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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相思（土三，隐cp有）
　　作者：松风如在弦

　　云烟

　　《长相思·三叶》朝颜开，夕颜开，曾是惊鸿照影来，昔人谁为哀。
　　春水蓝，秋水蓝，相见时难别亦难，今宵独梦寒。
　　－－－－－－－－－－－－－－－－－－－－－－－－－－－－－－－－－－（1）啊啊……头好疼。
　　土方从榻上坐起来。昨天是谁绑的绷带，太紧了。
　　他轻轻把头摇晃了一下，弯着背沉默地坐了几秒钟。枕边血迹斑斑的制服凌乱地堆在那，一旁的袋装辣仙贝颜色鲜亮，塑料包装微弱地反着光。
　　副长。山崎拉开门。
　　原本下意识地向着仙贝包装袋伸去的手臂猝然改了方向，落在一旁的香烟盒上。站在门口的真选组监察看在眼里，心底揪了一下，但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
　　怎么？土方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
　　新制服，给您送来了。……还有，上面的判决下来了。藏场当马是死刑，后天。（2）冲田停下来。
　　皮鞋着地的声音在墙壁上荡起些许回音。里面的男人眼睑动了动，仍然静静坐着。
　　姐夫、——要用这样的称呼来果然做不到呢。藏场当马身上有伤，是那天留下的。
　　从被捕，审讯，到现在即将问斩。这个人，一直保持着冰一样的表情。
　　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怎么了？是专门来笑我的吗？还是打算直接把我砍了？如果是那样也不错。你是三叶的弟弟，如果是你的话，就有资格那样做。冲田稍稍向前倾身，把双手插到两侧口袋里。
　　即使那样做姐姐也不会复活，怎么都。那样做的话我的罪又增加一条了。阎王才不可怕，我怕的是姐姐会生气。他俯视着铁门内的男人。算是不短一段关押，藏场的脸颊上已经生出了短须，这让他显得消瘦。
　　三叶她，不会因为你杀了我而生气的。少年不出声地叹了口气，仰起头。阳光被割裂着，从牢顶的天窗漏下来。
　　是啊。从你那样的眼睛里根本什么都读不懂。——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接近我，选择她作工具，是否太得不偿失。
　　———藏场当马，你所谓的利益标准，究竟是怎样的。
　　-----------------------------------------------------------------------------高杉大人，藏场即将被斩首。三味线停了。
　　河上万斋走进船舱的时候，高杉站在窗边，屋子里氤氲着烟草香味。
　　晋助。伊东已经启程了。高杉没有回头，许久，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想？恩？藏场的事情。……他选错了对象。河上简短地说。
　　高杉泛起了笑意。他转身斜倚在窗棂上，一只手插在和服前襟里。夕阳低斜，金红的射线里光影不均，让河上居然产生了一些柔和的错觉。
　　是啊。明明知道自己选错了对象，还是没有抽身而退。……果然像我这样无情的人是没法理解呐。（3）----------一年之前----------------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呢，老板？是打算来办事么？停车。……是？我说停车。你没事吧？——温和的微笑，以及关切的话语。
　　——一切都是早已规划好的「偶然」，想让你以为这样的相遇，是冥冥中的安排。
　　那是，春风初起的日子。
　　茶色头发的女子渐渐恢复注意力，对面前陌生男人的帮助回报以微笑。
　　我，送您回去吧。谢谢您。不必了，我家就在前面。他俯身帮她捡起刚刚因为眩晕而掉落在地上的纸片。邮局的回执，上面写着「江户·真选组屯所·冲田总悟 收」。
　　是我弟弟。真巧。我也在江户做生意。您？……叫做转海屋的。藏场当马。（4）什么东西猛地砸在土方后脑。烟灰震落，掉在了面前案几上的《红樱事件报告书》上，烧出几个细小的圆洞。
　　哪个混蛋，切腹去啊！他气恼地扭过头抓起刚才击中自己的纸包，打算回扔过去。纸皮里面的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什么玩意？冲田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去死吧土方。许久，又不情愿似的补上一句。
　　辣仙贝。姐姐的手信。拉门哐地一声狠狠地合上了。少年站在走廊上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低着头，手里还攥着刚刚收到的和包裹一起寄到的医院诊断书。
　　他听见屋子里静默了一阵。然后缓缓地响起了撕开纸包封皮的声音。
　　（5）三叶小姐，初次见面。和冲田队长果然有很多相像，山崎暗自想。
　　而且，真是漂亮的人呐。
　　我是山崎。山崎退。呃，真选组的监察。山崎加入真选组是在到江户之后，所以之前并没有见过冲田三叶。
　　请喝茶。……那么，山崎先生是来武州出差吧？噗……咳咳咳……小心，不要呛到呀。是、是的……咳咳咳……这是什么，姜茶么？为什么茶也是辣的？！
　　山崎有些狼狈地把茶杯放下，对上女子笑眯眯的眼睛，忍不住再次感叹一下。
　　——和冲田队长果然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啊。
　　局长和冲田队长，让我顺便给您捎来些东西。……不不，茶就不用添了。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
　　这是信。还有照片。……冲田队长还给您买了点礼物。……另外这个是草药，中国的偏方。呃……听说镇咳特别有效的。还有，从前道场的弟兄们说很怀念三叶姑娘做的点心……姑娘露出纯净可人的开心表情。
　　费心啦。真的很高兴呢。这样轻快地说着，她却抬起头来，依旧看着山崎。
　　仿佛还在等着他……期待他说些什么。提起什么。
　　山崎觉得被看透了一样，嗓子有点发干。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唔……就是这些。……是么。三叶的神情稍稍黯下去，不过她依旧回答得很真切。总悟有你们在我就放心啦。也请替我给大家问好，我会做点心寄过去的哟。一定。他思来想去，终于下决心加了一句：还有，您上次寄的仙贝，屯所的大家每人都有吃呢。在“每人”这个词上，青年有些局促地悄悄地加上了重音。
　　三叶愣愣，然后善解人意地展颜一笑。
　　是嘛。（6）---------------------------------------------山崎。是？去武州见到那女人的时候，不许提到我。哎？？可是这药明明是您买来的啊，要怎么……不准告诉她。否则回来我给你介错。三叶姑娘一定也很想听见您的消息，哪怕是一个口信也好，为什——山崎！你听见我的话了！！-------------------------------------------（7）走出村庄一段路程，山崎又回头，看见三叶仍然站在村口的树下，手里举着一盏纸灯笼，那团薄雾一样的飘忽的灯光好象夜里孤独闪烁的萤火虫。
　　是不是当年，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他不禁想起刚才在谈话中，两个人都欲言又止、刻意绕开的那个名字。
　　——其实很想告诉她，那个人很平安，很忙，那个人和冲田队长还是总吵架，那个人每天还是吃着很多很多的蛋黄酱。
　　其实很想告诉她，那个人瞒着近藤和冲田跑遍了江户的大小药店，只是为了找出有一丝可能救她的药。
　　其实很想告诉她，那个人的思念，比其他任何人都来得更加痛苦，更加熬煎。
　　副长，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在等你啊。

　　各自

　　（8）他追随着脚步声。
　　苍白的月光似水银泻地，浸泡着后半夜的江户旧城区，大小房屋门窗紧闭。月光触及之处和阴影处朦胧地混合着，整个街道浮动在明明暗暗之中。
　　急速的奔跑中呼吸刺耳粗重，除此之外能听见的是叫喊和枪声，以及腰里的刀不安分地一下下撞击着刀鞘的金属音。
　　——没想到会演变成巷战呐。
　　“轰”的一声，他立刻趴下，感觉滚烫的气流从头顶上冲了过去。炮弹击中了身后不远的民房，顿时腾起火焰。
　　火光中，冲田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变。
　　该死的！！三番，先救人！！！他大吼一声，一跃而起继续向前追赶。
　　土方！！他们有枪！！冲田警告性的喊声没有效果，土方十四郎已经拔出了刀。少年疾步跟上，真选组黑色制服被气流掀起，如同上扬的鸟羽一般。
　　-他们那样奔跑在江户的黑夜。道路两侧，客栈或酒馆门前的地上还亮着一盏盏彻夜不灭的四方纸地灯，光晕黄白。土方想起盂兰节时那些漂浮着布满水面的河灯，它们写着一个个亡灵的名字，照亮这个动荡的时代。
　　而他们奔跑在同样的幽灵般的微光之中。
　　逃窜不及的攘夷分子开始丢弃武器。鬼副长下刀凌厉干脆，近身战毫无胜算。他们看见他鬼魅一样逼近，倒映在眼眸里的分不清是剑光还是月光。刀刃的锋芒流转，划出的弧线中风雷涌动，直奔后颈劈来。
　　然后是闷痛的叫喊。敌人瘫倒在他脚边，男人轻易地跨过，并不停下来看一眼。
　　这是生死相拼。
　　-------------------------------------------------------------------（9）没伤着？唔。扛着火箭炮的少年站在街道中心，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迹，机械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眼神疲惫中带着迷茫。一瞬之间他发觉总悟真的还只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说实话不愿意啊。让这家伙做这种事情。
　　我们跑出多远了，土方先生。三四条街吧。他喘息着在口袋里摸索烟盒。后援在磨蹭什么，怎么还没有跟上来？
　　香烟顶端的红点由小变大，土方咔嗒一声合上打火机，塞进怀里，然后把烟从嘴里取出来，吁一口气。
　　这个动作，冲田已经不知看过了多少遍。包括他点烟时候习惯性略微前倾的样子，以及总是稍稍合上的海灰色眼睛。
　　土方学会抽烟是在来到江户以后。冲田写信回去终于忍不住跟姐姐抱怨过一回，收到三叶的回信却很简短。
　　[告诉十四郎，抽烟不好的。还是戒了吧。]于是他在下一次土方掏出烟来的时候更简短地转告。
　　喂，姐姐说抽烟不好。然后得到更简短的回应。
　　……哦。此后他依旧抽烟抽得很凶。近藤只当他是压力太大，而冲田也懒得再次提起。少女的叮嘱，连同她本身，都被不动声色地遗落在遥远宁静的记忆里。
　　-烟头上的火光晃动着，有些许燃烧着的红点掉落，落到土方的衣服上。
　　活着的带回去，问清他们武器的来源。土方说。最近的浪士手里火器越来越多了。现在那红点从衣服上晃动着移到了他的太阳穴。冲田眨了眨眼睛，突然回过神来。
　　这是……镭射瞄准点？！！
　　少年猝然把肩头的火箭炮对准土方，炮弹破膛而出。一声巨响，房檐的瓦碎裂飞溅，硝烟顿时把他们包围起来。
　　咳咳……混小子，你往哪瞄准啊？！反正你肯定能躲开不是么。冲田轻描淡写地朝土方背后仰了仰下颌。有人偷袭。=================================================================（10）当马先生。他对三叶点点头。我先出去一下。什么事？属下压低了声音。最近真选组查得更严了，前天夜里鬼副长亲自出动，桥田屋下属的转运点被全盘端掉了。真选组么。土方十四郎果然是根难啃的骨头。
　　他略加思索，说道：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情况再说。-她最近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么？感觉最近每次见到，好像都会变瘦一些的样子。啊……那个是……前几天去医院的时候听说了……已经，没有太多日子的事……她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他叹了口气。
　　-三叶。藏场当马回到庭院里的时候她还在廊下坐着。姑娘把双手放在膝上，仰着脸出神地凝视着树枝上叽叽啾啾的小鸟。
　　今天已经去看过医生时说了些什么？啊，您今天不用到店里去吗？……啊啊．刚听下人说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是也不准太勉强自己。他走到她身边，把外衣小心地轻轻披在她身上。
　　来，风已经变得这么冷了，快点回屋里去吧。……我在想，想起了，和你初次你相遇时的情形。=================================================================（11）——这个女人唯一可以利用的，就只有她是冲田总悟的姐姐这件事——只有活着才能发挥作用的工具也是像这样，风微微吹拂着的时候。——应该舍弃很不可思议呢，明明是还不到一年的事情，却像是发生在很多年前的过去一样。他看着她。女孩子扭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她发丝柔顺，脖颈雪白，眼瞳晶莹，永远像水一样清爽恬淡。干净，温柔地，荡涤着所有靠近她的人。
　　-我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呢．您不是很清楚吗？——她，是知道的吗----------------------------------------------------------------------------（12）人物参见TV 51-52集******************喔唷唷，银乐君～叫妈妈哟……我说神乐！！！你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东西啊！！！醋昆布阿鲁。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给婴儿吃醋昆布么？！还有不要随便给人家起名字啊混蛋！！万事屋老板把脚翘在桌上看着眼镜少年和中国少女围着银色卷发的小宝宝玩得不亦乐乎，挠了挠头勾起嘴角。
　　真是令人怀念呐，从前左手奶瓶右手木刀被称为‘护子狼’的银さん。他站起来，走到新八和神乐中间，把堪七郎抱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孩子咯咯地拍着手笑起来。
　　小鬼，有没有想我啊？------------------------------------------------------------近来过得还不错？银时跟着阿房走到玄关，低头看着少妇拨弄着衣角有些复杂的表情。
　　恩……托阿银的福。年轻的母亲说。
　　哪里，您家公子和我这样没出息的人混在一起可没好事情。会堕落的哟～喂新八，不要大呼小叫的，男人从小就是在与命运的搏斗中成长起来的啊。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神乐快让定春松口啊啊啊！！！！！！！！先把宝宝给我抱阿鲁！！！无视客厅里的吵闹，他回过头来。
　　那么……这次到底是什么事情？阿房咬了咬嘴唇，踌躇了一下。桥田屋事发了。……老爷他，被真选组带走了。=========================================================================（13）喂，你！干吗的？探监。万事屋背着孩子，径直进了真选组屯所的大门。
　　-山崎退抱着笔录夹子从审讯室低头出来，正撞见银时站在院子里和守卫的队士拉扯。
　　老板？他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们，随即又看见银时背上的孩子和站在旁边忐忑不安的阿房。
　　啊咧？！老板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菊一文字的刀柄当地敲到了山崎头上。冲田跟在后面走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不是监察么。哟老板，终于下定决心负起责任了？不过补办结婚证不归真选组负责哦。我说？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话音未落，审讯室里传来一声惨叫，几个人都顿住了。阿房更是脸色发白。
　　银时把勘七郎从背上解下来，男人的死鱼眼对上婴孩亮晶晶的瞳孔。他把孩子交回母亲手中安慰地对她一笑。
　　你们先到外面去等等吧。他目送母子俩走开，山崎和冲田也不再说话，银时隐约意识到了审讯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不应该让女人和孩子看到那样的场景。
　　铁门打开了。他们看见土方嘴里衔着烟，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味走过来。
　　------------------------------------------------------------------------除去被近藤或冲田某些不能用常识衡量的行为刺激到，忍不住抓狂的场合之外，土方十四郎总还算是个当断则断、决不藕断丝连，偶尔又沉稳到有些发闷的人。万事屋把右手小指伸进耳朵用力掏了掏，心里突然想这个动不动就要砍人的家伙到底会不会有哭鼻子的时候，随即又打消了自己的恶趣味。
　　哟，多串君。你再喊一声试试。土方挑起了眉毛。来做什么？喂喂人家可是来办事的善良市民……天然卷拖曳着声音，眼睛小心地注意着土方按在剑鞘上的左手拇指。
　　没工夫跟你这样的闲人胡闹。黑发男人闭上眼睛别开脸，把烟头吐在脚边地上打算绕过他走开。
　　银时没有动，把笑容稍稍敛了起来。
　　呐副长先生。我是为桥田屋老头子的事情来的。（14）桥田屋贺兵卫和攘夷浪士关系密切。他和攘夷党通过不正常渠道有大量的武器交易，曾经雇佣过鬼兵队的冈田似藏，证据确凿。我说……这年头，没有黑白全揽的本事，生意做不下去的啊。很久以后土方在褐发少年用竹剑劈头盖脸地向自己发难时听见过同样的话。他并非不通人情冷暖，只不过决定了走的是修罗道，哪怕伤人也只能挥刀向前。
　　原来是来求情么。还是要行贿？他冷笑着，脸上有“倒要看看你万事屋能有多少钱”的神色。
　　坂田银时换了个重心站着，左手叉腰，洞爷湖墨色的字迹轻微地摩挲着腰间的皮带。
　　那么看来是想劫狱了。土方说。
　　他敏捷地侧身，右手伸向和泉守兼定的刀柄。万事屋苦恼地揉了揉蓬松的头发，压下心底里‘在这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的小小想法。
　　我知道呵。但那家伙已经洗手不干了不是么。所以——哦，你怎么知道？土方的语气里有着玩味的意思。银时诧异地抬起头，忽然意识到自己撞上了面前这个人最不好对付的职业敏感。
　　万事屋，要不要到审讯室把你自己的事情也好好地说清楚呐。……
　　坂田银时所知的土方十四郎，一旦较起真来谁也拦不住。
　　=======================================================================（15）银时看着女人把孩子从探视的铁窗之间把孩子递向牢里年迈的老人，她泪花闪烁却勉强自己微笑。铁栏冰冷的触觉让孩子缩了缩幼小的身躯，却又在祖父温暖的怀里伸开白嫩的小手去擦他皱纹里纵横的老泪。
　　他转身走出真选组地牢的斑驳阴影，把一家三代单独留下。
　　土方十四郎站在墙边的枫树下面，红彤彤的叶子旋转蹁跹，纷纷扬扬划过他飘扬的发稍。
　　桥田屋原本就会被释放的，轮不着你小子在这越描越黑地作证解释。虽然量刑肯定还要坐牢一段时间。他那把老骨头，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出狱的那一天。……嘛，当初弄脏自己的手的时候，也早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吧。银时走过去，脚下被压碎的落叶唽簌作响。
　　他慵懒地仰头，树叶间的漏下的阳光扎疼了他的眼睛。
　　不连我一起逮捕么。对方不冷不热地回一句：改天一定。-擦肩而过的一瞬他看见土方衣肩上因长时间同一坐姿产生的细小皱摺，以及眼角下淡淡的阴影。不成型的句子脱口而出，他的思维在话音落下的时候才跟上了节奏。
　　放下些……吧……恩？责任不需要一个人背，恶人的角色也用不着一个人演。亲自刑讯逼供这样的事情还是放到真实的历史里去吧这里明明是银魂不是么。我想方设法去逃开有着血腥弥漫的过往，你却要自己迎面走上去。
　　为什么。
　　——这样想着却最终说出‘多串你还是早点戒了烟吧要缓解压力干吗不选择看JUMP那样更有益身心的方式’，然后听见他从背后骂一句‘混蛋我果然应该立刻砍了你’。
　　土方十四郎所知的坂田银时，一旦认真起来的时候谁都拿他没办法。
　　-黑发男人掐了烟，缓慢地在脑海里倒转着刚才审讯室里的对话。
　　在那次所谓的诱拐事件之后那位老爹就已经把他名下来路不正的实业经营权都放弃了不是么。然后犯过的罪就一笔勾销了？开什么玩笑！！——所以你们就在女人和孩子面前把他抓走？哼，要是为了人情枉法那就不是真选组了。我没有叫你把他赦免，只不过罪不当诛，总有好一点的处理方法吧。和攘夷党纠缠不清的头号可疑分子，坂田银时，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开脱么。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银时沉默了。许久，他移开目光，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土方君啊。-桥田屋从前或许是和高杉的人扯上了关系。不过他现在只是个疼爱自己孙子而不再追名逐利的老爷子而已。我和他一样，现在是个只为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活着的家伙，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土方望着银时塌着肩膀一点也不挺拔地走开的背影，天然卷银白色头发在风里吹得乱七八糟。
　　哼，保护么。
　　他低头看看手里掐断的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万事屋，你知不知道，有个人，也和你刚刚一样，说过要我把烟戒掉的话。和你的引退相反，我拿起刀往前走，也只是只为了……保护她。

　　静水

　　（16）连副长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果然老板是清白的吧。山崎说。
　　冲田把眼罩拉下来，眯起眼睛望了望头顶的天空。
　　谁知道。既不掺和攘夷党，也不站在我们这边。他就是那样的人哪。——某种意义上讲真的很羡慕啊，那种随性所至的生活态度。
　　-山崎瞅一眼抱着双臂坐在屋外的冲田，忍不住悄悄凑到近藤耳边。
　　喂局长，冲田队长和副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什么怎么一回事？……总觉得，他们平时虽然总吵个不停，冲田队长也老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但终归是不往心里去。——可是每回牵涉到三叶姑娘，感觉冲田队长就会真正地生起气来。这个么。近藤扭头怜爱地看了看门外冲田的背影。……要怎么说他们才好。----------------------------------------------------------------------土方十四郎对近藤家道场的第一个印象是花香。
　　在半昏迷的意识游离之中，他首先能够感觉到的，是透过眼睑的柔暖光线，春天的夜里微凉的晚风，和风里迎面送来的阵阵清香，丝丝缕缕沁入他的肺里。
　　……好舒服，让人不想醒过来。
　　他头脑沉重，一时想不起之前发生过什么。或许是自己不知不觉在花丛里睡着了也说不定。
　　然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像是生怕把他弄醒一样，一点，又一点地落在他的腮上。
　　是掉下来的花瓣么。
　　他终于忍不住抬手去拂，手指却碰到了什么纤细柔软的东西，用手去抓，它却受惊般地缩了回去。于是他睁开眼睛。
　　女孩子？
　　大概是被他突然的醒来吓了一跳，她的手还悬在离他的脸几寸远的半空中，指尖上粘着药膏一样的东西。
　　啊……她有着清澈好看的酒红色眼睛，跪坐着，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一绺茶色的秀发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垂落下来。半是惊愕半是羞涩的神情还停留在她脸上。
　　少年和少女都短暂地愣了一下，土方连忙把头扭开。然后他听见姑娘有些犹豫地先开了口。
　　……那个，近藤先生叫我来帮你上药来着。她的嗓音甜而不腻，带着乡下少女特有的不加雕饰的纯真。
　　——不过，近藤又是谁啊。
　　说话间浑身的伤口逐渐开始恢复知觉，之前孤身一人和乡里武士们的恶战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脑海里。最后一记狠击落在他后脑，倒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高傲终于被人踩在脚下。在血把他的视线慢慢模糊时大片杂乱的脚步声扬长而去，然后寂静中一个脚步声悄悄走近。
　　之后他听见叹息。
　　真是个逞强的家伙啊。-那个春天的夜里一切都像笼着青纱，缱绻成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安详图画。少女最后落在他脸颊上的混合着药苦和花香的指尖，走进屋的男人大大咧咧说着‘你醒啦’的嗓音，以及扛着竹刀赤脚跑过的茶发男孩好奇打量着他的目光，仿佛再自然不过地把他拉进了无言的恬淡。
　　生命中那些险滩激流到来之前，名为土方十四郎的不系之舟，漂进了那段让他一辈子深深难忘的平静水面。
　　======================================================================（17）呐小子，你赚大啦。三叶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哟。近藤擦了把汗在土方身边坐下来。……竟然两次都是她给你包扎。难不成你是故意伤成那样的？！怎么可能。他扯下脖子里的毛巾，闷声闷气地回道。姑娘绑的绷带，不松不紧刚刚合适，环绕过他的腰间。
　　近藤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啊啊……终于稍微话多起来了呢，十四。-近藤和土方两个人满身是血地回到道场是那天天黑的时候。门人提了灯出来，见状吓了一大跳，把他们扶进院里就要去请大夫。
　　近藤摆摆手。去请三叶姑娘过来就行。他把土方搀到院里石头上坐下，自己走进屋去。土方歇了口气，蹒跚着站起来走到院里的水塘边，跪下身去用手舀起水来喝。他仰头让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眼睛里倒映出夜空的点点星光。左腿受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后背上也在隐隐作痛。然而，这些都不能和他此刻心里久违的安然感相比。
　　在首次并肩作战之后他忍不住对近藤勋的自说自话沙哑着嗓子抱怨：所以说我啥时候进了你家流派啊！！然后对上近藤坦诚不拘的笑脸。
　　这家伙，偏偏是土方最难对付的那个类型。
　　虽然嘴上还不承认，他却依旧听从地跟着那个人回来了。——或许先在道场帮点什么还清了又欠下的人情，再走也不迟吧——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而且，这里……
　　近藤桑？院子门吱呀一声打开来，清脆的女声探询着传进土方的耳朵。少年赶紧俯下身去，捧水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洗掉。
　　真不愿被她看见哪，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洗了两下，他的动作僵了僵，因为他发现三叶的倒影正浮动在水面上，她用袖子微微掩着口，偏过头望着他。
　　土方生硬地扭过头，压低了目光，感觉水珠顺着自己的脖子流下来。三步之外他看见少女秀气地并拢着的木屐，以及和服柔软的棉布下摆。他用袖子擦了擦下颌，打定主意就是不抬起头来。
　　他看见她垂下的双手握在一起，微微紧了紧，又松开。
　　……你回来啦。那是他第一次长久地正视着她的眼睛。走回道场的路上也曾猜想过她看见他会讲些什么，也许吃惊，也许关切，却绝对想不到，她只说了这样一句。
　　——你回来了。
　　———这是，可以归来的地方。
　　许久他们才听见近藤站在廊下忍不住的会意笑声。他发觉自己忘记了从她身上挪开视线，顿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女孩稍有尴尬地出声询问：这伤……近藤冲他眨了眨眼睛，坏笑着说：哎呀～那是被商场的自动门夹的啦……------------------------------------------------------------（18）``——呐，谁能给我们时间``-----------------------------------------------------------（19）后来呢？后来啊……攘夷战争进入后期，开国已成定局。幕府开始镇压各地武士，并且招募维持治安和防范攘夷党‘天诛’的武装组织。——后来，就有了我们真选组。近藤回忆起这样的事情，表情总好象父亲在讲着心爱的孩子小时侯的事情一样。山崎受到这种感染，忍不住微笑起来。
　　心里，也多少猜到了之后发生在这几人之间的事情。
　　毕竟……想要继续拿起刀，在那时，眼前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说话间他们看见土方从房间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冲田的背后。
　　你小子，又在偷什么懒？呐呐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蛋黄酱星来的工作狂啊土方先生。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变得和老板一样满头白发了哟。那家伙是天生的好不好！不要把我和那种好吃懒做的自来卷混为一谈啊混蛋！！……到那时观众就会来信抱怨说土方和主角本来就像现在的造型更重复了好无聊，收视率会下降的，所以干脆快点自己消失吧土方先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讲话！！！冲田向后把双手撑在木质地面上，耸着肩仰头向上，正对着土方站在身后低头瞪着他。
　　他看见他眉毛拧着，黑发下面眸子锐利，而自己赤色的瞳正在那里面和他的交叠着。
　　少年有一点小小的心机，对谁也没有说过，不过他屡试不爽。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长时间地直视土方的眼睛，那家伙必定会先败下阵来。
　　果然，他看见土方的神情有了些动荡，生气又无奈地移开了目光。冲田带着一点胜利的嘲笑看他弯下腰坐到身边，心里却明白自己胜之不武。
　　——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只是因为相像么这个家伙，最惹人讨厌。
　　---------------------------------------------------------------------报告副长！发现桂的行踪！土方和冲田都直起头来。在哪里？……歌舞伎町，万事屋。

　　屋檐

　　（20）桂先生，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你根本就是来蹭饭的啊！！锅底也被刮干净的时候新八终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吐槽话讲了出来。
　　唔。唔唔……眼镜少年抬眼看看端着碗往嘴里倒面汤边发出含糊不清声音的长发男人，叹着气把菜篮子挎上拉开门出去了。
　　外面在飘着毛毛细雨。银时犹豫了一下，起身从壁橱角落里拽出一把伞，站在阳台上喊声‘眼镜仔’把它扔了下去。
　　真像一家之主啊，银时。背后人有些打趣的意思。银时懒洋洋转身进屋，哗啦一声把阳台门关上。
　　别看我这样，天然卷的魅力还是比假发大的唷。他一语双关地调侃道。
　　不是假发，是桂！！虽然早已料会听到怎样的称呼和回答，两个人还是互相微笑起来。……反正，这样一个永远没有改观的错误，如同平安信，在他们分离后的岁月里，总带着经年的记忆温暖着彼此的双耳。
　　——听到总比听不到好得多吧。
　　-都听说了，桥田屋的事。桂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说着。银时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在遥控器上随便按来按去。
　　啊啊……新来的节目主持果然不如结野奈亚小姐啊……桂顺着他的目光淡淡看了一眼。
　　银时，你又在逃避了。银时没做声，心想这家伙又要开始大道理连篇满口国家前途了，堵也堵不住，干脆当背景音乐听吧。
　　桂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闭上眼睛，说：你总是这样，紧抱着过去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变得萎靡不振，为什么你不愿接受现实呢？？——花野主播明明比结野奈亚更可爱啊！哈？！==============================================================（21）最近的事情，对我们也有影响。……红樱一战之后，攘夷党这么迫切地想要弄到更先进的武器也是自然的。假发，我觉得你真是煞风景的存在啊。万事屋挖着鼻孔说。你不觉得在我这里谈国事就像在卫生间里吃荞麦面一样不搭调么。混蛋，你瞧不起荞麦面么！！！！桂小太郎愤愤不平地站起来，捏了捏拳头又坐回无动于衷的老友对面。
　　反正我知道你和幕府的走狗也有些交集，今后出了什么事免得你埋怨我不早说清楚。……这也难说，毕竟对方是高杉的人——啊痛痛……挖太深了……桂看着他。
　　很难说是白夜叉还是现在的坂田银时更让人喜欢，不过桂在多次用自己的头和万事屋的门板亲密接触之后也至少清楚了一点，就是自己也觉得，他现在这样就好。
　　-红樱事件已经过去很久，桂或许偶尔在梦中想起一星半点。血和硝烟对银时来说并不比巧克力芭菲更有冲击力，这些桂很明白。——是什么让他一次次跑到万事屋，明知道不可能让他跟自己走，却愿意至少远远站在屋脊上看一眼那座二层尖顶小木房子红色的墙漆。
　　是因为他们都好好地在那里，让人安心。
　　他起身走到阳台前，打开门。城市在灰色的低空之下，静默地垂立着。这座城市，江户，仿佛是被人遗弃的、浮华而脆弱的巨大玩具箱。
　　他走上去。地板上蒙蒙的雨丝，凉滑地浸湿他的袜底。桂没留神，一个趔趄失去平衡。
　　然后他的背碰到了坚实的臂膀。银时从后面扶住了他，他的手心向前握住桂的手腕。
　　呃……桂回头去，看见天然卷向后别开的脸，仿佛是在避开自己被风扬起来的长头发。他神色无奈，一手还抓着桂，另一手摸索着伸向后面，把拉门关上。
　　啧，还是那么笨手笨脚啊假发。你想把我的写字台都淋湿么？-雨仍然飘得很轻，但是不知不觉木头栏杆上已经开始凝出了将滴未滴的水珠。他们站在阳台上，两个人都忘记了本来是要说什么，直到远处的一些动静提醒了其中一个。
　　你不走么。——时间不多了哟。桂仰头望望烟雨迷蒙的街道尽头，已经能看见警车无声闪烁的红色灯笼。他沉了沉气息，说：银时，最近的一系列武器走私，都和高杉有关。……这家伙也算能量不小，不过真选组看来也盯得更严了。银发男人没有讲话，出神地看着水分顺着木头表层的纹理浸流。
　　我看他们越来越蠢蠢欲动，估计以后终究会搞出大事件来。现在连灯笼上的[御用]二字也能看清楚了。
　　桥田屋也好，现在还在运营的转海屋也好，都是他的棋子，是他那个庞大的交易网的一根纬线。哪怕拔掉了其中一两根，也撼动不了全局。……银时？万事屋老板走到他面前，他看见赤红的瞳孔径直看进自己的眼睛深处。
　　假发，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又……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去左右这个时代。
　　--------------------------------------------------------------------他们无声地站着，桂眨眨眼睛蔽开落在睫毛上的雨。恨只恨这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刀剑的年代。即便是桂，也在被迫地给自己的人装备着火器，在“废刀令”颁布的如今，仍然带着刀的武士时常感到那种尴尬，谁也不愿意明说，但谁都知道。
　　他无言以对。
　　轻捷地向后跃上栏杆，桂拂开被打湿的刘海，冲昔日的战友凄楚一笑。
　　总之先保护好自己吧。他转身飞跳过万事屋的屋檐，落在另一座房的瓦梁上。片刻之间，他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路去，银时手心高于常人的温度还留在他腕上。背后仿佛能听见那个人万年不变的散漫腔调正在和真选组周旋：——什么，抓内衣小偷么？……
　　至少，我们都还有能保护珍贵东西的资本，那就是活着的自己。

　　商定

　　（22）土方从万事屋的和室里出来，外面楼下嘈杂喧哗。
　　怎么回事？他皱眉。
　　刚进屋的新八苦着脸应答。神乐和冲田先生快要把整条街都炸了……啊咧咧……又拿着纳税人的血汗来扰民了啊真是末世唉唉……坂田银时坐在他的写字台后转椅上一边剪着趾甲一边左右晃动着，仿佛疏忽间就把那破坏者中含有的‘我们家小神乐’几个字略掉。土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万事屋破旧的楼梯吱吱哑哑，他无人般走下去饶过拐角，不在意身后的台阶上是否留下了自己重重的鞋印。山崎瞥一眼副长的气色就知道搜查一无所获，自觉地敛了声音。
　　总悟，还想让我们倒贴钱给人家修房子么！战斗中的少年头也不回，轻重顿挫的零散句子和着乱溅的泥水一起飞向土方：房子是怪力女毁的。和我无干。十八九岁年纪男孩子正是谁也管不住的时候，铁血的局中法度在S星王子的火炮连射中被轰得颜面扫地。夜兔少女站在警车车顶倨傲凛然，伞尖青烟袅袅杀气腾腾。他们鲜亮的发色在雨后惨淡的色调里大笔抹画，爆炸和子弹声中依稀有谁跳着脚抱头束手无策，而万事屋老板倚在二楼栏杆上以手托腮，悠闲地叹一声：啊咧咧……青春真是好。-他勾起微笑看楼下一片鸡飞狗跳，余光里瞥见土方十四郎走到屋檐正下方，笔直的身影茕茕，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其他人隔开距离。极淡的烟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飘起来，提醒着楼上人的嗅觉。
　　呐呐，不去阻止么多串君。土方没有抬头，燃了半截的香烟在嘴边微微抖动着。
　　……随你便吧。
　　他看着冲田干净利索地把女孩的进攻打退，菊一文字长长的刃上清光闪烁，浅发少年眼眸闪亮，笑容里满满地盛着自信，精神抖擞乐此不疲。周围队士看得发呆，却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一番队长的身手。土方放慢了呼吸，听任耳畔乒乓不绝。
　　——比起让他浸在满眼血光的世界里，这样争强好胜孩子气十足的打斗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暂且让这孩子放下心底的不安，回到符合他年龄的节奏里去吧。
　　从把半大的小鬼从她身边带到了江户，就暗暗下过决心，哪怕前面的路都是一样不好走，也至少要替他挡掉些风险。自己刀下的亡者太多，知道没什么资格向神灵祈祷，唯一的希望只是老天能保佑自己，不要后悔。
　　他听见头顶上传来天然卷柔和的声音。
　　神乐，吃饭了。少女刷地横过伞柄把身边的垃圾桶向冲田扫过去，对方向后一跃闪开，然后看见她轻快乖巧地跑上楼梯。
　　停战！下回一定让你拜倒在本女王脚下阿鲁！！少年直起身来，带着邪气笑了笑。不是下回是下辈子吧。他抬头看看趴在楼上的银时，声音里透出一点点酸意：老板你还真行哪，一句话就能把野丫头收拾了。天然卷得意地笑了一下。那当然，我们家小神乐只听我一个人的。别扯了银桑，吸引她的是‘吃饭’这两个字吧……真是的，新八几你不吐槽会死么！！总悟，走了。银时在两个小鬼身后进屋去，转身的时候目光稍微在走开的真选组两人身上停驻了一秒。桂的一些话回响起来，在耳朵里不停地撞击着。
　　[反正我知道你和幕府的走狗也有些交集。][估计以后终究会搞出大事件来。][总之先保护好自己吧。]-多串君知不知道呢？
　　……更大的雨已经要来了。
　　--------------------------------------------------------------------（23）您，总是那么温柔。藏场当马坐在榻上看着三叶挑亮灯罩里的灯芯。火的微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出晶亮的眸子和娇艳的双颊。
　　[我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呢．您不是很清楚吗？]自从那次戛然而止的对话之后，平日里依然正常到若无其事。转海屋的活动开始受到一些盘查，作为商人他知道早该是下决断的时候。
　　没有前景的投资，应当尽早抛弃。
　　但每当回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已经铁定的心肠就变得踌躇，以至难以应对她明亮的目光。
　　-我让下人去办吧，这里有自己的发电机。不必啦。……我喜欢这样的和从前一样用火掌起来的灯光。让人暖和，又不刺眼。她望着他，一半脸庞笼在阴影当中。藏场点一点头，把拿出的手机又放下。
　　她扭开头，出神地看着灯罩上火苗柔媚闪烁的影子，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这样，安静端庄，又兰心蕙质，但在那几乎不论何时都维持着的恬美笑脸背后，让人替她觉得辛苦。
　　他想起前些日子刚刚接到的，来自高杉晋助的信。
　　[你究竟在等些什么呢。]那位大人这样平淡地问他，字里行间没有责备，但信纸上弥漫着的熏香气味使他感到了无形的压迫。
　　[我对你向我承诺的买通真选组的事情，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想采取什么手段也随你便。][不过，迄今为止好象还没有看到什么‘盈利’呢，当马先生。]盈利……吗……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眼前浮现出高杉嘲讽似的微笑。
　　——我只是迷恋着，周围充满铜臭味的空气当中，还能留住的那一点能让我静下心来的地方罢了。
　　-那时侯冻僵了一样的眼睛，现在就像春风一样呢。他不禁莞尔。三叶稍有埋怨地道一句：是真的哟。意思是，我既冷漠，又温柔？他忍着笑意说。……从来没有过的吧，竟然有人用‘温柔’来形容他这样的不择手段的人，一个别人眼里的奸商。
　　三叶也笑出来。但她又认真地说：即使您不了解。你是个非常温暖的人。……我非常清楚，当马さん。——即使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我还是看得到你眼睛里的那些变化。
　　哪怕是辛辛苦苦地维护着假象，你仍然在矛盾着想找出那条路，能让你的计划不至于带给我危害。
　　等我的病好了。———啊啊，我们到底再一起去看看我们认识的那个地方吧。———说着多么类似的虚假谎言在她低下头的时候他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女子颤抖了一下，终于没有抽开。
　　-……新年以前，结婚吧，三叶。-藏场当马从来不知道女孩子可以有那样多的眼泪。她抬起头来，长久支撑着的笑容终于换作了真正的哭泣，泪水一直不停地掉下来，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安慰，也不知道那些痛苦她曾经掩藏过多长时间。
　　他明白有什么回忆，像一粒砂，长久地打磨着她的心，她用全部生命努力地把它包裹，让自己生长成外表光彩照人内里却含着苦涩的珍珠。而那些，大概他永远不能知道。

　　求告

　　（24）
　　少年穿着干净的素色和服，浅青色的下衣，安静地缓步走上石阶。
　　周围的人们络络绎绎，各抱着心事，到神灵面前许下心愿。五重塔的铜铃年复一年地在檐下摇摆，风中飘走人类世世代代的求告，送来上苍沉默的口信。
　　他高高地仰起头，抿起嘴角，红色的瞳孔迎向天穹。空中有香灰飞落。
　　--------------------------------------------------------------------------
　　江户的浅草寺在攘夷战争年代烧毁在天人的炮火之下，然后被幕府重建。直到现在，仍然是礼乐仪式的重要场所。
　　……傍晚了人还是这么多也不奇怪。
　　冲田站到香炉前面，把双手合上，闭了眼睛。收到信之后一直日夜想着的温柔形象立刻浮现出来，连衣服上的花纹都是那么清楚，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怜爱地注视着他一般。少年低下头，发丝软软地垂下，略紧张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虔诚发音。
　　神明有知。求你——
　　他哽住了。
　　之前在路上想了又想，那些应该说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耳朵里灌满了声音，却又好象什么也听不清。
　　——求你
　　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
　　求你……
　　让姐姐幸福一点吧……
　　-
　　近藤站在台阶底端看着冲田一步步走到庙堂之前，把手里的香端正恭谨地插到香炉里面，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上天啊，你难道看不见吗。你难道看不见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孩子，他收起了自己全身的锋芒，他放弃了全部的高傲、悲愤、诅咒。他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只是为了来乞求你给一个柔弱无辜的姑娘宽限。
　　啊啊，可是，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的呀。
　　男人望见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抹了抹眼角，从台阶上轻快地跑下来，向他扬起笑脸的样子，这样安慰着自己。
　　总悟，许了几个愿啊？他呵呵笑着迎上去，拍拍男孩子的肩膀。
　　冲田微微缩了缩脖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就一个。没敢多许，怕不灵验。
　　就是呢。神灵大人也很忙的吧……
　　凡人想要的东西太多，焦虑和不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会想起冥冥中的天地神佛，殊不知自己早已经走出了被大自然庇佑的年代。
　　在酒绿灯红里，被彻夜的噪声淹没着，神祗或许已经无法听见如此微弱的呼喊。
　　=====================================================================
　　（25）
　　近藤进屋的时候，土方正坐在那里看公文。听见脚步声，他余光扫了一下，稍稍点头。
　　近藤桑。
　　十四，还在工作啊。
　　土方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没有离开案卷。啊。最近我们准备对江户港大小码头统一清查一下，摸清军火走私的窝点。侦察工作都布置下去了，我现在把先前的报告再核对一遍……
　　真选组局长坐到对面，审慎地凝视着他最得力的左右手，他多年来最信任的同伴。总有些事情要去面对，总有些事情不得不说，看着他年轻的副长一刻不停地忙活着，近藤心里有点苦甜参半。
　　土方一边把文件收拢，一边说着：
　　总之近藤桑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会把事情都弄好的。今天就早点去休息——
　　十四，三叶要结婚了。
　　-
　　即使神经大条如近藤，也能看出土方十四郎明显地怔了怔。他的坐姿有那么一秒的僵硬，伸出的手指停在嘴边。随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磕，眼神里有亮光一闪而逝。
　　一阵沉默，近藤担忧地看着他。
　　许久，土方喉间动了动，低声说：
　　那不是挺好。
　　----------------------------------------------------------------------
　　黑发男人仰头把双臂枕在脑后，在昏暗的灯光里仰望着和室的天花板。他听见门外走廊巡夜的队士小心轻缓的脚步声，近了又远，门开又门关，最后一切渐渐归于沉寂。
　　夜深了吧。
　　很久以来他又一次失眠了。印象中上次是在来江户之前，那天晚上他刚刚从冲田三叶身边走开。
　　他在半夜里爬起来，走进道场里面，咬着嘴唇，抄起竹剑对着墙壁狠命地一直挥到天亮。
　　与我无关。你的事情我也懒得管。
　　说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这辈子的所有力气。
　　村庄，溪流，少女手里的一点灯光，和黛色的群山融为一体，从此成为水墨画的背景，在记忆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晕染成模糊一片。
　　[……那个，近藤先生叫我来帮你上药来着。]
　　[那家伙是谁啊，好恶心。拜托你快去死好不好。]
　　[小子，你赚大啦。]
　　[告诉十四郎，抽烟不好的。还是戒了吧。]
　　[喂，姐姐说抽烟不好。]
　　[三叶姑娘一定也很想听见您的消息，哪怕是一个口信也好，为什——]
　　[放下些……吧……]
　　[十四，三叶要结婚了。]
　　……那些话，纷繁杂乱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他忍不住去想，想到五脏六腑都发痛。他不后悔，只是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阵空落落。一直以来的刻意远离，屏除自己和她任何可能的交集，为的难道不是听见她平安成家的消息么。
　　他翻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苦笑了一声。
　　——土方十四郎，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
　　---------------------------------------------------------------------------
　　（26）
　　老板，拜托了，跟我来一下！
　　制服少年站在玄关处支离破碎的门板残片中央，一手扶墙微微弓着背喘息不停。看得出来他是一路匆忙跑过来的。
　　万事屋三个人在客厅餐桌旁愣作一片，连团子头少女一时间都忘记了应该猛冲上去给他两拳。
　　呃，什——
　　银时还没回过神来，冲田已经连鞋子也不换地冲进屋里，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外拖。
　　等、等一下冲田君……最近除了假发来过一趟之外好象没干过任何可能招惹真选组的事情啊？
　　被拽得一个踉跄的万事屋老板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小鬼轻微晃荡着的亚麻色头发底下从未见过的焦急表情，心下诧异。
　　我说，至少先把话说清楚啊！他有点恼火地挣开冲田的手，但还是走到门口，弯下腰开始套上靴子。
　　吐槽少年和中华妹妹仍然侧着头坐在那里，吃惊地看着他们。冲田站直身子，逐渐调匀了气息，看了看银时，又看了看剩下的两人，目光落在新八身上。
　　哎、哎？……怎么了？眼镜仔一手里还捧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盒，另一手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好象是正要把饭盒里的阿妙煎蛋挑出来扔掉的样子。看见冲田毫不动摇的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新八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冲田忽然很轻地笑了。
　　-
　　因为姐姐啊。

　　江户

　　(27)男人和少年并排站在衣架旁边。
　　怎么样呢？呃…………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吧。这样的花色。老板，多少也说句话呀。啊、啊……没那回事哟。很好看呀。-趁姑娘转身回到试衣间的时候，坂田银时皱着眉微微斜身，俯到冲田的耳边，小声说道：两个大男人陪着女孩子挑衣服，再怎么说也难度太大了点吧总一郎君。是总悟。老板，我也没有这样的经验啊。这样的事情叫她老公来做就好了么。冲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地移到几米开外的镶在试衣间门上的落地镜上。
　　姐姐的未婚夫是叫做转海屋的。忙生意的人。转海屋……唔……这个名字好象有点熟悉。银时把手伸到脑后挠了两下，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也把目光投向镜子，有点郁闷地揪了揪头顶的银发。
　　啊啊～转海屋和万事屋也差不多，为什么就没有姑娘看上我呢……果然是因为天然卷么。冲田忍不住笑出声来。呐，老板，其实我原本倒是蛮希望你能变成我姐夫的哟～喂喂……到时候我会把全部的S技巧都教给我外甥的……嘛，虽然小卷毛死鱼眼也很可爱，果然还是希望头发能遗传我们冲田家——= = # 想得太离谱了吧混蛋！！他听见少年咯咯的笑声，冲田总悟站在他身边，一边抱歉地摇着手表示只是玩笑，一边仰头向他笑得阳光灿烂，孩子般地露出洁白的门牙。
　　这家伙也有卸下周身的盔甲，表现得毫无防备的时候啊。
　　他转过头去，眯起眼望着镜子。镜子里面肩膀宽宽身子结实的高个子男人和别着长刀站在一边的制服少年，看上去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毫无违合感。
　　——因为“超S二人组”么？还是，因为朋友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吗。
　　-冲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老板，姐姐她——他没有说完。冲田三叶从试衣间里推开了门，镜子里两人的映象消失在转动的角度当中。天然卷用有些怠惰的音调询问着接下来去哪儿，余光里收起那孩子乖巧的笑容和小心掩藏在眉角的忧虑与哀伤。
　　===========================================================================（28）这城市虽大却也真没什么好逛的地方。
　　冲田丢下一声‘去买饮料了’轻快跑开，留下万事屋老板带着漂亮姑娘半等半行地慢慢走着。
　　他拎着刚刚买的东西，一边刻意放缓了速度照顾女孩子的小碎步，耳边却清晰地听见了身后人微弱的咳嗽声。
　　那个，歇一下怎样。-三叶把双手放在桥栏杆上。木头被阳光照射所积蓄的薄薄暖意传递到她的指尖。身边的男人背靠着栏杆，双肘随意地架在横木上。
　　……头一次来江户？女子轻轻摇头微笑。之前也来过一次。不过……她低头凝视着波光潋滟的水面，止了声音不再说下去。银时明白个中有些情由，并不继续问下去。
　　银さん是江户人吗？不是哟。他换了个姿势，语气无波无澜。我是流落到大江户来的浪荡子来着～嘛，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大概，比S小子他们来这的时间还要早也说不定。他心想。
　　您是个可靠的人。她偏过脸，一侧的头发在脸颊边柔顺地垂落，这让她难得地显出一点活泼。小总将来要是能成为您这样的人就好了呢。银时哑然失笑，感觉辣椒酱的余味还泛起在嗓子眼里。他摆了摆手：啊啦，那样可不太妙吧……变成我这样的大叔……你们一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把别人吸引到身边啊。三叶这样想着，不过没有说出口来。看着银时的侧脸，那相似的细长眼角忽然让她短短失神。
　　啊！一不留神间松开了手指，一串红蓝色的小东西掉落下去。两人同时低头张望，它落入河水中，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涟漪转着圈扩散开来。
　　糟糕……姑娘懊悔地低声吐出几个字，那是——银时停顿了一下，简单地说：等我一下。三叶惊讶地看着他脱掉靴子，挽了裤腿，敏捷地跃上拱桥栏杆。
　　等等，银——没来得及阻止，银时已经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澄清的流水没过膝盖，落水时水花碎玉一样溅落在他的脸颊和衣襟。
　　茶发女子凭栏伫立在高高的拱桥上，看见那个被冲田叫做‘好朋友坂田银时’的男人微微佝着的背影。他撩着和服下摆，趟水的声音哗哗，一点点地靠近那逐渐顺水漂远的小浮萍，并最终用洞爷湖轻巧地挑起了它。他转过身来，好象一株长在水里的高个子芦苇似的，冲她远远摇了摇手。
　　银时把手里捞起的什物甩了甩，不过它已经半湿了。他抿了抿嘴角。
　　——ああ。御守りですか。-（*注：御守，类似于护身符的东西）---------------------------------------------------------------------------一共三个。……都是在江户的神社求回来的。
　　呐，给。——很重要的东西么。三叶把御守接过去，重新攥到手心里。银时把下衣放下来，恩。……小总刚刚给我的一个，说是他前不久替我许了愿刚带回来的，心想和以前的那个挂在一起好了。小小的挂件被捧在手心里，她珍惜地看着它们。银时看见那颜色鲜红的一个，锈着彩色的丝线，上面写着[运开厄除]，看得出是崭新的。——大概是总悟送的吧。相比之下另一个是简单的深蓝色，很旧的样子，已经有点磨损。
　　不知道是什么人送的呢。……也不像，因为女孩子绝对不会把它保存得这么马虎。
　　他忽然替她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怅然。——在这个时候，在马上就要出嫁的当口，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她爱的人，也不是爱她的人，而是原本毫不相干的他。
　　真是对不起。她歉意地看着他湿透的膝边。
　　无所谓。本来就是万事屋吧。婚礼的时候，请务必来参加吧，银さん。只要不是放眼大猩猩和只供应香蕉就行。能叫家里两个小鬼也一起么？啊咧，是不是太贪心了一点……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清凉的风从远处吹来，银发男人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用胸膛遮挡在上风向，他的笑脸清淡，如同那懒散地舒展在他衣袖上的浮云。江户的天空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一片湛蓝，他微微眨眼也不会消失。
　　冲田三叶把手放在胸口，两只御守凉凉地紧贴着她的掌心。在那深蓝色布面上渐渐洇开的水印，渲染着的是正中用白色锈着的“平安”。

　　坍塌

　　（29）-----如果你的呼唤仍旧留不住我，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醒来。
　　---------------------------------------長 相 思--------------------------------------少年的手指深深地抠进泥土，冰冷的疼痛嵌进指甲缝里。他从不知道恨一个人可以恨到这种程度。
　　冲田队长……来到道场的队士站远几步，犹疑地试探着问。
　　他没有答话，咬紧了牙根从地上支撑起自己。竹剑断成两截，断裂处尖利的边缘还染着血色。就在刚才，是他带着满腔的愤怒把它朝那家伙的后脑劈下去。
　　那个人猛地一闪，竹剑砍中右肩，因为过大的力道而碎裂开来。而几乎在同时，对方的左手横扫，竹刀狠狠地落在冲田脸颊上。
　　毫不留情。
　　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那个瞬间少年看见黑发男人双眼灼灼，仿佛在燃烧一般。
　　比起自己的愤怒，那是更加强烈的决绝神色。谁也拦不住。谁也赢不了。那是下地狱也再所不惜的、鬼的眼睛。
　　冲田坐起来，无视队士的手足无措，把额头埋在手臂里。偌大的世界上好象又剩下了他一个人。疼痛从脸颊、从手指蔓延着，逐渐侵蚀到他的全身。他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发痛，一半因为怒火，一半因为深切的绝望。
　　土方……你这个混蛋……---------------------------------------------------------------------------------近藤在走廊上遇见土方的时候，他正叼着烟一边利索地披上外套，一边转过拐角。
　　和总悟干架了？土方没接话。
　　屯所的回廊木地板有些泛潮，墙角无声无息涨起青苔的绿意。
　　啊啊快要下雨了呢。土方无意识地抬头向天空瞟了一眼，随即发现近藤注视着自己的眼神。
　　恩。他含糊地说。
　　真选组局长略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有些欲言又止。土方走出几步远想了想还是停下来，扭头等待地看着他。
　　十四。……总悟他，还是个孩子。土方把头扭回前方，背对着近藤，用力吸了口烟。
　　-这个人，过了多少年都还是没有变。不知道说他是本性如此呢，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呢。当年把练习用木桩扔在自己面前说‘你也来吧’的乡下青年，此刻依旧是得不到回应时担忧又关切的表情，什么东西都全部写在脸上。那个时候天高水长云淡风轻，那个时候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幕府没有真选组没有整个江户的重量。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所以，他带着很重的语气说道，现在可不想输给那家伙。你真的，……不去医院看看她么。……啊。小心点，十四。……别做傻事。知道。他迈开步走向屯所门口，江户的天色浓墨一样阴郁得化不开。黑发男人跨过门槛的时候落下几个轻得不能再轻的音节，尾音没有对象地在空气中消散。
　　对不起了。---------------------------------------------------------------------------------他俯身看着沉沉睡去的未婚妻，用手指把被角轻轻掖了掖。姑娘没有知觉，她躺着，憔悴又娴静，如同雨后的百合花。
　　[抱歉，因为我的原因，婚期又要推迟了。][说什么。我早就认为和你是夫妇了。]那个时候她神色一动，却只是微苦而含着感激地笑了一下。他明白。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而轻微受惊昏倒的事，下人也早就让我知晓。在你心底的那个人，即使不问，也猜得到。
　　[谢谢，当马さん。]——这样也就足够吧。
　　-藏场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静静站了片刻，腰间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掀开手机盖子，但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消息。
　　藏场先生，刚刚收到那位大人的消息，要你立刻停止计划，明天之前把存货全部转移到指定地点。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我明白。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看见那晚送三叶回来的银发男人，斜倚着窗台双手抱臂，望向这边的神情绷得很紧。
　　在这种时候还要忙生意？她可是你的未婚妻。最后几个字重重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藏场自然听得出对方话中带刺，只是讪讪一笑，并不反驳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
　　万事屋没有阻拦，只在藏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幽幽说一句：老兄啊。……做人可不能太绝了。他停了停，平淡地答道：武士大人，我们商人的利益准则，您不会明白的。他走下楼梯，身后银时皱起眉，五指用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勉强把怒火压下心头。
　　-当马先生！下人急匆匆地跟上来，瞅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
　　一定要亲自去码头不可么？最近风声实在紧的很，真选组——他打开车门，麻利地迈进去。下属绕到另一侧，一脸的惶恐不安。
　　藏场扭过头，最后向病房的窗口望了一眼。他仿佛看见三叶站在窗边，不听话地依旧捧着超辣的仙贝，不过那也可能是幻觉罢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终归都要走到这一步。他说。
　　开车。我们带着假面相遇，等到彼此摘下假面的一天，也是该分别的时候了。
　　---------------------------------------------------------------------------------啊呀。伊东君，你的野心还真是不小呐。戴着眼镜看上去有些许斯文气的男人淡淡地笑了笑。
　　真选组本来就应当是我的东西，只是去讨回来罢了。……话说回来，想到和我联手，阁下才是真的野心齐天吧。绸缎和服上蝶翅轻狂地舒展开，刺人眼目。高杉晋助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清酒，闻言嗤笑一声，随手把它掷于席下。瓷杯发出清冽的破碎声，残片飞落到伊东脚边。
　　他用微微眯起的右眼俯视着地上的残骸，带着些玩味说：嘛。……我不过是想把世界，——像这样……摔个粉碎而已。……那还真是独特的愿望啊。伊东未置可否地应道。
　　此次想让我去，是受了怎样的驱使呢。和服男子支起膝盖，漠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宇。许久，他唇边勾出一个有些讥讽的微笑。
　　在下还以为这是明摆着的。——只不过是之前的那一颗棋子，已经成了弃子而已。
　　伊东立刻会意，却也反唇相讥。莫非您手下的那位得力的转海屋，想要摆平真选组，却反被真选组摆平了么。谁知道呢。高杉直接端起酒壶送到嘴边，并不把对方的反应放在眼里。总之，祝你此去马到成功，伊东先生。-感情这玩意，一旦产生就再难收拾干净。高杉知道。藏场也知道。
　　——这是着错棋。那个春天，从停下车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長相思------------------------------------------（30）『爱你。』
　　拿掉了呼吸器，冰冷的空气像水一样涌进她的胸腔。她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想把头扭向窗子的那一边。
　　帘子拉上了。看不到。
　　看不到……
　　叫家属……医生的宣告声在耳际越来越远，她的意识在游移着离开。姑娘把手指扯在雪白的床单上，如同扯住什么人的手。
　　等着你……你们啊……不想走……我不想……
　　最后再……
　　眼泪从长长的睫毛上滑落下来，她像一瓣失水的花陷入短暂的昏迷。窗外正下雨。
　　-『很爱你。』
　　-他伸手胡乱地扯开领巾，仿佛下一秒就要透不过气来。
　　雨静默着砸下来，疯狂的雨，用全部的力气把自己在现实上摔得粉身碎骨。地上起了雾幕一样的白烟，那是雨的魂灵。
　　自己的血，敌人的血。一起在身上流淌着，滴落着，在身后蜿蜒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海。
　　他没有回头。
　　从那一年起，他就再不曾回过头去。
　　……呐。果然我还是做了傻事吧，近藤老大。
　　用剑尖做支撑，和泉斜挑着向后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一道伤，反推力让黑发的年轻人以鹰隼一样的姿势扑向前方，身侧裹挟着同时拔出的长刀，寒冷的刃径直咬进敌人的喉咙。
　　他的眼里燃着火。青白色的，如何也浇不灭的，……向命运的复仇之火。
　　-『衷心地……』
　　-少年跳下摩托车后座，神情仿佛刚刚冷却的铁。
　　我在这里等。……等……我们一起一起回去或者一起走到地狱的尽头银发男人加大马力疾驰而去。少年的拇指沉沉按上菊一文字的鞘，剑身挑起嫣然的弧度，如同待引的弓。
　　-『爱你』『很爱你』『衷心地……』
　　-真选组的尖利的警笛惊醒了混沌的江户，红光流火一样擦过街道。万事屋的楼顶少女少年惊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屋顶又一次漏雨不止。桂小太郎把斗笠沿向下拉了拉，街边的暗巷中他少有地认真叹息。冲田站在码头的出口，下颌微仰，制服贴紧了笔直的脊背。藏场当马把属下的伞推开，带着从前的冷漠走到雨中的集装箱顶。遥远的海上船舱里，高杉晋助的三味线铿然绷断了一弦。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琴，沉静而寂然地一笑。
　　世间万事尽无常。
　　银时在车背上远望见冲天火光骤起，枪声炮声喊杀声和呼唤声混成一片。他眨一下眼睛仿佛映出那时的夕色那时的枫叶那时江户蓝得易碎的天空。
　　他只来得及听见对方痛下杀手的命令之前那家伙说出的最后几个字。
　　〖我只是〗〖想让心爱的女人〗〖得到幸福而已〗【仅此……而已】-------------------------------------------------------------------在世界崩塌之前，他们看见土方最后的骄傲的微笑。

　　尾声

　　（31）
　　三叶已经死了。
　　昨天你打的那些如意算盘我仍然想好好了解一下哪。
　　是吗。
　　经过昨天晚上那样大的波折之后还这么精神，到底是鬼之副长哪。
　　土方十四郎缓慢地走到桌前，垂下眼帘，把烟蒂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拧了拧。
　　你的未婚妻死了你就只有这样的反应吗。
　　端坐在房间中央的犯人惨淡地勾了勾嘴角。
　　你认为我应该有其他的反应么。
　　-
　　她毕竟是你特意选择的女性不是吗。
　　回答很简短。
　　我是商人。商人重视的，就只有利益。
　　……知道自己活不久，为了弟弟的幸福却不惜委身于自己的女人，你对她，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样的谈话没有持续下去，两个男人许久地注视着彼此。死灰槁木一样的双眼。和泛着血丝的灰色对瞳，从对方的眼神里，他们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个是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在眼前却都放弃。
　　一个是在打算从头开始的时候没有了时间。
　　到底谁错了……
　　---------------------------（一周之后）---------------------------------------
　　副长……
　　山崎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烟气弥漫，熏得他轻微咳嗽起来，又连忙噤了声。他看见那个人披着外套斜坐在案几后面，一手支撑在额前，五指插在青黑的发丝之间。
　　睡着了？
　　……很累了吧，土方先生。
　　初春的真选组屯所庭院，非常安静。没有弄错的话，三叶姑娘曾经说过，婚礼正是定在新年以前。山崎是个好记性的人。退到门边，他抬眼向天空望了望，心底里像风过水面，泛起了波纹。
　　现在，春风已经开始拂动了呢。
　　真选组监察不做声地把门拉得大了些，让新鲜空气涌进屋里来。房间看上去相当整齐完好，显然冲田队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进来过了。
　　大概是感到了轻微的气流，土方惊醒了。
　　什么事？他沙哑地问，一边偏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制服从背上滑落下来，山崎留意到有一根明亮的彩色麻线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滑落出来。
　　近藤局长让您过去一下。
　　唔。
　　土方含糊地答应着，习惯性地开始用手指在外套里摸索着烟和打火机。抖动中那彩色棉线和它系着的什么东西一起掉下来，在榻榻米上无声地弹跳了一下。
　　呃……
　　山崎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伸手拣了起来。它温暖柔软，带着土方的体温。
　　御守……么？
　　是女孩子的东西，素净的白色丝面，袋口绣着秀气的粉蓝花纹，中央是深色的汉字：
　　[結緣]
　　土方略有点匆忙地伸过手来，山崎连忙递还过去，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的余光触到土方刘海下的眼睛，在那俯视着掌心护身符的淡然目光中他看到了不慎流露的一点点温柔。
　　他什么都明白。
　　-
　　思念是风筝，在云端上，断了线。
　　-------------------------------------------------------------------------------
　　总悟还没回来。
　　万事屋老板在写字台后面转过来，沉默的红色瞳孔望向站在门口的两人。
　　所以来叫你稍微帮个忙。近藤说。
　　他叹了口气，挨个地把对方看过来，真选组黑色的制服棱角干净分明，从来没有妥协的立场。光线是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的，在门外，越过千千万万尖耸的屋顶，晚霞正在烧红江户的天空。
　　他们逆光安静地等待，脸颊侧面如同光影镌刻的雕塑。
　　银时站起来紧了紧腰带，像往常一样懒散地绕过写字台走向玄关。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熟悉的洒脱释然，还有小小的感慨。
　　呐呐……银魂都快到一百集了，这小鬼还是这么搅得人不安生啊！
　　土方抬眼看了看这个老冤家的脸，轻轻喷出一口烟。
　　总之算是……委托吧。
　　万事屋穿好靴子从他和近藤中间穿过去，挥挥手走到外面的夕照里去，衣袖在他身后荡起风来，里面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多串君少抽几根吧，你难道不知道周围的人吸入尼古丁含量要高出好几倍，比吸烟的人自己受危害更大么？ 
　　……你穿越去《黑之契约者》吧，糖分混蛋。
　　他们撇下真选组的警车和万事屋的小绵羊，徒步穿过歌舞伎町的华灯初上，身影交叠，步子不重不轻。
　　这是为了完成她的，一个没有截止期限的委托。
　　-----------------------------------------------------------------------------
　　冲田从臂弯里抬起一直埋着的头。
　　好静啊……什么声音也没有呢。
　　太阳沉入地平线下，天空在他的眸子里逐渐幻化成一幅巨大的不断褪色的水彩画。春夜微薄的寒意透过衬衫，水一样渗透进身体里。少年蜷缩得紧了一些，双臂抱膝，再次把脸庞垂落下去。
　　他坐在台阶顶端，面前是长长的青石砖，高低嵌错向下蜿蜒出通向寺院的路。这是一座并不算低的小山，不过香火冷落，人迹少至，他曾经听万事屋老板提起在这里的鬼节试胆大会（注：银魂TV68话）是如何寒碜，而那天夏日的繁星是多么温柔地闪烁，让人连生气都不能。
　　那些往事，现在他还不愿去想。
　　他知道面前能够俯瞰的是江户城中海一样波光粼粼的万家灯火，那些明明暗暗的光点漂浮不定照亮着夜空；他知道那里面有真选组种着樱花的院落，有柳生家那和武州类似的枫林，也有万事屋慵懒低垂的屋檐。但那里面没有他的家。
　　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用什么也替代不了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一切太过突然，仿佛之前度过的那些漫长的时间，都变成了不真实的梦境。在他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看清楚的时候，死神带着尚未披上嫁衣的女孩子，匆匆跨过了冥界的大门。
　　夜色逐渐弥漫开来，把少年拢进怀抱之中。冲田任凭自己被拉进深深的黑暗里，就好象浸在逐渐淹没上来的潮水里。他知道自己的任性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知道在那些遥远的光线里，还有那些必将会和他的人生交叠在一起的人在。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站起来。
　　呐，姐姐，我要怎么面对他们呢。
　　还像往常一样就好吗？
　　我们都知道哪怕若无其事，也再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了。
　　回不去了啊。
　　-
　　朦胧中他好象听见轻微的脚步，轻微的叹息，然后是一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抱怨。
　　这小鬼，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
　　冲田惊讶地抬起头来。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疑心是天空中划下的流星，但随即明白过来。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和熟悉的烟草气味。还有皮鞋摩擦在地面上的稳健的跫音。
　　近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可别着凉啊，总悟。
　　宽大的外套盖到了他的身上，伴随着曾经抱着儿时的他到处走过的那双厚实的手掌，粗糙地落在头顶的触感。
　　近——
　　他猛地收住了音尾，因为害怕让旁边的人听出自己已经变了调的声线。
　　接着远远传来土方冷淡的声音。
　　混小子，赶快给我回去睡觉！
　　少年坐直了身子，姿势略有些僵硬，眼睛固执地盯着前方，远方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晶莹发亮。他倔强地坐着，一动不动，嘴唇仍然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但呼吸渐渐变得紊乱，眼前的景物正在深沉的夜色里一点点失去焦距。背后的寺院里如同拂晓一般不可思议地亮起来，冲淡着周身的寒冷，他知道一切的未来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正微笑着等着他转过身来。
　　-
　　-
　　-
　　-
　　【ぼくたちわ、いま、ここにいるよ】
　　-
　　-
　　-
　　-
　　一盏灯。
　　两盏。
　　三盏。
　　四盏。
　　……
　　所有的石灯笼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如同一盏盏漂浮在黑夜里的莲花，黄白的光晕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不定，在庭院里的半空中辉映出模糊的轮廓，它们沿着山路蔓延，直到把整道石阶两旁照得通明。而那三个人站在温暖的光芒中间，像甩掉衣袖上的露水一样把暗影简简单单拂开。
　　他已经很久没再看见过这样的亮光了。只有很久以前，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坐在寺院的门前，看姐姐三叶搬来小木板凳，打开木罩格，踏在木凳上小心翼翼点亮那些细长的灯芯。
　　那些亮光，他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熄灭。
　　可是他错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不会熄灭的光。
　　[即便是这样……]
　　【——即使是熄灭了，我们还会再次点亮它的不是么。】
　　少年看见近藤向他倾下身来一脸关切，看见土方站在远处的角落里头也不抬地用打火机点燃最后一尊灯笼，看见万事屋老板一手插在和服里用万年不变的眼神望着自己，银发男人安然地站在院子中央，含笑招呼一声：
　　走吧，总一郎君。
　　====================================================================
　　……是总悟。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轻声说着站起身来，或许是坐着的时间太久，在站直身子的那一刻，终于还是激出了眼泪。
　　【正传完】

　　【番外一】雪女

　　为了一些人，一些回忆。
　　——题记
　　============================雪女==============================================
　　（一）
　　“唔……走了。”
　　三叶看见少年的耳根有一点点泛红。她把身上披的衣服稍微拉紧一些，在他察觉不到的角度浅浅微笑。
　　“嗯。”
　　-
　　十里山路，风剪雪花。
　　-
　　他的外套搭在她的背上，宽大，像斗篷一般把她罩起来。她衣裳上的绣花印子碰触着他的掌心，传过来的还有微热的体温。
　　姑娘有点内疚地从后面看着他。
　　“对不起，十四郎……都是因为我在雪地里扭伤了脚……”
　　叫十四郎的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在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并非寡言的人，也不是不善言辞，只不过比起凭一支竹刀解决一群敌人，同女孩子打交道不知为何总是要难上许多倍。
　　-
　　男孩背着女孩，稍许地弓着背在积雪中前行，偶尔在崎岖处放慢脚步或稍作停顿。所见之处皆化为一片灰白，雪光映衬得他们如同一株奇异的树，他是枝干，而她是他小心擎托着的一簇梅花。
　　村庄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他们一直无言。他脚步声沉缓，让人安心。三叶有时悄悄回头去看，两排深深的足印追随着他们，亲昵地蜿蜒到他的脚下。
　　“十四郎，累了……吧？”
　　土方只是摇摇头。女孩很轻，不过路并不好走就是了。姑娘打探地望向他的侧脸，他感觉到三叶放在他双肩上的手仿佛紧了一紧，她身上的幽香一阵阵扑进他鼻腔里来，便忍不住有些不自然地端正身子加快脚步。
　　冲田三叶眨眨眼睛。她天性聪明机巧，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
　　“呐……反正没有事做，给你讲个故事解解乏好吗？”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的樵夫进山砍柴，那天下着暴风雪，到处一片白茫茫，他走着走着，发现来时的路已经不见踪影……他在冰天雪地里迷路了……”
　　三叶嗓音轻柔，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般。土方仍然望着前方的路，然而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讲述回转。
　　“他转了很久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却突然发现有个女子一人坐在雪地里，上前询问，女子说她扭伤了脚……”
　　土方怔了怔。
　　“女子请求樵夫把她带回村子，青年看她可怜的样子，就让她坐在了背篓里。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土方的后背僵硬起来，但仍然忍住恐惧没有停下脚步。
　　-
　　【姑娘啊，你为什么越来越沉重】
　　【因为雪落进了我的斗篷】
　　【姑娘啊，你为什么越来越冰冷】
　　【因为雪渗透了我的衣裳】
　　【姑娘啊，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
　　三叶突然停顿下来。土方的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寂静的雪国里他分不清传说与现实，一切如同梦境。冲田三叶从此沉默不语，听不见她的呼吸，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有女孩子抓着他肩膀的手是唯一真实的感觉。他的不安一点点淹没上来。
　　他终于忍不住说道：“喂，怎么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
　　-
　　【因为我等着你回头来看我啊】
　　-
　　他身子一抖，一下子踩中积雪下掩埋的树根，一个趔趄，两人顿时失去平衡。
　　“啊……！！”
　　出声叫起来的是三叶，没料到这更让土方紧张起来。但即使在慌乱中少年还是顾及着少女的伤势，侧身让她滑落到松软的雪堆上，自己则狼狈地摔了出去。
　　用双手支撑着跪倒在雪地里，他低头一个劲地喘着气。这么一摔，好像故事可怕的阴影都甩到了九霄云外，随之而来的是心里一阵翻腾，他抬起头来搜寻着她的身影。三叶在几步开外支撑起身子，轻轻咳了一声。
　　“对……对不起，你……那个……没事吧？”
　　他有些不连贯地说，同时强迫自己抬起头望向她。没成想姑娘突然咯咯地笑出声来。
　　“哎呀呀。成功了！”
　　-
　　……这个腹黑丫头！
　　-
　　少女凝视着对面人惊讶又有点气急败坏的表情，笑得慧黠可爱。
　　“十四郎吓到了吧？雪女的故事。”
　　“才没有。……”土方倔强地扭开头去。
　　“是吗？”她有些调皮地侧过脸，双眸闪动。“那在我讲到‘不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一直不敢回头看我呀？”
　　“啰、啰嗦……”他的脸上有点发烫，干脆闭上眼睛，微仰着头。“我知道是你……”
　　少女不出声了。一丝红晕从她的双颊浮起，她略显吃惊地看着土方，随即有些羞涩地低了头。
　　知道……是我？
　　-
　　风停歇了。漫天雪花轻盈地向下降落，飞过他肩头，又滑过她发梢。
　　武州的雪天，有时是这样无声无息。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少年少女坐在洁白的大雪里，笑声逐渐清朗，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她脸颊绯红，掩着口微微咳嗽，雪花停驻在在她睫毛上晶晶发亮，他又一次想起雪地里绽放的腊梅。他很少会这样笑个不停，但他只是任由着笑声冲出胸腔。远处，几只白鹤从田野里扑楞楞展翅而起。
　　那个故事她没有讲下去。雪女最终在青年回眸的时候杀死了他，然而或许那伤感的古老传说，也和他们一样原本可以有另外一个结局。
　　【姑娘啊，你为什么化作了清水】
　　【因为你的心太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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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二】御守

　　（二）
　　“姐姐，要那个……”
　　男孩一手指着铺子里的糖果，一手拖曳着少女的柔软的指尖，打定主意无视了身后黑发少年的恼火表情。
　　少女冲身边的人抱歉地笑笑。
　　“恩……再等一下下，马上就回来。”
　　“……啧。”他轻微地挑起眉梢，把脖子里系着斗笠的绳线扯了扯，望向别处。
　　-
　　暗香满路，玉箫声动。
　　江户的夏祭比起穷乡僻壤显然热闹许多，土方有点怀疑是不是全国的人都在这晚上聚到了这里。近藤带他们到江户这还是第一次，不过他去拜会亲戚，照顾姐弟俩就暂时拜托了土方。
　　他站在交叉挂着穿过头顶的灯笼盏子下面，眯起眼睛环视着街道上人来人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四处都是穿着浴衣的人群。
　　人间如此。
　　-
　　这是天人来袭，幕府开国后的第五年。
　　各地武士已然蜂起，但天人的势力过于强大，因此零散武装大都一败涂地。此时的夏祭，显然带上了一些放纵情怀、暂时忘却国事烦忧的色彩。
　　“不过，还是到处有天人的爪牙啊。真讨人嫌……”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来，随即是一声叹息。旁边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前面的忧虑。
　　“啊哈哈哈……今天晚上是出来玩的！你就别老这么愁眉苦脸了，阿桂。”
　　土方转过身去，路中央站着四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
　　他侧身让开道路，等着四人通过，眼睛转回三叶和总悟过去的方向。但是少年们站在原地没动，他们的话音依旧传过来。被称作阿桂的少年回过头，语气里有着认真的不满。
　　“辰马，他们是天人！他们会把整个地球都侵蚀掉的！！立志救国的青年怎么能坐视不管……哎呦！银时，跟你说过几次了别拽我的头发！！”
　　土方这才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少年。他带着斗笠，看不清脸，手揪着桂脑后的发辫，使坏似的故意左右摇了摇。桂生气地把拳头挥过来，少年向后一躲，肩膀狠狠地撞上了土方。
　　“啊啦对不起哟～”那人嗓音懒散，只毫无诚意地抛下一句，又被桂追着跑开了，因为桂发现自己的头发被他编成了麻花辫。个子最高的卷发男孩子望着他俩的背影哈哈地笑着，一直到他边上的矮个子少年轻轻地低声了说一句。
　　“快走吧，松阳老师应该在等我们了。”
　　-
　　这小丘上的神社并不大，不过彼时还有些人会来上香换签，讨个护身符之类。土方和三叶循着长长的石阶向上，爬到顶端时他们都有些气喘吁吁。总悟已经睡着，土方把他背在背上。
　　他们站在神社门前，风环绕着他们飞过。
　　“我去里面求一个御守，好吗？”沉默了一阵，三叶扬起头来。
　　土方点点头。他对御守之类护身的东西一向并不相信，他只相信自己的剑才能保护得了自己的世界。即使如此他倒还随身带着一个深蓝色的，从他记事起就有了，他想或许那是双亲留给他的。
　　这样脆弱的东西能保护什么。
　　三叶在接过神社的御守时眼睛里有一丝惊喜的神色，他因而把那句话咽了下去。烛光昏暗，幸福或悲伤同样摇曳不定，但在他站在门口的模糊一瞥之间看见了那上面绣着【结缘】两字，端庄的汉字像冰块掉在他心口，当啷一声，然后渐渐化成一片温热。
　　“老天保佑……”她双手合十，轻声细语。他背着总悟站在几米开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一阵沉默，接着突然有尖利刺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老天保佑？所以说人类真是软弱的动物……”
　　------------------------------------------------------------------------
　　（三）
　　声音变了。
　　天人包围了神社。没有目的，只是酒后屠戮取乐而已。人们四散奔逃，枪声和尖叫声惊醒了总悟，孩子挣扎着滑下来，哭喊着姐姐。
　　少女焦急地朝他们跑过来，但几个身形高大的天人已经朝她逼了过去。土方一手死死拽住总悟的领子，一手利索地从腰际拔刀，寒光扫向扑过来的敌人。
　　“该死！”
　　前面的天人晃悠了一下，栽倒到地上。
　　恶棍们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武士的抵抗，顿时警觉起来，更多的天人包围了土方和冲田。少女有些颤抖的声音一瞬间穿透了黑暗：
　　“十四郎！后面！”
　　枪声响了。他浑身一震。子弹擦过左肩，血花顿时溅了出来。扯住总悟的那只手顿时松开，茶发男孩敏捷地向前一滚，把膀大腰圆的天人绊了个嘴啃泥。
　　“不许碰我姐姐！！！！”他吼道。
　　“哼！那就让你们的神来救你们吧！！！”
　　恼羞成怒的天人扯过三叶的手臂，猛然把她向后摔过去。
　　-
　　他在很多年后仍会想起那一幕，如同慢动作的无声电影。
　　她向后落下去。
　　她轻得像一片叶子。
　　女孩子的茶色头发染上了火色，在漩涡般搅动的空气里雾一般飘扬着。一同飘扬起来的还有和服的振袖和衣摆，她像蝴蝶一样飘落下去，有些吃惊，但并不惧怕，火光把她映照得明艳不可方物。
　　御守从她手里飞出去，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烛台翻倒了，神像面朝下在地面上粉身碎骨，烛火与香火吞噬着卷帘，火舌蔓延成烈焰，在背景里扭曲挣扎。
　　她向后落下去。
　　-
　　神明不在这里。从那时候他就清楚这一点。
　　（四）
　　明亮的火光环绕着他们，火焰遍地流淌，他把她接在怀里，总悟一手攥着他的袖子，隔着薄薄的衣衫攥得他生疼。孩子满脸是亮晶晶的眼泪。
　　喧哗声都很遥远。敌人影影绰绰地在火海之外嚎叫和狂笑，但于他毫无意义。土方勉力扯起身体，唯一要做的事是先把少女和孩子带出去。他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站起身来用没受伤的手擎起刀的时候，黑发少年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鬼的神色。
　　对面的天人咧嘴冷笑，但笑声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一道锐利的剑刃从他胸口穿出来，又猛地抽回。
　　天人倒下去，笑意还僵在脸上。
　　懒散的男声传过来。
　　“啊咧咧看来救场成功了。”
　　-
　　在街前灯花之下曾经撞到过土方的少年终于摘下了斗笠。他长着一头银色的天然卷发，肩膀微微有些塌，右手拿刀的姿势却是标准而充满杀气。光在明灭燃烧，浓烟四处翻滚，但那头银发好像不受熏染似的，云气一般干净。土方定睛去看，来人已经背过身去，高喊一句。
　　“假发！！你的假发烧焦了没？”
　　门外有人在刀剑的叮当碰撞声中没好气地回应。“不是假发是桂！！！！银时我回去再跟你算帐！”
　　银发少年坏笑了一下。土方望着他灵活凛冽地手起刀落砍翻了面前的天人，身姿宛若夜叉。
　　……这家伙有两下子嘛。
　　他刚一这么想，便听对方头也不回地喊道：
　　“喂，那边的小哥，赶快带着你一家老小逃走！！”
　　-
　　“才不是他的一家老小……”总悟气愤地争辩着，然而土方已经背起三叶，另一手牵住了他冲出火海。土方十四郎天性最讨厌被搭救卖人情，但现在不是逞强耍本事的时候。
　　“慢着！”
　　他微一停步，叫银时的少年一手架住敌人的刀，一手朝他轻描淡写一挥。
　　“你东西掉了。”
　　白底绣花的御守凌空朝他飞过来，他接在手里胡乱往怀里一揣。银时有点揶揄地笑了，他只来得及看清少年有着赤红色的瞳孔。
　　“回去记得还给那位小姐喔。”
　　---------------------------------------------------------------
　　神社在他们背后把夜空烧成了明亮的金红。四个少年的影子忽明忽暗，容颜模糊，年轻时节有的是豪气和胆量。高个子冲其他三人大喊着“来大闹一场吧”，长发的桂有些恼火地说老师一定会生气，但未曾停下劈向天人的刀。而最后那个沉默的短发少年一直没做声，只是舔了舔上唇，在弓身抽刀的同时勾起了冷笑。
　　银发少年带着点点火星从即将崩塌的屋子里跳出来，与其他三人背对背地站成一个圆圈。他的目光瞥向黑黝黝的石阶路，桂问了一句。
　　“刚才那人你认识？”
　　银时摇头，但又随口说：“是老家的多串君哟。”
　　“骗人！”

　　【番外三】七夕

　　（五）
　　“土方先生，今天晚上大伙打算一起在屯所讲夏夜怪谈哦。要来吗?”
　　“不去。”他点起一根烟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哦呀哦呀……土方先生果然是个胆小鬼吧～～不敢来就直说嘛～”
　　“……去切腹啊混蛋！！谁、谁怕鬼了。”
　　最后一句明显地底气不足，冲田总悟偏着头玩味地眨眨眼睛，扯出欠揍的S笑来。
　　-
　　土方发现这孩子难缠的方面和他姐姐一模一样。
　　--------------------------------------------------------------------------
　　那天土方是在深夜找到近藤的。小总没事，三叶有些虚弱，但一切还好。
　　近藤眼泪汪汪地摇晃着土方说幸好他们都没事。而土方只是疲倦地从怀里掏出御守塞给近藤，让他转交给三叶姑娘。
　　后来他发现他给近藤的是自己的旧护身符，而那天从神庙带出来那个，却在他手里。
　　这是后话了。
　　-
　　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榻上的灯抽烟，心里有些嘲讽地说江户真是个不吉利的地方。
　　嘲讽的对象不知是谁。
　　攘夷战争结束以后，那座小丘上的神社重修了，然而已经变得十分冷清，大概连妖怪也不会来。他偶尔会去那里坐一坐，他知道总悟有时候也偷着来，在树荫下边吃仙贝边看三叶寄来的信。
　　三叶的那个御守还在他这里。分开之后谁也没再提起过。素净的白色丝面，袋口绣着秀气的粉蓝花纹，中央是深色的汉字〖结缘〗。他还记得它在火焰中坠落的样子，就好像正在融化的雪。
　　结缘……仿佛应验一般，带着它的他，来到这是非之地，结下诸多孽缘，而没有它的她，独自留在乡间，如同雪女留在武州的漫天风雪之中。
　　这是不是一场捉弄。
　　-
　　屋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他晓得又是总悟在进行他的诅咒仪式。拉开门的一瞬，茶色头发的少年站在星空下面，头顶着三簇烛光冲他浅浅微笑。
　　七夕的银河垂挂在他面前，它是隔断情人们的河，光芒遥远而决绝，可是样子无辜得让人心碎。
　　他走过去。少年满心以为男人又会一如既往地暴跳如雷，但得到的却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他松开冲田时别开了脸。孩子悄声地挖苦着：“啊啦啦……土方先生老了嘛。居然掉眼泪。”
　　“混蛋那是你头顶滴下来的蜡油！！”
　　-
　　冲田总悟把蜡烛取下来，转身轻轻走出院子。有些事可以在肚子里明白，不过这次就暂且饶了他吧。
　　“虽然有点不甘心不过……一家老小一直都在你身边哦，土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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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事情发生时或许只有几秒钟。几分钟。然而回忆它们却要用上好多年。
　　而忘掉它们，要用上一辈子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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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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