面，然后踩了上去，她知道他很痛，在被人那样打了一顿之后，他是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她了，他肩膀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她说道，“放我下来吧，你撑不住的。”
  他不答，只是将肩膀往上面提了一提，她咬住下唇，不说话了，如果这是他想的，那么她照做便是了。她站起来，已经看得到外面，抬头，恍惚间望见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清澈皎洁。
  “我可以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只脚往上搭上窗台，还有一只脚用尽力气一蹬，只听得下面闷哼一声。她全身无力的趴在窗台上面，大口大口吸着外面的空气。
  “小芸！”猛然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勉强撑起自己，往外面望，就像见到就行一般，她看见了颜宸和霍遥。
  “天哪，你怎么会在那里？”颜宸惨白着脸，她狼狈的样子真的吓着他了，“你当心一点，你下来，我在下面接着你。”他张开手，但却见她拼命地摇头。
  薛芸转过身，眼睛里面是一片火海，“关珞！关珞！你还听的到我的声音吗？求求你，回答我啊！”下面一片宁静，只有火舌“嘶嘶”窜走的声音，她觉得仓皇无比，就在她认为再也得不到他的回音的时候，下面传来了虚弱的声音，“我在。。。。。”
  她笑了，还好，还好。。。。。。转身，她冲着底下的两人叫道，“快救人哪！”
  颜宸愣愣地看着她，霍遥反应比他快，“你还在想些什么？人命重要啊！”颜宸猛然清醒，“你下来，让我上去！”他冲着薛芸叫道，然后对着霍遥说道，“去找一根绳子，最好粗一点的，不然我怕不行，快点。”霍遥点了一下头，忽然说道，“我认识的那个颜宸又回来了。。。。。。”说完转身在仓库附近找绳子去了。
  薛芸朝颜宸点了点头，就在她快要下来的那一霎那，听到身边有什么声音，回头看，却见旁边的一扇窗上面的玻璃哗哗往下掉，她一阵窒息，就听见下面传来惨叫。“关珞，关珞！”她凄厉地喊了起来，眼前一黑，腿就发软了，身体直直往后倒。然后身后一只手接住了她，是颜宸。
  “你先下去，我救他出来，我保证会把他救出来，我一点都不希望他死。”颜宸抚着她的发丝，望着她已经有些呆滞的眼睛说道，“我保证。”
第九章（3）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抱下来的，当脚碰触到地面的一刹那，她狼仓地跌坐在地上，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颜宸站在窗台上面，然后接过霍遥递给他的绳子，朝着仓库里面大叫关珞的名字。她怎么都动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关珞你回答啊，让我知道你至少还是活着的，快回答啊！
  霍遥走上前要扶她，她使劲力气甩开，低低说道，“他不会死对不对？对不对？”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霍遥一怔，忽然有些了然，“他不会死的，会救出来的。”只能这样安慰她。
  站在窗台上面的颜宸忽然回过头，脸色苍白，眼神充满着恐惧，她死死地盯着他，“颜宸？”不要告诉她她最不想听的消息，千万不要。。。。。。
  “仓库里面的火好像，好像要烧到柏油桶了。”颜宸的声音有些颤抖，霍遥和薛芸安静了，他们都知道，如果火烧到柏油桶会是怎么样的后果，那就是，这个仓库会爆炸，是的。如果不在爆炸之前把关珞救出来的话。。。。。。
  “霍遥，带她先走，快一点，在晚些恐怕就来不及了。”颜宸镇定地对霍遥说道。
  “那你呢？你打算留下来？”霍遥问道。颜宸居然笑了，“事情都是我引起的，是我错了，也许这是我唯一赎罪的机会。”他看了一眼已经眼神涣散的薛芸，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霍遥沉静了几秒，便拉起薛芸，她开始拼了命的反抗，“不要！放开我，我不要走，不要走！“为什么光把她带走？难道是想把生留给她？可是她不要，如果关珞和颜宸都死了，她爱的，爱她的男子，都从这个世界上面消失了的话，那她，这辈子背负的罪孽，恐怕是不能让她独活于世的。。。。。。
  “薛小姐，我们先走，相信颜宸，相信她，她会把关珞一起带回来的。”霍遥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此时此刻，多余的安慰都是空的。
  她终于停止了挣扎，霍遥舒了一口气，将她带离仓库几十米远的地方，愿望仓库那边，已经火光冲天，她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话了，只是安静地坐在路边，深夜的寒气伴随着有些凄厉的风，她在等。
  忽然一声巨响，她睁大双眼，朝那一片熊熊火光望去，仓库。。。。。。爆炸了。轰隆隆的声响快要穿透她的耳膜，她只是想看清楚在那汹涌的爆炸中是否有人走出，但是一阵热浪袭来，她还来不及思考，眼前一黑，身体一软，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睛，薛芸赶到全身酸痛，然后，许许多多的记忆一下子充塞在她的脑海当中。仓库，火光，柏油桶，还身在火中的关珞，关珞！她一下子惊跳起来，想要下床，全全身软绵绵地跌倒在地上。霍遥打开门，就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
  霍遥上前去扶她，她牢牢抓住了他的手，“霍先生，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颜宸和关珞，他们。。。。。。。”霍遥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焦虑，“大夫说你手和脚被烧伤，而且受到惊吓，身体很虚弱，先躺回病床上，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顺从的躺靠在床上面，“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霍遥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实话，薛小姐，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你们这样的人，说真的，很让我震撼。你放心，他们都没有事情，应该说，两个人都没有死。”
  薛芸心里的石头掉落，但随即感到奇怪，“我明明听到仓库的爆炸声音，他们都逃出来了吗？你没有骗我吗？”霍遥好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可能就差那么一点点两个人就要葬身火海了吧。”霍遥感叹了一句，“我真的是，以前太小看颜宸了。”他转头面对薛芸，继续说道，“记得那天在颜家，你颜宸，关珞和我一起吃饭的情形吗？我当时就很奇怪，总觉得你们三个人有故事，但是那时只是一种感觉，昨天晚上，经历了那些，我终于可以确定我过去的想法。”看着她脸上惊讶的表情，他笑了一下，“我并不是有意要去窥探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是，跟了颜宸这么些年，我是真的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实在不想看到他受到伤害。”
  “霍先生，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过去的往事，并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带过的，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他并不知道，她也不可能解释的很轻松。
  霍遥用手势阻止她说话，“现在他们两个，都躺在病房里面，颜宸已经醒了，关珞还没有，我只是。。。。。。”霍遥顿了顿，“希望你想清楚，如果你心里所留着的那个人不是颜宸的话，就不要再呆在他身边了。”
  薛芸低下了头，“我并非心里没有他，只是。。。。。。”他们相遇的时间太晚，如果没有关珞的话，她承认，她会真正的爱上颜宸，只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明白了。”霍遥见她的样子，也猜出了八九分，“等你身体好些了可以去看看颜宸，至少，把话和他说清楚，他现在应该也是能够放得开的人。”
  薛芸抬起头，忽然说了声，“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和霍遥只见过几次面，但她对他印象就是很好，总觉得他是可以信赖的人，颜宸身边有这样一个知心的朋友，也够了。霍遥顿了一下，对她笑了笑，“不用谢我，我更加关心颜宸的安危。”话落，便关山了门。
  薛芸看着窗外的夕阳落日，眼中染上一层忧虑。他们是都活下来了，只是，之后的残局，要怎么来收拾？杜伟琪难道就不该受到惩罚吗？她，颜宸，关珞之间，要怎么处理才能不伤害到任何人？
  门忽然被打开，她转头，居然是颜宸。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颜宸朝她露出了笑容，不知怎么，她觉得他的笑里面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看到你还好，我便放心了。”颜宸开口打破了沉默，一点点挪过来，他坐在了她床边的椅子上面。薛芸发现他的脚有些不正常，惊讶道，“颜宸，你的脚？”难道，是昨天晚上，受的伤？颜宸很了然的对她点了点头，“是昨天晚上，背着关珞出来的时候受的伤，可能以后，都不太方便了，但是没有关系，过不久我就能够习惯了。”

第十章（1）
薛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平静俊朗的脸，摇头，“不可能，你是说，你的腿，瘸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抚了抚发丝，“不要这么说啊，只是，有些行动不方便而已。”抬起头，对上我的，是一双晶灿的眼眸。我知道，他只是嘴里说的不在意，他怎么会不在意？又有谁会不在意？那样充满自信的颜宸，对于自己腿有残缺的这件事情，其实应该是非常不能接受的吧。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颜宸先打破了这样的气氛，“你知道吗？其实我挺想看到你一脸内疚的样子的。只是，这个是我的错，是我该受到的惩罚。”薛芸抬头看他，穆然感觉颜宸似乎不再是过去的他了，现在，在她面前的颜宸显得很安然。
  “他还没有醒。”颜宸开口道，“一直昏迷着，我想，应该是伤的不轻。昨天晚上，他是被杜伟琪手下的人打的很凶，他的手臂，本来就受过伤，他还在充满浓烟味的仓库里面呆了这么久，吸了不少的烟，而且身上有些地方也被烧伤了。”他看到薛芸因为他的话而苍白起来的脸色，那是一种，怎么都掩饰不了的担忧。那一瞬间，他真的了然了。
  “他会不会。。。。。。”她咬住下唇，心里并不平静，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那天那大块玻璃砸下去的时候，她分明听见他的惨叫。
  “他。。。。。”颜宸有些欲言而止，“他的头部受伤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到现在迟迟不醒来的原因，不过大夫说了，醒来，是迟早的事情，那个伤，没有在要害部位。”
  薛芸舒了一口气。颜宸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你好好休息吧，改天我在来看你。”紧紧盯着她看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们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等你复原了，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薛芸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颜宸所谓的结束是什么意思，她自己都很乱，似乎已经到了一种两难的境地。所以，美誉回答颜宸的话，她躺进了被窝里面，很快的沉沉入睡。
  之后几天过的很平静，她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惊吓过度那个时候才会晕倒，颜宸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而关珞呢，在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傍晚就清醒过来了。薛芸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被老李，阿五和真昊围着。
  “小姐？”是老李先发现的他。他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就这样，她的目光和躺在床上面的关珞相遇了。他的头上面缠着厚重的纱布，让她心惊。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话，也许正是因为要说的实在是太多了，真正劫后重生，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仔细地想想，她这一生的轰轰烈烈，恐怕都要牵扯上关珞吧，他们是被绳子牢牢寄在一起的，或许她真的命中有什么劫数也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她劫数的开始，也是化解她劫数唯一的法宝吧。
  她想起了那天她趴在他肩上爬出去前所说的话，如果他们都能活着出去，他一定会回答她的那个问题。但是现在，此时此刻，她却不想知道了，就像他所说的，有那么重要吗？有时候，迷糊也是一种美吧。
  于是那天她没多说什么，反而和真昊说的比较多，真昊望着她，忽然开口，“老师，你果然守信用。”她愣了一下，随即荡开一抹笑，“是啊，老师说过要把你爸爸安全带回来的。”床上的关珞不解地看着他们，“你们有背着我定了什么约定吗？”真昊和薛芸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站在一边的阿五和老李眼神也放柔了些。
  离开医院那天，是颜宸来接的她，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颜宸拿过她手上的那个箱子，是这几天在医院换的衣服什么的，然后，她一声不响地跟着他，看见门口停着车子，开车的是福叔。她顿了顿，便钻进了车子里面。
  再次回到颜家，虽然只是几天的时间，却仿佛有几年那么长。颜宸忽然拉住她的手走进颜家，福叔知道他们两个有话要说，便一声不响的离开了。颜宸把外套脱掉了，然后坐在了沙发里面，薛芸看着他，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面，她在等他开口。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颜宸，我会留在你身边。”
  颜宸怔了怔，随即笑了，“是吗？其实我也想到了你会这么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是因为它吗？你才这么决定？”
  “不是。”薛芸叹了口气，“不光光是这样。你会和杜伟琪联手，多少也是因为我，你想帮我抢回那些。。。。。。那些照片。颜宸，我欠你，太多。”
  “所以，你要补偿我是吗？”颜宸忽然眼神如炬，“我真的弄不懂，你当初为何会答应嫁给我？我的薛大小姐？”他的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不定，“你觉得这样就是为了我好了是吗？现在你又很神圣地要留在我身边，因为你欠我？我告诉你，你不欠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甘心的，你明白吗？”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卑微的怜悯，颜宸从来就讨厌这些，可是，一想到离开自己，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她难受啊，他对自己太好了，这份好，怎么能够磨灭？她不能够太自私，人生的头二十年，她为了自己而活，而现在，她想为重视她的人好好的活下去。
  颜宸从怀中抽出一张纸，然后是一支钢笔，放到她面前。
  薛芸看了看那张纸，声音有些颤抖，“颜宸，这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的很清楚了么？只要你在纸上签上名字，你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闭上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她把纸头推开，“不，我不能。”
  “你不能？”颜宸睁开双眼，“我们两个没有办法生活在一起了，你不能自欺欺人，我也不能，守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我很累你知道吗？我不想，在看到你那种眼神。其实那天晚上我看的真真切切，你过去总说恨关珞，你恨他，可是爱恨之间往往是相互依存的，你越恨他，就表明越忘不了他，可悲我直到今天才深刻体会这个道理。试问，想透了这一切的我，又怎么能再若无其事地和你继续当夫妻呢？”

第十章（2）

薛芸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始终提不起手握那支钢笔，纵使她明白，颜宸说的，全是实话，他是最最了解自己的人，一直都是。
  颜宸走到他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如果你觉得你欠我的话，我告诉你，我原谅你了，你不必再有负担，而且，我和关珞的恩怨，那天在仓库已经全部了结了。“握着她的手拿起了钢笔，然后迅速的在白色的纸上面签上她的名字。
  薛芸呆呆地望着那张白纸许久，就这样结束了么？好几年的感情呢，她还是心痛的。
  “去找他吧，我想他正在等你，不要让他等急了。”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就这么一步步慢慢走到颜家的大门口，然后她听见颜宸叫她的名字，“嫱儿！”他疾步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有种，绝望的味道，“能不能让我在这样叫你一次？”他伏在她耳边说道。她点点头，不知怎么的，眼眶就湿润了，“可以，不管几次都可以，只要你愿意。对不起，颜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是真的自私，自私地追求自己想要的，总是伤害别人。
  “傻瓜。”他说道，“只要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就行了。”过了许久，他松开了她，拂去她廉价上面凌乱的发丝，“好了，我们，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话落，他潇洒的转身，然后在她面前合上了那扇门。她站在那里，忽然有种冲动，于是，飞奔起来，去见真正想见的那个人。她感觉自己就像一直蝴蝶，翩然而飞，或许，前世她就是一只蝴蝶吧。。。。。。
  冲到病房门口，她想也不想地打开房间，顿时愣住了，那张床，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好像从来就没有人呆过这里似的。
  “嬷嬷，这张病床上面的病人呢？”她着急地转身问推门而入的嬷嬷。
  “哦，你说关先生么？今天早上刚拆完绷带，执意不肯留，就离开了。反正现在外头还在打仗，医院床位都紧缺着。。。。。。”薛芸压根没有听到她后面说些什么，脑子里面之重复着，他走了，他走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走的那么匆匆忙忙，都不顾自己的伤？难道，他想避开她？
  有了这样想法的薛芸立刻跑出了医院，在门口叫了一个车夫，就上了车。她不能明白，难道，她和关珞，就要这么一次次的错过吗？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两个八年了，人生究竟还有多少个八年可以让他们去等待？
  到了关家，她跳下了车，急急匆匆的给了钱就去摇铁门，“老李，老李！开门！”
  过了一会，老李走了过来，为她拉开了铁门，“小姐？”薛芸顾不得其他，拉住老李就问，“老李，关珞呢？他在不在？”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有些黯淡，“少爷，他，他已经走了。”
  薛芸决计没有想到这个，狼仓地往后倒退了数步，“你说什么？他走了？去了哪里？”
  老李望着她，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小姐，本来有些话我真的不便说，可是，这些年我看少爷这样，我也不好受。如果说过去少爷真的做错了什么，你也应该原谅他了，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是真的在乎你，否则，这八年不会大江南北地跑着要找你。那个叶小姐，没错，的确是和少爷一起，只是，少爷从来也没有给过她什么实质的东西，他们两个，从来都是分房睡的，我知道，少爷是觉得对不住叶小姐。。。。。。”老李说到这里眼睛居然湿了，抹了一把，他继续说道，“该怨的，该恨得，都过了不是吗？再次见到你，少爷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你已经嫁做了他人妇，而且，还是颜少爷。少爷难道不矛盾吗？毕竟，少爷的朋友也只有颜少爷一个啊，你要他怎么面对你们两个？就是赎罪，也够了，少爷不是拼命把你救出那个仓库了吗？这样还不能证明一切吗？”
  薛芸静静地听完老李说的话，虚弱的笑了一下，“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是吗？”八年前，是她一声不吭地走了，现在，换做他了，这次分别，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了吧。终究，还是有缘无份的么？
  “小姐，少爷应该还在火车站，现在去，也许还来得及。”老李忽然这么说道。薛芸眼睛忽然一亮，深吸一口气，“谢谢你，老李！”
  冲出了关家，她直奔火车站。屠夫哦，如果不能在火车站见到他的话，那么，他们真的只能擦肩而过，她想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次真正重新来过的机会。
  上海火车站人山人海，嘈杂的声音让她更加的慌乱，毫无目的地在人群当中搜索，怎么也看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不禁在想，难道，他已经带着真昊走了？不，不到确信的那一刻，她怎么都不会放弃。
  “小姐，你找人吗？”警察局的人看见她，便提高了警惕。
  “求求你，放我进去好吗？”
  “你有票子吗？”
  她一愣，“我没有，但是，我真的要找人，很重要很重的人，如果见不到他，恐怕就。。。。。。”她已经语带哭音了。“对不起，没有票子不能入内。”那人皱了一下眉毛，估计觉得自己倒霉，怎么会碰到她这样难缠的人。
  “这班是去哪里的火车？”她忽然问道。
  “广州。”她一愣，广州，广州？他果然，还是会选择广州。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那人见她哭了，有些惊讶，“小姐，小姐？能不能请你让开一下，后面还有人要进来。”不知是谁推了她一下，她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真的，错过了吗？眼睛最后望了一眼正在等车的人群，忽然，她浑身的血液往上涌。
  “关珞，关珞。。。。。。关珞！”她大声喊道，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不正常的哑然。那个正靠在梁边目无表情的男子忽然站直了，眼神穿过人群直直射向她。几乎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第十章（3）
 真昊摇了摇关珞的手，咧开嘴笑了，“爸爸，我们不走了，是吧？”
  关珞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然后穿过人群，离她只有几米之遥。
  “先生，你要干什么？”一旁维护秩序的警察局的人开口了。“放我们出去，我不乘火车了，我要出去。”他声音很低沉，眼睛却没有望向那人，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在门栏外面的薛芸。真昊也开口了，“这位叔叔，行个方便好么？”
  “这。。。。。。”男子为难了一会，终于还是打开了门栏，放他们出来了。关珞一步步走近她，然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你怎么会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她眼中流转着水一般的东西，“为什么你要不告而别？难道是在报复我，以牙还牙吗？”
  “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是不想你为难罢了。反正迟早也是要走的，我已经把霓裳交给阿五打理了，离开上海是最好的选择。”他明白她是不会放下颜宸不管的，他能够理解，过去的自己是太自私了，只有想到自己，经历那么多，他愕然发现，也许，退一步，也不是那么痛苦，也许，有些东西，还是不要那么坚持的好。
  “你就这么确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具有牺牲精神了？”薛芸不得不承认，关珞说的没有错，如果不是颜宸主动松手放她走，她是绝然不会离开的，但是，关珞错估了颜宸，颜宸远比他们想像的要放得开，“我和颜宸已经没有关系了。”
  关珞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笑了，“他放我走了，我们分手了，就在今天早上。”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然后关珞开口，声音嘶哑无比，“可是，我已经决定离开上海了。”
  “是吗？那我只好跟着也离开上海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真昊，那孩子朝她笑笑，“真昊，你，你介意旅途多一个伴吗？”真昊笑的一脸灿烂，“爸爸是个无聊的人呢，有老师在就好了，我可以和老师说话。”
  “你确定？”关珞再次问她，“我不想你到时候后悔，如果你后悔了，也摆脱不了我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啊，那就鱼死网破好了。”她俏皮地眨眨眼，然后隐去了唇边的笑容，“关珞，你拒绝过我几次，你还记得吗？在醉香是第一次，新婚夜是第二次，后来的几次我都数不清了，你说我脸皮是不是有够厚？”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对不起。”关珞的抱歉是真心诚意的。汽笛长鸣，开往广州的火车缓缓驶去。他记起八年之前，那个凌晨他坐上了驶往北平的火车。时光荏在，就好像是转眼间的霎那，仿佛是她转身去为自己到了一杯茶的时间。
  “你这次还会像以前那样拒绝我吗？”
  关珞伸出手臂将她拖向自己，然后收手，狠狠将她揉进自己怀中，“不会了。”薛芸安心地闭上双眼，听到他说，“如果你后悔了，那就换我脸皮厚，死也要把你留住，否则，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八年，也许我已经是一把骨头了。”
  他放开她，忽然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仓库，我和你说的话？我说，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会回答你那个问题。”
  “我记得。”她轻轻地说道，“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我清楚明白就行，没有必要非亲口说出来。”阳光照射在她脸上，她眯起双眼，“说的，永远都比做的好听，所以，我只要做的，不要说的。”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问真昊，“真昊，老师问你，你想去哪里？”
  “我们，去西塘吧。”关珞忽然说道。她抬头，诧异地望向他，“西塘？为什么。。。。。。”
  “那里是个好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好地方。更何况，”他顿了一顿，“你父母不是在那里？应该有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们了吧？”在那里，没有浮华，只有宁静，上海滩的一切，都被搁置于脑后。
  “是啊，我有些想他们了呢，还有袁妈。”
  关珞执起她的手，“还迟疑什么？现在就去买票子。”话落，便带着她走，薛芸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然后说道，“关珞，你的头发。。。。。。”
  “哦，那时那晚在仓库，掉下来，大夫说，有些玻璃碎片进到头皮里面了，可能以后这里再也不会长头发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介意了？”她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只是。。。。。。对不起。”是因为要救她啊，否则，那么完美的关珞，又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颜宸的脚。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很丑吗？”关珞皱了皱眉头。
  “才不是呢。”真昊开口了，“我觉得，爸爸这样会比较好看啊。”关珞将真昊一把抱起，凌厉的眼神看着他，“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学会说话了，嗯？”
  “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爸爸都没有发现而已。”关珞因为他的一句话愣了许久，然后把头贴住他，“爸爸以后不会了。”他转身伸出右手环住薛芸的腰，问她，“你还是要叫薛芸吗？这个名字实在太陌生。”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薛芸和薛嫱，现在便是同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笑着勾住他的手。三个人隐没在人群当中。火车站，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多少红尘往事，，在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没有人停留的地方，却有着最动人的序曲，有些人学会了珍惜，有些人学会了遗忘。可能，谁都在记忆深处，记住这一刻的动人，花开花落，一九三六。。。。。。

尾声
江南春水烟波绿，袅袅青烟恼人家。
  这是紫藤花盛开的时节，也是桃花泛红的季节。一所普通的人家院中，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忙忙碌碌。女子有着白皙的肌肤，纤长的手指，乌黑的头发，眉眼并不惊艳，却极为柔和。她弯身将衣服挤干，再踮脚把衣服挂在了栏杆上面。阳光直射下来，水滴在其照耀下面泛出七彩的光芒。她哼着小曲，听到门似乎被打开了，也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声，“真昊，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有些诧异，便转过了身，一瞬间便僵化在原地。
  门边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俊朗的面容，含笑的唇，双手交叉靠在那里，眼神清厉，直直地朝她望过去。薛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声音卡在了喉咙口，却发不出来。
  “怎么？不认识我了？”男子首先开口了。
  “颜。。。颜宸？”五年不见，再见，仿若隔世，“是你。。。。。。”她慢慢走过去，看清楚了他的脸，一瞬间，惊喜交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真的很巧，我碰见关珞了，他告诉我你们家怎么走，只是，找起来真的好麻烦。”他轻轻耸了耸肩膀，“这里啊，就像是迷宫一样。”
  “关珞？你怎么会碰见他？”
  “可能是缘分吧，我下了船，靠在岸边，抬头就是霓裳两个大字。看来，他还是在做老本行。他那个店开的位置，太过显眼，要生意不好都不行。”颜宸四下打量了一遍，“嗯，还算干净。看上去，你们过的不错。”
  “进来坐吧，我去泡杯茶。”她把颜宸引到了屋子里面，然后朝着后院叫道，“袁妈！看看是谁来了？”
  “唉，小姐我来了！”袁妈掀帘而入看到颜宸愣了一下，“颜少爷？”
  “袁妈。”颜宸笑了一下，然后对薛嫱说道，“伯父伯母呢？”
  “老爷陪太太去散步了，应该暂且不会回来。颜少爷，你快坐。”袁妈有些手忙脚乱地到了一杯茶个颜宸，“你看，颜少爷，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你就将就一点。”
  颜宸摆了摆手，“不用大费周章，其实我是坐坐就走。”他看了薛嫱一眼，“我是来告别的。”这句话让薛嫱和袁妈都愣住了，薛嫱问道，“颜宸，你所说的告别是？”袁妈看了俩个人一眼，“你们聊，我先出去了。”她知道颜宸定是有话和小姐说，她不便留在那里。
  “我要出国了。”颜宸啜了一口茶，定定地看着她说道，“失去欧洲。”
  “欧洲？”她重复念叨，“好远的地方呢，为什么呢？呆在上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而且又是人生地不熟的。”
  “和你弟弟薛竟学习呀，他也是去欧洲吧。”
  “颜宸。。。。。。”
  “怎么，”他嗤笑一下，“舍不得我吗？”她用力的点了点头，“是真的，舍不得。”两个人都有些沉默，薛嫱忽然开口道，“这几年，你过的好吗？还有，你，有没有。。。。。。成家？”这时她的一个心结，她当然希望颜宸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这是她欠他的，她一直都很关心。
  颜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说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薛嫱眼眶湿润了，他终究，还是介意。可是，她为什么值得他这么对自己呢？她其实一直很想问颜宸，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值得让他这样对自己。
  “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颜宸忽然说道。她拼命地点头，他伸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如果没有关珞，你会不会，爱上我？”她点头，“会。”然后，颜宸笑了，“好了，我真的，释怀了。嫱儿，我祝你快乐。”
  颜宸看了一下左腕上面的手表，“我要走了。再见，还有，保重。”
  薛嫱靠在门边看着颜宸 院落里面，在他背后招了招手。
  “颜宸，我们还是朋友么？”忽然，院落当中响起一个声音，是关珞，“你还把我当成朋友吗？”颜宸没有回头，只是站住了脚跟，“你觉得是，我们就一直是，一辈子都不会变。好好对她，否则我们就不再是朋友。”说完，踏出了门口，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身后，飘落片片花瓣。薛嫱和关珞对视一眼，原来，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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