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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醉倾风        
                  作者：叶舞倾城   

    月沉阁　风满亭　归去来　聚时散　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
　　咫尺也天涯
　　君痴心　我痛首　世事乱　人心恶　爱恨情仇　爱恨情仇
　　奈若何兮奈若何
　　江湖里的风起云涌，人人叹英雄染血，何人怜美人白头，
　　多少玉颜冰心，几段芳华经年，碾碎风雨中。
　　他，一生慎谋，隐匿至深，到是为江山，还为佳人？尽处难抵一声空叹。

     

                      正文  城阔几潇湘之归去来
 
　　归来，城依旧，景依然，亭台轩榭，一如往昔。离开三年，似乎不过是昨日。城内平和宁静，如他，比不得城外另一处天下，江湖里的风起云涌，刀鸣剑啸。

　　城外三年，城中一日。

　　爱及了这份平和宁静，思念这城，思念这城中一景一物，至于那人，也曾想起，每每总是淡淡的，一点恨意。还能有什么呢，于他，于我，生逢此世，注定这样的境遇。

　　路过前厅，红绸漫天，彩灯遍地，才想起，三天后可是无为城的大日子。城主白倾云要迎娶东方世家的千金东方华裳。

　　无为城，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城，世代蒙皇恩浩荡，莫说小小的江湖，就是王朝官府，也都要礼让三分。

　　东方世家，武林四大家族之首。虽说是江湖变幻，近年也有些风雨飘摇，几分落莫，而单凭东方二字，也足以威慑一方。

　　这样的联姻，若放在东方休的年代，绝对是江湖盛事。名门世家，才子佳人，不知要羡煞多少江湖儿女。

　　而今时今日，不比往昔。那样显赫的家世，沦落到今日，临到女儿身上，只剩下许多莫名的追杀。东方休早已不知所终，留下一堆祸事，一个女儿，华裳。

　　东方华裳，祸可倾城！

　　这样女子，天下谁人敢娶？

　　而倾城之人，传说，可平天下，这样女子，又天下谁不想娶？

　　白倾云娶方华裳，要么倾城，要么平天下。

　　以一城之生死博个天下！？想他云淡风轻，也会有这样的博杀吗？

　　一直看下去，漫眼红绸，直看到心底悲凉。三年的放逐，如何就逃不过这样的劫数――到底，还是要嫁他。

　　手过眉稍，抚清眼底的模糊，怕他过往，我会错过。毕竟，自进城，还未见他。

　　驻足良久，仆人们以为我是欢喜的。新婚在即，嫁得又是白倾云！似乎他们的主人娶个公主回来也不足为奇。是呀，配个金枝玉叶才更显锦上添花，如何就是我呢？

　　他们不知道我是不愿意的。

　　移步离开，想在此处是等不到他了。回去宜园吧。随他几时想看我了，过来看就是。

　　每每想到宜园，总也思量，他于我，总还是喜欢的吧。不然，又岂会凭白为我造了这园。一草一木，一亭一廊，无不出自他心，成自他手。建园那年，他瘦了许多，而且感觉是一直在瘦下去，直到一年后，我离开。

　　他站在城门送我，不肯多走一步。白衣胜雪，罩了一身枯骨，形若鬼魅。我看着想哭。也曾诅咒自己，如何就这样冷清，负了他良苦用心。还是执意远行，他自始未吐半个留字，如此，非我任性，是他有意放逐。我忍着心痛，快乐地离开，以为从此可以天高任我飞，海阔凭我跃。我发誓死也不回无为城。

　　他若知道我那时心意，是不是还会让我走，是不是还会这样千辛万苦接我回来。我是没死，可为我死了多少无为城剑客。

　　想着，已过了临风阁，正值秋初，晨风冰凉，透了衣衫，不知倾云添了衣物没有。身后是福伯领着几位剑客，收了步子。

　　倾云是不允他们挠了宜园的清静的，他们只能留守在此。叫那外边的人进不来，里边的人出不去。

　　忍了许久，还是要问，“福伯，倾云他，近来可好？”三年来，从未唤过这两个字，倾云，倾云，轻轻吐出，心微微痛。

　　福伯躬身含首，“回方姑娘，应该是好的吧。”

　　有些疑惑，应该是何意？盯着福伯，想听他下文。

　　他似乎无意多言，依旧躬身含首立在那里。我明白的，他表面上的谦卑，并不代表他对我的忠诚。

　　福伯，无为城的三代员老了，现在是白家的大管家。

　　无为城里有两个人是我极不喜悦的，一个就是福伯。因他也不喜悦我。

　　我有些不悦。回来不是我求的，嫁也不是我愿的。从始至终没有一件事是我愿意的。何故这样待我。

　　那就这样吧，我亦无言，定要等他讲个明白。

　　无为城是没有几个人能拗过我的。最后，福伯还是讲了，“城主不在城里。”

　　我诧异，追问，“几时回来”。话已出口，回头仔细想想，我不关心他去了哪里，只问是几时回来，我是在担心三日后的新婚大典吗？还是？

　　“老奴不知。”福伯的回答响在耳畔，纵是他知道也是不会说的。总不能每个回合都要输给我这个丫头。

　　挥挥手，挥散了他们，又何苦为难了他。他一把年纪，一片忠心虽不在我，却也是为着倾云的，为着白家这百年基业。怕倾云真的为我倾了这城。

　　转过身去，天高云淡。

　　上了吟水桥，脚下是桃花潭。潭深千尺，碧波如境。

　　初遇此潭，还是在四年前，我来无为城的第六年，那时还没有宜园，更没有吟水桥。倾云也常牵我的手，城里城外四外地走。至少在那时，我想他是喜欢我的。

　　我站在潭边，脚下是岸，对面也是岸，岸底十米是水，水底千米，或是另外有岸。那一年，我本有机会仗量这潭水的深度。

　　自我九岁，顶着东方的姓氏进了无为城，我便明白，这一生劫数重重。倾云他收了我，同样劫数难逃。每年，每月都有许多莫名的人，来无为城叫陈。要带走东方休的女儿――东方华裳。

　　我不胜其烦。倾云却总是笑意温和，提了剑去，提了剑回。白衣胜雪，不惹半点尘埃。笑若春风，无半点阴晦。

　　渐渐觉得天下没有人能胜得了倾云，他已为我练就了天下第一的剑法。有时，他也打发剑客们去。他那样从容，淡定，或继续教我琴艺，或继续与我对弈。剑客也有败的时候，或伤或亡。但他从未败过。

　　直到那次，桃花潭上。那个不速之客。我已记不得他的相貌，可我却清楚地记得他的一招一式，将倾云逼入死地。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倾云用剑，为我而战。终于明白，他虽未败过，却是伤过的。他那些打发剑客们出战的日子，多是因为旧伤未愈。如今，已是伤累成疾。眼见他步步溃败。

　　不过是为那莫名的传说，“得东方休之后，可平天下”。东方休之后，唯有一女。我立定心意，若倾云败，我即跃入此潭，长眠水底，谁都休想得惩。所以，当倾云的无为剑被斩落的瞬间，我亦一同跌落，溅起更大的水花。

　　潭水冰冷刺骨，无为剑自我身边滑过，我们一起迅速下沉。那一刻，我无所顾念，所以没有恐惧。甚者，还有几分喜悦――终究谁都未曾得到，包括东方休，我那远在天涯的父亲。

　　枉费他们机关算尽！

　　可是我没死。

　　后来是听无为城的剑客们讲，倾云在我跌落的瞬间，未有半分迟疑，纵身下水。有人以为他是为白家世代相传，名震江湖的无为剑。可他抱上来的却是我。

　　我毫发无损。

　　倾云，丢了宝剑，伤了经脉，至今未愈。

　　从那时起福伯便恨我。

　　后来，依着桃花潭，建起了宜园，又派了数十名剑客守着。说是为使我过清静的日子。我看多半是为看守这潭底的无为剑。毕竟，价值连城的，是祖传的宝剑。

　　倾云不再用剑，也极少出城，且日渐消瘦。除福伯外，开始有更多的人恨我。他们是为他们的主人心疼。起初他们是要杀了我的，埋伏刀剑在宜园里，冲出来的时候，撞见了小楼。无为城的二公子，倾云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时他也习了剑法，可如何斗得过他们的狡猾。他索性扑在我的身上，挡了他们的剑。福伯的计划失败。小楼不离我左右。就是睡觉，也是我睡里间，他睡外间。那一年，他十二岁，我十五岁。我体会着什么是相依为命。后来，他们又在我的饭里下毒，我五脏若焚，痛苦难当。小楼伏在我身上大哭，以为我要死了。我也以为自己会死，因为我知道他们没有解药。直到倾云赶来。雪白的衣，骨瘦如柴。他什么也没讲，扶起我，开始为我驱毒。三天三夜，他运功为我将毒逼出体外，又使内力为我维系生命。他一刻也不曾合眼，也不许我睡，他说我若闭了眼就不愿睁开了。我们就这么互相望着对方，三天三夜。这样的一段时光，是影响一生的。以至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我恨及了他时，想想这样的三天三夜，恨也少了几分。福伯杀我的计划再次落空。倾云依旧未惩罚任何人，一句训斥的话也没有。始终不知他是素来温和，亦或藏的太深。他集合了无为城所有人，只讲了一句话――我与华裳，生死与共。

　　我愕然，忘了感动。只是思量，这样我可以活多久。

　　就是从那时起，福伯与那些剑客禁入宜园。可我依旧活得很小心。不是怕死，是贪生。贪恋眼前的种种。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断了我那点念想。贪恋也没了。

　　过了饮水桥，是百米清竹林。石径弯延，亭台错落，每一处都是他精心设造。修此园时，他几日几夜不眠。设图选料，置景植木，着实花了不少心思。他尽力给我最好的。起初以为是关于情意，后来明白，不过是因为他善良。

　　白倾云，君子也。仁义为怀，侠济天下。又怎会为难我一个身世凄凉的小女子。

　　出了竹林，是听月小轩。

　　这里，倾云曾为我抚琴，陪我对弈，一幅幅描我的画像。从不厌倦。我一身技艺，琴棋书画，都是得他亲授。唯独未教我剑法，我想他自有他的道理。他做事从不解释，我也不多问。凡事随遇而安。

　　推开门，桌椅屏窗，杯盏香炉，旧景悦目，还有旧人，悦心。

　　四目相对，他的欣喜远在我之上。明眸顾盼，如一汪秋水，明净灵秀。

　　许多年以后，仍不会忘记，这个清凉的秋日里，他明朗的微笑。

　　“方小华，你再不回来，我就投了桃花潭了！”白小楼雀跃，扑到我的面前。

　　我微笑，喜欢他的聪明伶俐，却又简单纯朴。不似某人，藏得太深。

　　“看来，我还是回来的早了。”

　　“哈哈，方小华。。。。。“他会心一笑，扮个鬼脸。

　　他小我三岁，从不喊我姐姐，也不叫我华裳。

　　我九岁被人送进无为城，顶着东方的姓氏，却没有名字。倾云见我一身陋衣，许是心疼，俯下身，拥我入怀，立下誓言，许我锦衣玉食，一生无忧。赐名华裳。小楼是不懂得，他只知华裳比不得小华简单易记。自此，一个喊我华裳，一个喊我小华。谁也不与谁计较。

　　小楼是简单的，一点小小的欣喜他可以快乐好久。他不停地围着我转，问东问西。问他离开我后有没有遇见奇闻怪事。怎会没有，人生不外是遇见，各样的人，各样的事。而我拼了性命，投奔那地，求的不就是一场遇见。确切地说，是重逢。可是，这样的事，我不能讲。

　　我淡淡地笑，小楼，我饿了。

　　小楼顿时醒悟。忙着张罗饭菜。倒底是无为城，锦衣玉食。这些都是漂泊在外的日子所没有的。

　　“小华，你瘦了。”他夹菜给我。

　　我心底苦笑，还能瘦过他吗，白倾云。

　　“你哥哥呢？他好吗？”

　　“应该好吧。我很久没见他了，他不允我出宜园。”

　　“他在城里吗？”

　　“应该在吧。百里姐姐都在。”

　　百里是倾云的侍女，从不离他左右。

　　“你几时见过百里？”

　　“昨天”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盯住我，“你想他了是吗？”

　　我低眉敛目，回他以浅笑。也是从倾云那学的，温和平淡，波澜不惊。而心底，一点点痛早已荡漾开来。

　　“方小华！”他拍案而起，我着实一惊，抬头看他。他是心无城府的孩子，喜怒必形于色。俊颜添了几分红晕。是生气吧。

　　我无所适从。心思还在倾云身上。

　　他愈发狂躁。屋里被他拆得七零八散。还在不断地指责，怪我没有问起他，没有关心他，没有想念他。

　　我是累了，只能看着他闹。直到他也累了，乖乖坐回我身边，一言不发。

　　原来无为城的日子和三年前一样，倾云还是终日忙碌，见不到踪影。小楼依旧任性胡闹，时常与我吵架。

　　日渐西沉，还是没有倾云的消息。

　　结果一夜未眠。与倾云无关。小楼闹着一定要我讲路上的奇遇。

　　何为奇遇？在我，各样的刀剑，各样的人群已不算奇遇。这样的遇见三年里有百余件。唯有他，遇见只那一次。加上重缝，也就是两次。

　　沈青衣。我的奇遇。

　　整个夜，我讲了各样的剑，各样的人，各样的招式。唯不讲那三个字。我要将他沉到心底，沉下去。藏起来。谁叫我是方华裳呢。这样的遇见就是为了相忘。

　　第二天，小楼依旧精神百倍。院落里飞舞，参悟我教他的剑法。他的剑法，一半承自倾云，一半却承自于我。我虽不习武，却有过目不忘之力。凡过我眼目，不论动静，即刻入心，丝毫不忘。所以，每有看到新的招式，必授于小楼。如今，小楼的剑法怕要在倾云之上。
 

                      正文  城阔几潇湘之聚时散
 
　　福伯派人来请。

　　定是关于那婚事。福伯始终以为我是红颜祸水，断不许我嫁入白家。果然，开篇即是。各种利害关系讲尽，无非是，莫以我一已之害，倾了无为城百年基业。

　　“你进城十年，无为城为你伤亡剑客数十人。”

　　“城主为你伤累成疾，日渐憔悴。”

　　“为使你游历九州山河，无为城百余名剑客为你了无踪迹。”

　　“此次为救你回城，又折我剑客六人。。。。。。。”

　　我无言以对，只能悉听。

　　我又何尝不心痛。倾云为我耗尽心神，瘦到枯骨。无为城剑客拼死相护，葬身剑下。可那又怎样。今朝君故我葬君，明朝我亡谁葬我。谁又明白我的苦处。东方不是我的姓，华裳不是我的名，这样的劫数也不该属于我。我不过是替人受难。

　　与这老头讲这些都是枉然。他怎会明白，就是倾云或许尚且不知呢。

　　“福伯，你想我怎样做？”最多不嫁，正合我意。

　　“明晨之前，离开无为城。”

　　离开？我冷笑。如此何苦接我回来。明晨之前。

　　“明晨之后，倾云就回来了吧？”我明白的，他们不会让我等到他回来。他们会杀我，一如三年前。

　　“方姑娘若不能离开，休怪老奴不敬了。”他微微含首，藏了多少凶险。

　　所谓红颜，成则知已，败则祸水。

　　此一去，必是天上人间。出了这城，多少刀剑在等着我。得我可平天下呢。他们或不杀我，但为了得平天下这法，必叫我生不如死。倒不如死了的好。

　　“福伯，你如何知道倾云娶我不是为争这天下呢？”

　　果然，福伯仰头，一脸惊愕，半响无语。

　　我的笑意由冷变暖，温和如他的主人。想要杀我，他还得斟酌。毕竟方华裳死不足惜，可若丢了天下是要抱憾终生的。他福伯担不起的。

　　无为城百余名剑客，伤亡是为我；拼一城生死，娶我一女子，如此铺张，只为成全一段情缘？天下谁会信呢？至少我是不信！

　　转身离开。留福伯一人云思量，情与天下，杀与不杀，谁舍谁收。

　　秋风里，竟不知何去何从。若大的天下，无我容身之处。

　　当年若不是贪恋这锦衣华服，儒雅公子，境遇当与今日不同。世间事，你即得了，就必要付出代价。我若还是那乞儿，又怎会有这许多的劫难。当然也无儒雅公子。

　　锦衣华服，我不希罕！

　　无论怎样结局，我只求再见他一面。

　　我是不甘心的。

　　往宜园去，路过前厅。仆人还在布置喜堂。不忍驻足。行色匆匆时，与人相撞。抬头，却是百里。

　　我心底喜悦，百里在此，倾云应该不会太远。

　　“华裳姐姐，我正寻你呢。”她眉眼冷清，语意淡薄。这些我都不介意，她寻我必是因着倾云。

　　我回她一笑，同样的冰冷。心底却早已潮流暗涌。

　　“送您回宜园吧。我们边走边聊。”她侧身与我并行，由不得我说不。

　　百里不是一般的奴婢。她是骄傲的，冷漠的。唯有在倾云面前，才见她低眉顺目，温柔谦卑。她也是唯一可以佩剑入宜园的人。她若与福伯同心，杀我，易如反掌。

　　偏巧，她又不喜悦我。因着倾云的缘故。

　　我同样的不喜悦她。我说过无为城里有两个人是我不喜欢的。

　　“华裳姐姐有三年未见城主了吧。”她问。

　　我淡淡微笑点头，回问：“他可好？”心已忧虑，万不能不好。他若有意外，我将万劫不复！

　　“华裳姐姐以为呢？”她的回答全在我意料之外。冷眼看她，倒也没多少惊奇。这样的小心计，我是不屑的。

　　“你应该知道倾云在哪里。”何苦与她周旋，她的心思，我一眼看破。

　　“华裳姐姐是知道的”她不卑不亢，“我和福伯一样，都不想你嫁给城主。”

　　果然，事事如我所料。我敛目瞄了眼她手中的宝剑。那一招一式，得自倾云亲传，原本是为保护我的，今天，怕是要用来杀我。

　　“但你放心，”她似乎也看破了我的心思，有些得意，“我不会杀你。”

　　袖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她是他的贴身侍女，她明白他的每一寸心思，自然明白我的价值。

　　倾云真要拿我去博天下吗？他知不知道我本不姓东方。

　　“你若死了，公子会伤心。怕也活不长久。”她竟黯然。

　　我无所适从，却在心底苦笑。他会伤心？

　　“姐姐可还记得，三年前，公子曾问你，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当然记得，那是我十六岁生日时，他与我做得游戏。那日以后我开始三年的流浪。

　　他要我们以书画来表达这一生的最愿。

　　那时，我终日不离宜园，他又不常来，日子过得寂寥，唯愿有朝一日，策马远行，游九州山河。所以就画了山水，题了一行字――万里江山踏歌行。

　　百里帮我们交换了画卷。他的画是一纸空白，一个墨点都没有。我闷想了一夜，不明所以。

　　第二日，他找到我，只讲了一句话：车已备好，你走吧。

　　我转过身去，泪已成行。他倒底还是厌倦了。

　　我出城去，他送我到城门，再不肯多行一步。那一刻，我的心碎了一地，片片滴血。

　　上了马车，赫然发现欣喜若狂的小楼，“哥哥要我照顾你。”

　　我不再信，他一个孩子，谁照顾谁呢。

　　我断了所有念想，一路踏歌而行。时常笑到流泪。小楼愣愣地看我。

　　百里递过一个画卷，“姐姐，这才是当年公子所作。那空的纸是我调了包。”

　　愣愣地看她，接过画卷，展开，是当年的我。乌发白衣，一点红唇，眉似新月，眸若秋潭，顾盼流转，掩不住的喜悦。曾几时，我也有过这样的乖巧娇媚。那时，他是宠我的。

　　画上有八个字，一看便知，是倾云的笔迹――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泪滴在画上，我竟不知。是真的心痛，为他。

　　万里江山踏歌行。为成全我，他忍了痛，委曲求全。倾尽一城之力，陪我行万里江山。三年里，他要担多少苦难。

　　“他在哪里？”我央求百里。

　　“明日回城。”

　　我摇头，心底苦涩。是否可以活到明日。

　　画卷递回去，想说此生无憾，又岂会无憾。原以为只要得他真意怜惜，哪怕一日，亦知足了。可如今，是想这样的眷顾可否一生。

　　转过身去，泪一滴一滴落。轻轻哀求，“百里，我不能死在福伯剑下。”

　　百里应了声，“我明白。”

　　她如何明白，她以为我是为倾云，贪这片刻安生。

　　即便注定是死，也不能在今夜。因今夜这城太寂寥。

　　无为城，宜园，听月小轩。月大而清朗。

　　这样的夜，伏了多少刀剑，我是清楚的。

　　百里在清竹林。

　　小楼守在听月小轩。一直在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哥呢？”

　　我几次抬头看他，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本该无忧。倾云担了所有的事，给他宁静的城，干净的天。他以为江湖不过是各样人，遇见了，扯出爱恨情仇，风云变幻，渐渐成了传说。他不明白，人心才是江湖，刀光剑影，万般凶险，是藏在人心。祸事争端也都起自人心。像他这样简单的人，如何明白。倾云将他藏得太深。

　　“小楼”我低低唤他。

　　他手按剑上，抬头看我。

　　总要有人照顾倾云，我若死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浅笑，算了，还是要倾云照顾他吧。他如何担得起……

　　“帮我拿琴来，好吗？”

　　他乖乖地捧琴。

　　三更时，有剑啸。在清竹林。扰了琴声，扰不动心事。这样的撕杀，全在我意料之中。已如了愿，唯有静待天明。

　　何苦劳神。撕杀与我无关。杀我的非与我有仇，是与倾云有义。护我的也非与我有恩，是与倾云有情。随他们撕杀去吧。又不会死人。我要的只是两败俱伤。

　　小楼喝了我的茶，早已昏睡过去。唯有他，仗剑是为我的。

　　东方泛白，今日倾云归来。万幸，我还活着。

　　小楼醒来，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我淡淡地笑，从几时起，我已不再需要他的保护。我学会了借力打力，借剑杀人。

　　“知道，昨夜谁要杀我吗？”

　　“难道又是福伯？”他眉头皱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像极了倾云。

　　我点头，“已被百里拦下，只是。。。。。。。”我欲言又止。

　　“他还会再来，是吗？”

　　我点头。

　　“那该怎么办呢？”

　　他不会说出杀了他或废他武功这样的话。他心地善良，同他哥哥一样。

　　我也不是想要那样结果。

　　“要是他们失了武功，就好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就像使小楼喝了茶就能睡去那样。江湖有许多古老的药方，有一种是可以使人一时失了功力的。我教给小楼该如何做。他为我是什么都肯做的，且不问多余的话。

　　事情的发展都顺了我的意。只差倾云。

　　直到丫环推门而入，漫眼红绸，珠钗玉饰。不觉呆住。夏荷唤我，“方姑娘，嫁衣做好了，请您试穿，有不合适的，再送去修改。”

　　我无言，因有泪哽在咽喉。何尝不想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由着丫环们摆弄，嫁衣加身。没有半点不合适。我从她们眼里看见惊羡，美赞的神情。我也笑了。福伯说我，祸至倾城。倾人城者，岂是等闲。

　　丫环们赞不绝口“城主年少时就说过，定要娶天一第一美女为妻，果不其然。”

　　“方姐姐，可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呢。”

　　“不枉城主良苦用心，亲自督制，瞧这裁剪，分毫不差。方姐姐这身形，怕是嵌在城主的心里呢。”

　　“正是正是，城主差我送来时，信心百倍，可没提半个改字。”

　　是倾云差人送来的嫁衣，他回城了？

　　“夏荷，城主回城了。”

　　“方姐姐还不知道呢，城主刚到府上，在前厅招呼几位客人，差我们把嫁衣送来，他。。。。。。”

　　夏荷被我抛在身后，奔出听月轩。绕过曲廊幽径，从未觉这段路如此曲折漫长。

　　红裙飞舞，如我的思念，热烈，飘摇。

　　上了吟水桥，我飞舞的红裙，连同思念，戛然而止。

　　是小楼，还有他的剑。猛然警醒，不该让他出这园子的。

　　我手扶凭栏，极力调整急促的呼吸，眼望他一脸怒气，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艳。

　　“你好美。”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尚有几分往日的温柔。

　　“小楼。。。。。。。”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他生气有掩不住的委屈，脱不了的稚气。“天下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还傻傻地盼你回来。。。。。。。”他竟声音哽咽，眼睫晶莹。

　　我走上前，拭了他的泪，“小楼，姐姐。。。。。”

　　“闭嘴！”我被重重挥开，跌倚在栏处。

　　“你是方小华！你不是姐姐！是方小华，方小华。。。。。。”

　　被他这一喊，没由来的烦燥，不觉也怒气满腔。我恨恨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他见我不争辩，也安静下来。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给哥哥。”

　　我只是看他，依旧无言。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素来任性妄为，我不知道我的回答会招致怎样结局。

　　“是不是？！”他一声厉喝，惊得我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是”

　　悔时已晚。其实，是与不是，都将化为乌有。何苦伤了他，又陷我于危地。

　　脚下是千丈深潭，头顶是吟水桥。我被悬在水岸之间。还有白小楼。

　　他左手抓着桥栏，右手抓着我。随便他放开哪一边，潭底的无为剑都不再寂寞。

　　他的想法倒也简单，要者，与他浪迹天涯，要者，与他葬身潭底。

　　我可以浪迹天涯，也可以葬身潭底。他却不可以。

　　“方小华，你再不答应，我就放手了。”他当真任性。

　　泪从我眼角滑落，我是真想从此坠落，永无声息。一如三年前，一心一意离开，绝无挂念。

　　他放手，不如我放手。

　　指尖与指尖相遇，我的冰凉滑过他的温暖，瞬间，即逝。

　　我努力微笑，想让他明白，我之将往，无关君过。

　　可是，我却看见，他，如叶般跌落。可以想见他的哀伤幽怨。

　　还有个人，如鹤掠水，白影平飞。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他拥我入怀，又随手拉起小楼，旋身回到桥上。

　　还陷在他怀里，贪恋这样的温度，贪恋这片刻的安详。惟有倾云，肯容我，不与我计较，百般呵护。

　　白小楼，剑起，指进倾云咽喉。我挺身护住倾云。

　　“方小华，你愿意为他死？”白小楼的剑抵在喉处。无论是与否，只要我说话，喉咙即被划破。

　　“小楼，放肆！”倾云显然是生气了，他平日宠着小楼，如同宠我，任怎样胡闹，也绝不大声斥责。

　　“华裳，回听月轩。”我被倾云拉到身后。

　　“方小华，站到我这边来。”白小楼的剑还擎在手里。

　　倾云回头看我。我看见他皱眉，明白他的不悦。这般添乱，必是不耐烦了吧。唯有离开。我转过身去，听见小楼的剑在风中飞旋。

　　“方小华，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我僵在原地，去也不是，驻也不是。我知道，他万万不会伤倾云。只是如何劝慰他，如何断了他的念想。

　　我回过身，望着小楼，微笑，“小楼，你放下剑，我和你走。”我一步步走向他身边，他果然惊喜，余下的话，我几乎不忍道出。终究，绝决如我，“只要你不伤倾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为倾云死，亦可以为倾云生。

　　果然，他的笑容僵住，剑在风中泣吟。他嘴角抽动几下，却终是未言。哀，哽在喉。

　　他收了剑，却收不了泪。

　　我想他必痛至心肠，否则，何至铮铮少年，泪湿衣衫。他也必恨极了我。想他无为城二公子，身份何等尊贵，文智过人，又剑法卓绝，如此少年，何等骄傲，天下人，谁能伤他。今日，却被华裳伤至心腹。

　　而一切绝非我意。我说过，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是我愿意的。

　　他终于还是离开。自此，再未回无为城。
 

                      正文  城阔几潇湘之 尽时别
 
　　身后还有倾云，阔别三年，隔了这长长的岁月，该如何回首，该如何面对。想起他送我时，那份淡然，想起方才陷进他怀里的那份温暖，还有明天，那莫名的婚典。

　　回首，幕地，千思万绪散尽，只剩一缕心疼，漫延，迅速痛遍全身。

　　如何就瘦成这般模样，满身疲惫，一脸憔悴。究竟三年，于他是怎样一段岁月。同样的艰难如我吗？

　　走过去，他轻轻拥我入怀。低低唤我的名字。

　　华裳，华裳。痛彻心菲。

　　手环上他腰际，头埋在他项间。任泪流淌。流进他的身体。

　　这样的相拥，我等了十年。自相遇相知，到别离重缝，隔了多少恩怨情仇，多少算计心思，枉费了多少年华。

　　唯愿此刻，就是天长，就是地久。

　　他牵我的手，一同回听月小轩。他还是那样寡言，却始终笑意温和。屋内只剩我二人，他目不转睛地看我，一刻不肯离开，放我的手在他掌心，一刻不肯放松。我亦凝神望他，忽觉所有心事，都是徒劳，日子原可以这样过的。他宠我一如当初，且会始终如一。或许该放了所有心思，与他一心一意。

　　“华裳”他低下头去，轻轻唤我。

　　我凝眉，他原是藏了心事的。唯有低下头去，才藏得住眼底的心思。

　　“百里受伤了。”他说着又抬头看我。

　　我心头一颤，却极力镇静。对上他的双眸，眉又深锁了一层。

　　他接着说，“回来时，福伯问我，何时取这天下。”

　　我心思旋转，如此说，福伯是信了倾云欲凭我取天下这事，那昨夜闯清竹林欲杀我的人，应不是福伯。会是谁伤了百里。

　　“小楼离开，也是在你计划当中吧。”他不依不饶，敛了笑容。

　　我的心往下沉，一直沉下去。泪向上涌，哀哽在喉。原来，还是各藏了心事，终不能坦诚相待。自相识那天起，一切都未曾改变。他聪明，远胜于我。每次，都是我输。

　　“沈青衣是谁？”他凝眉，望进我的眼里。

　　只觉周身冰冷，寒气自里向外，心已冻结。手还在他掌心，早失了温度。

　　早该料想他的智慧，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担得起这天下第一城的主人，又岂是等闲。他十四岁接管无为城，十八岁做了太子的老师，二十岁时，一言平定江湖盟主之争，救下名剑山庄苏氏一门，二十二岁得皇上封赏，赐“青天福地”匾悬于无为城东门，自此，无为城白家，无圣上手瑜，王候将相，无人能犯。

　　这样一个人，别论江湖，皇朝，哪一处都是翻手云，覆手雨。华裳这小小心思，又如何胜得过他。

　　“华裳。”他还在唤我，眉深锁，脸苍白，看不清喜怒。

　　我收手，挣脱他的掌心。起身而行。

　　他在身后唤我，“华裳，你到底想要怎样？”

　　泪已成行。我要怎样，你事事看得透彻，如何就不明白我要怎样。

　　“我事事看得明白，唯看不出你的心思。华裳。。。。。。。”

　　我倚上朱门，本想推门而去。可门外又是怎样天地。一切不会因他归来而改变。我又能逃去哪里。或许，今夜之后，即成永别。又何苦计较，何苦伤他。

　　拭去泪水，回身向他。

　　他似乎未料到我会回头，慌乱着去拭脸上的泪水。

　　原来他真的会伤心。那是不是我若死了，他真的活不长久。想起他那句，我与华裳，生死与共。

　　走过去，偎进他怀里。不看彼此的眼，让泪可以痛快地流。他为他的痛，我为我的哀。

　　我无意伤他，若生命可以长久，我是多么想照顾他一生一世。他说看不透我心思，又如何看得透，所作所为，皆非我愿。我说过，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是我愿意的。包括这显赫的姓氏。

　　做东方华裳之前，我不过是个街头乞儿。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因为随时会死掉。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或被莫名刀剑误伤，或被野兽衔去。死了，没人会为我们收敛尸骨，更别说刻碑立墓了。生无声，死无息。名字反倒是负累。我有许多次露宿街头，被狗咬昏，也有许多次饿昏荒郊，被雨淋醒。我不明白那样活着是为了什么。直到遭遇东方二字。

　　又是三天未进粒米，我卷缩在深巷的墙角，身边都是乞丐，长的不过十六岁，幼的仅有五岁。我以为这次真的该死了。迷迷糊糊闻到了肉香，似乎还看到了伙伴们雀跃欢呼，以为死后原来可以过别样的生活。但世间事，都是要讲条件的。我始终相信。

　　我看见一个独臂姑姑，拿了本书，只要我们谁背得出这全本书，谁就可以从此衣食无忧。但要是碰过那书背不出的，也会衣食无忧，因为死人何忧之有。

　　我卷缩在地，想着，原来是场恶梦。伙伴们争相上前，谁不想衣食无忧。可谁又背得出一整本书。我听见剑出鞘的声音。我可怜的伙伴。

　　我用尽所有力喊出三个字，我可以。

　　但我也是有条件的，不许杀人，一个也不许杀。

　　独臂女人点头，但若背不出，就杀了所有人。

　　我卷在地上，翻看书目，一字字，一行行，凝神静气。十余口的性命系在我身上。

　　那一年，我九岁。背了整本的无极书，救了十三条性命，进了无为城，认识了白倾云，成了东方华裳。

　　那日，我忽然明白，曾经的倔强挣扎，苟活残喘，原都是为了承载这一段宿命。

　　我为东方休的女儿，为那莫名的传说，担了所有的江湖追杀，换她宁静的生活。然后，在十年后，嫁给白倾云的盛典上，死去。死得天下皆知，结束那段传说。换江湖宁静的岁月。

　　这就是我的宿命。也可怜了倾云。原以为娶我可平这天下。他不知我身上无半点东方家的血脉。却白白因我担了十年的苦难。

　　“倾云，对不起。”我在他怀里呢喃，其余的话，我不能多讲。

　　我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求得也不过是离开。我又何尝甘心，为所谓的江湖安宁，舍了自己的性命。为倾云，万死不辞，为江胡，却是不值！何况，江湖凶险，人心不足，又岂是死一个方华裳就可平静的。

　　我与沈青衣有约，明日，八月初十，他带我离开，天涯海角，一生追随，与他为奴。自此，天下人再无需因着方华裳搅挠无为城。我想换的，是这城的安宁，是这人的安康。

　　引福伯、百里相拼，是想使他们两败俱伤，再使小楼离开，如此，沈青衣入这城，再无阻力。可以轻易带我走。只要我也愿意。

　　他终未再问，似乎也明白，多言不过是徒增伤心。我即立定心意，纵死难改其志。这些，他是了解的。

　　他大概以为，我不过是任性，一如三年前。而事情终不至天下大乱，生灵荼碳，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宠我，由着我任意而为。我若厌了倦了，自会再回头寻他。惹再多乱事，他替我担了。

　　我就知道，他是受不住我这样一闹的。欲行无路，欲住难容，忍得了痛，忍不住泪。如此，他怎会不心疼。

　　他若不爱，我亦不能胜。

　　埋了疑虑，收了试探。相依相偎，执手惜嘘，问寒问暖。我依旧嫁衣加身，他为我理云鬓，画娥眉。俨然，视我为妻。

　　这一夜，重拾旧日欢娱。

　　如此一夜，如此十年，足可耗尽一生去回忆。也宁愿耗尽一生去回忆。自此后，将心碾碎，七情斩断，不问红尘。

　　事事尽如我意。八月初十，婚礼如期。

　　隔了喜帕，我闻得到尘世的喧嚣。还是各样的人群，各样的刀剑。我臭得到谈笑背后的层层杀机，剑拔驽张。有多少人想在今天掳我而去，一博天下。倾云嘱百里扶我入场，他容不得半点意外，今日之后，我是他的妻。

　　我双手环抱，长长的袖里，藏了锋锐的匕首。除沈青衣之外，谁都休想将活着的方华裳带出无为城。我要那个传说，在今日终结。

　　百里挽我手臂，进了礼堂。她旧伤未愈，旧恨尚存。附在我耳边低语，“我宁愿你死，也不愿你离开。”字字碟血。

　　感觉腰间已有利物相抵。她了解我的计谋？

　　“没有人可以让你活着离开，包括沈青衣。”

　　原来，前夜伤她的是沈青衣。前夜，他能胜她。今日，他的长剑怕是快不过她的短刃。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若离开，岂不是正让倾云给她。

　　“城主是一心一意待你，没有你……”下面的话，她未讲，因为我感觉得到了倾云的气息，已到了身边。他是一心一意，我知道的。

　　“一拜天地！”

　　我回身，向南，低了头，腰未及弯，一股劲风扑来。抬头，身向后仰，险些跌倒。被倾云扶住。喜帕跌落，眼前一片混乱。

　　“沈青衣！”百里的短刃在我腰间一颤，她喊出那人的名字。

　　“沈――青――衣”倾云一旁字字咀嚼。

　　全场寂静，我听见剑出鞘，弓上弦。想离开必是一场恶战。

　　他不看别人，只是看我。目光如此冷清，浸着寒冷。不似往昔。

　　我心陡地一沉，万念俱灰！

　　算尽所有事，独独算错了他。

　　他长剑击出。百刃齐舞，隐忍了许久的撕杀，终于爆发。

　　百里似乎还不明所以，沈青衣的剑已指进倾云怀里。隔了我，百里的短刃空自飞旋，她凄苦黯然，哭喊几近绝望。

　　――莫伤他！他已失了武功！

　　八个字，足已杀了我。身未痛，心已碎。

　　剑入我心。为他，万死不辞！

　　只是眼前这人，背信弃义，若再遇见，我必杀他！沈青衣！

　　血湿了嫁衣，回首，怔怔地看他，倾云，倾云，来生愿与你为奴，还君冰心一片……
 

                      正文  舞尽影留香之思华年
 
　　引言八月初十，无为城倾，城主白倾云生死不明。九月初九，名剑盟亡，盟主苏容挥剑自刎。这个秋，多少愁，这一生，多少恨。

　　一切全为一女子。白倾云也好，苏容也罢。为她，倾尽一生！

　　传说此女可倾城，传说得她可平天下。一时，天下人过往无不相问，无不寻她。

　　思华年那日，秋雨淋漓，似心头恨事，绵绵不绝。

　　他来时，雨透了薄衫，湿了容颜。踏着满庭满院的枯黄，一地悲凉。

　　我一身缟素，站在灵堂内向外望他，尤记得——那时，秋风萧瑟，如他，一片凄凉。只觉从头到脚，凉浸了骨髓。从未见过这样冷的一个人。

　　他提剑进了灵堂。我不由退了半步，暗器握进了掌心。

　　那一役之后，名剑山庄再无朋友。先夫为那女子，冒犯了天下。自设了灵堂，无人来拜过。而他，手中有剑，眼底藏恨，不似为祭灵而来。

　　“请教阁下？”我躬身施礼，眼不离他手中长剑，周身防备。

　　“沈青衣”或是淋了秋雨，三个字透着寒意，落到心里，通身冰凉。

　　“小女慕蓉深雪，未知沈公子有何赐教？”这名从未听过，或是江湖后起之秀，或是隐匿极深，世外高人。只是他与苏容，有何渊缘？

　　他似未听见我问话，目光落在先夫的灵位，凝望许久，似要耗尽这半生时光。

　　暗器在掌心已失了锐气，解了一身防备，凝眉望他，猜他心意。

　　他忽转头向我，目若寒星，明亮冰冷，和着幽幽一声长叹，“什么样的恨事，以至如此？”

　　顿时，心头凛然，仿佛身陷寒潭。狠心，握紧拳头，暗器嵌入肌肤，痛了掌心，立时警醒。淡淡回他，“沈公子，与先夫，可是故交？”

　　他摇头，神情漠然，“听闻苏三公子质若幽兰，人淡如菊，平生只一位朋友。沈某质浅，无缘相交。”

　　是了，苏容一生只一位朋友，肝胆相照，可托生死。可惜那人不是他。

　　苏容此生只一位知已，惺惺相惜，生死相许，可叹，天人皆以为那人是我。

　　“白倾云如此深谋远虑，若不是只为个女子，足可一博天下呢。”他言语谈谈，看不出喜怒，但总觉有一点点的恨，藏在眉稍眼底，却不知他恨的是哪一个，白倾云还是那女子？

　　我想，多半是那女子吧。天下间，有几人会恨白倾云呢。

　　侠骨仁心，宽厚仁德。他的义，天下皆知。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得过他的扶助。莫说江湖中人，单是个平头百姓，讲到无为城白城主，都能将他的义举讲上几天几夜，什么赈灾捐粮，剑平恶匪，收养弃儿。他十四岁承祖业，十八岁为帝师，二十岁名天下。

　　未嫁之先，有志如是，嫁人当嫁白倾云！

　　可叹，世事纷杂，机缘弄人。

　　如沈公子所言，他，只为那女子，深谋远虑，耗尽一生。

　　苏容亦如是，为那女子，赔上性命。

　　“你不恨吗？”

　　“恨什么？”

　　他冒冒然地问，我茫茫然不明所以，冲口应上。

　　仔细思量，才觉心底苦涩。如何不恨，几曾断了肝肠，却不知恨为哪桩。

　　是呀，该恨什么呢？没人杀他。他是自杀。在胜了所有人之后，那最后一剑，极优美的弧线，寒光眩目，尽头竟是他自己。所有人震惊，又岂是震惊，于我，仿若晴天霹雳，犹如泰山崩临。痛到五脏痉挛，百骸俱碎。那一刻，天地绝，与君绝。

　　再醒来时，腹中孩儿降世，他已装敛入棺，再多的人都渺无踪迹。纵是有恨，亦枉然。还能死而复生吗？

　　“还能死而复生吗？”我凄然问他，问天，恨或不恨，还能死而复生吗？

　　“少夫人节哀。”他言语谈谈，透着冷清。终究事不关已，说得轻巧。你若遇家破人亡，可知如何节哀？恨不能斩尽那日所有逼迫之人。

　　忍了痛，收了泪。他来，不是劝我节哀这样简单。

　　“沈公子来此，所为何事？”是敌是友，该见分晓了。

　　“寻人。”

　　不由苦笑，“沈公子，现今全庄上下算上先夫不过四人，另两位是丫环与女婴。不知你要寻哪位？”

　　“方华裳”

　　险些跌倒，又是这女子，传她倾城倾国，倒底天下有多少人为她倾心。

　　白倾云为她倾了一座城池，苏容因她家毁人亡。一位是天下第一城的城主，一位是名剑盟的盟主。这样的传奇，已是天下皆知，人们都在问，方华裳，到底何许人也？

　　“方华裳，到底怎样女子？”我不禁也问，问他，也是自问。

　　他转头看我，竟是威然，“可有酒？”

　　原来，他也恨她。

　　他讲，也曾遇过许多女子，有温情似水，有清淡如月，也有冷若冰霜者，但凡种种，总归有情，或浓或淡。却无一人似她，那样女子，纵是杀了，亦难解恨。

　　或是天下，人都恨她吧，人人提了剑寻她。

　　他讲，他们那次遇见。

　　也是雨天，却不似今日这般细密，那时正值夏日，雨势滂泊。清平客栈，客人不多。因着这雨，无人能来，也无人能去。

　　因此，她闯进来时，所有人为之一惊。

　　她几乎是扑进来的，摇晃着，险些跌倒。衣衫湿透，尚有雨水点点滴落。发鬓散落，掩了苍白一张脸。周身满了泥泞血迹，唯有那双眼，仿若深潭，波澜不惊。看得出她虽乱了脚步，可心思未乱。

　　所有人注目，忘了动作。

　　他讲话时，似还在回忆当时，她的一颦一笑。

　　她不看别人只是看我，迳自坐到我面前。

　　“可否讨杯酒喝？”她声音冰凉，如挂在她脸上的雨珠，全无讨酒的乞盼哀求。

　　我斟酒给她，举杯相邀，她抬手一饮而尽，豪爽不输男儿。

　　我不愿多言，低头看桌上棋局。

　　“黑子已近死局”她声音始终冰凉，冷过窗外的雨。

　　我举棋不定，瞧见她脸上有了红晕，她讨酒原是为取暖。

　　白棋落下，又圧黑棋一层，决心置黑棋于死地。

　　她抬手安下一子，续了黑棋的气，她说“黑棋若输，我愿予你为奴，天涯海角，一生追随。”

　　我愕然，抬头仔细看她。明眸若秋潭，沉静深远。这般狼狈，尚有如此镇定之色。

　　“要你为奴，岂不可惜？”单是这双眼就藏了多少春秋。何况，凭白，我要个奴婢来作何，素来独往。

　　“你若输了，就替我杀了后面的追兵。”她依旧沉着，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目的，似乎杀那些人不是为求生，倒是为取乐。

　　“何必如此麻烦，你予我为奴，我即为你退了追兵。”这样境况，她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且如此冷漠傲气。

　　“你怕棋上输我？”机警如她，还我一击。

　　“为何从人之中她偏偏选中了我呢？”他茫然自问，似乎那个问题至今未想个明白，“一切似被她预谋已久。”

　　何须预谋，单是她那份沉着冷静，若非是身经百战，岂能练就。这样一个人，怎样的风雨未经过，怎样的动数未历过。又怎会瞧不准谁是那救命之人。至少当时，我是这样以为。而许多年后，我才明白，真如她所讲，一切早在她预谋之内。

　　唯有那盘棋，她赌上了一生--------若输了，予他为奴。

　　猜不到，那日，倘若输的是她，会是怎样结局。无为城不会因她而倾覆，名剑山庄不会因她而败落，苏容更不会因她而自刎。

　　苏容自刎或不是因她，可到底是为了什么，怕天下没人能猜透。恨只恨，那日，沈青衣输了那棋，牵連了这一串串祸事。

　　她竟胜他，他自言平生虽输过剑艺，棋上却从未输与任何人。不想竟败在方华裳手上。

　　“如此女子，生如此智慧，不知是福，是祸？”他饮一杯酒，悠悠长叹。

　　“你舍命相救，她却弃你而去，如此，还有何福祉可言。”我坚信，那样女子，必是祸害。

　　他为她拼了生死，血染布衣，再回客栈，她已判若两人，锦衣华服，玉面红颜，侍卫仆役，宝马香车。

　　他撑剑倚门而立，摇摇欲坠。她的侍卫提剑向他，她只一句，“他救过我，不可杀他。”便扬场而去，“我那时便立誓，定要使她，予我为奴。”他讲这话时，满了恨意。我淡淡笑他，“你是恨她，还是不舍？”

　　他微微一怔，添了苦笑，“不止。我曾两次拼死相救，她非但不称恩言谢，甚者刀剑相向。这样女子，非她薄情，实是无情，非她寡义，实是无义。”

　　“你即早知如此，何苦二次救她，何苦现在还要寻她？”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到是为恨还是为怜。

　　他转头看我，稍稍凝眉，还是那句话，“一切，她早有预谋。”

　　不觉一丝寒意，如此，那无为城倾城之难，名剑盟毁灭之灾，都在她预谋之内吗？那么，苏容自刎呢？也是她预谋？

　　倒是听人说起，白倾云娶她之日，她竟引敌入城，刺杀白倾云，才至无为城一日间化为乌有，人去城空。

　　可怜了白倾云，何娶了这样女子，祸城殃民。

　　江湖传言，得方休之后，可平天下。有人谣传，白倾云娶她是为取天下。

　　我是不信的。他虽心系天下，是怀悲悯之心，又怎忍心兵马纷踏，江河染血。

　　单是四年前，那一场相缝，我便明白了，他娶东方华裳，不为其它，只是情之所至。

　　四年前，名剑山庄为自封武林盟主而召开了武林大会，不想却是一场浩劫。朝廷以集党营私，图谋天下之罪名，出精兵五千，大内高手数百，围剿名剑山庄。有圣旨云，乱天下者，诛九族！

　　江湖各派困在名剑山庄，只一天撕杀，死伤过半。苏老庄主与苏大公子死在战乱之中，苏二公子不知所踪。只剩苏容。众人都在叫骂指责苏家，污言不堪入耳。他站在老夫人一侧，目光幽冷，一身淡蓝衣衫，纯净如水。那时，我唤他表哥，因老夫人也姓慕蓉。

　　有人叫骂，却没人敢造肆。并非他们懂得不可相煎的道理，实在是没人知道苏容武功的深浅。所有人手上都有剑，唯有他，负手而立，空掌临风。他只抬了抬手，就有人跌倒，他随便掷了片叶子，就有人血染长衫。江湖少有人知道，苏家还有位三公子。若非这场浩劫，他自远方奔回，天下人更是无缘相见。包括我。

　　只是，我去，不是为见苏容。平生第一次出慕蓉山庄，为此，我在爹面前跪求了三天三夜，又不远万里，涉千山万水而来。这般心切，只为见他。只为闺房里那不死不休的心语--------嫁人当嫁白倾云。

　　而心事坦荡，却缝世事曲折。白倾云并未来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其实我早该料到，如他，又岂会贪这份虚名。恨不能生双翅，飞离这地。不是贪生，是怕死了再无机会求一场相遇。

　　只要能遇见，我愿付出所有。我在心里呼求。

　　八岁听闻君名，之后八年，我学尽所有---------抚琴，可使叶舞倾芳，落樱缤纷；对弈，南海之滨，显有敌手；诗画，可令人恋其境，心醉其意；若起舞，不倾国亦倾城。只要遇见，君岂会不倾心。

　　而真的遇见，那一刻，我若身在九宵，八载苦学，天不负我！

　　他一身白衣，翩然而至。虽有天下第一的威名，却是平和儒雅，嘴边吟了淡淡的笑意。若春风，暧了一城颜色。

　　原来，他已在朝中请了圣旨，退了官兵，赦了苏家的罪，救了整个武林。

　　所有人千恩万谢，大都是庆幸逃过一劫。我也称谢，谢天谢地，使我遇见。我眼不眨一下地望着他，生怕是梦，生怕只是瞬间。

　　苏容走过去，双膝跪地，俯身下拜。

　　如此大礼，全场愕然。

　　至今仍记得，苏容一席谢恩之辞。就为此，名剑山庄注定了今日的劫数。

　　“白兄，相救之恩，苏容谨记，他日，为兄长，小弟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我哧笑。天下第一城的城主，又怎会轮到你为他肝脑涂地。

　　而白倾云一席话，便使我自九宵摔下，跌入深渊，跌得粉身碎骨。

　　他自身后领出一女子，白衣胜雪，青丝如瀑，颜若桃花，眸若秋潭。都说南海慕蓉女，貌美惊四方。而面前这女子，已倾了天下。我听见一片惊艳，看见所有人的痴迷。

　　他扶起苏容，挽着女子的手，“容弟，这是华裳，我一生最珍视之人，他日，若有不测，只请容弟能护她一时周全。”

　　华裳，华裳，几时有的华裳？

　　一生最珍视之人。她怎样本事，可得他一生珍视？

　　未战先败，痛到身心俱裂。
 

                      正文  舞尽影留香之伤一生
 
　　他又何尝不是。拔剑之先，已败在她的心思里。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由了她的算计。

　　他在清平客栈养伤。如他所说，相遇仿若幻梦，唯有痛是真实的。刀割肌肤，剑入肺腹。他醒来时，店家递过一封信函。是她留下的。全文不过十六个字-----要我为奴，八月初十，至无为城，带我离开。

　　十六个字，再次陷他于绝境，她是料准了他心有不甘。

　　八月初十，白倾云迎娶东方华裳，沈青衣当真提剑赴约。

　　我想，那日，提剑去的，不只是他。得方休之后，可平天下。该有多少人想将她收入怀中，左手江山，右手美人。大丈夫当如是！

　　那日，我在院中磨剑，苏容怔怔看我，从未看得这样仔细，良久无言。他转身而去，我泪如雨下。真真的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他说，他是提前一天进城，本有机会带她离开，为奴也好，为友也罢，总会天涯海角，一生相随。

　　而近在咫尺，却被人拦下。是白倾云的侍女，百里。小丫头剑法精湛，必是得她主人亲传。虽不能胜他，但他若想胜，也非易事。加之旧伤未愈。二人平分秋色。

　　他未料到一个小小的侍女，剑法如此了得，那她的主子该是怎样的高人。他收剑返回，决心八月初十会一下白倾云。他需在她面前，将他击败，要她死心踏地，予他为奴。

　　然而当他挥剑划向白倾云之时，一切恍然大悟。

　　百里绝望的呼喊，使他心头一凛。原来白倾云早失了武功，小丫头的一招一式，是承了他的全部，难怪会有那晚的锋芒。

　　心有悔意，剑无悔式。唯有延长，推进，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而倾刻之后，他宁可杀的就是白倾云。哪怕被天下人讨伐，万劫不复。

　　他未料到方华裳肯为他死。他看他们时，一个是一心一意，一个却是心意飘渺。他隐她于身后，一心相护，她却跃跃欲试，另有盼望。

　　而生死时刻，她为他挡了那一剑。

　　血染嫁衣，鲜红炫目。她抬眼，明眸如故，似一潭秋水，却满了恨意，沈青衣看得明白，她若不死，必要杀她。

　　如此，沈青衣仍决心救她。揽她入怀，带她离开。留下一城屠杀。

　　不知倾云那时是怎样，为她痛碎了心吧？？？

　　我心里恨恨的，从一开始，最该死的人就是方华裳。若无她，天下太平。若无她，何至城毁家亡，若无她，无她，倾云该娶谁为妻，无她，倾云可还会救苏家，无苏家，我也不会嫁苏容……唉，这样一生……空余恨……

　　他讲，他耗尽所有元气续了她的命，不惜拼上少林，盗取大回丹。不惜舍了生死，自皇宫盗来千年雪莲。眼见她伤口一天天愈合，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终于盼到她醒来，她敛眉望他，一言不发。

　　他又讲了那句话，单是这双眼，又藏了多少春秋。她心思暗涌，却始终不动声色。照常喝药，照常吃饭，就是不发一言。

　　直到可行动自如，她站在他面前，终于讲话，是惯有的平淡漠然，“白倾云，死了吧。”

　　他迎上她目光，静若秋水，竟看不出悲喜。他突然心里好恨，薄情如她，似从未为任何事心伤，从未为任何人心疼，她或不知，何为心痛。他是决心要伤她，要见她心痛，所以他才用力点头，死了，早死了。果然，她也会心痛，但只为他--------白倾云。

　　他看见她眼底的绝望，一张脸苍白如纸，泪落无声。

　　他后悔讲了那话，何苦伤她，伤她是伤已。看她流泪就会心疼。他拥她入怀，触到她身体的温暖，却有一段冰凉插入腹部。身痛怎及心痛。痛也不忍放手。听她在耳边轻语，冰凉如剑，“为何要杀他？”

　　“或是我不该救她。”他抬眼看我，掩不住一腔悲戚。他轻抚了下腰际。是伤未愈吧，仍隐隐作痛。活该如此。

　　“你不该寻她。”心头恨事难平，拳头握紧，牙齿咬碎，狠狠地讲，“更不该来此寻她。”

　　酒已到了唇边，复又放下，抬眼定定看我，又低头看一眼杯中之物。轻声叹息，“我竟忘了，少夫人原是姓慕蓉的。”

　　我从容浅笑，慕蓉用毒，天下第一，又有谁能躲得过呢。

　　“有多少人这样死在少夫人手上？”他举杯，一饮而尽。似是已知天命，随遇而安。

　　“都是来寻方华裳的，我交不出人，他们就杀我家仆。”想起苏容讲过的话，我欲容人，人不容我。即是人不容我，唯有杀了那人。

　　“这些人到也该死。”他又斟上一杯酒，对酒中巨毒毫无禁忌，“听闻老夫人也姓慕蓉？”

　　心底一惊，他话外有音，他到底知道多少。

　　“老夫人用毒该是胜你一筹吧？对了，你叫她婆婆还是姑姑？”

　　果然，他步步紧逼，手心已沁出了汗水。看来，杀他无错。只是这毒为何还未发作。

　　“沈公子，••••••••”我将一开口，被他摆手打住。

　　“苏夫人。谢谢你听我絮语。这些话，我无处可诉，过了今日，怕也再不能提起。你们慕蓉家与苏家的事，我无心理会，我只想知道，方华裳现在何处？”

　　我微微敛眉，为何过了今日，再不能提起，他是早知酒中有毒，仍执意寻死？想起他来时那一句，怎样恨事，要至如此？他何尝不是，恨亦悠悠。

　　若知痛难当，不如归去。归去，千愁万恨皆消散。

　　“沈公子，深雪无心杀你，只是•••••••”

　　他仍旧摆手，声显急切，“方华裳在何处？”

　　“她死了。”唯有死，方可平息一切。他的痛，我的恨，还有天下纷争。

　　他定定望我，有怀疑、愤怒、悲痛、凄苦。杯盏握在掌中，颤颤发抖。

　　“尸骨何在。”他不肯信的。

　　“已成灰烬。”

　　“啪”玉杯碎在他掌中，粉身碎骨。玉屑割破牚心，血点点滴落。忽地他身子一凛，一口血喷出，他已摇摇欲坠。是痛断了肠还是毒已攻心？

　　不觉心疼，自古多情总被无情伤。杀他者非我，乃华裳也。

　　一缕萧音飘过，似浮云飘渺，若流水缠绵，如梦似幻。几缕秋风透骨，彻体冰凉，梦中惊醒。

　　几时停了雨竟不知。院中一片彩衣。衣衫翩飞，宛若仙子下凡。个个拾彩云结裳，捻花为容，月为貌。

　　有蓝衣女子步入灵堂，有些恍惚，眉目之间，一抹清幽，像极了他，――四年前，第一次遇见的苏容。同样的淡蓝衣裳，纯净如水。

　　她径自行至棺前，手轻抚棺木，脸上有淡淡的悲凉。她忽抬手在棺上轻轻一击，棺盖被击落。

　　我心陡地一凛，惊呼出声，“你，•••••••”余下的话，却因触到她幽冷的目光，硬生生吞回肚里。

　　她府身观看，手探进棺内。

　　心愈收愈紧，几近窒息。我甚至感到身体在颤抖。是恐惧，是仇恨，还是，••••••强作镇定，劝自己最坏不过是死，该做的都做了，生又何恋？

　　蓝衣女子起身，绕过棺木，走近我。淡淡的幽香袭来，旷人心脾。睁大了眼看她，颜如玉，眼清幽，眉淡雅，若一支幽兰，灵秀浮动。

　　“绕指柔？”她敛起眉问，淡淡的悲，浅浅的怒，“是你吗？”

　　我已浑身冰冷僵硬，看着她，讲不出话。是她了，就是她了。苏容那个唯一的知已。三年来，苏容每日望兰长叹，每夜望月遥思，都是为她。为她，苏容与我，不愿多看，不愿多讲，若不是为给苏家留后，甚者不愿与我亲近。这样三年，独守空房。

　　“你这样恨他，何苦要嫁。”

　　我轻扯个笑意，满了苦涩。未嫁之先，我恨的不是他。嫁过之后，恨的不只是他。一生多劫，向何处诉。

　　“把手给我。”她在我面前摊开掌心。

　　我拳头握紧，里面早已血肉模糊。

　　她拾起我右手，轻轻打开，覆在她掌上。中指那半圈红线清晰可见。

　　“这又何苦。”她深锁了眉，垂了一双冷目，“倒要我怎样待你，杀，还是救？”

　　救？慕蓉家的绕指柔，乃世间奇毒，岂是常人救得了得。何况，死了苏容，你该恨我才对，为何要救我。

　　“兰幽天下只一株。我只能救你们中的一个，他曾来信，请我救你。”她的悲一点点溢上来，眼里蒙了雾水。

　　到底是怎样的？只能救一人，而他那般绝决，横剑于项，倒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发现自己中了至亲人的毒，哀莫天于心死，还是真的想留一线生机给我？

　　“我不会救你。”一滴泪滑落，一双清幽的眼望我，“纵是他求过我。而你，实在该死。”

　　我轻笑，点头，我可以死。死有何惧。

　　“而我又忍杀你，就让两下相抵了吧。”她闭上眼，“若换了别人，敢伤他，”长长舒了口气，“必诛其九族。”

　　我依旧维持那个微笑，泪已涌出眼眶。生又何欢？

　　“我来是要带他离开。”她拢起手指，握住我，如此温暖。“他本不属于此。”

　　我点头。知道说不也是无用，如何拦得了她。一切可以这样结束不也很好吗。从此天下太平。可以过几天安宁日子，无刀无剑，无恨无痛。我愿忘记所有，不问过往。

　　“你不救他，岂非就是杀她？”

　　“沈公子！”此时最恨人横生枝节，他偏偏要多管闲事，“深雪的事无须他人过问。”

　　“不是说府上还有位女婴吗？不知起了名字没有？”他竟这般固执，且事事如此。

　　忙转头看她，她已回头去看沈青衣。

　　“你姓沈？”她淡淡地问，声音清幽，“听闻你为寻一女子，伤了名剑盟其余六派的掌门。来此也是为寻她吧。可有寻到？”她说完又转头看我“方华裳死了。”我还是那句话。纵是不死也要死在我的诅咒里。

　　“那样女子，死了，倒也不是不好。”她清清淡淡，讲得无恨无怨，终于平了我少许恨意。

　　“纵是她不死，凭她，你也胜不过伊醉。”她向沈青衣讲。

　　我听得莫名，沈青衣先是一怔，即尔是惊，忽又凝眉，“请教姑娘芳名”

　　“幽幽谷，姓兰。”

　　他轻笑出声，似是恍然。“原来如此。”

　　“沈公子保重！”说完又转头向我，“你也是。”

　　我点头。心底思量，她到是无恨还是不爱，可以这般从容，这样淡然。

　　看着她走，带他离开，从此天上人间。此恨绵绵无绝期。

　　行至路末，忽又回头，我微微心惊，她只淡然微笑，“你们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啊？”有些茫然，“慕蓉......苏慕蓉。”猛然警醒。

　　她微微含首，吟着浅笑，“她若有事，可来幽幽谷寻我。”

　　说完，飘然而去。一片萧声，归于秋风。

　　幽幽谷，姓兰。女儿啊，你当谨记！
 

                      正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之南北东西
 
　　面前这女子让人怜到心痛。她一腔恨事藏到至深，几曾断了肝肠，却依旧云淡风轻，偶有浅笑。

　　不是不恨，不是不爱，只是这样境遇，该如何论。

　　那一场事故，天下皆惊。那是继天下第一城无为城城倾之后的又一江湖骇闻。其夫，名剑山庄庄主，苏容，为救一女子，与名剑盟其余六派决裂，对决于名剑山庄。他独剑挑尽天下六大名剑。能胜，已是震了一方。而就在他胜了所有人之后，竟橫剑于项，自刎而忘！那般绝决，惊了天下！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该是怎样的恨事，怎样的哀痛以至如此，以至万念倶灰。

　　我到名剑山庄那日，苏容已在棺中。她一身缟素，站在灵堂内向外望。满心憔悴，却还得收起一身防备。苏容为另一女子结下的仇，是要由她来担了。在我之先怕是已去了许多的人，寻仇，或是寻那女子。我到时，若大的庄园只能见她一人，孤零零于秋雨中。是浩劫后的浩劫，千难之后尚有千难，万险之后还有万险。只想问她，你恨吗？

　　岂会不恨！已恨到磨剑！恨到想杀！

　　只是，她恨的不只是苏容。

　　世间事，恩怨纠缠，是非曲直，终不过一个情字。若得两情相悦，便是花好月圆，锦秀华年；而若缝落花空落，流水自流，便又是另一番风景。原来是她爱，他不爱，或另有所爱。嫁去三载未得他半刻娇宠。此恨最伤神。她制了天下奇毒――绕指柔，用在他身上。

　　此毒我是听过的。天下唯有她慕蓉家才制的出。无色无味，混在茶饭中，日积月累，渗入心脾。闲时不痛不痒。唯有动情时，相思愈紧，痛得愈深，如碎了心，断了肠。若要长想思，必至心竭而亡。

　　而她是知道的，他举目低眉，一片丹心全不在她；他日日相思，夜夜梦回，终无她半点身影。他一片心思，另许了佳人。

　　恨只恨嫁他三载，竟不知佳人生何处，不战先败！直到方华裳出现。他竟为了她，平生第一次握剑。如他沉静如水，淡雅若兰之人也会有那样的凛烈。名剑盟三代盟友之谊，只因他们要擒那女子，他便挥剑割地，断了三代世情。他护那女子胜过护自已的生命，叫她恨到心碎。

　　而像方华裳这样的女子，她如何去争。四年前，她已败了给她。

　　未嫁之先，她曾有志，“嫁人当嫁白倾云”。而那时，白倾云，一片思量全在方华裳。他予苏家有恩，苏容许他肝脑涂地，再所不惜。他摇头，只一个请求，他日风云变幻时，能护方华裳一时周全。因她，是他一生最珍视之人。

　　一生最珍视之人。慕蓉深雪至今记得清晰，讲起时仍满心的痛。真真的不战先败。

　　曾经的，后来的，动心的，用情的，哪一个会为她心疼？哪一个肯为她驻足？满腹相思都付了东流水。一生年华就这样蹉跎了过。如何不恨。

　　难怪天下各处在讲，方华裳，可倾城，可摄魂。白倾云为他倾了城池，苏容因她当众自刎。这样女子确是传奇。

　　而原来，苏容所思，不在华裳。

　　世有佳人，生幽幽谷。佳人姓兰，不染红尘。

　　名剑山庄，我曾有幸相见。到是觉得，也唯有她，可与苏容相配。她出现时，一身蓝衣，清幽淡雅，果真是空谷幽兰。

　　她来，一眼便识破“绕指柔”的毒。連同慕蓉深雪的一腔恨事。

　　而慕蓉深雪也明白，这人才是苏容忍了碎心之痛，断肠之苦，长长相思的那人。

　　以为这样的相缝必是一场风起云涌。我知道，慕蓉深雪手里是早已握了暗器的；而兰家女子，相传是懂奇门幻术的。我静观其变，思量谁胜谁负，九泉之下，苏容可曾预料这般境况，又该做何思想。

　　一切却非我所料，兰氏女子幽幽几句话，淡淡的悲，浅浅的恨，便已道尽。而慕蓉深雪自始至终只是微微地笑，承了所有。

　　“你这样恨她，何苦要嫁。”误已不说，且误了他人。

　　“这又何苦，到叫我救你，还是杀你？”到是谁惹谁伤悲，谁为谁怜惜。谁又负了谁，谁又爱了谁。

　　“他曾求我救你。我是不会救的，亦不会杀。”慕蓉深雪可恨，却也可怜。凭白误了良辰美景，锦瑟芳华，怎就未遇良人。

　　“若换了别人，伤了苏容，必诛其九族！”原来，是女子，恨都如此绝烈。不论，温婉如慕蓉深雪，幽雅如兰氏女子，冷清如方华裳。

　　最终，兰氏女子带走了苏容的灵柩，只留她一人，自生自灭。

　　岂不是自生自灭。她曾与苏容同食同饮，自是也沾了绕指柔的毒性。此毒唯有兰幽天下可解，兰氏女若不救，就等于是杀她。

　　可叹绝决如她，竟恨到共赴死！

　　而总觉该是另有情由，她这般隐忍，该是另有恨事。她不怕死，却怕兰家女子；她一心求与苏容同死，却又为他生了女儿；她恨他到了极限，却为他们的女儿起名苏慕蓉。

　　到底是恨是爱，是不恨，是不爱，或是她自已也理不清呢。

　　离开时，曾问她，可有何打算，她只叹息，唯随遇而安。

　　难为了她，这般境遇，少不了的千难万险，如何能安。

　　果然，自名剑山庄别过，才不过几日，却又生出这许多事故。她的女儿，苏慕蓉无端被劫，婆婆也不知所踪。再相缝，她又清瘦了许多，只是笑容中少上些许苦涩，添了几分随意。她凭栏望楼下，一刻不肯放松，恐是怕错过，是人或事。

　　鹤落风泊。方圆百里只此一家客栈，而今日来此的客人倒是不多。稀稀落落，来了又去，驻足的没有几个。

　　“苏夫人在等人？”她从日出坐到日落，不知所等是何人，“可与令媛有关？”

　　她看我一眼，点头。“那些人劫了我女儿，今日会路过这里。”

　　“你如何知道？”

　　“沈公子在这里住了几日了？”

　　“这是第三天。”

　　“二日前，可见有一群人抬了口棺木途经此地。”

　　我点头。忆起二天前，同样是这个落日时分，自远方奔来两辆马车，下来的全是女子。个个白衣素服，抬了口棺木。她们进来时，我正倚窗独饮，起初，以为是幽幽谷，兰氏女子。后来发觉不是。因幽幽谷都是年轻女子，且多着彩衣。而面前这群人中，有位中年妇人，且个个素白衣裳，似孝非孝。她们极少言语，有位婢女问店家要了两间客房，一行人连同棺木便径自进了房间，再未出来。瞧那棺木，总觉事有蹊跷，却因心绪烦乱，也未深思。第二日晨起，一行人已离开，不知去向。

　　来又去，聚也散。后来才知那是一场怎样的擦肩。幸好那次错过不是一生。

　　“我等的人在寻那抬棺木的人。必也会途经此地。”她藏了因由，隐了细节，是一惯的内敛，还是有意相瞒？

　　“沈公子在此逗留数日，所为何事？”她问得随意，却又小心地察颜观色，看我反映。

　　“也是等人。”我答得干脆，向来坦荡，不喜各样心思纠缠。

　　”是与她有关？“这一回她问得亦小心。

　　我点头。归来复还，南北东西，若不是为她，还能为谁？七月十七，那一场相遇，累了今生多少岁月。那日，她自雨中奔逃而来，遇见时，已是狼狈不堪。她戚戚然向我讨酒，却又果决与我对弈。讲好，我胜，她予我为奴；她胜，我为她退敌。

　　后来才知，这女子就是闻名天下的方华裳。传她貌可倾城，又能平天下。得此女子，不知是福是祸。如今证实了，到底是红颜祸水。白倾云因娶她，倾了一座城池。苏容为护她，落得家破人亡。如今满天下妄心的人提了剑寻她，以为凭她可取天下。

　　我寻她，自不是为这天下。

　　“她不是死了吗？&quot;慕蓉深雪又问。

　　“是谁杀了她？”我反问，她纵是该死，可也轮不到你这样咀咒不是吗，“是你说她死了，你可知道，是谁杀了她？“慕蓉深雪愣愣地看我，良久无言，回眸看楼下。

　　“想不出这天下有谁敢杀她，是吧。“我淡淡地问，无有怨尤。为她那句”方华裳死了“几曾心灰意冷，想着远走天涯，就此了却残生。

　　从北向南，从西向东，我不分昼夜地行走，翻万重山，过千条河，不为游历，只为路上，能与她相遇。而终无所获。慢慢相信她是真的死了。她纵有再多诡计，又如何敌得过真刀实剑。何况她如渊心思，用人如用棋，视人若草芥，从来都是惹人生恨。我尚有杀她之恨，何况他人。我说过，天下多少人提了剑寻她。

　　那日，醉花荫酒楼便遇见，有人寻她，似我般心焦。

　　停在那里，南北东西，不知该往何处去。她若死了，何处也无防，彼处亦此处。酒杯杯穿肠，恨不能醉。如此清楚明白，真晰可见。她举手投足，漠然冷傲，无不沥沥在目。怎就凭白没了音迅。

　　酒楼里人来人往，倒也不寂寞。不知可有人见过她那样女子，若遇见，可要相告，我正寻她。

　　“大伯，可见过这女子。”

　　我正痴想，右手桌上传来这声音，还有谁也寻得急切。忙转头去看，是一少年，锦衣玉冠，生得如此俊秀。乍一看，却似曾相识。他手中持有一画卷正问用膳的老者。老人摇头。他又折回身，问旁边桌上的书生，“公子，可见过这女子？“书生探头去看，不由惊呼，“如此绝世佳人，你可见过？”

　　少年面有愠色，似是不满书生轻薄言语，”我与她同住一城。”

　　“敢问佳人住何处？”书生一脸神往。

　　“住……”

　　“小楼！”少年的话被人喝住。“不要问了，过来吃东西吧。”讲话的人同样年纪很轻，却是长了少年几岁，言语中自有威严。他临窗而坐，身后站了四位家仆。看穿着便知，必是富贵之家。

　　少年收了画卷，抬头，正撞上我的目光，他径自走来，坐在对面，展开画卷，“公子，可见过这女子？”

　　果然，论到绝世佳人，天下谁及得过她。我本猜想，或许是她，见了，果然就是。却不知谁有如此了得的画功，竟画得如此传神，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冷清，多了几缕娇媚。想那画她之人必是宠她至极。

　　“你寻她多久了，问过多少人了？”传她倾城倾国，又倾了多少人心。

　　“很久，很多。”少年有些莫名，怔怔地看我。

　　“东方华裳。”我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凝满了相思。

　　“你认识她？”少年惊喜，几近雀跃，还是个孩子。

　　我点头。无为城为她倾的，名剑盟因她亡的。几曾搅乱了半个江湖，又怎会不识呢。

　　“她在哪里？”他问得急切，身向前倾，一副俊颜涨满了红云。

　　“死了。”我抬手饮一杯酒水，和着哀痛一同下咽。

　　“什么？”他跌回椅子，一脸茫然。

　　太多的人寻她，不是倾心于人，而是倾心于传说。相传得方休之后可平天下。而她，是东方休唯一的女儿。寻她者多是狼子野心。我要断了他们的痴心，断了他们的去路。

　　少年忽跃起，拔剑，一道寒光，若流星，闪过双眸，顿觉颈上一点冰凉。不由暗叹，好快的剑法。

　　“是你杀了她？”他握剑的手在抖，不为其他，多是为她。为她心焦。

　　“她是你什么人？”他寻她该不是因着那传说。

　　“是不是你杀了她？！”他愈发狂躁，到底是心无城府的孩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我料定他决无杀人的狠心，所以之前也未拦他的剑。他喜怒全在脸上，如此简单。

　　他果然气结，剑停在那里，挥也不是，撤也不是。

　　这时，临窗的贵公子搭言，“小楼，回来坐吧。方华裳不会死。”

　　少年侧目张望，“少天哥哥，他一定知道小华的下落。”他说小华？可是华裳？

　　“过来吃东西吧。他不想说，你也杀不得他。”叫少天的人，较其多了几分沉稳。

　　少年到也真的收了剑，乖乖回到少天公子身边。显然是心有不甘。

　　“吃过东西，我们到别处再寻。”少天挟菜给他，劝慰着。

　　“我怕没等寻到她，她就……”少年说不下去了，一口饭还在口里呜咽着。

　　“不会的，天下还没人敢杀她。”

　　不由嗤笑，好大口气。不过是个女子，纵是貌可倾城，杀了又何妨。贵公子大概是听到我在笑他，转回头向我，“兄台也莫笑。大概你也知道方华裳乃白倾云之妻。试问天下，哪个敢动白倾云的女人？”

　　“白倾云又如何，不也死了吗？”

　　“胡说！”小楼第一个拍案而起。却被少天的目光制住。

　　“兄台可愿一赌？”少天问我，“我们不必赌方华裳的生死。因为我知道，她必生于世。我们只赌这天下有无人敢杀她。”

　　她必生于世。这话可当真？

　　“这是万两银票，你尽可请天下顶尖的杀手去杀她。若有人敢应，本公，公子愿输黄金万两。”

　　我侧转了身子，仔细看他，锦衣玉带，发束金冠，怕是仅非富贵之家这样简单。果然，他后面的话露了玄机，“若无人敢应，兄台可要许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自是希望无人敢杀她，宁愿输了这赌。

　　“待日后自会相告。少天愿保此事绝不伤天理，违道义。”

　　“好！一言为定！”

　　“时间以七日为期，七日后兄台由此往南行百里，鹤落风泊客栈相候。”

　　击掌为信。

　　他的话若得证实，至少可以证明方华裳没有死。只要她不死，输一场又何妨。于是，我四处寻人，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我拿出万两银票，果然，个个跃跃跃欲试，剑拔弩张。当我道出方华裳三个字。剑回鞘，刀封印。有人问我，可否只拿白银五千，捉来任由处置。

　　我反问，“若捉来，谁敢杀？”

　　所有人摇头，“杀她？莫说我等角色，就是请了江湖最大的杀手盟，怕他们也要斟酌一二。”

　　“为何？”

　　“她可是白倾云的妻啊。”

　　从未那般痛快，竟真的无人敢杀她。只是白倾云三个字，却刺痛了心。

　　白倾云，从来是深谋远虑，到是为这女子，还是为其他？

　　我与慕蓉深雪讲了这些，明白告诉她，方华裳没有死。我虽未遇见，但终会寻见。

　　她笑笑，很是勉强，是为她的谎言吧。

　　“白倾云的妻，如此，天下便无人敢杀了吗？他娶她，原是为此。”她垂了一双眉眼，掩了所有心事。她把恨藏得这样深，如此委屈求全，是求风平浪静，还是为隐而后杀。

　　&quot;你若寻到她，又待如何？”她问，似有缕饥笑。

　　我也苦笑，寻到又待如何？她是白倾云的妻，还能予我为奴，天涯海角，一生相随吗？即是不得，那么，“寻到，就杀了，偿了恨事，断了牵挂。”

　　她微笑，映了夕阳的余辉，如此绚丽，“如此，白倾云可是要诛你九族呢。”

　　“沈家只我一人，我就是九族。任他来诛。”说完，一杯酒入喉，如此痛快。

　　她莞尔，“白城主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喜杀戮。”

　　“为她，何事不可？”言已出，又生悔意。

　　她果然黯然，回头去看楼下。眼眸却骤然明亮，拳头握紧。

　　我向楼下看，蓦然一惊，竟是她。

　　“你等的是她。”我问，来的只一人，身边并无婴儿。

　　“你认得？”

　　“她是百里，白倾云的侍女。”我同她讲过，百里这丫头承了白倾云毕生所学，莫说是慕蓉深雪，单是我想胜她，都要费些周折。

　　“她就是妖，我也要救我女儿。”说完已飞身到了楼下。
 

                      正文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之　归去来兮
 
　　百里为何要劫慕蓉的女儿，又为何要寻那些抬棺之人？抬了棺木的人是谁，棺木里躺得又是何人？莫不是白倾云？他死了吗？他若死了，天下人岂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杀方华裳。可就算他活着，人们又怕他什么呢？他的城已倾，他的武功已失。白倾云到底有何厉害之处。我一点点思量，希望与她有关，又希望与她无关。想寻见她，又想她无灾无劫。

　　已是秋末冬首，寒意漫延，由薄转浓，层层迫近。

　　日已沉，客栈内一片昏暗，竟无人掌灯。有几道寒光闪过，藏在角落。忽然明白，那股寒冷不是来自冬季，却是隐于剑上。

　　楼下，慕蓉，百里二人相视而立。我只能看见百里在冷笑，看不见慕蓉的神情。她在笑什么，那些暗伏的刀剑是谁设下的埋伏。难怪几日来，客人去得如此快，来的，住下的却少之又少。而原来，住下的都是埋伏，为今日这场博杀。

　　“百里，我的女儿呢？”慕蓉深雪问，我相信她手里早已握进了暗器。

　　“今日，我若死在这里，你休想再见她。”

　　原来是慕蓉深雪设了埋伏。

　　刀剑起，寒光道道，指向百里。我见过百里的剑法，并不简单。这样一场博杀，令人期待，很想仔细见识一下白倾云的剑学。

　　她拔剑，却未快过慕蓉。

　　慕蓉扬手，一片银光，星星点点。慕蓉家的独门暗器，梅花落。她虽未练到极至，却也漫延了千层杀气。令人惊讶的是，漫天杀气，却不是向百里，是向那些埋伏了的杀客。顿时，退了一层剑气。

　　百里持剑，同样的不可置信。到底是谁设了这些杀客。

　　慕蓉回身挡在百里前面，环顾众人，怒满了眼，“六剑派好生无耻，先夫生前，你们曾答应过他什么？”

　　有人冷笑，“少夫人，看仔细了，我们可不是名剑盟的弟子。”

　　慕蓉显是一惊，强作镇定，“那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只为杀百里，请少夫人让开。”

　　“她不能死。”她护百里必是因着她的女儿。

　　“少夫人若拦，唯有一起杀了。”

　　剑气又起，罩住百里。百里挥剑，一缕寒风，却少了我曾见过的锋芒。怎会这样，我见过的百里，杀退面前这七柄剑该不在话下，如何招式如此迟缓，散落。

　　慕蓉一旁正被人纠缠，她是想救百里，却无脱身之术。

　　明白了，百里是中了慕蓉的迷药－－暗香动。

　　暗香动，才有梅花落。百里或是不知，论到用毒，暗器，慕蓉家可是天下第一。若不是半路杀出这些莫名的杀客，那漫天的梅花落该是撒向百里的。

　　对方招招死穴，每剑必杀，百里步步溃败，莫说还击，单是躲闪已是力不从心。

　　我握起桌上的剑，救她是想问问可知华裳的下落。只是我将起身，却见楼下门处站了一人，一身黑衣，持剑而立。离百里只七步之遥。他仰头看我，正与我相视。我看得明白，他是想警示，我若动，他必杀百里。救与杀，我们各有五成的胜算。竟未留心他几时站在那里的。是谁布了这局，考虑如此周详，未曾有半点疏漏。

　　只是混战中，一剑分出，百步穿心。百里已无处可避，瞬间逼近。

　　我挥剑，亦惋惜，救已是不及，唯有杀了他们，复仇。

　　门处，黑衣人剑起，自百里身后，刺来。

　　七步之遥，只是一瞬，我果然未快过他。我出手，却只是让她死得更惨。

　　不忍再看。任剑去杀。

　　忽听一声呼喝，声嘶力竭，“杀她，越王必败！”

　　一片血光，淹没了所有。

　　剑上染血，杀了前面杀她的人，却没能救她。后面黑衣人的剑，稍有迟疑，却未收手，正透左肩，血漫黄衫。长剑收回，血喷涌而出，百里若枯萎的枝，跌落。

　　“百里！”慕蓉扑上前抱住百里，方才正是她那一声喝，扰了所有人的意志，我才能得手，黑衣人才至剑走偏锋。不然，百里死矣。

　　“百里，百里！你不能死啊，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慕蓉深雪抱着百里呼喊。

　　“少夫人，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黑衣人问。

　　我也在想，何为杀她，越王必败，越王乃皇亲贵族，何为胜败？又与百里何关？

　　慕蓉深雪此时只顾百里，封了她的穴位，止了她的血，不住地问，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

　　“少夫人若不肯说，我唯有杀了她。”黑衣人说着举手扬剑，刺向百里。

　　“不要！”慕蓉伏到百里身上，护住她，“她若死了，我就将你们的阴谋公诸天下。”

　　黑衣人的剑停在半空，环顾众人，七位杀手只剩五位。略有沉思，“即是如此，就请少夫人同我们走一趟。我们今日就放过这丫头。”

　　慕蓉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百里。

　　百里扯下嘴角，“你救我，我也不会感激你。”她讲这话的语气，像极了方华裳。

　　“你我无怨无仇，何苦要与我为敌？”

　　“最恨人始乱终弃！谋杀亲夫者，人人得而诛之。”百里拼了所有力气，讲得咬牙切齿。

　　泪滚落，她无言。到底是悔是恨，抿了嘴，咽了所有。

　　“要不是主人有命，不可伤你。”她讲的断断续续，却仍固执，如何恨比慕蓉还深。“我早就杀了你这贱人。”

　　“不可伤我……”她痴痴念着，因百里的主人是白倾云吗？是他讲不可伤她？

　　“贱人，……”百里还想骂，可已没了力气。

　　“百里，”她抱起她，附在她耳畔，“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后面的话再未听清。

　　说完，放下百里，起身，向黑衣人，“我和你们走，你们不可再为难她。”

　　“等一下。”我唤住慕蓉，此去必是千难万险，要她如何应对。

　　“公子，我迟早会死。”她淡淡地讲，早将我心思看得明白，“绕指柔的毒除兰幽天下之外，再无药可医。你无须为我劳心。只是，百里姑娘再不救，怕她撑不了多时了。”她脸上尚有泪痕，一席话讲到我心酸。

　　是了，两个人我只能救一个，救百里，或是一世，救她，只是一时。她身染巨毒，活不了太久。

　　看她离开，背影如此单薄。她也回眸，泪却隔了所有。不知能否再见。可怜之人。

　　想起身后还有百里要救，再回身，不由一惊。

　　百里双膝跪地，伏身叩首。

　　我轻笑，想起方才她对慕蓉的谩骂讥讽，而此刻为了活命，却也摇尾乞怜。

　　“百里，我救你，不是因着你跪我。”那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不用你救。”她抬起头，眼里透着倔强，转瞬又满了哀求，“沈公子，你不必救我，求你救救我家主人”

　　“白倾云？莫不是那棺木里装的是白倾云？……”

　　“你见过她们？一群女子，抬了口棺木，”百里问得急切。

　　我仍在轻笑，“白倾云死了吗？不是说，他不会死吗？”不知为何，我到有些幸灾乐祸，而百里下面的话，却似五雷轰顶，只炸得天昏地暗。

　　“不是城主，是夫人。是华裳姐姐。”

　　天意弄人！曾千辛万苦，寻遍天涯，而近在咫尺，垂手可得之时，竟擦肩而过。老天，如何要这般捉弄。此时此刻，悔断了肠。

　　“她，是生是死？”小心翼翼地问，万不能死，留我一生悔恨。

　　“没人敢杀她。他们只会让她，生不如死。”百里泪珠滚出，那样痛的伤，她未曾有泪，为华裳，心疼，而哭泣。

　　到是怎样的生不如死？她除了小小计量，手无缚鸡之力，不过一个弱女子，要承受怎样酷刑。

　　华裳啊华裳，生不如死，不若死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若当初莫相识！

　　“沈公子，……“百里唤我一声，已气尽力竭，伏倒在地。

　　“百里！”我抱起她，唯有先救她，再救华裳。

　　这样一夜，每一刻，对我都是一种煎熬，不知华裳要遭受怎样的苦难。一想这些，便心如刀割。百里还在昏睡，只差半指就伤到了心脏，身边带的药都用上了，唯盼她快些醒来，她多昏迷一刻，华裳即多受一刻折磨。

　　阳光照进屋子，薄薄的温暖。若失了她，余下的岁月，四季冰寒。

　　“沈公子。“听见呼唤，心头大喜。

　　“百里，如何能救华裳？”

　　“你未去救主人？”

　　几乎是异口同声“若过了沧澜江，她就活不成了！”百里急得落泪。

　　“沧澜江？”

　　“向东行，过同溪镇，沧澜江，十里渡口。快去吧。”

　　“不会有错？”万不能再错，再错，怕要错过一生。

　　“是慕蓉深雪临行时，附在我耳边讲的，该不会错。她女儿还在我手上，她不敢。”

　　“劫她的人是方谁？”

　　“慕蓉臻，慕蓉深雪的婆婆，也是她姑姑。”

　　那女人果然说谎，她骗我方华裳死了，其实她一早就知道她的下落。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同溪镇，沧澜江，十里渡口。恨不能生双翼，展翅即达。

　　想想这是第三次救她。若能救下，该当如何。

　　第一次救她，清平客栈，因输棋线她，为她退敌。几乎丢了半条性命，再见她时，她只丢了句“不可杀他”，便扬场而去。

　　第二次救她，无为城内，本是要与白倾云一较高下的，却误伤了她，拼了性命带她离开，拼上少林，求大回丹，夜闯皇宫，盗千年雪莲，为她医伤。她醒时，不置一言，只一柄短刃，刺入我身。

　　慕蓉深雪曾问我，早知她无情，何苦二次救她，何苦还要苦苦寻她。

　　而如今，是要第三次救她。盼能救下，哪怕她依旧决裂无情，刀剑相向。总好过，留我一人，半世冷清，凄凄惨惨。
 

                      正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之爱恨情仇
 
　　然而，不见，相思不尽，见了，恨意无边。

　　她一身薄衣清白胜雪，一副冰颜苍白如纸，立在众人中央，若一支孤魂，凄惨悲凉。是想上前，拥她入怀，许她半世康平。而她一双眸，若雪夜冷月，明亮清冷，透着漠然孤傲，拒人千里。她看我一眼，形同陌路，莫说是恩义，就是怨仇，似是也未曾有过。我亦恍然，是她忘了，还是我记错了，是陌路，还是冤家？

　　该不会错，这般算计，层层机关，步步为谋。在她之外，更无他人。她何须我救。早说过她用人如用棋，所有人不过是她一枚棋子。只是这般算计，她到底再求什么？

　　月光投进破屋，如她的一片清冷。她踱到棺前，驻足，回身看向慕蓉臻，声音低幽，“老夫人，这棺就留着你用吧。”

　　慕蓉臻冷笑，“丫头，这话讲来尚早。你的剑客虽胜我，不过是一时，你或许不知，我尚有援兵未到。”苏老夫人很是得意。

　　“你说的可是沧澜江彼岸越王府的死士？”

　　慕蓉臻稍是一惊，即尔又镇定从容，不置一言。

　　“老夫人岂会不知，他们来是为摛我，不是救你！何况，你未能将我交到他们手上，越王怕是要问你的罪吧？”不待慕蓉臻置言，她又转向黑衣人，“莫将军，你说呢？”

　　黑衣莫将军正是客栈里带走慕蓉深雪的人。他扫一眼方华裳，握了握手中的宝剑，“白夫人即已道破天机，也该明白，晓天机者，今夜必死。”

　　“是想杀人灭口？”她毫无惧色，似乎素来她就无所畏惧，“杀吧。你不杀他们，越王就要杀你。”她淡淡的讲，还真是视人如草芥。那个杀字她从来都是讲得那样随意。

　　“只是，你胜得过我的剑客吗？”她声音声音微弱，却暗藏杀机。

　　无人置言。或许是都不能胜吧。我侧头看立在一旁的她的剑客。

　　四人抱剑而立，个个目光烔然，环顾全场。他们不属于无为城，只属于她。白倾云给了她一切，而她在白倾云之外另有一世界。这是他所不知道的。

　　“少夫人，听闻你琴艺天下无双，可否为大家弹上一曲。”她似乎倦了，幽幽看着慕蓉深雪。

　　“方姐姐，……”慕蓉深雪怯怯地应着，不敢抬头看她。

　　“如何换了称呼，你不是一向唤我白夫人吗？”

　　她竟如此在意那个头衔，是真爱，还是愧疚。

　　“传说，那日大礼未城，该不作数的。方姐姐何苦为个虚名，蹉跎华年，枉度一生。”

　　“虚名？枉度？”她嗤笑，“你想说什么？我不姓白，无为城一城冤魂就与我无关了吗？”

　　“姐姐！……”

　　“就弹一曲‘定风波’吧。”她摆手，挥断了慕蓉深雪余下的话，“穆疏，奉琴。”

　　她的剑客有人上前，解下背上行囊，捧出一张古琴，奉到慕蓉深雪面前。

　　寻了张青石台，置琴于上。慕蓉深雪看了眼方华裳，又转头看我，目光凄然，“沈公子，深雪有一事相托，可否？”

　　我凝眉，听来却似临终遗言，莫不是？琴上有毒？我去看方华裳，她竟这样狠毒？

　　“苏夫人，可是为着令媛，苏慕蓉？”

　　“沈公子，深雪若有不测，可否请你，代我照顾她，长大成人。”

　　“苏夫人。”讲话的是方华裳，“为何是他，而不是你的婆婆呢？”

　　我也正为此疑问。

　　“白夫人，对你用毒的人是我，与他人无关！”慕蓉深雪忽然变得凛烈。

　　“所以，你怀疑琴上有毒，是吗？”她的言语愈发冰冷，可以将每个人冻结。

　　慕蓉深雪怔住，我亦茫然，琴上是否真的有毒？

　　“苏慕蓉？”她莫名地自语，“果然，不出他所料。苏慕蓉！”她笑，几分讥讽。

　　“拿琴来！”她盘膝而坐，穆疏又将古琴捧回，奉到她怀里。

　　素指轻弹，琴音随风。不是“定风波”，却是“踏莎行”。

　　琴音渺渺，风月共醉。无人不痴心，无人不神往。

　　人倾城，曲倾心。有她为妻，白倾云死又何憾。

　　一曲终了，月朦胧，风萧瑟。夜色醉人。

　　我等竟是小人之心了，琴上并无毒，再看慕蓉深雪，一张脸已是面如纸白，周身颤栗，远比中毒更恐惧。

　　“苏夫人，”她唤她，“我杀她，你可有异议？”她一指慕蓉臻。

　　慕蓉深雪颤抖着起身，看一眼婆婆，看一眼方华裳，双唇抖动，竟无法言语。

　　“我杀，好过那人来杀。”她如此淡定，似乎杀也是一种宽恕。而那人又是何人？在她之外还有谁这般，杀人如斩草。

　　“白夫人！”幕蓉深雪上前几步，扑通跪倒，伏在方华裳脚下，“白夫人，我为名剑山庄苏家人，对你的羞辱赔罪。白夫人若有怪罪，深雪愿一力承担，你大可杀了我，只请放过苏家其他人。”

　　“苏容，也这样求过。”她幽幽一声长叹，“可惜，太晚了。”

　　“不晚，不晚，你身上的毒，你随我回南海去，我爹爹可以的，他或许可以解你的毒。”她语无伦次。我已明白，方华裳中了她的毒。到底是怎样的毒，到底在名剑山庄时是怎样的羞辱，使她恨到想杀。

　　“或许？”方华裳凝眉望她，“你何必扯谎，此毒无解，不是吗？”

　　“如此，你杀了我吧，以解你心头之恨。”

　　方华裳笑了，从未有过的明快，大概是不屑她的小小计量吧，“何须我杀，绕指柔还能让你活多久呢？”

　　慕蓉深雪跌坐在地，目光茫然，“一定要天下大乱吗？”

　　“老夫人该记得。”她转目向慕蓉臻，“在名剑山庄时，我曾说过，白倾云若死，我必使这江湖，血雨腥风，害他之人，必万劫不复。”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大言不惭。你杀了我，慕容家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会吗？少夫人？”方华裳去问深雪，“我原可借刀杀人，……”

　　“不要！”慕蓉深雪闻听此言，一脸慌恐。

　　“又怕伤及无辜。”她从容淡定，平和之中却藏了杀机万重。

　　“你到底要怎样？”慕蓉深雪伏地哀求。

　　“救你。”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神情漠然，“救慕蓉家。”

　　慕蓉深雪惊讶地望她，被她弯腰扶起。

　　“这古琴送你，即刻起程，回你的南海慕蓉家。”

　　“回南海？可我的女儿还……”

　　“我会派人照看，直至抚养她长大成人。”

　　“不行！”

　　“苏夫人，第一，你无权与我讲条件，第二，这也是苏容的意思。”方华裳将琴递到慕蓉深雪怀里，回身走了几步，抚棺坐下，神情疲惫，“苏容曾有遗言，他之后，无论男女，万不可以慕蓉为名，万不可与慕蓉联姻，万不可由慕蓉抚养。你该明白。”

　　深雪身子摇晃，险些跌倒，“他竟这样恨我。”

　　“他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他死，是想留你生的机会。”

　　慕蓉深雪缓缓抬头，泪如雨下。

　　“他说，你琴瑟声声，舞动流芳，不是为他，而他一腔浓情，长思浅梦，也非是为你。与其这样误一生，不若死了，待来世，君折梅，子慕雪，两处悦心。”

　　怎不痛心，早知卿非佳人，何苦挽手同行，误了一生。他本不该娶，她亦不该嫁。

　　“你走吧，十六年后，令媛会去南海看你。”

　　“十六年？如何再活十六年？”她凄苦难当，这一生，一无所余，空余恨。

　　“有它，你可以！”方华裳指了指她怀中的古琴。

　　慕蓉深雪低头看怀里的古琴，不敢置信。我亦凝眉。

　　“兰幽天下！”

　　几乎是异口同声，我与慕蓉深雪俱是一惊。此物乃幽幽谷传世宝物，如何被她所得？她纵有倾天下之貌，而幽幽谷皆是女子，她的剑客纵有绝世武功，如何斗得过兰氏女的奇门幻术。

　　“如此，你该知我的历害。”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而威武自存，“我能让你活，也能让慕蓉家，灰飞烟灭。”

　　慕蓉深雪，激灵灵一个冷颤，面如死灰。

　　“穆疏，秦松，何正，何奇。”

　　“主人。”四剑客上前俯首施礼。

　　“你四人送苏夫人回南海慕蓉山庄，不可有误。”

　　“遵命，主人。”四人齐声应到。

　　“只是，”穆疏又道，“我们走了，谁来保护主人呢？”

　　方华裳抬头看我一眼，“沈公子在，他会保护我。“我轻笑，她当我是她的剑客，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穆疏回头看我一眼，又回头看他主人，仍不放心。

　　“去吧。”她与他们收了盛气，有淡淡的亲切，“只是，”她又看我，素来的冷傲，“我若有不测，先杀沈青衣，再杀越王。”

　　穆疏再回头看我，为要记牢我的相貌吧。

　　四人护送慕蓉深雪向外走，行至门处，忽又驻足，慕蓉深雪回头，又问，“我这样对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方华裳浅笑，“不是方华裳要救。是白倾云要救。”

　　“他没死？”慕蓉深雪有些激动，察觉失态，忙低首敛目，沉了所有。

　　“你该走了。”

　　走了慕蓉深雪，她眼里渐渐失了光彩，头越垂越低，似失了魂魄一般。

　　慕蓉臻与莫将军对望了一眼，杀机暗涌。

　　莫将军剑已出鞘，慕蓉臻暗器在手。

　　我手中剑亦在低吟。为她，今夜要血溅残月。

　　风骤起，破门而入，灌了满堂寒意。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位，故人。

　　说是故人，不过一面之缘。

　　竟是醉花荫酒楼相遇的少天公子与小楼公子。同行的是还有数位家丁。

　　冷风吹散一屋杀气。所有人的目光瞧着这两位锦衣公子。二人也环视众人。小楼的目光停在方华裳身上，脸上又惊又喜，“小华！？”他唤到。

　　方华裳抬头，眉深锁，眼迷茫，怔怔望着小楼，似乎不曾相识。

　　“小华！”他雀跃，扑向她身边。眉眼含笑。

　　她依旧凝眉，双手隐于袖间，缓缓起身。

　　他向前，展臂相拥。她想退，苦于无路。纤纤玉指滑出衣袖，指间是三寸冷刃。

　　猛然忆起，此情此境，似曾相识。

　　不由惊呼，“小心”欺身上前，一掌推开小楼，探指擒住握冷刃的玉腕。心底生恨，她竟故技重施，想那时，我曾这样伤在她的冷刃之下。

　　他二人俱是一惊。小楼先是恼怒向我，即尔茫然看着华裳，“小华，为何如此？”

　　方华裳看看他，又转头看我，眼波流转，似在回想什么。娥眉愈锁愈紧。

　　“你放开她，你握痛她了！”小楼呼喝着，伸手将我推开。

　　“沈大哥？！”她低低唤我，声音微弱，几分犹疑，又转向小楼，语意试控着问，“小楼？”

　　“小华，你怎么了？”他为她心焦，尤在我之上。

　　“小楼，”她唤他一声，忽双手抱头，用力摇晃，神情痛苦难当。

　　“小华，小华！”他去抓她手臂，却被她挣脱。她蹒跚着跌倒，伏在棺上，用头猛力撞击棺木.“华裳……”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心疼如刀绞，想起百里讲得生不如死.这样的痛，又折磨她多久了，真真的生不如死。

　　“沈大哥，”她偎在我怀里，气若游丝，从未觉她也会这般脆弱，“别让我睡，千万不能睡，睡了，就忘了，就不记得了，我不能忘，不能……”

　　不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总好过这般疼痛。一掌击在她额头，真气输入她体内，止了她的痛，也止了她的呼吸。

　　“你对她做了什么？”小楼一旁大叫。

　　“你想她忘记你，还是想她痛死？”

　　他呆呆立在那里，不明所以。

　　我宁愿她忘记！宁愿她忘了过往所有恩义，也不愿看着她这样的痛。心疼为她，痛到痉挛。

　　她醒来，坐在那里，环顾四周，只是看，一言不发。她总是这样，心思旋转，却又不动声色。似乎看得明白了，也想清楚了，才问，“小楼呢？“我斟了茶给她，示意她到桌前来坐。她不问自己身在何处，先问小楼如何。我心里不悦。

　　“在审慕蓉臻呢。”

　　“审慕蓉臻？”她走到桌前坐下，拾茶而饮，“为何？”

　　“为你求解药。他知你身上的毒是慕蓉深雪所为，以为会从慕蓉臻那里拿到解药。”我未想到那样心思深远的白倾云会有如此心思简单的弟弟。

　　“呵，这个傻瓜。”她轻笑出声，这样的不经意，却是如此明媚。或是因她心思深沉，才会怜他的简单质朴。

　　“是呀，他不知慕蓉家的毒大多无解，何况孟婆汤称不上是毒，只要你肯忘，决伤不到你。”

　　“沈公子竟识得慕蓉家的孟婆汤？”她略有惊讶。

　　“慕蓉深雪想让你忘了什么？”不能杀人灭口，也唯有抹去她所有记忆，倒也算得上是仁慈。至少此事予我而言是这样。

　　“那并不重要，慕蓉家的事我本就不想记念，只是不想忘……”她言语顿住，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点点哀伤，转瞬即逝。

　　只是什么呢？不能忘，不想忘的那个人，又是谁？白倾云还是？

　　“沈公子，如何会来此呢？”

　　她是这样了，清醒时素来冷漠。面前已不再是方才唤我沈大哥的那个方华裳，此时，她满了心思算计，步步为营。

　　恨她如此，怜她这般。

　　“我未曾死在你刀下，让东方姑娘失望了是吗？”

　　她笑，淡淡的，冷冷的，苦涩的。终就未语。

　　“或是方姑娘本就未想杀我，才会手下留情。”我盯往她秋水明眸，是多么希望事实如此。她避开我目光，幽幽低语，“那日，你为何要杀他？”她问这话时，无恨无怨，语意平静如水。

　　“不杀他，如何带你走？！”是她约我前往，带她离开。“未想到你会以死相护。是你救了他。”

　　她摇头，神情凄凉，“是我害了他。害他城毁人亡。”

　　“他死了？！”她举目向我，冷冷地相望，眼底的冰冷胜过初冬的寒意。我斟上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低下头去，低眉敛目，藏了所有爱恨情仇。淡淡的凄凉。

　　“我曾遇见百里。在鹤落风泊客栈。”

　　“哦。”她低头轻应了一声。

　　“她要我来救你。”

　　她扬头，“原来沈公子是受人之托。”淡淡地笑，别有深意，“她不是想救我。她要救的人，是倾云。”

　　“白倾云到底在何处？”总不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吧。

　　“在他该在的地方。”她面上稍有愠色。

　　“真的是他要你救慕蓉深雪？”

　　“我若说是真的，你会信吗？假的，又与你何干？这事只要有一人信就可以了。”

　　“为何会如此厚待她？”

　　“厚待？慕蓉深雪？”

　　“先是拿了幽幽谷的兰幽天下赠她，救她一命；又编出这样的谎言哄她，留她半世悦心。为何如此，她曾在你身上用毒，且此毒无解。”

　　“真正要救她的人，是苏容。我不过是受人之托。”

　　“他被她逼到横剑自刎，却还要救她？是因负了她一生，才有这样的愧疚吗？”

　　“苏容的死与慕蓉深雪无关。他救她，到却是因着愧疚。”

　　“绕指柔这样的毒只有慕蓉家才有。”

　　“沈公子也识得绕指柔？那你也该知道会用绕指柔的不只是慕蓉深雪。”

　　愕然，震惊，疑惑……，天下会有这样的事？

　　想起点点过往，慕蓉深雪一路隐瞒，原是为保慕蓉家族一族的平安。兰氏女曾讲过，若换了别人，慕蓉深雪之外的人，毒死了苏容，她必要诛其九族，灭其满门。

　　“你要杀慕蓉臻是为苏容？”

　　“不是！”她答得干脆，似有不屑，“苏容该死。他太过懦弱，依母命，弃了最爱之人，娶了个不爱的女子，误人误已。而娶了却又不能顾其周全，累她受苦，与他同受绕指柔之痛。”

　　“你杀慕蓉臻是为何？”

　　“为无为城数以百计的亡魂。”

　　“是她灭了无为城？！”到底是怎样一场恩怨情仇。

　　“我曾派剑客回过无为城，在那里拾到了名剑盟的令牌。”

　　“名剑盟？名剑盟六派？”

　　“四年前，倾云曾救他们于危难，他们竟恩将仇报，合攻无为城。”

　　“合攻无为城，是为你吗？为擒你取天下？”传她祸至倾城，果不其然。

　　她微微冷笑，“无为城亡，天下皆以为我是罪魁祸首。却不问，世间人心险恶，多少怨仇恨事，贪念不足。慕蓉臻早有称霸武林之心，四年前，她携手娘家，力挺苏老庄主自封武林盟主，为江湖至尊。不想对苏家却是一场劫难。若无倾云出面，与朝庭百般周旋，苏家，连同什么名剑盟早已灰飞烟灭。而苏家非但不念旧恩，却要为了争一个什么江湖至尊之名，灭了无为城。此等忘恩负义之人，实是天地难容。”

　　她所言若属实，白倾云岂不痛心。他如何会想到，四年前他救下的苏家，救下的名剑盟，四年后，竟毁了他的城池，灭了他的祖业。他那时的相救，到是为江湖义气，还是为儿女私情？至今时今日，可曾悔过？

　　“苏家即如此忘恩负义如何还要救你，传说苏容为你与名剑盟各派决裂，割袍断义。”

　　“他是跪在倾云面前立过誓言的，为白家，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若背信……”她悄悄凝神，平缓了些语气，却免不了的一缕幽叹，“倾云，岂不痛心。万幸，他还念旧恩。否则，就不会有苏慕蓉。”她的话缕缕透着寒意，只觉周身冰冷。

　　“你如何会去名剑山庄，是求救，还是寻仇？”

　　“沈公子以为呢。”

　　“寻仇。”

　　她笑，眸若秋潭，沉静深远。

　　“你尚且信不过白倾云，又如何会信一个苏容。所以求救绝非是方华裳所为。你即已知是名剑盟灭了无为城，必要上苏家寻个究竟。”到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明知是龙潭虎穴，却还要拼死前往。一切是为了那个白倾云吗？她与他到是怎样的心境，信或不信，相恨亦或相怜？

　　“你如何知我信不过倾云？！”她有些恼火。必是伤到了她的最痛，否则素来镇静如她，无喜亦无忧。

　　“何苦自欺其人。你的剑客就说明了一切。白倾云为你倾了无为城的所有，而你，在无为城之外，在他之外，却另有一天地。那些剑客不属于无为城，只属于你。他们尊你为主，唯你命是从。如此深藏不露，怕是那个为你耗尽心神的白倾云万万没有想到的吧。”

　　她依旧微笑，却异常寒冷，异常苦涩，似有道不尽的心酸，“深藏不露，又怎及得上他。他早知这一场劫难，却任由我算计，卸了福伯等人的武功，伤了百里，气走小楼，引你入城，所有一切，他心知肚明，却不置一言。终至城亡。使我背了这红颜祸水，倾城泱民的罪名，遭天下人责骂。”

　　“他知城将亡？”不知白倾云到底所谋为何？

　　“若不知，凭他武功尽失之人，又如何全身而退。”

　　我稍稍皱眉，微微轻叹，听闻她与他十年相守，如何会有这般心境。他到是宠她，还是恨她，若知她这等心思，又该会如何待她。

　　我若是白倾云，定杀了面前这女子，免去祸害无穷。

　　庆幸，我是沈青衣，与她，不必有这诸多算计。

　　“方姑娘可有何打算？”她心思无穷，却不知一片冰心为谁。

　　“世人岂容我独自打算。做了东方休的女儿注定一生多劫。天下人早布了天罗地网，要擒我一博天下。失了无为城，我无处可逃。”

　　“你不去寻他？”

　　“他若有相见之心，又何需我寻，我又如何会沦落这般天地。”

　　是恨了吧，或许曾经有过依恋，而经历了这场变故，怕是她早已心灰意冷。慕蓉深雪曾讲过，白倾云万般算计只为方华裳，而今日看来，未必如此，至少，那般谋算，不只是为她。

　　“我欲往天涯，可愿同行？”

　　曾经过往，恩怨也好，情仇也罢，去之去矣，莫再伤怀。前路漫漫，愁知已难寻，携手踏歌，游万里山河。今生今世，唯此时此境，为大喜之时。

　　因，她竟应了。
 

                      正文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之 无依，同伤
 
　　她曾讲过，我若带她离了无为城，她愿天涯海角，一生相随。而今日重缝，已是别样境况。她虽离了那城，却是因其城已亡。即是同为天涯沦落人，自是要往天涯去。而相邀之时，也未想过她会应下。毕竟，她心心念念的还是白倾云，恨也好，爱也罢，终是不能放下。

　　而就在她点头的瞬间，不由喜上心头，笑在眉稍。而笑过之后，却也莫名的忧心。忧心不是为前途渺茫，危机四伏；而是为她，一副心肠，千思万虑暗藏了心事。

　　真的想离开也绝非易事。她从未问起身在何处。当我告知此处是少天公子的别馆时。她问谁是少天公子。

　　正如我所料，少天公子绝非普通的贵族公子。单是他那几个家丁，武学修为当在方华裳四剑客之上。加之如此考究气派的别馆，别馆内另有数以百计的武学高手，此等身家，不是朝中一般达官贵族可比。

　　我们将出了房门，他已立在院中，似乎已候在那里多时。见了方华裳，提步上前，微微躬身，虽是俯首，却无谦卑之色，唤了声，“嫂夫人，少天有礼了。”

　　方华裳冷眼相看，不置一言。天下人未曾宽待于她，她也不曾宽待天下人。

　　少天也未拘礼，仰首相问，“嫂夫人是要住何处去？”

　　“小女子复姓东方。”她冷冷回了一句，此时她倒是不愿背负那名份。

　　“少天知道，倾云曾与我讲过。他说东方华裳乃他一生最珍视之人，他日若得相遇，必要护她周全。”

　　这话听来如此熟悉。在苏容之外，他央请了多少人，为护她周全。这般煞费苦心，她可会感动？

　　侧目看她，微微显了几分笑意，却不过是礼仪，“有劳少天公子，只是华裳另有打算。公子不必挽留。”

　　“我即受倾云所托．．．．．．”

　　“公子！”她喝断了他的话，面有愠色，“公子若真是倾云的朋友，就不要与我为难，不请让开！”

　　少天微微一怔，显是未曾料到方华裳如此果决。笑容在他脸上一点点消失，“白倾云还真是宠坏了你的脾气。”说着他一挥手，左右有人提剑应上，“送白夫人回房！”少天面色微沉，少了最初的温和，多了几分威慑。

　　早知此行多凶险。携她同行，是犯天下人的大忌。

　　剑出鞘，映上半边残阳，一抹红晕。抛开身后的方华裳，利刃指进少天怀里。所谓擒贼擒王。

　　家丁的剑将出鞘，我的剑已横在少天颈上。

　　方华裳一惯的从容镇静，似乎早知我有此举，绕过家丁的剑，踱到我身边。我挟了少天，将一回身，却临上另一柄剑锋。

　　白小楼持剑立在院中央。

　　“小楼，”方华裳唤他，语意平静，“放下你的剑！”

　　“为什么？”他声音打颤，目光晶莹，“倒底是为什么？无为城里是白倾去，现在又是这个沈青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方小华，为什么？”

　　“小楼，你先让开，有机会我再．．．．．．”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方小华，．．．．．．”

　　“白小楼！”她喝住他，申手取出腰间的短刃，比在项间，“小楼，我今日若不能离开，唯有死在这里。”

　　“小华！”剑自他手中跌落，泪亦从他眼中滑落。他背过身去，双肩颤抖，声音呜咽，再讲最后一句，“孟婆汤的解药，是忘却前尘。你若执意记念，唯有痛死。”

　　绝决如她，伤他不只这一次吧。

　　策马而去，以为从此可以天涯海角，可以一生相随。

　　她再未提过白倾云，也未提起无为城。似乎她不曾是方华裳，也不曾有过那段岁月。而天下人却一直用剑在提醒我，身边这女人，是貌可倾城，又可取天下的东方华裳。有太多的刀剑向她。每次苦战之后，她总要问，与我同行，可曾悔过？我笑而不答，反问她，可知我们要往何处？她也不答，续上她的话题，若是悔过，大可弃我而去，我绝无怨言。我答她，说过一同往天涯去，到那之先，不离不弃；唯有到了，．．．．．．后面的话是想说怕是要彼此相弃，而数次，终未说出。每讲到此，二人四目相对，起初还有疑惑，探究，再后来，平静如水。而坦荡之外，我心底早已是潮流暗涌，不知她是否，心如止水。

　　她沉静少言，从不问去往何处，对所过之地，晓月红花，美景佳境也从不留连。每日只是急行赶路，似乎真的唯有天涯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身上的毒已愈来愈深，从几天痛一次，到一天痛几次，每一次都是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劝她忘记，她只是微笑。劝紧了，她只狠狠地一句，除非我死了。

　　曾经过往，不知何事，何人值得她如此记念。是关乎情义，还是怨仇？是关于他，还是关于？

　　她一日日憔悴，担心她熬不到我要去的地方，却如小楼所讲，已被痛死。

　　看着她痛，却不能医，是我一生最大的痛。每当她头痛欲裂，我亦心痛如绞。慕蓉家的毒在折磨她，也在折磨我。

　　而这一次，痛到有泪。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偎在我怀里，笑浮上脸颊，从未有过的明媚，一点点漾开，却又一点点僵住。她垂了眼帘，晕在我怀里。

　　守着她，从日落到日起，她醒时，又近黄昏。

　　她是念着他的名字醒来，倾云，倾云．．．．．．睁眼看见我，淡淡地微笑，问，“有纸笔吗？”

　　原来她忍了莫大的疼痛，执意记念的，是白倾云。她在纸上一遍遍写他的名字，直写到无力。

　　“如此，为何不去寻他？”为何要与我同行，是真想与我为伴，还是只当我是她的剑客，为护她周全。

　　“沈大哥，”她抬头唤我，眼里少了些冰冷，多了一些温和，“谢谢你。”

　　看惯了她的冷傲，这般温顺，到令我无措，“怎么想到讲这个。”

　　“或是人至将死，其言也善吧。”她轻扯个笑意，却满了苦涩。“沈大哥，我还能活多久。”

　　“你若肯忘，还有机会见他；你若执意不忘，怕是，难以再见。”

　　“沈大哥一定以为我执意记念的是白倾云。”

　　我凝眉，还会是谁？总不会是白小楼吧。更不会是我。

　　她摇头，“不是为倾云。是为慕蓉家。我若忘了，他们怕是要有灭门之灾。”

　　越发不解，白倾云不是暴杀之人，他可以为她倾一座城，但绝不会为她灭了慕蓉氏一门。莫不是东方休，要为女儿复仇解恨？可是传说东方休隐于东海孤岛之上，早已不问江湖事。何况，他亦是懦雅之人，断不会有这样的杀戮．．．．．．我正思量，她提笔在纸上又写下四个字，东方无极。

　　“无极书？”我惊叹出声，可是真的有这样一本神书？

　　“不错。正是传说中的无极书。上含治国全策，用兵神法。”

　　“相传东方家先祖正是凭此书帮助前朝帝王治国平天下的。前朝覆灭之时，前尘旧事皆灰飞烟灭，留下的只有各样的传说。”

　　“包括，得方休之后可得天下。”

　　“如此说无极书在你这里？”原来智可倾城，是东方家的智慧。

　　“天下没有几人能明白，为何得方休之后可平天下。”

　　“所以天下妄心之人纷纷举剑向你。”

　　“我若失了记忆，再没人可以背得出无极书，东方家的智慧就此失传。”

　　“而害你失去记忆的正是慕蓉深雪，因此那想平天下之人必要灭了慕蓉家，以解心头之恨。”而她，虽是冷眼看人，冷面待人，却终有几分善意，悲悯之心。

　　“其实，舍了慕蓉一家生死，倒也好过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她依旧冷清，似乎另有一份算计。

　　“只怕你真正要救的不是慕蓉家吧？”慕蓉臻灭了无为城，害得白倾云生死不明，慕蓉深雪又对她用毒，害她生不如死。慕蓉家如此相待，依她性格，又如何会再相救。

　　“那么沈大哥以为我要救谁？”

　　“也该不是为救天下苍生。天下人不曾容你，你又怎会宽待他们。华裳要救的，只有一人。”除他之外，天下还有谁能让她如此这般，忍了千万的苦痛。

　　“我料定沈大哥猜错了。”她轻笑着看我。“敢不敢赌！？”

　　“赌什么？还赌予我为奴吗？”不由苦笑，若非这句，也不会累上一生。

　　“也好！沈大哥要输了，做我的剑客。”她眼里添了少有的顽皮。

　　“好！”很好，无论谁输谁赢，为奴为客，这一生都要生死相随不是吗？

　　“我们还要多久能到？”她收了笑容，淡淡地问。

　　“到哪里？”她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吗？

　　“你要去的地方。”她答得平淡，波澜不惊。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她若知此行目的，是心甘情愿相随，还是另有所图。

　　她定目看我，目光平静，良久才道，“沈大哥从未讲过，我如何能知？”

　　“华裳，”看着她的双眼，唤她，这样女子，骗她是最危险的事情。她诸事敢为，而后果不堪设想。将手按回剑上，曾恨她到想杀。而遇见之后，每一次拔剑，皆是为救她。一路走来，不过十几日，竟有伤痕无数。难怪白倾云会失了武功。护她九载，换作常人，必是九死一生。他舍了所有为她，尚不能得她坦诚相待。今时我若骗了她，明日她会怎样待我。涉江下行，就是此行的归处。该不该与她讲明。“华裳，沿此江下行，．．．．．．”

　　我的话被身后的剑气止住。对手远比我想像的要快。我的剑未及出手，三柄冷刃已压上脖颈。小小的驿站顿时满了杀气。

　　伏身，冷刃扫过发稍。拔剑，挥出一道寒光，夺回半尺回旋之地，挽起华裳，置于身后。冷刃杀回，一只向我，另两只直取华裳咽喉。一时措手不防，这一次他们竟要置她于死地。挽她手臂，急速后退。想避开剑锋，却似乎是妄想。

　　对方剑锋飞旋，三面围攻，誓要取她性命。我不能弃她而攻，唯有谨慎招架，步步避让。心知身有旧伤不益久战，而想要脱身也非易事。对方招招凌厉，每一剑必取要害。不明白他们如何改变了主意，为何要杀华裳，难到有人已经知道了得方休之后可平天下的秘密，可是没有无极书知道这秘密又能如何。

　　心底思量着，不免分神。有剑刺入前胸，挥剑外拨，另有剑自左侧刺来，忙旋身避让，将一转身，第三柄剑正刺进华裳的咽喉。想拦已是不及，唯有看着剑一点点逼近。她睁大眼睛，从未有过的惶恐。

　　华裳！

　　她死，必要痛彻我心！要我如何去活！

　　剑逼近，只差半寸。心痛如绞。只见漫天红晕，血溅满堂！一声厉吼，凄惨无比。

　　三尺长剑跌落在地。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只独臂。

　　面前的华裳已面白如纸，辱无血色。一旁站着持剑的百里，尚有血自剑尖滴落。

　　另两人见已失手，搀起断臂之人纵身离去。

　　上前，伸手，想拥她入怀。百里已拦在中间。俯身拜在华裳脚下，“百里来迟，累夫人受惊，请夫人恕罪。”她一口一个夫人，搅得我心思烦乱。

　　华裳闭目，轻吐了口气，才稍稍镇定，看一眼百里，回身坐回桌旁。

　　“百里，公子之外，你从未向人行过如此大礼，今日又何苦。起来吧。”

　　“夫人，．．．．．．”百里仍执意跪着。

　　“唤我华裳吧，我不是你家夫人。若喜欢，还可以叫我一声姐姐。”她全然不念百里那一剑的救命之恩，言语冷清。

　　“夫人，．．．．．．”

　　“你若再固执，我唯有请你离开。”讲到固执，谁又胜得过她。江边破屋中，她执意要慕蓉深雪唤她白夫人，而今日她又执意否认这一称呼，到底，她想他如何待她，她要如何待他。

　　“姐姐，唯有你才可以救主人，你一定要救他！你若不救，他就活不成了。姐姐，．．．．．”百里语无伦次，尚未出口的话却在她的目光中止住，她抬头仰望，满目哀求，已全无那日鹤落风泊里的骄傲。

　　“你可知，你主人现在哪里？”她平静地问，似乎答案如何无关紧要。

　　“不知道？”百里摇头。

　　“那要我如何救他？”讲起来形同过客，似乎救不过是路见不平，只关侠义，与情意无关。

　　“姐姐，无为城遭难之日，我与主人杀出城去，他只留信一封，便没了踪迹，信上讲，天下唯有你才可以救他。”

　　“信在哪里？”

　　看过那信之后，我深信不疑，白倾云深思远虑，万般算计，只为方华裳。在她之外，他别无所求。

　　信上只短短数语，却系着他一生所谋。

　　“天下唯有方华裳可救我，尔等勿要护她周全。——白倾云。”

　　到底在苏容之外，他请了多少人，为护她周全？我与她这几日，曾有过的生死与共，怎比得了他，倾尽毕生所有，给她的万千宠爱。纵是她恣意妄为，远走天涯，他亦容她宠她，护她胜过自己的生命。难怪她要拼了性命记念。

　　方华裳看过信，有淡淡的浅笑，却藏了万千思絮，是感动他的至情，还是愧疚自已的猜疑，亦或是为自己现在的处境叹一丝苦涩吧。

　　“百里，你起来讲话。”她扶起百里，“你错了，你家主人根本不需人救。”

　　“姐姐！．．．．．．”

　　百里欲言，被她挥手打断，“听我讲，何况，我亦不是救他之人。他的本事你最了解，当今皇上还要宠他三分，更别说这小小的武林。”

　　“姐姐，你可知方才要杀你的人是何人主使。”

　　方华裳敛眉，她大概也未料到，天下会有人敢杀她。

　　“知道主人为何一定要娶你？”

　　方华裳一声苦笑，她一早就怀疑此事与情义二字无关。

　　“无为城蒙受皇恩，皇帝有旨，凡白家人，无圣上手喻，无人可欺，无人可杀。违者诛九族。主人娶你就是为保你平安，免受世人欺凌。”

　　原是这样，难怪少天公子讲天下人没人敢杀方华裳。难为了白倾云他一片良苦用心。她可感激？

　　“只有皇帝可以杀我，那么方才，．．．．．．”她低语思量，望着百里。

　　“我四处寻你，路上与他们相遇。才知他们是朝廷派来杀你的。”

　　“为何杀我？”

　　“他们从未讲过，或是讲过我未听到。”

　　“皇上即然要杀我，那他一定．．．．．．”她锁紧眉头，收住了余下的话。

　　“所以，姐姐，你一定要救主人！晚了，怕就不及了。”

　　“百里，你也看到了，我自身尚且难保，何来能力救他。”

　　“你一定有办法的，主人说你心思深远，计．．．．．．”

　　“计谋多端是吧？他什么都可以看破，他有没有讲过，我薄情寡义呢？”

　　“姐姐，公子待你恩深义重，你不可不救他。”百里跪地恳求。

　　“非我不救，是我无能。”

　　“你可以的，．．．．．．”

　　“百里，”方华裳起身绕过百里，不去看她，“不必在此浪费时间，我救不了你家公子。”

　　“姐姐！”

　　“住口！”方华裳轻拂衣袖，挥断了百里要讲的话，“再不走休怪我无情！”

　　一句话激怒了百里，她忽地起身，剑出鞘，横上方华裳的颈项。我本该拦阻，却见她素来的平和镇定，想着不如静观其变。百里一改方才的谦卑温顺，怒目而视。

　　“方华裳，你若不能救公子，我唯有杀了你！”

　　方华裳冷笑，几分苦涩，“若无倾云那封信，只怕你们早就动手了吧？！”

　　“不错！你可知这一路上无为城为你死了多少剑客。你以为单凭一个沈青衣，你们就可以逃过重重劫数吗？若不是我们为你拦住那些追杀的刀剑，你们不知要死上多少回呢！”

　　原是如此。今日能生，我已拼尽毕生所学，用尽半生力气，却原来，拦住的只有一半的追杀。若无百里他们，怕难以撑到今日。而这一切，方华裳似乎全不领情，她依旧言语冷漠，“纵是万死，方华裳可曾求过你们？”

　　我在心底苦笑，怎会有这样女人，真是杀了不足已解恨。

　　百里更是气结，“福伯说得没错，你这样女人，杀了亦难解恨！”

　　“今日你若能杀我，福伯倒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如何知福伯已死？”

　　“我还知道你身负重伤。”

　　百里的剑开始打颤，右肩上有血迹点点渗出。猜她必是旧伤未愈，又缝方才一翻打斗，挣破了伤口。这也是我一直未曾拔剑的原因。

　　“你走吧。有沈公子在你杀不了我。他断不会让我死，至少今日不会。”

　　百里转目看我，满眼是恨，手腕轻旋，宝剑长挥，划地为界，“方华裳，今日之后，无为城与你恩断义绝，城中弟子人人可得你而诛之，以祭我亡故剑客在天之灵。”

　　百里抽剑远去。方华裳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何苦？”为她而叹，“你根本就是要救白倾云的，不是吗？”

　　“是与不是，也要我活得长久才可。我命将尽，何苦再多累伤亡。”她拾凳而坐，神情疲备。

　　痛在心底一点点漾开，是为她心疼。城已倾，人无踪，本就无依，却还要费尽心思，顾念他人安危，却凭白将自己置于死地。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到时，却不知我身葬何处？”她凄然苦笑。

　　“沈青衣在一日，没人可以杀你。”我断不会让她死，不只在今日。

　　“杀我者，只一人。”凝眉望她，等她答案。

　　她抬头看我，嘴边浮了一丝浅笑，“杀我者，沈青衣。”

　　涉江而过便是此行的终点。岸上曾有问她“此去渺无路，可会后悔？”

　　她看我，目光清冷如水，衬着一身白衣，幽幽若仙。良久无言。

　　那般深思，绝非是悔与不悔这样简单，她心事幽远。

　　“你可会后悔？”最后她反问我，目光烔烔。

　　我摇头，只一下。已有悔意，但凡有他法，绝不用此计。

　　她微笑，抬头望月，映了月辉，目光晶莹。总觉她笑时别有心意，眼中晶莹有物。她讲了八个字，“弃时相守，悔过悦心。”

　　一叶孤舟，涉江而行。一片明月，千里相随。

　　我愿为孤舟，纵一生漂泊，只求君可同明月，千里相随。

　　她捧一把古琴，一路只一首曲子，无言无语。曲子起初听以为是未曾听过的，被她反复地弹过，又觉似曾相识。

　　“此曲何名？”我问。

　　她停下，轻轻一叹，这样的不经意，似不小心泄露了心思。“沈兄如何会到清平客栈？”

　　她答非所问，所问又甚是突然，而恰恰我亦有此问，“你又如何会到清平客栈？”早就怀疑那一场相遇是她预谋已久。

　　“赴约。”她倒答得干脆。

　　“我是寻人。”许多年，四处漂泊，几曾走遍天下，只为寻人。寻到一人，再寻一人。

　　“寻东方休的后人是吧？”她轻笑着问。

　　我略略一怔，反问，“你赴何人之约。”

　　她依旧是笑，有些凄然，“沈兄可还记得三年前，同样是在清平客栈，你曾救过一个乞丐？”

　　凝眉深思，似乎有些记忆，“你是讲一个独臂女人要杀的乞丐？”

　　“沈兄似乎记忆不深。或许那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因独臂女人根本无法胜你。而这对那乞丐却是活命之恩，犹若再生父母。”

　　“你如何知道此事？”

　　“那时，我也在。”

　　再细想，却如何也想不起那时的她是如何模样。

　　“有人劝你收乞丐为奴，一者他可报你救命之恩，再者也可免他乞讨过活，再受歁凌。而沈兄听此言却收了救人时的热心，一脸冷漠，你道：‘为奴，为乞，怎样不是一生，如何就知为奴必胜于为乞呢？’事情可是如此。”

　　我笑望着她，讲得一字不差。“你是那时听到我欲寻东方休后人之说的。”

　　她点头，“不然，如何会约你三年后再回那地。”

　　当真一惊，约我之人是她？！她顶了刀剑投奔那地是为赴与我的约？

　　轻轻问她，“那未署名的信函是你送来的。”

　　“方休之后东方华裳，三年后路经此地。”她应着，“此乃信之原文，可差分毫。”

　　分毫不差。一切都应了她的谋划。就是天，也在帮她。三年后再回清平客栈，本无心此约，未信它会有几分真，在客栈停了几日，果然未见有东方华裳名卉之人路经此地，正欲离去之时，却缝大雨，困于客栈。那一场雨阻了来去之路，来不能来，去不能去。而她，却是在那样的雨中，负了刀剑的追杀，一路奔来。她三年前的细致谋划，加之三年后的执着赴约，所谋为何？

　　“你可知我为何寻你？天下人都在寻你，你如何就择我而约呢？”寻她之人绝非是因着她的美貌而要怜香惜玉的，一切都是因着她的姓氏，因着那个传说。

　　“相约不是因着你在寻我。”

　　“那是为何？”她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何要寻她？

　　“因着你那句话，‘为奴，为乞，怎样不是一生，如何就知为奴必胜于为乞。’”她目光坚定，深深凝望，我竟无语。她倾心为何，只为我随口一句话？竟可不顾生死，千里赴约。那之后呢，她要我带她离开无为城，与我为奴，天涯相随，是为倾心吗？还是．．．．．．“那之后呢，．．．．．．”我是想问之后无为城之约又该如可解释，而她，误解了我的意思，自顾而言，“之后，我本想去杀了那独臂女人，而当我寻到她时，她一门子弟已尽数被杀，无一存活。唯独不见她的踪影，我苦寻三年，无果。”

　　“你这样恨她，不会是因为她要杀一个乞丐吧？”

　　“世事总有因由，恨有因，杀亦有因。她杀乞丐是因为那乞丐知道一个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乞丐一共有十三个人，你遇见的是最后一个。除他之外，所有人都死在独臂女人的剑下。我要杀她，就是因为她杀了那十二名乞丐。”

　　“你对乞丐似乎情有独钟，一路之上你身上财物尽数散给了街头乞丐。那十二名乞丐又与你何干？”她绝不是好打不平之人，身不关已，她不会过问。

　　“我曾为救他们，．．．．．．”她讲到一半，忽又顿住，敛眉，闭目，含首，不语。

　　忽然明白，她藏起的是莫大的悲，莫大的仇。也曾剑胆琴心，怎奈人心险恶，更胜江湖。

　　“华裳，你如何从不问我寻你所为何事，也不问我带你欲住何处？”

　　她抬头，已不见了悲色，只见浅笑，“沈大哥，我曾约你往无为城，若能带我离开，愿与你为奴，一生相随。”

　　“不问去处？”

　　“我心自知，何须要问？何况是甘心相随，纵刀山火海又何防？”

　　不由心惊，忽忆起她那句，“弃时相守，悔过悦心。”那时听了只是茫然不解，现在想起，不觉心寒。她果然知道此行目的，却仍要同往，又所图为何？总不会是为着成全我吧。

　　“你几时知道的？”

　　“天下人能识得慕蓉家用毒的并不多，而能识得孟婆汤和绕指柔两类奇毒的沈姓之人，怕是只有一个可能。沈兄该是雪山神医沈家的传人。”

　　“你与我同行，是要我医你身上的毒？”她对江湖事所知非浅，可她不知我最大的痛便是无力医她。

　　“我的毒只一种解药。却非你所有。你若能医，也不会一路上耗费真气帮我止痛，为我护住心脉。”

　　原来，我一片良苦用心她是知道的，但愿凭此，她可以原谅我另外的图谋。

　　“清平客栈里，你肯救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东方休的女儿？”

　　“不是。因为我输了。”

　　“无为城你要劫我出城是不是因为我是东方休的女儿？”

　　“不是。因为你留信给我。”信上写带她离开，可以天涯海角，一生相随。

　　“之后，你四处寻我，可是因为我是东方休的女儿？”

　　“不是！”望着她明眸似水，又改换了答案，“也是，．．．．．”

　　其实从始至终寻她，一半是因着她是东方华裳，因着她的父亲是东方休。我说谎是怕惹她伤心。

　　她久久地看我，嘴角荡起淡淡的笑，未见多少伤悲，却有丝丝苦涩，“我们打平。”

　　敛眉，不明她所言何意。

　　“雪山沈家，世代为医，医术高明。而沈家真正令江湖称奇的不是沈家的医术，而是你们世代相传的宝物，千年玉棺，此棺取自极寒之地，千年冷玉制成，可保尸身千年不腐。可叹，正是此宝物，至使沈家全族被杀。杀人者伊醉。东方休的生死之交。”

　　“相传你游历江湖曾有三载，果然收获非浅！”她藏得这样深，到叫我心惊。

　　“你以为凭我可以要挟伊醉，可以换回你们沈家的传世宝物？”

　　我默然无语，我说过但凡有他法，绝不用此计。而此计早被她看破，却一路隐而不露。

　　“相传当年伊前辈为他故去的情人夺了千年玉棺之后，就杳无音信，他的仇家遍寻不着，天下无人知他归处。如何竟被你寻到。”

　　“沈青衣半生都在寻人。十岁入江湖，寻伊醉寻了十年，寻伊醉那故去的情人，夕风，寻了五年，寻东方休的女儿寻了七年。”

　　“如何还要寻一个死去之人？”

　　“为报家仇，我寻到伊醉时，举剑向他，他全无求生之念，杀他易如反掌。只是却不知他将我传世宝物藏于何处。我遍寻不着，又无计于他，因夕风之后他对世间所有再无贪恋。后来听人说起伊醉方休，乃生死至交，而方休刚好有一女儿流落江湖，我想唯有凭此可与伊醉相要挟。”

　　“原是这样。”她微微一叹，举头望月，“伊醉的住处该在附近吧？”

　　“此支流的尽头，是小玉湖，伊醉就住在湖畔。”

　　“伊醉所避之处，普天下唯有你知。而能从伊醉那里求得千年棺的，普天下也只有我。”

　　我静静望她，她出此言，是为要成全于我，还是另有算计？

　　“华裳，无论事情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于你。”从始至终未曾想伤她，若在家传宝物与她之间做一选择，我想我不能弃她于危地。

　　“即是甘心相随，何论生死。”她定定望我，目光清冷如月，“况且，．．．．．．”她抬眼望岸，又转目向我，目光晶莹，“若不是你，我又如何能求得这千年玉棺。”

　　一时恍惚，无言以对。只觉心头一股寒意，瞬间漫遍全身，彻骨的寒冷。不由得一个冷颤。怔怔看她，似有泪漫过她双眸，为何要哭泣，一路走过，我不过是她一枚棋子。千般算计，这泪又算什么。

　　“你尽可恨我。天下人皆恨我，也不在乎多你一个。你也可以杀我，天下人唯有你可以杀我。我死而无怨。”

　　剑在怀中低吟，白倾云之外，谁可这样容她，满腹心机，藏到至深。

　　手握上宝剑，不杀不足已解恨。忽想起她曾讲过，“杀我者，沈青衣。”她早知今日生死，仍要为那人拼了所有。又想起她那句，“弃时相守，悔过悦心。”我也曾问他，同往可会后悔，她也问我，你可会后悔。想想若在那时放弃，那时悔过，或许，境况当与今时不同。

　　只是，各自执着，至今时，同伤。她恨我，必是心灰意冷。我恨她，恨到举剑。

　　不若杀了，了却千丝万缕，爱恨情仇。
 

                      正文  一醉方休之 伊醉
 
　　我说过，杀我者，浓青衣。

　　他一身孤傲，如何容得我这般算计。他或许以为，从始至终，我早有预谋。他不会信我，为求重缝，几曾舍了生死；也曾立定心意，要随他往天涯。只要当初，他来得不是此地，他不是为寻伊醉而来，只要当初，他肯放弃复仇，他有悔过以我为饵，一切当与今时不同。

　　他未曾有悔，我也唯有执著。华裳岂可输与人。

　　他要杀我，我是无怨，只怕他会后悔。

　　所以，那时，他举剑的瞬间，我只一句话，即轻巧地拦下了他的剑。

　　我说，“你随时可杀我。为何不到伊醉面前去杀。”

　　他本就是要用我去要挟伊醉的不是吗？或许之前未必是真的想要伤害我，但至今时，华裳于他，是死不足惜。何不好好利用，以换回他祖传宝物。

　　他果然弃了剑，我想不只是为我那句话的，或许还念半点情意。

　　而事至今时，因着伊醉的这句话，他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

　　伊醉，东方休的生死至交。江湖中有许多关于伊醉方休的传奇典故。

　　一位曾是天下一等一的杀手，一位曾是握有天下第一剑的东方家传人；一位能杀天下任意人，一位能救天下任意人。就是这样两个人，却偏偏是肝胆相照，互托生死的挚友。

　　同样是这两个人，为一个女人，一位是放下屠刀，只差立地成佛，却遭各门各派仇家追杀；一位是自封宝剑，立誓不问江湖，若违誓言，孤独一生。

　　同样是这两个人，为这个女人，十年后，抽刀拔剑，血洗江湖。一位重伤，险些丧命；一位因自毁誓言，孤独一生。

　　这女人名唤归海，东方休之妻。在嫁给方休的第三年，亡故。

　　伊醉曾杀尽雪山神医沈家一门，夺走江湖奇宝，千年玉棺。天下皆以为他如此杀戮是为归海。

　　而沈家灭门之时，正是归海嫁东方休之日，如何说伊醉是为归海。

　　另有一人，是夕风。她为伊醉而死。

　　来时，我特地换了白衣白裙，散发于肩，弃钗去粉，抱一副古琴于怀，船上一遍遍练习那首曲子——醉夕风。因这一切，就是当年的夕风。

　　而见了他时，传说中的伊醉如何会是面前这人。传说他嗜酒如命，常是烂醉一团，蓬头垢面，破衣陋衫。而面前这人，兰色布衫，整洁素净；发已见花白，却很齐整。只是面色枯黄，双目幽远无神。他双膝盘坐，于草堂中央。

　　我们的到来，他只抬了抬眼，看一眼沈青衣，又看一眼我，低头，合目。我注意到他看我时，眼里流过少许的惊诧之色，转瞬即逝。

　　我上前，俯身跪地，“东方华裳拜见伊伯伯。”

　　他也未睁眼，问到，“你姓东方？”

　　“不错。”

　　我未及答言，听见沈青衣在身后讲话，还听见他宝剑出鞘的声音，只觉颈上一抹冰凉。心底顿时一片凄寒。

　　“伊醉，她就是方休的女儿。”

　　“好重的剑气。沈公子，几年不见，武学修为更进一层。“他闭目，已知剑在我身，却依旧闭目。

　　“我带她来不是与你叙旧的，今日，我要在你面前杀了她。”

　　“哦。”他只轻应了一声，再无言语。

　　有一刻的寂静，是沈青衣未曾预料的，也在我的预料之外。

　　“你以为我不敢？！”我想沈青衣和我一样，不明其理。

　　“沈公子孤傲，比之当年你父，有过之无不及。天下又岂会有你不敢之事。”他语意和缓，看不出喜怒。

　　“如此，你不救她？”

　　“杀人在你，救人在我。”他忽然抬头看了眼沈青衣，依旧神态自若，“普天之下，我只救夕风，在她之外，更无他人。”

　　“包括东方休的女儿？！”他不信，伊醉会真的置我生死不顾。

　　伊醉无语。

　　沈青衣举剑。

　　凌厉的风欺身而来。

　　剑落下的瞬间，我只看伊醉。我顶着东方的姓氏而来，他如何可以这样待我。将生死赌在他一念之间。

　　剑染上发丝之时，他果然讲话了，淡淡一句，“她不是方休的女儿。”

　　八个字，拦了他的剑。救我一时，不过瞬间，却又将我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沈青衣的剑横在我肩上，戛然而止。

　　我仰头看他，他正看我，目若寒星，明亮冰冷。茫然，迷惑，置疑，羞怒，悲愤，恨意……一一交替，两两重叠，不过是瞬间，于我却长过千年。

　　这样的注视，我万分明了，今夜他必杀我。

　　夜未央，他已两次举剑向我。若是前两次他还有半分迟疑，有所顾念，那么这一次，他必然要杀。——不杀，不足以解恨。

　　“方—华—裳”他一字字念我的名字。声声泣血，剑锋颤抖。“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要我如何应，要告诉他骗他是为约一场重缝？他又如何会信！

　　“我十年苦心，毁在你一句谎言，百般算计。”

　　我幽幽浅笑，想这笑必是冰冷到了极点，因我已是周身寒冷，透骨透心。不过十年，又待何妨？青山还在，可东方再起。而华裳一生，将就此终了，岂非全毁在东方二字。

　　为东方休的后人，叹我半世飘零，担了多少劫难。而今日，方休所谓的生死挚友，只凭一句话即可置我于死地。亏我还要忍了千般苦痛，费心默记东方家的传世典籍——无极书。

　　我看一眼伊醉，他依旧泰然，我发誓，就算不凭这东方的姓氏，我一样要拿走千年玉棺。

　　人不与我为善，我亦不与人为善。

　　跪在原地，肩上负着沈青衣的宝剑，杀又如何？不杀，我亦难久活；杀了，他仍会痛心，甚者尤胜此刻。

　　横放怀中古琴，敛了所有的笑意，冷的，媚的，苦的，酸的，只一副清冷，扬手，只此一曲——醉夕风。

　　伊醉，只救夕风。夕风之外，更无他人。

　　而夕风之前，他也讲过，伊醉，只顾归海，归海之外，再无他人。

　　夕风不过是归海身边的一个聋哑丫头，十年阔别后，为寻伊醉，她学了归海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甚者衣妆发饰，无一不是归海。她寻见他，也有过争扎，算计，痛心，最终为他而死。才赢他改换言辞，只救夕风，夕风之外，更无他人。

　　曲轻扬，是她的曲子，她一生只弹这一首曲子，是为他而作。我一路只这一首曲子，只为此刻换他侧目。

　　他果然睁眼，凝眉，露了他所有心事，惊诧，悲凉，痛楚。

　　“你如何会这曲子？”他声音颤抖。

　　算来，他已有二十年未闻此曲了。她最后一次弹于他会是怎样境地。

　　“方华裳。”是沈青衣，满了恨意，“你果然心思细密，步步为谋。一切你早有谋划。”他一路追问这是何曲，今时，总算明了。

　　他恨我，有太多理由。

　　我无语。江湖险恶，我若无打算，不知要死上多少回。

　　“你如何会这曲子？”伊醉追问。

　　“前辈又如何知道我不是东方休的女儿？”我算尽了所有，唯独未算到他会识破真相。

　　“三年前，飘零轩遭灭门，轩主青千秋拼死逃出，来此相告。”

　　青千秋，生平所遇，还没有哪个人可以如她般，使我恨到切齿。

　　是她把我从一个临死的乞儿变成名门之后，予我锦衣华服，也予我刀剑追杀。恨她不是为此。恨只恨，她背信弃义，为守秘密，杀尽所有与我一同为乞的伙伴。若不是遇见沈青衣救下的乞丐，我一直以为，我付上一生，是为救那十三条性命。而我未想到，用我一生所换，竟被那女人一一斩尽。

　　轻轻弹指，扯断琴弦。青千秋若在世，犹如此弦。

　　“她是不是说，灭飘零轩是华裳所为？”

　　“她说的没错，你还真是心思敏锐。方休女儿若在，怕远不及你这般聪明。”

　　“她一定还说过，她死之后，关于方休女儿的秘密只有你知，我知。”

　　他凝眉望我。我冷笑望他，“因为她杀了所有知道这秘密的人。”

　　“所以你灭了飘零轩？”

　　“我有此心，却未快过某人。”也曾带了剑客，去杀青千秋，“我到时，飘零轩已无一活命。”

　　“你不敢承认，是怕我会杀你报仇？！”

　　不由冷笑，“天下想杀我者，岂只你一人。”侧目望了眼肩上的宝剑，“华裳，从未怕过。”

　　“丫头，好大口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从何得此曲？”

　　“夕风前辈也曾是飘零七子之一，我到过飘零轩，到过她的住处，她曾经过往，所有一切，都在那里，除了……”，“你字”字含在咽喉，未及讲出，心头豁然开朗，如何会未想到呢，情急之下，霍然起身，只觉肩头一陈刺痛，转目看，血染白衫。

　　我忘了沈青衣的剑。

　　“华裳？……”他也未料到会伤我，失声喊到。

　　“沈大哥，”我已顾不上流血疼痛，“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浓青衣怔怔地看我，看血迹漫过衣衫。

　　“你想到了什么？”伊醉还在故作镇静，而我看得到他眼底流过的惊慌。

　　“前辈，你说我想到了什么！？”我掩不住的笑。

　　“丫头，我本不想杀你！”他目露杀机。

　　“前辈大可杀了我，从此，东方家的无极书也将永别于世。免去江湖许多纷争。”

　　“你以为只有你有这无极书？”

　　“你以为东方休还在人世？”普天下知无极书的只有东方家的人。而东方休真正的女儿早在十几年前了无踪迹，“纵是方休活着，在那样偏避的孤岛，无人能去，也无人能来，就让那本破书陪他一起终老吧。”

　　“你，……”他拳头握紧，却不敢向我。

　　我回头看沈青衣，他的目光还停在我流血的伤口上，“沈大哥，”我唤他，想为这份缘做最后一次挽留，“如果让你在祖传宝物与我之间做个选择，你会选哪一个？”

　　沈青衣定定看我，神情冷漠，终究未置一言。

　　我笑得凄凉，却不甘心，仍然要问，“如果一定要杀了我，才能拿到玉棺，你当如何？”

　　“杀你！”他未加思索，轻轻吐出二个字。震碎我心。

　　转过身去，泪湿衣衫。早知今日这般，不若当初不相识。

　　草堂外，月沉阁，日东升。小玉湖上，浓雾弥漫。这样一夜。忽想起无为城内，桃花潭畔，那个我纵身跃下的清晨，一边是可调令千军的传世宝剑，一边是我这祸至倾城的红颜祸水，那一瞬间，倾云选的是我。他若知道，我骗他多年，我并不是东方休的女儿，那日，他还会选我吗？是否，也会恨到想杀。

　　倾云，你在哪里？

　　“小玉湖。”我轻轻念着，低声问沈青衣，“沈兄可到过这湖底？”

　　沈青衣未搭言，他是不明白我所言何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我默默低语。他曾寻我七年，也该是这般境况吧。

　　“你说什么？”沈青衣上前几步，站在我身侧，依着我的目光望向小玉湖，“你是说玉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声音低到只有他可闻。

　　“你如何知道？”

　　“我若告诉你，是否可以换你不杀我。”我仰头望他，泪痕未干。

　　他皱起眉头，紧抿双唇，不置一言。

　　实在多此一问，徒增伤心。

　　“我到过飘零轩，在夕风前辈的房里读到这样一首诗，晓月驻夕，玉人挽风，湖影与共，抵千年醉。”

　　他看我一眼，看一眼小玉湖，再看我时，我轻轻点头。

　　他是这般聪明，错只错在，信了华裳。

　　我们是这般默契，无须言语，心自灵犀。恨只恨，生逢此世。

　　已进冬时，湖面雾气弥漫，久未散去。他将步出草堂，身影即模湖在晨雾之中。

　　“沈大哥！”我怕及了，怕这一别成永别。

　　他回身，隔了层层雾气，一切都模糊的。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看得清他的心。他是恨极了我的。如他所说，他十年苦心，因我而毁。而今日一别，即成永别。

　　他还停在那里，隔了云雾望我。可看得清我的心思？

　　“沈大哥，天寒水冷，你要小心。”

　　若非遇见我，你是否会寻到真正的东方家女子，境遇当与今时不同。

　　若非遇见你，或许一切早已终止在我嫁倾云那日，包括我的生命。

　　遇见，与你，与我，是幸，或不幸，我已无心思量，这一刻，心痛至麻木。

　　雾朦胧，泪朦胧。是泪重雾浓，还是他渐行渐远，我不得而知，——几时，已无了他的踪迹。

　　“丫头，你这信口胡周的本事是和谁学的，我可从未做过那样的诗句。”伊醉的话惊醒了我，“你为何要骗他？”

　　拭了泪，回身看他，“难道你想我告诉他，玉棺藏在废弃的飘零轩故址？”我说过，他恨我有太多理由，而终究是恨了，何所谓再多个理由呢。“我这样帮前辈，也想前辈能帮我一次。”

　　我目光冷清，藏了所有的痛事，望定伊醉。他半眯着眼，似醉非醉。

　　“你想杀他？！”他问。

　　心痛如刀绞！

　　未想过此言过耳，竟如此凌厉，如刀绞心肠。从来杀与被杀未曾过心，以为不过是江湖上的爱恨情仇。而今时，我不杀他，则被他杀，几时竟轮到我们两个人的爱恨情仇。

　　爱时痛，恨时痛，情亦苦，仇亦苦。

　　“前辈，华裳今日在此起誓，前辈若能帮我杀了沈青衣，我必将无极书一字不差送还东方海阁。并保证绝不将夕风前辈葬身之处告与他人。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伊醉起身，“杀他，你不会后悔？”

　　多此一问，我用力摇头，“不会！”。后悔之日，我已葬于土。

　　所以，我杀他，好过他杀我，免他悔时，苦度余生。

　　他向外行，至门边，又回头，“我若死，请葬我于海。”

　　请葬我于海。我默念着这句话离开，思量着，在写给倾云的信中，该请他葬我于何处。他可会来葬我？

　　葬于海，岂非归于海。乘上小舟，那一刻恍惚明白，原来，伊醉从未移志，他心之所属，从来都是归海。他之于夕风，或是愧疚，或是感激，却非是爱。难怪，他冒天下之大不为，屠沈家满门，求得玉棺，保她红颜不朽，却将她置于千里之外，归于她来时路。他以为这样可以还了他的一世情义。

　　夕风，夕风，得君如此，是喜是悲，你可明了？不若朽了这身，投胎转世，再寻良缘佳人。

　　玉棺，就借我一用，成就另一段良缘。
 

                      正文  一醉方休之 方休(1)
 
　　倾云；沈青衣；苏容，慕蓉深雪；小楼，百里，无为城；青千秋，无极书，东方海阁；伊醉，方休，夕风，归海；每当脑中一片空白，我会努力回忆，尽管这样的过程，头痛欲裂。但我真的不能忘记。我能想起的，我还记得的，曾经过往，所有的，一一闪过。聚散多少，几人能驻，几人能往。他日重缝事，无有定期，更难论，与何人仗剑，何人把酒。

　　生生世世，醉生梦死。来来往往，离恨别愁，物是人非，几时方休？

　　我能做得，仅此而已。因我心已衰，我身将亡。

　　小楼坐在我对面，面颊尚有泪痕未干。若非他一路相寻，我怕是要死在荒郊，葬身野草丛了。

　　小楼旁边是君少天。这位锦衣少年比之倾云，除却那罕有的从容与优雅，较之更多几分尊贵。他举手投足间有自然流露出来的傲然霸气。正如沈青衣所说，他绝不简单。

　　沈青衣。想到这三个字，心隐隐作痛。关于恩义情长，还了一段，又欠下一世。到头来，谁负谁，谁胜谁。不过一生，苦也短，欢也短。眉愈锁愈紧，负他的，唯有来世再还。

　　我的痛牵扯着小楼。，他也敛了眉，凝神望我。

　　“小华？”他试探着问，“头又痛了吗？”

　　摇头，尽力微笑。纵使这笑有多惨淡，也要尽力微笑。因我明白，心疼一个人是怎样的痛，不想他为我受这般折磨。

　　“小华……”他欲语又止，眼里溢满泪水，他讲不出，是因为哀哽在喉，再开口，泪必跌落又何须他多言，我自是明白他要讲什么。他一直在劝我忘记。不要在忘却时，一遍遍去回忆。他说只要他记得，他会永远记得我。他不知道，我要记念的又岂只一人一事。

　　“小华……”他唤我，声音哽咽，泪已夺眶，“是不是，见了哥，你才肯忘？”

　　依旧摇头，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未曾料到他会这样问，只是，我已铁定了心意，不再求相见，“小楼，看看我，小华是不是很丑？”我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求什么相见。

　　“是，小华很丑。哥哥不会喜欢的。你忘了他吧。他不喜欢这样子的小华。”小楼愈发哭得厉害，我知道他是为我心疼。

　　此刻，我若肯忘，他死也甘心。

　　“小楼，我只想再见一个人。见了之后，我愿忘了所有。”

　　他们谁也未曾想到我要见的人会是她。小楼以为会是他哥哥白倾云，君少天以为会是沈青衣。而这人或许将是我有生之年见的最后一个人。我一定要小楼去寻她，如今，天下我只信他。君少天如此隐而不露，其中必有诡诈，我如何知道他不会找个人来假扮。

　　小楼起初是不愿离我左右的，但想想唯有寻到那人，我才肯忘了所有，才可活命，他也唯有起身。临行，对君少天千叮万嘱，定要将我照顾妥当。

　　君少天，倒底何许人？竟得小楼如此信任。肯将我托付于他。此等信任，不只关乎侠义，还要在乎实力。不只是他自己不可伤害我，还要护住我不受他人伤害。若非比得过倾云，他拿什么保护我。苏容，六剑盟主，为保我性命，横剑自刎；沈青衣，一路相护，遍体粼伤，九死一生。如今，妄心之人已不只是想收我入囊中，而是想要杀我。君少天，他又如何保我周全。事至今时，我真的不想因我一个垂死之人，再有何伤亡。至于他何许人，我已无心，也无力再问，再计较。我只想活到小楼带那人来。

　　小楼走后的第二天。

　　醒来，坐在窗前，看冬日如桔，在心底庆幸，又多活一日。想着，一定要等到小楼回来。

　　君少天来访。在我意料之中。

　　有婢女放下一碗药汁，转身而去。君少天又捧起案上的药汁，奉到我面前，态度恭敬，言辞诚恳，“方姑娘，这药是用采自天山顶的千年雪莲所制，对你体内的毒有抑制良效。”

　　我卷在椅榻，斜倚朱案，仰头望他，“喝了它，我能多活几日？”

　　“大夫说，至少三日。”他言语温和，却威不可侵。

　　接过药，一饮而尽。三天，小楼也该回来了。

　　“若能换方姑娘久活，要我拿半壁江山来换，我也心甘。”

　　我诧异。怔怔望他，即又宛尔。此言虽别有深意，而此刻世间事又与我何干。

　　他接过药碗，坐回桌边。“因为你是白倾云的妻。你不能死。”

　　“可你有半壁江山吗？”倾人城不足，还真要倾人国吗？还真是红颜祸水！

　　他淡淡微笑，优雅，雍容。倒有几分王者气质。

　　“白倾云。你真的不想见他？”

　　“你知道他在何处？”我随意地问，未想过他会有答案。遍寻天下不着，或是死了罢。

　　“知道。”他也答得随意，却引我侧目，怔了许久，不知如何应。

　　“你不问他在哪里吗？”他见我沉默不语，必是好奇，“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见他。”

　　我依旧沉默，是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多言。想见也要能见才行！我最多活不过七日，能等到小楼回来，就算老天厚待了。还求什么相见！

　　“你还真是薄情。“他轻轻叹息，竟也有无尽悲凉，本该富贵之人，何来这样的凄苦，“难怪，他会心灰意冷。弃了那城。”

　　不由皱眉，心灰意冷？倾云吗？他会心灰意冷？为谁？

　　“无为城本不该亡，你不知道吗？”他似有责难之意，又兼惋惜之心。

　　我唯有静听，辩也无心，问也无力，由他去讲。何况，我早觉城破那日，倾云别有心事，他隐而不言，我是心中有恨的。

　　“他曾来见我，与我讲，他要娶你为妻，我断然不允。知道为什么吗？”

　　我静静地听，想起福伯，他也曾以死相谏，断不许倾云娶我为妻，为的是保白家百年基业。而到底被他说中，倾云因娶我，已至城毁家亡。难道这少年也是为白家百年基业，只是白家的事与你君家何干？

　　“因为，我要娶你！普天下，唯有我可以娶你。”

　　险些跌倒，这一惊倒使我精神了几分，凝神望他。他依旧平和沉静，不见半点张狂轻佻之容。

　　“应该说，我要娶的是东方华裳。”

　　原是这样。得方休之后，可平天下。——那扰得江湖一片混乱的传说。

　　“那么倾云呢？”不觉自语，他要娶的是谁？

　　“他要娶的是你。”

　　“你如何知道？”始终不信，那场婚典只关情意。

　　“他说，你不是东方休的女儿。”

　　心向下沉，一身寒意。原来他是知道的，他早知我不姓东方。那么他娶我真的是……

　　“他娶你是犯天下之大忌。因天下人皆知得你可平天下。有多少妄心之人，想收你入怀。他明知是一场浩劫，却执意为之。他请我派三千精兵给他，在婚典那日，帮他守城。只要大典得成，天下再没人敢伤你。”

　　因为无为城得当朝皇帝圣意恩宠，无为城白家，非圣上旨意，无人可杀。这些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已遇见要杀我的人。莫非圣上已有杀我之念。

　　“可惜，他回城之后，一切出乎他意料。他未想到你会另有打算。”

　　一直恨他，就是因为这样。他事事看破，却从不讲破，由着我胡闹妄为。始终不知，他是有意恩宠，还是故意放逐，由着我自生自灭。

　　“沈—青—衣。”他一字一顿，如此清晰，“白城主同我讲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已成灰。他退回了我派去的三千精兵。他说，华裳若去，城即成空，存与不存，毫无意义。”

　　心碎成片，肝肠寸断。此刻竟欲哭无泪。

　　“你这样女子，我游遍天下，还从未见过，薄情寡义不讲……”

　　他再讲什么，已是充耳不闻。只觉心好痛，片片滴血。倾云，倾云，何以至心灰意冷，要弃了一城。我独自打算，一心离开，无非是要求那城能安宁，人可康泰。看破我计，如何看不到我心，竟负我良苦用心，千般磨难。

　　“只是，我不明白，”他稍顿了顿，续道，“你即选了沈青衣，为何，狠心杀他？”

　　心头一凛，是惊，是怒，是慌，是痛，也是悔。“你又如何知道？”

　　“你以为真的会这样巧刚好你毒发的时候遇见我们？”

　　“你在跟踪我？”

　　“我派了人跟着你们，是不想你有意外。”他答得到也坦然。

　　“你到底是谁？”有人跟踪竟未被沈青衣发觉，这该是怎样的高手，武学修为必不在沈青衣之下，这样的人为他效命，他又是怎样的人？

　　“少天尊白城主为师。”他只淡淡一言。

　　然而，于我，又是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

　　如他这般，从容行天下，优雅若王者。我早该想到。少天，少天，岂不是少年天子，明日君王。

　　倾云十八岁与太子为师，我岂会不知。

　　“原来是太子殿下，难怪会无所不通。”他是谁无所谓，我只想知他与倾云是敌是友。

　　“非也。太子也有太子的困惑，否则，就不必拜师了。”

　　“那是为师者，无所不通了？”

　　“老师若无所不通，也不会因你，倾了一座城池。”

　　他虽语意平和，却也有不容分说的霸道。比不得为师者，倾云的包容，体谅。他只一句话，即杀了我仅存的一点锐气。

　　我闭口不言，任痛在心底一点点漾开，漫延，直到百骸俱痛。

　　“我看方姑娘也累了，你先休息一下，我改时再来看你。”

　　“等一下。”忍不住，还是想问，“要怎样，我才可以见到他。”我说过，世间事，你若要得，必要付出代价。这皇家少年，讲这么多，唯不讲倾云的归处，他是另有所谋。

　　“要怎样？”他凝眉相望，稍有不屑，“你是要权衡利弊吗？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么，你认为，何事能重过你与他劫后重缝呢？你愿付出多少，来求此生再聚，求一生相守？”讲到后来，似有气恼。

　　我强撑精神，扶案起身。用尽力气，一字字讲得明白，“愿倾所有，只求一见。”

　　微笑在他嘴边一点点浮起，暖若阳春，柔若清风。此刻，如此怀念倾云。曾几何时，他也曾拥我入怀，笑若春风。

　　“我改时再来看你。”他拂袖而去。

　　留我一人，不得不权衡！

　　为求相见，愿倾所有。此事何需权衡？！

　　我之权衡是在，若要相见，是否会付上他一生劫难。若如此，我宁愿不见，就此了却一生。实在不想再给他多添一丝困扰。入无为城，那一场相识，本就是错，累他伤累成疾。弃城而去，那一场分别，又成大错，害他倾城倾池。今日，实不想，为求一场重缝，再铸大错。我自是要权衡，我之相见，于他之康平，孰取孰舍。

　　愿倾所有，而我之所有，已别无长物。

　　唯有……

　　“无极书。”日将落时，他又来，讲了他的条件。

　　一切正如我所料。顿觉无味。心也无望。此生与他，不会再见。因我断然不会交出无极书。除东方家传人之外，可得此书的只有倾云。

　　“你说过，你愿倾所有，不是吗？”

　　“殿下忘了，我不是东方休的女儿，无极书本不归我所有。”

　　“那你要怎样处置它呢？你这样耗尽心神，苦心记念，难道是要归还东方家吗？”

　　我不语。我曾答应伊醉，必然会将无极书送回东方海阁；倾云也曾说过，此书定要送还东方海阁。我不可背信，更不可弃义。

　　“是倾云说过，此书定要送还东方海阁是吗？”他素来态度温和，语气和缓，而他所言，没有一句不使我心惊。他到底知道多少。

　　“得无极书是为平天下。殿下乃天下之承者，又何苦有此一争？”

　　他看我，目光平静如水，嘴角轻轻上扬，泛起微笑，意味深长。

　　“知道十几年来，为得方休之后，遍天下追捕你的人是谁吗？”

　　“越王。”这是我被慕蓉臻所擒，躺在棺木里听到的，越王为捉我，几乎收卖了江湖所有门派，就是名冠天下的名剑盟也为他所用。若非苏容仗剑相护，我早已落入越王之手。

　　“越王有谋天下之心？”此事他不会不知，为何不除之以绝后患却要来与我为难。莫不是倾云他真是要……一念闪过，不觉自语，“那么倾云……”

　　“他若有此心，”少年天子一句话倒使我惊醒，他正凝神看我，眉头紧锁。许久，余下的话，终是未讲。

　　暗暗心惊，强做镇静，幽幽笑他，“他若有此心，如何会舍了那城。”又如何会舍了我。明知我要离去，不加任何挽留，任由我去。可知，我可是那平天下的无极书啊！

　　他也浅笑，“不是不信他，只是思量，真若那般，该是谁胜谁负。”

　　“那么越王呢，你与越王，谁胜谁负？”

　　“尚无定数。”他轻轻一声叹息。

　　我无心思量，也无心再问，最多活不过七日，管他定数几何？乃至天下大乱，也与我无关。

　　“只怕是，要天下大乱。”这一声叹，如此沉重，重得透不过气。

　　“明知他有反心，为何不杀他？”非要搞到生灵涂炭呢？

　　“十年前，尚有杀他之力，至今时，已是杀他不得。若要杀他，倒要先行引起战乱。更叫他出师有名，夺我河山。”

　　“十年前为何不杀？”以至养虎为患。

　　“倒也有臣子进谏，讲越王有作乱之心，当以除之。父皇顾念手足情义，认为臣子是谗言诬告，恶意离间他兄弟情谊，不予置信。直至四年前，倾云来朝，我与他共品科举中榜文章，他看过之后，便断定，榜首三甲系出自一师之徒。我不信，与他作赌。派亲信秘查。结果，当然是倾云胜出，果然如他所言。榜首三甲皆来自致远书院。倾云建义我再查。而愈查下去，愈是心惊，再前些次的殿试，有数位进士，竟都是来自致远书院。且这些人在朝中官居要职。而致远书院正是越王为他的红颜知已所设。”

　　“为一女子设一书院？”该是怎样的红颜知已？

　　“此女子非一般女子。倾云曾讲，榜首三甲系同一师门，而致远书院为师者，正是此女子。”

　　是了，所谓红颜，成则知已，败则祸水。她可助越王谋天下。我却使倾云倾一城。

　　“如此说，朝中有半数是越王的人。你们当下，是势力均等了。”

　　“势均力敌。且箭已上弦，随时待发。”

　　“待什么？无极书？”

　　“相传无极书上有用兵神法，谁能得了它，必然胜算在握。”

　　“那么，倾云呢？他在哪里？”他是怎样看此事，兵乱天下，马践河山，这是他最不愿见的。

　　“你交出无极书，我带你去见他。”

　　“你这样要挟我，他知道吗？”

　　他注目看我，语意冰冷，“不知道。”

　　“你若杀了我，他会知道吗？”

　　“会。因为普天下可以杀你的，只有我。”

　　“那么，你会杀我吗？”

　　“曾有此意。险成大错。”

　　“是怕倾云与你反目，又多一强敌？”我是否该庆幸，他曾娶我为妻。

　　“他曾向我许诺，只要我可保你平安，他即可不用我一兵一将，平了判乱，保天下平安。而事至今日，越王随时可能挥军而上，兵临天下，战事一触即发，我不可坐以待弊。”

　　“你该相信倾云。”

　　“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

　　“那为何与他大婚之日，引沈青衣入城？”

　　“你……”一言点到痛处。痛也幽幽，恨也幽幽。

　　“他与你十年相知，尚不得你信任。我与他相交几载，要我如何信他。况且，你争得是一己之命，我博得是天下苍生。”

　　是呀，曾经，我为一己之命，尚要独自打算，而这少年天子，为的是一片江山，如何可以不做御敌之策。

　　只是——“华裳心意已定，此生，与倾云永不再见。也不劳殿下再为此事费神了。”

　　“是无颜再见吗？”他浅笑相问。那份凌厉清冷绝不是他这样年纪该有的。他学得倾云的博学，可以知古事，论今道；学得倾云的礼仪，优雅从容，平和沉静；却学不来倾去的宽容之心。或是因着他皇族的身世，无处不争，无处不霸。

　　不再理他。没有无极书，想保天下，不可不椅仗倾云，也就断然不会伤他。如此，我亦了无牵挂，此生无所顾念。

　　二人沉默，一片寂静。日已落尽，夜色漫延。

　　我与他在昏暗中静坐。我看他，只一支黑影。

　　不时，门开，一陈透骨的冷风，不由一个冷颤。有一黑影入内，伏在少年脚下，复又起来，攀上他耳畔，低语了什么。少年挥手，黑影躬身退去。留下一室寒冷。

　　又是一片寂静。他似乎在思量，却不知所思何事。

　　终于，起身，向门外行，至门边，又停住，低语道，“沈青衣，死了。”

　　门复开，又一陈冷风，透骨，透心，体寒如冰。

　　一瞬间，心被摘空，只剩下痛，痛得无处可藏，痛到不能呼吸，痛到一片空白，痛到一片漆黑……

　　
 

                      正文  一醉方休之方休(2)
 
　　再睁眼，面前是个灵秀的丫头，正探头看我，满眼笑意，“方姑娘，你醒了，太好了，我家主人担心的很呢，把方圆百里的大夫都请来了，真怕你就这样死了……”

　　小丫头讲话清脆可人，扫去了不少沉闷。我起身，她扶我下床，坐到桌边，嘴上不曾停过，“……你想吃什么，我去准备，对了，我还要去禀主人一声，告诉他，方姑娘醒了，免得他还要忧心……”

　　“你叫什么名字？”我打断她的话，“玲珑。”她偏着头看我，红颜俏笑，“是主人赐的。”

　　“好名字。名合其人，人如其名。”想倾云赐我华裳之时，是想要许我一世康平，锦衣华服，而终究是世事难如人意，“玲珑，我睡了多久？”

　　“睡？你这样是在睡觉吗？呼吸没有，脉向全无，身体冰冷，我只以为你是死了呢，我们主人把棺……”她忽然顿住，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棺材都买好了是吗？”

　　“方姑娘，主人他心地很善良的，他请了许多的大夫来看你，可是……”

　　“难为你家主人了，华裳该谢他厚义才是。”一直忧心，死后无人来葬，怕要尸陈荒野，做个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方姑娘，你不会死吧？”玲珑很小心地问。

　　“如果你再不给我吃东西，我会被饿死。”我微笑答她。

　　她做恍然态，俏皮可爱，“我这就去。主人要知道你没死，一定很高兴！”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饭菜拿来。还带来她主人的口信。

　　“主人说吃过饭，带你出去走走。”

　　“好。”我应着。怎样都好。自此以后，世间事，于我而言，无所谓是非，无所谓好坏。我曾顾念的，我曾费心思量的，全部烟消云散，了无踪迹。

　　已是深冬，天寒地冷，无处可藏。身体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如玲珑所说，如死了一般。跟在皇族少年的身后，人若失了魂魄，一步步走过，真真如行尸走肉。

　　“方姑娘，方姑娘，”忽听见有人呼唤，抬头，是玲珑，“我家主人问你冷不冷呢。你再想事情吗？方姑娘？”

　　“哦，很冷。”说着不由回头去看，似乎已出了住的那庄园，不知要行去哪里。

　　“帮方姑娘加件衣衫。”少年吩咐着。

　　玲珑拿来件披氅加在我身上。寒冷依然，从里到外。

　　“还是冷吗？”君少天问。

　　我摇头。冷也无碍，没有什么是我在意的。生死尚无惧，何惧寒冷。

　　“这样走走，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可缓解些你的疼痛。”

　　我微笑点头。只是痛在心里，无人能医。

　　“听说你身上的毒是慕荣深雪所为。”

　　“是。”她有太多理由这样做，让我怪她不得。其一，她恨我，以为苏容为我自刎。其二，她要救慕蓉家。因我知绕指柔的毒是慕蓉臻所为，她为守秘密唯有杀我灭口。此事若被兰氏女子知道，慕蓉家将从此灰飞烟灭。其三是，她并不敢杀我，唯有用此计，使我忘了所有。

　　“那你为何还要救她？相传兰氏女子从不应世人之请，你如何得了那把兰幽天下的古琴？”

　　“同是女子，同病相怜。”同为情伤，同为情生。自古哪个男子多情可胜过女子。如何比得了女子用情时的坚定，隐忍，包容，执着。

　　“那么你杀沈青衣，与他争一千年玉棺又是为谁？是怕倾云死了吗？想保他千年不朽身？”

　　我停下脚步，冷眼看他，声音冰冷，“我说过，倾云若死了，我一定要这天下大乱。”

　　“不是为倾云。还能为谁，可以杀沈青衣？”他不依不挠，似是定要置我于死地，“你不后悔吗？”

　　本想摇头，身已僵住。本以为后悔时，此身已亡。未想会有今日这般清醒的痛，一寸寸剜空了心。泪有千行。

　　“沈青衣死尚如此，不知倾云若死了，你待如何？”

　　“你，……”忽觉他素来温和容颜，倾刻间眉眼冷清，如冬日飘雪。

　　“我不怕天下大乱。他不死，一样会天下大乱。”他负手而立，威不可侵。

　　我心思散乱，是从未有过的恐慌。十几年受人追杀，从未怕过，因为有他在，知道他定能救我。每次挣扎活命，也是因有他在，想看他康平于世，远远地望我，由着我任性胡为。所有算计心思，都是为他，在这世上能做他想做的事。

　　所以，他不可以死。绝对不可以！

　　“你要怎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打颤，我知道这绝不是因为寒冷。

　　“昨夜，有刺客入府，是越王派来，劫你的。为护你，伤我一等侍卫七人，亡三人。而今夜，他们还会再来，且势在必得。今晨我接到朝中飞鸽传书，昨日，百官中，有三成文武官员告病未曾早朝。这三成人正是越王党羽。战事不在今夕，就是明朝。”

　　“你要杀倾云？”我不在乎我之生死，不关心战事如何，我也不在意天下谁属，我只倾心于他。他是我所有。

　　没人回答我。四周一片死寂。风呼嘨而过，凛列如刀。

　　我屈膝，跪下，俯首，叩头。伏在少年脚下，任泪融了地上的薄雪。——只想求他，不要伤害倾云。

　　“如果沈青衣还在，我只杀其一，你想我杀谁，沈青衣还是白倾云？”

　　如果光阴倒流，我愿是那乞儿。被倾云拥在怀里的乞儿。再长的一生，我愿只活在那一刻，不要名字，不要姓氏。只要他拥抱时的温暖。

　　“沈青衣，还是白倾云？”他在头顶执着地问。

　　“沈青衣。”果决如我。这样的事没有如果。死者已已，活者尚存。

　　听见一声长叹，满了无奈，尽是悲凉。“方华裳，你起来吧。”

　　仰头看他，他伸出手将我扶起。“你这样女子，……”他凝神不语，定定看我，我慢慢低了头，不敢看他目光，又听他续道，“爱时生恨，恨及又怜，倒要该如何待你。也唯有倾云，容得下你。”说完，转身向回行。婢女侍卫随行。

　　“你答应不杀他了是吗？”我被留在原地，大声呼问。

　　他在百步外，又回身，远远望我，“你若再负他，杀他者非我，而是你——方华裳。”

　　“谢殿下。”我复又跪下，诚心叩拜。

　　“起来吧，你是老师的妻子，不需行此大礼。”

　　我是倾云的妻子。立在旷野，想想我是倾云的妻子，微笑，笑到有泪。

　　“华裳，回头看看。”君少天莫名一句话，转身而去。

　　回头？

　　回头，恍若一梦。

　　回头，仿若来世。

　　多少梦回，多少思念，落了青丝，憔悴了容颜，衣带浙宽，都只为君，漫天相思，满心挂念。

　　哽咽难言，那两个字，几曾魂牵梦绕，竟无从唤起。

　　走上前，伸出手，触到旧时容颜，才知，这不是梦。偎进他怀里，轻轻呢喃，“倾云，倾云……倾云……”

　　不顾所有，放声痛哭。不知自己是为何而哭。但是我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这样痛哭一场。为曾弃他而去的愧疚，为一路落荒奔逃的苦难，为一翻良苦用心被误解的委曲……我愈哭愈凶，竟听见自己喃喃自语，“沈青衣死了，他死了，沈青衣死了……”

　　或许那奔涌而出的泪水是为他，那痛彻心菲的伤是为他，这一生也未这样痛过，这一生也未这样哭过。天地间只剩我的哭声。

　　只有我的哭声？只觉异样。四周如此安静，他是如此安静。自始至终，未置一言。若非那拥紧我的手臂，我甚者以为他不曾存在。

　　含泪抬头看他，他必是恨及我的。恩深义重待我，却遇我薄情寡义，毁了他的城，毁了他的心。

　　“倾云，对不起，对不起，……你一定恨我的吧？你一定是恨我的。我这种人死了不足以解恨的，……”

　　“华裳……”他唤我，满了怜惜，“忘了吧。”

　　我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不知如何言。

　　“求你了。”他重新拥我入怀，在耳畔低声诉求，“你再执着，活不过今夜的。华裳。”

　　“倾云。”要我如何说。从来不是为求生。百般算计，只为求他一世康平。今夜，纵是我忘了，又如何活得过？越王的剑，少天的计，我无处可藏。更不想再累他受伤。

　　“华裳。”他还在耳畔低唤，语气近乎哀求。

　　“倾云，我可以忘。可是，你要记得所有。”方华裳死即是忘，忘也是死。终究是一样结局。“无极书，在桃花潭底。”他们可以踏平百丈城池，却填不平千尺深潭。早在无为剑被击落那年，我便将默记于心的无极书，刻于竹简，藏于铜盒内，沉入桃花潭。世人若不能归还他失去的无为剑，也休想得到那本无极书。

　　“桃花潭？”他低语，一切出他预料。他是不曾想到，我那样小小年纪会有那样心思，那般决然。

　　“玉棺，在飘零轩。”本是要小楼请百里来，将此事嘱于她的。未想过此生还可与他再见。

　　“沈家的千年寒玉棺？”他扶起我，与我正视。一双眼竟这般冷清。他不知，华裳，生之年，万千计谋，皆是为他。

　　“将此棺送至幽幽谷。这是我与兰谷主之约。见此棺她会帮你重建无为城。”

　　“她真的会起死回生之术吗？千年玉棺该是给苏容用的。”

　　“是。但要等十六年后，等苏忘长大成人。她是以生命为代价去救苏容，所以在她之后，要有人来接管幽幽谷才行。”

　　“苏忘？苏容的女儿？百里劫去的那个婴儿。”

　　“是。百里本是去名剑山庄救我的，但我命她带走了婴儿。因为苏容遗嘱，女儿断不可由慕蓉女子抚养。我不能使那女孩落入慕蓉臻之手。”

　　“为此不惜陷自己于危境？！”

　　“苏容横剑自刎，虽罪不在我。祸事却是因我而起。他拼死相护，此恩不可不报。”

　　“甚者要杀了沈青衣，夺取玉棺？”他向来温和宽容，不喜杀戮。

　　“无为城是因我而亡，我定要还你一座城。为此，我甘愿受天诛地灭之遣。”甘愿狠心杀了沈青衣。

　　“华裳，”他幽幽唤我，轻轻摇头，“倒要我如何待你？”

　　“倾云，……”又要我如何言呢。还他一座城，此生还算不算是负他。沈青衣呢，欠他的要如何偿。

　　“倾云，我若活过今日，带我去沈青衣墓。纵是我忘了所有，也要在他墓前为他守墓十载。我若死了，就更好了。我得了报应，他死也瞑目了。只是你，倾云，我是真的想要照顾你一生，可我若死了，就请葬我……”

　　“华裳，你不会死。我来就是不让你死。不要再执着了，忘了吧，所有的事我会记得。忘了吧。”

　　“不是这样的，君少天还有越王，他们，哪一个若不能得我，必要杀我。我逃不过的。”

　　“有我在，逃得过的，相信我。”他从袖间取出个药瓶，递了颗药丸给我，“吃了它，睡上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记得，千万不要再挣扎着回忆，什么也不要想，一定要忘，所有事让我来处理。”

　　“倾云，……”

　　“华裳，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好”我点头。接过药丸，吃下。

　　还能怎样？君少天讲，曾十年相守，他尚不能得我信任。想想曾经做为，也却是如此，我的任性必令他心寒。今时或是此生最后的相拥，他一片赤诚相待，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所有的，恩与怨，情与仇，记念的，忘怀的，在这一夜，烟消云散。

　　是真的累了，自进无为城那日起，没有一天不思量，没有一夜不忧心，机关算尽，心思耗空。非我心毒，实在世事凶险，不容我不计较。为东方家的无极书，为恩人白倾云，为能苟活于世，点点算计，心念憔悴。这一刻，偎进他怀里，舍了所有，天地愈来愈暗，头愈来愈重，心念一点点模糊。似乎起风了，似乎听见自己说，好冷。似乎又看见刀光凌厉，剑影重重。似乎倾云也有剑在手。我清楚这不是梦。因为有血湿了面颊。

　　倾云不是失了武功吗？如何可以带我飞旋，在剑影重重间。

　　天地一片雪白，我心一片空白。往事如雪融化，一点点消逝。我再无力拾起，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渐行渐远，拦也拦不住。只是——心好恨，泪撒天际，忽醒悟，面前这人不是倾云，叹我一生所谋，付诸东流；数载苦心，毁在何人之手？恨只恨，再无回天之力，华裳此生休矣！

　　天亦弃我！
 

                      正文  青云清月醉倾风
 
　　要如何叩谢上苍。经过那样惨烈一夜，仍能在和煦晨光里看她醒来。纵是她醒时还在呼唤那个名字，倾云。毕竟，她还活着。我心足已。

　　“华裳。”我唤她。她环顾四周，眼底尽是迷茫。“你是谁？”言语满了戒备。她已忘了所有，曾经过住，物是人非，在她记忆里未留半点痕迹。除了那两个字。

　　“我是沈青衣。”

　　“沈青衣？”她唤我的名字，犹疑地，轻柔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微笑，她不只失了记忆，还失了曾有的孤冷傲气。轻语答她，“因为你在这里。”

　　她目光茫然落在我眼里，先是疑惑，似又恍然，即尔轻羞，低头逃开了我的目光，面颊飞红。她失了记忆，却不失聪慧。她知道我在讲什么。

　　“倾云？”她仍要凝眉苦思，不肯放弃，“倾云？”不时用力摇头，是绞尽脑汁的回想令她生痛。

　　“你只记得这两个字吗？”我问她。

　　“还有什么？”她一双眼清彻若秋潭，期待地望我。

　　“原文是这样的，青云清月醉倾风，可以想起下句吗？”顺口拟了诗句，骗她是不想看她那样凝思苦想，惹得头痛。何况她也曾信口胡编了诗句骗我，害我入小玉湖底，潜游一天，冰寒入骨，险丢了性命。这次算我们打平。

　　她默念我讲的诗句，“青云清月醉倾风……”

　　“这曾是我送你的诗句，你若记得起下句，我便带你去南海，天之涯。”

　　“为何要去天之涯？”

　　“你不是一直要去吗？。”

　　“是这样的。”她低了头，似乎很是苦脑，喃喃自语，“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都记得。”我微笑望她。她起初皱眉，凝眸，抿唇，不置一言。我的笑愈来愈深，这女人……不由心底轻叹。渐渐她眉轻展，眸明朗，唇角微微上扬，与我含笑相望。我伸手拥她入怀，她先是犹疑，小小的挣扎，我轻抚她发丝，她慢慢伏下了头，偎在我肩上。方华裳，我一生最珍视的女子，天涯海角，要带在身边的女子。

　　伊醉说的对，世间恨事，往往错在一念之间。多少次恨她到想杀，若非按剑之时，总有半点不舍，结果，当与今时不同。

　　为她几句胡编的诗词，我在小玉湖底潜游一天，终至极寒侵心，无力支撑。上岸时，却遇伊醉持剑而立。

　　他说，那女人要我杀你。

　　一口血，喷涌而出。心寒岂是因水寒。举剑的力气也没有。遇见她，是我一生的劫数。我发誓，做鬼也不会放过这女人。

　　未想到伊醉会有那样一翻言语。

　　“你若立誓，他日必然会杀那女子，今日我便不杀你。”

　　当然要杀！只是，不是为今日能活命。是恨到不能忍。

　　——何事，她竟能狠心杀我？

　　“我发誓，此生不杀方华裳……”我讲不下去，思量不杀她该如何惩罚自己，才知，失去她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世间恨事，往往错在一念之间。此事你当慎思，莫铸千古恨。”伊醉言毕，提剑而去。

　　湖边，静坐一夜。回想过往，点点滴滴，怪她百般心思，千般算计。而自己又何偿不是，未曾坦荡，待以诚心。决定，寻她，医她，带她走天涯。

　　遇上君少天时，才知自己已被他的人跟踪很久。这等厉害角色，比之白倾云，有过之无不及。原来他也想得无极书。而华裳就在他手上，他却无计可施。

　　他说，就算为了去见白倾云，她都不肯交出无极书。她宁愿此生不见。他说，他无计可施，唯有另寻他法。

　　这个方法倒也简单，就是在她面前杀了我，看她说是不说。

　　我嗤笑，冰冷的，苦涩的，“不会。她不会说。”她都狠心杀我，又岂在乎他人的剑。

　　“但我告诉她你死了的时候，她似乎也是肝肠寸断，以至今时还晕迷不醒。”

　　我本是不信。是不敢信。但当我看见她惨白的脸，紧闭的眼，气若游丝，四肢冰冷，我知她还在执著，执著于记忆。再这样下去，她活不过三日。要医她，唯一的方法，就是使她忘记。而想使她甘心忘记，唯有一个人办得到。

　　“白倾云？！”君少天问。

　　“对。”我答。我们的问答不关救她之法，而是如何可以拿到无极书，“她只会对白倾云讲。”

　　“我说过，白倾云不同意此战，所以……“心怀天下。倒是各样的天下。慕蓉深雪曾讲过，白倾云是心怀天下之人，他念的是苍生之福，绝非贪权贵之名。而面前这少年，心怀天下，争得却是君临天下之势。想来白倾云费心保全方华裳，也是为保全无极书，使它免入暴人之手，免得天下生灵涂炭。

　　“白倾云不肯应你之请，我可以。”

　　“你？”

　　“我可以是白倾云。”

　　“你会易容术？”

　　小小的易容术，难不住沈家的人。只是，她唤倾云时那般心痴，却使我心痛欲碎。若不是为使她肯忘，为使她能活，我绝不会这样折磨自己。什么狗屁无极书，跟本非我所求。

　　“那么你的要求是什么？“君少天懂得这样的道理，天下事你即要得，总要付出代价。

　　只是我求的倒也简单，“我要带她走。”

　　他笑，有些讥讽，也有些无奈，“非我不肯。越王的人就在庄园之外。我肯放，他还是会杀。”

　　我不理会。或者同生。或者同死。

　　那是我生平遭遇的最惨烈的撕杀。因为我没有告诉君少天“无极书”的下落。所以，那一夜，不只是越王的剑，还有君少天的剑，剑花飞旋，交织成天罗地网，无处可逃。而背上是晕迷的方华裳。

　　撕杀直至黎明，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之时，有快骑驰来，伴随着几声呼喝，“天子收兵，恩惠苍生。越王隐退，福泽一方！”

　　那一刻，剑止了。我与她合卧在血泊之中。

　　他竟真的成功了，未用一兵一卒，平了一场战乱。心怀天下的白倾云！

　　三年后，我又见白倾云。那时，华裳已是我的妻。

　　无为城里，桃花潭畔，华裳在他面前，微微含首，倾身下拜，“华裳见过白城主。”她眉目安然，目光平静无波。

　　他瘦削身形，容颜苍白，呆立原地，久未置言。

　　我可以想见他的痛处，必是心已碎，肠亦断。只是，我来并无意于此。

　　华裳不明所以地转头看我。我挽她手，站回我身旁。

　　白倾云才恍然醒悟，还礼道，“沈夫人，有礼。”

　　我看见他低头时，轻拭眼底。

　　这个为她倾了一城，失了一身武学的男子。我看时也不由心疼。他平生所谋为她，她满心算计，为报他之恩。

　　有丫环带她去休息。行走天涯，却是件很辛苦的事。我给不了她无为城里的锦衣玉食，却可以给她，整个天下的锦绣山河。

　　“她过得很好。”我对他说。是真的很好，简单，快活。

　　“谢谢你。”他语气淡淡，却又心意深远。

　　“不用。她是我的妻，我自要好好待她。”

　　“沈兄误会了。”他转过身去，走进一汪深潭，“我是谢你带她来见我。我曾以为，这样一生，也不会再见。”

　　“我也是为，成她所愿。”

　　“她所愿？”

　　“第一，重建无为城。”为此，我带她奔赴飘零轩旧址，寻得玉棺，重新厚葬夕风。又将玉棺送至幽幽谷。她问我，为何要做这些。我说，还一个人的恩义。她问是谁。我答，无为城白城主。

　　“十天建一城，景台楼阁，无一异于旧时景致。她是要凭此还我所有吗？”

　　“第二，以无极书相赠。”这便是我来此的目的，“无极书，在桃花潭底。”

　　他转头看我，凝眉，不可置信。

　　“她说，世人若不能还你无为剑，也休想拿到无极书。”

　　“呵！”他轻笑出声，眉间尽是宠爱，“她竟如此钟情此潭。自己未能长眠潭底，却将随身至宝珍于此处。”

　　“可叹，世人皆不信她失了记忆，弃了无极书。仍有人在追杀她。”

　　“明日，我便命人去讲，无极书，在桃花潭底。”

　　“不可！”我忙劝阻，纵有万般艰险，也不可再陷他于危地，“白城主，万万不可。华裳一翻心血，就是要保这城之康平，你……”

　　他摇头，声声叹息，“与我而言，她人在，城在；人去，城空。”

　　白倾云，为华裳而生。

　　我未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他。平生，我只见他两次，两次都在无为城，两次都是我把华裳从他身边带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华裳这样两次离开，不只毁了他的城，亦毁了他的心。

　　后来，我与华裳行走四海，以行医为生。她天姿聪慧，很快尽学我所有。我们回了雪山沈家堡，想从此安定下来，因为沈家要添新丁了。我们给他取名叫沈方。无论是男是女，他来这世上，就叫沈方。

　　那一年，日子过得并不安定，沈家来了许多故友。

　　白小楼。他来，只讲了两个字，“小华”。从见她到离开，一天一夜，他站在她面前，只是落泪。他之幸或不幸，遇见华裳？相识，知人间至情至义；别后，偿人间最痛最伤。华裳只静静望他，目光悲悯，她怜惜这少年，却不知所措。后来，她曾问我，何事，要使一铮铮男儿痛到落泪？

　　百里。她来是求她回去。一口一个夫人，三拜九叩不成，就拔剑相向，声嘶力竭，“真要他死了，你才甘心吗？”

　　她无辜答她，“他死与我何干？我有夫君，我夫君姓沈！”

　　百里绝望，清泪成行，“你以为一座城，一本书就可以还了他一世情吗？”

　　临行，她恨恨看我，“浓青衣，我早该杀你！你记住，百里之后，遇雪山沈家后人，必杀。”

　　她走后，华裳悄悄问我，白城主倒底症疾何在？我们能不能医他。我说，等沈方出世后，我们一起去看他。

　　孩子出世那天，家里又来了位女客。自称姓东方，名久悦。她来向华裳至谢，谢她保全了东方家的无极书。同时，也带来一个消息——白倾云死了。在还了她无极书之后。

　　我转头看华裳，她斜倚在床边，呆呆听完一切，伏下身去，轻轻呢喃，“倾云，倾云……”

　　没有人伤他，白倾云，伤他者，沈青衣，方华裳。

　　倾云一生，为华裳生，为华裳死。

　　我亦然。

　　青云清月醉倾风，怜聊浓情我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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