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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场物语[圣斗士同人-哈迪斯/米罗]
　　作者：桃子它爹

　　Chapter 1

　　昨天夜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在睡梦中听到窗户玻璃破碎的声音，但是被子太温暖太舒服，我舍不得离开我的小床，所以一直半梦半醒的拖到今天早上。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清冷逼人，一点都不像仲夏时分，我被凉风吹的打了个喷嚏，顺手抓起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从梯子爬下阁楼。
　　阁楼下才是我的房间，但我偏爱阁楼那扇倾斜的大窗户，所以另加了一张小床在上面。更多的时候，我喜欢睡在阁楼上，沐浴在灿烂的星光中。这是非常浪漫的事，如果不下暴雨的话。而现在我不得不面对满室的狼藉，雨水打湿了地板，狂风吹乱了书桌，让阁楼看上去好像刚遭受过洗劫一样。
　　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我走出了房间，隔壁穆的房间房门大敞，看来他已经起来多时了。楼下飘来烤奶酪的香气，伴随着煎培根兹啦兹啦诱人的声音，我长长叹了口气，迫不及待的来到一楼，史昂叔叔正在将早餐端上餐桌，我习惯性的向他打招呼：
　　“早啊，史昂叔叔。”
　　“早啊，米罗。”
　　他的唇角向上一挑，递给我一杯冰牛奶。
　　“昨天睡得好么？今天的活可不轻松呢。”
　　“是啊是啊，我知道。”
　　我喝了两口牛奶，一屁股坐在史昂对面的椅子上，他正在往香喷喷的烤面包片上抹法式鹅肝酱，我用餐刀切下一块蓝奶酪，自我检讨：
　　“我今天会把阁楼的窗户修好。”
　　“我不是指那个。”
　　他优雅的咬了一口涂满鹅肝酱的面包片，一边翻看日历一边说：
　　“从今天开始农场要例行保养草皮，这一个星期你都要到河对面去放羊。”
　　“小意思。”
　　我咀嚼着我的蓝奶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农场到河对岸草坪的距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比平时多走些路而已。
　　“对了，叔叔，穆不来吃早餐么？”
　　史昂掂起另一片面包，用餐刀涂抹蓝莓酱。
　　“一会儿收番茄的人要来，他一早就在地里忙了，生怕昨晚的雨把他的宝贝番茄打掉。”
　　“啊哈。”
　　我看着史昂笑起来，穆对自己种出来的东西都宝贝的不行，就差给每个农作物贴名片了。我喝光杯子里的牛奶，扒拉扒拉头发，蹬上满是泥泞的马靴准备出发。史昂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片问我：
　　“米罗，不再吃点了？”
　　“我人醒了，胃还没醒。”
　　我伸手抓起挂在墙上的牛仔帽，扭头答道：
　　“不如等我回来烤火鸡吧。”
　　“好主意。”
　　史昂放下他的面包片站起来，两步走到我面前，帮我整了整衣摆，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的孩子，真是委屈你做这些农活。”
　　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父亲一般的关怀，鼻子有些酸，故作很拽的耸耸肩，安慰道：
　　“是我自己想来帮忙的，史昂叔叔，你要是再这么啰嗦，晚饭我要加一条烤羊腿。”
　　他立刻松开了搭在我肩上的手，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走回餐桌旁坐下，重新拿起他的半片面包。
　　“过河的时候小心些，米罗。”
　　“放心吧，叔叔，我走了！”
　　推开史昂叔叔农场别墅的门，迎面扑来青草的芬芳，我陶醉的深呼吸。不远处的鸡舍嘈杂一片，照常我应该先收完鸡蛋再去放羊，但是今天不行了，往返河对岸的草坪会花去一整天的时间，只好让史昂叔叔屈尊来做这些事情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农场的栅栏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小巧的山雀跳跃在栅栏间，歪着脑袋用漆黑的小眼睛打量我。回头远眺了一下色彩斑斓的田地，我发现穆正在和一群人手忙脚乱的谈论着什么，还是不去打扰他了。想着，脚下一转，我向马厩的方向走去，星期五见到我打了个响鼻，刨了两下蹄子，我冲它问好：
　　“早啊，星期五，今天我们要去河对岸，怎么样？”
　　星期五欢快的摆了摆脖子，用鼻梁顶蹭我的前胸。我给它搭上毯子，绑好马鞍和马镫，牵着它的缰绳走出马厩，不紧不慢的往羊圈走去。快到羊圈门口的时候，我收住脚步吹了声口哨，一阵比炸雷轻不了多少犬吠闯进耳朵，象牙色的拉布拉多牧羊犬小Q闪电一样横贯整个牧场，直奔我而来。我早料到它会这样，所以吹完口哨我就翻上星期五的脊背，小Q扑了个空，不满的在星期五蹄子下转圈，险些把星期五绊倒。我暗自发笑，挥手打开了羊圈的门闩，云朵似的羊群蜂拥而出，小Q又兴奋起来，兜着羊群的屁股把它们向前赶。我望了一眼喷薄而出的朝阳，和在朝阳下渐渐消散的晨雾，情不自禁亮开嗓子吆喝，星期五撒开四蹄向大河跑去，小Q在后面不亦乐乎的赶着懵懂贪吃的羊群。
　　可能是暴雨的关系，这一路的碎石很多，以前的路径变得面目全非，羊群不知往何处去，小Q像交警一样指挥着羊群绕过大块尖锐的碎石前进。沿着河床向上游走了半英里，我才找到了过河的木桥，黛青色的河水浑浊湍急，羊儿都胆怯的挤在一起不肯过河，小Q在旁边又是吼又是咬，连踢带踹的把羊一只不落赶过河。太阳越升越高，空气变得闷热，仿佛又在酝酿另一场暴雨，钴蓝色的天空偶尔飘过几片云彩，在地上投下飞速移动的阴影。小Q喜欢追逐云的影子，它总是在影子和羊群间折返跑，乐此不疲。过了河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史昂叔叔说的那片草坪，这里是天然的牧场，每一根草都鲜嫩多汁，如果不是因为距离较远，我猜史昂会每天都让我来这里牧羊。
　　我跳下星期五，羊群自动四下散去，三三两两的低头吃草。小Q非常有成就感的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审视着羊群，为它们做警戒，如果有不听话的羊离群远了，小Q就会旋风一样冲过去把它撵回来。我解开星期五的马鞍，让它也跟着羊群去吃草，星期五偏爱草地上白色的野花，嚼的津津有味。
　　这是我最悠闲的时刻，我仰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路过的白云和飞鸟出神。日当正午，大部分羊都卧在草地上打盹，星期五干脆跑到河里去避暑，我被明晃晃的太阳晒得浑身冒汗，寻思是不是像星期五一样到河里凉快凉快。时有时无的微风撩动我额前的碎发，令我昏昏欲睡。
　　小Q惊天动地的狂吠打断了这祥和的氛围。
　　我皱着眉头坐起来，小Q一个猛子撞在我身上，又把我撞躺回地上，它尾巴乱摇，四只爪子不停的在地上扑腾，叫声之大让我两眼发花，有些头疼。
　　“小Q，你怎么了？”
　　我伸手去摸它的头，想平抚它激动的情绪，熟料它一口咬住我的袖子转身就跑，我清楚的听到棉线崩断的声音，定睛再瞧，小Q叼着我的一只袖筒穿过羊群所在的草坪，向山谷间奔去。我揉着太阳穴叹气，利落的把星期五从河里拽上来，置好马鞍，飞身上马。小Q甩了那只袖筒冲天嚎叫，星期五应声向着小Q的方向冲刺，抖落一片水珠。牧羊犬在前面带路，星期五有些蹒跚的跟着小Q行进在山谷崎岖的小路上。
　　速度慢了下来，我索性下马跟着它们一起走，两侧的峭壁遮挡了骄阳，呼啸的山风让人感觉有些阴冷。我不知道小Q想干什么，但它绝对是条高智商的牧羊犬，不到万不得已，小Q是不会离开它看守的羊群。小Q走两步就要四处嗅一嗅，我和星期五跟着它深入峡谷腹地，随处可见粗犷的灌木和荆棘，脚下是大堆大堆不规则的岩石。时间耽搁的有些长了，我担心羊群，虽然知道它们很乖不会擅自离开，但我还是不放心。
　　“好了，小Q，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刚问完，小Q一个箭步向前窜了两窜，用右前爪点点山壁下的石头，安安静静的扭回头望着我。我心头一凛，才恍然记起，小Q不是只简单的牧羊犬，它受过救援犬的各种训练，只不过因为农场缺不了它，史昂叔叔才没让它跟着救援队走。
　　“你发现什么了，小Q？”
　　我蹲在小Q身边，用手翻动它用爪子点的地方，一只血淋淋的人手就这样映入眼帘。

　　Chapter 2

　　我第一个反应是大叫一声倒退三步坐在地上。
　　星期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眨巴着眼睛站在一旁。小Q自顾自的去舔那只手，看得我毛骨悚然，右手下意识的抚上左胸，我的心跳已经超出正常范围。
　　“小Q！你怎么能去舔一个死人！”
　　我又气又怕的冲牧羊犬发脾气，那只手给我的直觉是碎石堆下面有个死人，而我很不幸被牵扯进来，我会被警察问询，我平静的生活会从此去而不返。天啊，小Q，你发现个死人这么激动干什么！可小Q丝毫不介意，它用头拱掉上面的碎石，坚持不懈。我看着忙碌的小Q，忽然心中一动，小Q其实是只合格的救援犬，如果仅仅发现一具死尸，它不会丢下羊群费这么大力气把我拉过来。小Q适时停下来望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向我寻求帮助。
　　“好吧，小Q，上帝保佑他还活着。”
　　我屏住呼吸努力不去看那只手，帮小Q翻掉压在“死人”身上的碎石，成年男性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他穿着黑衣黑裤，黑色的长发，脸向侧趴在地上，满身沙土和石头碎屑，衣服还没有干透。小Q热情的用舌头去舔他的脸，我看到一张泥土掩埋下俊美无双的面庞。
　　可我依然不认为他还活着。
　　看样子他好像是从峭壁上不慎跌落到峡谷中，昨夜暴雨冲刷下的山石盖住了他的身体，我推测应该是昨天傍晚到暴雨前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还在不知所措的发愣，小Q舔完他的脸又去舔他的嘴唇，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的眉毛轻皱。我回头看看星期五，星期五在东张西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扭过身再去瞅他，仍然安静的像个死人。我用手试探他的鼻息，用耳朵倾听他的心跳，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最后我只好对小Q说：
　　“真抱歉，小Q，我救不活他。”
　　牧羊犬呜咽起来，绕着那人逡巡，我一咬牙牵过星期五想要离开，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小Q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旁，用鼻子碰他的额头。心里不知怎么很难过，摇摇头狠下心再次准备离开，还没等迈步，我又着魔一样扭头看了一眼，小Q竟然在哭，豆大的泪珠从它脸颊两侧滑落，牧羊犬还在锲而不舍的呼唤着那人。我站在原地用手抹了一把脸，对自己说，都说死马当活马医，就算看在小Q的份上，我也试着救救他吧。
　　“好吧，小Q，我带他回农场找史昂叔叔，你留下来看羊群。”
　　说罢，我小心抱起那人的腰，唤过星期五，让它卧下，将那人横放在星期五背上，拍拍马脖子让它站起来。小Q高兴的呜呜直叫，蹦跳着冲在前面，我牵着星期五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峡谷中穿行，都不知道应该诅咒谁。好容易回到那片草坪，我庆幸羊群还在吃草晒太阳，厉声喝住想要跟着星期五的小Q，我扬起马鞭抽在星期五的肚带上，骏马一昂脖子飞驰而去，我抱紧那人的身体，费了很大力气才不让他滑下马背，忐忑不安的冲进农场，穆正在泉井旁洗脸。
　　“哟，米罗！这么早就回来啦！”
　　他探身往我身后一看，登时叫道：
　　“米罗！羊呢！”
　　“羊羊羊你就知道羊！”
　　我瞪了穆一眼，骑马饶过他向木屋奔去，同时高喊：
　　“史昂叔叔！”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史昂手握木工钳迎出来。
　　“怎么了，我的孩子？”
　　“你看看，他还有救么？”
　　我勒住星期五，抱着那人滚下马背，吓了史昂一跳，穆在后面咋咋呼呼的跑过来。
　　“什么事儿啊，羊都不要了……啊！”
　　穆一蹦三尺高，指着我怀里的人大喊大叫，史昂一把将手里的木工钳子掷向穆，他直挺挺的倒下去，没了动静。
　　“叔叔！你这是……”
　　我惊异的看向史昂，他板着脸对我说了句：
　　“把他放到我床上。”
　　就闪身进了屋里，我喘了口气连拖带抱的把捡回来的人放到一楼史昂的床上。他还真是沉，我用手拢了拢他的头发，顺滑的触觉让我心头一软，手指不自觉的抚上他的眉毛。
　　“米罗！”
　　“啊？”
　　我的手一抖，脸上有些发烫，史昂走路挂风的来到床前，冲门外喊道：
　　“穆！端热水！”
　　“好的，老爸！”
　　史昂眉头紧皱，把他手里的托盘交给我，开始有条不紊的为那人检查伤势。我低头看看托盘里史昂珍藏的限量版定制刀具，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我真是三生有幸，可以目睹当年世界金牌急诊医生的手术现场。
　　史昂叔叔好像变了一个人，紫水晶的眼睛闪烁着犀利冷静的光芒，他三两下撕开那人的衣服，大片大片黑紫色的淤青就显露出来，让我吃了一惊，史昂叔叔见状也不禁绷直了嘴角。
　　“穆！热水！”
　　而后他似是自言自语的说：
　　“车祸啊……”
　　“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史昂叔叔：
　　“你说什么？车祸？哪来的车祸？”
　　史昂叔叔腾出一只手为他验血型，另一只手在用酒精给那人擦拭身体。
　　“你在哪里发现他的？”
　　“就是河对岸那片草坪后面的峡谷里。”
　　我端着金牌急诊医生的手术托盘一动不敢动，史昂叔叔理所当然的解释：
　　“那就对了么，那条峡谷上面是八十七号公路，他是先出的车祸，后来又被暴雨冲下峡谷。”
　　“你怎么知道？”
　　我这句话显然问的很没水平，因为史昂叔叔立即翻着白眼，用手指着那人身上的伤说：
　　“从他受伤的情况来看，车祸发生的时候他本能的用手去护住头部，所以才造成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左臂大动脉压迫性出血，从他左臂淤血的形状和颜色来看，车祸应该发生在昨天傍晚，暴雨之前。”
　　我看着史昂叔叔的侧脸眼皮直跳，下意识的呓语：
　　“Go Ahead Please.”
　　“爸！热水！”
　　穆拎着两个大桶气喘吁吁的撞进来，我看着他手里的桶失声喊到：
　　“穆！你怎么用我挤牛奶的桶！？”
　　穆把冒着热气的桶放在史昂身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就这两个桶空着，还有把手。”
　　“好了！你们两个！都过来帮忙！”
　　我和穆瞬间噤声，一左一右立在史昂叔叔身侧，帮他抢救那个黑衣黑发的伤者。这是我第一次旁观医生做手术，几乎没怎么敢睁眼睛，只管拖着托盘像石像一样呆在那里，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这让我有些头疼。我听到手术刀和托盘摩擦的声音，听到穆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直到最后，我听到史昂叔叔疲惫的声音的说：
　　“好了，米罗，别闭着眼睛了。”
　　我这才将信将疑的睁开一只眼飞快扫视了一下，那人已被包扎好，正静静的睡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而我那两个挤牛奶的桶里竟然放满了染血的棉花和纱布！！
　　“你这还让我怎么挤牛奶！？”
　　“啊哈！”
　　史昂叔叔摘下血淋淋的手套，调侃到：
　　“看样子没有被吓倒么，回头再给你备两只新桶，这两只桶你先用来照顾伤者。”
　　“啥？”
　　我觉得自己的听力已经退化了，怎么听不懂史昂叔叔的意思呢？穆在一旁大汗淋漓的收拾着残局补充说：
　　“就是说在他痊愈之前，你来照顾他。”
　　“为什么啊！？”
　　我愤愤不平的叫起来，为什么我要照顾这个随时都有可能上天堂的人！史昂叔叔活动了一下胳膊，坐在沙发上，微笑的看向我，问：
　　“米罗，羊呢？”

　　Chapter 3

　　他躺在我阁楼下的那张床上，银蓝色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忽然有种好奇，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这是我被迫负责照料他的第一晚，按史昂叔叔的说法，越是下半夜就越危险，让我时刻提高警惕，一旦伤者有什么不正常的征兆，就要及时把他唤醒。我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他从一楼抬到二楼，放在一楼不是更方便你及时出诊，史昂叔叔摊摊双手说没办法啊，就你那屋子里还空一张床。
　　所以现在，凌晨一点钟，我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台上打瞌睡。史昂叔叔不愧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急诊医生，那人那么重的伤，而现在，我能听到他均匀有力的呼吸。
　　他到底是谁呢？又发生了什么呢？
　　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恍惚听到他隐忍挣扎的呻吟，在心里警告了自己三次，我才打着呵欠挪到他床前，定睛去瞧。史昂叔叔预料的没错，凌晨两点半，他开始发烧，细密的汗水沿着发迹淌下，干裂的嘴唇翕张，刀锋一样的眉毛皱得那么紧，紧到仿佛在忍受某种炼狱的痛苦。
　　我在心里为自己从此逝去的安宁睡眠哀悼一秒，便急忙打来冷水，拿来毛巾，床头柜上有史昂叔叔留下的体温计，我先给他量体温，再将毛巾浸湿冷水，拧到半干搭在他额头。三十九度二，史昂叔叔说四十度以下不要叫醒他，我想我忘了问问他有没有四舍五入这么一说。心里犹豫间，手指又中邪一样抚上了他的眉骨，奇怪的是，他轻轻的哼了一声，就沉沉的睡过去了，再没有痛苦的呻吟，体温也渐渐回落到三十八度，我不由得在心里轻笑，就这么在他床边坐了一宿。
　　“早啊，米罗！”
　　穆活力四射的声音穿墙而入，我的脑袋仿佛灌了铅，沉甸甸的，眼前浮现的都是我阁楼上那张温暖舒适的小床。这才一个晚上，我就已经困得找不着北，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那人何时才能醒来，可以自理生活？
　　“早啊……穆……”
　　我打开房门，穆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手里端着咖啡壶，明知故问：
　　“米罗，昨晚没睡好？来杯咖啡吧。”
　　“谢了……”
　　我没力气去和他斗嘴了，一步三晃的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和早点，胡乱吃了几口，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怎么样，我的孩子,他什么情况？”
　　史昂叔叔打着饱嗝上楼来，空气里立刻弥漫着羊奶酪的气味。我用巴掌在鼻子前面扇扇，向急诊医生汇报了昨夜的观察报告，史昂叔叔很满意，他又给那人做了个常规检查，然后对我说：
　　“今天和明天，这两个晚上你也都不能睡，过了第三天情况就稳定了。”
　　我揉揉肿胀的眼睛，呵欠连天的抱怨：
　　“史昂叔叔你不是认真的吧……还要两天啊……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要睡觉……”
　　“睡什么睡？”
　　史昂叔叔一撇嘴巴，非常威严的说：
　　“你还得给他换药呢，换完了药再想办法给他喂点儿水。”
　　我盯着急诊医生看了足足两分钟，慢悠悠的举起右手。
　　“我有问题。”
　　“请讲。”
　　史昂叔叔还以为他在大学授课呢，我喘着粗气问他：
　　“为什么不把他送去医院，你抢救都抢救完了，应该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史昂叔叔一摇头，抑扬顿挫的回答：
　　“我自有分寸，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管照顾好他就行了。”
　　“我……”
　　我扭头去问扛着爬犁准备出门的穆：
　　“我有反驳的余地么？”
　　“好像没有，米罗。”
　　穆坏笑着哼着小曲走了，史昂叔叔也下楼去做他的事情，房间里又剩下我和那个陌生人，只不过银纱般的月光变成了明媚的阳光。
　　“你到底是谁？史昂叔叔为什么不把你送医院呢？”
　　我憋不住冲他问了两个问题，他继续沉浸在无垠的睡眠中，胸膛有规律的起伏，我闷闷的冲他做了半天鬼脸，才开始为他换药。再次看到那些伤，我的心不知不觉有些痛，那么恐怖狰狞的痕迹，当时该有多疼？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连手掌上都是大片大片的擦伤，正在往外渗着组织液。
　　“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我真的很困啊……”
　　我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宁静的睡颜依旧，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在照顾一个植物人。
　　“你就不能支一声？怎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我握着毛巾很气愤的向他抗议，忽然他哼唧一声，嘴唇微张，若有若无的呻吟着:
　　“水……”
　　我望了望在农场里欢快飞奔的小Q，无奈的低下头，认命似的端起杯子喂他喝水。
　　一天下来，我恍然悟到，原来照顾病人比放羊还累。我手脚并用的爬上阁楼，瘫在自己的小床上补眠。深夜十一点钟，我还可以睡上两个小时。朦胧间，一道亮光飞速送我眼前划过，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打开阁楼上那两扇倾斜的大窗户，绚丽的流星雨直入眼底。
　　“啊……真漂亮……”
　　一颗接一颗五彩的流星坠下天空，将我的疲惫一扫而光，我甚至有些兴奋的爬下阁楼，来到那人床前，将他的窗帘全部拉开。
　　“看啊，多漂亮的流星雨！”
　　可是他没有反应，沉沉的睡得像个死人，我有些失落，默默坐在床前的藤椅上，一个人数着星星。
　　好容易撑过了第三天，史昂叔叔大发慈悲让穆替我一天，我几乎都要磕头谢恩了，二话不说奔向我的小床蒙头大睡了一天一夜，才算恢复点元气。
　　“嗨，史昂叔叔，今天晚上不用再守夜了吧？”
　　我用两手来回掂着刚出锅的山芋，史昂叔叔笑呵呵的说：
　　“嗯，晚上你可以照常睡觉了，但是我给你三天时间，叫醒他。”
　　“What？”
　　我心里一惊，手里那块山芋就飞到桌子下面去了。
　　“已经第四天了，到第七天他还不醒，问题就严重了，所以，米罗，我限你三天之内，把他叫醒。”
　　急诊医生以为我是他的得意门生，我想我必须提醒他。
　　“史昂叔叔，这不公平！我又没学过医！我怎么知道怎么去叫醒一个病人！”
　　“哦不，米罗，我的孩子，”
　　史昂叔叔高深叵测的笑道：
　　“他为你而来，你当然知道该如何叫醒他。”
　　“Qui？”
　　我一着急就开始说法语：
　　“什么叫为我而来？这人是谁？”
　　从浴室出来的穆惊讶的反问我：
　　“你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双手插腰看着他俩：
　　“像我这种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不看杂志的人，我怎么知道那个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人是谁！”
　　史昂叔叔和穆交流了一下眼神，后者擦着头发去暖房了，前者喝着爱尔兰黑咖啡补充到：
　　“所以米罗，在这一点上，你必须相信我的判断，去吧，去叫醒他，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
　　心里生气之余，也埋下了一个小小的疑惑：为我而来？史昂叔叔明明话里有话，难道是因为我的工作？可我已经离开吉米尼集团一年半了，连撒加都找不到这里，还能有谁为我而来呢？

　　Chapter 4

　　“喂！！起来了起来了！！”
　　我站在他床边冲他大喊大叫，可他依然对我不理不睬。已经第六天了，这两天我想尽各种办法叫醒他，就差放原子弹了，可他还是陷于自我的梦境，最多是我吵的太凶的时候皱皱眉头，而后一切又都平静了。
　　“史昂叔叔，这怎么办……”
　　我趴在餐桌上向急诊医生求助，史昂叔叔咬了一口蛋饼，委婉的提议：
　　“哦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试试温柔一点儿的办法？”
　　“什么温柔一点儿的办法？”
　　我困惑的望着他，穆从旁边插嘴到：
　　“就像睡美人故事里讲的那样，或许你可以试试吻醒他。”
　　我迟愣了片刻，随即跳起来抄起马鞭追着穆在后面猛抽。
　　“这只是一个提议，米罗！”
　　穆一边笑得抽筋一边楼上楼下乱窜，我气急败坏的跺着脚转身去拿羊毛剪子，手腕却被吃完蛋饼的史昂叔叔握住了。
　　“我的孩子，你只有一个晚上了，抓紧时间吧。”
　　“我不明白！”
　　我将羊毛剪子戳在史昂叔叔面前，气呼呼的抱怨：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我去叫醒他！我照顾他照顾得还不够么！你才是医生医生！国际金牌急诊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米罗，”
　　史昂叔叔的眼神渐渐变得严肃，他低沉的问：
　　“你还年轻，你的世界不能仅仅局限于这个农场。”
　　“什么意思？”
　　我眯起眼睛坐在史昂叔叔对面，穆也从楼上走下来，不过依然和我保持三米远的距离。
　　“你难道不打算再……”
　　“够了！”
　　我面红耳赤的跳起来，咬着嘴唇愤恨的说：
　　“我再也不想碰那些东西了！”
　　“米罗，你不能因噎废食……”
　　穆关切的看着我，从角落里走到餐桌旁，双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没想到他会背叛我……”
　　我垂下头，双拳紧握，往昔的伤痛和耻辱撕开平静的假象。
　　“我不能原谅自己！永远不！”
　　一时间，屋子里尴尬的沉默，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米罗……”
　　史昂叔叔起身刚想说什么，我忙打断他：
　　“我会叫醒他。”
　　说罢，我像逃避怪兽一样逃上二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拉窗帘，农场上空璀璨的群星仿佛奢华的幕布，那个陌生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好像一座华美的蜡像。
　　“我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
　　我坐在他床边，忍不住伸手去梳理他黑丝绸一般的长发，喃喃自语：
　　“我甚至都不想去碰穆种出来的东西……因为那会让我想起他……”
　　鼻子有些酸，我扭过头去看窗外的星空：
　　“我从没想过，他会那样算计我，利用我……而我还像个傻瓜一样倾囊相授……”
　　瞥了一眼那人，我想对一个蜡像倾诉或许是一件不错的事。
　　“至于撒加，哼……他太让我失望了……他竟然都不肯相信……唉……”
　　不自觉的摇摇头，我咽回后面的话：
　　“我这又是何必呢，明明都决定了，要在这里度过一生，又何必去惦念外面的世界……真是好笑……”
　　打了个呵欠，我转回身，蜡像还是蜡像，我挑挑眉毛，准备爬上梯子到我的阁楼去。
　　“你爱醒不醒，我不管你了，过了今晚你要是醒不了，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哼。”
　　丢给他这句话，左脚刚要踩上梯子的横档，一个微弱的声音诡秘的呼唤：
　　“米罗……”
　　我心里一抖，一脚踏空，鼻子就磕在了梯子上，疼得我直流眼泪。
　　“米罗……”
　　是他在叫我！我惊喜的捂着鼻子爬到他床前，那人还没睁开眼睛，不像是醒过来的样子，但看得出他确实在竭尽全力的叫我：
　　“米罗……”
　　“我在。”
　　我轻声回答他，放下捂着鼻子的那只手，握住他缠满绷带的手。
　　他的眼睛就在这时极其缓慢的张开，我见到了世间罕有的碧绿色眼瞳，仿佛两汪幽深的湖水，我的心跳从那一刻开始紊乱。
　　“米罗……”
　　他的嘴唇龟裂而没有血色，我忙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双唇，安慰道：
　　“嘘……不要说话了，我在。”
　　他眨了一下眼睛，头一侧，又昏睡过去，我却思绪万千的整整坐了一个晚上，回想以前的事。人真是奇怪，有些东西明明想要忘掉，想要把它从自己的记忆中剔除出去，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顾。
　　“喔喔喔——”
　　鸡舍的公鸡在叫早，我习惯成自然的想要起身下楼，去收鸡蛋。手却被什么拉住了，调好眼睛的焦距仔细去看，我大惊失色的尖叫。
　　“啊啊——”
　　楼下随即传来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一分钟都不到，穆和史昂叔叔先后冲进我的房间。
　　“米罗！出什么事了！”
　　穆扒着门框喊，我却指着床上的人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醒？”
　　看来医生对这个词比较敏感，史昂叔叔立刻把穆拉扯到一边，挤进我的房间，奔到床前，上上下下打量半卧在床上的人。他的神情那么温和，就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从来没有昏迷不醒，而只是在自己家睡了一觉起来那么自然。他用那缠满绷带的手握紧我的手，一双幽潭般的绿眸直直的盯着我，看得我额上直冒青筋。史昂叔叔瞅瞅他又瞅瞅我，瞅瞅我又瞅瞅他，不动声色的掏出自己的行头给那人做例行检查。
　　“唔……恢复的不错……嗯……还有点炎症，不过不严重……”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史昂医生，幸会。”
　　他彬彬有礼的点头向史昂叔叔问好，史昂叔叔拿腔拿调的干咳一声，介绍说：
　　“这是我侄儿……”
　　“米罗。”
　　他双目含笑望着我，我感到额头上的青筋暴涨，史昂叔叔被抢了白，只好接着说：
　　“那么米罗，这位是……”
　　“哈迪斯。”
　　他握紧我的手说出自己的名字，史昂叔叔在旁边又干咳几声：
　　“那你们先聊。”
　　语毕一个闪身就不见踪影了，我苦大仇深的看着这个自称哈迪斯的男人，提醒到：
　　“对不起，哈迪斯先生，请您放开我的手可以么，我要去干活。”
　　“米罗……谢谢你。”
　　“啊？”
　　我茫然的看着他：
　　“谢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
　　“谢谢你救了我。”
　　我撇撇嘴，纠正他：
　　“救了你的是大名鼎鼎的史昂医生，我可没有那两下子。”
　　“不，米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深沉的说：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你……”
　　我疑惑的凝视他：
　　“你知道……？”
　　“是的。”
　　他回答的很干脆：
　　“你做的，我都知道。”
　　我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问：
　　“也包括我冲你发牢骚那些？”
　　他笑着点点头，劝说到：
　　“米罗，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让过去牵制住你的脚步。”
　　心中突然莫名的愤怒，我甩开他的手大喊：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喊完便头也不回的冲下楼，跑出别墅，连史昂叔叔叫我我都没理。带着青草香味儿的空气和明晃晃的阳光平抚了我内心的激动，多日未见的小Q蹦跳着往我身上扑，我大笑着一把抱住小Q，在它毛茸茸的身上捏来捏去。
　　“小Q，你说是不是，”
　　和小Q玩累的我抱着牧羊犬坐在草垛上面，望着在玉米地里忙碌的穆，问：
　　“他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呢？”
　　小Q哼唧哼唧的吐着舌头舔我的脸，尾巴摇得像雨刷。
　　“我不会重蹈覆辙，绝不！”

　　Chapter 5

　　餐桌上多了一个盘子和一套刀叉。阁楼下的那张床也不再空闲。
　　我黑着脸看看正在以贵族姿态享用乡村早餐的哈迪斯，走进厨房，对正在切面包的史昂叔叔耳语：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
　　史昂叔叔放下手里的黄油刀和我打哈哈，我一把夺过烤箱盘，拼命压低声音质问：
　　“你是打算让他在这里长住啊？是不是？”
　　“噢，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史昂叔叔慢条斯理的从我手里拿回烤箱盘，将涂好奶酪的面包整齐的摆在上面：
　　“是啊，是要长住。”
　　我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看他和穆的状态，就好像那个叫哈迪斯的人打从一开始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似的，甚至比我住的还要久，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空虚，仿佛我才是那个闯入他们生活的陌生人。
　　“住多久？”
　　低下头隐藏起自己的情绪，我再一次问史昂叔叔。他将烤箱盘放进烤箱，打开炉子。
　　“不知道，住一天算一天吧。”
　　我实在忍无可忍，不顾长幼尊卑一把拽过史昂叔叔的领子，咬着牙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
　　史昂叔叔逐渐敛去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玫瑰紫的眼瞳里渐渐展露手术刀般锋利的光芒，盯得我先败下阵来，不得不放开手，向他道歉：
　　“对不起，史昂叔叔，我太激动了。”
　　“米罗，我的孩子。”
　　史昂叔叔扶住我的肩膀，轻声说：
　　“作为一名医生，我不希望自己的病人带着满身绷带在外面乱逛，而作为你的叔叔，米罗，我希望你……”
　　“我知道，”
　　我抢在他前面接过话：
　　“我知道你希望什么，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
　　“哦呵呵，我的孩子，不必烦恼，”
　　史昂叔叔拧灭了炉子，打开烤箱，融化的奶酪均匀的渗入面包的孔隙，香气逼人。
　　“顺其自然吧，事情总会好转的。”
　　“嗯……”
　　我望着自己的脚尖无意义的答应了一声，史昂叔叔把刚烤好的面包移到盘子里，交给我：
　　“拿去吧，烤好了。”
　　“我……”
　　我接过盘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史昂叔叔狡猾的一笑：
　　“我的孩子，你应该感到庆幸，至少在他痊愈之前，你都不用去放羊了。”
　　沮丧的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我在心里嘟囔：
　　“还不如去放羊……”
　　“给，烤面包。”
　　我将盘子放在餐桌正中间，穆一次就抓了三片，我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不知第多少遍教育他：
　　“拜托，你能不能有点餐桌礼仪，嗯？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么，嗯？”
　　“得了吧，米罗，”
　　穆将三片面包一字排开，往上面倒苹果姜酱：
　　“你那套餐桌礼仪在这里用不上。”
　　“我……”
　　我理屈词穷的坐在哈迪斯旁边的座位上，拖着腮帮子郁闷的看着穆学龄前儿童一样的吃相。
　　“米罗。”
　　哈迪斯在叫我。
　　“嗯？”
　　扭过头，我惊讶的看着这个神秘高贵的男人用缠着绷带的手，极尽绅士风度的在我的盘子里放上一片涂好鹅肝酱的烤面包片。一时间餐厅里静的出奇，我完全傻在座位上，而穆被一口吃下的三片面包噎着了，直接翻到椅子下面。
　　“谢……谢……”
　　梦游似的说出这个词，我将注意力转移到盘子里的面包片上，大脑彻底死机，空白的嗡嗡作响。
　　“啊……咳咳咳……咳咳咳……哎哟我的妈呀……咳咳咳……”
　　穆好容易喘上气，扒着桌子边沿天塌地陷似的咳嗽。史昂叔叔端着炸洋葱圈从厨房出来，习以为常的坐在穆旁边，哼道：
　　“还不长记性，记吃不记打，哪有一次吃三片面包的？下回干脆噎死你算了。”
　　“亏你还是我亲爹啊！”
　　穆蹭的跳起来，史昂叔叔伸出手，捡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得意的对穆言传身教：
　　“你看，一次吃一片就不会……啊咳咳咳……”
　　我重重的叹气，看着餐桌对面的这对父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咳嗽的频率都一样！
　　“唉……”
　　我扭过头去自我催眠：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他们……”
　　“米罗。”
　　“嗯？”
　　哈迪斯又在叫我，我睁开眼去看，他递给我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英国红茶。对面的史昂叔叔忽然不咳了，餐厅里又静下来。
　　“为什么不是咖啡？”
　　我不解的问身边这个黑发男人，他湖水绿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说：
　　“咖啡会混淆你的味觉。”
　　“你……”
　　这句话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再想问什么，他已经转回身，专心致志的继续他的早餐，鼻梁的侧影被晨曦映到墙上。
　　怎么会呢……
　　我在心里默默的问自己，他怎么会知道……我不宜喝口味过重的东西……
　　“你是谁？”
　　心里想着，嘴上就说出来了，他头也不抬的回答：
　　“哈迪斯。”
　　刚才那点儿良好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哈迪斯，我还能不知道你叫哈迪斯？我的意思是……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放弃思索他的身份，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扫荡了盘子里的面包片和杯子里的红茶，在其他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抄起墙上的马鞭跑了出去。
　　“米罗——”
　　史昂叔叔追出来喊道：
　　“你不用去放羊啊——”
　　我在星期五的背上一扬马鞭，没有回答他。骏马绝尘而去，小Q赶着羊群紧随其后，将农场别墅留在了地平线上。
　　等羊群安顿下来吃草，我摆脱了小Q的追踪，甚至都没有骑星期五，徒步穿过一片枫叶林，来到我的“秘密基地”。这是我偶然间发现的一片洼地，我抑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冲动，便偷偷在这里做自己本不打算再碰的东西，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史昂叔叔和穆。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知道。
　　“哎哟，小祖宗，你终于肯现身了啊。”
　　费依笑吟吟的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向我问好。
　　“唉……生活真不容易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望蓝天，美男子在我视线前方晃动手掌。
　　“怎么了这是？我都以为你不要这里了，三个星期才见你一次。”
　　“我错了还不行么……史昂叔叔有个病人，脱不开身。”
　　我扒拉开费依的手随便找个借口。
　　“啊？”
　　费依很意外：
　　“他不是隐退了么，怎么还出诊啊？”
　　“唉……人的名树的影，这你还不了解……”
　　我躺在柔软的地上困得打盹，微风带来玫瑰的幽香，我咧开嘴微笑：
　　“看来它们长得不错。”
　　“是啊！”
　　费依蹲在我身边，用手捧起泥土嗅着。
　　“今年的雨水不多不少，是个好年景，就是面积小了点，要是再多个十倍百倍……”
　　“快拉倒吧，你想累死我啊！”
　　我的心情终于好转，和挚友有说有笑起来。费依佯装恍悟的样子一拍脑门：
　　“哦，我忘了，米罗从来都是限量珍藏版。”
　　“去年的你都藏好了？”
　　“你不放心怎么的？”
　　费依挑挑漂亮的眉毛抱怨：
　　“你小子就是成心想让我的独门绝活荒废啊！”
　　“嘿嘿……嘿嘿嘿……”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自知对不起好友。费依扔下手中那捧泥土，一边在裤子上蹭一边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史昂和穆啊？”
　　“我……啊！”
　　费依这句话及时提醒了我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我的羊啊！”
　　说罢我一个跟头从地上跳将起来，撒腿狂奔，费依在后面一个劲喊：
　　“喂喂！就这么就走啦！喂喂——米罗！”

　　Chapter 6

　　外面在下雨，这就意味着小Q可以放一天假。牧羊犬懒散的卧在暖房门前，大张着嘴打着呵欠，连尾巴都顾不上摇了。
　　穆例行去检查他的农作物，番茄被收走后，他的重心转移到了玉米上，眼看就要入秋了，他希望最后这些玉米可以卖个好价钱。史昂叔叔在屋里子不知道做些什么，只是时断时续的锯木头声让我的神经有些不适。
　　至于他，那个自称哈迪斯的高贵男人，正笔直的站在暖房里，透过弧形的玻璃幕墙静静的看着农场。
　　灶上的水壶吹哨子，我沏了两杯穆的乌龙茶，走进暖房。
　　“呐，给你的。”
　　“谢谢。”
　　他客气的接过茶杯，继续看向窗外。
　　“有什么好看的么？”
　　我不想冷场，所以主动东拉西扯。乌云低沉的聚集在农场上空，翻滚着，继而被风吹散，细密的雨丝在微风中安静的下着，让农场的草坪绿的诡异。
　　“这里……很美……”
　　他似乎是谨慎的措辞，我不禁莞尔，笑道：
　　“农场而已，你没有嫌弃我满身的羊膻味儿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只是在想，”
　　他捧着茶杯转过头：
　　“如果你没有将我带到这里，我大概已经化为尘土了。”
　　这句话很符合眼下的天气，我在心里微叹，放轻了声音：
　　“史昂叔叔说，你遇到车祸？”
　　“嗯……”
　　他饮了一口茶，绿色的眼瞳在袅袅水汽中显得不那么真实，总好像隐藏了什么。
　　“当时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我只记得迎面来车的车灯……”
　　“啊……？”
　　我拉过暖房的摇椅坐下，将茶杯放在小茶几上。
　　“呐，哈迪斯。”
　　“嗯？”
　　我咬了咬嘴唇，还是说：
　　“你看上去，并不急着……呃……回去……？”
　　“嗯。”
　　他脸上竟浮现出些许笑意：
　　“我来这里的目的还没达成，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啊？”
　　我匪夷所思的望着他：
　　“难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史昂叔叔出诊？”
　　“当然不是，其实我也没想到，史昂医生他是你……叔叔……”
　　他不确信的望着我，我重重点头，无精打采的说：
　　“所有人都这么问……唉……你要看家谱么？”
　　“啊，请原谅我并无此意。”
　　他连忙放下茶杯道歉，一举一动都让我联想起电影里看过的十九世纪欧洲贵族。
　　“啊，米罗，”
　　他像发现什么一样走近我，我仰起头望着他。
　　“怎么了？”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手绕到我的背后。
　　“啊？怎么了？”
　　“没什么，衣服上有东西罢了。”
　　他淡淡一笑，同时收回双手，放进裤袋。我干笑两声，端起茶杯喝茶。
　　“是羊毛吧，还是牧草呢，说到牧草的话……不知道现在存的够不够过冬……要不要再晒一些……”
　　我自说自话的想着事情，哈迪斯也拉了把椅子坐过来，一字一顿的问：
　　“米罗，你再去放羊的话，能不能带上我？”
　　“What？”
　　我吓了一跳，追问：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他前倾上半身，盯着我的眼睛重复：
　　“等你再去放羊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你……”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得勉强找借口：
　　“呃……哈迪斯先生，你的伤还没好，我怕史昂叔叔不会允许你在外面风吹日晒；还有啊，放羊这活又脏又累，一点儿也不好玩；还有还有，我每天早出晚归的，你要是跟我去我怕你休息不够……”
　　“这样啊……”
　　他一点也不惊讶，似乎事情的发展尽在他的意料之中。哈迪斯平静的站起身，迈着长腿走出暖房，从睡得昏天黑地的小Q身上跨过去，抬手敲史昂叔叔房间的门。
　　“他不会是想……”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远远看着他和满身木屑的史昂叔叔聊了两句，然后又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暖房。
　　“你叔叔同意了。”
　　“Quoi？”
　　尽管有这样的预感，但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惊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带翻了茶杯。
　　“史昂叔叔他怎么说？”
　　哈迪斯伸手替我捡起茶杯，淡定的回答：
　　“他说我可以骑星期四。”
　　这便是我噩梦的开始。
　　等雨过天晴，艳阳高照，我本想趁他们还没睡起偷偷溜出去，结果哈迪斯竟比我更早，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等我。我瞅瞅他漆黑的长筒骑士靴，眼皮直跳：这哪里是去放羊，分明是要去练盛装舞步！
　　“唉……”
　　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拿起墙上的马鞭，也没搭理他，径自出了别墅。天刚蒙蒙亮，鸡舍的公鸡都还没报早，星期五还在马厩里打鼾。
　　“哈迪斯，”
　　我拉着他站在马厩外面，压低声音质问：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我？”
　　他一愣，随即说到：
　　“昨天晚上睡觉前，你的表兄穆告诉我最好早点起，不然你可能会偷偷溜走。”
　　“……”
　　我猛拍自己脑门，忍气吞声到：
　　“既然你这么想去，明天还是按正常的作息时间吧。”
　　“嗯。”
　　他似乎在笑，我没好意思去瞧他的脸，走进马厩拍醒星期五，给它置马鞍。
　　“米罗，哪一匹是星期四？”
　　他站在我身后有些拘谨，我总算找回点面子，坏笑的问他：
　　“要帮忙么，哈迪斯先生？”
　　“Please.”
　　我哼着不成调子的歌曲走过星期一和星期三，来到马厩最里面，星期四是一匹脾气很怪的马，比如它从不肯吃玉米，不过，怪人骑怪马，到也般配。
　　“好了，哈迪斯先生。”
　　我左手牵着星期四，右手牵着星期五走出马厩，小Q早就等候多时了。翻身上马，我扬起马鞭抽在栅栏上，农场霎时沸腾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米罗，我们去哪里？”
　　哈迪斯骑在星期四背上问，我沉吟片刻，告诉他：
　　“今天还是要去河对岸，农场的牧草要全部收割下来晒干，准备过冬。”
　　“河对岸？”
　　哈迪斯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不甚了解，我煞有介事的点头道：
　　“是的，河对岸，哈迪斯，如果你有兴致，我还可以带你看看小Q找到你的地方。”
　　他忽然不说话了，嘴唇紧抿，我才意识到这对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回忆，说不定他已经对此有心理阴影。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小声道歉，有些难为情，他马上笑起来：
　　“啊不，米罗，我并不在意这件事，我是在想，他会不会发现这里。”
　　“谁？”
　　他故作严肃的说：
　　“就是那个把我撞下山谷的人。”
　　“啊……？肇事者啊……”
　　我感到好奇，示意星期五靠近星期四。
　　“为什么要担心呢，哪有肇事者主动回来找受害者的，不都是逃之夭夭的么？”
　　“但是这个肇事者不一样哟。”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深不见底，透着阴冷，让我把想问的话悉数咽了回去，默默的和他并驾走在碎石小路上，小Q赶着羊群围绕在我们左右。
　　这个人，到底隐瞒了多少？有那么一秒钟，我担心史昂叔叔和穆，我害怕这个叫哈迪斯的人会打破他们安宁的生活。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但既然史昂叔叔看上去和他并不十分陌生，或许……只是我孤陋寡闻了吧，谁让我既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纸杂志呢。
　　从我接触到它的那一天起。

　　Chapter 7

　　“你就是在这里发现我的？”
　　他站在峡谷的碎石堆旁边，仰面望向峡谷峭壁上方。我蹲下身捧起一把石块，开玩笑的说：
　　“你很幸运哦，哈迪斯先生。”
　　“嗯……谢谢你，米罗。”
　　我把玩着手中的小石块，故作神秘的摇头：
　　“不不，哈迪斯先生，你应该感谢这里的地形。”
　　“嗯？”
　　他看上去很茫然，我在心里偷笑，将手里的石子递到他眼前：
　　“这里曾经是河道，哈迪斯，”
　　说着我用另一只手指向峡谷两侧：
　　“正因为经过河水的冲刷，这里的石块体积都不大，而且没有锋利的棱角。”
　　他沉思了一会，接过我手中的石块，认真的观摩着，我将手在裤子上拍干净，继续解释：
　　“还有啊，你还要感谢这里松散的土层，峡谷两侧几乎没有任何植被，当你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石头和土块也随着你往下掉，这就好像……”
　　“就好像赛车飞散出去的零件。”
　　他反应极其敏锐，抢在我前面说出答案。
　　“嗯……就是那样。”
　　我抬眼看看天，扭头对他道：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无言的放下那捧石子，无言的跟在我身后走出峡谷，小Q正在将羊群聚拢到一起。
　　“米罗，”
　　哈迪斯催着星期四赶上我的马。
　　“什么？”
　　“这里一点都不像刚才的峡谷。”
　　他用手指指脚下肥沃的草原，我瞅着他好学生似的模样扑哧一声乐出来。
　　“哈迪斯，峡谷是过去的河道啊，这里当然就是过去的河口啊，河水将富含矿物质的泥土带到河口，然后泥土慢慢沉积下来，就有了今天的草原啊。”
　　“是这样么……”
　　他若有所思的端坐在马背上，深沉的面孔让我有些新鲜。
　　“呐，哈迪斯，你被发现的时候真的伤得很重，我都不确信你能活下来。”
　　他的眼睛终于有了笑意，打趣道：
　　“现在不是好好的。”
　　“嘿嘿，是啊，嘿嘿嘿……”
　　我傻笑起来，一提缰绳，督促星期五加快速度。远远的就可以看到农场别墅上的炊烟，在橘红色的夕阳下格外诱人。
　　不知道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们回来啦！”
　　拴好马，圈好羊，我摘下领子上的方巾推门进屋，热腾腾的甜腻气息扑鼻而来。
　　“哇……你在做什么呢，史昂叔叔？”
　　我将马鞭挂回墙上，马靴都没换就跑进厨房，史昂叔叔戴着防烫手套耐心的等在烤箱前面。
　　“哦，我的孩子，你回来的正好。我的蓝莓馅饼应该好了。”
　　“今天什么日子啊，居然有蓝莓馅饼吃？”
　　我喜出望外的搓着两只手，眼巴巴的等在史昂叔叔身边，看他打开烤箱，噗噗冒气泡的蓝莓陷馋得我直流口水。
　　“哦，对了，米罗，快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嗯？为什么啊？吃你的蓝莓馅饼还要先洗澡么？”
　　“啊不，我的孩子，因为今天的晚餐我不是主厨。”
　　史昂叔叔小心翼翼的将刚出炉的馅饼用保温盖盖好，脱了防烫手套去忙别的。
　　“What？”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
　　“那是谁？穆啊？不是吧，他做的我可不吃！”
　　史昂叔叔突然停下，害我直接撞在他的后背上。
　　“这个你放心，因为他做的我也不吃。”
　　“那还有谁啊，难道你指望我做？”
　　我疑惑的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史昂叔叔咧嘴一笑，超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神，我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惊得一脚踩在史昂叔叔的脚趾上。
　　“Quoi！”
　　那个气质雍容到可以拿盛装舞步冠军的哈迪斯，此刻正戴了印满卡通绵羊的居家围裙站在料理台前，似乎正在比对刀架上的厨刀。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的舌头直打结，史昂叔叔在我身后抱着膝盖直抽气。哈迪斯若无其事的挑出一把剔肉刀，左手按住半扇猪肋排，说：
　　“为了答谢你和史昂医生的救命之恩，但可惜我身无长物，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谢意。”
　　“你你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还没说完，就见穆扛着一条生鲜羊腿大摇大摆的走进厨房。
　　“喏，你要的羊腿已经准备好了。”
　　“嗯，多谢了。”
　　哈迪斯一边说一边点起炭火，厨房里的温度又高了许多。我瞟了一眼还在唉哟的史昂叔叔，拽住穆的袖子把他强行拉出厨房，顺手带上厨房的门。
　　“说，这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怎么回事？”
　　穆哼哼哈哈的和我打游击，我一手指着厨房门，一手猛揪他的耳朵：
　　“说，哈迪斯做晚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还去准备什么羊腿？！”
　　“疼疼疼疼，米罗你先放手……”
　　穆呲牙咧嘴的作揖，我松开手，改为揪住他的衣领。他擦了把脸，坦白到：
　　“是这样，昨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想做顿晚餐表达对救命恩人的谢意，他想要做一道中式烤羊腿，问我能不能弄到材料，我说可以，就是这么个经过。”
　　“哦——”
　　我眯起眼睛盯着穆，怪声怪气的说：
　　“我说表哥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怎么听哈迪斯说，你告诉他今天要早起呢，嗯？”
　　“啊……啊……那个……啊哈……就是……”
　　穆一把接一把的擦汗，我松开手，嘟囔一句：
　　“哼，算了，知道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哎哎，米罗，”
　　这家伙简直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小声问：
　　“你不觉得很期待么？哈迪斯做的晚餐耶！”
　　我白了他一眼，回敬到：
　　“不要比你做的更难吃就好了。”
　　“喂喂，米罗——”
　　穆收回手抗议：
　　“太伤自尊了！”
　　“我难道说的不对吗？”
　　我用手指头猛戳穆的鼻子：
　　“你只会把所有的食材往火上放，到最后唯一的结果就是变成炭！”
　　穆被打败一样垂下头，我继续加强攻势：
　　“我真是奇怪你怎么没有遗传你老爸的厨艺基因。”
　　“我……”
　　眼看我就要完胜，厨房的门打开一条缝，烹饪的响声和食物的香气让我和穆的肚子同时呐喊。
　　“你们两个，去把餐桌收拾好！”
　　史昂叔叔隔着门喊了一句，随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搞什么啊，神秘兮兮的……”
　　我随口嘀咕一句，便和穆来到餐厅收拾餐桌。桌子上的水杯果盘拼图游戏全都拿走，桌布也要拿掉，质地细腻的糖枫木餐桌露出它的本色。用干毛巾擦过一遍桌子，我和穆依次摆上垫盘子用的餐巾，盘子，左边叉子右边刀子前边勺子，还有铺在腿上的餐巾。
　　“我要饿死了……”
　　穆坐在椅子上握着拳头：
　　“他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再不吃东西我真的要饿死了！”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累了一天，本以为回家就能吃上晚餐，没想到现在只能暂时以水充饥。天已经完全黑了，农场上只有蛐蛐的叫声，我和穆像两个难民一样趴在餐桌上，对着空空的盘子幻想晚餐。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厨房的门在我和穆的千呼万唤中拉开了，史昂叔叔推着餐车快步走来。
　　“抱歉我的孩子们，让你们久等了。”
　　“老爸！你饿死我算了！”
　　穆愤愤的跳起来帮着史昂叔叔将餐车上扣着银色罩子的菜品摆上餐桌。
　　“好了好了，我们就要准备开饭了！”
　　史昂叔叔像安慰小朋友一样拍拍穆的肩膀，我听到动静扭回头，大厨哈迪斯摘了卡通绵羊围裙，端着另一个盘子走过来。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他轻轻将手里的盘子放在桌子中央，款款落座，和史昂叔叔一起掀开菜品上的银罩子。
　　“神啊……”
　　我和穆同时捂住胸口，这哪是晚餐，这明明就是晚宴！炭烧乳猪肋排，黄油拌玉米千层饼，红焖龙虾段，南瓜汤，史昂叔叔的那个蓝莓馅饼，自制的蜂蜜鳄梨酱……以及……被切好的烤羊腿……
　　“我要开动了！”
　　穆红着眼睛当仁不让的伸手去抓涂满烤肉酱的乳猪肋排，却被史昂叔叔制止了。
　　“等等，酒杯呢？”
　　“啊？”
　　我和穆都是一愣，带着疑问的眼神望向史昂，急诊医生一边展开餐巾一边说：
　　“今天这么丰盛的晚餐，怎么能没有酒呢？红葡萄酒。”
　　我当即沉下脸侧过头不去理他，穆这会儿到挺机灵，忙接到：
　　“我去拿。”
　　五分钟不到，他拎着冰桶，拿着三个高脚杯回来了。我的情绪这才缓和一些，在穆路过我身旁的时候，小声对他说：
　　“谢了，好兄弟。”

　　Chapter 8

　　我和穆被逼留下来洗碗。
　　热水哗啦哗啦的从手上流过，穆在旁边打着饱嗝。
　　“如果可能我真想再吃一份烤乳猪肋排。”
　　说着他还舔舔嘴唇，意犹未尽，我把上了洗涤剂的盘子用力交到他手里。
　　“可以了吧！今天的乳猪肋排差不多都让你吃了！我才抢到两块！”
　　穆用清水冲净盘子，不甘示弱：
　　“可以了吧，米罗小少爷，蓝莓馅饼我可是碰都没碰上，更别说鳄梨酱了，等我看到的时候你已经扫荡完毕了！”
　　“可我想多吃两块乳猪肋排！”
　　我停下手里的活死盯着穆，他也回瞪我：
　　“我还想尝尝老爸做的蓝莓馅饼呢！”
　　而后我们两个各自沉默了一秒，同时说：
　　“切……”
　　“呐，米罗，”
　　穆将盘子摆上碗架，等待它们晾干：
　　“今天老爸说的……你别在意……”
　　“嗯……”
　　我偷眼瞄着他，心里有些感动：
　　“我知道史昂叔叔是为我好……不过不用太担心，其实我……”
　　“什么？”
　　穆猛一甩头，吓了我一跳。
　　“也没什么……”
　　算了，现在还不到告诉他们的时候。
　　洗好碗，收拾干净厨房，我和穆一起上楼，在各自的房门前互道晚安。进了房间，屏风后面的灯还亮着。本来这间屋子不是套间，我一个人住也就罢了，但现在我睡阁楼，哈迪斯睡在阁楼下，为了不侵犯他的隐私权，史昂叔叔在房间中部隔了一道屏风，这样就相当于多出来一间小卧室，而屏风外那部分则可用来作为小型起居室。
　　大概是听到我进屋，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茶几边给我到了杯水。
　　“晚餐还满意么？”
　　“我能再吃一次么？”
　　我捧着水杯坐在茶几旁的凳子上，用手掌抚摸自己的胃部。
　　“哈迪斯，我真没想到你能做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呃……我的意思是……嗯……”
　　我险些说，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干家务活的人，又突然觉得这样说太没礼貌，所以憋在当间。哈迪斯也给自己满了杯水，坐在茶几对面。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极少下厨。”
　　他喝了口水，不以为意的说：
　　“以前因为工作的需要学过一点，后来基本上就忙得没时间做料理了。”
　　“啊……”
　　我记起曾经有位朋友说，人笨是一辈子的事，我现在想告诉他，你说的真是太对了！太正确了！
　　“真不敢想像……哈迪斯……你知道么，史昂叔叔教穆做饭教了一年，结果他还是只会把食物变成炭……”
　　“你表兄是一位杰出的自然学家。”
　　哈迪斯白皙的手指在茶几上轻点，绷带已经撤去，他的手掌上只有模糊的痕迹，表明曾经受过的伤。
　　“我只是不太明白，像他这么出色的人，为什么要留在农场里，如果到任何一家研究机构或是高等学府，我想你表兄能得到更多的赞誉。”
　　这话听着好像在说我，不过毕竟我和穆的状况不一样。
　　“是啊，哈迪斯，穆说他有一天在湿地保护区考察的时候，突然一瞬间醍醐灌顶，说是什么参透了人与自然的本质，说什么顿悟了自己学的再多也不过是模仿自然的复制品，刚好这个时候史昂叔叔退休，他就和他父亲两个人到这个农场来了。”
　　谚语说的好，吃人嘴短，现在我对哈迪斯称得上恭敬外加客气，有如座上宾。
　　“你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么？”
　　“嗯？我？”
　　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还不想对他坦白太多心事。
　　“不是，我是在他们到这里差不多半年后来的，工作上不太顺利，你知道，城市的压力很大，于是我决定到这里来休整几年，搞不好有一天也会和穆一样，什么一瞬间参透了人生意义……哼，谁知道呢……”
　　哈迪斯作了个很无奈的表情，从实道：
　　“其实我很想下厨做饭。”
　　“啊？啥啥？”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欧洲皇室成员的男人居然喜欢下厨做饭？
　　“你也不相信吧，没有办法啊……”
　　他轻叹一声，握着水杯望着墙上的日历出神：
　　“每天都是看不完的文件，应酬不完的酒会，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他们居然能开着直升机把我半路带走……”
　　我乖乖的望着他，等他把话说完，谁都有需要倾诉的时候。
　　“有的时候我真对他们说，不要再找我了，不要再打我的电话了，不要再给我留言了，让我安安静静一个人待上几天……但是怎么可能……我会做很多东西，米罗，只是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去做了。”
　　“哈迪斯，”
　　我拖着腮眯起眼睛贼兮兮的看着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经常在这里练练手艺哦～”
　　“真的？”
　　他微侧了一下头，问到：
　　“你真的喜欢我做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啊……”
　　我佯装抱怨的神态，将双臂环在胸前：
　　“史昂叔叔最多是乡村级别，而哈迪斯你，你简直就是皇家御膳级别啊！这能一样么？”
　　后面半句被我生生吞了回去：放着御膳不吃吃农家饭，你当我是二百五啊！
　　他的面部表情转忧为喜，继而有些窘迫：
　　“可是，今天的晚饭准备的很仓促，下次如果提前几天准备，我想能做的更好。”
　　“仓……仓促……”
　　天啊，他没怎么准备做的料理我和穆就已经大打出手，要是他精心准备的大餐。
　　“完了……”
　　“什么？米罗你说什么？”
　　他惊讶的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圆场到：
　　“没什么哈迪斯没什么，我说天太晚了，该休息了！”
　　“嗯……晚安，米罗。”
　　他向我道了晚安，走回屏风后面，等我顺着梯子爬上阁楼，他才熄灭了灯。
　　“好险……”
　　我倒在自己的小床上安抚砰砰乱跳的心脏，刚才好悬破坏了融洽的气氛，真是那样，那以后可能会有的美食不就都长翅膀飞走了。
　　月亮格外亮，晃得我睡不着。抬眼去瞧，原来今夜是满月，硕大的圆盘悬在半空，将农场的一切映的清清楚楚，我和月亮对视了几分钟，斗不过它，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睡觉了。
　　阁楼下静悄悄的，他大概也睡着了吧。哈迪斯么，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的眼神和气质明明是要拒人千里之外，可我为什么隐隐觉得，他是个很体贴的人呢？
　　大概是晚饭吃得太多了吧，还是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放羊……
　　哦，对了，要带上哈迪斯一起去放羊……

　　Chapter 9

　　梦里有很多插着洁白天使翅膀的乳猪肋排在飞。
　　“我怎么会做这么没品的梦……”
　　自我鄙视了一下，我伸着懒腰从床上站起来，透过那一大扇倾斜的玻璃窗，我看到穆在玉米地里穿梭的身影。
　　“糟了！睡过头了！”
　　我连滚带爬的滑下梯子，哈迪斯显然也已经离开了。
　　“不是吧……都不等我……”
　　我着急忙慌的冲出房间，结果脚下一个没踩稳，便从二楼的楼梯上皮球似的滚了下来。
　　“米罗！”
　　“啊？”
　　我揉着屁股寻声看去，哈迪斯刚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他忙放下手里的盘子，三两步走到我面前，强而有力的手臂将我从地上扶起。
　　“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没……嘶……”
　　就是屁股摔的有些痛，我在心里说。
　　“没事没事，不严重……”
　　“真的不要紧么？”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瞄来瞄去，我忙挺直了腰，肯定到：
　　“真的没事，啊，我该走了，已经太迟了！”
　　我蹦着去够墙上的马鞭，哈迪斯一把拉住我，说：
　　“米罗，你今天不用去放羊。”
　　“啊？”
　　我转回身看看哈迪斯，又瞅瞅除了他四下空无一人的别墅，问：
　　“发生什么事了？”
　　哈迪斯松开我的胳膊，解释道：
　　“你叔叔说今天他去放羊，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哎……是么……那你怎么没跟他去放羊？”
　　我走进一楼的浴室准备洗漱，哈迪斯隔着浴室的门答道：
　　“因为你叔叔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让我陪着你。”
　　“切……根本就是盯梢……”
　　我含着牙膏嘟囔着，心里发闷，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去我的秘密基地了，不知道费依一个人能不能照料的好，哈迪斯又像个监视器一样，甩都甩不掉……
　　洗漱过后，我换了身衣服，哈迪斯早已将餐桌摆得满满的。
　　“哇……这是什么啊……”
　　“早餐。”
　　简短的回答，过盛的内容。以往我的早餐不过是一两片涂了奶酪的面包，再有一杯牛奶就很不错了。现在我眼前的餐桌上摆着起司酥饼，苹果酱，黑梅麦圈，烤到金黄色近乎透明的鸡翅，还有一大张馅料十足的蛋饼。
　　“尝尝吧。”
　　哈迪斯把傻愣着的我按在椅子上，亲手帮我围了餐巾。
　　“是不是真的啊……”
　　我用叉子叉起一块鸡翅，焦脆的翅尖好像能透过阳光。
　　“史昂叔叔他们吃过早餐了么？”
　　“应该吃过了吧。”
　　“什么叫应该？”
　　我放下鸡翅看着正在往我杯子里倒茶的哈迪斯。
　　“他们走的太早，你叔叔只和我交代了几句要注意安全，就出门了。”
　　这么说穆没有看到哈迪斯做的早餐？我在心里盘算着，哈迪斯见我还在犹豫，便说：
　　“这些都是你的，米罗，不要着急，慢慢吃，不够的话我再去做。”
　　穆绝对没有看到哈迪斯做的早餐。我把这句话变成肯定句，瞅了两眼一脸期待的哈迪斯，便放弃了叉子，像穆一样直接用手抓东西吃。一边吃我还一边在内心感谢上苍，我记不清有多久没吃到这么精致烹饪的食物了，虽然原料很简单，但是很人的感觉十足的尊贵。
　　“慢点吃，米罗……”
　　哈迪斯看着我发笑，我有些不好意思，绷着脸唬他：
　　“笑什么笑！再笑我不吃了！”
　　他忙侧过头去，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还是能察觉到明显的笑意。
　　“哼……”
　　我放下啃了一半的鸡翅，用餐巾擦擦手，站起身。这下他真的不笑了，忙说：
　　“米罗，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再吃点吧……”
　　其实我内心也在激烈斗争，是维护自己的“尊严”去浴室洗手呢？还是屈服于胃的召唤坐下来再吃点？
　　哈迪斯在旁边怂恿我：
　　“米罗，再吃点吧……”
　　要不……我就再吃点好了……
　　“米罗，你吃不了的我就只能扔掉了。”
　　幼儿园老师说过，浪费粮食是很可耻的行为。
　　“那我就再吃点好了。”
　　我听从了胃的呼唤，重新坐回椅子上，可眼睛还是盯着哈迪斯不断上扬的嘴角。
　　我怎么这么没有骨气！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该吃还是一样吃。
　　“米罗，今天有什么安排么？”
　　他切了一块蛋饼放到我盘子里，饼里有洋葱的味道，真好，我喜欢洋葱。
　　“唔……没……不用去放羊……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牛奶已经改成机器收集了，不用我们操心，下一茬牧草还没长出来，割下来的还没完全晒干，穆的玉米没收，鸡饲料也没法做……
　　“要不……”
　　我塞了口蛋饼，脆生生的洋葱粒在牙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要不我们去帮帮穆好了。”
　　“嗯，好。”
　　他又帮我添了杯茶，点头应着。
　　这是一顿漫长的早餐，因为在哈迪斯收拾完盘子之后，我才发现已经上午十一点了。
　　“怎么能这样……”
　　我用满是鸡翅味的手掌抹了把脸：
　　“居然吃早餐就吃了一个小时……”
　　“米罗，怎么了？胃不舒服？”
　　哈迪斯用手拍拍我的后背，我鼓起勇气义正言辞的对他说：
　　“哈迪斯先生，就算要练手，以后也不要做这么丰盛的……呃……早餐了……”
　　他脸上飘过一丝诧异，继而有点不可思议，我指着墙上的表对他申述：
　　“你看你害我吃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啊……我可以干多少事情！”
　　“你今天休息。”
　　他一句话就把我堵了回去，我运了半天气，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得作罢。
　　“收拾好了就走吧，我可不想一天都呆在家里，去看看穆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阳光从暖变热，农场的纬度很高，就算是盛夏也不会太热，这要入秋了，反而还觉得闷热起来。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我猜对流层顶部有湍流，估计过两天又会带来一场降雨。中午十二点，我和哈迪斯一前一后走在穆的玉米地里，他管这叫青纱帐。
　　“嗨，穆！”
　　我远远向带着破了边草帽的人影打招呼，谁成想穆倒竖着眉毛赶过来，很火大的说：
　　“没事儿到这来干什么！哪儿凉快上哪儿去！”
　　“啊？”
　　我一愣，扭头问哈迪斯：
　　“他吃错药了吧……”
　　哈迪斯忙把我拽进玉米地，看到穆走远了，才小声说：
　　“科学家的通病，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哈哈……”
　　我从玉米叶的缝隙中努力张望，调侃到：
　　“原来他骨子里还是一位自然学家啊……披着农民外衣的自然学家……噗呵呵呵……”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哈迪斯贴在我身后问，我撅着嘴略一思索，打了个响指说：
　　“有了，我们去磨坊吧！”
　　“那是什么地方？”
　　我拉着哈迪斯的手在青纱帐里穿行。
　　“就是农场加工鸡饲料的地方，在河边，平时没有人去的，但是风景特别好。”
　　穆的玉米地一直延伸到距离河岸不过百米的地方，所以只要出了玉米地，离磨坊就不远了。一路无言，我怕哈迪斯走丢，一直握着他的手，而另一只手则用来拨开挡在我面前的玉米叶子，饱满的玉米棒看着就让人喜欢，让自然学家来种地应该是个不错的项目。
　　“吁……终于到了……”
　　眼前豁然一亮，清亮亮的河水平缓的流着，河边一架木质的水车在极慢的转动，水车旁边是一间木质小磨坊，从玉米地的边缘到河床，是一边平坦的草地，史昂叔叔怕羊吃掉玉米，所以不来这里放羊，而特意走上很远的路，到河对岸去。河对岸有大片大片的糖枫数和梣树，中间还夹杂着几颗黑樱桃树，远处的山坡上依稀可辨云杉的尖顶。
　　这个季节正是落叶木树叶变色的时候，梣树泛黄，枫树转红，云杉依旧墨绿，草地上散落着蓝紫色的鸢尾。
　　“这里真的很美……”
　　哈迪斯感叹一声，我美滋滋的坐在河边，脱了鞋子将双脚浸没到河水中，河鲑跑过来啄我的脚，怪痒的。
　　“我没有骗你吧，而且啊，现在是农场最好的季节了，再晚天气冷起来，就没有这么好了，不过要是下雪的话，还是值得一看的。”
　　“这里冬天会下雪么？”
　　哈迪斯也学我的样子在河边坐下，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会啊，会下很大很大的雪，冬天我的主要工作就是铲雪。”
　　我哼唧一声向后躺在草地上，一如我放羊的时候，阳光好像一张无形的毯子，暖得恰到好处。人吃饱了以后自然而然就会想睡觉，我是人，而且我吃的很饱，所以我现在很困，眼皮沉得不想再打开，原本喧嚣的河流此刻似乎也离我远去。
　　忽而我的头枕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不像草地的坚硬，倒像是家里壁炉旁的那个大靠垫。
　　什么东西啊……不行……太困了……还是不去管它了……
　　不知道晚上吃什么？

　　Chapter 10

　　半个月之后我溜进史昂叔叔的房间里称体重，发现自己长了4磅。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咬牙切齿的鼓励自己一定要控制体重，但当我踏出史昂叔叔房门的时候，餐桌上不一例外的摆满了美味珍馐。穆连衣服都懒得换就坐下来大嚼特嚼，而哈迪斯还在厨房里忙着什么。
　　“哟！米罗！快来吃啊！”
　　穆满手油光的招呼我，我艰难的对自己说，不行，一定要克制，克制！可是双腿还是自动靠近餐桌，然后坐在椅子上就起不来了。
　　今晚的主菜是意大利蘑菇炖肉丸，我看了眼正在和意大利夹心馅饼搏斗的穆，手指不受控制的握住了勺子。
　　“米罗，为什么不吃？”
　　哈迪斯端着甜品走过来，我一看他手里的东西，就彻底沦陷了，意大利巧克力外壳冰激淋球，有软式排球那么大。
　　算了，我用勺子将盘底的薄荷酱汁浇到蘑菇上，在心里赦免自己今晚的罪过，明天再考虑控制饮食的问题吧。
　　第二天我挣扎着硬是在哈迪斯起床之前出了别墅。
　　“我的天啊，我真的不能再吃那么多了……”
　　我抱着星期五的脖子诉苦，马儿点点头，似在同样诉苦，因为我明显变沉了。牵着星期五出了马厩，我本想去羊圈，可一转念，又打消了这个主意，今天我不想放羊，我想去另一个地方。
　　我对星期五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做贼一样赶着它跑远。心里想象着等他们醒来发现我没有去放羊，又不见踪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星期五在雾霭中一路小跑，将我带到那片枫叶林。现在的枫叶红得滴血，美的异常。
　　“好了，星期五，乖乖等在这里。”
　　星期五立刻闭上眼睛补眠，看来它也不喜欢早起。我独自一人穿过火红的枫叶林，掉落的叶片在我脚下沙沙作响。
　　“啊……”
　　我仰头对着初升的太阳深呼吸，秘密基地里的宝贝们看来被费依照料的还不错，但是有些缺乏营养，沙质的土地就是这点比较让我头疼。一个人在这片洼地翻耕了泥土，又给宝贝们上了些有机肥料。费依说的不错，今年的雨水不多不少，所以我很放心，不用再给它们浇水了，玫瑰花开得也很健康，看来也不需要除虫打药。
　　有些期待了呢，收获的时刻。
　　待了大半天，我才带着满身的汗渍骑着星期五往回走，刚到半路，就瞅见一辆炫酷到爆的跑车搁浅在路边，而那个开车人的发色好像法国蓟。
　　“米罗——！米罗！快帮帮我！”
　　果然是费依，我就没猜错，只有他这个不长脑子的人才会开着底盘不超过十厘米的名贵跑车到这种满是马粪和碎石的乡村小路上。
　　“哟，先生，要帮忙么？”
　　我骑在星期五背上好笑的看着发丝凌乱的费依，他正想尽办法打着发动机。
　　“米罗！你还说风凉话，你就不能帮我看看什么地方出毛病了！”
　　费依脱了衬衫下了车，站在马前直比划，这回星期五都在笑。
　　“我说费依，这是第几次了，你能不能不要开这种车到农场来，要开也换辆越野车，你又不是没有。上回是法拉利，这回是兰博基尼，下回你是不是要换保时捷啊？”
　　“我那辆宝马X5送去保养了啊……唉……一时忘记了而已……”
　　费依颓废的蹲在车胎前，叼出一根烟。
　　“我在场的时候请不要吸烟。”
　　我友好的提示他，他白了我一眼，很委屈的说：
　　“不抽不抽，我就是烦的不行……”
　　我跳下马绕车走了一圈，惋惜的摇头劝他：
　　“别想了，没救了，排气管被剐断了，你只能叫拖车。”
　　“不是吧！”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狠命的扯，我重新上了马，开玩笑：
　　“那我先走一步了啊。”
　　“哎哎……”
　　费依忙拉住缰绳，慢声细语的恳求：
　　“米罗，看在我帮你照料那块地的份上，你就不能载我一程么？况且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什么事？”
　　费依走近两步小声说：
　　“米罗，我觉得今年的不要用橡木桶发酵了吧？”
　　我皱皱眉头，把手伸给他：
　　“上来吧。”
　　费依乐颠颠的骑上星期五，坐在我身后，马儿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家走。
　　“去年的不是用的橡木桶么，你觉得不好？”
　　费依搂着我的腰，阐述意见：
　　“橡木桶是发酵麦子和玉米的，味道有些重，我觉得……”
　　“枫木怎么样？”
　　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木头可以替代橡木桶，随口说了一个，费依在后面直咂嘴：
　　“枫木……不行……枫木太涩了……”
　　“唔……那你得让我想想……”
　　我正沉思费依带给我的问题，耳膜中就听见一声大吼：
　　“米罗！你小子死哪儿去了！”
　　费依在后面掩面笑的抽筋：
　　“史昂这么把年纪了底气还这么足……”
　　“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下了马，又把费依抱下来，忽然觉得背后有阵凉风，回头去看，原来是哈迪斯。
　　“嗨，今天过的好么？”
　　他冷眼瞧了瞧正在掸土的费依，一把把我拽到旁边，低声问到：
　　“米罗，你早上怎么早饭都没吃就走了？”
　　“哈迪斯，”
　　我也压低声音，挺起胸脯：
　　“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长了4磅，4磅！”
　　说着我还伸出四个手指做出4的手势：
　　“我真的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早晚有一天我会变成水桶的！”
　　哈迪斯怔了一会儿，又问：
　　“他是谁，怎么到这里来？”
　　“啊？费依啊……”
　　我飞快瞧了瞧正在和史昂叔叔争论什么的好友，突然恶作剧心理大发，于是我冲哈迪斯微微一笑，跑过去搂住费依的脖子大声说：
　　“他是我的情人啊！”
　　“死米罗谁是你情人！”
　　费依一脚把我踹开，我捂着肚子佯装很痛苦：
　　“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喂，你们两个别闹了……”
　　穆扛着镰刀走过来，用仅用我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还一个劲冲我们使眼色。
　　“没看见有人要暴走了么，他暴走了我们的晚饭怎么办？”
　　“你说哈迪斯啊……”
　　我顺着穆的锄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说：
　　“那不是正好，我可以实施我的‘节食’计划。”
　　再去看那个人，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完全隐藏在了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史昂叔叔猛力一拍我的肩膀，吼道：
　　“臭小子你害我担心了一整天！今天晚上的晚饭你做，算赔礼道歉！”
　　我捂着耳朵大义凛然的望着史昂叔叔。
　　“做就做，只要你敢吃，我就敢做！”

　　Chapter 11

　　说归说，史昂叔叔还是狠不下心让我一个人做晚饭，最后变成我帮他打下手，穆在餐厅里陪着费依和哈迪斯。
　　“我说米罗啊，你都这么大了，该知道去哪里先通知我们一声，留张字条也好啊。”
　　史昂叔叔用勺子搅拌着锅里的空心粉，唠叨着：
　　“今天早上起来发现你不见了，也没去放羊，你知不知道我都要……”
　　“什么？”
　　我将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心里也感到歉疚：
　　“史昂叔叔……我只是……不想再吃那么多了……昨天我称体重，长了4磅啊！”
　　“不要岔开话题！”
　　史昂叔叔义正言辞的用勺子敲着案板，敲的蒜瓣直跳：
　　“我说的是你应该留张字条告诉我们你去了哪，不是问你长没长……你真的长了4磅？”
　　“是啊……4磅……”
　　我又伸出四个手指做出4的手势，穆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我和史昂叔叔一起扭头喊：
　　“你来这里干什么？出去出去！”
　　穆擦了把汗，为自己申辩到：
　　“你以为我想进厨房啊……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两个了……”
　　“啊？”
　　我放下手里的大蒜，在围裙上擦擦手，赶到穆身旁：
　　“怎么了？他们两个怎么了？”
　　穆泪眼朦胧的看着我，然后将厨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对我耳语到：
　　“你听你听……”
　　我莫名其妙的竖起耳朵聆听，费依和哈迪斯在餐厅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们说的这是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我扭回头望着穆，他一脸痛苦的说：
　　“是吧是吧，他们已经用这种语言聊了半个多小时了，我不行了……我要崩溃了……”
　　“嘶……我感觉……像芬兰语……”
　　史昂叔叔也拎着勺子过来凑热闹。
　　“不会吧，那个传说中世界上最难的语言……芬兰语？”
　　我不信，抿着嘴巴使劲听，听得我头疼。
　　“我也不行了……我也要崩溃了……”
　　我站直身体，和穆用力握手，可算找到持相同意见的战友了。
　　“要说费依懂芬兰语也就算了，他祖籍就是瑞典的，互通有无，哈迪斯是哪里学来的啊？”
　　穆死趴着门框，眉头拧成麻花，还在坚持不懈的听那两个人谈话。
　　“你问我我问谁……”
　　我弹弹穆的脑门，摇着头回去继续剥蒜，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史昂叔叔还是让穆留在厨房，不过不能靠近灶台。
　　吃过晚饭，费依跟在我屁股后面上了二楼。
　　“费依，今晚你得睡沙发，家里没地方了。”
　　我必须向他讲明实际情况，他不以为然的点头说：
　　“史昂已经跟我讲了，我来这里只是想跟你商议几个问题，明天就走，要不是车坏了，其实都不用在这里借宿的。”
　　“那怎么办……”
　　我看着好友有些为难：
　　“我阁楼上那张床是Twin Size不是King-Size……”
　　“不要紧不要紧，”
　　费依抬手打断了我的话：
　　“史昂说我可以在你的阁楼上打地铺，将就一晚上吧。”
　　“亏他想得出来……”
　　我进了房间，哈迪斯没有现身，还在屏风后面不知忙些什么。我顺着梯子上了阁楼，将手伸给费依：
　　“上来吧。”
　　“嗯！”
　　他美不滋的爬了上来，我扣上隔板，给他到了杯苏打汽水。
　　“嗯……米罗，够意思，知道我喜欢这口……”
　　他盘腿坐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满意的喝着汽水，欣赏着大玻璃窗外的夜色。
　　“说吧，还想讨论什么问题？”
　　我也在地毯上坐下，伸直双腿，用手揉着肚子。费依两眼放出一道精光，兴奋的问我：
　　“哎米罗，你说的史昂的病号，不会就是哈迪斯先生吧？”
　　“是啊，怎么了？”
　　有什么可兴奋的么？我困惑的瞅着好友，他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水杯猛力摇我的肩膀：
　　“你要死也绝对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死的！”
　　“不……明白……”
　　我眼冒金星，被费依晃得天旋地转。
　　“行了行了，说正事儿。”
　　“唉……好吧好吧……”
　　费依自觉无趣，喝口汽水，恢复常态的说：
　　“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今年打算用什么桶发酵，我好去联系人订做木桶，眼看就要收了……”
　　“嗯……这个问题我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
　　我捏着下巴思索：
　　“如果橡木味道太重的话……就换樱桃木吧……”
　　“樱桃木？红樱桃还是黑樱桃？”
　　“黑樱桃。”
　　我想起河对岸的那几颗黑樱桃树：
　　“农场的河对面就有，而且我觉得，滤板还是用糖枫木比较合适……”
　　“滤板么？”
　　费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
　　“那要挑年轻一些的还是年老一些的？”
　　“三十年左右的糖枫木就可以。”
　　我挠挠头，对他说：
　　“打完滤板告诉我一声，我要亲自过滤。”
　　“那还用说！”
　　费依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嬉皮笑脸到：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明天回去我就着手准备。”
　　“还有啊，”
　　我捏着他的脸颊将其左右拉成包子状：
　　“去年的那批瓶子我不太满意，瓶底居然有气泡，这怎么可以忍受，去年时间太匆忙就算了，今年一定让他们仔细给我吹好了，不能有一个气泡！”
　　“是是是，米罗大人，一切谨遵您的吩咐。”
　　费依双手撑在地毯上假装磕了个头，把我逗乐了。
　　“行了行了，就数你能耍贫嘴。对了，晚饭前你和哈迪斯说什么呢？”
　　“想知道么？”
　　费依冲我挤挤眼睛，我真想抽他一巴掌。
　　“说吧，你们叽里哇啦说的那是什么啊？”
　　“真的想知道？”
　　费依凑近我，月光下他天空色的眼睛透明的像个仙子。
　　“真的想知道，费依大人算我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
　　我也学他的样子假装给他磕了个头，结果他居然潇洒的一拢头发，傲气十足的说：
　　“就不告诉你，哈哈！”
　　心里突然很堵，我扑上去掐住费依的脖子，咬牙道：
　　“不说是吧，行！我看你说不说……”
　　“哎哎……米罗……跟你闹着玩呢，你别当真啊……咳咳……”
　　费依捂着脖子咳嗽，诧异的看着我，我才察觉自己反应的有些过火。
　　“嗯……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唉……”
　　好友蹲在我身边，用手抹着我的后背安慰：
　　“不是我不想说，米罗，可是我答应哈迪斯先生，暂时先不告诉你，不过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顺其自然吧。”
　　“切……”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爬上小床，钻进被窝，费依将史昂叔叔准备好的铺盖摊开，随意的躺在上面。
　　“唉……米罗……你真是……被馅饼砸死的……”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背对着他嘀咕一句，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不同节奏的呼吸声。
　　真讨厌，我也要学芬兰语……

　　Chapter 12

　　第二天费依吃过早饭叫了辆车就走了。我向史昂叔叔告假，说我心情不好，要去徒步旅行(hiking)。他眼都没眨就同意了，当然，顺便带上哈迪斯。
　　“为什么要带上他……”
　　我斜眼瞅着身后不紧不慢行走的哈迪斯，赌气似的喊：
　　“喂——你就不能快点！”
　　“米罗，”
　　他干脆站住，奇怪的反问：
　　“你是来徒步旅行还是来越野赛跑？”
　　“我……”
　　我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狠命瞪他。高大茂密的红松屏蔽了骄阳，脚下是比地毯还要柔软的小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红松落叶和腐烂了的野果，才有了今天童话一样绵软的质地，像一张超级大型蹦床。比手掌还要长的松果掉落的随处都是，暴露在地面的树根罅隙里还有多到数不清的蘑菇，白色，红色，黄色，一应俱全。当然，我从没想过要用它们充饥。
　　我低头用脚尖拨弄着刚刚出头的印第安烟斗，等待哈迪斯跟上来。
　　“米罗。”
　　他握住我的手腕，解放了被我蹂躏的几株植物。
　　“米罗，你有什么心事，我可以知道么？”
　　我想甩开那只手，但是没有成功，索性也站住了，盯着他放开嗓子说话。这里是距离农场二百公里远的自然博物馆，现在既非假日又是下午两三点钟，除了松鼠我就没看到别的生物。
　　“哈迪斯！”
　　我很生气的喊了一句，一秒后声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昨天和费依说的什么啊……”
　　“哦，你在想这个啊……”
　　他的嘴角又往上翘，真是气死我了！笑笑笑我有那么好笑么！我趁他不注意一用力甩掉那只手，全速前进。
　　“哎——米罗，慢点——”
　　他有些焦急的在后面喊，我在心里暗自得意，哼哼，让你一个人体会一下只身一人被困原始森林的感觉。
　　“哎——米罗，前面——”
　　“啊……哎哟！疼疼疼疼……”
　　哈迪斯这句警告来的不够及时，因为我的脚正正好好被绊在了虬龙一样树根中，重心不稳，相当丢人的摔了个大马趴，可能还把脚踝扭伤了。
　　“米罗！米罗你怎么样？”
　　哈迪斯呼呼挂风的跑过来，想伸手搀起我，却被我一把挥开胳膊。
　　“米罗……你……”
　　他伸着双手在半路不知所措，我义愤填膺的冲他嚷嚷：
　　“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你和费依都不肯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随即柔和起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
　　“米罗，你这么在意我和他说什么？”
　　“哈迪斯你少臭美！”
　　我又一次挥开他的魔爪：
　　“你知不知道用大家都懂的语言交流是对别人的尊重！你看你们都把穆逼到厨房来了！”
　　“噗……”
　　哈迪斯非但没恼火，反而还忍不住乐起来，越乐越厉害。
　　“乐吧乐吧乐死你算了！”
　　我两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左脚踝的剧痛却让我双膝一软，又跌坐回地上，树根又把我的屁股硌得更痛。
　　“米罗！米罗你别再乱动了！”
　　哈迪斯想要来拉我，我左躲右闪就是不让他得逞。
　　“我自己能走！我才不要你帮忙！哼！有什么了不起……”
　　“米罗！”
　　哈迪斯突然十分威严的吼了我一声，吓得我怔在原地，他沉默的看了我一眼，小心将我的左脚从盘根错节的树根中抽出来，又轻轻将我抱在怀里，站起身。
　　温暖得好像家里壁炉旁边那个大靠垫的感觉。
　　我瞬间的失神，听到他柔声教训：
　　“还闹不闹了，嗯？回家吧，让你叔叔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不想现在回家……”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非常神经质的抓着他的衣服嚎啕大哭，好在森林里没有人，不然真就糗大了。我以为哈迪斯会像其他人一样很紧张的问我怎么了，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将我抱的更紧，一步一步向前走，阳光的斑点从他脸上晃过，他坚毅的唇线看上去那么可靠。
　　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也不敢问，只得缩在他怀里，心脏忐忑的砰砰直跳。仿佛走了好久，阳光倏的一下完全展现，哈迪斯这才轻轻将我放在一张带靠背的木质长椅上，自己坐在我身旁。
　　环顾四下，原来这里是森林和沼泽湖的交界观景区。博物馆的人用木板架出一道跨过沼泽的浮桥，同时也多架出一块可供人们休息的平台。我和哈迪斯此刻就坐在这块平台的长椅上，背后是高耸的红松林，眼前是汪洋般的沼泽湖，类似芦苇那样的植物从湖里窜出来，黝黑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睡莲。淡金色的阳光从远山的山脊边缘迎面照向我们，驱散了在树林中行走时感到的湿冷，偶尔有体型娇小的沼泽蛙从平台上飞快的蹦到睡莲上，咕咕鸣叫。
　　心情也慢慢转好。
　　哈迪斯这时才开口：
　　“把脚给我看看。”
　　“啊？”
　　我忽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捂住脚踝连忙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就是崴了一下而已……”
　　“米罗。”
　　这次他说的短促有力，但是和刚才那声大吼一样有威慑力，我乖乖的任他把我的左腿放在他的膝上，褪去鞋袜，红肿的脚踝就暴露在凉风中。
　　他试着用手握了一下，我立刻流着眼泪喊：
　　“不行……疼……”
　　“米罗……这样不行，一定要马上回家让你叔叔看看。”
　　我向后缩了缩，小声嘟囔着：
　　“可我真的不想现在回去……”
　　他认真的盯了我一分钟，然后幽幽叹气：
　　“唉……”
　　他似乎想了一会，竟然把我右脚的鞋袜也脱了，然后将我的双脚裹在他的外套里，闭起眼睛不再说话。
　　“你……”
　　我脸上有些发热，挣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两个人默默无语的一坐就坐到了下午六点。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火红的霞光万丈，森林里早已暗了下去，我有些害怕。
　　“呐……哈迪斯……”
　　“什么？”
　　他还是闭着眼睛。
　　“我们回家吧，太晚了……”
　　“回家可以，但你得告诉我，米罗，”
　　他睁开那双绿瞳，盯得我浑身发毛。
　　“你刚才发什么脾气呢？嗯？”
　　“我……我错了还不行么……”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他用手掂起我的下巴，我的两只脚被他控制着，躲都躲不开，只好硬着头皮回盯着他。
　　“你有心事，米罗，告诉我。”
　　我不忿的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好，那今天晚上就别回家了。”
　　他接的极快，好像早就想好要这样说，又闭目养神去了，我扭头看看阴森森的红松林，脑中闪现出无数恐怖的场景。
　　“哈迪斯……我们回去吧……我求你了……”
　　我有些胆怯的抓着他的胳膊，天色越来越暗了，博物馆的人才没有那份闲心来巡查人是不是都走光，这个博物馆大得像国家公园，出入全凭自觉。
　　他不理我，我只好晃着他的胳膊哀求他：
　　“呐……哈迪斯……回家吧……”
　　“哼。”
　　他居然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暗暗咬牙，等下次脚没有受伤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现在……现在也只好委曲求全了。
　　“呐……哈迪斯……我说还不行么……我们回家吧……太晚了……”
　　“好。”
　　他利落的点了下头，重又睁开眼睛直直的瞧着我：
　　“说吧。”

　　Chapter 13

　　哈迪斯本想问完我再走，怕我反悔，但一瞧我被夜风冻的瑟瑟发抖，良心发现，将我抱回车上，打开暖气，才让我继续说。
　　“说什么？”
　　我想装傻，哈迪斯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讲到：
　　“米罗，你不说我替你说，吉米尼集团的前任酿酒师，你竞争不过那个叫卡妙的人，只好灰溜溜的躲到乡下了是不是？”
　　他这句话说的很难听，我不得不拼尽全力反击：
　　“我不是竞争不过！我不是灰溜溜的躲到乡下！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乱说……”
　　往昔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的永不褪色。心疼，疼到眼泪又流出来，却顾不得去擦，只有拼了命的冲着哈迪斯嘶喊，仿佛才能减轻心里的疼痛。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乱说……我才不是竞争不过卡妙……你……”
　　够了，我不想再在这个叫哈迪斯的人身边多待一秒钟，我不屑于去解释自己的过去，一如很多人不屑于去聆听。
　　“我自己回家！”
　　说着我要去拉车门，门却被锁住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开门！我要下车！”
　　他像雕像一样坐在驾驶座位上一言不发，我用拳头狠命砸着他肩膀，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吼：
　　“哈迪斯你开门！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让我走！我不想再见你了！你这个自大狂！你这个……唔……”
　　双唇被他偷袭，我一点防备也没有，车外狂风骤雨，挡风玻璃已经成了水幕，能见度五米以内。我回过神，张牙舞爪的挥着两手想阻止哈迪斯，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愈来愈强的攻势夺去我肺里仅存的氧气，手脚渐渐软下去，意识也有些模糊。
　　“米罗……”
　　车外的雨吵得人头疼，他抱住我，咬着我的耳朵说：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有什么好说的……”
　　我气息不匀的瘫在他怀里，自嘲到：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我就是竞争不过卡妙，我就是灰溜溜的躲到乡下了，满意了，哈迪斯？”
　　“米罗……”
　　他的声音一沉：
　　“撒加不相信那些酒是你酿的，是么？”
　　“你……”
　　我吃惊万分的瞪着哈迪斯：
　　“你怎么会……”
　　“米罗……”
　　他用手拢了拢我的头发，轻描淡写的说：
　　“你做的，我都知道。”
　　“切……自大狂……”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心里刚才对他的怨气却奇迹般的被雨水冲走。
　　“是啊……他不相信……他认为是我窃取了卡妙的劳动成果……让卡妙顶替了我……”
　　我哽咽着说出藏了很久的暗伤，尽管车里很暖，哈迪斯还是把我抱的很紧。
　　“但是……但是……”
　　这次哈迪斯没出声，他在等我，他在等待我倾诉。过了许久，我才闷闷的说：
　　“但是那些酒确实是我酿的啊，不过早一步被卡妙拿去给撒加了……他就以为……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我做梦都没想到卡妙会那样做……我以为我们一直是最最要好的朋友……”
　　我说得语无伦次，哈迪斯只是静静的拭去我脸上的泪，别的多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懂酿酒的……有一天他跑来找我说要学酿酒，我就教他啊……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从怎么辨别土壤开始，到最后怎么封装……我手把手的教了他那么久……”
　　眼泪好像车外的暴雨，无法停止的势头。
　　“到最后……到最后在撒加面前他都不肯承认那些酒是我酿的……一口咬定是我想拿他酿的酒向撒加邀功……哪里有那个必要啊……那个时候我和撒加……我和他……”
　　已经是恋人了啊……
　　不想当着哈迪斯的面袒露自己的失败，我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心却疼的更加剧烈。
　　“你还爱他么？”
　　“啊？”
　　我止住眼泪傻乎乎的望着哈迪斯，他的绿瞳在漆黑的雨夜好像能映出些许光辉。
　　“撒加，你还爱他么？”
　　哈迪斯问的十分郑重，到让我有些不适应。
　　“怎么可能……哈迪斯，你会去爱一个不相信你的人么？”
　　他沉默，我抽了抽鼻子，恶劣的说：
　　“不过也托他的福，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热爱酿酒。”
　　他似乎淡淡一笑，我眼角的余光才注意到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四分。
　　“我的天啊！！这么晚了啊！！史昂叔叔要急疯的！怎么办怎么办……”
　　我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叫，束手无策。哈迪斯用力按按我的肩膀，沉稳的说：
　　“不用担心，米罗，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啊……哦……那……那好吧……”
　　我嗫嚅着从他怀里退回副驾驶的座位上，等了十分钟还不见他起步，便拉了拉他的胳膊。
　　“呐，哈迪斯……雨停了啊……我们走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然痉挛，又立刻恢复正常。我暗骂自己真是笨蛋，他就是在下着暴雨的晚上，在去往农场的那条路上出的车祸，白天他或许能控制住，但是如此相似的时间地点，他很难完全忘却那种恐惧。
　　“呐……坐过去，我来开。”
　　我不等他回答，便把他推到副驾驶的位置，自己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
　　雨后的柏油路多少有些湿滑，两侧的树林鬼影祟祟，还好路上没有什么车，偶尔遇到一辆皮卡，拖斗里拉的都是野营的用具。
　　“哈迪斯……”
　　“嗯？”
　　他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真不知道黑不溜秋有什么看头。
　　“谢谢你……我感觉……好些了……”
　　“米罗，”
　　他莞尔一笑，扭回头看向我：
　　“是我该谢谢你，刚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哼，哈迪斯，不能开车就别逞强。”
　　他的话让我莫名的心疼，忍不住叨唠了一句，他马上回敬到：
　　“你也一样，米罗，不开心就别装开心。”
　　“哼！”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只好哼哼着不了了之。一路无话，等我将车拐进农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哈迪斯抱着我进了门，闻声而来的史昂叔叔当时就把手里的煎锅掉在了穆的脚上。
　　“史昂医生，米罗的脚崴了。”
　　“啊？快放下快放下让我瞧瞧。”
　　史昂叔叔登时东翻西找搜寻他的急救箱，然后带上眼镜握着我的左脚踝打量了半天。
　　“吁……还好，问题不大，用凉水敷一下，这两天不许乱跑了，多休息吧。”
　　说完他收起急救箱，问我们两个人。
　　“晚上吃饭了没？我熬了点姜汤，都喝点吧……今天还真冷啊……”
　　穆在旁边递给我和哈迪斯一人一杯姜汤，用手敲敲我的脑袋：
　　“我真服了你了，去徒步旅行还能把脚崴了，当你表兄怎么就这么操心，啊？”
　　“你以为我想当你表弟啊！”
　　我和穆又对视了一秒，同时不爽的说：
　　“切——”
　　史昂叔叔到楼下的浴室放洗澡水去了，哈迪斯到楼上的浴室洗。穆坐在我旁边，提着水壶给我又续了一杯姜汤。
　　“米罗……都这么大人了，自己要知道照顾自己，明白不明白？”
　　“跟你老爸说的一模一样……”
　　嘴上虽然这么说，史昂叔叔和穆的训叨总是让我感觉很温馨。
　　“你这样……还上的去阁楼么？”
　　“当然能……”
　　我说不下去了，上阁楼的梯子不是楼梯那样带平台的梯子，而是最最原始的那种直上直下的梯子。
　　“米罗！来洗澡！”
　　史昂叔叔解救了我的尴尬场面，我一瘸一拐的挪到浴室，史昂叔叔特意将水烧的偏热，洗得我浑身冒汗，舒服极了。洗过澡，向史昂叔叔和穆问了晚安，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对着通往阁楼的梯子犯愁。
　　“怎么办啊……”
　　“米罗，”
　　哈迪斯穿着浴袍从屏风后面出来：
　　“过来睡觉。”
　　“啊？！”
　　我惊的向后三小跳，哈迪斯一点都不奇怪，解释到：
　　“你这样还怎么上阁楼，上去了又怎么下来？你阁楼下这张床是King-Size，睡两个人足够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边后退一边干笑，直到后背抵上了门板。
　　“唉……真让人操心……”
　　哈迪斯嘀咕了一句非常耳熟的话，两步走来将我抱起带到床上，自己就势躺在外侧，熄灭了灯。
　　“喂……”
　　搞什么，我连发言权都没有了！我在心里对着哈迪斯的后背又做了半天鬼脸，说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又别过头看了很久的星星，才稍觉有些困意。史昂叔叔的洗澡水放得太热，结果我越洗越精神。
　　就在我将将要睡着的时候，哈迪斯的呼吸变得粗重，听得我心里有些不安。果然，他后背的肌肉开始抽搐，我心里暗叫不妙，忙翻过他的身子让他躺平，不意外的看到他紧锁的双眉和满面的汗珠。
　　又在做噩梦了吧……切，也不知道到底谁更让人操心……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眉骨，我在他耳边轻叹：
　　“睡吧，我在。”
　　一如他昏迷的时候，哈迪斯慢慢平复了呼吸的频率，我也困到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Chapter 14

　　好吃懒做了一个星期，费依来电话，说滤板和木桶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和他约了个时间，给史昂叔叔留了张条，一个人瞒天过海的牵着星期五跑了出来。万幸今天哈迪斯不在，他大清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终于没有粘着我。我哼着小曲骑着星期五来到那片枫叶林，安顿好马匹，就往秘密基地去。还没见到费依，就听到他爽朗的大笑。
　　笑什么呢？
　　我满腹狐疑，走近了再听，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聊天，说话语速极快。我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费依！真是不长脑子！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么！他怎么又……
　　“费依！你这个挨千刀的！”
　　我怒喊着冲进秘密基地，那个黑发绿眸的男人穿着长筒骑士靴向我问好。
　　“米罗，我们等你很久了。”
　　“Quoi！？”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费依和哈迪斯带着工作手套正在摘……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葡萄。
　　“Qu'est-ce que tu fais？”
　　我一个虎跃扑向费依，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计重拳，他的嘴角立刻挂彩。
　　“你怎么能这么干！啊！我不是说不让你告诉别人么！你怎么能这么做！”
　　“米罗！米罗你冷静点！”
　　哈迪斯见状忙从后面死死抱住我，费依这才捡了一条命。
　　“咳咳……哎哟……咳咳……我的妈呀……米罗，小祖宗，还不都是为了你！”
　　费依少见的很火大，喘了会气儿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训：
　　“两年前你说洗手不干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啊？你想没想过艾欧里亚和他哥的感受，啊？那么不负责任的说走就走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你想过我们这帮朋友的感受没有，嗯？”
　　我咬紧嘴唇不说话，拳头攥得能拧出血。
　　“米罗，真对撒加有气，真想报复卡妙，就用你的实力说话，我们都相信你，要不然也不会跟着你上鬼地方受罪，剐坏了我的法拉利又剐坏了我的兰博基尼，你以为我不心疼啊！”
　　“噗……”
　　我听到后面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
　　“那你总得解释一下吧，费依公子，他是怎么回事？”
　　我用手指着还在抱着我的哈迪斯。费依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哎……所以我说米罗你是被馅饼砸死的，他就是馅饼。”
　　“啊啥？”
　　哈迪斯适时说明事情的原委：
　　“米罗，那天我和费依谈的，就是你这块地。”
　　“还有呢？没那么简单吧，哈迪斯先生。”
　　我眯着眼睛斜睨着他，这个人我就知道来路不正！
　　“我和费依先生说，我在你的衣服上看到过葡萄藤，他说你在这里有一块秘密基地，快要收成了，我就请他带我来。”
　　“为什么啊？费依，”
　　我还是不理解：
　　“为什么他说你就带他来这里啊，都不顾我的警告了。”
　　费依没心没肺的一甩头发：
　　“因为他是馅饼啊。”
　　“什么破烂理由……”
　　我转回身努力了半天，想对哈迪斯发通火，话到嘴边却变成：
　　“哈迪斯，可不可以先不告诉史昂叔叔和穆……？”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米罗。”
　　他含笑松开手臂，看进我的眼睛。
　　“我只是想来帮你，怎么，我无权分享你的这个秘密么？”
　　意思是他已经分享了我的另一个秘密，心里忽而涌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望着哈迪斯撇撇嘴，丢给他一句：
　　“自大狂……”
　　就从费依手里接过自己的那副工作手套，开始干活。心里又在暗暗斥责自己没骨气，怎么这么轻易就原谅了哈迪斯？
　　今天稍微有点风，到挺适合干体力活。我们三个人忙了一整天，累得呵斥带喘的坐在地边休息。
　　“费依，今天开什么车来的？”
　　我揉着泛酸的膝盖问他。
　　“沃尔沃货柜，够大了。”
　　“我还以为你要开保时捷911呢。”
　　我逗他一句，他立刻跳了起来。
　　“喂喂，米罗，我还不至于那么笨吧！”
　　“噗嗬嗬嗬嗬……”
　　我捂着肚子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哈迪斯揽住我的后背，让我靠在他身上。
　　“今天收下来……你让我算算……”
　　费依一算数就要掰手指，我一直很奇怪他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明天一天就能全部打浆，后天你来过滤吧，滤板我让人泡着了。”
　　“嗯,好啊，哈迪斯一起来么？”
　　说完这句我第一时间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怎么发展到这地步了？哈迪斯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所以没有立即回答，等了一会，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才点头说：
　　“我和你一起去。”
　　“哦，瓶子他们说最快一个月以后能送来，你看行不行？”
　　费依蹲在我身边问。
　　“有什么不可以的，瓶子到最后才用，去年的瓶子有气泡不能用，正好今年的瓶子可以用一部分盛去年的份量。”
　　“说的也是……”
　　费依帮我捡了捡头发上沾的叶子，郁郁的说：
　　“就是太少了，你这些撑死能滤出三桶。”
　　“拉倒吧，我可不想大张旗鼓……”
　　我随手抓起身边的小石子扔向远处，费依怕惹我不高兴，闷了半晌才开口到：
　　“行了，米罗，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省的史昂起疑，这边留给我善后就行了。”
　　“谢了，费依。”
　　说不感动是假的，人到最困难的时候才能看清谁是真正的朋友。
　　“米罗，记住我说的话，我们都相信你，我们都支持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一个人先去忙了，哈迪斯拉着我站起来，走进枫叶林。
　　“哈迪斯……”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眼珠转了转，神秘的一笑：
　　“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喂……太过分了吧！”
　　我挡在他前面，愤慨的说：
　　“你都知道这里了，我却不能知道你的秘密！”
　　“那是因为……”
　　他俯下身贴近我的耳朵，小声道：
　　“那个肇事者想要致我于死地啊……”
　　“不……不会吧……”
　　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哈迪斯拽住我的小臂，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十分复杂，仿佛想要说什么，却被什么阻碍着无法说出口，就像失去声音的人想要呼唤远去的亲人，那么无助。
　　“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但是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先不告诉史昂叔叔和穆。”
　　我还是心软了，放弃了追问他的念头，他似乎松了口气，承诺：
　　“我不会食言，米罗。”

　　Chapter 15

　　两天后，我和哈迪斯心照不宣的联合向史昂叔叔编了个很烂俗的理由，一同溜出来，去找费依。
　　这家伙在他奢侈的巴洛克风格城堡接见了我们，我用他命人打好的滤板将葡萄浆汁仔细过滤（注：实际酿制过程可能会非常复杂，在这里仅因剧情需要而不一一赘述，有懂行的朋友一笑了之便罢）。
　　等全部过滤好的葡萄汁进了发酵桶，我心里才踏实了些，和哈迪斯在费依的私家城堡观光。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费依，”
　　我吃着佣人呈上来的法式肉卷，用叉子毫不客气的指着一身白西服的费依：
　　“你太奢侈了……”
　　“这才哪到哪啊，米罗，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伊利西亚庄园……唔……”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的望向四周，嘿嘿，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坦白吧，什么伊利西亚庄园，没听说过啊。”
　　“像你这种不看电视不看报纸的人能听说过就见鬼了。”
　　费依切下一块提拉米苏，却没有吃，而是用叉子举着那块蛋糕看着我。
　　“不过看目前的形势，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什么是伊利西亚庄园的。”
　　“你又在说梦话了。”
　　我见他没有防范意识，劈手抢过他手里的叉子，吃掉那块提拉米苏，再把叉子还回他手里。
　　“撒加他……查不到农场吧……”
　　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走了以后，费依就一直向我通报说撒加像精神病一样在满世界找我。离开吉米尼又不是我的错，反而害得我像畏罪潜逃的犯人一样东躲西藏。
　　“米罗你真没良心。”
　　费依哀怨的看着缺了块提拉米苏的叉子咂咂嘴，很自豪的说：
　　“他就能查到我这里，到了维纳斯城堡，就别再想往下查下去了。”
　　“那……小艾他们怎么样？”
　　我切了大半个肉卷放到哈迪斯的盘子里，我吃不了那么多。
　　“还能怎么样，天天向我念叨你呗，要不就罢工，听说艾欧里亚几次递交辞呈，撒加都没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那……吉米尼集团……”
　　“噗……米罗，你是来刺探商业情报来了？”
　　费依潇洒的扔下叉子，双手背在脑后，悠哉游哉的说：
　　“困难重重啊……一线工程师全都要辞职，酿酒师又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家伙，评论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置疑撒加两年前的决策了。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你走之后新崛起的一个商业对手。”
　　“哎——听上去很有趣啊，撒加的商业对手，谁啊？”
　　我吃光盘子的肉卷，佣人很勤快的撤掉盘子，费依似乎等了一会儿，才像得到批准似的点点头，说：
　　“朱狄迦集团，我听说他们以前不是搞葡萄酒这一块的，后来不知上层怎么考虑的，要来投资葡萄酒，理所当然就和吉米尼产生争执，两大巨头的竞争是愈演愈烈啊……”
　　“哎……听上去像小说一样。”
　　我兴趣盎然的拖着腮看着费依，他伸手用力一戳我的脑门，嗔骂到：
　　“还小说呢你，不过米罗，趁着今天哈迪斯先生在场，我可把话说在前头。”
　　费依站了起来，我一头雾水的回头瞧瞧哈迪斯，他还在消灭我给他的那大半个肉卷。
　　“请哈迪斯先生作证我今天说过的话，米罗，日后有一天你另立门户了，不管别人如何，至少我，肯定会追随你，有什么需要我随传随到，千千万万，别忘了。”
　　“费依……”
　　我心里久违的感动，热泪盈眶，这是自我离开吉米尼集团后，听到的最鼓舞人心的一句话。
　　“今年我的生日Party，你可不能缺席。”
　　我用袖子擦眼睛，向费依发出邀请。
　　“那——还用说，”
　　费依坐回椅子上，掰着手指头说：
　　“不止你的生日Party，还有感恩节圣诞节和新年，我都想去农场过……哎，别再让我睡地铺了行不？”
　　“噗……”
　　费依说话从来没个正经，我被他逗的哭笑不得，忙到：
　　“我回去让史昂叔叔想办法再加张床好了，要不你就先上穆那屋去睡。”
　　“也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愉快的打了个响指，佣人陆续端上下一轮茶点，我们就这么吃吃喝喝，不觉天色渐晚。我和哈迪斯被费依“扫地出门”，他说他不想我们被撒加派来的人看到。
　　日落以后，为了我和哈迪斯的性命着想，我主动提出不让他开车。
　　“哈迪斯，今天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我因为费依的那番话心情格外舒畅，语调都轻快许多。
　　“米罗……我想问你……”
　　“什么？”
　　他今天怎么犹豫起来了？
　　“吉米尼和朱狄迦……你会倾向于哪一方？”
　　“噗……哈迪斯你真幽默。”
　　闹了半天就问了个这么不着边际的问题。
　　“谁都不倾向，我又不了解朱狄迦集团，怎么好断言是不是倾向他。”
　　“嗯……说的也是……”
　　他的鼻音很重，难道今天在外面受风着凉了？
　　“不过，仅从我不想见撒加的角度出发，我还是会选择朱狄迦的。”
　　“是么？”
　　哈迪斯看向我，我能感到他的目光，但是我在开车，我得看路。
　　“哈迪斯，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以前的事，我也不想多嘴去问，但是，你不觉得很不公平么，明明是他们有错，现在我却藏头藏尾，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不了。”
　　“米罗,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
　　天啊，他怎么偏偏记得这句。我有些窘，坦诚道：
　　“开始我的确是那么想的啊，但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明白了，是我一直在犯糊涂，快刀是用来斩乱麻的，不是用来斩手指的。”
　　“你终于领悟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沧桑，我更窘了。
　　“哈迪斯，别用那种口气说话……好像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傻瓜。”
　　“米罗，”
　　他又在看我，我在开车，你看我有什么用。
　　“如果给你机会，你会去做你想做的事么？”
　　“我想会吧……”
　　我决定用保守的姿态回答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因为不管怎么说，费依他支持我，啊还有，史昂叔叔和穆也都支持我，其实他们一直都希望我能重新回去酿酒，只不过……”
　　“不过什么？”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语调变得哀伤：
　　“哈迪斯，我不知道除了吉米尼我还可以去哪里；我不知道撒加为什么要找我，但我真的很怕被他找到；我不知道就算去了新的地方，是不是还会有人不相信，那些酒是我酿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只想留在农场……”
　　哈迪斯不再提问，我默默的开车，心里盘算也许把酿酒作为一种爱好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回到农场，我和哈迪斯下了车，突然发现牧场的栅栏上坐着个戴着大墨镜，鸭舌帽，穿高领衬衫的酷哥。虽然他把脸遮的严严实实，但是从停在别墅前那辆缺了前保险杠，独一无二的美军六十年代敞篷悍马吉普来看，这个人只能是……
　　“艾亚哥斯……”
　　身边的哈迪斯像外星人一样说出了正确的名字，我无比震惊的当即用手指着那个正在向我们挥手的酷哥高声问他：
　　“你认识我哥？！”

　　Chapter 16

　　哈迪斯竟不敢和我对视，只是支吾着回答：
　　“算认识吧……”
　　我把眼睛瞪得溜圆，消化不了这个爆炸性新闻。从田里回来的穆老远就摇着他那顶破了边儿的草帽喊：
　　“哟——艾亚，今年这么早就回来了——”
　　“哟，穆。”
　　酷哥摆摆手跳下栅栏向我和哈迪斯的方向走来，边走还边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打招呼：
　　“哟，小米罗，好久不见。”
　　“不许在我名字前面加‘小’！”
　　这让我感觉在哈迪斯面前很没面子，我在空中挥舞着拳头向他示威，他丝毫不介意，转向哈迪斯，说：
　　“哈迪斯……呃……”
　　“啊？”
　　他说话就好像被谁抹去了后半截，非常不自然。
　　“哥，你结巴了啊。”
　　我白了他一眼，忽而意识到险些漏过了更重要的东西，忙扯着艾亚哥斯的袖子连珠炮似的发问：
　　“喂喂，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的小米罗，”
　　他摘了鸭舌帽和大墨镜，比我更成熟几分的面孔显露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肆无忌惮的叫我“小米罗”。
　　“你快过生日了，我这个当哥哥都不能回来看看你，太让我伤心了吧……”
　　“那你说，你怎么认识哈迪斯的？”
　　我暂时忽略家庭问题，单刀直入。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瞅瞅哈迪斯，又瞄瞄我，一脸赔笑道：
　　“小米罗，哈迪斯……呃……他是我上司啊，上司。”
　　“Quoi？”
　　我浑身打了个寒战，扭头去向哈迪斯确证：
　　“他说的是真的？你是他上司？”
　　哈迪斯少见的局促，闭着嘴点点头，艾亚哥斯还在赔笑，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随即怒火中烧。
　　“哦——我就说，原来哈迪斯，你是我哥的上司——”
　　“呃……小米罗你别多想……”
　　艾亚哥斯试图平息我的怒火，我七窍生烟得戳着他的前胸说出自己的推理。
　　“怪不得哈迪斯一天到晚说什么……‘米罗，你做的我都知道’……闹了半天你给他打工啊！”
　　“啊不，小米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艾亚格斯连忙摇头摆手，我瞪了一眼变哑巴的哈迪斯，愤愤然的喊：
　　“哼！今天晚上你就睡客厅吧！”
　　说完我掉头就向别墅跑去，风将那两个人啼笑皆非的对话传到我耳中：
　　“他说的是你还是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撞开门，躲在门后偷听的穆被撞了个仰面朝天。
　　“你不至于吧……”
　　我伸手将穆拉了起来，穆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说：
　　“我也好奇啊，米罗，你哥他一年就回来这么两天半，再加上对自己的工作只字不提……”
　　“哼哼，看我怎么……”
　　我刚撸胳膊挽袖子双手叉腰想要说，看我怎么收拾他！哈迪斯就和艾亚一先一后进来了。
　　“史昂叔叔！”
　　艾亚向屋里打招呼。
　　“啊，艾亚回来了!”
　　史昂叔叔从厨房现了下身，又回去忙了。客厅里剩下四个人，其中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晚餐吃得很沉闷。
　　“我吃好了！”
　　草草扒拉了两口，我扔下刀叉不管不顾的奔上阁楼，将自己反锁在上面。过了好长时间，我才听到下面有人谈话。好奇心人皆有之，我想我可能还在平均值之上，所以我忍不住蹑手蹑脚将阁楼的隔板掀开一条缝，偷听艾亚和哈迪斯的谈话，幸好他们用的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哈迪斯大人，十分对不起……”
　　喂喂，我在心里鄙视艾亚，哈迪斯大人，真会拍马屁。
　　“不是你的错，艾亚哥斯，米罗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倒是说你是谁啊，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感觉自己像要揭发一个世界机密。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呃……哈迪斯大人，其实我并不知道您在这里……”
　　喂喂，艾亚，有点骨气好不好，就算他是你上司，也用不着用敬语吧。
　　“十一月八号是米罗生日，我只是想提前一周回来，为他庆祝一下，没想到……”
　　喂喂！艾亚！哪里有出卖自己弟弟求荣的！干嘛把我的生日告诉他！
　　“是这样啊……”
　　“那个……哈迪斯大人……敢问您四个月前……”
　　“出车祸了。”
　　哇……哈迪斯还是那么直截了当。
　　“那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养伤。”
　　搞什么啊，你的伤早就好了，整天活蹦乱跳的。
　　“事故现场我和拉达曼提斯去过了，说实话……哈迪斯大人……我们谁都没抱希望……”
　　“我还能活下来，是不是？”
　　片刻的沉默，我听到艾亚接着说：
　　“当时的确……但……警方也没有搜到尸体……这件案子就被搁置了……”
　　“嗯……外界什么反应？”
　　“开始吵的很凶，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两个月之后就都安静了，现在就更少有人还记得这事。”
　　“很好。”
　　还好呢，哈迪斯，你都被人当成死人了你知不知道?
　　“事故原因他们查出什么了？”
　　“寥寥无几，根本没有对我们有用的信息，我和拉达想自己查，但又一时理不清头绪……哈迪斯大人……”
　　“不用急，我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我看……”
　　等了一会，哈迪斯似在思考。
　　“我看这样吧，艾亚哥斯，米罗生日以后，到感恩节和圣诞节还有一段时间，你利用那段时间和拉达去调查一下，具体过程我再找时间和你详细说明。”
　　“我明白了，哈迪斯大人。”
　　我真想抽艾亚几个巴掌，张口一个哈迪斯大人闭口一个哈迪斯大人，切——
　　“对了，艾亚哥斯，我希望你能暂时保守秘密，我目前不想暴露自己，这对米罗也不安全。”
　　你暴不暴露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我明白了，哈迪斯大人，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随后传来脚步声，开门关门之后，我还能辨认出艾亚下楼梯的声音。他今天晚上睡哪里啊？不会真让我言中，睡客厅吧……
　　阁楼下的灯光忽地灭了，吓了我一跳，又蹑手蹑脚的把隔板扣上，猫步走回自己的小床躺好，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心事重重的望着天空发呆，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他们刚才那些话。听上去，哈迪斯真的来头不小啊……其实我可以去问史昂叔叔，更可以去问费依，但是我不想那么做，因为如果可以，我想哈迪斯更愿意亲口告诉我。而他那天在枫叶林……我记起他那种无助的眼神，心又难过起来，或许他认为，我现在知道的越少越好吧……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是在和费依成为死党的第三年，才知道原来这个买东西从来不看价钱的公子哥是世界头号地产商的独生子。
　　我们现在不是一样相处的很好么。
　　我只是希望，哈迪斯平安无事，不要再卷入什么危险的事件中了……

　　Chapter 17

　　一个星期过的真快。十一月初，农场的天气已经冷到必须要用壁炉了，穆的工作也由种地变成了劈柴，而我每天则要去羊圈喂羊。
　　费依在我生日那天中午才赶到农场，用宝马X5拉了一车的生日礼物，美得我合不拢嘴。哈迪斯执意要掌勺我的生日晚宴，史昂叔叔又去帮他打下手。我满怀期待的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边拆费依的礼物一边猜今天晚上吃什么。
　　“小米罗，我真是太膜拜你了。”
　　艾亚坐在我旁边帮我清理包装纸。
　　“我有什么可膜拜的，还有，不要在我的名字前加‘小’！”
　　“小米罗，你居然能让哈迪斯大人下厨做饭……”
　　说着他还做出世界末日般的神情，用手掩面：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过吧……阿门……”
　　“什么叫我让他下厨做饭？”
　　我抱着费依送的花盆，里里外外查看了好几遍。
　　“喂喂，费依，你送我个花盆干什么啊？”
　　正在和穆玩拼图游戏的费依瞟了我一眼，蹭了蹭鼻子说：
　　“花盆是赠品，米罗，你再仔细看看盒子里还有什么。”
　　“啊？”
　　我闻此又从艾亚手里夺回盒子，从里面掉出一个小纸包，上面只有一行花里胡哨的字：送给米罗我最精心培育的玫瑰花种，生日快乐。
　　“哇……”
　　我赞叹的摇了摇小纸袋，有微弱的响声，费依真是浪漫，等到明年，我一定要把它们种在我的葡萄旁边。
　　“喂喂，小米罗，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艾亚很不高兴我们忽略他，按下我怀里的盒子。
　　“你说什么了？啊，哦，我没让他下厨啊，他自己说想做饭没机会的，我这不是给他提供机会了么。”
　　“完了，完了……”
　　艾亚痛苦又绝望的闭上眼睛，自言自语：
　　“要是让他们知道哈迪斯大人竟然……我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下厨跟你的日子有啥关系？”
　　我不满的将盒子砸向他：
　　“你不喜欢他做的东西？”
　　“呜呜呜……”
　　艾亚索性趴在我身上痛哭流涕。
　　“喂喂——别弄脏我的衣服，我才换上的！”
　　“我的小米罗，你要知道这会给我增加多大的工作量……哎，对了，小米罗，不如你去说说，让哈迪斯大人给我多加百分之二十的加班费吧。”
　　艾亚双目放光，我好像看到两个金灿灿的$标记。穆以科学工作者的姿态很崇高的说：
　　“你也太没追求了吧，艾亚，你挣得还不够多啊。”
　　“我跟你们不一样，”
　　艾亚抽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开始诉说我们耳熟能详的血泪史：
　　“想我少小离家，为了年幼的弟弟四处奔波操劳……”
　　“停！”
　　费依，穆和我异口同声的打断了艾亚，否则他能絮絮叨叨说一个晚上。
　　“米罗，真不肯帮我去说啊？”
　　“帮你？哼！”
　　我又抄起另一个礼物，两手用力撕扯着包装纸。
　　“我还没问你，是不是你把我在吉米尼的事都告诉哈迪斯了？”
　　“我……”
　　“说话啊！”
　　我阴险得冲艾亚眨眼，用手从盒子里拎出新的礼物，结果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我之外，全都鬼哭狼嚎的大笑，穆更是又砸桌子又踹椅子。
　　“费依……”
　　我很好脾气的面带春天般的微笑看着好友：
　　“这是什么？”
　　“我……哈哈……我上面……不是……哈哈……写了么……噗哈哈哈……”
　　他已经笑得快断气了，我用手在那件东西上翻了翻，果然又发现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送给米罗我最精心挑选的情趣睡衣，生日快乐。
　　“费……依……”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他，他也连滚带爬的一边笑得直唉哟，一边躲避我的追击。
　　“米罗，你们笑什么呢？”
　　哈迪斯拉开厨房门端着餐前小食出来，那三个人简直笑得像要中风。我霎时浑身冰冷僵硬，大丈夫失礼是小，失节是大，绝对不能让哈迪斯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啊……没……没什么……”
　　我忙将手背后，把那件该死的东西胡乱塞进了某个盒子里，望着哈迪斯木讷的笑。他像探长似的扫量了一下笑得半死的三人，又看看我，微侧了下头，而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拿去吧，先垫垫肚子，再有二十分钟就好了。”
　　“啊……啊好……”
　　我像生锈了的机器人一样接过他手里的盘子，看着他回到厨房，带好门。
　　“哎哟……哎哟……我不行了……费依……真有你的……”
　　穆趴在桌上像喝醉了似的用手摇摇费依。接着三个人又是一顿让人汗毛倒立的嚎笑。
　　“笑笑笑！笑死你们算了！”
　　我又气又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不停跺着脚试图让他们三个没有兄弟爱的人收敛一些。
　　一直到哈迪斯和史昂叔叔推着餐车出来，他们这几个笑得满面通红的家伙才有所恢复正常。
　　我想多半是因为豪华的晚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哇——哈迪斯，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眼里直冒星星，窜到哈迪斯身边用手指着那一盘盘我都叫不上名的菜肴问他，艾亚在沙发上直打哆嗦。
　　“除了这个黑森林蛋糕。”
　　哈迪斯很谦虚的欠了欠身：
　　“这个蛋糕是史昂医生做的。”
　　“哇——史昂叔叔，你还会做黑森林蛋糕？！”
　　我又蹦到史昂叔叔身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啊呵呵，我的孩子，今天是你生日么……”
　　“啊——糟了——！”
　　穆惊慌失措的大喊一声，把我们都喊懵了。
　　“怎么了？”
　　穆像拉肚子似的弯着腰说：
　　“我忘了买啤酒了……”
　　“哼哼，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记得。”
　　费依得意的一插腰：
　　“我都带来了，在车里呢，帮我去拿下来吧。”
　　“好耶——”
　　穆和艾亚振臂一呼，跟在费依身后跑出去了，就听到他们在外面唧唧喳喳的争论，什么艾亚嫌穆扛的少了之类。
　　“他们真是我兄弟么……”
　　我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又被哈迪斯轻轻拉起来按在椅子上。
　　“哦，我的孩子，”
　　史昂叔叔从餐车下层掏出一升容量的啤酒杯，依次给每个人摆好。
　　“你应该高兴一些。”
　　不知为什么我脑中突然闪过费依送的那件睡衣，顿时脸烫的能煎蛋。
　　“米罗，米罗你还好吧？”
　　哈迪斯在身旁关切的问，我的脸就更烫了，忙低下头扭过身避开他的视线，刚巧这时候那三个人扛着啤酒横着膀子回来了。
　　我们一家四口加上费依和哈迪斯，极其混乱的吃完了我的生日晚宴，熵值趋于无穷，杯盘狼藉，有如伊拉克战场，每个人都喝得东倒西歪，但却是我长这么大，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费依喝了酒，就不好让他开车回去，史昂叔叔便让艾亚和他住在一楼，费依去穆那屋睡，自然学家房间里的墙上还有一张吊床，不过我从来没试过。
　　“呐呐，史昂叔叔，你该考虑多加几张床了！”
　　我扛着艾亚的被褥进了史昂叔叔的房间，向他郑重提议。
　　“其实上次费依来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接过我手里的被褥铺在床上。
　　“我早就说过客厅里的沙发你可以换成折叠床么……你就是不听……”
　　“好了好了，别唠叨了，快回去睡觉。”
　　史昂叔叔觉得自己有失长辈的尊严，连忙把我哄回楼上。我踩着节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被吓了一小跳。哈迪斯把屏风叠起来了，没有开灯，坐在窗前的藤椅上一个人看星星。
　　“哈迪斯……”
　　我试着叫了他一声，他依旧眼望着夜空，沉吟到：
　　“多美的银河……”
　　“嗯？”
　　我走到他身后，也向窗外望去，璀璨的银河斜斜的穿过天际，像钻石的尘埃。
　　“最后再看两眼吧，哈迪斯，以后就没有了。”
　　“啊？”
　　哈迪斯收回目光惊异的瞧向我，我摊摊手，解释道：
　　“农场的纬度很高，理论上讲，过了夏天其实就看不到银河的……”
　　“这样啊……”
　　他又扭回头，用迷恋的眼神望着那些遥远的星辰。
　　“呐，哈迪斯，”
　　我在他身后的床沿上坐下，抱着膝盖对他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昏迷的时候，错过了一场流星雨。”
　　“是么？”
　　他的口气有些惋惜：
　　“真想亲眼见见呢……”
　　“嗯……其实，如果你不怕冷的话，可以到别墅的屋脊上去看哦。”
　　我眨巴着眼睛迎上他询问的目光。
　　“从我阁楼上那扇窗子爬上去，就是别墅的屋脊，在那里看星星视野特别好。新年还可以看到他们放的焰火。”
　　“真的么？我可以上去看？”
　　他的瞳中折射着琉璃般的星光，我故作很拽的说：
　　“仅限于看星星哦，阁楼上可是我的私人地盘，哼哼。”
　　“嗯，谢谢你，米罗，我记住了。”
　　他的唇角微微上翘，形成一个很迷人的弧线。
　　“谢谢你，哈迪斯。”
　　“谢我什么？”
　　“多亏了你的晚宴啊，我生日过的很开心。”
　　“我的荣幸，米罗。”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个人静静的看着星星，身上流露出一种忧愁的气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不再去打扰他，走到梯子前，正要爬，忽而记起艾亚的话，对哈迪斯说：
　　“对了，哈迪斯，不如你再给艾亚多加百分之二十的工作量吧！”

　　Chapter 18

　　生日第二天，艾亚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史昂叔叔为此很不愉快，他用筷子戳着培根说：
　　“你看看你看看，米罗，怎么你哥和你一样，都不留句话就没影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可能他有什么秘密任务吧……”
　　我猜艾亚是去调查哈迪斯的那起车祸事故，所以心里很为哥哥打抱不平。
　　“不要岔开话题！”
　　史昂叔叔用筷子敲着煎锅：
　　“我说的是他至少应该和我们说声再见啊之类的，没问你……他有秘密任务？”
　　“嗯，是啊，秘密任务。”
　　我看我还是少说为妙，言多必失，趁着史昂叔叔还在愣神，跑出厨房。
　　“早啊，米罗。”
　　穆扛着一兜木柴进了门，将它们整齐的码放在壁炉旁边。
　　“早啊，穆，费依也回去了？”
　　“嗯，今天早上被一个电话叫醒，然后他就横冲直撞的出去了。”
　　穆顺手向壁炉中填了两块柴，火苗噼里啪啦的窜起来。虽然白天别墅里不是很冷，但总还是需要热源的。
　　“还是老样子啊……”
　　我伸了个懒腰，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哈迪斯，不禁好奇。
　　“穆，看见哈迪斯了么？”
　　“嗯？好像……”
　　穆举着一块木柴想了想：
　　“在磨坊那见着他了，他说他要思考。”
　　“啊？”
　　磨坊？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大清早跑到磨坊干什么？
　　“那我出去了啊！”
　　我抓起外套对穆说，接着推开门，在十一月的寒风中呼着白气跑过萧条的农场。昨天夜里可能有寒流，今早气温降到接近零度，我的鼻涕都被冻出来了。跑了十分钟，我终于见到河边的小磨坊，急切的四处打量，没有在附近发现哈迪斯的身影。
　　“不是吧，跑哪儿去了……”
　　我由跑步变成走路，一边找一边向前走，一直走到河边，带着细小浮冰的河水从我眼前平静的淌过，我顺着河水瞧去，登时惊的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的喊叫惊动了别墅里的人。
　　“哈迪斯！你在那里干什么！”
　　他竟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在冥想。天啊，他疯了么，这么冷的天跑到河中央，想自虐啊！
　　他不回答我，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我在河边，我急得直跳脚，又不敢喊太大声：
　　“喂——哈迪斯——你快上来——”
　　他还是不理我，我满头冒汗的原地转圈，他的脸色接近苍白，我一咬牙，也走下那条河。
　　“我的妈呀……真TM冷……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我哪遭过这罪，也只有忍着刺骨的冰冷，一步步踱近哈迪斯。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喊你你都听不见！”
　　我终于能够到他了，便抓住他的胳膊一顿猛摇，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却极其迅速的一把将我抱在怀里，紧到不能呼吸。
　　“喂……哎……你……”
　　我满脑袋问号，不会是昨天晚上哪两道菜没吃好，神经错乱了吧？
　　“米罗……”
　　“喂……哈迪斯……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呼吸不畅真的很难受啊，可他不采取任何动作，我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又梦到那起车祸了……我梦见我被撞下峡谷，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那也用不着一大早来自虐啊……”
　　我用手环住他的后背安慰他，看来那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真的很大，到底是谁啊，这么没天良，开车撞人。
　　“我怕我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所以到这里，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轻轻松开紧抱着我的手臂，张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我。
　　“唉……哈迪斯……”
　　我将手改为抓着他的肩膀，劝慰他：
　　“偶尔也放松一下吧，我一直觉得……你把自己克制得太紧了……”
　　“我不知道……怎么放松……”
　　他越说声音越小，我大为奇怪。
　　“你不是有爱好么，做做料理啊，应该会觉得轻松一些吧……”
　　他这个样子又让我觉得心疼，就好像看到两年前那个刚离开吉米尼的自己，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这回换我刺激他。
　　“哈迪斯，你想找到那个肇事者对不对？”
　　“米罗？”
　　我嘿嘿一笑，隐瞒了偷听的事实，只是说从艾亚那里听说的。
　　“是，米罗。”
　　深沉和睿智回到他身上，幽深的绿瞳爆发出嗜血的光芒。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哈迪斯好像换了个人，身上冷的不能靠近。
　　“你……”
　　我不由得害怕，我从没见过这么令人生畏的哈迪斯，脚下不自觉的后撤了一步。
　　“米罗，我要找到那个肇事者，我绝不能就此罢休，可我……”
　　“怎么了？”
　　他痛苦的闭起眼睛，悲凉的说：
　　“可我连一个噩梦都克服不了……我还怎么去……”
　　唉……真让人操心……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拥住哈迪斯，将耳朵贴在他的前心。
　　“米罗？”
　　他的声音充满意外，我数着他的心跳，说：
　　“放松……放松，哈迪斯……你越是想约束它，它就折磨得你越痛苦。”
　　他的心跳渐渐平缓，我抬头望着他，附赠一个自认为很灿烂的笑容：
　　“想些开心的事情吧，比如感恩节晚上吃什么，或者平安夜吃什么。”
　　“噗……”
　　他终于笑逐颜开，周身的温度也随之上升。我在为他高兴的同时，麻木的双腿让我惊呼出来：
　　“冻死我了啊！”
　　我们这才意识到已经在冰水混合物状态的河水中站了那么久，连忙手脚并用爬上河岸，结果却出人意料：只有我一个人发高烧，哈迪斯安然无恙。
　　史昂叔叔气得大发雷霆，揪着哈迪斯的衣领把他拉进房间单独训话三个半小时还多，而后我和他就都被史昂叔叔下了禁足令，哈迪斯责无旁贷的负责照顾我。
　　“米罗……对……对不起……”
　　我躺在阁楼下的那张床上，盖着三床鸭绒被，哈迪斯为我换掉搭在额头上的毛巾，结结巴巴的道歉。
　　“唉……算了算了……”
　　我很大度的看着他：
　　“你被史昂叔叔训的也挺惨，什么都别说了。”
　　“我……”
　　他伸手掖了掖被角，愧疚的说：
　　“我没想连累你的……米罗……我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哈迪斯，”
　　我从被窝里探出一条手臂，抚上他的脸颊：
　　“既然这样，不如你来补偿我吧。”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米罗。”
　　他握住我那只手不肯放开，我的计谋终于得逞。
　　“哈迪斯，我想再吃一次烤乳猪肋排。”

　　Chapter 19

　　穆和费依一直都很期待我过生日，主要是因为我生日后不出两个星期就是感恩节，感恩节后一个月就是圣诞节，紧接着就是新年。可以说，我的生日是他们的一个信号：假期要到了。
　　我躺在床上养病，除了吃就是睡。哈迪斯把感恩节晚宴的掌勺权交给了史昂叔叔，自己则每天给我开病号小灶，穆和费依为此羡慕了半天。我说等哪天你们病了也让哈迪斯给你们开小灶呗，费依笑骂到：你以为谁都能被馅饼砸死啊！
　　到了感恩节那天晚上，艾亚才姗姗来迟，吃过饭，和哈迪斯到史昂叔叔的房间说了什么，都没留下来过夜就走了。走的时候艾亚的神色看上去很凝重，我猜调查进行的不顺利吧。
　　自从我发烧以来，就一直和哈迪斯睡阁楼下的那张大床，感恩节病好了以后，我又搬回到阁楼上，却总是睡不踏实，半夜总得起来两三次，下去看看哈迪斯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才能安心上来睡觉。
　　感恩节之后到圣诞节之前，堪称一年当中最疯狂的一个月，费依买东西买的都找不着北了，所有商店都在疯狂大减价，虽然这个公子哥不需要特意去买减价商品，但他乐忠于此。
　　农场接连下了两场雪，我病刚好就得下地铲雪，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工作都是哈迪斯完成的，穆还是继续劈柴，磨坊旁边的那条河也结冰了，我跑过去河对岸几次，给哈迪斯吓得不轻，他说冰还没冻结实，而他不想再被史昂叔叔训三个半小时。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对节日的期待，到了临近圣诞节的前一周，费依用那辆沃尔沃货柜拉来一颗圣诞树，摆在客厅里，于是我和穆就又有了一项任务，装饰圣诞树。连史昂叔叔都不知从哪翻出来很多印着驯鹿头的餐盘和毛巾，竟然还给我和穆每人一只巨大的红底白边毛织袜子。
　　“史昂叔叔……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握着那能当裤子穿的袜子眼皮抽筋，穆也晃着那只袜子说：
　　“老爸，你把我们当成小孩么？还给我们这种东西……”
　　“就是啊……费依又要笑我们了……”
　　我寻思着这袜子当麻袋真的很不错，既轻便又结实。
　　“不用担心，他和艾亚也有份。”
　　史昂叔叔心情很好的说：
　　“这就算是我给你们的圣诞礼物了。”
　　“切……”
　　我和穆有点失望，一人一个麻袋袜子，明摆着史昂叔叔不想往里面放东西么。算了，不和老人家计较，还是等着看费依和艾亚会给我什么圣诞礼物吧。
　　还有哈迪斯。
　　“呐，哈迪斯。”
　　我爬上阁楼，把那只袜子挂在床头，看上去还是很漂亮的。
　　“什么？”
　　哈迪斯站在梯子下向上瞅，我没有扣隔板，所以他能看进阁楼。我趴在地板上向下望着他。
　　“圣诞节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
　　“现在告诉你了就不叫圣诞礼物了。”
　　他从梯子旁走开，我听到他说：
　　“圣诞礼物就是要圣诞节早上自己去拆。”
　　“唉……”
　　我顺着梯子滑下阁楼，哈迪斯正在打扫房间。
　　“大后天晚上才是平安夜啊……”
　　哈迪斯笑而不语，将手里的书按字母顺序码在书架上。
　　“呐，哈迪斯，”
　　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想也没想就问了：
　　“新年你有什么打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写字台上望着我反问：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新的一年想干什么。
　　“或许……嗯……唔……”
　　“米罗，”
　　他走过来，双手按在我的肩上：
　　“新的一年，忘掉过去那些事，好么？”
　　“啊？”
　　我琢磨了两秒才明白，他在暗示我离开吉米尼的事，真是个傻瓜呢，哈迪斯……
　　“你在想什么啊，那件事早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用新年的借口忘掉它。”
　　“你是认真的么？”
　　他紧抓住我不放，两眼盯得我想逃。
　　“当然是了，哈迪斯，倒是你，应该借新年的机会忘掉那起车祸。”
　　“这可没有那么简单。”
　　他收回手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
　　“怎么？”
　　“算了，不去想它了，米罗，你不用帮穆去装饰圣诞树么？”
　　他明显想支开我。
　　“好吧好吧，去就去……”
　　我走到房门前，扭头对哈迪斯说了一句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哈迪斯，你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说完我就拉开房门下楼，穆正空前专注的将手里的彩球按光谱顺序挂在圣诞树上。我跑过去，把银色的铃铛随手往树枝上系，心里却在为哈迪斯担忧。
　　这个自大狂……
　　三天后的晚上，期待已久的平安夜终于到了，费依和艾亚都来的很及时，穆把壁炉的火烧得旺旺的，史昂叔叔把两张餐桌拼在一起，成了一张长方形的大餐桌，我和费依在上面摆好餐具，艾亚帮着哈迪斯从厨房推出餐车。
　　记忆中难得几次过这么热闹的平安夜，不用问，大家又吃的一片混乱，首先是穆放弃了刀叉，像原始人一样抱着一根羊腿骨在啃，随后我和费依，还有艾亚也响应穆，扔下手里的餐具，对着满桌子的美食你争我夺，只有史昂叔叔和哈迪斯还有礼有节的用刀叉吃饭，但是我注意到，哈迪斯吃的很少，几乎没怎么动。
　　这顿饭吃到接近午夜，我们把给他人的礼物一股脑堆在圣诞树下，便赛跑似的各回各屋，要赶在零点之前睡觉。
　　我率先爬上阁楼，哈迪斯和艾亚十分钟之后才进来。我本想打开隔板从阁楼突然飞扑下去给他们一个“惊喜”，刚打开一条缝，就听见两个人的谈话。
　　“哈迪斯大人，调查有结果了。”
　　“等等再说，米罗可能还没睡。”
　　“是……”
　　他这么一说，我就是有天大的困意也被赶跑了。匍匐趴在地上等到凌晨一点半，我才又迷迷糊糊的听到声音。
　　“你查到什么了？”
　　“车祸的幕后主使的确如您所料，是撒加。”
　　这一惊非同小可，比晴天霹雳差不到哪去，我手上一个没控制好，隔板咣当一声扣上了，阁楼下两个人的谈话也立即中断。
　　这怎么可能呢……我瘫坐在地毯上，脑中全是艾亚刚才那句话。这怎么可能呢……撒加……是撒加让人去害哈迪斯的？这不可能……撒加脾气再不好，但还不至于……可……艾亚也不会凭空捏造的……
　　我猛地一下拉开隔板跳下阁楼，哈迪斯和艾亚哥斯都在望着我，所不同的是，艾亚好像知道我会偷听，但哈迪斯却很尴尬。
　　“哈迪斯，到底怎么回事？”
　　我走到他们两个前面，掩饰不住自己焦虑的口气，等不及哈迪斯回答，我又转身去问艾亚：
　　“哥，你说清楚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说撒加怎么了？”
　　哈迪斯的手握成拳头，艾亚拍拍我的后背，提醒到：
　　“小声点，他们都睡了。”
　　“那你说，你告诉我，什么叫车祸的幕后主使是撒加？”
　　我委屈的想哭，他们两个明明就想把我排斥在外，可他们究竟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米罗，你先坐下，这件事……”
　　艾亚轻叹：
　　“说来话长啊……”

　　Chapter 20

　　“米罗……”
　　艾亚刚开口，哈迪斯就接过去：
　　“艾亚哥斯，我和米罗说。”
　　艾亚只好退到一旁，哈迪斯对上我的目光，坦然道：
　　“米罗，我就是费依说的那个撒加的竞争对手，朱狄迦集团的总裁。”
　　“哎？”
　　我一愣，哈迪斯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近到可以感觉他的呼吸。
　　“正如费依所说，我们给吉米尼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在我出车祸之前，他们就曾派人恐吓过我，但我没放在心上。”
　　哈迪斯转过身去看窗外。
　　“半年前，我在八十七号公路上，被迎面开来的货车撞下峡谷，接下来的，你都知道。”
　　“可……”
　　这根本说明不了问题么！艾亚急忙补充：
　　“米罗，半年前的车祸以后，警方没有找到哈迪斯大人的遗体，所以不能下定论，我和哈迪斯大人的保镖一直在暗中排查所有的可能，就是想不到他能被你带回农场。”
　　“可这和撒加有什么关系？”
　　我摇了摇头，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
　　“你们为什么就说车祸是撒加指使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米罗，”
　　艾亚收起那种无所谓式的笑容，严肃的说：
　　“商业竞争，比你想像的更残酷更黑暗，撒加对吉米尼目前的形势捉襟见肘，而我们又蒸蒸日上，所以他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牵制我们。”
　　“可……这是违法的啊……”
　　我又惊又怕的望着他们，不敢相信撒加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消灭一个商业对手。
　　“是，但那又怎么样，谁都查不出这事和撒加有牵连。”
　　艾亚无奈的耸耸肩：
　　“我这两个月，想尽各种办法，查是查得出来，但缺乏直接证据。”
　　“怎么说？”
　　这回哈迪斯也在仔细的听。艾亚清清嗓子，继续道：
　　“撒加可用的替罪羊太多，无论我们用手里的哪一条证据，最后都只能指证是他的某个替罪羊开车肇事，根本无法直接起诉撒加。”
　　“那你们知道了有什么用……”
　　我揪着衣服下摆嘟囔，艾亚愁眉不展，直发牢骚：
　　“所以我才着急啊，小米罗，哈迪斯大人最迟过了新年必须要回去了。”
　　“啊？”
　　这个消息比晴天霹雳更让我震惊。
　　“哈迪斯……你要回去了……”
　　哈迪斯默默的点头，艾亚在旁边絮叨开了：
　　“小米罗，你当哈迪斯大人是在度假啊，嗯？车祸后这半年公司的情况愈发紧张，撒加又步步紧逼，到处让媒体宣扬哈迪斯大人已死于车祸，我每天都要辟谣你知不知道。”
　　我垂下头不说话，屋子里变得寂静，我忽然想起史昂叔叔的一句话，忙抬头问哈迪斯：
　　“哈迪斯，你为什么走八十七号公路？”
　　那是通往农场的必经之路。哈迪斯如释重负的笑了：
　　“米罗，我来寻找真正的酿酒师。”
　　他比艾亚还会拍马屁……我却不由自主的心悸。
　　“那……哈迪斯……你新年还会在这里过么……？”
　　我眼巴巴的望着他，他慢动作一样的点头，好像生怕我看不明白。
　　“哥……”
　　我又转过头去问艾亚：
　　“你真的没搞错……真的是撒加……”
　　艾亚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自信满满的说：
　　“你哥查的结果你还不放心？”
　　“哦……那……”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这种场合还应该说什么，只好起立鞠躬道：
　　“晚安……”
　　接着飞快的爬上阁楼，扣紧隔板，耳朵却紧贴着地面，努力窃听。
　　“艾亚哥斯，我最迟可以什么时候走？”
　　“呃……您最迟……一月三号必须要回去了。”
　　“嗯……知道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是……”
　　我无力的趴在地上，连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三号，哈迪斯就要走了，他在这里住了半年，我还记得小Q从乱石堆下面刨出他时的模样，还记得他昏迷不醒时的呓语，还记得第一次吃他做的东西……
　　可他竟然，就要走了……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偏远的乡下有个农场，还会不会记得我和史昂叔叔……
　　更让我担心的是，他回去以后，撒加会不会找他的麻烦。以我对撒加的了解，如果他知道哈迪斯没死，肯定会成百上千倍的找机会干掉哈迪斯……不知道艾亚说的那个保镖能不能靠得住啊……
　　心情很低落，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这么睁着眼睛迎来了圣诞节的日出。
　　“哟——米罗，昨晚睡的怎么样，有没有去看看袜子？”
　　费依在圣诞树下扒拉着找给他的礼物，我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应道：
　　“嗯……还好吧……”
　　“什么叫……”
　　费依抱着拣出来的礼物转身，立刻又都扔掉了，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小声问：
　　“怎么了，米罗，脸色这么难看？”
　　说着他用手背碰我的额头。
　　“不是发烧，你怎么了啊？”
　　“费依……”
　　我对好友说悄悄话：
　　“哈迪斯过了新年就要回去了……”
　　“哦——”
　　费依摆出一副很同情的样子：
　　“你现在就开始得相思病了啊……这我可治不了。”
　　“胡说什么呢你！”
　　我瞪了他一眼，尽量压低声音：
　　“什么相思病，我只是……没有心里准备罢了。”
　　“他来的时候你不是也没心里准备？”
　　费依在玩脑筋急转弯，我突然没心情和他斗嘴，怀里抱着壁炉旁的大靠垫唉声叹气。
　　“米罗，米罗你别这样，大过节的，你看你闹得我都没心情拆礼物了……”
　　费依抓耳挠腮的劝我：
　　“哈迪斯先生他……也得工作挣钱啊是吧……再说……这年头通讯工具这么发达……想了就打个电话么是吧……再说……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你说是吧？”
　　我把下巴支在垫子上，闭着眼睛不说话，费依在旁边急得够呛，他就见不得我满面愁容。
　　“唉呀你说你……舍不得就跟他一起走！”
　　“What？”
　　我一激灵，睁开眼睛询问好友:
　　“你刚才说啥？”
　　“舍不得他就跟他一起走么，反正你来农场又不是什么正当理由。”
　　“你才不是正当理由呢！”
　　我顶了他一句，费依的提议却牢记在心里。
　　“好了好了，我没事，快去拆你的礼物吧，看我送给你什么了？”
　　“好！”
　　费依重新捡起七零八落的礼物，先找到有我签名的那件，兴冲冲的打开，当即被吓得花容失色。
　　“米罗！你怎么能送给我这个！”
　　“有什么不可以，你能送我情趣睡衣，我为什么不能送你□道具？”
　　我抱着靠垫很纯真的望着他，费依扔了礼物抱头蹲在地上抽泣，就像每次他的车被剐坏一样。
　　“圣诞节快乐哦，费依。”
　　我喜笑颜开的摸摸他的头，走了。

　　Chapter 21

　　如果度年如日，那么度日又如何呢？
　　圣诞节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日历上画一个X，那些红色的标记离新年越来越近，哈迪斯离开的日子也愈来愈近。那夜过后，艾亚，哈迪斯还有我都默契的谁也不提离开的事，只是每天笑呵呵的准备新年。农场又下了一场大雪，田地完全被覆盖了，磨坊旁的小河也冻得比水泥都结实，我却再没有心情跑过对岸去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我食不知味的吃完了这年的最后一顿饭，不敢和哈迪斯对视，沉闷的一个人跑上楼去，关上房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史昂叔叔在问哈迪斯我是不是又病了。
　　“唉……”
　　我趴在哈迪斯睡觉的那张床上，托腮望向漆黑的夜空，到零点的时候，他们就会放焰火吧……
　　“米罗。”
　　“啊?”
　　哈迪斯推开门走进来，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这两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我……”
　　我绞着手指犹豫了一会，才小声问他：
　　“呐，哈迪斯……你……还会回来么……”
　　说完我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他垂下眼睛，轻轻握住我的一只手，过了很久，才一字一顿的说：
　　“米罗，无论我有多想，在我和撒加的事情了结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许诺……”
　　“为什么不能？”
　　我觉得鼻子很酸，眼泪好像又要流出来。哈迪斯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
　　“不知道我会不会被他干掉啊……”
　　“那么危险么？”
　　我心一紧，反握住他的那只手。
　　“一切都有变数，我……说不好……”
　　他低着头坐在藤椅上，沉静的像个石像，只是握着我的手温暖如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窝囊，竟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帮他，我……哎，对了，我怎么把它忘了！
　　“呐，哈迪斯，跟我来！”
　　我拉着他的手来到梯子前，自己先爬上去。
　　“上来啊，你还等什么呢？”
　　“啊？”
　　他愣了几秒，然后利落的向上一跃，两手抓住边缘一撑，就窜了上来。我扣上隔板，在自己小阁楼的最深处找我的宝贝。
　　“米罗，你……找什么呢？”
　　我听到哈迪斯走动的声音，可我有些着急，明明记得放在柜子最里面的啊……怎么会没有呢？难道真应了穆说的那句，越是想找什么，就越找不到什么？
　　“啊，找到了！”
　　一个尘封了很多年的木质盒子被我抱在怀里，我满怀欣喜的抚摸着盒身。
　　“啊……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
　　“这是什么？”
　　哈迪斯坐在地毯上问我，我用最轻柔的动作打开盒子，一瓶陈年佳酿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我像拿鸡蛋那样谨慎的将酒的标签转向哈迪斯。
　　“哈迪斯……你知道么，这是……”
　　我看着他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这是我还没毕业时，他们颁给我‘年度最具潜力酿酒师’时候的那瓶酒……”
　　“真的？”
　　哈迪斯一脸惊讶，像见到传说中的法国蓝（注：有记载以来最大的蓝宝石，现已失传）。
　　“其实……我一共准备了三瓶，一瓶被评委会用掉了……另一瓶和撒加吵架的时候毁掉了……”
　　我珍惜的捧着那瓶酒瞧向哈迪斯：
　　“这是最后一瓶了……我一直把它当成幸运符的……”
　　“……”
　　哈迪斯没说话，但眼神抑制不住的赞赏。我最后看了眼这瓶带给我很多甜蜜与苦涩回忆的酒，把它放回盒子摆好，盖好盖子，然后将盒子双手交给哈迪斯。
　　“送给你了，哈迪斯。”
　　“啊，这……”
　　他没敢接：
　　“米罗，这太珍贵了，还是你留着吧……”
　　“哈迪斯，”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坚持：
　　“拿着吧，酒可以再酿，命却只有一条……”
　　他伸出的手抖了一下，继而稳稳的接过盒子，我收回手嘱咐他：
　　“一定要小心，哈迪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米罗……”
　　他捧着盒子，声音有些哽咽，我甩甩头发很酷的说：
　　“再出意外可就没有神通广大的史昂医生了。”
　　“嗯……是呢……”
　　他舍不得放下盒子，就那么抱在怀里。突然外面亮了起来，红绿相间的光芒映入阁楼。
　　“啊！他们放焰火了！快快！”
　　我急忙打开阁楼的大窗户，不顾寒冷手脚并用向屋脊爬。
　　“哎，米罗！外套！”
　　哈迪斯在后面手忙脚乱的放好盒子，抓起两件大外套跟着我爬出窗户。农场距离放焰火的地方很远，所以只看得到烟花，听不到声音，史昂叔叔为此一直很得意，他嫌放焰火的声音让他神经衰弱。
　　“好……好……好好看啊……”
　　我冻得牙齿咯咯响，哈迪斯忙给我披上件外套，坐在旁边。又是一朵金色的葵花，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哇……”
　　我仰头紧盯着那徐徐下落的焰火，这时从别墅里跑出一群人，站在阁楼的窗子下朝上喊：
　　“喂——米罗——哈迪斯——新年快乐！”
　　我也冲那群黑影猛摆手：
　　“大家也新年快乐——！”
　　他们喊完就哆哆嗦嗦的跑回去了，外面实在太冷，虽然加了外套，我又开始发抖，哈迪斯不由分说就把我罩进他的外套，但这样一来我就只能偎在他怀里。
　　温暖，像壁炉旁的大靠垫……
　　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天空。
　　“米罗。”
　　“嗯？”
　　哈迪斯微低下头问：
　　“很早以前我就想问你，你……”
　　“说吧，什么啊？”
　　我笑他的优柔寡断，他稳稳神，掷地有声的说：
　　“你会为了我再一次酿酒么？”
　　“我不是一直在……”
　　虽然我离开吉米尼了，可我还在秘密基地里继续我的爱好啊。哈迪斯大幅度的摇头，望着漫天的烟花道：
　　“米罗，我的意思是，你愿意来朱狄迦么？”
　　“哎？”
　　哦，他不说，我还真忘了……他好像说自己是……是什么来着……哦，对，他说他自己是朱狄迦的总裁！
　　“我……”
　　我突然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一道不可逆的选择题，一旦选错，就再没有改正的机会了。哈迪斯抱着我的手臂渐渐收紧，我听到他的心跳又变得急促。
　　“我……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朱狄迦……”
　　哈迪斯的心跳频率骤然降低，趋于一条直线，我在他怀里窃笑，继续说：
　　“但是，如果你需要，哈迪斯，我会去。”
　　“真的？”
　　他不确信的追问：
　　“你……真的愿意来？”
　　“是，”
　　我想我有必要点拨一下他：
　　“但我可不是为了赚钱或者别的什么，我说的是，如果你需要，哈迪斯，我会去。”
　　他又变哑巴了，心跳先是慢慢恢复到正常值，而后又以很大的斜率上升。
　　“谢谢你，米罗……”
　　他的声音比蚊子还不如，但仍然被我捕捉到了。我欣赏着新年的焰火，再一次对上他的绿瞳。
　　“哈迪斯，你还会回来么？”
　　这一次他没有逃避，而是带着绝对的自信，微笑的点头：
　　“我会！”
　　言罢，他继续低头，我想躲开，却被他用双臂扣住，随即，唇上多了一分温暖与柔软。

　　Chapter 22

　　一月三号，艾亚开车带着哈迪斯离开了。走的时候，哈迪斯分别向史昂叔叔和穆拜别，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却只在上车的那一刻，扭头望了我一眼。
　　农场又只剩下我们三人，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但我的心思却怎么也回不到当初。阁楼下的那张床又空闲起来，可我夜里还是会忍不住跑下来，跑下来才清醒，原来哈迪斯已经走了。
　　日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的过着，我又嫌时间过的慢了，度日如年。不知道哈迪斯回去以后怎么样了？有些担心他夜里会不会做噩梦，搅得我吃饭都吃不香，史昂叔叔为此很郁闷。
　　“米罗，我的孩子，我承认自己做的料理比不上哈迪斯，可你多少给我吃点吧，嗯？你自己说说，你这两天都吃什么了？”
　　“我……我在吃我在吃……”
　　我怕史昂叔叔发脾气，急忙往嘴里猛塞，还是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
　　“老爸，不用担心，这是正常反应。”
　　穆整理着木柴劝史昂叔叔：
　　“过段时间就好了，想当初，米罗还不愿意哈迪斯住在这里呢。”
　　我狠狠瞪了眼穆，他无所谓的耸耸肩膀，继续码木柴。
　　“唉……傻孩子……”
　　史昂叔叔坐在我对面，语重心长的说：
　　“家里有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
　　我塞了满嘴的食物，噎得说不出话。
　　“想了就去打个电话，省的别人以为我管制你呢。”
　　“哦……”
　　我嚼着东西应了一声，史昂叔叔给我倒了杯水。
　　“电话旁边的通讯录里有艾亚的电话，问他应该能找到哈迪斯。”
　　“哦……”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起身就往餐厅外走，电话被史昂叔叔安置在暖房。
　　“米罗！你给我坐下来再吃点！”
　　史昂叔叔爆发出医生的严厉本质，敲着手里的锅喊：
　　“不吃完这些不许你去打电话！”
　　“哦……”
　　我只得坐下来，在确保不会被噎死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吃光史昂叔叔盛到我盘子里的东西，然后将盘子向前一推，迫不及待的来到暖房。电话机近在咫尺，我却想临阵逃脱，踟蹰了很久，才像第一次用电话的孩子一样，拨通了艾亚的手机。
　　“这里是艾亚哥斯，请问是……”
　　“哥，是我。”
　　我紧张的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背景很嘈杂，好像是在外面。
　　“哟，是你啊，等等。”
　　我听到他和周围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等了一会，背景忽然变安静了，他的声音清晰异常。
　　“我说，你是不是想找哈迪斯大人？”
　　他开门见山，到把我问住了，忙说：
　　“不……不是……我只是……”
　　“唉……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
　　艾亚在电话那头很辛酸的说：
　　“想我少小离家，为了年幼的你四处奔波操劳，你一共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嗯？”
　　“我……”
　　那还不是你不让我给你打……我在心里为自己争辩，嘴上却说不出来。艾亚明朗的笑起来：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你等等啊。”
　　我又等了片刻，听筒那边忽然传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中音。
　　“喂？米罗？”
　　“嗯……”
　　心脏紧张的咚咚响，哈迪斯的声音既陌生又遥远，我有点不相信他就是那个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哈迪斯。
　　“米罗？是你么？”
　　“嗯……是我……”
　　我捏着电话线小声回答，他轻笑，柔声问到：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是给艾亚打电话……
　　“我……”
　　“吃的不好么？”
　　“没……”
　　“又发烧了？”
　　“也不是……”
　　我心里有些急，这叫什么对话啊，难道我除了吃就应该生病么？
　　“哈迪斯……”
　　“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睡得好么？”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我又等了几分钟，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我气馁的向他告别：
　　“那……那我先挂了……”
　　“等等！”
　　他急忙制止了我，我握着听筒的手越抓越紧，手掌都潮湿了。
　　“米罗……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哎？什么？”
　　真新鲜，他有什么事情可请求我的？
　　“我……我可以让撒加见到那瓶酒么？”
　　“啊？”
　　天啊，他想干什么？主动上门挑战？
　　“当然，哈迪斯，那瓶酒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不过……”
　　我还是担心。
　　“不过什么？”
　　“你……千万不要让那瓶酒……被毁了……”
　　最后一瓶了啊，毁了这辈子就再不会有了。
　　“我答应你。”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发音到位。又是几分钟的沉默，这次他先说：
　　“那……我先挂了……”
　　“等等！”
　　我未经思索就叫住他。
　　“什么？”
　　“嗯……那个……”
　　我搜肠刮肚的回想临别寒暄语，对他道：
　　“注意安全……”
　　“我会的。”
　　“那……再见……”
　　不等他回答，我就抢先挂掉电话，一个人抱着电话机像跑完一万米的运动员那样喘气。
　　“天啊……米罗……”
　　穆掐着秒表靠在暖房门框上：
　　“你一个电话打了一小时三十五分零六秒。”
　　“我没说什么！”
　　我真的没说什么，怎么就过了一个小时？
　　“肯定是你的表坏了！”
　　穆无奈的摇头，窘得我双颊发热，站起身从他身边擦过去，跑回自己的房间，趴在哈迪斯曾经睡觉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回想刚才的那通电话。
　　我真的没有说什么啊……
　　等等，哈迪斯说什么来着？要让撒加见见那瓶酒？什么意思？我警觉起来，试着揣摩哈迪斯的意图。如果让撒加见到那瓶酒，会怎么样？撒加认识那瓶酒啊，我准备的那三瓶酒是同一个标签，撒加应该认得的……那然后呢，如果撒加认出那瓶酒……天啊，他就知道哈迪斯见过我了！
　　我打了个冷战，以撒加的脾气，他肯定会逼问哈迪斯我在哪里。天啊，哈迪斯，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唉，愁死我了……
　　心里直泛苦，多半原因还是来自我不知道哈迪斯会怎么做，当撒加要问他我在哪里的时候。他会怎么做呢？他会直接把我在农场的消息告诉撒加么？如果真是那样……撒加就会找来农场……而我将被迫面对我最不想见的人……
　　哈迪斯……你到底想怎么做？

　　番外一 巅峰对决

　　“想不到哈迪斯先生好福气啊——”
　　海蓝发色的男人穿着银灰色的西装嚣张的坐在餐桌对面，他旁边坐着的那人清俊好似冰山，更有着一头石青色的长发。哈迪斯毫不介意地拉开椅子坐下，附和着说：
　　“多亏了撒加先生，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金绿色短发的保镖站在哈迪斯身后，撒加蔑笑到：
　　“怎么？怕了？你以前可不习惯带保镖出来赴宴。”
　　“我想撒加先生误会了。”
　　哈迪斯的绿瞳闪过戏谑，慢条斯理的说：
　　“拉达曼提斯不是来保护我的。”
　　“哦？”
　　撒加一时没琢磨透哈迪斯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便跳过这个话题，伸手一指餐桌：
　　“请用餐吧，哈迪斯先生，希望我点的菜还合您的胃口。”
　　哈迪斯瞅着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纹丝不动。
　　“怎么？哈迪斯先生不肯给我这个薄面么？”
　　撒加似在嘲笑黑发男人，哈迪斯却像老朋友那样提醒道：
　　“撒加先生，我想你忘了一样东西，这么丰盛的晚宴，怎么能没有酒呢？”
　　“哈迪斯先生提醒的对。”
　　撒加佯装自嘲的笑笑：
　　“是我一时疏忽，如果哈迪斯先生不介意的话……”
　　撒加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人，傲慢的对黑发男人说：
　　“我想请哈迪斯先生品尝一下我的酿酒师特别为您准备的佳酿。”
　　哈迪斯眯起绿瞳，锋利的目光划过那个石青发色的男人，淡然的拒绝：
　　“我想不必了，撒加先生。”
　　“怎么？看不起吉米尼的酿酒师？”
　　撒加向前倾身，做出进攻的姿势，而哈迪斯则悠闲的好像和下午茶，一字一顿的说：
　　“我被我的酿酒师惯坏了，除了他酿的，我一概不碰。”
　　“哎——”
　　撒加嗤笑道：
　　“想不到哈迪斯先生如此专一，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一种体验吧。”
　　“那么……”
　　黑发男人似在犹豫：
　　“不知道撒加先生今晚，愿不愿意换换口味呢？”
　　撒加起初有些意外，但马上释然，用手指敲击着桌子应道：
　　“既然这样，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到真想见识见识，朱狄迦的酿酒师何德何能。”
　　撒加的话充满不敬，拉达曼提斯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哈迪斯若无其事的拍拍手，示意自己的保镖，拉达曼提斯会意，极为小心谨慎的捧出一个木质盒子，双手交给哈迪斯。
　　“请原谅我没有把它浸在冰桶里，因为我不想毁了这瓶酒的标签。”
　　说着，哈迪斯打开盒子，一瞬间，撒加和他身边那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哈迪斯手上，想看看到底是瓶什么样神奇的酒。
　　“还请撒加先生过目。”
　　哈迪斯带着挑衅的微笑将那瓶酒的标签转向对面两人，豪华包厢里登时死一般的寂静，撒加的面目表情先是震惊，而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恼怒。
　　“他在哪儿？”
　　撒加攥着拳头咬着牙问，哈迪斯则展开餐巾，优雅的拿起刀叉，享用他的晚餐。
　　“对不起，撒加先生，你问的什么？”
　　“我问你他在哪儿！”
　　撒加十分失态的砸着桌子站起来，音量接近于吼，哈迪斯不为所动，吃掉一片牡蛎，彬彬有礼的说：
　　“对不起撒加先生，请问你在问谁？”
　　撒加双手撑着桌沿，压抑的说：
　　“米罗，我问你米罗他在哪儿！”
　　“啊？你说米罗啊？”
　　哈迪斯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侧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抱歉，无可奉告。”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
　　撒加低下头念叨着，而后突然用拳头一砸桌子，整张餐桌上的盘子碟子都在颤动。
　　“你怎么会有这瓶酒！”
　　不用哈迪斯开口，拉达曼提斯急忙将酒瓶放回盒子，又将那个木质盒子放回自己的手提箱里。哈迪斯故作埋怨的说：
　　“撒加先生，请你轻点，最后一瓶了，我答应过我的酿酒师，不会毁了它。”
　　“这不可能！”
　　撒加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冲着哈迪斯喊:
　　“他不可能答应做你的酿酒师！”
　　哈迪斯冷笑，用餐巾擦了擦嘴，回敬道：
　　“为什么不能？就因为你把他扫地出门了？就因为卡妙顶替了他的位置？”
　　那个石青发色的酿酒师脸上也挂不住了，偏过头去不看哈迪斯。黑发男人从容的起身，刚要迈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撒加说：
　　“如果还想见他，撒加先生，我劝你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收敛一下，我的酿酒师脾气很倔，我怕我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会跟着我自尽。”
　　“哼！想不到堂堂朱狄迦的总裁竟要用自己的酿酒师做挡箭牌。”
　　撒加阴鹜的盯着即将离开包厢的哈迪斯，黑发男人大度的一摆手：
　　“我是在为你着想，撒加先生，我怕你被我的酿酒师报复啊。”
　　撒加抓着桌子边缘的两手青筋暴露，骨节泛白。哈迪斯稍微欠了欠身，说：
　　“那么告辞了，撒加先生，谢谢你的款待。”
　　说罢和拉达曼提斯走出了包厢。撒加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用右手狠砸餐桌，继而一脚踹翻了桌子，无数美味原封不动的被摔在了地上。
　　“混蛋！！”
　　踹了桌子还不解气，撒加一拳又砸在包厢的墙壁上，挂着的壁画摇摇欲坠。
　　“撒加……”
　　一直默不作声的卡妙想要劝慰他：
　　“撒加，别……”
　　“滚！”
　　撒加红着两只眼睛斗牛一样瞪着吉米尼的酿酒师，毫不留情的大吼：
　　“你给我滚！”
　　卡妙忍了又忍，低下头默默离开了包厢，只剩撒加一个人在里面，砸烂了所有的陈设。

　　Chapter 23

　　那之后我再没打过电话。
　　不是不想打，而是想打的时候缺乏勇气，等到时间久了，又不知道该不该打，我怕哈迪斯已经忘了农场，毕竟，他的生活时刻充满诱惑，不像这里，平淡到近似无聊。
　　艾亚也没有消息，只有费依时不常还回来看看我和史昂叔叔，顺便捎回一些他所知道的哈迪斯的近况。冬天农场的活计也不少，我除了喂羊就去给星期五刷毛。给它刷毛的时候，星期四在马厩最里面打盹，看到它我就想起哈迪斯，想起他那一身盛装舞步似的穿着。
　　噗……
　　我在心里发笑，如果艾亚知道哈迪斯和我一起去放羊，会不会昏倒啊？
　　情人节那天费依不知哪儿来的雅兴，给我带了一束玫瑰，我说你送我玫瑰干什么？费依挤眉弄眼的说这是秘密，说完还作出很无奈的表情。我把那束玫瑰摆在阁楼上，到是和圣诞节的那只袜子很配。偶尔我也半夜爬上屋脊看星星，坚持不到五分钟就被冻回来，缩在被子里打滚。
　　没有农活可干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磨坊边，独自在冰冻的河面上又蹦又跳，想看看结实到什么程度，却每次都把屁股摔的很痛。穆过生日的时候，我还陪着他去了一趟Wild Center，结果他把我当成唯一的听众，给我讲了一天自然理论课，我想起哈迪斯的话，问他：
　　“穆，为什么不去学校授课呢？”
　　“嗯？”
　　他用手拨弄着桦树脱落的树皮，翻来覆去检查。
　　“你这样……不是白白浪费了么？”
　　我坐在秋千上看着他，他把挑好的桦树皮一整张一整张的放进背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米罗。”
　　他笑了，拍拍手，走到另一个秋千上坐下，说：
　　“我学的就是怎么和自然打交道，去讲课，去讲课有什么用，如果听课的人不热爱自然的话，那是更大的浪费。”
　　“不是很能理解……”
　　我实话实说，或许科学家的思维方式都异于常人？
　　“没关系，米罗，其实一开始我也不能理解，但是你不一样。”
　　穆扭头一本正经的望着我：
　　“酿酒是要和人打交道的，你不能把自己禁闭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
　　我抓着秋千的铁锁不说话，用脚把秋千下的小石子踢得哗哗直响。穆继续劝我：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啊？”
　　我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他：
　　“什么机会？”
　　“我爸和哈迪斯先生私下里谈过了，他说希望你去做他的酿酒师，是这样么？”
　　原来这帮人根本就是串通一气……
　　“嗯……是有这么回事……”
　　我记起新年的夜晚在屋脊上的对话，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让穆看出什么异样。
　　“所以我觉得这是个机会，米罗。”
　　穆站起来又去挑比较齐整的小树枝。
　　“我知道以前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
　　穆对比了一会儿左手和右手拿着的小树枝，扔了左手的，回过头看我：
　　“谁没有受过打击呢？”
　　我把脸埋得更深，只剩眼睛在围巾外面，贼溜溜的盯着穆。
　　“哈迪斯先生既然肯开口邀请你去，我想，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穆把挑出来的树枝捆好，别到背包上，活像小说里的砍柴郎。
　　“况且，我爸说，如果你一直不能走出这个阴影，他会觉得自己做你的家长很失败，死不瞑目……”
　　“史昂叔叔说过这话？”
　　我将脸从围巾里露出来，呼着白色的哈气问穆。
　　“当然，”
　　穆走回来，站在我面前，用兄长特有的语气训我：
　　“米罗啊，你现在是我们家最让人操心的一个了。艾亚在外面工作忙，托我们好好照顾你，但……”
　　穆抓抓头发，似乎在措辞。
　　“我们不是不欢迎你留在农场，但这让我们觉得很可惜，你明白么？”
　　我重新把脸埋进围巾，这次把眼睛都埋进去，因为我不想让穆看到我在流泪。
　　“米罗，”
　　我听到他说：
　　“很久以前，我爸和我就想告诉你，做你的叔叔和表兄，我们感到十分的骄傲，农场永远都是你的家，但……农场不是你的舞台。”
　　“我爸年纪大了，想过安稳的生活，可你不一样，米罗，你比费依年纪都小，你自己不觉得呆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农场……”
　　这次我没掩饰住，捂着围巾哭了出来。穆一下子慌了，忙说：
　　“米罗，我……我没别的意思，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拼命摇头，好容易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才向他坦白：
　　“穆，我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我用围巾擦了把鼻涕，摘掉围巾看向表兄：
　　“其实我已经想通这件事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穆蹲下身，抬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再一次面对撒加……”
　　“这样啊……”
　　穆笑了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群乌鸦喳喳叫着从树梢飞走。
　　“这还不简单。”
　　“啊？”
　　穆又恢复了他那缺根筋的神情，拍着自己的大腿模仿电影里的混世青年。
　　“你，啊，米罗，又不是没人要，哈迪斯先生请你去当酿酒师吧，你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跟撒加对质，又不是你求他，非去他哪儿不可，这就叫什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忍不住笑出来，问他：
　　“那要是处处不留爷呢？”
　　他接的还挺顺：
　　“爷找歪脖树。”
　　说完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在荒无人烟的树林里笑得惊天动地。
　　天黑以后我们回家，进门之前，我拉住穆的袖子，小声说：
　　“穆，做你的表弟，我也很骄傲。”
　　穆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笑道：
　　“傻样儿。”
　　后来穆用捡来的那些小树枝编了一个画框，用一张平整的白桦树皮做画布，却一片空白，我问他你怎么不画点什么，他摇头说，没到时候。让我又困惑了半天。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不断回响着穆的话，再也忍不住，一个人溜下阁楼，去翻书柜。我把自己从上学时就开始积攒的关于酿酒的书籍和笔记全都翻出来，像第一次学习那样，痴迷的坐在月光下，一页一页重新读起，竟忘记了疲倦。
　　“米罗！吃饭的时候不要看书！”
　　史昂叔叔用勺子敲我的盘子，我的眼睛还停留在书页上，舍不得放下。
　　“哦，我再看两页。”
　　“米罗……”
　　穆一把从我手里抢去那本书，我忙转身去要，他们两个一起指着我的盘子叫：
　　“吃饭吃饭！”
　　“哦……”
　　我老大不高兴的撅着嘴胡吃海塞，脑力劳动果然比体力劳动更消耗能量，不过看了两天书，我的饭量渐长，有创造最高值的架势。
　　“米罗，慢点吃，”
　　史昂叔叔嘴上说着，又往我盘子里盛了点空心粉：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你呢。”
　　“哎，老爸，我们能不能烤只羊腿？”
　　穆瞅着盘子里的碳水化合物开始怀念蛋白质。
　　“再说吧再说吧，看等天气暖和一点，我们找个时间BBQ。”
　　“真的？”
　　连我都被吸引，含着满嘴的空心粉问。
　　“真的真的，行了，快吃吧啊，吃完了赶紧去看书。”
　　我和穆意料之中的对望一眼，一起冲史昂叔叔说：
　　“切……”

　　Chapter 24

　　看书让时间流逝变快，穆说这就叫相对论。
　　我一面重温自己的笔记，一面托费依帮我买些新书回来。费依任劳任怨的成了我和外界沟通的渠道。
　　“哎，米罗。”
　　农场草长莺飞的时候，费依抱着给我买的书跟着我上了阁楼。
　　“我可跟你说，你最近哪也别去，就在家呆好，该吃吃该睡睡，就是别出门。”
　　费依故弄玄虚的坐在我那张小床上擦汗，我好奇的问他：
　　“怎么了？听着像有人要寻仇？”
　　“呃……其实也差不多……”
　　费依喝光一杯水，紧张兮兮的左右瞅了瞅，才压低声音说：
　　“你不知道，哈迪斯先生回去不到一个月，撒加就疯了。”
　　“啊——？”
　　我放下手里的书像听天方夜谭一样：
　　“不可能吧，他疯了你能不告诉我？”
　　“唉，别提了……”
　　费依很自觉的躺在我的小床上，语气像刚从灾难现场回来：
　　“我一开始是没想告诉你，我以为事情不大呢……”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可没想到这两个月，撒加真跟疯了似的，上天入地，就差掘地三尺了！”
　　“干嘛啊？”
　　“干嘛？”
　　费依气哼哼的坐起来，指着我说：
　　“找你呗！”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缩缩脖子：
　　“他不至于吧……”
　　“我哪儿知道……”
　　费依把他的头发扒拉的像个雀巢，嘟囔道：
　　“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小艾他们说，他好像和哈迪斯见过一次面，回来就疯了，差点把吉米尼的大楼给砸垮，成天雇佣不同的私人侦探搜寻你的下落，一天能换十好几个，搞得满城风雨，你啊，你小子天天上头条呢。”
　　我说这两天眼皮一直在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那哈迪斯呢？”
　　“他？他都快成神话人物了。”
　　费依又向后倒在床上，歪着脑袋看我。
　　“媒体都震惊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你哥现在成狗仔队追踪主要目标，那帮记者找不到哈迪斯先生本人就去找你哥，惨啊，惨透了。”
　　可怜的艾亚，我在心里为他默哀一分钟，费依想了想，又说：
　　“你这两天也别给你哥打电话了，他现在被记者盯得太死，我都不敢去找他。”
　　“这么恐怖……”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爬到床前问费依：
　　“那撒加花这么大力气，他都找不到这里么？按理说，这里其实不难找啊……”
　　“我就纳闷在这呢，米罗。”
　　费依特务一样翻下床，靠在我身边，小声说：
　　“你知道么，奇怪的很，撒加雇的那些侦探，他们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你的资料，医院，学校，就连你以前在吉米尼的资料都被人抹掉了。”
　　我越听越像灵异小说，还掺和了点鬼怪小说的成分。
　　“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奇怪啊……”
　　费依皱着眉头闷了一会，才说：
　　“我还去问过老头子，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简单说来，就是米罗你这个人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浑身汗毛直立，大白天也觉得冷得不行，抱着膝盖发抖。
　　“费依，你别吓我……”
　　“这事好事啊，米罗，”
　　费依用手摇摇我的肩膀，似笑非笑的说：
　　“虽然我不肯定那人是谁，但，有人在保护你。”
　　“怎么说？”
　　我觉得自己快流鼻涕了，抽了一张纸巾堵住鼻子。
　　“你想啊，如果真让撒加找到这里会怎么样？”
　　“那……”
　　那就会从灵异小说变成灾难小说，火山地震龙卷风海啸冰雹一应俱全。我没敢把想像的后果说出来，但是费依也不傻，他心里也明镜似的。
　　“对吧，所以现在还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能坚持多长时间啊……”
　　我还是担心，穆说过，概率再小的事情，如果时间积累的足够久，总会发生的。
　　“唉……我现在就是特想联络一下哈迪斯先生，可那帮记者实在是烦人……”
　　“联络他干什么？”
　　我奇怪的瞅着费依，他也奇怪的瞅着我，飘飘忽忽的讲到：
　　“我听老头子在朱狄迦的朋友说，哈迪斯这两个月也不太正常。”
　　“Quoi？”
　　我心里不免着急，忙拽着费依问：
　　“他怎么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
　　费依心疼的瞅着他多出很多褶的西服，说：
　　“他们说哈迪斯回去以后就在大量订购酿酒设备，都换了最好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那不是很正常，你不是说他们投资葡萄酒么？”
　　我不明白有哪里不正常。
　　“你真傻还是装傻，”
　　费依没好气的瞪着我道：
　　“朱狄迦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酿酒师……”
　　他说到后面竟慢慢笑了，笑得十分隐晦，上上下下打量我，盯得我直往后躲。
　　“不会就是你吧……米罗……”
　　他蹭过来，我继续向后躲。
　　“你说啥？”
　　他掰着手指头自己推断：
　　“难道……哈迪斯先生在为你做准备……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一个人咧着嘴傻笑，用手背擦擦口水，激动不已的说：
　　“天啊，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什么时候同意去做他的酿酒师的？”
　　“新……新年……”
　　我已经缩在床和柜子的夹角了，再没有地方可退了，费依拍着我的床长叹一声：
　　“那我就放心了。”
　　“啊？”
　　我以为自己的好友也疯了，费依坏笑道：
　　“我的手艺终于又会有用武之地了啊，米罗。”
　　费依最精湛的手艺就是种玫瑰，无论什么品种的玫瑰，只要他来养，都能养得跟水晶似的，美得不像凡间的花朵，穆说这种人就是有花缘。而种葡萄离不开玫瑰，有葡萄的地方就一定要种玫瑰，因为玫瑰会和葡萄得相同的病虫害，却比葡萄表现得更敏感，所以一旦葡萄旁边的玫瑰生病了，那么就要小心了。
　　没认识我之前，费依只在自己的城堡里种种玫瑰消遣，我们成了死党之后，他一直很投入在我的葡萄旁边植玫瑰，他说他终于知道玫瑰除了观赏外的另一种价值。后来我离开吉米尼，费依也就没有葡萄园去种他的玫瑰了，虽然有人想请他，但这个公子哥看都不看一眼，这门手艺也就搁置了。
　　“真想不到啊……”
　　费依自己摸着头发继续傻乐：
　　“那估计我猜得不错，那个人只能是他了。”
　　“什么，谁？你在说什么呢？”
　　费依责怪的看了我一眼，说：
　　“哈迪斯先生呗，那个抹掉你所有资料的人，应该是他没错。”
　　“嗯……”
　　我不置可否的将脸藏在膝盖中间，抑制不住的偷笑。
　　“我就是没想明白，”
　　费依的口气一下又变得很吊儿郎当：
　　“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呢？”

　　Chapter 25

　　听了费依的忠告，我在家闭门不出，每天研读他带给我的书，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还是一样的安静。
　　缺了我这个劳力，穆就要额外做很多工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我什么都别管。天气转暖后，穆又要开始耕种农作物了，我提出去帮他，几次都被他回绝，只好继续待在阁楼上看书。
　　费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而且每次来都跟打完一场恶仗一样，狼狈的不行。我问他怎么搞的，他说他每次要绕行三百公里的山路才能确定甩掉跟梢。
　　我感觉自己完全与世隔绝了，如果不是费依带回的消息，我觉得自己已经被人遗忘在这里了。
　　哈迪斯他……还会回来么？
　　“米罗，”
　　史昂叔叔叫我。
　　“我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啊？”
　　我坐在史昂叔叔对面，他瞅瞅外面，略带歉意的说：
　　“最近穆要准备收黄瓜，实在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暂时先去放两天羊？”
　　“这种事情还商量什么啊！”
　　我埋怨起史昂叔叔：
　　“我早说穆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多活，你们还非不让我帮忙。”
　　“咳，不是费依那孩子说不让你出门么。”
　　史昂叔叔一脸无计可施的样子，我好笑道：
　　“那都过去几个月了，眼看就要入夏了，干活要紧。”
　　“拜托了，我的孩子。”
　　“史昂叔叔，你可答应过的，天气暖和了要BBQ。”
　　我佯装无知的看着他，史昂叔叔擦擦额头的汗，支吾着说：
　　“嗯……啊……是啊……”
　　“唉……”
　　就知道他不会那么痛快答应。
　　“算了，那明天我就去，让穆专心管好田里就行了。”
　　次日起来，我骑着星期五，带着小Q赶着羊群出发。这么长时间不放羊，羊都不大认识我了，不太遵守我的指令，还好小Q帮了大忙。
　　算算时间，距离我捡到哈迪斯快一年了呢。真有些不敢相信……我遥望着四野的景色，在心里感叹，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
　　“汪！汪汪——！”
　　小Q突然又抽风一样狂吠，扔了羊群撒腿就跑。我一看方向，脑仁都疼。小Q又冲着峡谷跑去，你再给我翻出一个死人怎么办！
　　“哎——小Q——！”
　　唉……我一下不知道先干什么，是先去追小Q，还是先安顿羊群。思量半天，觉得还是羊比较重要，牧羊犬总会找回家的，只是缺了小Q的帮忙，我一个人很难把四散的羊群聚拢在一起啊……
　　算了，先让羊群停下来吃草再说吧。
　　我下了星期五，赶开羊群，本想去找小Q，又不敢离开，一犹豫，就坐在原地没动。今天的云层很低，低到好像触手可及，我在心里数落了一会小Q的“劣行”，松开手让星期五自己玩去了。
　　“汪！汪汪汪——！”
　　小Q走音的叫声从身后传来，我捂住眼睛数数，数到十的时候，小Q叫的变本加厉，我忍无可忍，大喊着转身：
　　“小Q你不要再叫了！再叫罚你……”
　　牧羊犬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黑色的长筒骑士靴，眼瞳是世间罕有的湖水绿色。
　　“哈迪斯……”
　　我把要罚小Q不许吃排骨的事抛到脑后，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米罗……”
　　他快步向我走来，我却向后退了一步。
　　“米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讶异的看着我，我却疑虑重重的望向他：
　　“你……真的是哈迪斯么？”
　　他怔住了，碧绿的眼睛紧盯着我，我也盯着他。然后他突然跑过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在我耳边低语：
　　“是的，米罗，我回来了。”
　　如此温暖的感觉，像壁炉旁的大靠垫……真的是他！
　　“哈迪斯！”
　　我别提有多兴奋，抓着他的胳膊仔细的打量他，他看上去健康的很。
　　“哈迪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会这么背运又摔下峡谷了吧……
　　“我沿着古河道一直走到这里。”
　　他说的很自然，我听得下巴都掉了。
　　“What？”
　　他笑起来：
　　“与其绕上三百多公里的山路，还不如我徒步走过来。”
　　“你……”
　　我彻底无话可说，松开手向后看看那条我也不知通向哪里的峡谷。
　　“那你走了多久啊……”
　　“不长，”
　　他想了下，说：
　　“从一百零三号公路下来，也就走了一天一夜。”
　　“那还叫不长！”
　　我急忙吹口哨唤过星期五，马背上的背囊里有我带的午餐和水。
　　“快喝点吧，要不……就先骑星期五回家好了，史昂叔叔在家。”
　　他浅笑着摇头，喝了口水：
　　“我想在这里陪着你，晚上一起回去。”
　　那就随你的便吧……这句话我没说出来，自己坐回草地上，哈迪斯喝完水把星期五打发走，坐在我身旁。
　　“哈迪斯……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我想，最好还是先问清归期，省得最后没有心理准备，又被穆和费依笑话。
　　“米罗，我要带你一起走。”
　　他信誓旦旦的说，我吓得直翻白眼。
　　“什么叫带我一起走？”
　　哈迪斯颇为惊讶的看我：
　　“你说，只要我需要，你会来朱狄迦，现在我就需要。”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耷拉着脸揪着草叶，一语不发。哈迪斯大概以为我要毁约，急忙扳过我的肩膀，着慌似的说：
　　“米罗，你答应过我的，你……”
　　“我又没说不去……”
　　我嘟囔着：
　　“我只是……”
　　“怎么了？”
　　他抓着我肩膀的手握得很紧，有些吃痛。
　　“呐，哈迪斯……你……”
　　我必须问清这个问题，否则我无法做到坦然的面对撒加。
　　“你一直说让我去朱狄迦，是因为想用我去打败撒加么？”
　　“嗯？”
　　他倒愣了，瞅了我半天，才大笑到：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米罗，”
　　他敛住笑，目光变得深邃：
　　“要打败撒加有很多方法，事实上，你应该还记得费依说的，在找到你之前，我就已经给吉米尼很大压力，不然，也不会被他们撞下峡谷。”
　　他伸出手拢我的头发，沉声说：
　　“我来，只是因为这里有你，只是因为你，仅此而已。”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个答案，要面对撒加不成问题。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走？”
　　这个问题又让哈迪斯一怔，盯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你？”
　　他以前不这么迟钝啊……
　　“啊……那……一周之后怎么样？”
　　“你说好就好。”
　　一只小羊羔跑到我跟前，我轻轻抱起小家伙，它咩咩的叫，我给它梳了梳毛，放它回去找妈妈。

　　Chapter 26

　　哈迪斯的再一次从天而降让史昂叔叔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有准备多一个人的晚餐，不过哈迪斯很大度的说不要紧，简单吃了几口，就进了我的房间。我们两个聊到很晚，他说他一直在准备接我回去，连后面的日程都安排好了。
　　“哈迪斯，费依说，你回去不到一个月撒加就疯了，是真的么？”
　　我对这个问题实在充满好奇，想向哈迪斯确证一下。
　　“可以这么说。”
　　哈迪斯到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自己笑的挺开心。
　　“你干什么了，他就疯了？”
　　“嗯？”
　　哈迪斯坐在床上瞟了我一眼，说：
　　“没怎么，他请我吃饭，我就把你送我的那瓶酒带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像不出来那应该是怎样一种火花四溅的场面。
　　“他带着卡妙去的。”
　　“哦……”
　　这个信息让我心里很堵，那两个人，根本就……
　　“米罗？”
　　“啊，没事……”
　　我放下水杯准备上阁楼睡觉，手却被哈迪斯拉住。
　　“米罗，在这里睡吧。”
　　他用眼睛示意那张大床。
　　“啊？为什么？”
　　他的目光过于炽烈，让我有些吃不消。他一副很为我着想的神情说：
　　“这样你就不用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趟。”
　　“你！”
　　我惊恼的想甩开他的手，却没有成功。他将我拉向大床，微笑道：
　　“你做的，我都知道。”
　　这句话到提醒我了。
　　“对了，哈迪斯，我哥他怎么样，费依说他被记者缠得很惨？”
　　“是啊，”
　　哈迪斯理所当然的反问：
　　“不是你让我给他多加百分之二十的工作量么？”
　　艾亚大哥……我在心里哭诉，我对不起你……
　　得知我要跟着哈迪斯离开农场，史昂叔叔虽高兴，却也难过了好一阵，我安
　　慰他，说我还会回来过圣诞节。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赶在我走之前，将我所有的书都装箱，让费依先开着沃尔沃货柜拉走了。
　　到了要离开了那天，小Q依依不舍的缠住我，死活不让我迈步，我摸摸它的头，无言以对，最后还是史昂叔叔牵住了小Q。哈迪斯为我拉开车门，上车的时候我问他：
　　“哈迪斯，我们还会回来么？”
　　“当然，”
　　他坐上驾驶座，边系安全带边说：
　　“这里是你的家啊。”
　　一路上我将头靠在靠枕上打瞌睡，哈迪斯车开的很稳，稳到我不能不睡觉。当车子驶进闹市区的时候，我真得觉得自己像个十年才进城一次的农民。
　　“啊这里……变化这么大……”
　　我趴在车窗上向外望：
　　“和我记忆中的都不一样了……”
　　哈迪斯没有发表评论，但是我能听出他在笑。车子继续行驶，出了闹市区，两旁的树林和平原又多了起来。
　　“哈迪斯，你要去哪里啊？”
　　他还是不说话，伸手点开CD，车内回响着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4，5，6号。悠扬的田园风格曲调更让我想睡觉。
　　我是被哈迪斯唤醒的，揉着眼睛下了车，我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比费依的维纳斯城堡还要阔气的建筑，环绕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葡萄园。
　　“哈迪斯……这是什么地方啊……”
　　我撒癔症似的向前走，他关上车门笑了，说：
　　“伊利西亚庄园。”
　　原来费依指的就是这里……我正要再问什么，老远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喊：
　　“哎——米罗——！”
　　我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声音，惊喜的叫道：
　　“艾欧里亚！”
　　随着我的喊声从葡萄架中间跑出一个褐色短发的青年，穿着泥泞的工作服，脑门上还扎了跟带子。
　　“噗……”
　　我指着他大笑：
　　“你怎么学起你哥来了？”
　　艾欧里亚满脸是汗，跑过来捶了我一拳。
　　“我这是累的！你可倒好，一个人躲起来享清福……”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
　　我自动回避让我觉得不自在的话题，问他：
　　“你怎么在这里？”
　　“我？”
　　小艾仰头示意，我知道站在我身后的是哈迪斯。
　　“跳槽了呗，你都过来了，我还在吉米尼呆着干什么。”
　　“那……”
　　我想起费依说的话：
　　“那撒加不是不放你们么？”
　　他把头摇成水平线，解释道：
　　“哈迪斯先生说他的律师会处理这些事情，让我们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啊哈……我斜睨着站在身后的黑发男人，这个人，果然不好惹。
　　“对了，你哥呢？”
　　我没见再从葡萄架中间窜出一人，艾欧里亚用手蹭了蹭鼻子，说：
　　“去调试酒窖的空调了，明天再过来看你。”
　　“唉……”
　　我深深叹气，把哈迪斯和艾欧里亚都吓到了。
　　“怎么了，米罗？”
　　我看着小艾发笑：
　　“这真像做梦一样……我们几个伙伴又凑到一起了……”
　　“什么叫又凑！”
　　小艾不愤的又捶了我一拳，抱怨：
　　“还不都是因为你，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搞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费依那个家伙也是，明知道你在哪里，就是死都不肯说。”
　　“哎——”
　　我看着他那副好像被谁欺负了的样子笑问：
　　“费依今天没来么？”
　　“他啊，他去……”
　　艾欧里亚话说了一半，哈迪斯走上来接到：
　　“他去筹备发布会了。”
　　“什么发布会？”
　　我没听说费依最近有什么大动作，需要召开发布会。哈迪斯一手搭上我的肩，说：
　　“朱狄迦正式聘用酿酒师的发布会。”
　　“不……不会吧……”
　　我心里紧张起来，在农场待的时间长了，我有些害怕面对那么多人。穆说的没错，酿酒是要和人打交道的，而我现在恰恰忘了怎么去和人打交道。
　　“哈迪斯……”
　　我向他求救：
　　“还是不要开了吧……”
　　哈迪斯无奈的摇头，提示我：
　　“米罗，我请柬都发出去了。”
　　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到：
　　“撒加也会到场。”
　　我看这才是哈迪斯的真正意图。心里依然有阴影，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米罗，”
　　哈迪斯抬起我的头，我瞥到小艾没入葡萄架中的身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如果你现在推辞担任我的酿酒师，”
　　哈迪斯的声音不像是开玩笑：
　　“你可以走，不用去参加什么发布会，也不用面对撒加。”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个自大狂，真让人受不了，我冲他嚷道：
　　“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么！我只是在想见了撒加我说什么！”
　　他没想到我会发脾气，萎顿的看了看我，不敢再说话了。我等气消了消，才用手拉了拉哈迪斯的胳膊，说：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你想好见到他说什么了么？”
　　他看上去比我还关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他：
　　“我一向不大会说话，你知道的……所以我怕到时候……”
　　“没关系，米罗，”
　　他轻轻抱住我，对我说：
　　“说不过他的时候就来找我。”
　　我心里霎时轻松，回拥他：
　　“嗯……”

　　Chapter 27

　　我没想到一个聘用酿酒师的发布会也能整出这么大排场。
　　灯红酒绿中，费依端着酒杯游刃有余的穿梭在想要亲近他的俊男靓女中间，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相比之下，我就像个孩子似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哈迪斯又被一群人围着，我都快找不着他了。
　　“米罗。”
　　这个声音让我手抖了一下，是他，是撒加。我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转回身看着他。
　　“好久不见，撒加。”
　　他身边没跟着卡妙，看样子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米罗，借一步说话。”
　　撒加的眼睛布满血丝，典型的长时间睡眠不足。我又望了望哈迪斯，他完全顾不上我，还被那群人包围着。心里有些失望，我点头应了撒加，跟他来到会场僻静的一角。
　　“米罗，你为什么要走？”
　　撒加目露凶光的瞧着我，我一咬牙，公然顶撞他：
　　“哼，那要问你啊，撒加先生。”
　　“我那天不过是……”
　　他还想为自己狡辩，我气得肺都要炸了，瞅瞅会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我便稍微提高了音量。
　　“那天不过是什么？撒加，我跟你怎么解释都没用，你就是不相信我，我能怎么办，你让卡妙顶替我的位置，我不走我能怎么办！”
　　他烦躁的皱皱眉，放低了声音：
　　“米罗，那天之前我们刚吵完架，我那天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是啊，撒加，”
　　我双臂环在胸前，不依不饶的说：
　　“你气昏了头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么！你明知道……”
　　你明知道我不会骗你……但这话已经迟到得太久，没有意义了。
　　“算了，撒加，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要再提了。”
　　我侧过身想绕过他走回去，却被他一把按在墙上。撒加显得有些失控，他尽量克制住自己，问：
　　“那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在哪儿？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你的消息。”
　　我冷嘲他：
　　“你找我干什么？”
　　“米罗……”
　　他手上的力道一松，我才觉肩膀很痛。
　　“我知道自己错了，回来好么，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很哀婉，倒像是我辜负了他，这更让我生气。
　　“够了吧，撒加，你还要演戏演到什么时候？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一直在给你机会，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他没吭声，我趁胜追击：
　　“你把那瓶酒毁了，事情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对不起，告辞。”
　　正在我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身体又一次被撒加按在墙上，他红着两只眼睛盯着我，我才感到害怕。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米罗，那个男人怎么会有那瓶酒？”
　　“谁？”
　　我明知故问，撒加一拳砸在我耳旁，我差点就要开口喊救命了。
　　“哈迪斯，他怎么会有那瓶酒！”
　　撒加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到我脸上，我不得不偏过头。
　　“这个你管不着吧，撒加。”
　　“米罗……”
　　他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凶狠，我心跳的越来越快，天啊，谁来救救我？
　　“你怎么会去朱狄迦，你怎么会同意去做他们的酿酒师？”
　　因为心跳的太厉害，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请我，我为什么不能去。”
　　但我显然已经在撒加面前暴露了弱点，他的嘴角慢慢咧开，笑得很扭曲。
　　“米罗，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说着还拉开了些距离，可惜啊，撒加，我不再相信你。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男人怎么会有那瓶酒?”
　　我攥了一手心的汗，想说又不敢说，真好似跌入了万丈深渊，插翅难逃。撒加见我不回答，几乎是用吼的问我：
　　“他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我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了，用尽一切力量也冲撒加吼：
　　“他是我恋人！”
　　撒加忽然变得很安静，我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继而又觉得不大对头，怎么嘈杂的背景声音没有了？会场也变得很安静。我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恐慌起来——刚才我和撒加都忘了控制音量，最后那两句对话让全会场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惨了……我机械性的偷眼瞟向会场，果然，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看。怎么办……这才叫惨透了……
　　一时间我和撒加谁都没敢动，直到哈迪斯出现。
　　“啊，米罗，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半天了。”
　　哈迪斯，你这个笨蛋……我在心底暗骂，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出现，不是要让局面更混乱么……
　　我忙用眼神示意他离开，可他直接无视我的暗示，径直走到我和撒加中间，礼貌的向撒加赔礼。
　　“撒加先生，如果我的酿酒师有冒犯你的地方，还请海涵。”
　　撒加刚张嘴要说什么，全会场嗅觉灵敏的记者闻风而动，新年大采购一样举着炮筒状的麦克冲到这个角落，把撒加无情的隔开了。
　　“米罗先生！米罗先生！请问您刚才说的人是谁？”
　　“米罗先生！我有问题！”
　　“哈迪斯先生，请问您是怎么认识米罗先生的？”
　　诸如此类的八卦问题接踵而来，闪光灯把我晃得间歇性失明，我越来越觉得对不起艾亚，天天被一群记者这么围着，不疯才怪。脚底下一个没踩稳，我向后摔去，一个有力的臂膀却接住了我，记者们忽然全都安静了，我努力睁了睁眼睛，问：
　　“怎么了啊这是？”
　　“啊，不用担心，没事。”
　　哈迪斯在旁边，话音未落，记者们集体冲上前一步，把我和哈迪斯挤到角落里动弹不得。
　　“哈迪斯先生！哈迪斯先生！请问米罗先生刚才说的人是您吗？”
　　怎么可能！我那不过是为了反驳撒加！
　　“哈迪斯先生！您能说明一下和米罗先生认识的经过吗？”
　　怎么可能！难道要说他被车撞下峡谷？
　　“米罗先生！请问您为什么在消失了两年多后再一次担任酿酒师一职？”
　　嗯，这个问题问得还有点水平……
　　“米罗先生！米罗先生！”
　　吵死人了……我头疼不已得向哈迪斯求救：
　　“哈迪斯，你就不能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拉达曼提斯已经带人过来了，再坚持一下。”
　　哈迪斯的声音近在耳边，忽然有个记者一语中的的问：
　　“哈迪斯先生！请问您和米罗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哈迪斯，我想这还能怎么回答，老板和雇员的关系呗，但是哈迪斯泰然自若的面对着无数闪光灯和麦克风说：
　　“他是我恋人啊。”
　　完了……彻底完了……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果然，闪光灯的频率暴涨了十倍还不止，这帮没有人性的记者还在不停往前靠，要不是哈迪斯挡在我身前，我觉得自己能被记者生吞活剥了。
　　“哈迪斯先生！请问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哈迪斯先生！请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罗先生！这是否就是您同意出任朱狄迦集团酿酒师的原因？”
　　“米罗先生！……”
　　“哈迪斯先生!……”
　　就在我要抓狂的时候，哈迪斯的保镖带着一个排的兵力赶到，终于为他和我清理出一条道路，护送着我们上了车，匆匆离开了会场。

　　Chapter 28

　　“米罗，米罗起来吃点东西。”
　　哈迪斯在叫门，我躲在被窝里装作没听见。
　　那天从发布会会场回来以后我就一直闷在房间里，拉紧窗帘，因为一但拉开窗帘我就总觉得远处有闪光灯出现。
　　“米罗。”
　　哈迪斯的声音在我脑袋顶上响起，他有这个庄园所有房间的钥匙，我继续团缩在被子里，蒙头装睡。
　　“起来吃点东西吧……”
　　哈迪斯硬生生拽开我的被子，我只好用手捂着头，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唉……”
　　我听到哈迪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摇摇我的肩膀，柔声问：
　　“米罗，你到底怎么了？”
　　我继续不理他，闭上眼睛假装打呼噜。他没再说话，房间里也没有其它动静，哈迪斯这就走了？我又等了一会，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呼吸的声音，看来哈迪斯真的走了，我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一双近在咫尺的绿瞳吓破我的肝胆。
　　“啊——！”
　　这回没法再装睡了，吓都被吓死了。
　　“你你你……你……”
　　“米罗，你这是怎么了？”
　　哈迪斯忧虑的坐在床沿望着我，我抱住被子质问他：
　　“你那天为什么那么说！”
　　“怎么说？”
　　他还装傻，我气急败坏的喊：
　　“你为什么当着那么多记者说……说……嗯……”
　　我实在不想重复当时的场面，只好赌气的扭过头。他到笑起来，十分轻松的解释：
　　“米罗，是你先那么说的，我如果不那么说，不是让你很下不来台？”
　　“我那是……”
　　我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他兀自笑个不停，我捏着手里的被子发牢骚：
　　“现在可好……再说不清了……”
　　他微微敛起笑容，轻声问：
　　“你不希望我那么说？”
　　我苦着脸不理他，垂头丧气的赤着脚走出房间，凭借着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一路走到餐厅。
　　“哎哎，我觉得这张照得不错，姿势和光线都很好。”
　　费依举着一张报纸直叫：
　　“哟，米罗，你可算出来了，快来看啊，所有报纸头条都是你和哈迪斯先生！”
　　“我不看报纸……”
　　我有气无力的坐在餐桌旁，小艾也在，他也在看报纸，居然还念出来：
　　“据外界猜测，朱狄迦总裁哈迪斯先生之所以能幸免于难，主要原因是两年前神秘失踪，现在又神秘现身的前吉米尼集团酿酒师米罗……”
　　我单手托着半张脸，手肘支撑在餐桌上，萎靡不振的看着这两个人明显幸灾乐祸的表情。
　　“喂，有没有搞错，这张都照虚了还往上放！”
　　费依弹弹手里的报纸，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飞速播了一个电话。
　　“喂？你们是怎么搞的？我兄弟那张相片都照虚了你们还往上放？你们主编怎么当的？还想不想混了？”
　　“什么？我是谁？你们的编辑部就在我爸的办公室楼下！你说我是谁！”
　　费依拍案而起，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气宇轩昂的吼：
　　“我告诉你们，你们赶紧给我换张照得像样点的，要不然……”
　　电话那边的人好像在拼命赔礼道歉，费依的神情有所缓和。
　　“这还差不多……嗯……对……对……没错……好！”
　　他啪的合上手机，哼着流行歌曲坐下来继续看报纸。
　　“Dude……”
　　我皮笑肉不笑的发表评论，费依忙问：
　　“米罗你刚才说什么了么？”
　　“没没……你继续看继续看……”
　　我连脑袋都懒得支撑，于是把头枕在餐桌上，哈迪斯这个时候才跟到餐厅里，手里端着一个餐盘。
　　“米罗，你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
　　“没胃口……不想吃……”
　　我避开哈迪斯的目光，他也不生气，逐一在我面前摆好马赛鱼羹，鹅肝排，海鲜汤，红酒山鸡，自制的曲奇饼还有一小碟枫糖浆。然后不顾我的反对在我腿上铺好餐巾，又给我倒了一杯伯爵茶，像在农场的时候一样对我说：
　　“吃点吧。”
　　毫无疑问，我再次屈服于自己的胃，一边口水四溢的品尝着法式大餐，一边沮丧的听着小艾念报纸。
　　“……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披露，去年夏天哈迪斯先生遭遇的那起车祸与吉米尼集团有牵连……”
　　“什么什么？”
　　费依抢过小艾手里的报纸一目十行的看了几遍，又打开手机播了一个电话。
　　“喂？你们怎么搞的！这种天下大乱的消息也敢报导！赶紧给我撤了！”
　　“我是谁？我……”
　　费依忽然泛起一个古怪的笑容，阴森森的说：
　　“我很快就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说完他挂了电话，拨通另一个。
　　“喂？老爷子，你快帮帮我。”
　　原来是给令尊打电话……
　　“这帮记者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想想办法往下压一压……啊对……对……就是关于哈迪斯先生……你别让他们报到车祸的事……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行……好……嗯……那就拜托你了，拜……”
　　“哎，费依……”
　　我放下咬了一半的鹅肝排，不解的问：
　　“哈迪斯的车祸确实和撒加有关系啊，为什么是胡说八道呢？”
　　费依同情的看了我一眼，慢悠悠的说：
　　“你不懂啊，米罗……”
　　他瞅瞅坐在我旁边，也在看报纸的哈迪斯，继续到：
　　“现在不是大肆宣扬那起事故的时候，他们炒炒花边新闻也就算了，至于那起事故……”
　　费依仰天长叹：
　　“只怕撒加会狗急跳墙啊……”
　　“啊？不会……吧……”
　　我不大能明白他们复杂的思维回路，费依也不见怪，放下手里的报纸，盯着我。
　　“你想想，如果现在你加入朱狄迦的消息和事故的消息一同出现，外界会怎么认为？”
　　“会认为……不知道。”
　　穆说，不懂不能装懂。
　　“当然就会猜测两年前是撒加逼走你的，要知道你当时走得太突然，他们可是一点风声都没逮到，所以才给你冠名‘神秘失踪’。”
　　说着费依还扬扬报纸。
　　“而你在他们眼里的身份还是吉米尼集团前任酿酒师，他们这样炒，只能让撒加觉得自己很没面子，而为了挽回面子，就凭他的个性……”
　　我回想起在会场时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要不是我喊了那么一嗓子，我估计就被撒加……
　　“唉……”
　　这回是真的吃不下去了，哈迪斯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自娱自乐的看他的报纸。
　　“哈迪斯……”
　　我有些担心的小声问他：
　　“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放心好了。”
　　他悠然自得的喝着蓝山咖啡，握紧了我的手：
　　“好戏现在才开始。”

　　Chapter 29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有些提心吊胆，好在哈迪斯的保镖工作作的十分出色，拉达曼提斯带着他的人马把伊利西亚庄园防得铁壁铜墙，没有让我受到一点狗仔队的骚扰。
　　我每天都和费依逡巡在一望无际的葡萄园中，我照料葡萄，他照料玫瑰，小艾开着农用小拖车来回来去的忙，帮我们运送工具。这片葡萄园比吉米尼拥有的那片地还大，我走马观花的勘察了三天，才算基本走完。哈迪斯每天都在书房里处理大批文件，我只有睡觉前才能见到他，心里有点失落，到真不如在农场了，至少还可以一起放羊。
　　不过我还是很快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可以和伙伴们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我渐渐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每天累得澡都懒得洗。
　　“米罗。”
　　“嗯？”
　　我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哈迪斯走过来，理了理我的头发。
　　“这里还住的习惯么？”
　　“嗯……”
　　不行，好累啊……要睡着了……
　　“米罗，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
　　我不情愿的睁开另一只眼睛，哈迪斯面带难色的看着我，说：
　　“我知道这或许强人所难，但……”
　　他这么一说我也紧张起来。
　　“怎么了，哈迪斯，出什么事了？”
　　“啊……是这样……”
　　他扶着我的肩膀道：
　　“昨天见过几位客户，他们都有意要尝尝你酿的酒。”
　　“搞什么……今年的葡萄还没到收成的时候啊……”
　　我揉着后脖颈子也为难的瞧着哈迪斯。他满脸无奈的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你来朱狄迦的消息炒得沸沸扬扬，那些客户大概想……”
　　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么！
　　“那……不让他们尝会怎么样？”
　　我试着问了一句，哈迪斯垂下手，小声坦白：
　　“他们会取消明年全部的订单。”
　　“这不是落井下石么！”
　　哈迪斯抿着嘴不发表意见，我想到了什么，问他：
　　“是不是又和撒加有关？”
　　“不好说……但……”
　　哈迪斯十分认真的看着我：
　　“这几位都是重量级客户，撒加也在争取他们的订单。”
　　我皱起眉头，揉着手指不作声，哈迪斯亦无言，月上中天的时候，他见我还不表态，便作势离开。
　　“米罗，如果很勉强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等等！”
　　我忙拽住他的腕子，吞吞吐吐的说：
　　“我……我能……只是……”
　　“只是什么？”
　　他重新坐回床边，我腼腆的对上他的绿瞳：
　　“拿不出手啊……”
　　“什么意思？”
　　哈迪斯眯起眼睛琢磨，我提醒他：
　　“我在农场酿的酒……可是……一来太少了……二来……不行……”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
　　“真的拿不出手……”
　　“有多少？”
　　哈迪斯似乎充满希望，我就更不敢打保票了。
　　“这两年的算在一起……只有五桶……两桶是橡木发酵的，三桶是樱桃木发酵的……”
　　说着我烦躁的挠乱自己的头发。
　　“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能拿那种东西给那么重要的客户啊……”
　　“米罗，”
　　哈迪斯轻轻抬起我的下巴，问：
　　“我能先尝尝么？”
　　“可……”
　　我更加为难的说：
　　“都还在桶里，没灌装呢……”
　　“那些都不是问题。”
　　哈迪斯的脸上又露出笑容，再一次问到：
　　“我能先尝尝么？”
　　“那……好吧……”
　　让你尝至少不会太丢人……
　　因为那些酒桶都储藏在费依城堡的酒窖里，所以哈迪斯托他一样取了一瓶带过来，光秃秃的玻璃瓶上都还没有标签，看上去土得掉渣。哈迪斯坐在我对面，一丝不苟的品鉴那两种不同木桶发酵的酒，我像应付考试的学生一样，紧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哈迪斯依次品完两种酒，面无表情，只是对坐在我旁边的费依说：
　　“你尝尝。”
　　看得出来费依也很紧张，他端起一杯摇了一会儿，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好半天都不吐出来。我实在撑不下去了，站起来自己先说：
　　“我知道这肯定不行，哈迪斯，你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哈迪斯依然面无表情，但是费依居然哭了，噙着眼泪看向我，闭着嘴巴极其缓慢的摇头。
　　“哎，费依，你怎么了，说话啊。”
　　我忙抄起一个空杯子对准费依的嘴，伸手在他后背用力一拍，他就把那口酒吐了出来。
　　“现在能说话了吧，你这是怎么了啊？”
　　费依哭得像个孩子，啜泣着说：
　　“我想回家……”
　　哪儿跟哪儿啊？
　　“哎，哈迪斯，他这是怎么了？”
　　哈迪斯半阖着眼睛，幽然开口：
　　“就是它了，米罗。”
　　“等等，你不会真要给客户尝这个吧……”
　　这只是我当做业余爱好酿的啊……
　　哈迪斯的眼睛竟也润湿了，泛着泪光，慢慢的点头。
　　“就是它了。”
　　“可……还没有标签啊……”
　　如果有时间，我更喜欢自己画标签。哈迪斯唇角上扬，说：
　　“不要标签。”
　　“啊？就这么拿去见客户啊？”
　　他脑子里想得什么啊？
　　“对。”
　　他的语气似乎没有再讨论的必要，我不安的瞧瞧还在抹眼泪的费依，心想也罢，哈迪斯，只要你认为不跌份就好……回头订单飞了可不怪我……
　　翌日我精神恍惚的呆在庄园，好几次差点被小艾的园丁剪刀剪了手。哈迪斯没开玩笑，他真的带了两瓶没有标签的酒去会见客户了，可这真把我吓坏了，我到不怕他们怎么评论我，好坏我都无所谓，但是，一旦他们觉得那酒不够档次，他们首先会认为哈迪斯很没眼光。
　　这……不是给他拖后腿了么……
　　我一直等啊等，哈迪斯后半夜才回到庄园，我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
　　“哈迪斯……怎么……”
　　“样”字还没问出来，我就被哈迪斯一把举到半空。
　　“喂喂，你……放我下来！”
　　“米罗！”
　　哈迪斯的声音异常激动，把我放在地上抱得像要勒断我的肋骨。
　　“呃……哈迪斯……”
　　这样会出人命的……
　　“米罗！谢谢你！”
　　“你能……咳咳……松一点么……”
　　我不想成为第一个被人拥抱抱死的。
　　“啊……抱歉，米罗。”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稍微松开了胳膊，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事情进展的怎么样？”
　　哈迪斯像所有彩票头奖中奖人那样说：
　　“我们拿到明年所有订单了。”
　　“不是吧……”
　　就这么就搞定了？
　　“是真的！”
　　哈迪斯搂着我的肩膀前后摇晃，我现在明白了，不是我的酒不够档次，是那帮客户品味太差！
　　“真的拿到了？”
　　我还是不敢相信。
　　“你等等。”
　　哈迪斯用极不符合他身份的速度奔向门外，很快又拿着一个档案袋奔了回来。
　　“你自己看。”
　　“什么啊……”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竟全是草拟的合同，落款是各式各样的签名，反正我一个也认不出来。我翻着手里的合同傻笑，哈迪斯喘着气又说：
　　“他们都想亲自见见你。”
　　“啊？”
　　又要见那么多人……我对上次发布会有非常严重的后遗症。哈迪斯找回他的稳重，劝道：
　　“我陪着你，米罗，没事的，只是去吃个饭而已。”
　　“那……那就去吧……”
　　我又低头扫了两眼文件，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问题：撒加明年的酒卖给谁啊？

　　Chapter 30

　　在哈迪斯的陪伴下有惊无险的见过了那几位得罪不起的大客户，我又能安下心来在葡萄园里劳作。
　　有鸟儿飞过的时候，我会格外想念农场，想念史昂叔叔和穆。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多找几个帮手，不然穆不是要累趴下了么。也不知道小Q和星期五都怎么样……这个时侯我就会学费依的样子掰着手指数数，看看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等到圣诞节假期。
　　明年的订单有了着落，哈迪斯整个人一下变得轻松许多，有几次我在葡萄架中间，看到他在书房的窗后向我挥手。他是轻松不假，我心里的包袱可越来越重。伊利西亚庄园的土壤质地和我那块秘密基地不大相同，他们种的葡萄品种也不一样，更不要说局部气候，降水，日照等等条件，我每天都在估算可能对发酵产生不良影响的因素，包括收成的时间，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可有天壤之别。
　　大艾哥负责的酒窖我去看过了，真像费依说的，都换了最好的设备，湿度和温度可以控制到误差不超过十分之一度，全部的木桶和滤板都是请工匠按传统技法手工制作，昂贵的很。不过大艾哥说，哈迪斯先生认为这些钱花得值得。
　　可这让我的压力更大了，因为如此精良的设备，发酵过程不会有太大问题，关键全看我怎么养好那些宝贝葡萄。
　　“唉……”
　　我坐在葡萄架中间，头疼的要死。费依穿着脏兮兮的背带裤给他的玫瑰松土。
　　“米罗，你最近怎么了，怎么跟世界末日似的？”
　　我捏着手里的写字板说：
　　“费依，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什么？”
　　他摘了一朵粉色的玫瑰走过来，笑嘻嘻的道：
　　“送给你，开心点，米罗。”
　　“谢了，费依……”
　　我用手指着写字板上的公式对他抱怨：
　　“我算不出来什么时候收啊……”
　　“唉呀呀……”
　　费依难以置信的用手揉着额角。
　　“你是酿酒师你来问我？”
　　我有些急，比划着说：
　　“这片地太大了啊！一天肯定收不完，迟收一天糖分含量就会变，我要先想清楚从哪边开始收，东边还是西边，南边还是北边！”
　　“那我就不知道了……”
　　费依理解的瞅着我：
　　“那你以前怎么做的？”
　　“以前？”
　　费依拍拍我的大腿，提醒道：
　　“你在吉米尼怎么算的？”
　　“那不一样啊……”
　　我颓丧的把手里的写字板扔到一边，费依不明白。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我扭过头鼓着腮帮子看着好友：
　　“他们的过滤设备和这里不一样，所以对他们来说早收晚收差两天没什么关系。”
　　“那到底哪边好？”
　　“当然是这里好啊！”
　　我重新捡起写字板猛敲费依的头：
　　“这里的过滤设备对葡萄的糖份和酸度分辨率高得多，你明白不！”
　　“不明白……”
　　费依委屈的捂着脑袋试图躲开我的攻击。我撇撇嘴安慰自己：
　　“算了，我再多算几遍……”
　　费依小声说：
　　“米罗，真辛苦你了……”
　　听了他这话我下意识的抬头，哈迪斯站在那扇窗户后打电话，似乎感到我的注视，他用手扶住窗框向这边望过来，我不自觉笑得很白痴，费依在旁边直叹气。
　　“唉唉……你啊……”
　　“怎么了？”
　　我收回目光问他，费依拍拍屁股，说：
　　“你继续操劳吧啊。”
　　“没有同情心的家伙……”
　　我腹诽一句，低头继续自己的演算。两天不到我的脑子就变成了一团浆糊，可能连浆糊都不如。早上想起床的时候头晕的很，好容易坐起来，一松劲儿又躺了回去，眼皮都抬不起来。
　　“米罗……”
　　谁在叫我……
　　“米罗，你病了么？”
　　没……没事……
　　“米罗？”
　　唉呀，都说了没事……别烦我……
　　我以为我在和什么人“对话”，但事实是，我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仅仅是心里在回答问题，声带并未震动。那个烦人的声音没有了，我舔舔嘴唇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好像有人在给我盖被子，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全裹在身上，继续和睡神搏斗。
　　我“梦”见自己起床，换衣服，洗漱，吃早餐或者可能是午餐，走出庄园的正门来到葡萄园，一排一排的走过去，手指抚上青涩的果实。天气晴朗，我能感到风吹动发丝，撩过前额，有些痒。费依在玫瑰花丛边和小艾侃侃而谈，他们看到我，一起打招呼。我扭回头，眺望哈迪斯书房的那扇窗，没有看到他的人，便满庄园的寻找。找过每一排葡萄架的间隔，找过庄园的每一个房间，可所有的房间都空荡荡的，没有哈迪斯。心里不免焦急，我跑起来，脚步声回响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射进来，我就那么不停的跑，走廊似乎没有尽头，我跑到精疲力竭，可它看上去还那么遥远那么长。我觉得害怕，跑得更快了，却依然见不到尽头。我开始呼喊，我在呼喊哈迪斯的名字。
　　“米罗！米罗！醒醒！”
　　一个声音响雷一样击碎了无止境的走廊，我终于得救了。
　　“呃……哈迪斯？”
　　我勉力睁开眼向周围望去，发现自己竟然还躺在床上，太阳已经向西垂落了。他一脸担忧的望着我，我感到他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在发低烧，米罗。”
　　他用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带来一丝清凉。
　　“医生来过了，让你注意多休息。”
　　“不行……”
　　怎么能这个时候休息，我还要再算算日子，夏秋交际，该收葡萄了……
　　“我……我要起来……”
　　我伸着两手在空中乱抓，被哈迪斯牢牢按回床上。
　　“米罗，听话，好好休息。”
　　“可……”
　　不行啊……这么关键的时刻，偷不得懒的……
　　“米罗……”
　　他的目光带着自责，用手不停抚过我的脸颊。
　　“不要这么拼命……”
　　“但是……答应了客户的……”
　　要是达不到要求，会让哈迪斯变得没有信誉……
　　“听话，米罗，先好好休息，艾欧里亚在照顾葡萄园。”
　　小艾啊……那个家伙……嗯……
　　“米罗，米罗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眼睛的焦距一直对不准，哈迪斯在我眼里是双影。
　　“不想吃……”
　　胃口不是很好，一想到食物就觉得恶心，果然还是因为头疼的缘故么？
　　“那要不要喝点水？”
　　“不想喝……”
　　我一摇头，哈迪斯变成四重影像了，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干脆冲着四个哈迪斯扑过去。
　　“米罗，小心！”
　　他稳稳的抱住了我，我用手在他身上摸了半天，确认还是只存在一个哈迪斯的。
　　“你……”
　　他将我抱得更紧，我舒舒服服的挂在他身上，继续做梦——我走在无垠的葡萄园里，天上有飞鸟经过。

　　Chapter 31

　　我的病一直没好利索，因为在把葡萄变成液体送进酒窖之前，我的心一直悬着，满脑子都是收成和过滤的事情。我强忍着头重脚轻的眩晕，亲自督促工人们采摘葡萄，亲眼看着他们打浆，更正他们过滤中的错误操作，咬牙硬撑了一个星期，愣是挨到伊利西亚庄园所有的葡萄都乖乖进了木桶发酵，我才光荣的倒下了。
　　醒来后费依告诉我，我连着睡了三天三夜，哈迪斯寸步不离我的床边，差点也倒下了。
　　“米罗，不要再这么拼命了……”
　　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帮我掖被子。我瞅瞅他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浅笑道：
　　“呐，哈迪斯，你该去休息了，我没事。”
　　他摇头，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握着两手坐在那里。这怎么行……哪有人能熬了三天还不去睡觉的……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向里面挪了挪，对他说：
　　“那……你也上来躺一会吧……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进医院……”
　　他开始没有动，好像在考虑是否要采纳我的意见，我侧过身去把后背亮给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嘀咕：
　　“那我就让费依打电话把史昂叔叔叫来好了……”
　　这句话果然有杀伤力，很快我就感到他也爬上了床，躺在旁边。我装作已经睡着，搂着被子偷笑个不停。背后却多了一份温暖，他呼出来的气息逗留在我的脖颈，如此安逸的感觉……这回是真的要睡着了……
　　等待发酵是一个考验耐心的过程，好在这些事情都由总工程师艾俄洛斯大哥接管，他每天像照料婴儿似的巡视酒窖里密密麻麻摆放的木桶。休养中的葡萄园有小艾管理。夏去秋来，我的病养好后，又有闲工夫和哈迪斯一起讨论给史昂叔叔准备什么样的新年礼物。
　　“米罗……你看这个怎么样？”
　　市中心的礼品店里，哈迪斯举着一盏台灯问我。我太久没逛过商店了，见了什么都新鲜，哈迪斯便陪着我一家一家的逛，从不催促。
　　“台灯啊……”
　　我走过去接过哈迪斯手里的台灯，设计得倒是别致，蜡纸做的灯罩，但……史昂叔叔不会喜欢吧……
　　“嗯……再等等吧……”
　　我把台灯还给哈迪斯，转了个圈，突然发现玻璃展台里有类似穆做的那种桦树皮艺术画。心里刹那间百感交集，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想到穆和史昂叔叔两个人在农场……
　　“米罗？”
　　哈迪斯搂着我的肩膀询问，我忙扭过头说：
　　“没事。”
　　“感恩节我们就回去，好么？”
　　“啊？”
　　我惊讶不已的回身望着他：
　　“可……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
　　哈迪斯少见的笑得很无良。
　　“我把工作都交给副手了，也不用为明年劳心，为什么不能提前一个月回去。”
　　“交给副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问：
　　“那艾亚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啊……不。”
　　哈迪斯笑得更邪恶：
　　“他要等到平安夜再回去。”
　　千万不能让艾亚知道是我告诉哈迪斯给他多加百分之二十工作量的……不然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不停的在心里向主忏悔我的罪过……阿门……
　　“米罗？你不高兴么？”
　　“啊？啊不……我当然……高兴……”
　　望着哈迪斯期盼的目光，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果然还是，找个时间让他给艾亚放放假吧……
　　“啊，这个不错呢……”
　　他发现了什么，离开了一会，拿着一件毛衣回来了。
　　“什么啊？”
　　那件毛衣藏蓝底色，红白黄绿各色相间拼织成非常具有民族风情的图案，连我都被吸引了。哈迪斯一边翻看尺码牌，一边解释：
　　“挪威手工制作的毛衣外套，怎么样，你叔叔在农场应该用的上吧？”
　　“哎——”
　　我笑起来，佩服的称赞他：
　　“真的不错，你很会挑么。”
　　“过奖过奖。”
　　他嘴上虽这么说，看表情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过经他这么一提示，我到有了主意。
　　“呐，哈迪斯，我们再送给史昂叔叔一套工具吧。”
　　“工具？什么工具？”
　　我用手在空中比量着说：
　　“木工木工啊，锯子刨子什么的，史昂叔叔喜欢做木工活。”
　　“这样啊……那你表兄呢？”
　　他将手里的那件毛衣交给店员，让他们暂时保管。我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灯泡瞬间点亮。
　　“不如就送他一套厨具好了。”
　　“米罗，”
　　哈迪斯板着脸问我：
　　“你在开玩笑么？”
　　我佯装无辜的摇头，说：
　　“我是认真的，送他一套厨具吧，比如菜板啊，搅拌器什么的。”
　　“你真的这么想？”
　　他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上一圈，我忍不住笑道：
　　“德国球员还送给意大利光头裁判一个电吹风……噗……我为什么不能送给穆一套厨具……噗哈哈哈……”
　　“你……”
　　他也无奈的笑起来，说：
　　“这只能算一个提议。”
　　“为什么不能送？”
　　我拉着他的衣服据理力争，他辩解到：
　　“不是不能送，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他转身走到收银台结账，我着他的背影撇撇嘴，接着看店里的商品。
　　后来在哈迪斯的一再坚持下，到底没有把那个提议付诸实际，他死活不肯让我送给穆一套厨具，我说我以个人名义送，他说那也不行，总之，就这么被驳回了，哈迪斯另外给穆挑了一袋松木香精作为礼物。
　　“喂？啊，是我。”
　　费依喜欢在伊利西亚庄园蹭饭，此刻他就坐在我对面，用叉子敲着盘子接电话。
　　“不去不去！”
　　他变得很不耐烦，扔了叉子用手敲桌子。
　　“跟你说了多少遍，我年底自有安排，哪儿都不去！”
　　“你怎么不明白我说的话啊！”
　　他都站起来蹦着听电话了。
　　“……别……行行……我服了你了还不行么……我去还不行么……”
　　“哎……变的很快嘛……”
　　我趴在桌上乐趣无穷的看着费依变化多端的表情，他烦闷的说：
　　“老爷子非让我年底和他参加一个什么什么酒会……推不掉……”
　　“那就是说……”
　　他略带抱歉的小声道：
　　“今年圣诞节不能去农场过了……”
　　“应该的。”
　　我眯着眼睛望着他，费依吓了一跳，忙问：
　　“米罗你什么意思，你不希望我去农场过新年？”
　　“不是。”
　　我摇头，劝他：
　　“你这个公子哥，偶尔也花点时间和父母大人在一起吧……”
　　“米罗……”
　　他坐回椅子上，摆弄着餐具，却不吃东西。
　　“哎米罗，能送我一瓶酒么？你在农场酿的。”
　　我白了他一眼，说：
　　“酒桶都在你的维纳斯城堡，你要多少自己装呗……就是给我留点……”
　　“嗯……那就多谢了……”
　　我终于见到了他最真实的表情，不是装模作样的应酬，而是属于他特有的温柔。
　　“只能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了，米罗。”
　　“你也一样，费依，”
　　我望着他发笑：
　　“我也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
　　一秒钟不到他就马上换回那种浪荡公子的作派，瞅瞅左右没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新年和哈迪斯先生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别忘了告诉我。”

　　Chapter 32

　　感恩节到来的时候，我和哈迪斯两个人回到农场，把史昂叔叔和穆高兴坏了，他们谁也没想到我们能回去的那么早，而且会一直住到过了新年再走。
　　“哎呀，我的孩子，”
　　史昂叔叔抓着我的肩膀像做体检一样把我转了好几个圈。
　　“一晃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样，没生病吧？”
　　“没没，我挺好的。”
　　我带着完美无缺的笑容隐瞒了曾经累昏的事实，哈迪斯在旁边也默不作声。
　　“工作还顺利么？有没有什么困难？”
　　“都挺好的……”
　　“哎呀……这真是……”
　　史昂叔叔搓着两手不知想说什么，原地转了一圈，才叫到：
　　“我去给你铺床。”
　　“叔叔……”
　　我拉住他小声说：
　　“那些事情我可以自己来。”
　　“唉……还是我给你铺吧……”
　　他说完就上楼去了，我能听见阁楼上他抖被子的声音。转回身向哈迪斯耸耸肩，他理解的笑着，那意思像在说，让他去吧。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壁炉旁的那个大靠垫闭上眼睛，回家了啊……
　　感恩节那天晚上哈迪斯提出由他来做晚餐，没有人反对，我说，那我来帮你吧，结果话一出口，我和哈迪斯就被穆关进了厨房。
　　“哈迪斯，你想什么时候把礼物给他们啊？”
　　我帮着哈迪斯煮水，顺便配些调料，他系着那个绵羊围裙切肉排。
　　“等到圣诞节，你哥回来了一起给吧。”
　　“你还给我哥准备礼物了？”
　　会有这么仁慈的老板么？
　　“当然。”
　　他将切好的肉排放在我配好的酱汁里喂着：
　　“你叔叔和你表兄都有份，你哥当然也要送。”
　　“啊哈……”
　　我戴上防烫手套查看烤箱的温度，又拧开炉火预热平底锅。想象着如果艾亚收到哈迪斯的圣诞礼物，会不会疯掉啊？
　　“那个……哈迪斯……”
　　“嗯？”
　　他搅拌着土豆饼的原料，准备下锅煎。
　　“你还是……给艾亚……放几天假吧……”
　　“嗯？”
　　他试了试油温，用勺子舀起一团土豆饼面糊，笑道：
　　“你担心这个啊……这可不能怨我啊。”
　　难道还是要怨我？
　　“你哥自己说要应付那些记者的。”
　　“不会吧……”
　　我怎么不知道艾亚有自虐倾向……
　　“嗯……他说……”
　　哈迪斯依次在锅里放下六勺土豆面糊，将它们摊成圆形，兹啦兹啦的声音立刻充斥着厨房，我帮哈迪斯按下排风扇。
　　“他说与其让别人胡言乱语，到不如让他亲自应付，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说他最有发言权。”
　　“好像有道理……”
　　我嗅嗅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土豆香气，用铲子翻动锅里的土豆饼。哈迪斯正要把喂好的肉排放到烤箱里。
　　“嗯……米罗。”
　　他关上烤箱门眼神扑朔迷离的瞧着我。
　　“今天晚上我能去阁楼上看星星么？”
　　“嗯？”
　　我去剥一颗生菜，很随意的说：
　　“你想去就去呗……不过今天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象啊……”
　　“我的意思是……”
　　他的语速忽然变快：
　　“我想去看星星是因为……不是因为……如果你不同意……”
　　我握着生菜心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站在灶台边满怀希冀的盯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
　　“我想让你明白我其实……但要是……所以我不确定……”
　　他又飞快说了一堆我不能理解的话。
　　“啊？”
　　我放下那颗生菜心用毛巾擦擦手，走到他面前，像史昂叔叔看病人那样盯着他的脸，试图看出什么门道。他好像忍得很难受，闭上眼睛又睁开，视死如归的说：
　　“米罗，我还是直说吧……”
　　“啊！哈迪斯！糊了糊了！”
　　我忙抢过他手里的铲子把已经变焦的土豆饼抢救出来，他叹了口气，放进另外六团土豆面糊。
　　“哈迪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我努力回想史昂叔叔平时出诊的过程步骤，推测着问。
　　“米罗……”
　　他动了动嘴唇，像在演无声电影。我只好一个人拿出当年学习费尔巴哈时的劲头猜想他今天晚上犯什么病了。
　　“米罗，我想知道……我能不能……”
　　他话说了一半又没下文了，我耐性再好也有个限度，拍了拍手转回身处理剥好的生菜。他很沮丧的站在灶台边，我努力憋住笑，一本正经的对他道：
　　“如果你不嫌弃阁楼上那张床太小的话，想看多久都行。”
　　他没有马上明白我的意思，还在试图表达：
　　“米罗，我并不是说你那张床，我指的是……”
　　他卡住了，湖水绿的眼瞳渐渐闪烁出狂热的光芒，我装作没看见，不以为意的说：
　　“不想看就算了。”
　　“啊不不……”
　　他握着铲子向我靠近。
　　“你是认真的么？米罗？”
　　“嗯，是认真的哟。”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像个狐狸。他迟疑的低下头，凑近我的脸。
　　“啊！哈迪斯！着火了着火了！”
　　我着慌的指着他身后，平底锅里的油不知怎么就着了起来，锅里的土豆饼……全都葬送了，变成炭了……
　　“啊……好可惜啊……浪费了这么多……”
　　我痛心的向那几个壮烈牺牲的土豆饼告别，把它们送到垃圾箱里。哈迪斯忽然变得精力不集中，险些把肉排遗忘在烤箱里，又差点让沸腾的水扑灭了灶火。我不好责怪他，只好委婉的对他说：
　　“哈迪斯，外面还有两个人等着吃饭呢……”
　　“啊，对……是是……”
　　他急忙自我鞭策，顺利完成了余下的几道菜，我才打开厨房门，叫穆收拾桌子。
　　“糊了？”
　　穆满脸不相信的用叉子叉起一块“外焦里嫩”的土豆饼，狐疑的眼神像网球裁判似的来回扫量着我和哈迪斯。我按下他的手，故作严厉的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总比你做的强吧！”
　　穆刨根问底：
　　“那厨房垃圾箱里的是什么？”
　　“哼哼……”
　　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科学家的习惯就是和常人不一样，他什么时候去看的垃圾箱？
　　“你这孩子……”
　　还是史昂叔叔出面解围：
　　“怎么问这么明显的问题，真给我丢人。”
　　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哈迪斯一个人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不参与我们的评论。我叹着气站起来，他们三个都以为我生气了，史昂叔叔忙说：
　　“米罗，我们没有说菜做的不好……”
　　“叔叔。”
　　我礼貌的向他行个礼：
　　“我去拿酒。”
　　说完撂下僵化的三个人走到储藏室，我从费依那里拿来的酒暂时放在这里了。
　　“史昂叔叔，尝尝吧。”
　　我将一瓶没有标签的酒放在史昂叔叔面前，非常隆重的介绍：
　　“这是我在农场酿的酒，今天是感恩节，特意送给你和穆。”
　　史昂叔叔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哈迪斯，哈迪斯放下手里的刀叉冲他点点头，帮我做进一步说明：
　　“米罗在农场的时候有个秘密基地，这是他那两年的收获。”
　　“好啊！米罗！”
　　穆最先转过弯，又惊又喜的走过来拥抱我。
　　“你小子还瞒了我们那么长时间……”
　　“对……对不起……”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向穆和史昂叔叔道歉，史昂叔叔摩挲着那瓶没有标签的酒，哽咽道：
　　“傻孩子……”
　　“嘿嘿……嘿嘿嘿……”
　　我除了傻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哈迪斯先站出来，启开了那瓶酒，给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一些。
　　“谢谢你，史昂叔叔，谢谢你，穆。”
　　我举着酒杯对他们说，哈迪斯有些失意，在我坐下的时候耳语道：
　　“米罗，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嗯？”
　　我笑得很阴险，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本来想留着到了阁楼上对你说，但既然你这么坚持……”
　　我举起酒杯刚想说，谢谢你，哈迪斯，嘴巴就被他用手掌捂住了。餐桌对面的穆又被噎到了，史昂叔叔惬意的品了一口酒，吃着被哈迪斯煎糊的土豆饼。

　　Chapter 33

　　吃过饭，我都没来得及帮穆刷碗，就被哈迪斯强行拉上阁楼，反锁了隔板。
　　“喂，哈迪斯，你不是那么……唔……”
　　他堵住了我的嘴，两手撩开我衣衫的下摆探了进去。
　　“啊……你……不是这么……”
　　他再一次吻上来，手指灵活的解开了我牛仔裤的扣子。
　　“喂——哈迪斯，你怎么这么……唔唔……”
　　三次我都没能说出“急”这个字，但显然不用说也看得出来，他确实很急。
　　“米罗……”
　　他咬着我的耳垂叹息，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在床上。我可以望见灿烂的星空，今夜没有月亮，所以星星分外耀眼。
　　“……唔……”
　　他扯掉我的衬衫，幸好别墅的暖气够热，我可不想再被冻感冒了。
　　“米罗……”
　　他两手撑在我的腰侧，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漆黑的长发垂到我鼻子前，我试图用嘴吹开那些发丝。
　　“怎么了？”
　　我费解的望着他，他盯了我好一会，俯下身用力抱住我，断断续续的说：
　　“谢……谢……谢谢……你……米罗……”
　　这个自大狂……唉……我反手将手指插进他的发丝，撑开他的头。不出所料，他的眼圈都红了，我淡淡的笑着，凑过去吻他的唇。他竟想往后躲，我搂住他的脖子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摸索着去解他的衣扣。
　　可能我的动作比较笨，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衣脱了，滚烫的身躯贴在我身上。
　　“米罗……”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我的前胸，我的邪恶因子被激发出来，抬起腿环绕在他的腰侧，将他带向自己。
　　“你……”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似在忍受煎熬。我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麻利的伸出双手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他的长裤，手掌抚上他的大腿。
　　“你……啊……真是……坏小孩……”
　　他喘着粗气一把拉开我的手，想去拽我的裤子，哼，哪有那么容易让你得逞。想着，我舔着嘴唇向侧一躲，就从床上滚下去了。
　　“米罗！”
　　他吓着了，忙揽起我的腰问：
　　“有没有摔着？”
　　我慢慢的摇头，其实地毯上更舒服，因为那张床实在很小。但我的目的达到了，哈迪斯在愣神，防守不严哦，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趁他不注意我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跨坐在他身上，两手撑住他的胸膛。
　　“米罗你……”
　　他惊讶的望着我，我低下头凑近他，鼻尖对着鼻尖，给他一点忠告：
　　“进攻之前，要先注意防守哦。”
　　说罢埋头去吻他的脖颈和肩膀，长裤还在我身上，说明这一回合我胜利。我亲吻他的身体，从心口经过他的腹肌继续向下，徘徊在他的小腹，偶尔将舌头探进他的底裤，绕着他鼓胀的欲望画个圈，又迅速撤了回来。
　　哈迪斯，乖乖认输吧。
　　“啊……米罗……你真是……不知深浅……”
　　嗯？什么意思？
　　“啊！”
　　我一个失误，哈迪斯从地上翻跃而起，到把我压在下面，气息不匀的说：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谬论……唔……”
　　我挥着两手去抓他的头发，被他钳子一样的手臂钉住，只能任他吻着。在我被他吻得缺氧眼花的时候，他开始反击，扯掉了我的长裤，竟然连底裤也一并扯掉了。
　　但是，我米罗绝不轻易言败！
　　“哼……”
　　我眯着眼睛瞅着他，哈迪斯灼热的手掌划过大腿内侧，绕过敏感部位向后摸去。他还真是急得不行。又有破绽了哦，哈迪斯……
　　我一运气将腰抬高，两条腿像树袋熊那样挂在他髋骨两侧，他想甩开我的身体，便不停向上，这样就给我更多活动的空间，我瞅准时机两手一撑地，将身子一百八十度反转了过来，同时松开双腿，刚好翻到他身后。
　　“米罗？”
　　哈迪斯很吃惊我能做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我趴在他的背上，将他重新按回地上，坏笑道：
　　“没有人告诉你我练过体操么？”
　　他试着挣了一下，我凭借体重死死压在他身上，低头用舌头去舔他的后背，沿着脊骨下行到尾椎，轻轻拽掉他的底裤，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低吼，我忍不住吃吃的笑。
　　认输吧，哈迪斯，这一回合我又赢了。
　　“看来……”
　　“嗯？”
　　“真是不能再纵容你了……”
　　他十分沉痛的说完这句，就用力拔山兮的力量将我从他后背甩脱，两手捏着我的腰将我上半身放躺在床上，这个时候，我的心才开始不规律的跳动。虽然以前和撒加也做过……但，为什么还会如此紧张……双腿自觉的环上他的腰，他□的欲望抵在我的□。
　　“哈迪斯。”
　　我非常平静的叫了他一声。
　　“啊？”
　　哦耶，中计了！我一个虎跃从床上腾起，借着冲力抱住他，他没踩稳向后倒去，多亏我阁楼上的地毯够厚，而且还有很多靠垫，要不我想哈迪斯会磕得很疼。
　　“呃……米罗……”
　　他躺在地上缓了一会，手掌才覆上我的腰侧，迷惑的问：
　　“怎么了？”
　　我好心提醒他：
　　“你好像忘了先润滑。”
　　他脸上的表情像书里说的变脸剧一样，我都猜不出他是想哭还是想笑。
　　“米罗，坏小孩……”
　　他也非常平静的开口，继而马上带着哭腔说：
　　“你非把我急死不可……”
　　万岁！米罗全胜！
　　“嘘……”
　　我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顽劣的问：
　　“哈迪斯，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进攻？”
　　“啊？米罗，你不会是想……”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凄惨，我笑得肚子都疼，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薄责道：
　　“笨蛋……”
　　说罢我抬起自己的腰，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骑在他的胯部。最初的进入还是带来疼痛，但迅速升高的温度让这种疼痛变的模糊，我能感觉到的全部，就是哈迪斯在我体内的部分，甚至连他的呼唤都听不大清了。
　　“米罗……你……啊……”
　　心跳，心跳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我撑住哈迪斯的前胸一动不敢动，怕过快的心跳让自己死掉。
　　“啊……米罗……”
　　哈迪斯两手扶住我的腰，十分艰难的说：
　　“你……绝对是故意的……”
　　“嗯？”
　　我愣愣的看了他一眼，他愤恨的自言自语：
　　“再不陪你玩了！”
　　语毕他又将我翻在身下，没有任何停顿，开始全速撞击着我的身体。那一瞬间我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甚至连想将腿环在他腰上都做不到，只能瘫在地毯上，大张着嘴巴喘气。
　　“哈迪斯……啊……你……太快了……”
　　太高的频率引起的摩擦让我觉得自己像蜡烛一样，从内部融化。他拉开我的双腿野兽一样低吼着，反而加快了速度。我抓着他撑在我体侧的手臂，难耐的告饶：
　　“哈迪斯……啊……你……慢点……我……我错了还不行么……”
　　“错了？”
　　哈迪斯冷笑一声：
　　“你分明就是想把我逼疯！”
　　他说着，动作却慢了下来，脸上现出一个让我直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米罗，玩火者必自焚，你来承担自己所做的后果吧！”
　　“啊？”
　　我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哈迪斯却撤出了他的欲望，周身的温度忽然降下去了。
　　“你……”
　　他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真没气量……
　　我正在心里埋怨他，哈迪斯就用唇舌亲吻我身上所有的地方，在周游了一大圈之后，渐渐靠近罪恶的中心。
　　“啊……哈迪斯……不行……快停下……”
　　那样我会狂掉，以前撒加每次那样做，最先发疯的都是我。
　　“不行，哈迪斯，我求你了，快停下！”
　　“哼……”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偏不倚含进我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外面的世界顿时离我远去，我能看到的只有天堂的白光，温暖窒密而又潮湿的感觉，是个正常人都会把持不住。偏偏这又是我的软肋……我怎么这么倒霉……
　　“啊嗯……啊……哈迪斯……啊……”
　　快感一波一波涌来，在下腹积累，每次都不多，一点一滴，汇聚在那温热的地方。如果说当浪潮积累到百分之八十以前还很愉悦，那么，过了百分之八十就是非人的折磨了。就差一点，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就差一点，我就能浴火重生，但这个过程被无限延长了，就好像我永远也弥补不了那缺失的一块。
　　“啊……哈迪斯……救我……”
　　我不得已只能像他求救，不然我还能指望谁呢？他听了我的话，一只手从□探寻进去，指尖轻点。我情难自禁的向后仰头，全身都在颤抖。
　　“啊啊……哈迪斯……那里……”
　　他的指尖停留在我的死穴，加重了力道，一次重过一次。虽然我很想补全那余下的百分之二十，可我也没让它一次性补完。哈迪斯按着我的死穴，结果就是那余下的百分之二十铺天盖地的涌来，当时就把我淹没了。可哈迪斯还封着闸口，洪水只能憋在水库里，我急需开闸泄洪，一飞秒都等不了。
　　“啊——！”
　　我忍不住哭出来：
　　“哈迪斯……放开……求你了……啊……”
　　他喘着气握住我宣泄的渠道，低声说：
　　“看你以后还闹不闹了，嗯？”
　　“不……不闹了……哈迪斯……啊……嗯……呜……”
　　我扭动身体去蹭他的下腹，可他不为所动，用冷静的犀利的目光解剖我，让我无处遁逃。
　　“不行……哈迪斯……放手……啊……求你了……”
　　我尽量让自己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还是舍不得让我吃苦受罪的，松开手，我尖叫着从云上跌回地面，感官又渐渐回复正常，世界重新变得明晰。
　　“哈迪斯……”
　　我的嗓子有些哑，他瞅瞅我，一句话没说，举起我酸软的腿，将火热的凶器顶进我的身体，而这一次，我只能躺在地毯上全盘接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急促的呼吸证明我还活着。
　　“啊……”
　　他吼了一声，咬住我的大腿释放了，后面一下变得湿漉漉的粘腻，烫得我轻颤，却懒得说两句抱怨的话。
　　“米罗……”
　　他趴在我身上喘息，黑发缠在我的手臂上，我动了动手指，为他梳理头发。
　　“嗯？”
　　“我还想要。”
　　我立刻收回手，挣扎着推开他：
　　“可以了吧……”
　　“但……”
　　他将下巴支在我心窝，眨着两只眼睛悲戚的看着我。
　　“唉……”
　　我抬起手抚摸他的眉骨，也罢，今天是感恩节……就随他去吧……大不了……明天不下床就是了……希望穆不要笑话我……
　　“呐……”
　　“什么？”
　　“谢谢你，哈迪斯。”
　　我望着他笑，他也回望着我微笑，而后我努力撑起身体，和他吻在一起。

　　Chapter 34

　　那一夜我们折腾到天快亮了才精疲力竭的睡下，挤在一张Twins Size的小床上。
　　等我清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么晚了啊……”
　　“嗯……”
　　哈迪斯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有半身不遂的征兆。
　　“哈迪斯……”
　　我动动手脚示意他放开我，他给我腾了一点地方，我侧过身面朝着他，他也在看我。
　　“睡得好么？”
　　“你说呢。”
　　他笑的很深奥，手指沿着我的耳侧来到肩膀，又描过腰际，最后停在腰后，将我带向他怀里。我顺势将脸埋在他胸前，游荡在醒与非醒的缓冲地带。
　　“米罗……我觉得……”
　　“嗯？”
　　“我们应该下楼去吃点东西。”
　　“哼……”
　　我用鼻子蹭着他的前心，闷哼一声。
　　“奇迹啊，你居然觉得饿了。”
　　“我是怕你饿着……我觉得你瘦了……”
　　还不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劳累过度。
　　“哼……我不起来……”
　　“米罗……别任性……”
　　他拍拍我的脊背劝道：
　　“总要下去和你叔叔他们打个招呼吧，你又不能一天都躺在床上。”
　　我不管，我又困了，我要睡觉。但哈迪斯早就预测到我会这样决定，所以蹭得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掀开我的被子，嘴里还念叨着：
　　“坏小孩，起床！”
　　“我不起就是不起！”
　　我缩成一个球往靠墙的那侧滚去，哈迪斯扑了个空，我窃笑的偷眼瞄着趴回床上的他。
　　“你也起不来吧？”
　　哈迪斯干咳一声，肃穆的盯着我，警示：
　　“米罗，不要招我。”
　　“我什么都没干啊？”
　　我撇着嘴澄清自己，哈迪斯闭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竟然蹦出一个字：
　　“忍！”
　　“啊？”
　　他再一次起身下床，哼哼，哈迪斯，你难道没听说过，不要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敌人么？他刚坐在床沿，我就悄悄用手臂从后抱住他的腰，将他固定住。
　　“米罗，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蹭着他的后背笑得合不拢嘴，两只手一起滑向他的下腹，抚慰他还在沉睡中的欲望。
　　“啊……米罗……”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我用经典的恶狼捕食姿势，将下巴靠在他的肩窝，两只手继续忙活。
　　“啊……米罗……嗯……别……别招我……”
　　他这句话说的一点气势都没有，哼哼，哈迪斯，你算栽在我手上了，好好享受吧。我慢悠悠的为他做按摩，他冷不丁又想挣脱我，但经过自然选择淘汰幸存下来的狼捕食姿势是无敌的，没有那么容易让你得手，哈迪斯。
　　“啊……嗯哼……米罗……够了……啊……”
　　我伸出舌头舔舔他的耳垂，装作无知的问：
　　“什么够了？”
　　“米罗……我警告过你……啊……别招我……”
　　“嗯？”
　　噗……我在心里笑得直打滚，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想警告我？
　　“好吧。”
　　在感到他将重量依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突然撤回双手，逃命似的从床的另一侧飞奔而下，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就要去拉隔板。就在手指即将触到横栓的时候，哈迪斯握住了我的手腕，一甩胳膊，将我抛回床上。
　　“米罗。”
　　他的表情十分正常，正常到就像在开会：
　　“下回想要直接说，不要再这么玩了。”
　　“我没有啊……”
　　我继续装傻充愣：
　　“我没想要啊……”
　　“啊啊啊……”
　　哈迪斯绷不住了，一拳头砸在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坑：
　　“你非把我的心脏病玩出来不可。”
　　我东张西望的避开他的视线，咬着手指装没听见。哈迪斯拽开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唇，然后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进来了，自顾自的律动个不停。
　　“啊……你……哈迪斯……”
　　我呻吟着去抓他的小臂，他哼哼道：
　　“看来不能太同情你。”
　　“啊？”
　　“哼……”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古怪的笑，律动的频率和力度骤然变猛。他的双手钳制我的腰，嘴唇折磨着我的喉咙。我望着在太阳光线中飞舞的尘埃，陶醉的半阖着眼睛。
　　“啊……哈迪斯……嗯哼……”
　　我渐渐收拢两腿，围住他的腰，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肩膀。这次他显然吸取了教训，不榨干我绝不罢休。到最后我实在没有力气了，还是哈迪斯帮我穿好衣服，扛麻袋一样将我扛下阁楼，来到客厅。
　　“啊呀……”
　　史昂叔叔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们下来，扭头去瞧墙上的表。
　　“来得正好，五点了，我去做晚饭。”
　　“五点……”
　　我像没有骨头的棉花糖一样粘在哈迪斯身上。
　　“呵呵……”
　　劈柴归来的穆一进门就在笑。
　　“你笑什么！”
　　我就知道他肯定要笑我，心里很憋气，拳头不自觉的攥紧，哈迪斯用一只大手覆上我的手。
　　“米罗，我没有别的意思，”
　　自然学家摘了帽子挂在衣帽架上，对史昂叔叔道：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爸，你说是么？”
　　“当然，”
　　史昂叔叔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朝厨房走去，经过我和哈迪斯跟前的时候，他宽宏大量的说：
　　“哈迪斯，我不介意你不称呼我‘叔叔’。”
　　说完他不等回答唱着东方小调进了厨房，穆背过身去压抑的笑了一刻钟，才转回身，学着史昂叔叔的神态对哈迪斯说：
　　“哈迪斯先生，我也不介意你不称呼我‘表兄’。”
　　穆冲我挤挤眼睛，结果我和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惊飞了窗棱上歇息的乌鸦。
　　“哈迪斯？”
　　我瞅瞅他一脸的黑线，笑得更加厉害。穆往壁炉里扔了块柴火，问：
　　“哎，米罗，艾亚那家伙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他啊……他还有工作……”
　　我斜眼瞧了一眼黑线愈来愈多的哈迪斯，告诉穆：
　　“他要等到平安夜前才能回来。”
　　“那么晚啊……”
　　穆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和我们成直角排列。
　　“啊，对了，今年圣诞节费依不来凑热闹了。”
　　“怎么？”
　　“他父亲可能让他出席什么晚会，我也不清楚。”
　　我就自己所知道的对穆解释，他望了望窗外冬眠的牧场，轻声说：
　　“那家伙，是该回家看看了……这样也好……”
　　穆扭回头意味深长的盯着我和哈迪斯：
　　“今年圣诞节，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过。”
　　“噗……哈哈哈……”
　　我抽风似的狂笑，穆都被我笑愣了。
　　“米罗，你又怎么了？”
　　我拍拍已经黑成一片的哈迪斯，好心的安慰他：
　　“哈迪斯，我想艾亚也不会介意你不叫他‘哥’的。”
　　“哈哈哈哈——”
　　半秒钟后，我和穆笑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哈迪斯一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比碳还黑。

　　Chapter 35

　　十二月，农场银装素裹。
　　我和哈迪斯两个游手好闲的人每天都在一起重温共同走过的路。从那条峡谷开始，到自然博物馆的长椅。我们在被冰封住窗户的车里□，我们在红松林里□，我们甚至深更半夜跑到别墅的屋脊上□。居然有一次，哈迪斯拉住我，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我问他，你不怕被史昂叔叔和穆撞见么？他说不会，因为他计算过那两个人的作息规律，这个时间，别墅只有我们两个人。
　　日子就像太妃糖心巧克力，在丝绸般醇厚的外壳里面，是温润流淌的甜蜜浆汁，每一口，都甜到心坎里。我拉着他走遍了农场周围的沟沟壑壑，拿着榛子去喂松鼠，他居然还想把河面的冰凿开，说要钓鱼。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以前和撒加在一起的时候，还总是会担心什么地方做不好，又惹他发脾气，或者因为太过投入工作，而被他说成不关心他。
　　可哈迪斯从未让我有过类似的担忧，相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我在耍性子，他从不指责我做错了或者做的让他反感。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总结出，如果哈迪斯觉得不开心或者郁闷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两眼凝望着虚空，发呆发上好几个小时。
　　不过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屈指可数，我遇到过仅有的那么几次，还是他为工作上的事情头疼。
　　我一定会帮他拿到更多订单！
　　临近平安夜的时候，农场又下了一场大雪。我仰头望着漫天鹅毛样的雪花，又扭回头瞅瞅坐在壁炉边看书的哈迪斯，突然玩性大发，拉起哈迪斯就往外跑。
　　“米罗，你要去哪儿？”
　　“嗯？”
　　我弯下腰偷偷在手里攒了一个雪球，猛的转身砸在他肩膀上，砸完就跑。
　　“好啊！米罗！你等着！”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便加快步伐，可还是跑不过他，灵机一动，绕着树干折返跑。纵然你速度再快，爆发力还是没有我好吧。
　　“哈迪斯！接招！”
　　啪——
　　我又准确无误的扔了一个雪球到他额头上，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蹲在地上大笑。
　　“米罗……”
　　他沉下脸叫了一声，而后使了一招黑虎掏心，我光想着怎么躲，没注意自己到了山坡边缘，他这么一扑，我就像原木一样顺着山坡滚下去，一直滚到势能最低点，躺在松软的雪窝里不想动。
　　“米罗！米罗你回答我啊！”
　　听声音哈迪斯好像也下来了，我决定装死，屏住呼吸，放松四肢。
　　“米罗！米罗你醒醒！”
　　他的声调都变了，喂喂，笨蛋，这么厚的雪怎么可能摔伤。
　　“噗……呵呵呵……”
　　我可以不动，但我不能不笑。
　　“哈迪斯，我没事。”
　　“你……”
　　他迟愣了一下，继而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一个劲的说：
　　“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这么吓人了……”
　　“嗯……”
　　雪花飘落到他脸上，融化在他的眼角，沿着泪线滑下。如此静谧幽美的雪啊……我脑子里的灯泡又被点亮，稍稍推开哈迪斯，一件一件脱掉衣服，直到再没得可脱。他的嘴巴当时就张得比鸵鸟蛋还大。
　　“米罗……你……你别冻着……”
　　我侧过头眯着眼睛瞥着他，向后躺在雪地上，雪花落在身上，微微有些痒。其实雪并不冷，相反还很舒服。他忙解开外套想给我罩上，我却用腿阻止了他的动作。
　　“哈迪斯……”
　　我斟酌了一下哪句话效果更好，还是选择说：
　　“我要你，现在。”
　　哈迪斯的表情瞬时变得苦不堪言，扔了手里的外套，俯下身用身体为我挡雪。
　　“米罗……”
　　我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唇，用小Q每次向我讨骨头吃的那种眼神瞧他：
　　“你不喜欢么？”
　　他仿佛都要哭出来，含住我的唇便不放开，我将手伸进他的衣衫，在那灼热的身体上来回来去的抚摸。哈迪斯的呼吸渐渐粗重，白色的水汽一团团从他的口里冒出，逆着雪花向上升去。我磨蹭到他的下腹，蜻蜓点水一样啄着他的欲望。
　　很早以前费依就评价过，说我绝不是省油的灯。
　　我现在很想知道哈迪斯还有多少油。
　　“米罗……”
　　他皱紧眉头像在鼓励自己：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啊？”
　　他怎么了，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哈迪斯斗志昂扬的睁开眼，瞳孔里都在燃烧着火焰。
　　“米罗，我不能再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我没有啊。”
　　我继续装傻，咬着手指说：
　　“我不是一直让你在上面么……这样也不行……”
　　“你……”
　　他欲言又止，表情从一个极端变化到另一个极端，然后终于严肃下来，对我说：
　　“米罗，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不能再被你……”
　　“什么？”
　　我眨着眼睛贴近他的脸，他支吾了半天，还是没有接下去。哈迪斯，早就跟你说过，乖乖认输吧。
　　“我决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好像读懂了我心里想的什么，攥紧拳头雄心勃勃的起誓。我忙将脸埋进雪堆里，不想笑得太厉害，伤了他的自尊。
　　身上便多了一股热量。
　　“哈迪斯？”
　　“我就不信制不了你，坏小孩。”
　　他带着宠溺的笑说出这句话，一时让我忘记怎么应对。结果一步错，步步错，等我再想从他手里夺回“主动权”，大势已去。
　　他的两只手和我十指交握，牢牢将我按在地上，膝盖挤进我的股间，顶蹭着我最薄弱的环节，那灵巧到该死的舌头还在不停挑逗我的肚脐。我试着踢开他，他却就势向前一冲，粗硕的欲望就钻进我的身体，带着不可抵挡的热度。
　　“啊——哈迪斯！”
　　我瞪着他：
　　“疼……”
　　“坏小孩，自讨苦吃……”
　　他轻轻抽动了一下，惊得我连连倒吸冷气。
　　“我……我才没有……啊……”
　　我难耐的摆动腰臀，想要更多的刺激。
　　“我不是坏小孩……”
　　他改用一只手扣住我的双腕，腾出一只手流连在我身上，时轻时重的撩拨着全部敏感地带。这家伙……记忆力有这么好么……
　　“啊……哈迪斯……”
　　他静卧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只有火热的手掌驱散寒冷。但这不够，不够不够！我要的是能融化积雪的温度！
　　“哈迪斯……我要……求你了……”
　　我只好低声下气去求他，他的手停滞了，幽绿的眼瞳望着我。
　　“米罗……我怕你受不了……”
　　他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咬着嘴唇赌气偏过头不看他。
　　“一点都不好玩，不如找别人算了……”
　　他没再说话，因为他突然开始全力攻占我的身体，好像末日决战。
　　“啊啊——哈迪斯……嗯哼……”
　　快，太快了……我濒临崩溃，不知道是想要的更多，还是想就此停住。温度在上升，我渴望雪片落在身上带来的清凉。
　　“啊……哈迪斯……我……”
　　我才不能便宜他！我收拢心神，缩紧□，如愿听到他支撑不住的大吼：
　　“啊……米罗！”
　　我舔着嘴唇望着他，哈迪斯剧烈喘息着，突然扯过一件他的衣服，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眼睛蒙上了。
　　“喂……你……拿掉！”
　　“哼……”
　　抗议无效，我失去了视觉，身体更加敏感，每一片雪花掉落在身上的冰凉，哈迪斯每一次呼吸喷出的热气，他每一次进出带来肿胀的疼痛，都十倍百倍的放大。双手依然被他禁制着，两腿搭在他肩上，我的腰完全悬空。
　　看不见，我只好竭力呼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本能的去喊。幸好大雪屏蔽了声音，不然非把警察引来不可。
　　他释放了一次又一次，滚烫的液体充满我的腹腔，我却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他喜欢听我求饶，所以每次都不让我顺利喷泻，总是把我逼到恍惚见到了死神才松手。坚持不过多久，我腰部以下的肢体就完全没有知觉了，整个人软在雪堆里，任他继续宣告占有权。
　　“哈……哈迪斯……不要了……不行了……”
　　眼睛上蒙着的布已经被泪湿了，我说话都觉底气不足。
　　“哼……”
　　他哼了一声，进攻的程度丝毫未减。
　　“哈迪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全身都在非意志性的颤抖，哭喊道：
　　“不要了……真的不行了……求你了……”
　　“不行！”
　　他低吼，加快了□的频率，大手还握着我的脆弱。
　　“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吧……”
　　“米罗……”
　　他有片刻的停顿：
　　“以前你每次都这么说，但结果呢，不行……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中断完毕，他继续侵略，可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好掠夺的了。
　　“哈迪斯……呜……啊……不……嗯……”
　　我渐渐连讨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意识有些模糊，只能感到自己抽疼的肺。到了快昏厥的前一刻，眼睛上的布才被一把扯开。天色已黯，哈迪斯趴在我身上，柔声责备：
　　“米罗，以后不要再这么玩了，会出人命的。”
　　“嗯哼……”
　　我闭着眼睛哼唧一声，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理论了。我感到他为我穿戴整齐，抱起我，咯吱咯吱的踩着雪，走回家。

　　Chapter 36

　　平安夜那天上午艾亚就赶回来了。
　　我和穆总是背地里望着艾亚偷笑，他被我们笑得满头问号，只有哈迪斯清楚我们在笑什么，带着一脸黑线进厨房做饭去了。
　　“哎哟……小米罗……哥哥好长时间没见你，想死你了，来，哥哥抱抱……”
　　艾亚说着还拍拍他的大腿，穆照着他的脑门弹了一颗榛子，还没去壳的榛子。
　　“你唯恐天下不乱啊，是吧？”
　　穆正用坚果夹给自己和小Q剥榛子吃：
　　“让哈迪斯先生听见了你不死也得残废。”
　　“那怎么能呢，是吧，小米罗？”
　　艾亚从沙发的缝隙中找出那枚榛子，试着打开它。
　　“我是小米罗的亲哥！”
　　“亲哥怎么了，亲哥你就多出一个脑袋来？”
　　穆才不服艾亚，他觉得他照料我更多。
　　“我说穆你是不是想单挑啊？”
　　穆喂给小Q几枚榛子，把坚果夹往桌子上一戳，说：
　　“怕你不成，到时候被揍哭了可别怪我手下没留情。”
　　“我靠！”
　　艾亚一脚踩在沙发上，用拇指指着门外喊：
　　“有本事谁输了谁别吃晚饭！”
　　“哼！”
　　穆有条不紊的站起来，一甩头，姿势酷毙的应战：
　　“走！”
　　“哎……你们两个……动真格的啊……”
　　我拉住要出门的两人，有些担心他们闹大，艾亚笑呵呵的拍拍我的头：
　　“小米罗别担心，一会给我多留点甜点。”
　　“做梦吧。”
　　穆在旁边讽刺道：
　　“米罗你还是应该给我多留条烤羊腿骨。”
　　两个人四目相对中，我回想起小时候参观科技馆看到的高压电电弧。
　　“多说无益！”
　　穆向屋里一招手：
　　“小Q，走！”
　　牧羊犬嗷唔了一声，颠儿颠儿的跟在穆和艾亚屁股后面走着S型路线。我只好挥着围巾目送两人一狗，关好门坐在壁炉前烤火。
　　那天晚上穆和艾亚PK的最终结果，是穆以微弱优势险胜，但由于穆的HP值也降到危险区域，所以史昂叔叔说两个人堪堪斗了了平手，他们两个还想争，眼看新一轮战争又要开始，我忙跑进厨房让哈迪斯端着菜出来，才化解了危机。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哈迪斯的侧脸，想起穆说的，今年圣诞节，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就显出来了。
　　“哟，小米罗，你自个儿笑什么呢？”
　　艾亚从穆的盘子里抢了块泡芙。我忙低下头，不想多说。一直没发言的史昂叔叔品着酒感慨：
　　“唉呀……孩子大啦……有心事啦……我也老喽……”
　　“谁说的！史昂叔叔你不老！”
　　我反驳他的话，他总说自己老了，其实看上去也就像穆的兄长。
　　“啊，对了，我要送礼物。”
　　哈迪斯忽然放下刀叉，拎过堆在圣诞树下的大口袋，站在桌边。
　　“哈迪斯……”
　　我拉拉他的衣角：
　　“明天才是圣诞节啊……”
　　“我现在送，他们可以明天拆啊。”
　　这一下穆，史昂叔叔和艾亚都不知道哈迪斯是什么意思，只有我留意到他飞快的眨了两下眼睛。
　　完了……他又要整出什么西洋景了……
　　“嗯……这个是送给你的……”
　　哈迪斯将最大最重的一个口袋双手递给史昂叔叔，给他开心坏了，刚要接住那个口袋，哈迪斯就字字清晰的说：
　　“史昂叔叔。”
　　语出惊人，那个口袋没经过任何缓冲直接砸在餐桌上。天啊，那里面全都是木工用具啊！死沉死沉的！穆把嘴里的酒喷得比鲸鱼还高，艾亚抢到的那块泡芙又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我就知道，他肯定要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事情。
　　哈迪斯十分坦然自得的翻了翻剩下的口袋，拎起一个交给穆。穆没敢接，嗷嗷怪叫着撒腿冲出门去，老远还听到他在田地里撒野。
　　“那下一个……”
　　哈迪斯一点也不奇怪，把送给穆的礼物放在他椅子上，慢慢转向艾亚。
　　“啊啊啊啊——！”
　　艾亚中邪似的丢下餐具横冲直撞的跑出门，连小Q都觉得好奇，嗷嗷叫着跟了出去。
　　“Well……”
　　他自己还感叹一声坐下来，继续吃饭。
　　“哈迪斯，”
　　我用手掰过他的头，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没烧啊……你刚才那是干嘛……你看看你把他们两个吓的……”
　　“应该的啊。”
　　他喝了口酒，高深叵测的反问：
　　“我们不是一家人了么？”
　　“可……”
　　我真是被他气得笑哭的：
　　“可你也用不着这样啊……你明知道，他们都很敬重你……”
　　“那有什么办法。”
　　哈迪斯无奈的耸耸肩，摸摸我的耳朵，低语道：
　　“谁让我看上的是他们家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你……”
　　史昂叔叔还在啊……真是……我羞臊的别过头，嘴上却硬撑：
　　“你是在怪我么？”
　　“当然不，米罗。”
　　哈迪斯扭正我的身子，认真的说：
　　“我还要感谢你。”
　　“为什么？”
　　还有比这更糟的事情么？
　　“看样子我再给艾亚哥斯多加百分之二十的工作量他也不会介意。”
　　还有比那更糟的事情。
　　“唉……”
　　我垂下头长叹一声，外头还能听到穆和艾亚外加小Q的三重奏嚎叫。
　　“啊咳……”
　　石化了半天的史昂叔叔咳嗽一声，我更不好意思了，忙替哈迪斯解释：
　　“史昂叔叔，你不要介意，他……他……呃……他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啊……米罗，我的孩子……”
　　只有当年的急诊医生神经承受能力最强，史昂叔叔将那袋子礼物放在地上，摸了摸被砸出凹痕的餐桌，淡然一笑。
　　“我真为你骄傲。”
　　一年一次的平安夜就在这么诡异的气氛中度过。不过史昂叔叔还是相当喜欢哈迪斯送的那套木工用具，赶在新年之前做了一对Adirondack Chair模型，小的刚好可以托在手心里，当做新年礼物送给我了，喜得我爱不释手。
　　新年过后，哈迪斯和我，还有艾亚，又要辞别农场了。尽管一再保证下一个圣诞节肯定回来，史昂叔叔还是和第一次一样，难过得说不出话，穆悄悄安慰我不用担心，年纪大了都会这样。我只好哥们似的告别了穆和小Q，带着史昂叔叔亲手做的那对Adirondack Chair模型，和哈迪斯回到伊利西亚庄园。
　　刚到庄园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简单明了写着“MILO”。不过这漂亮的花体字……难道是他？
　　拆开信封，果然如我所料，是卡妙写的，他说的也很简单：我想见你。下面是时间地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我曾经视作挚交的人，这个曾经让我很难堪的人，这个曾经背叛了我信任的人……现在，又为何要见我呢？
　　终究我还是去了，瞒着哈迪斯，我不想让他担心。
　　海边的悬崖上，消瘦的身影伫立在晚风中，夕阳西下，他那头石青色的长发更显凛冽。
　　“卡妙……”
　　我隔了很远的距离叫他，他转回身，我看不清他的脸。
　　“米罗，你还是来了。”
　　“我不想让你误会。”
　　我踱近他，冰蓝的眼瞳在我的视野里逐渐清晰。
　　“你要和我说什么？”
　　“米罗……你为什么要回来？”
　　“嗯？”
　　他怎么问这个问题？
　　“你说啊！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激动起来，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
　　“卡妙！”
　　我有些气，一抬胳膊甩掉他的手，冷笑道：
　　“我回不回来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自由。”
　　“你……撒加他……”
　　果然还是因为撒加……哼……我向前走了两步，面对海涛，扬起下巴傲然对他说：
　　“卡妙，我和撒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要是在乎他，去追就好，我会祝福你的。”
　　他攥着拳头，嘴唇被咬的苍白，猛然抬头喊出来：
　　“可他只在乎你！”
　　“哼……那我可管不了。”
　　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我不愿在这里久留，回去晚了会让哈迪斯挂心。
　　“再见了，米罗。”
　　“啊？”
　　我转回身望向他，卡妙伸手推了我一把，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脚下踩空，世界像隧道一样疾速远去，原来这就是失重的感觉……那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死寂的空白，直到冰冷的海水拍打着我，将我拉向黑黢黢的海底，眼前才最后闪过一个人影。
　　哈迪斯……

　　番外二 6 vs 1

　　“哎——米罗——”
　　费依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唱花腔：
　　“哎——米罗——你就不能接我一下——！”
　　费依肩扛手挑大包小裹，踉踉跄跄的进了伊利西亚庄园，却嗅到气氛不对，压抑的像在葬礼现场。
　　“费依。”
　　黑发男人走过来，湖水绿色的眼睛已爬满血丝。
　　“呃……哈迪斯先生。”
　　费依见状只好规规矩矩的解释来意：
　　“我就是想给米罗送点儿礼物……”
　　“他没回来。”
　　哈迪斯说完，闭起眼睛似乎不想面对这个事实。费依放下手里七七八八的袋子盒子，没明白什么意思。
　　“啊？没回来？他不是和您一起回来的么……”
　　“他是和我一起回来的。”
　　哈迪斯喘了口气，手指捏着鼻梁，一字一顿的说：
　　“可昨天晚饭的时候他就不见踪影，一夜未归，到现在都没回来。”
　　“不可能吧……”
　　费依瞅瞅窗外高挂的艳阳，眼中也带上了重重疑虑。
　　“他……他无论去哪儿都会和我打招呼的……”
　　哈迪斯显得十分疲惫，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指继续揉着眉头：
　　“可我派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根本没有……”
　　“他什么时候开始玩侦探游戏了啊……”
　　费依还不觉事情有多严重，只当好友哪根筋搭错了想看看哈迪斯的窘相。哈迪斯不再说什么，费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劝这个人，就僵在原地。
　　“哈迪斯大人！”
　　黑发男人的保镖从外面奔进来，径自跑去按开电视，里面正在播着实况新闻。
　　“……插播本台刚刚收到的一条消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温泉公园的海滩维护人员发现一位受害者，据猜测很有可能是朱狄迦集团的现任酿酒师，现该人已被警方送往圣马丁医院抢救，身份仍在核实中。据警方称，这不像简单的意外事故，他们将做更进一步的调查。NBC报道。”
　　播音员开始播报体育比赛的成绩，庄园内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吭声。费依脸上的表情由茫然变为愤怒，一脚踢开自己带的礼物，冲了出去。
　　“我日！”
　　跳上自己的车，费依记起来什么，对哈迪斯说：
　　“哈迪斯先生，你先去圣马丁医院，我去农场把史昂和穆接过来。”
　　“费依，还是不要先让他们知道……”
　　哈迪斯勉强控制着情绪，他是怕史昂知道了消息承受不住打击。费依浪荡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毒。
　　“哈迪斯先生，这世界上不看新闻的只有米罗一个人，史昂肯定会知道，知道了肯定要来，他在那里出门又不方便，倒不如我去把他们接过来。”
　　抓着方向盘顿了一会，费依诅咒道：
　　“MD谁敢欺负我兄弟，你小子麻烦大了！”
　　说罢，一脚踩下油门，酒红色的野马跑车带着一路硝烟绝尘而去。费依刚走没到一分钟，哈迪斯的手机遍响了，是艾亚哥斯，他也看到那条新闻了。
　　“哈迪斯大人！那是真的么？米罗现在在不在你哪儿？”
　　哈迪斯握着拳很久才幽幽的说：
　　“艾亚哥斯，暂停一切工作，去圣马丁医院。”
　　不等艾亚再问，哈迪斯扣掉手机，拉达曼提斯早就将车开出来等着他。一直到此时哈迪斯看上去都还很平静，沉默的坐在车后面，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不过是警方认错人了……米罗……不会出事的……
　　哈迪斯在医院门口就碰上了艾亚哥斯，两人一同问了医生，奔向亮着手术中的抢救室。一群警察站在手术室前，其中一个短发东方男子穿着笔挺的警服，主动对他们说：
　　“对不起，这里现在被警方戒严，如果没有其它事情，请马上离开。”
　　艾亚哥斯急得直蹦，喊到：
　　“那里面是不是米罗？”
　　“嗯？”
　　警官挑了挑眉，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旁边的哈迪斯，恍悟道：
　　“啊……原来您就是朱狄迦的总裁先生……”
　　然后警官板上钉钉的告诉他们：
　　“米罗先生正在抢救，请问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艾亚哥斯险些晕过去，用手扶着医院的墙，好容易忍住头疼，咬着牙说：
　　“我是他哥哥！他到底怎么了！”
　　警官沉静的扫了两眼艾亚哥斯，降低了音量问：
　　“这位先生，请问米罗先生除了你还有别的亲人么？”
　　哈迪斯的心瞬间跌入谷底，通常警察这么问，都不会有什么好事。艾亚哥斯艰难的点头：
　　“我和他还有一个叔叔，和一个表兄弟。”
　　“可以让你们的叔叔和我们见见么？”
　　警官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继续用平板似的声音问。
　　“有什么话和我讲不行么？我叔叔他年纪大了……”
　　这次警官倒是通情达理，点了点头，对守在手术室门口的另外几位警员嘱咐几句，抬手将艾亚哥斯和哈迪斯让进隔壁的一间诊疗室。
　　“首先我要说明的是，”
　　警官很清楚这种状况下亲属最担心的什么。
　　“米罗先生被发现的还算及时，圣马丁医院已经责令最好的外科医生为米罗先生抢救，还请两位稍安勿躁。”
　　“啊……”
　　艾亚哥斯看上去松了口气，哈迪斯依然一语不发。停了一会儿，艾亚哥斯又问：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了？”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阐明的。”
　　警官很随意的坐在诊疗床上，看着两个人，像记录仪那样讲述：
　　“我们根据昨天到今天的洋流速度，风速，以及近岸地形，逆向追踪到米罗先生的出事地点，是在距离温泉公园海岸将近三十海里的悬崖上。”
　　“我们的人封锁并勘察了现场，目前可以证实的事情是，当时在场的至少有两个人，米罗先生便是其中之一，至于另外一个或几个人，鉴定科正在根据鞋印比对结果排查所有嫌疑。”
　　警官捏着下巴似乎回想了一下，接着说：
　　“从现场遗留的痕迹看，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米罗先生背对着峭壁，失足落下悬崖。”
　　“这不可能！”
　　艾亚哥斯激动的跳起来大吼：
　　“米罗才不会笨到什么失足落崖！”
　　“这位先生，”
　　警官揉了揉耳朵，语气平淡的说：
　　“请你让我把话说完。”
　　哈迪斯沉默的把艾亚哥斯拉回椅子上，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我们请求司法部门批准，调阅了米罗先生的精神鉴定报告，排除了他自杀的可能，并且根据当时现场米罗先生所站的位置，我们初步认为这是一起……”
　　警官忽然止住了，垂下眼睛避开哈迪斯和艾亚哥斯刀子般的目光，小声道：
　　“我希望是杀人未遂……”
　　“那你们有没有去查是谁干的！”
　　如果不是哈迪斯拉着，艾亚哥斯真想上去暴揍一顿这个口气事不关己的警官。
　　“先生，我们的人正在全力调查，现场的痕迹十分混乱，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只能确定至少有两个人在场，而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在场。”
　　“另外，既然你们都是米罗先生很亲近的人，我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做DNA样本采集，以便我们做对比。”
　　警官说完就往外走，艾亚哥斯挡住他的去路。
　　“就这样？”
　　“这位先生，”
　　警官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恕我不能透露更多。”
　　艾亚哥斯气结的说不出话，脸色苍白的让警察取了DNA样本，经过刚才那个警官允许，和哈迪斯一起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待手术结果。
　　“我以为他和你在一起会很安全。”
　　艾亚哥斯望着紧闭的手术室没头没脑蹦出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父母去世的早，我和米罗两个人一直相依为命……史昂叔叔他……也最疼米罗……”
　　哈迪斯半闭着眼睛承认道：
　　“我太大意了……我以为……他会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哈迪斯大人，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米罗他有多在乎你，我这个当哥哥的还看不出来么，他大概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
　　艾亚哥斯说到这皱了皱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重复了一遍：
　　“怕你担心……”
　　“他为什么要怕我担心？”
　　哈迪斯有些颓丧的发问，艾亚哥斯眼睛一亮，反问道：
　　“他有什么事情要怕你担心？”
　　艾亚哥斯这么一说，哈迪斯的心里也骤然一亮，是啊，米罗有什么事会怕他担心，所以才瞒着不告诉他。
　　“难道是……”
　　哈迪斯刚想说出可能的答案，医院走廊里就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被警察礼貌的拦下了。
　　“让我过去！”
　　那人试图冲过警察的防卫，惹得楼道里一时很紧张。
　　“撒加？”
　　艾亚哥斯看清来人是谁，脸色一变，蹭的站起来，扒开警察挤过去，抬手就是一记重拳，正正打在撒加的右颊，撒加没有心理准备，直接躺倒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把警察都弄愣了，还是刚才那个警官赶过来解围。
　　“艾亚哥斯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艾亚哥斯才不管那么多，指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撒加质问：
　　“你说！这是不是又和你有关！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伤害他！”
　　“呸——”
　　撒加啐了口血，不甘示弱的回瞪着艾亚哥斯：
　　“和我有关我犯得上自投罗网，跑到这个警察扎堆的地方来么！”
　　有护士递给撒加一条毛巾，撒加捂着嘴角继续说：
　　“我看到新闻就赶过来了！我TM也想知道是谁干的！”
　　“先生们！”
　　刚才那个警官十分威严的低吼了一声：
　　“冷静！这里是医院！”
　　艾亚哥斯被哈迪斯拉回长椅上，撒加也被警察请到隔壁的诊疗室问话。
　　“你觉得和他有关？”
　　哈迪斯小声问艾亚哥斯，那比米罗成熟几分的脸上绽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艾亚哥斯咬牙切齿的说：
　　“还能和谁有关！”
　　继而口气一转，压低声音道：
　　“哈迪斯大人，米罗曾经和我谈过，他一直很怕你介怀他和撒加以前的事，所以他从不在你面前提起这人半句。”
　　“事实上，去年聘用酿酒师的发布会后，我就以为这件事彻底结束了……”
　　“是我的错……”
　　哈迪斯单手捂住双眼，哽咽的说：
　　“我没能保护好他……”
　　艾亚哥斯轻轻摇头，十分理智的反过来安慰哈迪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一定要找出凶手！”
　　“米罗——！”
　　走廊尽头忽然嘈杂一场，一声急切的呼唤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史昂边跑边喊，一直冲到手术室前，不顾警察的阻拦就要往里闯。
　　“爸！爸你不能进去！”
　　穆尚能保持冷静，死命拽住史昂的胳膊不让他冲进手术室。
　　“我是医生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穆的嗓门比他还大，喊：
　　“正因为你是医生你才不能进去！”
　　给亲人动手术，是医生的大忌。
　　史昂两手扶着手术室的门，险些昏厥，哈迪斯忙上前帮着穆将史昂搀到长椅上坐下，费依这个时候才甩着膀子赶过来，身后还有一大帮交警。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费依不胜其烦的扭头说：
　　“罚单给我律师，别来烦我！”
　　“可是……费依先生……”
　　为首的那个交警怯生生的举起手里的罚单簿，美男子的眼睛闪过一丝暴虐，用指头戳着交警的鼻子说：
　　“我说了罚单交给我律师，你别来烦我，我兄弟现在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他要是出点意外我拉你陪葬！”
　　语毕一个潇洒的转身，向手术室靠拢，艾亚哥斯冷哼着问：
　　“你又超速了？”
　　费依丝毫不顾及形象的蹲在手术室门口，回答：
　　“我TM就没下过两百。”
　　这时撒加从隔壁的诊疗室走出来，穆因为扶着史昂没有动，费依反应最快，一个鱼跃挥手又是一拳，正砸在撒加的左脸上。撒加身后的警官无奈的摇摇头，拍拍手，抢在撒加发飙前说：
　　“我想各位都是和米罗先生关系很近的人，那么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可供我们参考？”
　　“我日！我们有意见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费依的大少爷脾气暴露无遗，指着撒加斩钉截铁的说：
　　“还用问，肯定跟这厮脱不了干系！”
　　“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撒加接过护士递过的另一条毛巾捂住左脸，尽量为自己辩白。警官迟疑了一下，暗示性的问道：
　　“有没有可能……米罗先生被什么人约出来单独会面，你们认为有这种可能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哈迪斯率先开口，顺着警官的思路假设：
　　“如果真是有人想把米罗单独约出来……”
　　“那米罗应该认识这个人……”
　　艾亚哥斯拍着大腿说，穆也点头补充：
　　“米罗戒心很重，如果是陌生人，他根本不会去，就算去了，也不会让那人近身。”
　　“也就是说，我们的调查范围可以缩小到米罗先生认识的人。”
　　警官似乎很高兴可以得到有用的线索，哈迪斯用拳头垫着下巴，眉头紧皱，推测着说：
　　“这个人我应该也认识……不然他用不着瞒着我……”
　　费依蹲在地上没好气的哼哼：
　　“你们两个都认识的能有几个人，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费依开始掰手指头数数：
　　“再加上小艾他们哥俩，还有么？”
　　众人一时没了头绪，站在一旁的撒加忽然扔了手里的毛巾撒腿往外跑。
　　“喂喂！”
　　费依恼怒的喊道：
　　“你要畏罪潜逃啊！”
　　“不是。”
　　哈迪斯替他做了回答，原本祖母绿宝石一样的眼瞳变得深不可测。
　　“还有一个人。”

　　Chapter 37

　　我梦见自己是个孩子。
　　穿着亚麻布做的衣衫，赤着脚徜徉在玫瑰花盛开的葡萄园里。
　　我听见笑声，风铃的响动。
　　手指抚过荆棘一般的葡萄藤，有人在远方呼唤我的名字。
　　我在葡萄架中间奔跑，循着呼喊找去，父亲和母亲站在葡萄园锈迹斑斑的铁门后，向我张开双臂。
　　我便冲着他们跑去，青灰色的天空有乌云飘过。
　　“米罗——！”
　　忽然有人在身后喊我，我停下脚步，扭回头望去，一个黑衣黑发的男人出现在葡萄架的间隙中，两只眼睛好像幽深的湖水。
　　我犹豫了，站在中间不知何去何从。
　　父亲和母亲更加急切的呼唤，我看到铁门在缓缓关闭，刚想迈步，手却被拉住了。
　　“米罗。”
　　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然后他蹲下来抱住我。
　　温暖，从未有过的温暖，让我留恋让我迷失。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和母亲消失在关闭的铁门后。
　　“哇——”
　　我一下子哭出来，像所有孩子那样抱怨：
　　“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米罗……”
　　他将我抱得更紧，在我耳边吐着热气：
　　“你忘了我么？”
　　“你……？”
　　我止住抽泣，疑惑的定睛打量他，雍容华贵的气质，黑得耀眼的长发，我的手未经同意就抚上他的脸颊。
　　“哈迪斯？”
　　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我惊觉自己稚嫩的小手瞬间变为成年人的手。
　　“哈迪斯！”
　　“我在，米罗。”
　　谁在回答我……脑袋里嗡嗡作响，炸了锅一样，方才仙境般的葡萄园不知去向，只觉得好像有人在旁边。
　　“米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不是不想睁，是睁不开啊……我的身体根本不服从指挥。
　　“先生，先生请您先出去！”
　　谁说的？别让他走！
　　“先生伤者还需要治疗，请您不要妨碍我们好么？”
　　伤者？谁是伤者？
　　困倦袭来，我的世界又坠入黑暗。
　　等我彻底清醒，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半，我望着天花板费了很长时间才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搞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仪器滴答滴答规律的蜂鸣，带着绿莹莹的光芒，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某部科幻电影。
　　不动声色的用眼睛打量四周，床边趴着一个人，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我努力抬起胳膊，去触摸他的黑发，顺滑的感觉未曾改变。
　　真是的，这样睡觉会着凉的啊……
　　我想把被子分给他一些，可这个本该简单的动作对我却不亚于登天，手背上插着针头，酸痛肿麻，左腿竟然还打着石膏。
　　“唉……”
　　不禁叹了一声，手指根本使不出力气，明明已经抓住被子了，却像捏了一团棉花。
　　“米罗？”
　　他被我的动作惊醒，揉揉额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瞧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哈……哈迪斯……”
　　我的嗓子干哑得撕裂般的疼，我从不知道说话还能这么痛苦。
　　“米罗……嘘……我在。”
　　他用手指点点我的嘴唇，将我伸出来的手送回被子里。这才一动不动的盯着我。我浑浑噩噩的又想睡，朦胧间，听到他压抑的哭声。忍不住偷偷望去，哈迪斯捂住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隐忍的啜泣着。
　　这个笨蛋……
　　我无言的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再一次抬起手去够他的手。
　　“哈迪斯……我没事……”
　　“米罗……”
　　我拉下他的手，那双纯澈的绿眸泛着泪光，我安慰他：
　　“如果不是见到你，我就不会回来了。”
　　“嗯？”
　　他显然不知道我的梦，我对他淡淡笑道：
　　“我梦见爸爸妈妈了，我梦见他们要接我走……”
　　他手腕反转，用力握住我的手，我试着用轻快的语气说：
　　“但我看见你了，哈迪斯，你拉住我，所以我留下。”
　　“真的？”
　　他摊开我的手掌，把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绿瞳这才有了些许笑意。
　　“当然是真的……”
　　我咳嗽起来，哈迪斯顿时紧张的问：
　　“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没事……”
　　我歇了一会，劝慰他：
　　“我运气好的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都没事……”
　　说到这我倒是有个问题。
　　“呐，哈迪斯……你……不问问么……”
　　我还以为他会大呼小叫的问我是谁干的，或者为什么不和他打个招呼就跑了之类。他摸摸我的额头，成竹在胸的说：
　　“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你哥哥和费依还有我的律师，正在搜集证据，准备起诉他。”
　　“哦……”
　　我闷闷的应了一声，缩在被子里。
　　“任何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带着最温柔的表情，却用最残忍的语气说。
　　“那……如果他被判有罪……会怎么样？”
　　“蓄意杀人未遂，终身监禁。”
　　哈迪斯给我倒了杯水，问：
　　“想喝点水么？”
　　“不想……”
　　输液输的太多，一点不觉得渴。
　　“米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沉下脸问了这个问题，我撤回手支吾着回答：
　　“我……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
　　“你怕我担心什么？”
　　他紧揪住不放，神情严肃的很。
　　“我……”
　　其实我也不明确自己到底怕哈迪斯担心什么，但凡是和撒加有关系的人和事，我都不想让哈迪斯知道。
　　“因为卡妙他……他……他……”
　　“他牵扯到撒加？”
　　哈迪斯一如既往的替我说，我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遮住自己大半个脸。
　　“我怕你会怀疑……我不想……其实我只是……”
　　“米罗……”
　　他喃喃的用手指轻捋我的头发，无奈的笑：
　　“若是我不相信你，我便不会在这里了。”
　　“哈迪斯？”
　　我从被子里探出来，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我知道你和撒加以前……但我从未介意过，否则我不会想去农场见你，也就不会被撞下公路，更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
　　“嗯……”
　　心里豁然明朗，我对他微笑，主动承认错误：
　　“是我错了，原谅我这次好么？”
　　“坏小孩……”
　　哈迪斯虽然在笑，眼中却淌出泪水：
　　“你知不知道从你失踪，到做完手术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无言以对，只好用手去擦他的眼泪，他偏过头去，接着说：
　　“我觉得就像一个冗长的噩梦，我天天守在你床前，祈盼你早一点睁开眼睛……”
　　“那现在，噩梦醒了么？”
　　我打断他，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也会承受不住，他的痛，我感同身受。
　　“嗯，醒了哟。”
　　他笑得更厉害，俯身亲吻我的唇，我借机揩油。
　　“哈迪斯……我想吃乳猪肋排……”
　　“嗯？”
　　他挑挑眉毛，冷着脸义正言辞的回绝了：
　　“不行，那东西太油腻了，你要吃清淡的，嗯……给你做点海带汤，喜欢么？”
　　唉……我不喜欢清淡的东西……穆说过，我上辈子肯定是饿死的一只狼。不过既然哈迪斯这么说，索性就随他去吧。
　　“嗯，好吧。”
　　我点点头。哈迪斯站起身，为我又盖了盖被子，在前额落了一吻，轻声说：
　　“你先睡，我出去打个电话通知你叔叔他们，很快就回来。”
　　“啊？现在是夜里三点钟啊！”
　　我以为哈迪斯疯了，就像费依曾经讲过的冷笑话，这个时候打电话，一般可以说：姿势不对，起来重睡。
　　他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你还知道是夜里三点钟，你一天没醒过来，你叔叔他们就一天没睡过安稳觉。”
　　“哦……那……那你去吧……”
　　我放开哈迪斯的手，目送着他消失在病房门后。屋内安静下来，我似睡非睡的躺在床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飘溢着属于哈迪斯的温暖。

　　Chapter 38

　　穆端着碗，好言相劝：
　　“米罗，喝一口吧，我爸亲自下厨炖的，你连看都不看啊……”
　　我半卧在病床上没好气的瞪着他。
　　“那我问你，这是什么？”
　　穆一耸肩，答道：
　　“十全大补汤。”
　　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说：
　　“我是外伤外伤！”
　　说着还用手指着裹着石膏的左腿，辩论赛一样质问他：
　　“你给我喝这东西干什么！”
　　“外伤也要由内养。”
　　他理论还挺多：
　　“你不吃好点，怎么有能量让身体去修补损伤，唉呀你就喝一口吧。”
　　“不喝。”
　　我蹦豆一样蹦出两个字，扭过头不看他。耳中只听悉悉疏疏的声音，而后穆朗声读道：
　　“……气亏而脾虚，筋脉不调，当用温热补之，则……”
　　“Shut Up.”
　　我柔声打断他：
　　“我喝还不行么？”
　　“唉……这才乖……”
　　穆乐呵呵的喂我喝汤，我却一眨不眨的瞅着背对着我站在墙边的哈迪斯，他盯着墙上那幅人体解剖图已经有两个小时了，连姿势都没换过，有那么好看么？
　　“嗨，米罗。”
　　费依推门而入，和我打了个招呼就走到哈迪斯身旁，两个人嘀嘀咕咕又用芬兰语快速交谈。有那么机密么？只见费依时不时点点头，谈完也不瞧我直接出去了。起诉有那么麻烦么？
　　穆喂完汤不想再做电灯泡，拎着碗也跑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哈迪斯。这两天我躺在病床上烦得要死，腿上打着石膏，简直像个废人一样，想去外面走走还要拄着拐杖，这真让我无法忍受。可整天一动不动的呆在床上更让我抓狂，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米罗，”
　　哈迪斯终于把眼睛从那副人体解剖图上移开，踱向窗边，笑道：
　　“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我挑衅的看向他，他将脸转向我，笑容荡漾开来。
　　“不用读心术，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我……”
　　我甩甩头，让头发滑到前面遮住大半个脸，不想理他，自大狂。
　　“米罗。”
　　“嗯？”
　　他走过来捏起我的下巴，另一手撩开我的头发，问：
　　“怕我看？”
　　该看的你又不是没看过……我在心里回敬他，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下巴被他捏着又低不下头，只好闭上眼睛做鸵鸟。
　　他没再说什么，直接吻了上来，将我推倒在枕头上。
　　“喂喂，哈迪斯，这里是医院，我是病人。”
　　我提醒他，多少注意一下场合吧，医生护士随时可能进来啊！他在偷笑，虽然没有做出笑的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在笑。
　　“好吧，米罗。”
　　他松了手坐在床边，将我扶起来，把枕头放在背后垫好。
　　“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最好告诉我你刚才和费依在谈什么。
　　“我们递交了起诉书，法院接受了，三个月后将举行第一次开庭审理，我希望……”
　　他摸摸我的头发，声音微沉：
　　“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他的手指滑我的发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
　　“你会面对卡妙，陪审团会要求你重述当时的情景，我怕……”
　　“哈迪斯……”
　　我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佯装生气道：
　　“我不是孩子，没有那么脆弱。”
　　“嗯。”
　　他欣慰的颔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撒加也会去，事实上他也担心你的安危，昨天他还向我请求……”
　　我觉得他的样子有些怪，好像在做什么十分违背他初衷的事情。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能不能见你。”
　　果然症结出在这，哈迪斯，说归说，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会介意吧。
　　“我不想见他。”
　　我从容回答了这个问题，哈迪斯显得很放松。
　　“嗯？”
　　笨蛋，我能说我想见么，况且见了也没什么用，只是徒增我们三个人的烦恼罢了。
　　“难道你要逼我见他不成？”
　　我一招把他将死。哈迪斯，你心里想些什么才都写在脸上了。
　　“啊不，不不，米罗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忙道歉，我岔开话题，握住他的手说：
　　“我想吃烤羊腿。”
　　“现在不行，米罗。”
　　他为难的摇头：
　　“那东西不利于你身体的恢复。”
　　“可史昂叔叔还欠我和穆一次BBQ的……到现在都没兑现……说话不算话……”
　　我气呼呼的用手捶打着被子，算算从那次史昂叔叔答应我和穆天气暖和了就BBQ，到现在竟然一年有余，天气暖和了又冷，也没见史昂叔叔张罗。
　　“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BBQ好不好？”
　　哈迪斯又露出那种看我吃饭时的笑，我吃东西有那么好笑么？
　　“你不会也给我一张白条吧……”
　　他微皱着眉头反问：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白条？”
　　“嗯……”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是没有。”
　　他笑得很开心，帮我平整了一下被捶乱的被子。
　　“想睡会儿么？”
　　“啊……还睡啊……”
　　我皱着脸望向他，诉苦道：
　　“我这两天睡得比以前的总和都多！”
　　“怎么可能？”
　　他故意挑错，我叹气。
　　“打个比方而已，这也不行……”
　　“米罗，休息对你有好处，你叔叔也这么觉得。”
　　我摸了摸腿上硬邦邦的石膏，问他：
　　“这几天一直都没见到史昂叔叔和艾亚啊，你是不是真给艾亚增加工作了？”
　　“那你真冤枉我。”
　　哈迪斯顺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橙子，用小刀细心的切开。
　　“你叔叔看过你的手术报告，就跑去和主刀医生理论了，不知道现在有结果没有。至于艾亚哥斯……”
　　他将切好的橙子递到我面前，无奈的说：
　　“我已经勒令他休息了，可他还是拼命三郎似的帮住律师搜集更多证据。”
　　“唉……我哥他也是的……”
　　我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
　　“史昂叔叔能看手术报告？”
　　这玩意对医院来说不是很机密的么？哈迪斯拿着毛巾给我擦嘴，一点不觉得奇怪。
　　“这家医院的院长好像是你叔叔当年的同事，再加上你叔叔德高望重，看个手术报告不是问题，问题是……”
　　哈迪斯放下毛巾，平静的说：
　　“你叔叔对手术过程持怀疑态度，那个主刀医生又很倔，两个人就扛上了。”
　　我同情那个主刀医生，听穆说，能和史昂叔叔辩论并取得最终胜利的人数，目前仍保持零。心里忽然怅若惘失，不知道自己是否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这个变故，大概会影响到很多人吧……
　　“米罗？”
　　哈迪斯撤回我面前的碟子，我求证似的看着他。
　　“呐……哈迪斯……”
　　“怎么了？”
　　他的眼神担心起来，我垂着头好半天才问：
　　“法院审理结束以后，生活还会像以前一样么？”
　　“你指什么？”
　　他的绿瞳闪着狡黠，我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可我甘愿往里跳。
　　“我是指，我们还会回到伊利西亚庄园，种葡萄，酿酒，对么？”
　　“还有圣诞节的时候回农场看你叔叔。”
　　哈迪斯用手不断拢着我的头发，我明显察觉脸在发热，忙侧过头去，不想让他太得意。
　　“不过，米罗，”
　　他话锋一转，让我一惊。
　　“什么？”
　　他非常自然的说：
　　“你不要再那样玩了，否则你迟早会把我们两个都害死。”
　　“你!”
　　我羞愤的一头钻进被子里，他清朗的笑声隔着被子传进耳朵，惹得我也躲在被窝里偷偷发笑。

　　Chapter 39

　　住院的日子沉闷又无聊，我是静止的，进病房的人是流动的。就在我觉得自己要麻木成植物人的时候，医生说我可以下地多活动活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真觉得他像个白衣天使，每个字都是福音。
　　哈迪斯便每天陪我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费依又像上次那样风风火火的找过他两三次，我问过哈迪斯，他说是在为出庭做准备。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说有些事比较敏感，上法庭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为此我胡猜了好几天，直到哈迪斯用“不正当”手段制止了我的猜想。
　　史昂叔叔来看我的时候，我安慰他别难过，可当我见到艾亚，却控制不住哭得唏哩哗啦。我说我见到爸爸妈妈了，艾亚抱着我说我知道，但我相信爸爸妈妈是通情达理的人，还有人更需要你，不是么？
　　小艾和他哥哥也来过，大家聊得天南地北，刚巧穆也到了，正好四个人凑一起开始打扑克。唯独费依来的次数最少，每次来还都是和哈迪斯秘密聊上几句，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简直视我为空气。唉……大概……或许……算了，谁叫他是费依呢。
　　等我恢复得八九不离十，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我的案件。那天真是热闹，所有人都去了，哈迪斯自不必说，史昂叔叔，费依，穆，艾亚，艾欧里亚还有大艾哥。我也见到撒加了，礼貌的向他打个招呼，不欲和他过多交谈。被告席上坐着卡妙，他冰冷的眼睛一直不怀好意的盯着我，我有些沮丧，要知道，我从未想过我们两个的关系会变成今天这样。
　　哈迪斯一直在旁边鼓励我，我向陪审团和法官陈述了当时发生的经过，剩下的时间就看双方的辩护律师在唇枪舌战。后来不知怎么，卡妙的辩护律师开始强调他的当事人精神状况不稳定，可能间歇性发作精神失常。也就是说，如果卡妙的律师能向陪审团证明，案发当时卡妙的精神状况的确处于非自然状态，那么他就可能被当庭无罪释放。
　　哈迪斯给我解释完后，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问题。我希望卡妙能从中得到教训，但我也不希望他是终身监禁这种结果。然而我能肯定的，是我不甘心他就因为什么精神失常的烂俗理由而被当庭释放，这就好像在说，我那几个月的院白住了一样。
　　可你知道住院有多难受么？
　　史昂叔叔和穆他们为此都很愤愤不平，只有费依冷静的离谱，哈迪斯也一样，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找这样的借口。最后一审没有得出实质性结论，暂定一个月后第二次开庭审理。
　　“他们也太无耻了！”
　　穆出了法院一脚踹在电线杆上，我一句话都不说，哈迪斯简单劝了劝穆，就开车送我回医院，那个天使医生还没允许我出院。
　　“哈迪斯……”
　　他把我抱上病床的时候，我拉住他的手腕问：
　　“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么？”
　　哈迪斯淡淡一笑，把我按进被窝，掖好被子。
　　“我说过，任何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可我怎么觉得……”
　　我瞅瞅他，小声道：
　　“胜算不大啊……”
　　他轻描淡写的说：
　　“时候未到罢了。”
　　说完关了床头灯，吻了吻我的额头：
　　“睡吧，米罗。”
　　“你……你要回家么？”
　　我一直拽着他不肯让他走。
　　“我还能去哪儿呢？”
　　他在黑暗中轻笑，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不知为什么，眼前浮现的都是卡妙法庭上看我的眼神。在这样的黑夜中，让我没来由的紧张。
　　“米罗，米罗你怎么了？”
　　他意识到我的不对劲，忙俯下身，贴近我的脸。
　　“哈迪斯……”
　　我睁大眼睛求救似的望着他坦白：
　　“我怕……”
　　他便坐回床边，柔声安抚道：
　　“睡吧，我在。”
　　“那……”
　　我又在担心他夜里这么睡会着凉，退一步说：
　　“等我睡着了你再回家好么？”
　　“别管那么多，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温暖在他的每一次脉动中传递给我，我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裹紧被子，沉沉睡去。
　　那天晚上没有做梦，睁眼便是天亮。哈迪斯不在病房里，大概他在我睡着之后回家去了吧。一个人躺在床上等着护士来查房，我抑制不住自己去猜测如果卡妙被宣布无罪释放，史昂叔叔会不会拿着手术刀砍人？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拦不住他……那该怎么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哈迪斯拎着午餐盒走进来。
　　“睡得好么，米罗?”
　　他低头给我一个早安吻，将手里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嗯……你这么早就来了？”
　　我揉揉眼睛，懒洋洋的舒展四肢。
　　“早？我昨天晚上就没走。”
　　他笑着说明：
　　“我和你哥哥讨论下一次开庭的问题，就在你的病房外面。”
　　“啊……？”
　　我仔细观察他的眼睛，还好，没有明显的血丝。
　　“你一夜没睡？”
　　“你可以那么说。”
　　他坐在椅子上，动手打开午餐盒，病房里立刻香气四溢。
　　“你……”
　　我很愧疚，好像都是因为昨夜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哈迪斯才没有回家去休息。
　　“你这样让我很有负罪感，你该回家睡觉的。”
　　他无声的笑，端着一碗软糯的粥，对我说：
　　“米罗，放心吧，要不我也要和艾亚哥斯讨论事情……来喝点粥吧，我早上才熬的。”
　　我含进他喂过来的一勺粥，想了想，拉住他的衣袖问：
　　“哈迪斯，卡妙最后会怎么样？”
　　“嗯？”
　　他眉梢轻挑，放下勺子。
　　“怎么问这个问题？”
　　我避开他的目光，自顾自的说：
　　“你肯定不会放过他是么？那……那他最后……会……”
　　“米罗。”
　　哈迪斯郑重的问我：
　　“你希望我放过他么？”
　　他的眼睛有了微怒的颜色，我轻轻摇头，小声道：
　　“哈迪斯，我并没有那么说，那样对你不公平。”
　　“米罗？”
　　他微讶的看着我，我揉着双腿老实说：
　　“我想有个心理准备。”
　　“这样啊……”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重新举起勺子喂我喝粥。
　　“他无可能伤害你，就是这种结果。”
　　“切……”
　　我哼哼唧唧的发牢骚：
　　“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么……”
　　“到开庭那天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陡然一低：
　　“他们不会再有机会。”

　　Chapter 40

　　一个月就在哈迪斯和艾亚，费依的忙碌中度过。到了法院第二次开庭审理的时候，庭上充满火药味道。
　　我再一次重复讲述自己的经历，而似乎这一次，卡妙的律师把握更大，他不断逼近那个预期目标——证明卡妙在案发当时，精神处于非自然状态。陪审团似乎大都认同这个观点，言语之中无意流露出来的信息，让卡妙冰山一样的表情有了一丝隐藏的笑。
　　怎么会这样……哈迪斯不是说……
　　我不去看卡妙，坐在后排的史昂叔叔气得直磨牙，要不是穆和费依一左一右按住他，估计他就能像出急诊一样冲上前去。我本来想偷偷问问哈迪斯，可他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盯了他很久，他也不看我，我一下不知所措。
　　律师还在尽力争取，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乱哄哄的休庭过后，法官准备宣布陪审团的审判结果。
　　“肃静肃静！”
　　那个穿得像莫扎特似的法官站起来，举着手里的一张纸，朗声道：
　　“全体起立，现在宣布本庭审理结果。”
　　我木讷的随着人群站起来，气氛压抑到极点，随时可能引爆。
　　“陪审团认为，被告卡妙在案发当时，其精神状况确处于失常状态……”
　　哄——
　　法庭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我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史昂叔叔在后面几次要突破穆和费依的“防线”。我从人们的缝隙中瞅见了卡妙，他冲我仰仰下巴，冰蓝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头很晕，我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哈迪斯及时出手，揽住我的肩膀，稳住了我。
　　“肃静肃静！”
　　法官很不高兴他的话被人打断，用力清了清嗓子，继续读：
　　“陪审团认为被告卡妙应接受长期精神治疗，在治疗期间，剥夺其政治权利，并处赔偿原告两千九百八十万现金，由于被告已和吉米尼集团解除雇佣关系，法院将查封其所有私人财产并冻结其账户。宣读完毕。”
　　这下法庭内鸦雀无声，谁都没明白事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我也傻了，忙去看哈迪斯，他这时才转回头望向我，绿瞳溢着满满的笑。
　　“请就坐。”
　　法官很高兴我们都被他宣读的结果震慑了，敲着小锤头说：
　　“请法警带被告离开。”
　　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扭着卡妙的胳膊向侧门走去，卡妙这时才惊慌的大叫：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开我！”
　　“哦，可怜的人。”
　　陪审团里有人感叹：
　　“他要在皮埃尔医院呆上一辈子了。”
　　皮埃尔医院？那不是全国最“臭名昭著”的……精神病院么？卡妙要被送到那里？！
　　“哈迪斯……”
　　我忙凑近他的耳朵问：
　　“这是怎么回事？”
　　他咬着我的耳朵答：
　　“回家再和你细说。”
　　“不——！放开我！我没疯！”
　　卡妙害怕了，他开始挣扎，但法警就是被训练专门对付这种情况的，我看到那两名法警用蛮力扭着卡妙的胳膊，他似乎流泪了。
　　“撒加！撒加你知道我没疯！”
　　撒加？卡妙这一喊，我下意识的满法庭去找，目光捕捉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人影。听到卡妙的叫喊，撒加带着压迫性的节奏从椅子上站起，冷酷的眼神投向卡妙，决绝的转身，海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法庭的雕花木门后。
　　“撒加……”
　　卡妙瞬间软了下去，完全是由法警架出法庭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卡妙。
　　人们走来向我祝贺，我觉得他们的声音离我很遥远，还是史昂叔叔的大嗓门唤回我的神智。
　　“哦——米罗我的孩子，这真是皆大欢喜不是么？”
　　“那当然了，不过爸，”
　　穆还不放心的扶着史昂叔叔：
　　“你好像还欠我们一次BBQ。”
　　“穆，”
　　艾亚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嬉皮笑脸的问：
　　“你为什么要在这么严肃的地方提起BBQ？”
　　“这地方严肃么？”
　　穆手搭凉棚看向有说有笑的陪审团，费依打掉他的手，走过来静静的瞧着我。这么长时间我们一直都没好好聊上几句，可我知道，他一直在为了我的事四处奔走，想必，也去说服令尊帮忙了吧。
　　“费依……”
　　我先上前叫他，他突然抱住我，猛拍我的后背。
　　“米罗，好兄弟，以后可别玩这么悬的了。”
　　我了然的回拥他，久违了的浪子式笑容又回到费依脸上，他也凑热闹的对史昂叔叔说：
　　“BBQ算我一个。”
　　史昂叔叔有羊角风发作的前兆，哈迪斯的手改为揽住我的腰，低头就是一记无法拒绝的热吻。
　　“哦，对了。”
　　哈迪斯舔舔我的唇，叫住刚要离开法庭的亲朋好友。
　　“做好准备，一会要逃命。”
　　“What？”
　　我拽过哈迪斯急切的追问：
　　“怎么回事？还要逃命？”
　　“就是啊，哈迪斯先生，又出什么事了？”
　　穆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我又有了不好的预感。哈迪斯搂着我的手臂往里收了收，无所谓的说：
　　“如果你们想被记者问上两三个小时的话，现在出去也无妨。”
　　果然就是这种不好的预感……
　　艾亚跨出法庭大门的一条腿又撤了回来，死活不肯往外走。
　　“那……那怎么办？”
　　费依一着急就抓自己的头发，刚刚还梳的一丝不乱，现在就成了后现代野兽派。
　　“等拉达曼提斯来，他到，就说明车已经准备好，直接跟着他上车。”
　　哈迪斯不急不慌的在椅子上坐下，一把将我拽进他怀里。
　　“真的很像逃命。”
　　我故意带着嘲讽的笑看向哈迪斯，他点点头不介意。约莫过了十分钟，那个有着连眉毛的保镖才来到法庭门外，告诉我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穆最先一个仰天长笑，追兔子似的一溜烟跑了，艾亚和费依紧随其后，史昂叔叔在后面气得直跳脚：
　　“好你个穆，亏你还是我亲儿子，这个时候就把你爸扔下不管了啊！”
　　“拉达曼提斯，照顾好史昂医生。”
　　哈迪斯对他的保镖吩咐一句，就抱起我向外冲。
　　“喂喂，你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哈迪斯有理有据的反问：
　　“你有我跑的快么？”
　　“可你难道想让他们看见这……”
　　我还没等问完，天光一亮，哈迪斯跑出法院正门，正冲向绵延台阶下的加长本特利。
　　完了！我唯一能想到的动作是将脸埋进他怀里，台阶两侧全是举着“炮筒”的记者，我听见按快门的嚓嚓声此起彼伏，拉达曼提斯那一个排的兵力再次发挥效力，为我们拦住一条通道，直通车门。
　　等到拉达曼提斯带着史昂叔叔也上了车，车门咔哒一声关闭，司机发动了引擎，我才敢把头抬起来。费依正从迷你吧台里掏酒杯。
　　“哟，小米罗，”
　　艾亚坐在对面的坐位上冲我招手：
　　“就算你一辈子不看新闻，明天的报纸你也一定要看。”
　　算了吧，还不如继续保持我的记录，不看就是不看！
　　史昂叔叔终于逮到机会很批了穆一顿，说他不尊老爱幼。我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感慨万千，心里还有些惦记卡妙，和撒加那个背影。
　　“米罗？”
　　哈迪斯俯身小声问我。我忙掩饰起自己的情绪，对他笑道：
　　“哈迪斯，等回家以后可不可以仔细给我讲讲事情的原委。”
　　我把“仔细”和“原委”说的特别重，他没再多问，点头同意。
　　“当然，不过我们可以先BBQ。”
　　“啊？BBQ？”
　　穆对这个反应最灵敏，简直和猎犬一样。哈迪斯带着那抹淡淡的微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问：
　　“我们可以在伊利西亚庄园BBQ，有人响应么？”
　　“嗷——！”
　　除了史昂叔叔，其他人都在嚎叫，我摊开手问他：
　　“史昂叔叔，你不同意么？”
　　“嗷——！”
　　这回所有人都在嚎叫。哈迪斯收回目光，扭过头，我也扬起头迎上他的唇。
　　温暖依旧。

　　Chapter 41

　　我这一住院，竟住到伊利西亚庄园的葡萄又快收成了。趁着史昂叔叔和穆还没回去农场，我们便在葡萄飘香的庄园里BBQ。
　　小艾和他哥哥也加入进来，我们在庄园主建筑前的小广场上支起烤炉，每个人都把自己感兴趣的食物往上放。穆放的是羊腿骨棒，史昂叔叔放的是奶酪，我挑了培根和玉米，顺便给哈迪斯和艾亚放了两打肋排。而费依则在聚精会神的烤棉花糖(注：美国人的棉花糖是BBQ的时候烤着吃的)。
　　“真不敢相信。”
　　我站在费依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说：
　　“如果让媒体看到你在烤棉花糖……”
　　费依无所谓的甩头：
　　“看见就看见呗，还不准人家BBQ烤棉花糖怎么的。”
　　“也是……”
　　我瞟了两眼正在和艾亚分拣肋排的哈迪斯，小声问费依：
　　“你能不能先跟我说说，法庭上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什么？”
　　费依用嘴吹吹外壳变酥的棉花糖，满意的咬下一口，眼睛幸福的眯成一条缝。
　　“从我住院开始，一直到宣判，所有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我有权知道的事情。”
　　“让我想想怎么说……”
　　他又用铁叉子叉起一个胖乎乎的棉花糖，小心放在热炭上烤。
　　“你住院的时候……我让老爷子多方走动，先搞清楚陪审团都有些什么人。”
　　先来问费依果然是明智的，如果同样的问题我先去问哈迪斯，他肯定会兜着圈子回答我。
　　“你哥因为和你有亲属关系，所以我就亲自去联系那些人。”
　　“后来……哈迪斯先生的律师说卡妙可能会从精神问题上钻空子……”
　　费依用手指捏捏棉花糖，摇摇头又把叉子架在炭块上。
　　“哈迪斯先生说那就将计就计，就让陪审团认为卡妙精神有问题……”
　　我又瞟了一眼啃肋排啃得正带劲的哈迪斯，背后直冒冷气，这个男人，城府不是一般的深呐……
　　费依张开嘴巴一口吃掉烤好的棉花糖，舔着嘴唇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
　　“再后来……”
　　他忽然打住了，扭过头看着我，笑道：
　　“再后来你就不用知道了。”
　　“你怎么说一半就不说了啊……”
　　我不满的推搡他一把，他手没把稳，那块棉花糖就掉到炭火堆里了，费依心疼的哇哇直叫：
　　“啊啊……我的棉花糖……米罗……你太没良心了……我的棉花糖……”
　　“唉呀，费依少爷，你买了三口袋棉花糖，还不够吃啊！”
　　我帮他把另外两袋从放食物的架子上拿来，费依白了我一眼，继续往叉子上放棉花糖。
　　“你懂什么，一个都不能少！”
　　我不欲和他争执，转身走到史昂叔叔那里，他唱着老掉牙的歌曲把融化的奶酪抹在吐司上。
　　“嗨，史昂叔叔。”
　　“哟，米罗，我的孩子，要吃点么？”
　　他虽然在问，还是直接递给我一片吐司，我闻了闻沁人心脾的香气，赞叹道：
　　“爱尔兰高地山羊奶酪，叔叔，你真会挑。”
　　“那还用说。”
　　他两只手都忙活着，我看着他动作精准的烤奶酪，抹吐司，时间相差不超过十分之一秒。
　　“明天我和穆就回去了。”
　　“啊？”
　　我一愣，忙问：
　　“这么快？不再住两天了？”
　　史昂叔叔笑得很慈祥，说：
　　“你这边事情了了，我也就放心了，农场离不开人管理，入冬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更何况……”
　　史昂叔叔顿了顿，作了半天手势，才说出口：
　　“我和穆不想打扰你们。”
　　我那口吐司加奶酪直接噎在喉咙里，捂着嘴克制自己咳嗽出声。史昂叔叔在交换奶酪的间隙从旁边抓过一杯饮料给我，我仰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长叹一声。
　　“史昂叔叔，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唱着歌不回答我，跳过这个话题问：
　　“米罗，圣诞节还会回来吧？”
　　“那是自然喽。”
　　我看着史昂叔叔带着鱼尾纹的眼角，小声对他说：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史昂叔叔。”
　　“啊呀……”
　　史昂叔叔挑着眉毛开玩笑：
　　“这孩子又冒傻气了，我是你叔叔，我能不照顾你么……自己在这里好好工作，天天向上，听见没。”
　　我干笑一声，应和着：
　　“是——”
　　“哟——小米罗！”
　　一个很不搭调的声音打断了我和史昂叔叔聊家常，艾亚抹着嘴巴跑过来。
　　“谢谢你给我烤的肋排，美味啊！”
　　“好像不只你一个人吧？”
　　我插着腰提醒艾亚，他连忙咳嗽几声，补充道：
　　“呃……还有哈迪斯大人……”
　　“嗯……”
　　我点点头表示放他一马，艾亚擦着汗问：
　　“看见穆没有？”
　　“从刚才就没看见……”
　　我瞅瞅史昂叔叔，他不以为然的说：
　　“这还不好找，你能找到羊腿骨棒，你就能找到穆了。”
　　“问题就在这儿，”
　　艾亚神情诡异的告诉我们：
　　“我找不到羊腿骨棒。”
　　“怎么可能？”
　　史昂叔叔也愣了，停下手里的事情反问：
　　“我准备了二十个，难道蒸发了？”
　　艾亚一侧身，让我们看，食物架子上原本摞着羊腿骨棒的地方空空如也，真的一根都没有了。史昂叔叔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安慰艾亚说：
　　“放弃吧，穆那孩子又犯病了。你想吃奶酪么？”
　　“不……不用了……”
　　艾亚簌簌的流着泪，弯腰驼背的走了。我笑得腹肌疼，跟史昂叔叔打了个招呼，绕过正在篝火上滚动一只火鸡的小艾哥俩，走到哈迪斯身前。
　　“肋排好吃么？”
　　我递给他一块餐巾，他擦擦嘴，点头：
　　“非常好，你怎么不吃点？”
　　“哈迪斯，”
　　我瞅瞅周围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问他：
　　“你是不是该和我说明一下事情的原委了？”
　　“嗯……米罗，”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眨着眼睛瞧我。
　　“既然事情都过去了，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猜到他肯定会搪塞我，便微笑的单刀直入：
　　“哈迪斯，我想知道你说将计就计以后的事情。”
　　“呃……”
　　他没想到我能问的这么直接，呃了半天也没说其它的，我只好跟他讲：
　　“哈迪斯，我看得出事情不大对头，否则他们不会把卡妙送进皮埃尔医院。”
　　他轻皱眉头，低声问：
　　“米罗，你的意思是我做的不对？”
　　“不。”
　　我瞪了他一眼，说：
　　“我只是想知道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不行么？”
　　“米罗，”
　　他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劝道：
　　“有些细节我真的不能说，而我能说的，是你猜的没错，的确，我从中做了些手脚，使得陪审团最后得出那样的结论，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你……你能理解么？”
　　“笨蛋……”
　　这回我真的说出来了，哈迪斯惊讶的睁大眼睛，我笑他说：
　　“我只是不希望你因此再惹上什么别的麻烦。”
　　“啊？”
　　他的反应又变迟钝了，我只好凑上前继续解释：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案子而被外界抓到什么抨击你的把柄。”
　　他明显大大松了口气，端过酒杯抿了口酒。
　　“那你放心好了，米罗，不会有事的。”
　　“如果你这么肯定……”
　　我看看他，转身向烤炉走：
　　“我再给你多烤点。”
　　“等等。”
　　他按住我的肩膀，将我转回去。
　　“你真的不问了？”
　　我明快的冲他笑笑，说：
　　“我相信你。”

　　Chapter 42 （终章）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恢复的好。葡萄园的工作给我注入了活力，我谢天谢地不用再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了。虽然那个天使医生很不情愿我出院，但哈迪斯显然给他施加了很多压力，再加上史昂叔叔一口咬定我完全可以回家调养，那个医生也只好在出院通知单上签了名字。
　　我和小艾他们一起收了这一年的葡萄，打浆过滤，储藏进发酵桶。哈迪斯说，伊利西亚庄园出产的葡萄酒已经被客户订到后年了。这让我受宠若惊，我告诉他发酵时间来不及做那么多，其实应该窖藏上几年再拿去市场的。哈迪斯说客户也不傻，他们只是订下了这一年份的酒，但并没有要求马上交货，他们愿意等。
　　每一天，都像在那个梦里一样，我徜徉在玫瑰花怒放的葡萄园里，只不过，没有父亲母亲，没有锈迹斑斑的铁门，无论何时扭回头眺望，哈迪斯都在他的书房窗后看向我。
　　日子看似平淡，却并不乏味。费依给我补齐了迟到的新年礼物，又带着我去给史昂叔叔他们挑新的礼物。结果买到最后完全是这个公子哥在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精品店的老板亲自出来迎接，我也跟着他享受了一回特殊待遇。
　　天气冷下来后，我和哈迪斯邀请小艾哥俩去农场和我们一起过圣诞，他们激动的好几天没睡着觉。使劲向我“抱怨”，说为什么以前都不请，总是故意忽略他们哥俩。我说这次我大难不死，领悟到人生短暂，所以抓紧时间和好朋友聚聚。史昂叔叔为此订做了一张大沙发床，换掉了农场原来的沙发，这样一来，小艾和他哥哥就可以睡那张床而不用打地铺了。
　　平安夜那天晚上，穆又把我和哈迪斯踢进厨房。不过这次可没有再烧糊什么东西，哈迪斯精心准备的大餐把所有人都折服了，连小Q也不例外，穆看小Q在桌子下急得直流口水，索性给它搬了个吧凳，牧羊犬也和我们同桌用餐。
　　“艾亚，你在干什么？”
　　我帮着哈迪斯从厨房端菜肴出来，就看到艾亚在给小Q系餐巾。
　　“给它系餐巾，你看不出来么？”
　　“米罗的意思是你这样像给小Q戴围嘴儿。”
　　穆一把扯掉小Q脖子上的累赘，牧羊犬嗷唔的用鼻子蹭穆的手背。艾亚的眼皮直跳，坐下来问:
　　“穆，我说你怎么总和我作对？”
　　穆义正言辞的教育艾亚：
　　“你问过小Q了么？很明显它不喜欢餐巾。”
　　“我……”
　　艾亚气结的刚想再说什么，史昂叔叔忙打断他：
　　“你要是出去单挑就吃不上东西了。”
　　这句话正说到点儿上，艾亚忍气吞声的坐下，瞪着给小Q捡排骨的穆，用鼻孔出气。这时去拿酒的三个人回来了，又把艾亚吓了一跳。
　　“哇！这么多！”
　　“酒逢知己千杯少嘛……”
　　费依冲我使了个颜色，把一箱子没有标签的酒放在脚边，我知道那是他从维纳斯城堡带来的，我在农场的私酿。
　　“就是，艾亚，今天晚上谁都不用开车，一醉方休！”
　　小艾说着就启开一瓶，非常积极的为大家斟酒。艾亚满面痛苦的揉着额头，艾俄洛斯大哥递给他一杯酒，善意的说：
　　“当哥哥不容易，干杯吧。”
　　“咦……”
　　我和小艾两个人直起鸡皮疙瘩，哈迪斯带着最后一道菜来到餐桌旁，落座。
　　“这是你真正的实力么？”
　　我贴近他的耳朵小声问，他扫视了一下餐桌，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认真的说：
　　“如果你想吃更奇特的，我可以学。”
　　“噗……”
　　他的样子引我发笑，我帮他铺好餐巾，举起酒杯对史昂叔叔道：
　　“史昂叔叔，你是家长，说两句吧！”
　　“啊咳！”
　　史昂叔叔用力干咳一声，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经过，最后他说到：
　　“真希望每个圣诞节都像今天一样。米罗，我的孩子，祝你‘必有后福’；穆，明年你可以试着种点土豆；费依还是要常来玩；小艾，还有你哥哥，如果以前米罗那孩子没有经常请你们就算了，以后直接来玩就好，我说了算。”
　　“啊——”
　　被点到的人无一例外的拖长声感叹，史昂叔叔这才把酒杯转向哈迪斯：
　　“哈迪斯，”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哈迪斯身上，他泰然自若的举杯示意史昂叔叔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救了我最挂念的一个孩子。”
　　“啊啊啊——”
　　所有人各怀鬼胎的“啊”着，期中我“啊”的声音最大，史昂叔叔什么意思么，什么叫哈迪斯救了我？明明是我把他捡回来的好不好，本末倒置……
　　“好了，你们还等什么，吃吧。”
　　史昂叔叔说着自己先捡了一块龙虾团，他这一捡不要紧，餐桌瞬间化身战场，我和哈迪斯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半个小时不到，战斗进入白热化状态，大家都喝得微醉了。
　　“唉……美酒佳肴……美女香车……”
　　费依打着酒嗝自斟自饮：
　　“人生不过如此了……”
　　时针快指向十二点，今天我们协商好了，要吃过零点，然后在餐桌上送礼物拆礼物，所以大家都不着急，继续美美的喝着吃着，穆一脚踩在凳子上，舌头直打弯的对小艾吹嘘。
　　“……然后我就说，你这样做是违背自然的，你难道体会不到胡萝卜被你吃掉的时候有多悲惨么？……”
　　“哦……”
　　小艾还一脸崇拜的狂点头，艾亚在旁边嗤之以鼻：
　　“还说呢，哎我就纳闷，上次BBQ那二十个羊腿骨棒都去哪儿了？穆教授，你能不能阐明一下？”
　　“啊咳！”
　　穆和史昂叔叔一样干咳一声，不理艾亚，闷头对小艾讲：
　　“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艾亚自觉无趣，仰脖又干掉一杯，自言自语：
　　“唉……我真是可怜啊，在公司受老板压迫，在家里还要受你们压迫……”
　　“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用胳膊肘戳他的腰眼，艾亚一下清醒过来，哈迪斯正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望着他。
　　“呃……我是说，我在公司为老板工作，在家里为你们干活……”
　　艾亚结结巴巴的改口，我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哈迪斯揽过我的腰，也笑出声。艾亚给自己和艾俄洛斯大哥倒满酒，惆怅的说：
　　“干杯，艾俄洛斯，做人难，做哥哥更难……”
　　“你不容易啊，艾亚哥斯……”
　　艾俄洛斯大哥回敬艾亚一杯酒，十分隐晦的认同道：
　　“你要在夹缝中求生存，祝你好运，干杯！”
　　“你们……”
　　艾亚干了酒，趴在桌上呜呜的哭，我好心的帮他抹抹后背，举手和穆一起做了个“V”型手势。
　　“汪汪——！”
　　一直吧唧吧唧嚼得山响的小Q忽然放下嘴里的骨头，跳下凳子，从正门的“狗洞”上钻了出去，在院子里嗥叫。
　　“你给它吃什么了？”
　　史昂叔叔诧异的问穆：
　　“外面下那么大的雪，它出去干什么？”
　　“有人么？”
　　我透过暖房的玻璃窗望向墨一般黑的夜色，大雪纷纷扬扬的下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鬼魂么？”
　　穆把脚从凳子上撤下来，刚想迈步，就被哈迪斯叫住了。
　　“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站起身向外走，我忙提醒他：
　　“外套，哈迪斯。”
　　“嗯。”
　　他冲我微笑，披着大衣拉开门走了出去。过了二十分钟还不见他回来，我有些坐不住了，对史昂叔叔说：
　　“你们先吃，我去把他叫回来。”
　　“哎，快拆礼物了啊！你们快点！”
　　费依喝得脸颊通红，我应了一声，冲入漫天大雪。
　　“哈迪斯——”
　　我看不大清四周的景色，还是小Q嗷了一嗓子，我才瞅见哈迪斯站在农场的栅栏旁，小Q蹲在他脚边。
　　“怎么了？”
　　我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没发现任何异常，他轻笑，否认道：
　　“没，什么事都没有。”
　　“哎，走吧，回去了，他们要拆礼物了。”
　　“好。”
　　他转过身，我拉着他向别墅跑去，小Q一阵风窜到我们前面，先从狗洞钻进屋去。
　　“米罗。”
　　我刚要去拉房门，身子被他一把抱住，还没反应过来，哈迪斯就重重吻了上来，双唇带着炽烈的温度席卷了我。
　　“唔……”
　　我本想推开他的手变为搂住他的脖颈，和他痴缠在一起。
　　房门不合时宜的被拉开，我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
　　“哦，米罗，我的孩子，”
　　史昂叔叔被穆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语重心长的劝道：
　　“多少照顾我一下，你知道，我年纪大了。”
　　我觉得自己的脸刷一下变得滚烫，哈迪斯拥着我，将我的脸藏进他怀里。
　　我想，我们再不会分开。

　　番外三 告别

　　海蓝发色的男人站在雪地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屋内其乐融融的人们，犹豫了很久，还是掉头往回走。
　　牧羊犬这个时候窜出来，奔到他腿边摇尾巴。撒加伸手摸摸小Q的头，感慨的低语：
　　“你出来又是做什么呢？”
　　“撒加先生。”
　　一个声音叫住撒加，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哈迪斯先生。”
　　撒加尽量平静的转过身，黑发绿瞳的男人充满戒备的盯着他。
　　“真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
　　“是啊……”
　　撒加踩踩脚下的雪，四下望了望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农场。
　　“这地方真不好找……”
　　哈迪斯一抬下巴，问：
　　“那你找到这里为的什么？”
　　“我想见见米罗。”
　　撒加如是说，眼睛越过哈迪斯的肩膀看向那玻璃幕墙后，米罗正在和艾亚哥斯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壁炉里的火焰烧的正旺，圣诞树上挂着玲琅满目的装饰品，树下堆着小山一样的礼物。
　　“如果我说不呢。”
　　哈迪斯并未原谅这个让米罗一度放弃理想的男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米罗。
　　“哈迪斯先生，”
　　撒加苦笑着说：
　　“我就要走了，董事会把我除名了，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米罗一面。”
　　哈迪斯并不奇怪，撒加让吉米尼的业绩大幅度下滑，董事会成员当然不会轻易饶过他。
　　“很抱歉，撒加先生，我不想让你见他。”
　　黑发男人干脆的回绝了撒加：
　　“我更不希望他在平安夜的晚上因为你心绪不宁。”
　　“他……”
　　撒加求证似的问：
　　“他会因为我心绪不宁？”
　　哈迪斯并不避讳，他也扭头望向暖融融的屋内。
　　“他会担心你，正如他还会担心卡妙。”
　　撒加垂下头默不作声，许久，才像要说服自己似的点头。
　　“这就足够了……”
　　说罢撒加轻轻叹息，对哈迪斯说：
　　“那么，就此告辞。”
　　哈迪斯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并不说什么寒暄的话，撒加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
　　“哈迪斯先生，你会让米罗幸福是么？”
　　哈迪斯的绿瞳闪耀着不能掩饰的骄傲与自信，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说：
　　“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问题，撒加先生。”
　　撒加深吸一口气，吐出团团白雾，孤独而落寞的向着黑夜深处走去，就连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也转眼被大雪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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