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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色的天空[圣斗士同人-哈米]
　　作者：桃子它爹

　　初章

　　晨曦透过薄雾照进院子里，树上盛开的樱花悠然洒落。天气并不算冷，偶尔有几声鸟啼，米罗穿着武道服屏息站在树下，手握一柄月光蓝色的长刀。
　　“哈——”
　　手腕一翻，刀刃朝上，割断了纷飞的樱花瓣，沾在米罗肩头。他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练刀，可以说风雨无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集中精神。
　　“米罗大人。”
　　一身黑色忍装的青年凭空出现在院子里，向米罗屈膝行礼。
　　“朝议要开始了。”
　　米罗弱不可闻的轻叹，收了刀，向青年点头：
　　“知道了。”
　　一眨眼，青年消失无踪，米罗回房更衣，仔细用缎带束好头发，才一步一步踏着松木地板沿着回廊前往议事厅。
　　“米罗参见主公。”
　　一丝不苟的单膝跪地，俯身，垂首，直到听到那深沉的嗓音说：
　　“坐。”
　　米罗刚撩袍坐稳，对面的幕僚大臣就站出来提议：
　　“主公！臣下认为应该趁现在兵强马壮，速速攻占据守青州的史昂，免得日后为患！”
　　王座上的男人并未表态，阖着双眼似睡非睡。
　　“王！臣下也同意塔纳托斯大人的建议！史昂留着必为祸患，不如早一日除掉为好！”
　　“主公！末将愿带兵前往青州！”
　　又有很多将领上前请命，唯独米罗始终规规矩矩的坐着，头都不偏一分。
　　“米罗，”
　　王座上的男人唤道：
　　“你的意思呢？”
　　众人的目光刷得集中在米罗身上，被注视的人却并不在意，坦然正了正身子，盯着询问人的眼瞳，冷静的说：
　　“主公，史昂打不得。”
　　此言一出，众将哗然。
　　“米罗大人，史昂如何打不得？”
　　“就是，米罗大人，莫不是让天下人觉得我主怕了史昂不成！”
　　“米罗大人，难道你想偏袒史昂么？”
　　……
　　众说纷纭，米罗并不生气，他只是迎上那两道利剑般的目光，朗声道：
　　“青州位于我牧野背后，不错，若能拿下青州必解我后顾之忧，但臣下认为史昂并非等闲之辈，要攻下伊氏城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况西南诸国和北方蛮族都对我蠢蠢欲动，此时出兵青州，反而给了敌人联盟的时机，这样一来，我们将会腹背受敌。所以，主公，史昂万万打不得。”
　　静，米罗陈述完毕，议事厅内出人意料的静。有一盏茶的功夫，王座上的人才缓缓开口：
　　“青州，必打。”
　　“主公！”
　　米罗微显不安，语速都快了许多：
　　“请主公三思！伊氏城依山而建，而我军骑兵居多，实在不适合攻城战啊！”
　　然而那人却摆手，冷淡的说：
　　“我意已决，拉达曼迪斯将军。”
　　“末将在！”
　　全副戎装的大将上前一步施礼。
　　“本王命你领五十万精兵前往青州，若有人阻拦，可先斩后奏。”
　　“遵命！”
　　米罗望着拉达曼迪斯的背影，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朝议就此结束，众人陆续离去，唯有米罗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不语，双手在膝盖上微握。
　　“米罗，”
　　王座上的男人平静的问：
　　“你可有不满？”
　　米罗平静的答：
　　“臣下不敢。”
　　言罢，起身告退，不露点滴波澜。出了议事厅，米罗加快脚步赶回自己的别院，眉宇间尽是焦虑的神色。
　　“米罗大人，需要费伊做什么么？”
　　贴身忍卫蹲在樱花树上问道。米罗只是自言自语起来：
　　“这说不通……说不通……这个时候发兵……王怎么能……莫非……”
　　米罗的身子滞了滞，想到什么似的，忙回屋内提笔疾书一封信，小心交给费伊。
　　“费伊，你现在即刻动身去一趟伊氏城，务必要在拉达曼迪斯将军之前赶到，将此信亲手交给史昂大人，带回口信。”
　　“米罗大人，你这是……”
　　费伊接下那封信收好，眼神带着不解，小声问：
　　“要通风报信么？”
　　米罗垂下眼睑，浓密的羽睫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会背叛主公，只是……”
　　费伊不敢追问，等了一会儿，米罗才幽幽叹道：
　　“只是想到一种可能，以那人的睿智，断不会犯这样明显的错误……”
　　“费伊明白！”
　　青年心中了然，向米罗点了下头，几个起落便身影全无。送走费伊，米罗不禁皱起眉，抚袖在樱花树下思量当前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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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影在房檐上晃了两晃，钻进寝宫，低声汇报：
　　“哈迪斯大人，费伊已经出发了。”
　　“是么……”
　　那人抬眼瞧了瞧窗阁上的陈设，轻声吩咐：
　　“潘多拉，让拉达曼迪斯不用急着赶路。”
　　“是！”
　　黑影径自执行命令，寝宫内悄声无息。那人慢慢踱到窗阁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掠过一柄装潢妖异的长刀。
　　“米罗，是你的话，应该能看透吧……”
　　那人喃喃低语，唇角已然挑起一层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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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伊氏城灯火通明，半山腰的宫殿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史昂玩味的打量着浑身紧绷的忍者，笑道：
　　“真是好久不见啊！”
　　“史昂大人，这是米罗大人的信，请一定亲阅。”
　　史昂伸手取信，眼睛一直没离神色紧张的费伊。抖开信，借着烛火看过，随手烧掉，史昂面不改色的谈笑风生：
　　“那孩子还真是会麻烦人。”
　　“史昂大人，”
　　费伊急促的说：
　　“米罗大人让我带回您的口信。”
　　“唔……”
　　青州的主人寻思片刻，答非所问的说：
　　“费伊，请转告米罗，闲的时候，回伊氏来喝茶吧，牧野虽好，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家么。”
　　“这……史昂大人……”
　　费伊面露难色，嘟囔到：
　　“我怎么回去复命啊……”
　　史昂仰天大笑：
　　“就这么说啊，那孩子会明白的。”
　　“是！”
　　费伊只好满肚子疑惑的说：
　　“那么告辞了！”
　　费伊一走，墙边落地的鎏金幔帐后现出一人，问到：
　　“师父，米罗说什么了？”
　　“嗯？穆啊，”
　　史昂转过身，低声笑着：
　　“去准备准备吧，哈迪斯的天猛星拉达曼迪斯要攻过来了。”
　　“啊！”
　　穆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又很恼火，叫到：
　　“师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穆啊，”
　　史昂眨眨眼睛，扭回头去看伊氏城如繁星般的灯光：
　　“那你以为，米罗凭什么要写信告诉我。”
　　“这……”
　　穆被问住了，转了转眼珠，试探着回答：
　　“因为不想见到师父战败？”
　　“哼……穆啊……”
　　史昂轻哼一声，表情忽然严肃异常，手抚雕刻祥云的大理石柱说：
　　“那孩子，心里只有一个主公，我战败与否，与他何干。”
　　“那……”
　　穆顺着史昂的目光去望夜幕下的城镇，一时不能参透。史昂用手拍了拍柱子，小声道：
　　“青州，就是牧野的后院啊。”
　　“难道……”
　　穆惊异的瞪着史昂，没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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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伊回来了！”
　　黑影从树上落下，卷起一阵樱花飞舞。
　　“史昂大人怎么说？”
　　米罗身披月白色的长袍，按住费伊的肩膀问。
　　“这……”
　　费伊为难的挠挠头，老实答道：
　　“史昂大人说，让米罗大人闲的时候去伊氏喝茶……”
　　米罗长吁一口气，面带微笑：
　　“这便好了。”
　　“啊？”
　　费伊本以为米罗会责备他办事不力，没想真如史昂所说，难道这就是米罗想要的回信么？
　　“费伊，”
　　看出自己贴身忍卫眼中的困惑，米罗安慰他到：
　　“不用急，不日就将见分晓。”
　　“是……”
　　费伊便不再多问，默立在米罗身后，望着那披散在白袍上的紫罗兰色长卷发出神。白天的时候，米罗总是将头发束起，身穿整齐的武装。也只有夜里，米罗才会露出鲜为人知的一面，神色慵懒的徘徊于樱花树下，长发遮住了鼻梁挺秀的轮廓，到凸显出那淡粉色双唇的柔软。费伊不止一次私心的想，米罗这份隐藏起来的美，如果只有自己能欣赏到该多好。
　　次日朝议的时候，有人慌张的禀报：
　　“主公！西南诸国得知我出兵青州，已经趁机组织起联军，向牧野聚拢过来了！”
　　议事厅上响起压抑的抽气声，王座上的人却事不关已一样点了下头。
　　“王！”
　　幕僚近臣修普诺斯按捺不住，说：
　　“我军精兵大半被拉达曼迪斯将军带走，是否要叫他们返回？”
　　“谈何容易！”
　　与拉达曼迪斯同为将军的米诺斯站出来反驳：
　　“五十万大军，光是搬运粮草辎重就要耗费多少时日？何况现在位于去往伊氏城的途中，突然下令返回，士气必然受挫，就算回来了，又有何心来抵抗外敌？”
　　“米诺斯将军，”
　　修普诺斯皱起眉头，声音一沉：
　　“你可知道联军有多少人马，上洛城外地势平坦，一旦开战，于我将是大大的不利。”
　　修普诺斯没有再说下去，众人不由得噤声，心里却都在揣测，难道是王前些日决策错了么，果然不能在此时轻易发兵，被西南诸国钻了空子，但如果先攻打西南诸国，不是又要担心被青州的史昂从背后捅刀子……
　　哈迪斯怡然自得的欣赏院子里的樱花，仿佛联军要打的不是牧野。一旁的塔纳托斯看不下去，叫了声：
　　“主公。”
　　“主公，”
　　哈迪斯慢慢转过头，方才一直没说话，几乎被人遗忘的米罗忽然站出来，恭敬的跪在王座前，从容的说：
　　“臣愿领兵在观津口抵挡西南联军。”
　　众人先是一愣，只听王风轻云淡的道：
　　“米罗，我没有五十万大军给你。”
　　米罗并不奇怪：
　　“主公，臣只要一万就够了。”
　　“啊——”
　　议事厅内的众将全都惊得面面相觑，这米罗，莫不是痴人说梦？
　　“米罗大人！”
　　米诺斯的副将路尼一着急，张口就责备起来：
　　“你是在开玩笑么？昨夜探马报来的消息，联军少说也有近百万，就算拉达曼迪斯将军那五十万精兵回来也未必能全胜，你……”
　　“米罗大人，军中无戏言，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坐在米罗旁边的艾亚哥斯将军也急忙出言相劝。然而米罗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哈迪斯，坚定的道：
　　“主公，请让臣下去观津口迎战。”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对，哈迪斯一挥手：
　　“准。”
　　“主公！”
　　这一个“准”字，余下的人都不由得为米罗捏了一把汗，想让王收回成命，却不能公然违抗军规。议事结束，米罗并未在殿上久留，步履轻盈的回了别院，憋了一肚子问号的忍卫忙不迭的质问。
　　“米罗大人，你真的要带一万人去观津口？”
　　“嗯，”
　　米罗笑着应到：
　　“费伊，去帮我把甲胄和马匹准备好。”
　　“米罗大人！”
　　费伊气的一跺脚，戳着米罗的鼻子喊：
　　“你这是去送死啊！”
　　“怎么会呢？”
　　米罗笑吟吟的反握住费伊的胳膊，慢条斯理的解释：
　　“要想进攻上洛城，联军必走观津口，守住观津口，就等于守住上洛城的大门，何况……”
　　“何况什么！”
　　费伊仍旧气不打一出来。
　　“联军虽然看似庞大，但实质不过一盘散沙，嘴上说得好听，要消灭主公，还天下太平，但我想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吧，这样就不会用出全力。”
　　“我……”
　　米罗的话格外具有说服力，费伊想了想，还是撅着嘴抱怨：
　　“我还是不放心啊，就一万人……”
　　“那是因为，”
　　米罗松开手，坐在地板上，喝了口茶：
　　“这次的战事，我不是主角啊。”
　　“啊？”
　　费伊更加不懂了，手上却习惯性的继续为米罗泡茶。米罗装作没听见，专心品茶。来自伊氏山城的孤竹茶，总让米罗回忆起多年前那个午后。那时，他还是个四处巡游的浪人，穿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青白衣衫，戴着一顶破了边缘的斗笠，坐在一棵高耸的槐树上望风景。树下经过一队黑衣黑甲的人马，米罗闲来无事，好奇的盯着那队人马奔跑，不料他们突然陷入埋伏，遭人偷袭。起初，米罗并未放在心上，他是个随遇而安的局外人，那队人马是谁，被谁袭击，他全然不在乎，只是觉得刀剑相拼的声音很煞风景。然而，当米罗要走的时候，却被那双犀利的绿瞳震慑住了，那黑色长发的男人在马背上杀敌的间隙，抬首向米罗藏身的槐树上望了一眼，只一眼，短短的一瞬，米罗却不由自主的浑身冰冷。那人好像早已洞悉米罗的存在，目光直射米罗的眼底，让那双天下绝无仅有的湖水绿色眼瞳在米罗心里成倍放大。然后他们利索的清理完暗杀者，策马离去了。米罗控制不住，一路尾随他们来到牧野的中心，上洛城。城内祥和的气氛让米罗心中一动，他本以为在这乱世之中，人们只是苟且度日，但上洛城的欣欣向荣仿佛带给米罗一道曙光，他不知不觉在城中逗留了些日子，直到有一天在街市上再次与那黑发绿瞳的男人相逢。
　　“米罗大人！”
　　费伊贴在米罗的耳朵上大吼，米罗条件反射般的捂起耳朵，斜眼瞪着自己的忍卫。
　　“用不着叫那么大声吧。”
　　费伊气得直翻白眼：
　　“还不是因为你发呆发得茶都凉了！”
　　米罗低头一瞧手里的茶杯，惊叹道：
　　“哦？真的啊……”
　　“……”
　　费伊蹲在地上无言以对，米罗呵呵笑起来，拍拍费伊的肩膀，说：
　　“今晚早些休息吧，我想明天就出发。”
　　“那么急？”
　　费伊眼珠转了转，问：
　　“我得到的消息，联军才走到鸟飞口啊，就算这一路无人把守，到达观津口还得要个十天半个月啊。”
　　米罗笑呵呵的答：
　　“早去早回么。”
　　“……”
　　费伊叹气，心里嘀咕到，你是早去了，人家也得能早来啊。但看看米罗胸有成竹的模样，费伊也不便多言，只得应声退下了。次日天还未亮，米罗连招呼都不打就率领那一万军队不疾不徐的走出上洛城。
　　太阳从东方升起，炽热的光芒穿过虞阙宫的凉台栏杆，温暖着那挺拔伟岸的身姿。
　　“哈迪斯大人，”
　　一个声音从梁上传来：
　　“拉达曼迪斯的五十万大军再有三天就能到伊氏城。”
　　“嗯……”
　　牧野的霸主望着渐行渐远的一万人马，吩咐道：
　　“潘多拉，带上邪龙刀去见拉达曼迪斯，命他无论如何，务必听从史昂的调遣，不得提问，违令者斩。”
　　“是！”
　　护卫并未离去，哈迪斯顿了顿，收回目光，转身：
　　“回来的路上，直接去观津口保护米罗。”
　　“是！那么告辞了！”
　　风吹过的声音，继而静谧异常，在这橘金色的朝阳中，哈迪斯及腰的黑发反映着耀眼的光芒。
　　“要回来哟，米罗。”
　　若有若无的呢喃，被吹散的樱花瓣携走。

　　贰章

　　“啊，费伊，你看这儿的樱花更漂亮呢！”
　　米罗骑在马上，伸出手掌去接翩然落下的樱花瓣，脸上很是欣喜的样子。费伊在旁边不停的摇头，水蓝色的头发被甩出一道道波浪。
　　“米罗大人……你这哪是要去打仗……”
　　“嗯？”
　　米罗垂下手，整了整衣甲，开心的说：
　　“因为这次战斗我不是主力啊，当然轻松了。”
　　费伊眉梢直挑，愤愤的挤出两个字：
　　“轻松……”
　　接下来就是米罗习以为常的叹气。这几天行军下来，米罗除了赏花便是拉着费伊陪他品茶，而费伊则被每天接到的敌军消息扰得彻夜难眠。联军已过冥安，联军已过盛乐，每个地方都更逼近观津口，每个地方都让费伊更加提心吊胆。然而就算米罗走得再慢，也还是提早抵达了目的地。
　　“唔，来早了呢。”
　　米罗捏着下巴在马背上若有所思，费伊简直想踹上他几脚。
　　“米罗大人！联军的大部队明天就能到了！”
　　“唔……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家伙呢……”
　　米罗不着边际的冒出一句话，费伊迟愣一秒，反问：
　　“那家伙？”
　　米罗笑而不语，下令全军严阵以待。晚风寒凉，米罗却出奇的清醒，唇边含笑，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远处的三弥山。
　　“米罗……啊！”
　　费伊一惊，喘气变粗：
　　“来了！”
　　黎明前的星光下，从地平线浮现出连绵的影子，黑黢黢的仿佛要吞掉米罗和他那一万士兵。
　　“这就是联军么……”
　　米罗双臂抱在胸前，轻轻冷笑一声。对面的敌军似乎也注意到了米罗，在相隔千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亮明各自的身份。
　　“哦，来的还真不少呢，九原的伊西塔，颖川的贝勒，月支道的南纳……唔……不行了，不认识了……”
　　“你就是米罗？”
　　敌阵中跑出一名红发壮汉，手提一口鬼头刀，指着米罗喊：
　　“你就是哈迪斯那魔王的走狗？”
　　“啊，被骂了呢。”
　　米罗丝毫不动气，反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你们不好好在自己的地方呆着，跋山涉水跑到牧野来做什么？”
　　“少废话！”
　　红发壮汉一晃手中的刀，义愤填膺的说：
　　“哈迪斯这个魔王妄自涂炭生灵，我们联军今日就是要杀进上洛城，砍下哈迪斯的首级，还世界于人民！”
　　“哼。”
　　米罗翻身上马，动作极缓的拔出腰间的长刀光狼，轻声道：
　　“能砍到的话，就砍吧。”
　　说时迟那时快，米罗所带那训练有素的一万强兵，如离弦箭矢一般刺进联军阵营，霎时四野鬼哭狼嚎，米罗蓝紫色的瞳中爆出精光，手下的长刀更如神魔附体，渴血无休。通宵的激战，乌鸦惨叫着从头上飞过，米罗那一万人马尽管骁勇非常，却还是被人数多于自己百倍的联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水泄不通。费伊额角渗出汗珠，手中的碎叶飞镖一触即发。
　　“米罗哟，”
　　敌阵中走上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试图劝解：
　　“我们惜你是难得的英才，怎么就执迷不悟去帮哈迪斯那个魔王？不过俗话说浪子回头，千金不换，你若现在弃暗投明，加入我们联军……”
　　老者话还没说完，喉间就多了一只飞镖。米罗侧过头去看费伊，费伊忍无可忍的喊出来：
　　“啰嗦死了！”
　　“你们！你们居然杀了……混账！”
　　一个年轻人跳出圈外，恨恨的用剑指向米罗，咬牙切齿：
　　“好你个魔王的走狗！今天你是非死不可！”
　　“未必哟。”
　　米罗全然无所谓的笑道。这一举更是激怒了联军，四下里就听很多个不同的声音说：
　　“你们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就这丁点儿的千八百人，我们冲过去也把他们踩扁了！”
　　“还磨蹭什么！还不赶快杀进上洛城，砍下哈迪斯那魔王的首级！”
　　……
　　“呜呜——呜——”
　　冲锋号角忽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方向，正是敌阵的侧翼和后方。联军不明所以，然而随着那摇曳在风中的旗帜愈来愈进，费伊艳丽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采。黑紫底色上一只银蓝色翼龙的头颅，被人称为天猛星的拉达曼迪斯，以及……以及墨绿底色描金边的羊角图案，那正是青州王牌军的标志。
　　“怎么可能呢……”
　　费伊还在对那个羊角旗帜迷惑不已，只听米罗高举长刀，气势如虹的吼道：
　　“为了哈迪斯大人！冲破包围！汇合拉达曼迪斯将军！”
　　“噢——！！！”
　　看到援军到来，所有战士全都情绪高涨，这场本应实力悬殊的战斗根本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一旦联军的核心被攻破，剩下的不战自败，均趁势撤退。
　　“啊啊啊！哪里跑！”
　　浑身淡金色铠甲的大将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横冲直撞，瞅见米罗，登时双目圆睁，嗷嗷怪叫着挥舞长枪疾驰而来。费伊心下一急，就要闪身护在米罗身前，却被米罗一掌推开，光狼长刀叮的一声架住了对方刺来的长枪。
　　“死小子……”
　　那人怒气冲冲的朝米罗喊：
　　“那么长时间不回来看师父！”
　　“啊？”
　　费伊呆在原地，米罗释然的笑答：
　　“主公不放我假啊！”
　　“哼！”
　　那人撤回长枪，丁香色的长发随着披风摆动。米罗这才向费伊介绍：
　　“这是伊氏城的穆。”
　　“啊……？”
　　费伊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形容了，哭笑不得的看着米罗和叫穆的人骂骂咧咧的你一刀我一枪，似乎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当夜，得胜的两军在观津口就地点起篝火，喝酒而歌。
　　“米罗大人……末将惭愧……”
　　拉达曼迪斯向米罗行了个大礼，米罗忙摇头问：
　　“怎么这么说？”
　　“这个……”
　　拉达曼迪斯瞅了眼正在烤肉的穆，坦白道：
　　“我开始真的以为主公要攻打青州，潘多拉大人拿着邪龙刀出现的时候我还死活不肯相信……”
　　身材魁梧的将军声音小了下去，米罗追问：
　　“那后来呢？”
　　“后来……”
　　拉达曼迪斯扒拉下头发，讪笑道：
　　“等我到伊氏城的时候，史昂大人已经备好三十万精锐，命我通过伊氏城走沙丘道火速赶往观津口……”
　　米罗饮了口酒，打趣拉达曼迪斯：
　　“天猛星也有这么窘迫的表情啊。”
　　“米罗大人……”
　　拉达曼迪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米罗敬给他一碗酒，说：
　　“派你借攻打青州之名绕到西南诸国联军腹后，这是主公原本的意图。”
　　“那……既然如此，米罗大人又为何要领一万军兵在观津口作战？”
　　拉达曼迪斯放下手中的酒碗，认真的提问。
　　米罗仰天望了望半轮月亮，答：
　　“不打不行啊，你的五十万大军加上青州的三十万精锐，取道沙丘，走不了那么快吧。”
　　“这……”
　　拉达曼迪斯心中的佩服变为钦佩——眼前这个人，当初他穿着浪人的衣装来到主公身前的时候，幕僚将臣中没有一个人正眼瞧过米罗。而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能真正悟透哈迪斯的心思，和王配合的滴水不漏。
　　“米罗！死小子，害我担心半天！如果哈迪斯大人和你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穆还未消气，拎着烤肉就朝米罗摔过去。米罗准确的抓住横空飞来的烤肉，不以为然的岔开话题：
　　“穆，跟我们回上洛城吧。”
　　“去可以。”
　　穆把吃剩的骨头往地里一戳，咬着牙要挟米罗：
　　“不过那之后你得和我回伊氏城见见师父。”
　　“嗯？”
　　米罗咧嘴苦笑：
　　“那不是我说了算啊……”
　　半个月后，米罗，拉达曼迪斯和穆才带着八十多万雄师回到上洛城。哈迪斯摆下盛宴庆祝拉达曼迪斯胜利，送出厚礼款请青州的将士，而对米罗则是一句话带过。酒宴进行到一半，米罗随便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出来，一步三晃的往自己的别院走。
　　周围一没外人，费伊就挥着拳头打抱不平：
　　“米罗大人！这不公平！明明主意是你出的，信是你送的，拖延敌人的仗也是你打的，为什么最后的封赏连拉达曼迪斯将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够！”
　　米罗止住脚步，厉声喝道：
　　“费伊，话不可乱说！”
　　“米罗大人……”
　　费伊吓了一跳，忙俯身道歉：
　　“属下知错……”
　　“唉……”
　　米罗转而笑问：
　　“你知道错什么了？”
　　“我……”
　　费伊搓着双手像个孩子，米罗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耐着性子说：
　　“主公这是在保护我。”
　　“啊？”
　　费伊盘腿坐在米罗身侧，把脑袋摇得能掉下来：
　　“我不明白。”
　　米罗轻笑一声，解释道：
　　“功高不可盖主，若主公过度夸奖我的功绩，只怕会被小人所嫉恨，到不如让众望所归的拉达曼迪斯将军领了这个人情。”
　　费伊不满意的嘟着嘴巴闷声憋气，手指也泄愤似的扯起院子里的小草。
　　“米罗。”
　　醇厚的嗓音，没有人会认错。米罗和费伊双双起身行礼：
　　“主公。”
　　哈迪斯瞥了眼费伊，后者马上开口：
　　“那么先告辞了！”
　　说罢身影闪了两闪，不见了。哈迪斯一步步走向米罗，擦肩而过，坐在他方才坐过的石椅上，低声道：
　　“这次的事情，辛苦你了。”
　　“臣下不敢当。”
　　米罗索性跪坐在哈迪斯脚前，微垂着头。
　　“你的忍卫好像不满我对你的赏赐。”
　　哈迪斯漫不经心的说出一句，米罗忙弯腰替费伊认错：
　　“是臣下管教不严，费伊并无此意。”
　　“那你想要什么？”
　　哈迪斯耐人寻味的看着眼前的人，湖水绿的眸中不易觉察的疼惜。
　　“臣下……”
　　米罗不知怎么想起穆的威逼，只好请求道：
　　“请主公恩准臣下回伊氏一段时间。”
　　这个要求出乎哈迪斯的预测，他并没有立即答应。米罗补充到：
　　“臣下可以以使者的身份去向史昂大人道谢。”
　　哈迪斯起身，面朝着樱花树微叹：
　　“也好。”
　　“谢主公。”
　　即便这种时候，米罗行礼的动作还是相当到位，没有任何懈怠。哈迪斯一甩袍袖，嘱咐道：
　　“时候不早了，注意休息。”
　　“是。”
　　米罗维持那个跪坐的姿势直到哈迪斯离开，费伊几乎是同时从房檐上飞下来。
　　“太好了，米罗大人，我们明天就走吧！”
　　米罗茫然的问：
　　“去哪里？”
　　费伊骄傲的一挺胸，说：
　　“去伊氏城啊。”
　　轮到米罗惊讶万分：
　　“你怎么这么急？”
　　费伊气鼓鼓的说：
　　“我看不过！凭什么那些人一个个都能拿到比米罗大人多得多的封赏！”
　　米罗有些头疼，不得不再解释一次：
　　“费伊，我刚才不是说过了……”
　　“但是……但是……”
　　费伊突然委屈起来，小声嘟囔：
　　“主公身边那个忍卫到观津口的时候，我心里还很感激主公想得周全……结果主公却那么小气……不公平……”
　　米罗眼中闪过一道幽光，问：
　　“你说潘多拉去过观津口？”
　　费伊终于可以自豪的“鄙视”米罗了：
　　“米罗大人你反应好迟钝，她为了保护你至少杀了百十来人。”
　　“你确定？”
　　米罗抓住费伊的肩膀难以置信的问。费伊嘟起嘴巴，不屑的回答：
　　“我们都是忍者，我能察觉不到么！”
　　“主公……”
　　米罗松开手，思量了许久，才用平常的语气对费伊说：
　　“明天我们就出发去伊氏吧。”
　　“是！”
　　结果第二天，穆宿醉未醒的时候，米罗和费伊就悄悄上路了。等他们到了伊氏城，穆还在上洛城掘地三尺的搜寻米罗。
　　“穆会气疯的。”
　　史昂端出新采的孤竹茶招待米罗和费伊。
　　“多谢义父出手相帮，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未曾回过伊氏看望义父。”
　　米罗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史昂开怀笑道：
　　“你有你想做的事情，能回来固然好，回不来也不必勉强，你义父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米罗眼圈有些发红，史昂瞟了一眼，就转头对费伊说：
　　“你每次来伊氏都是为这孩子送信，还没真正逛过这座城吧。”
　　“嗯……”
　　费伊腼腆的承认，史昂击了两下手掌，屋内就跑进一个孩子。
　　“贵鬼，”
　　史昂对他道：
　　“去领费伊在城里转转吧，要记得懂礼貌，这是客人。”
　　“师公，如果他能跟得上我的话。”
　　叫贵鬼的孩子十分嚣张的用手指向面色发青的费伊，米罗在一旁看热闹：
　　“啊，被小瞧了呢。”
　　费伊的脸色由青转黑，咣的掷下茶碗，抽身追去，嘴里还喊着：
　　“小鬼头你给我站住！”
　　米罗和史昂相视一望，全都抚掌大笑。等笑过了，史昂才道：
　　“看上去你这么多年过得还不坏。”
　　米罗见史昂的茶杯空了，忙主动伸手去替史昂斟茶。
　　“主公待我很好。”
　　“这孩子……”
　　史昂无奈的调侃：
　　“义父待你就不好了？”
　　“不……”
　　米罗举着茶壶脸红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唉……”
　　史昂忽而叹气，将脸朝向窗外，不再言语。米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的开口问：
　　“义父，如果主公真的要攻打义父，我该怎么办？”
　　“那种事情啊……”
　　史昂呷了口茶，笑谈：
　　“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
　　米罗倔强的辩道：
　　“主公要的是天下，总有一天会和义父对峙的啊！”
　　史昂敛了笑容，郑重的反问米罗：
　　“那你以为，我为何肯出动青州三十万精锐助你一臂之力。”
　　米罗少见的结巴起来：
　　“我……我以为……不……不知……”
　　史昂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凉台，米罗也跟了上去。
　　“你义父虽坐拥青州，但我意不在天下，”
　　史昂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城，坦诚的说：
　　“哈迪斯若要天下，我顺从于他的天下便可。”
　　“义父？”
　　米罗不解的问：
　　“义父为何会这样想？”
　　史昂幽幽的笑道：
　　“孩子，高处不胜寒，执掌天下虽好，可你义父老了，怕冷。”
　　米罗低下头半晌不语，眼中心事重重。史昂猜到他会是这种样子，转回身将双手按在米罗的肩上，语重心长的说：
　　“米罗，你又为什么要选择跟随哈迪斯呢？你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么？”
　　“我……”
　　米罗脑子里忽然很乱，嗡嗡作响，这个看似明了的不用回答的问题，米罗却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结论。史昂等了一会儿，看米罗仍没有理清头绪，才点播道：
　　“米罗，哈迪斯若要天下，能助他达成心愿的，就只有你了。”
　　“义父？”
　　米罗猛然抬头盯着史昂的眼睛，史昂重重拍了两拍米罗的后背，轻声问：
　　“那么你呢，你的心愿呢，米罗？”

　　弎章

　　我的心愿？
　　米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不断回想着这个问题。伊氏是座山城，都梦宫又位于半山腰，气温比起上洛城来要低上一些。史昂叫人备了轻暖的绒被，盖在米罗身上，却让他觉得燥热。睡不着，米罗掀开被子，披衣而起，赤着脚来到凉台，扶着精雕细琢的梁柱眺望天际。今夜的月色明朗，没有什么云，伊氏城沉浸在安详的睡眠中，反衬得米罗脑子很乱。
　　我的心愿……
　　米罗摊开手掌，半闭双眸。山风徐来，米罗嗅到久违的松香，刹那间思绪回到多年以前，当他尾随着那队黑衣人马来到上洛城后。似乎冥冥中自有安排，米罗在上洛城中徘徊的第九天，再次遇到了那个黑发绿眸的男人。这一次，是在城中最豪华的茶楼上，米罗本想回味回味伊氏的孤竹茶，却无意听到隔壁有人求饶。
　　“主公！请主公原谅！末将知错了！”
　　隐约还有啜泣的声音，米罗稍有不耐烦，却听得一个磁性的嗓音威严的道：
　　“有一就有二，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葬送我牧野无数精兵，元气大伤，如何能饶过你。”
　　那声音让米罗心动，蹑手蹑脚从隔门的缝隙看过去，发现竟是前几日在城外遇到的一伙人，而那个貌似不经意望向自己的男人就坐在中间，如缎的黑发从胸前披下来，绝世的绿瞳散发出阵阵寒意。米罗不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个仔细。
　　“主公！主公要处罚末将，末将无可辩驳，只是，还请主公饶我夫人一命！”
　　“哼……”
　　听到这，米罗不知怎么生起气来，双手握拳，关节咯咯直响，剑眉倒竖。只听那人几近绝望的乞求：
　　“主公……那就请主公把末将和夫人葬在一起吧……”
　　“也罢，就成全了你这份心意吧。”
　　米罗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一掌打飞了隔门闯了进去，指着坐在正中的男人大骂：
　　“若是你今天真的杀了他，就是我看错你了！”
　　米罗的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都怔住了，但只是一霎，那人身后左右的护卫全都拔出刀剑警惕的指向米罗。黑发男人盯着米罗，米罗也直直的盯着他。对视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那人才开口嘲讽的问：
　　“我的臣子犯了错，我要杀他天经地义，于你又如何？”
　　“可你不要忘了，”
　　米罗并不理睬男人的嘲弄的眼神，傲然说道：
　　“要想得到天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话一出口，黑发男人的目光闪了两闪，缄默片刻，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米罗琉璃般的眼瞳，冷淡的说：
　　“奥路菲，处你革职三个月，回家好好反省吧！”
　　语出惊人，跪在地上的人一时不敢相信，瞧了瞧黑发男人，又扭头瞅了瞅了米罗，一动没动。米罗瞪了他一眼，提醒道：
　　“还不快走！”
　　名叫奥路菲的将领这才相信事情是真的，忙以额触地，泪流满面的说：
　　“谢主公不杀之恩……”
　　黑发男人没搭理他，挥挥手让他退下了。米罗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就瞥见黑发男人带着压迫性的气势走近自己，居高临下的目光又让米罗心惊，手脚发凉，先前冲动的勇气全无。僵持了一会儿，米罗听见那人用不可忤逆的口气命令：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在虞阙宫见到你。”
　　米罗反感的别过头，反问：
　　“我为何要去？”
　　那人并未动怒，而是不动声色的点住米罗的死穴：
　　“不去可以，你还要继续流浪么？”
　　丢下这句，黑发男人扬长而去，阁楼里就剩米罗一人，出透了一身冷汗。
　　“米罗大人，你这样会着凉的……”
　　费伊蹲在凉台的栏杆上，伸手在米罗眼前拼命晃：
　　“你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米罗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瞧着一脸费解的忍卫，才感到身子冻得有些麻木。
　　“唉……”
　　费伊拍拍脑门，絮絮叨叨的边教育米罗边给他披上一床毯子：
　　“真是离开一会儿都不行，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费伊，”
　　米罗抓住忍卫的手，认真的问：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啊？”
　　费伊凑近米罗的脸，想瞧个究竟。
　　“米罗大人，你睡觉睡糊涂了？”
　　“我没有说笑，费伊，回答我。”
　　米罗眼神一冷，费伊身子一抖，险些从栏杆上摔下去。
　　“嗯……师父说过……”
　　费伊精致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要保护值得保护的人！”
　　米罗若有所悟的笑了笑，后退了两步，问：
　　“你捉到贵鬼了？”
　　费伊的脸色变的惨白，郁闷的唠叨：
　　“米罗大人你就别打击我了……”
　　“哈哈哈……”
　　米罗大笑着安慰费伊：
　　“功夫这件事也有隔辈遗传呢，别看贵鬼年纪小，他可是天赋不输当年的义父哟！”
　　“米罗大人……”
　　费伊自卑的把头埋在腿间，闷闷不乐，米罗摸摸他的脑袋，说：
　　“明天我带你去转转吧。”
　　“嗯？”
　　费伊眼泪汪汪的瞧着米罗，后者怅然道：
　　“不去转转的话，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吧。”
　　当米罗毅然决然顶着无形的压力踏入虞阙宫的时候，就注定了离这方故土越来越远。想想米罗自己也感到好笑，那天他穿着还打着补丁的衣服堂而皇之的走进那样奢华的虞阙宫，一路上侍从们的目光仿佛都能把米罗烧出一个洞。在虞阙宫的正殿上，米罗第三次见到那个黑发绿眸的男人，只不过这一回，他的王袍如此合身，纯黑的上等绸缎，绣满了暗金色的花纹，前心是妖红色的点缀，连米罗都看愣了。
　　王座上的人温和得微笑：
　　“你还是来了。”
　　米罗脸上一热，把之前想好的对词忘得一干二净，喉咙发干，慌忙单膝跪地，俯下身去，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怎么不说话了？”
　　那人走下王座，站在米罗跟前：
　　“昨天不是说得很好么。”
　　“我……”
　　米罗恍惚中后怕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厉害到他耳中再听不见其它声音，太阳穴也撕扯般的疼。哈迪斯等了等，迈步走过米罗所在的位置，淡然道：
　　“不想留下就走吧。”
　　“我……”
　　米罗心慌咽了咽，竟升腾起一种流离失所的错觉。明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浪人，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不走。”
　　脱口而出，却是米罗的心声，尽管知晓自己此刻有多尴尬，米罗还是强迫自己对上那双绿眸，牙齿紧咬下唇，颤抖着，等待着。哈迪斯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米罗难以捕捉。
　　“现在不走的话，”
　　黑发男人下了最后通牒：
　　“此生便不准离开。”
　　米罗身子一颤，心知这样的契约，答应了，就永远不能回到曾经的自己，重头来过。
　　“是，主公。”
　　身体的动作快于大脑的思考，这一声“主公”，米罗便交付了自己的一生。用泉水洗去身上的尘土，换上华丽的战袍，束好那一头迷幻的紫罗兰长卷发，从此那双剔透的蓝紫色眸中，只映得出一个人的身影。
　　早上醒来昏昏沉沉，米罗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简单吃过早餐，拉着费伊乔装去逛街市。伊氏城台阶多，商铺也多，各种小吃把费伊馋得直流口水。
　　“米罗大人，我以前来怎么没发现这么多好吃的。”
　　费伊塞进一个丸子，狼吞虎咽的感慨，米罗弹了一下他的前额，笑道：
　　“以前？以前你哪次不是深更半夜直奔都梦宫，人家会出来卖小吃才怪。”
　　“唔……好吃好吃……”
　　费伊消灭干净手里的几串丸子，又跳着去买糯米糕。米罗在临街的茶座上歇息，忽而吹来一阵风，米罗只觉眼前黑影一晃，茶杯下就多了一张薄纸。
　　“米罗大人，刚才那是……”
　　费伊捧着一盒五颜六色的糯米糕往回跑，米罗摇摇头，拈开那张纸，熟悉的字体写到：穆已启程。
　　“噗……”
　　米罗瞧着那张纸兀自笑得捂起肚子。费伊不敢偷看信的内容，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捧着点心想吃又不敢坐下。米罗笑够了，才点头示意：
　　“快吃吧，再不吃就来不及了。”
　　“怎么？”
　　费伊听话的把糯米团子放进嘴里，眼睛却滴溜溜盯着那张纸，虽薄，从背面却无法看到墨迹。米罗将纸张按到茶杯里，那张纸就以惊人的速度溶化了。
　　“我们最多还能呆两天。”
　　费伊咕咚吞下糯米糕，不安的问：
　　“出什么事了么？”
　　“不是……”
　　米罗又笑得合不拢嘴：
　　“我想赶在穆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啊？”
　　费伊懒得去想了，直接问到：
　　“他不是你义父的弟子么，观津口一战你们看上去感情很好啊，为什么米罗大人总要躲着他呢？”
　　米罗用指头点点茶杯，一本正经的答：
　　“我不想被打。”
　　费伊刚一笑，被糯米团子噎到了，脸憋得通红，咳又咳不出来。米罗连忙去拍他的后背，无可奈何的说：
　　“亏你还是我的忍卫啊，被团子噎死了让我有何脸面见人。”
　　费伊咣当趴在桌上，抽气不止。
　　流连忘返的又停留一天，再怎样不舍，米罗还是硬着头皮向史昂告别。
　　“义父，孩儿明日就要返回上洛了。”
　　史昂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不住的用手打理米罗的头发，叮咛道：
　　“自己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是，义父。”
　　米罗乖巧的应答，却害怕抬头，怕看见史昂眼中的伤感和挽留。
　　“你真的不等穆了？”
　　史昂及时背过身，随便扯了个问题。
　　“不了，我怕被穆骂。”
　　米罗如实回答，到惹得史昂笑起来。
　　“唉……你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何年何月……”
　　“义父……”
　　米罗鼻子发酸，费伊早就在旁边偷偷抹眼睛。静了一会儿，还是史昂先说：
　　“走吧。”
　　“义父……”
　　米罗望着史昂的背影，百感交集，不得不狠下心来开口道：
　　“请义父多多保重。”
　　语毕，不再久留，拽起还在哭鼻子的费伊，大步流星的出了都梦宫，牵马从小路离开伊氏城。这一路米罗净挑羊肠小道，到底还是避开了浩浩荡荡凯旋而归的青州三十万精锐。毫无疑问，回到伊氏城得知米罗提前返回上洛的穆不客气的指天把米罗骂了个狗血淋头，害得米罗向哈迪斯复命的时候都在打喷嚏。
　　“唉……”
　　米罗又打了个喷嚏，费伊忧心忡忡的给他加了件衣裳。
　　“米罗大人，不要紧吧？”
　　“不……不要紧……”
　　米罗紧了紧衣襟，哀叹道：
　　“饶了我吧，穆……”
　　没有动静，米罗觉得不大对劲，叫到：
　　“费伊？”
　　无人回答，别院里静悄悄的，那棵樱花树被月光照得鬼影幢幢，米罗蹭的蹦起来，刚一转身，又吓得跪了下去。
　　“主公！”
　　哈迪斯熟门熟路的走过米罗，坐在石椅上，米罗就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跪坐。
　　“在伊氏城着凉了？”
　　“没……”
　　米罗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好像这超出了他和主公应有的对话范围。哈迪斯没再问什么，米罗凝视着那不怒自威的人影，心中想起史昂的话：
　　“哈迪斯若要天下，能助他达成心愿的，就只有你了，米罗。”
　　只有我么？
　　原本毫不动摇的心因这个念头惶惑起来，脑中胡思乱想着，仿佛又听到史昂问他：
　　“你的心愿呢，米罗？”
　　我的心愿……
　　下意识的抬眼去瞧那坐在石椅上的黑发男人，米罗窒息般的发觉那双绿瞳在莹白月纱下正盯着自己，方才的走神全被瞧了个通通透透，米罗面上发烫，困窘得低下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
　　“米罗，”
　　他听到哈迪斯问：
　　“你的心愿是什么？”
　　心脏又砰砰乱跳，米罗觉得脸上更烫了，也更迷茫了。
　　“我的心愿？”
　　哈迪斯并不急，他耐心等待米罗的回复。而米罗心乱如麻，脑中飞闪过一切和哈迪斯相关的画面，未曾褪色的新鲜记忆一般——那望向槐树上的一眼，那在茶楼上的对视，和在虞阙宫内的相逢。米罗记得自己跪地，俯身，垂首，心怀敬畏的说：
　　“是，主公。”
　　留下了，此生便不再离开。费伊听上去有些幼稚的回答此刻愈加清晰：
　　“要保护值得保护的人。”
　　好像水面波动的涟漪被人点住，米罗瞬间醍醐灌顶，恢复了自己往日的从容和镇静。
　　“臣下的心愿，”
　　米罗不再躲避，看进哈迪斯的绿瞳，无比坚定的倾诉：
　　“是要看到属于主公的天下。”
　　哈迪斯没有移开目光，米罗也没有回避，两人相视许久，才听哈迪斯用轻柔的语气，说出最张狂的言辞：
　　“那么，就好好看着吧。”

　　肆章

　　好好看着……
　　米罗在心里体味哈迪斯的这句话，翻来覆去的想，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史昂说，能完成哈迪斯心愿的，这世上只有米罗。现在米罗很想当面告诉史昂，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呢？能完成米罗心愿的，只有哈迪斯。
　　“米罗大人，朝议要开始了。”
　　费伊照旧蹲在树上禀告，米罗照旧回屋更衣，前往议事厅。自从拉达曼迪斯将军大破西南诸国联军，将臣们都意气风发，见解也层出不穷。
　　“主公，”
　　米诺斯将军说：
　　“现在西南诸国已经不构成威胁，我们应该把目光投向北方的蛮族。”
　　“虽然西南诸国构不成威胁，”
　　幕僚大臣塔纳托斯不同意米诺斯的看法：
　　“但我们不能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应该趁胜追击，彻底铲除反对我们的余党。”
　　坐在米罗对面鲜少发言的奥路菲则摇头说：
　　“打仗固然重要，但牧野的雨季已到，庸江和朱涯河都有泛滥的危险，主公应提早加固两岸堤防，为百姓民生着想。”
　　“不仅如此，”
　　路尼瞅了眼奥路菲，焦虑道：
　　“肤施，冥安，居延等地却都干旱少雨，大小河道均呈干涸的趋势，主公……”
　　……
　　众人七嘴八舌了一个早晨，问题不少，却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先解决哪个。朝议完毕，一语未发的米罗没有去找哈迪斯，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别院更换便装。
　　“米罗大人，你这是要干嘛？”
　　费伊倒挂在梁上纳闷，米罗边换衣服边说：
　　“到虞阙宫外走走。”
　　“他们提的那堆问题……你更关心哪个？”
　　按说费伊没有资格参加朝议，但费伊有责任保护米罗的安全，无论何时何地，所以米罗令他发誓，绝不能泄露朝议的内容，全当自己又聋又哑。当然，和米罗聊天的时候除外。
　　“啊……”
　　米罗绑了块头巾，活像一个行脚商人：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上洛城不同于伊氏，米罗闲庭信步的沿着城中最宽的街道走下去，耳朵不住搜罗着各种各样的谈话内容。如果说伊氏城如私家庭院般小桥流水，那么上洛城更像是皇家宅院一样阔气与大度。这种气度甚至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住在这里的居民，无论什么样的打扮装束，来者皆是客。
　　不过，还是有人不了解这种风情。
　　米罗途经一排馆子的时候，右臂被一个陌生人抓住了。
　　“对不起，兄弟……”
　　那人半个肩膀裹着兽皮，脚上蹬着厚重的马靴，沾满泥巴，让米罗看了就替他觉得热。
　　“什么事？”
　　米罗趁机打量起这个人，苍蓝色的头发不羁的朝向四面八方，身材高大，快赶上拉达曼迪斯了，肤色较深，脸上有些疲态，似乎赶了很长时间的路。那人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朵，请求到：
　　“肚子好饿，可不可以借钱买几个包子……”
　　米罗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愣愣的瞪着那人，瞪得他一阵脸红，小声解释说：
　　“我是瞒着我哥偷跑出来的，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嘿嘿……嘿嘿嘿嘿……”
　　米罗已经能想象到暗中跟随自己的费伊即将爆发的样子。那人见米罗没答应，只好讪讪的松开手，眼睛却不断瞟向刚出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忍了又忍，失望的转身要走，米罗忙伸手拦住他。
　　“等等。”
　　米罗扭头向馆子里喊道：
　　“店家，肚子饿了，拿你们一屉包子！”
　　“哟——”
　　里面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
　　“吃完记得把屉还回来！”
　　“多谢啦——”
　　米罗也扯着嗓子致谢，喊完，双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笼屉，交到陌生人手里，笑着说：
　　“吃吧，吃完记得把屉还给店家。”
　　“啊这……”
　　陌生人把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包子，又瞧瞧米罗，再瞅瞅馆子的门面，不确信的问：
　　“这真的可以？没……没给钱啊……”
　　“兄弟，”
　　米罗噗嗤笑出来，打趣道：
　　“你是头回来上洛城么？只要你不是成心想占店家小便宜，没有人会让你饿肚子的。”
　　“啊……”
　　陌生人抱紧了手里的包子，发自内心的感叹:
　　“这真是好地方啊！”
　　米罗乐不可支的拍拍陌生人的肩，说：
　　“兄弟，我请你去喝杯茶吧，算是认个朋友了。”
　　那人爽快的点头道：
　　“我叫加隆！”
　　“你可以叫我米罗。”
　　米罗将右手掩在背后做了个手势，然后指着不远处的茶楼说：
　　“就去那里歇歇脚吧。”
　　自称加隆的人抱着那屉包子跟在米罗身后满怀新奇的上了茶楼，就着名贵的膏鱼茶风卷残云的扫荡包子。
　　“啊……吃得好饱……”
　　吞下最后一个包子，喝掉第三壶茶，加隆向后一仰，靠在藤椅上打了个饱嗝：
　　“多谢米罗兄弟！”
　　米罗抿了口茶，笑得人畜无害：
　　“敢问加隆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我从丸都城来的。”
　　加隆又打了一个饱嗝，眼皮开始打架。米罗动手给加隆添茶，忠告到：
　　“上洛城很热，你最好换上轻便的衣服。”
　　“啊……是啊是啊……”
　　加隆吃饱后瞌睡起来，含含糊糊的说：
　　“逃跑要紧，时间仓促……”
　　然后就沉沉的睡过去了，还颇有规律的打鼾。隐藏在暗处的费伊猛然现身，一脚踩在加隆的脸上，气恼的骂道：
　　“你个死人！竟然让米罗大人做那么有失身份的事情！我踩死你！”
　　“费伊。”
　　米罗出言劝阻：
　　“你确定他睡着了？”
　　“哼！”
　　费伊不屑的掐住加隆的脖子，答：
　　“以我的经验，他睡得比死猪都死！”
　　米罗放下茶杯，起身继续问：
　　“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费伊停下殴打加隆的动作，禀报到：
　　“米罗大人，没有人跟踪他。”
　　“看来他没说谎……”
　　米罗盯着被费伊踹到地上的加隆寻思一会儿，对费伊下令：
　　“你要看紧他，随时向我通告。”
　　“是，米罗大人！”
　　费伊答应完了，才想起来问：
　　“不过为什么啊？”
　　米罗莞尔一笑，说：
　　“现在还不必挑明，就让他在这儿睡吧，我们走。”
　　费伊不解气的又踩了加隆一脚，才跟着米罗潜回虞阙宫。
　　————————————————————
　　“哈迪斯大人，米罗大人求见。”
　　潘多拉在房外报告。
　　“进。”
　　正在书房中阅卷的哈迪斯搁下书本，房门开了又关，米罗走过来行礼：
　　“参见主公。”
　　哈迪斯一眨不眨的看着米罗，问：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臣下……”
　　米罗不知道该不该说明自己今日的遭遇，那毕竟还只是个猜测。哈迪斯了然于心，说：
　　“是想说那个叫加隆的男人么？”
　　“主公？”
　　米罗一下卡住了，哈迪斯的绿瞳盈满笑意，说到：
　　“我可没有派人监视你，米罗。”
　　“主公……”
　　米罗有点犯晕，只好低头讨教：
　　“那这是……”
　　“潘多拉上个月得到的消息，”
　　哈迪斯在靠近米罗的地方坐下：
　　“丸都城城主的孪生弟弟因为不满自己哥哥的管教，溜了出来，至今下落不明。”
　　“啊？”
　　米罗听完，闪电般联想到加隆借钱买包子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就在哈迪斯面前笑出声，虽然努力克制，到底还是失败了。哈迪斯等米罗情绪稳定了，才继续说：
　　“他哥哥叫撒加，是掌管整个北方蛮族的首领，不过我担心的是……”
　　“主公，”
　　米罗笑得面色红润，眸子熠熠生辉：
　　“北方蛮族暂时不需要主公费心。”
　　“是么？”
　　哈迪斯会心的微笑，明知故问：
　　“说说看。”
　　“主公，”
　　米罗向前倾了倾身子，认真的剖析：
　　“臣下认为朝议的那些问题中，最紧要的当属平定西南诸国可能发生的暴乱，和防止庸江，朱涯河洪水为灾。”
　　“嗯……”
　　哈迪斯抬手去抚弄熏香炉，米罗详细阐述到：
　　“西南联军不久前才被主公击破，最易滋生怨恨，若不趁热打铁，臣下恐怕西南一带将成为一颗毒瘤，拖得时间越久，越不容易治愈。且臣下还认为，主公莫要再派遣拉达曼迪斯将军去西南诸国进行扫尾，拉达曼迪斯将军在牧野是英雄，但在九原，颖川，月支道等地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主公最好派一位与西南诸国有些渊源的将军去。”
　　哈迪斯将手从香薰炉上撤回，轻轻搭在膝盖上。
　　“那你认为谁合适呢？”
　　米罗早有准备，诚恳的说：
　　“奥路菲将军。”
　　哈迪斯稍有不悦，声音都低了几度：
　　“米罗，他可是犯过大错的人，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主公，”
　　米罗料到哈迪斯会这样说，提醒道：
　　“可主公不记得了，奥路菲将军复职以后尚未立过大功，臣下想奥路菲将军心里一直感激主公的不杀之恩，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奥路菲将军报答主公的这份恩情，再说主公身边的幕僚将臣中，只有奥路菲将军出身西南的九原，让他去的话，那边的人们更容易接受吧。”
　　“你就不怕他反了？”
　　哈迪斯目露凶光，盯着米罗反问。米罗摇头道：
　　“主公又忘记了，当年主公不杀的，除了奥路菲将军，还有他的夫人啊！比起自己，人们会加倍铭记饶过自己挚爱之人的恩情，所以主公，奥路菲将军绝不会背叛牧野。”
　　“哼……”
　　哈迪斯冷哼一声，眼里却是接纳了米罗的进言，转而问：
　　“那么路尼所说，肤施，冥安，居延等地的干旱，不要紧么？”
　　米罗的语调轻快起来，说：
　　“主公，肤施，冥安，居延等地虽然干旱，但那些地方……”
　　“哼。”
　　哈迪斯刹那明白了米罗后半句话：但那些地方，本就人迹稀少啊。米罗见哈迪斯已想通，便欠身告退。
　　“等等，”
　　哈迪斯叫住退到门边的米罗，问：
　　“你如何看出那个叫加隆的男人是北方的蛮族？”
　　“他自己说的啊，”
　　米罗笑答：
　　“他说自己来自丸都，加上这么热的天气里，还穿着只有北方寒冷的地方才会有的兽皮和马靴，臣下便这样推测了，只是没想到他会是丸都城主的亲弟弟。”
　　“米罗，”
　　哈迪斯不知怎么整个人阴郁起来，一字一顿的说：
　　“不要和那个男人太过亲近，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夺取北方。”
　　米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回哈迪斯身前，跪地行礼，亮晶晶的眼眸不变的凝视着哈迪斯。
　　“臣下愿奉献已身，辅佐主公铸成霸业。”
　　翌日朝议的时候，哈迪斯将劝降西南诸国的重任委以奥路菲将军，并交待到：不想观津口会战重演，就承认牧野，按时朝贡；不承认，当场诛杀。哈迪斯还破天荒的给了奥路菲将军七十万大军，命令到，关键时刻，可以以儆效尤，切莫手软。
　　“米罗大人，我看今天奥路菲将军都快哭出来了。”
　　费伊从屋檐上蹦下来，对正在换便装的米罗说。
　　“你懂什么，那叫激动。”
　　米罗教育费伊道。费伊好奇的发问：
　　“那米罗大人你什么时候激动啊？”
　　米罗突然一回身瞪着费伊：
　　“嘴贫！”
　　换了便装，米罗又逡巡到上洛城中繁华的街道上。听着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在心里鼓励奥路菲将军：千万不要辜负了主公的期望……
　　“米罗大人，前面……”
　　米罗耳中听见费伊如是说，不禁快步向前走。外出的时候费伊会将自己潜藏起来，如果不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他通常不会开口。
　　“包子哟——又大又香的包子哟——”
　　一阵底气十足的吆喝声让米罗险些绊倒。
　　“快来买包子啊——刚出锅的热乎乎的包子啊——”
　　米罗几乎是小跑着挤开人群冲到声音的源头，加隆不知从哪儿找来一身杂役的粗布衣服，肩上挂着一条白毛巾，兴高采烈卖力的吆喝：
　　“快来尝一尝啊——馅料十足的包子哇——”
　　“加隆，你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米罗用仅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加隆定睛一瞧是米罗，忙用毛巾擦擦手，笑道：
　　“昨天你真不够意思，把我一个人扔在茶楼……不过我有还店家笼屉。”
　　加隆说着还用手指指摊铺上摞摞的空屉：
　　“店家真是个好人，看我穿得热，给我找了身旧衣服，我心想我不能白吃人家穿人家的，怎么也得帮忙干点活，所以就跑到这来卖包子了！”
　　米罗有点同情加隆的哥哥，暗自嘀咕要是丸都城城主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在上洛城街边卖包子，会不会气昏过去。
　　“哎，米罗兄，你也来帮我一起卖吧！”
　　加隆一把按住米罗的手腕，要把他拽到自己这边。米罗的下巴都快掉了：
　　“什么？！”
　　“你放肆！”
　　费伊被逼得放弃隐藏，气急败坏的打掉加隆拉着米罗的那支胳膊。加隆张大了嘴巴痴痴得盯着费伊，赞美道：
　　“好漂亮的姑娘啊！上洛城的姑娘都像你这么漂亮么？”
　　费伊终于失去一个忍卫该有的沉着冷静，双手九枚碎叶飞镖齐发，将加隆死死的钉在了地上，扭头扯着米罗飞速逃离街市。加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嘴上还不甘心，喊着：
　　“哎，姑娘！姑娘别走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狼狈不堪的逃回虞阙宫，费伊得到米罗的许可在日落前自由行动。米罗则在别院里惊魂未定。
　　“米罗，”
　　哈迪斯的声音让米罗的心脏差点不再跳动。
　　“主公……”
　　米罗身上还穿着便装，这让他无端紧张。
　　“你的忍卫呢？”
　　“费伊他……”
　　米罗的声音比蚊子好不了多少：
　　“要出去撒撒气。”
　　“哈哈——”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哈迪斯就在米罗面前毫不掩饰的大笑。米罗恨不能变成个透明人，小声央求道：
　　“主公，主公莫要再笑了……”
　　哈迪斯意味深长的看着米罗，问他：
　　“我最珍贵的心腹大臣居然要在上洛城卖包子，你说该当何罪？”
　　“臣下……”
　　米罗懊恼的像个泄气的皮球，哈迪斯佯装生气的说：
　　“罚你在虞阙宫禁足一个月。”
　　米罗委顿的应到：
　　“是，臣下认罪。”
　　当晚，米罗秘密飞鸽传书给丸都城主撒加——令弟现在牧野上洛城，请务必派人来接他！

　　伍章

　　“加隆这个惹是生非的！”
　　丸都城城主，加隆的孪生哥哥看完米罗的飞鸽传书后火冒三丈：
　　“无故溜走不说，还跑去给别人添乱！”
　　“领主莫气，”
　　头发花白，满面沧桑的老人问：
　　“少主有消息了？这信是谁送来的？”
　　和加隆容貌如出一辙的男人弹弹手里的信，回道：
　　“牧野，上洛城，米罗送来的。”
　　“牧野？米罗？”
　　老者面色疑虑起来：
　　“听说那个米罗可是哈迪斯的心腹爱将，如何不知这是个圈套？”
　　撒加用鼻子重重一哼，把信甩给老者：
　　“童虎长老，你自己看！”
　　老者接过信飞速浏览一遍，面部表情僵住了，又读了一遍，抚须而笑：
　　“这倒像是加隆少主的所作所为……”
　　撒加头痛不已的撑住额头，气道：
　　“所作所为？他不好好给我在丸都城呆着，跑到人家那里去卖什么包子！还惹出那么大的乱子！”
　　“大哥，出什么事了？”
　　屋内走进一人，年纪和撒加相仿，褐色的短发朝气蓬勃的张扬着。撒加静了静，告诉来人：
　　“艾俄洛斯，加隆有消息了。”
　　来人明朗的咧嘴一笑，说：
　　“那不是好消息么？大哥为何要愁眉苦脸？”
　　撒加刚一张嘴想解释，头又开始疼，只得长话短说：
　　“先别管那个，让艾欧里亚和修罗连夜出发，到牧野上洛城把加隆给我找回来，他不肯回来就打晕了抬回来！”
　　“上洛城？”
　　艾俄洛斯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长者，担忧道：
　　“大哥，牧野的哈迪斯一直对我们苏勒原虎视眈眈，前段时间不但击破了西南诸国的联军，现在更是派人去威慑那些地方，青州的史昂早在观津口会战的时候就表明了立场，这样一来，哈迪斯自然会想将整片苏勒原收为囊中之物。隆少主在上洛城，会不会是……”
　　“你多虑了，”
　　童虎长老走过来拍拍艾俄洛斯，替撒加答：
　　“隆少主并没被抓为人质，这封信还是上洛城的米罗寄来的。”
　　“米罗？”
　　艾俄洛斯琥珀色的眼睛一惊，问：
　　“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哈迪斯的智囊？那这岂不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一个诡计？”
　　“艾俄洛斯你想得太多了，”
　　撒加揉着太阳穴不耐烦道：
　　“你还看不出来么，就算哈迪斯想要苏勒原，但也不是现在，否则，抓住加隆直接把他的首级送回丸都不是更能恐吓我们。”
　　“这……”
　　艾俄洛斯接不上话，又望向童虎长老，长者安慰他：
　　“比起和哈迪斯对战，把隆少主安全带回丸都不是更重要么？”
　　“是！我明白了！”
　　艾俄洛斯向撒加点点头，说：
　　“我让艾欧里亚收拾收拾就出发。”
　　“唉……”
　　撒加长叹一声，眉头拧成一道道山丘沟壑。待艾俄洛斯走出屋子，童虎长老才由衷的赞赏：
　　“这个叫米罗的，当真不简单……”
　　“我亦有同感。”
　　撒加松了松紧皱的眉毛：
　　“于此形势微妙的时刻，明知加隆的底细却不滥用手段，不伤及无辜……真想亲眼见见呢，米罗……”
　　“是啊……”
　　童虎长老将信又读了一遍，接着撒加的话说：
　　“如果领主身边有这样的人，重振我苏勒原雄威的日子就不远了吧。”
　　撒加没应声，心里却对见米罗一面暗生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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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明媚的午后，米罗百无聊赖的坐在房檐下看书，风铃时不时响起悦耳的声音，风却也是热的，让人很是难耐。
　　“米罗大人，喝茶吧。”
　　费依双手递过一杯草绿色的液体，米罗挑挑眉，问：
　　“这是什么？”
　　费依把茶往米罗手里一塞，说：
　　“薄荷茶啊，我特意调来给你解暑的。”
　　“哦——”
　　米罗怪腔怪调的拉长声，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夸道：
　　“真不赖啊！”
　　费依得意的笑起来，米罗拖着腮帮子苦恼的埋怨：
　　“以前可以出门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被禁足了才知道……好痛苦……”
　　费依看米罗那副样子吃吃笑道：
　　“米罗大人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米罗喝着薄荷茶，鼻尖渗出细密的汗。费依清清嗓子，摇头晃脑的报告：
　　“那个害你禁足的加隆已经被人绑走了。”
　　“啊？！”
　　米罗咣当放下茶碗，质问：
　　“什么人干的？”
　　费依嘴巴一撅，振振有词：
　　“据我手下的探子调查，一个是丸都城城主军师的弟弟，一个是城主的近卫军大将军。”
　　“这么快……”
　　米罗估算着自己寄出那封告密信的日子，费依脸色有发青的趋势，低声说：
　　“能不快么，那个挨千刀的加隆还在卖包子，连问路都省了！”
　　米罗听完却不知怎么惆怅起来，抬头望向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叹气。
　　“米罗大人，费依说错话了么？”
　　“不，没有。”
　　米罗安抚双手揪紧衣摆的忍卫，想了想，轻声道：
　　“只是想起我以前，也像那个加隆一样，无拘无束，别说卖包子，哪怕是和面做包子我都会毫无顾忌的干……”
　　米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光影斑驳的投在掌心，忽明忽暗。费依咬了咬嘴唇，小声问：
　　“那……米罗大人，你更喜欢那样的生活了？”
　　米罗面朝太阳闭上眼睛，赤红色的一片。
　　“是的，费依，”
　　米罗没有睁开眼睛，卷曲的睫毛折射出太阳的七种光彩：
　　“在我遇到主公之前。”
　　费依原本有些憋闷的心情一扫而光。
　　“米罗大人?”
　　米罗缓缓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刺目的阳光让他本能的侧过头，别院的景致映入眼帘。
　　“在我遇到主公之前，”
　　米罗的声音少有的飘渺：
　　“我一度觉得那样的日子是无可比拟的，没有人能夺走我的自由，我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我只是我。但是……”
　　米罗顿了一会儿，费依没敢出声，怕打断了米罗。
　　“到了虞阙宫之后，我却自己选择了留下……”
　　“啊？”
　　费依蹭到米罗身边，奇怪道：
　　“我一直以为是主公要求米罗大人留下的。”
　　“不，不是的，”
　　米罗荡漾开如沐春风的笑意，捧起费依调制的那杯薄荷茶，幽幽的说：
　　“我可以选择离开，只是那个时候突然觉得……”
　　费依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米罗冷不丁伸手指弹了下费依的额头：
　　“看你那是什么样子。”
　　费依性急得开口直问：
　　“你突然觉得什么啊？”
　　米罗却搪塞过去：
　　“没，没什么。”
　　有些事情，不必说的太透彻，或者可以说，米罗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悸动，就连哈迪斯也不能。
　　米罗好容易解除禁足的时候，奥路菲将军也带着赫赫功勋回到上洛城。西南五国——九原，颖川，月支道，安邑，美稷，悉数降于牧野，这让众臣都对奥路菲刮目相看。庆功宴席上，米罗还是老样子，趁大家不注意自己的时候溜回别院。其实按照习俗，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哈迪斯从没追究过米罗擅自离席，米罗也就能一次次心安理得的提前退场。
　　“不习惯酒宴么？”
　　哈迪斯对米罗的行踪了如指掌，尾随着他一同来到别院。米罗轻轻摇头，说到：
　　“臣下并非不喜欢酒宴，只是不喜欢看到酒宴要结束时的残羹冷炙。”
　　哈迪斯微讶，低声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理由。”
　　米罗欠身施礼。哈迪斯等了一会儿，见米罗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才开口道：
　　“如今西南已定，是时候拿下北方了。”
　　米罗正襟危坐，没有应和。哈迪斯有些意外，问：
　　“米罗，你对北方有什么看法？”
　　“主公，”
　　米罗委婉的反对到：
　　“现在牧野更需要的是养精蓄锐，请主公不要轻易出战。”
　　哈迪斯眯起眼睛，浓郁的湖水绿色仿佛要滴出来。
　　“米罗，我要拿下北方有何不妥？”
　　“主公，”
　　米罗盯着哈迪斯的眼睛说：
　　“北方苏勒原，一年中有八个月是冰封的冻土，虽然上洛城气候炎热，但此时的北方却已临近上冻的季节，若是现在征讨丸都城，只怕牧野的大军刚过去，那边就是冰天雪地了，我们的军兵又缺乏在寒冷天气下战斗的经验，所以臣下认为，现在和北方蛮族开战实属下下策。”
　　“哼。”
　　哈迪斯一甩衣袍转过身去：
　　“为什么你总是要针锋相对。”
　　米罗嘴唇动了动，还是先俯下身，才不卑不亢的说：
　　“臣下并无意顶撞主公，只是希望主公不要被一时的胜利蒙蔽了眼睛，征战北方苏勒原最合适的时间，是来年的春末夏初。”
　　哈迪斯静坐到了月上中天，才缓和了口气，问：
　　“米罗，你那天为什么会留下？”
　　米罗心里一惊，模棱两可的回答：
　　“主公想让臣下留下。”
　　“米罗，”
　　哈迪斯的面容冷峻，命令到：
　　“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臣……”
　　米罗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臣下以为，能一统天下的，只有主公。”
　　“是么？”
　　哈迪斯这一不是问题的问话寒冷似冰，米罗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双唇紧闭，怕再说出什么惹那个黑发男人不快的词语。别院里的两个人都刻意保持一种沉默，月亮向西移去，星光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哈迪斯才平淡的说：
　　“去休息吧。”
　　然而米罗没有动，还是腰杆笔直的跪坐在石椅前。哈迪斯又提高了嗓音：
　　“去休息吧。”
　　“主公……”
　　米罗还是没有动，哈迪斯皱了下眉，站起来向米罗走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主公……”
　　米罗羞愧的望着哈迪斯吐出实情：
　　“跪的太久，腿麻了，动不了……”
　　哈迪斯前进的脚步滞了滞，再看米罗满头是汗的跪坐在那里，不禁轻笑出声，点点头，二话不说伸出双臂揽着米罗的腰把他抱在怀里。
　　“主公！”
　　米罗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用手去推哈迪斯，黑发男人低沉的嗓音威胁道：
　　“我要松手了。”
　　“啊……”
　　米罗迫于无奈，只好任由哈迪斯抱着，否则凭他现在麻木的双腿，若哈迪斯真松了手，自己怕是站都站不住。从别院回到米罗休息的房间并不算远，可米罗觉得这一路漫长的没有尽头，哈迪斯有力的臂膀传来温暖的热度，黑色的王袍上隐约飘来伽舍罗香的味道，这无不让米罗的心脏跳得紊乱。自我催眠得挨到哈迪斯将他轻放在卧榻上，米罗几乎是立刻扭头装睡过去，否则他无法直视那双透着温情与霸气的绿眸。忍了一会，听不到有任何动静了，米罗才偷偷睁开眼睛，费伊双手托腮趴在床沿看热闹。
　　“啊，米罗大人，是我是我，很失望吧？”
　　费伊捂嘴咯咯直笑，米罗气得照着费伊的脑袋给了一记爆栗。费伊配合的惨叫一声，说道：
　　“还是我来帮你揉揉腿吧，主公也真是的，都没注意让米罗大人跪了那么久。”
　　“嘶——”
　　米罗倒吸冷气，费依的手一按上大腿，先前的麻木就转化成了酸痛。
　　“唉……忍着点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费依嘴上这么说，手下还是放轻了力道，帮米罗按摩双腿。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星光淡去，米罗才带着一副倦容，坠入梦乡。
　　————————————————————
　　“父王！父王！”
　　年轻人扑在床前，握住老人的手。骨瘦如柴，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我儿……”
　　奄奄一息的老人拼命瞪圆了眼睛，却望不见身边的人，只是直视着天棚。
　　“我儿……报仇……”
　　“父王！”
　　年轻人冰蓝色的眼睛淌出热泪，央求道：
　　“父王不要死！”
　　“我儿……这等亡国之恨……”
　　老者面目狰狞起来，恨恨的絮叨：
　　“要报仇……”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老者的话，年轻人慌张的叫到：
　　“水！快拿水！”
　　仆役应声下去，老者止住咳嗽，大口大口的喘气。
　　“我儿……牧野……哈迪斯……”
　　“父王……父王你不要再说了……”
　　年轻人抽泣着握紧老人干枯的手，像是流行划过天空，本是风中残烛的老者突然坐直身体，抓住年轻人的双肩最后说：
　　“要报仇！”
　　言罢，老者失去了一切支持之力，颓然的倒了下去，双目混浊，面色灰暗。
　　“父王——！不——！”
　　年轻人绝望的抱住老者的身体，逐渐降低的低温带走了他心里残存的侥幸。
　　“殿下……”
　　仆役们试着劝慰年轻人，然而他哭着哭着，突然间凶残的握拳咒道：
　　“哈迪斯，我要报仇！”
　　“殿下，”
　　有人好言相劝：
　　“放弃吧，这太不现实了，牧野的哈迪斯如日中天，他身边有个米罗更是如虎添翼，别说我们美稷，西南其他四个地方不是也都归顺于牧野。这是大势所趋啊！”
　　“怎么能……”
　　年轻人几乎将拳头攥出血，眼眶都要崩裂：
　　“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不管他是哈迪斯还是米罗，我都要他们血债血还！亡国之恨，岂有不报之理！”
　　“但是殿下啊，”
　　身边的人涕泪横流的劝道：
　　“就凭我们几个，要和牧野作对简直就是螳臂当车，殿下……殿下能有这份心，我们就知足了。”
　　年轻人却不服气，他狠命跺脚，然后唤道：
　　“冰河！”
　　“属下在。”
　　金发的少年蹦出来，向年轻人行礼。
　　“我们走！现在就出发去上洛城！”
　　“殿下！殿下不可啊！”
　　仆役和臣子们纷纷跪求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不许叫我殿下！”
　　年轻人发怒的咆哮着：
　　“从今天起，不准叫我殿下，我也不再叫加百列这个名字！”
　　“殿……”
　　有人习惯性的想叫，却被年轻人骇人的目光瞪了回去。
　　“我要报仇。”
　　年轻人面色铁青的吩咐：
　　“冰河，备马，我们走！”
　　“是！”
　　金发少年三跳两跳走了，年轻人转身跪向床边，重重一扣首，说：
　　“父王，孩儿去给您报仇了，请父王的在天之灵保佑孩儿。”
　　“……”
　　众人想叫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拦却没有勇气。年轻人冷冷的看了眼室内，嘱咐道：
　　“请你们厚葬了我父王。”
　　“是！”
　　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我等遵命。”
　　辞别了熟悉的人们，舍弃了本可安逸的生活，两匹白马一前一后踏破飞扬的尘土，直奔牧野上洛城。

　　陆章

　　“米罗，说了多少次，你不用让我。”
　　哈迪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说。米罗坐在对面笑到：
　　“是主公让了臣下，不然臣下会输的更多。”
　　“米罗，”
　　哈迪斯把玩着那枚棋子问：
　　“你什么时候能真正和我对弈一局。”
　　米罗笑得更开心，说：
　　“等到主公称霸天下，臣下定陪主公好好下上三天三夜。”
　　哈迪斯挑刺道：
　　“那你还不让我尽快拿下苏勒原。”
　　“主公，”
　　米罗边收拾棋子边笑：
　　“常言道好事多磨，请主公稍安勿躁。”
　　“嗯……”
　　哈迪斯踱到窗前望着被阳光炙烤得发蔫的树叶，忽听潘多拉的声音禀报：
　　“哈迪斯大人，米诺斯大人求见。”
　　“进。”
　　米罗整了整衣服，在哈迪斯身侧后的位置坐好，就见米诺斯带着一个石青色长发的年轻人前来拜见。
　　“末将参见主公。”
　　米诺斯施礼，但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却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一双冰山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盯着坐在正中的哈迪斯。米罗观察着那个年轻人，细皮嫩肉的，再加上长得秀气，除了费伊，估计他也能被人认成姑娘吧。只是他的眼神，米罗心头一沉，那眼神似乎并不那么友好，和加隆直率的眼神大相径庭。
　　“米诺斯，何事？”
　　哈迪斯指了指年轻人，喝着潘多拉事先泡好的茶。
　　“主公，此人名叫卡妙，自称是隐居丹徒山的昭武大师入室弟子，想来帮助主公。”
　　“哼，”
　　哈迪斯不以为然的说：
　　“我怎么从没听说昭武公收了什么弟子。”
　　米诺斯刚想回答，一旁的年轻人就高傲的冲哈迪斯道：
　　“我自有办法证明，但是，我只和牧野之王一个人谈。”
　　“卡妙……”
　　米诺斯小声警告年轻人：
　　“注意一点。”
　　“无妨，”
　　哈迪斯放下茶杯，冷笑着挥手：
　　“米诺斯你先退下吧，我倒想看看这人是什么来历。”
　　米诺斯只好行礼告退，米罗板着脸皱了下眉，非常短暂的一瞬，却被年轻人看在眼里。
　　“请那位大人也离开。”
　　哈迪斯顺着年轻人的目光扭头，米罗也正望着他。黑发男人面色阴沉，抬起下巴问：
　　“你可知他是谁？”
　　“我说过了，”
　　年轻人目中无人的重复：
　　“我只和牧野的主人一个人谈。”
　　米罗见状在心里微叹，转过身向哈迪斯道：
　　“那么臣下先行告退。”
　　哈迪斯瞟了年轻人一眼，下令说：
　　“米罗，在别院候着。”
　　“是。”
　　米罗行过礼退出屋外，和年轻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注意那双蓝瞳中控制不了的由内而外的吃惊。
　　他就是米罗？
　　年轻人忍不住再偷瞟一眼米罗的背影，难以置信：他就是那个让哈迪斯如虎添翼的米罗？就是那个以一万人决战观津口的米罗？方才进屋的时候，见他那副样子坐在哈迪斯身侧后，还以为他是哈迪斯的……
　　“怎么，怕了？”
　　黑发男人将年轻人的慌张看得一清二楚，唇边透出嘲讽的笑意。年轻人握了握拳，随即放开，将手平摊在身前，终于也向哈迪斯行礼。
　　“在下卡妙，参见哈迪斯大人。”
　　忍！年轻人在心里对自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达到目的，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牺牲，包括他自己！
　　“米罗大人，那个叫卡妙的是什么鬼地方来的啊？”
　　费伊嫌热，继续蹲在树杈上问在树下纳凉的米罗。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他……”
　　米罗仰头去看费伊，眼前浮现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眼神让米罗仿佛置身沼泽，阴冷潮湿的缠人，摆脱不掉。
　　“还口口声声说要只和主公一个人谈，太让人不爽了。”
　　费伊撕扯着身边的叶子嘟囔。米罗想起什么，吩咐自己的忍卫：
　　“费伊，还要辛苦你，盯紧那个叫卡妙的人，他应该是从上洛城外来的，你去打听打听他目前住在哪里，和些什么人来往。”
　　“是！”
　　费伊很高兴能接到这样的命令，否则他还要想办法瞒着米罗私下调查。一天当中最闷热的下午，米罗坐在树荫下昏昏欲睡，耳边传来一声轻唤：
　　“米罗。”
　　睁眼，哈迪斯含笑站在树下望着他。
　　“主公！”
　　米罗一个激灵站起身，问到：
　　“主公，那个人说什么了？”
　　哈迪斯避而不答，反问：
　　“你好像很担心？”
　　“臣下只是……”
　　米罗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哈迪斯早已心中有数：
　　“他说他有妙计可助我攻下苏勒原。”
　　“啊？！”
　　米罗膝盖一软差点昏倒，费伊及时从树上跳下扶住他。
　　“主公，你……”
　　米罗心里大急，可越急嘴巴越不好使，舌头好像被封住一样。
　　“米罗，”
　　哈迪斯伸手掂起米罗尖翘的下巴，问：
　　“你会帮我的，对么？”
　　米罗无话可说，只好闭上眼睛，回答：
　　“是的，主公。”
　　天黑之后，米罗在房内忐忑不安。心中揣测，那叫卡妙的人竟能投其所好，煽动主公在这个季节夺取北方的苏勒原。
　　“可这……这是让主公自取灭亡啊……”
　　米罗啪的合上手里的书卷，心焦的做不下任何事。
　　“米罗大人……”
　　费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米罗寻声而望，先看见的竟是一地的鲜血。
　　“费伊？！”
　　米罗小跑过去扶起一身黑衣的忍卫，费伊苦笑道：
　　“属下惭愧，遭人暗算……”
　　“你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米罗将费伊馋到床上，褪下上衣，费伊后肩的伤口让米罗都跟着心抖。
　　“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米罗心疼的给费伊疗伤，他不分日夜的保护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消灭对手，再强的敌人也从没皱过一下眉。费伊断断续续的告诉米罗：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上洛城调查那些酒肆客店，还没走过两家，就感到有人跟踪……所以我想先远离虞阙宫引开跟踪的人，却一时疏忽被人打伤……”
　　米罗帮费伊缠好绷带，给他盖上被子，叮嘱道：
　　“今晚你就在这里睡吧，养伤要紧。”
　　“这……这怎么行……”
　　费伊挣扎着要起来，被米罗按了回去。
　　“不打自招，”
　　米罗推测到：
　　“知道你是我的忍卫，所以才出手伤人，明明有机会却不置你于死地……只是想阻止你进一步调查么……”
　　“米罗大人，”
　　费伊也转动脑筋，问：
　　“这和那个叫卡妙的人有关系么？”
　　“为什么怕人调查呢……”
　　米罗看向脸色苍白的费伊，自言自语：
　　“卡妙，卡妙……他真的叫卡妙么？还是……”
　　“米罗大人，那主公他……”
　　费伊险些从床上摔下来，米罗拉住他，劝道：
　　“你好好躺着，我去找主公。”
　　说罢疾步穿过重重回廊走向哈迪斯的书房，怎料刚到半路，米罗就被一个黑影拦住了。
　　“潘多拉？”
　　米罗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说：
　　“请让我过去。”
　　“对不起米罗大人，”
　　潘多拉有礼有节的道：
　　“哈迪斯大人有令，不见任何人。”
　　米罗心头微颤，却还在坚持：
　　“潘多拉，我有要事对主公说。”
　　“实在对不起，米罗大人，”
　　潘多拉丝毫不让：
　　“哈迪斯大人有令，不见任何人。”
　　米罗少有这种挫败无助的感觉，头有些晕，扶着回廊两侧的柱子问：
　　“潘多拉……那么你回答我，那个叫卡妙的人在主公的书房是么？”
　　沉默，潘多拉沉默良久，才闪身离去：
　　“米罗大人，请回房休息。”
　　米罗在原地站得忘记了时间，明白过来后才头重脚轻的摸着柱子回到了自己的别院。费伊已经睡着了，体温偏热，米罗打了盆井水，用毛巾沾湿搭在他额头。
　　“费伊……”
　　米罗茫然的瞧着院中的景物问：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朝议时，那个叫卡妙的人赫然就坐在群臣中间，引得其他人窃窃私语，想当初，也只有米罗一个人能得到主公如此厚爱。米罗倒没说什么，静静的跪坐在卡妙正对面。
　　“卡妙，你对大家说说你的看法吧。”
　　哈迪斯随口吩咐一句，卡妙欠身领命：
　　“是，主公。”
　　然后他走出来面向众人，侃侃而谈：
　　“以牧野之势，只要拿下北方的苏勒原，天下就尽归主公所有，所以……”
　　“万万不可！”
　　米罗豁然站直身体，直盯得卡妙说：
　　“主公，臣下曾经讲过，攻打苏勒原的最佳时节是春末夏初，现在上洛城的夏季将过，北方苏勒原早已下过首场雪，就算牧野大军全速前进，到达丸都城也已是严冬，我军又不善于在冰天雪地中与敌人战斗……主公……这件事情急不得。”
　　“哼，米罗大人，”
　　卡妙逼近米罗两步，得理不让人：
　　“你为什么要阻拦主公统一天下的脚步，还是说，你舍不得与那个叫加隆的人刀剑相拼。”
　　“你……”
　　米罗没想到卡妙连他和加隆有过一面之缘的事情都知道，被反咬一口，气得两眼发花。
　　“各位将军，卡妙自知不才，但也希望主公能早一日拿下苏勒原，这有何不好。”
　　“主公，”
　　拉达曼迪斯将军上前道：
　　“末将认为米罗大人说的在理，我军不但士兵没有经历过丸都城那样的寒冬，连马匹也都来自牧野气候舒适之地，恐怕到了苏勒原，马匹就会因四蹄冻裂而完全无法奔跑。”
　　“末将也同意米罗大人的观点，”
　　奥路菲也挺身而出，说：
　　“牧野大军不久前才打过观津口会战，以及平定西南诸国，士兵身体疲劳，何不等到来年春末再征兵苏勒原。”
　　“主公，”
　　米罗才开口叫了一声，哈迪斯就吼道：
　　“够了！”
　　众人一惊，皆垂首聆训。
　　“区区小事，你们就都缩手缩脚！”
　　吼完，哈迪斯甩袍离开议事厅，卡妙眉梢挂着喜色追了上去。众人朝米罗围拢过来，不服的问：
　　“米罗大人，那人是谁啊？”
　　“就是，看他那副德行，王这是怎么了，我们都看得出来米罗大人说的句句在理啊。”
　　米罗扶额缓了缓，问：
　　“米诺斯将军，你是怎么认识卡妙的？”
　　“我……”
　　米诺斯看看周围众人吃人般的眼光，唯唯诺诺答道：
　　“前两天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府上，说自己是昭武大师的弟子，看到主公的势头如日中天，美中不足的是尚未得到北方……”
　　“你脑子怎么长的啊？”
　　幕僚近臣塔纳托斯一拍地板：
　　“那个昭武大师多少年前就死在深山老林里了，哪儿来的什么弟子？”
　　“米诺斯，”
　　艾亚哥斯将军也指责到：
　　“这人底细都没查清你就往主公身边带！”
　　“那……”
　　米诺斯沮丧的辩解：
　　“米罗大人当初不也是……”
　　“什么话！”
　　奥路菲替米罗说：
　　“米罗大人是主公亲自带回来的，是伊氏城史昂大人的义子。可那个卡妙我们现在知道什么？”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米罗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转而又问：
　　“米诺斯将军，那你还记得他去你府上身边有没有什么人？”
　　“这……”
　　米诺斯边想边摇头：
　　“他的确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是谁伤的费伊……”
　　米罗含混不清的嘀咕一句，众人没听清，追问：
　　“米罗大人你说什么？”
　　“嗯？没什么……”
　　米罗回过神应到，忽然向众人行一大礼，倒把众臣吓了一跳。
　　“米罗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修普诺斯忙制止了米罗继续行礼的动作。米罗只好说：
　　“米罗有求各位，请一定不能让主公在这个时候出兵苏勒原，否则一旦兵败，后果不堪设想。”
　　“米罗大人……”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而后修普诺斯拍拍米罗的肩膀，肯定道：
　　“米罗大人，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劝阻王的。”
　　“米罗在这里谢过各位了。”
　　再施一礼，米罗不欲在议事厅久留，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别院，费伊才刚醒来。
　　“米罗大人……朝议结束了？”
　　“嗯……”
　　米罗心不在焉，费伊一猜就猜到个大概。
　　“米罗大人，是不是主公要听那个卡妙的，进攻苏勒原？”
　　“嗯……”
　　米罗别过头，双手冰冷。费伊不顾肩上的伤，爬起来就往屋外跑，被米罗一把拽住：
　　“你想去哪儿？”
　　费伊甚是气愤的说：
　　“我一定要把那个叫卡妙的人查个底朝天！”
　　米罗冷言斥道：
　　“欲速则不达，受了这样的伤还怎么去。”
　　“可是……可是……”
　　费伊无力的垂下头，赌气撅着嘴不说话。米罗安慰他到：
　　“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养好，这样才有十成十的力量去做事情。我会再想办法说服主公。”
　　“米罗大人，”
　　费伊灵机一动，说：
　　“如果主公不好劝，为什么不直接问问那个叫卡妙的究竟安的什么心？”
　　“嗯……”
　　米罗赞许的点点头：
　　“不错的主意，那我就先会会这个叫卡妙的。”
　　想到这，米罗有令让费伊不要乱跑，自己在虞阙宫错综复杂般的回廊里寻找方向。
　　“米罗大人，”
　　潘多拉嗖一声飞跳到回廊之上，对米罗小声说：
　　“那个人在下两个交叉道口右手边。”
　　丢下这句，哈迪斯的贴身忍卫又影子一样飞蹿走了。米罗连道声谢的时间都没有。按照潘多拉的指点向前走着，米罗一眼就瞧见了那人石青色的长发，他正倚靠着回廊的栏杆思考着什么。
　　“卡妙。”
　　那人立刻一副戒备的神态：
　　“米罗？”
　　米罗点头，客气的说：
　　“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卡妙一直都没机会仔细瞧瞧米罗，这下有了时机，冰山蓝的眼瞳盯着米罗不放。
　　“那请米罗大人进屋谈吧。”
　　卡妙顺势拉开门，将米罗让进屋内。坐定，卡妙亲手泡了杯茶递给米罗，米罗捧着茶碗，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卡妙，我想问你为何执意要让主公出兵北方？”
　　开门见山，比起拐弯抹角，米罗更喜欢当面对质。
　　“不为什么，”
　　卡妙傲慢的侧过头，回答：
　　“我只是想让主公早一日统一天下。”
　　米罗平静的轻声反问：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么？”
　　见那双蓝紫色迷人的猫瞳带着怀疑看向自己，卡妙不知怎么竟心生怨恨。在心底，他不得不承认，米罗是吸引人的，甚至可能是美到极致而成为魅的存在。那样让人着迷的五官，那样让人饱含爱抚冲动的蜜色肌肤，甚至连头发都是罕有的紫罗兰色，尽管被束在脑后，却不能抹杀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可他，偏偏拥有牧野最信赖的智囊称号；偏偏身为谋臣，却依然能潇洒的上阵杀敌。这样集上天神明宠爱于一身的人，偏偏……偏偏在这乱世之中选择了哈迪斯作为主公。
　　为什么……
　　卡妙心中不由得更加憎恨起米罗，他是自己完成目的的绊脚石，一定要想办法先除掉他，才能实施自己的计划。
　　“卡妙？”
　　米罗见卡妙长时间不说话，又有些愣神，便叫他的名字。
　　“米罗大人，”
　　卡妙的眼神开始结冰：
　　“难道你不想让主公得到苏勒原么？”
　　“卡妙，”
　　米罗的太阳穴隐约作痛：
　　“正因为我想看到主公一统天下，所以才不能让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统一天下……哼……”
　　卡妙低头隐藏起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米罗大人，或许我的意见可能和你相左，但我不会退缩，王一定要尽快拿下北方！”
　　米罗在心里长叹一声，才斩钉截铁的回敬道：
　　“卡妙，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为何而来，又为何要煽动主公犯下这等致命的错误，但我米罗以性命起誓，我会用尽全力来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卡妙头也不抬的说：
　　“那么不送了。”
　　米罗再懒得去争执什么，起身摔门而去。
　　“米罗……”
　　卡妙看着米罗未动的茶咬牙说：
　　“别怪我……”
　　[本章YY]
　　“米罗，”
　　哈迪斯把玩着那枚棋子问：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抱。”
　　米罗笑得更开心，说：
　　“等到主公称霸天下，臣下定让主公好好抱上三天三夜。”
　　……
　　以上

　　柒章

　　翌日朝议，当米罗正对着卡妙坐下时，议事厅中气氛不知怎么紧张起来。
　　“主公，”
　　卡妙还是那副清高的样子，对哈迪斯欠身道：
　　“请不要再犹豫不决了，现在就下令出兵吧！苏勒原虽大，但北方蛮族的兵力主要集中在丸都城和其附近，集中攻克丸都城，就是蛇打七寸！”
　　哈迪斯看似轻微的点了下头，米罗瞪着卡妙也开口：
　　“主公，请主公……”
　　“米罗，”
　　米罗话才说了半句，哈迪斯就冷眼看着他问：
　　“你是不是还要阻止我出兵北方？”
　　“主公，”
　　米罗急切的道：
　　“臣下并非要阻止主公出兵，是在劝阻主公现在出兵，来年五月，臣下愿亲率大军征讨苏勒原！”
　　哈迪斯闭上眼睛似在思量，然而很快，他淡然的宣布：
　　“米罗，遂久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你去查看查看吧。”
　　众人不禁低低的惊呼，遂久远离上洛城，是牧野的边陲之地，这个时候下这种命令，明摆着就是要支走米罗。
　　“主公此话当真？”
　　米罗反而冷静下来，定定的望着王座上的男人，哈迪斯一摆手，说：
　　“你下去准备准备，今天就动身吧。”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米罗却自然而然的行礼，谨慎的答：
　　“是，主公。”
　　言罢，起身退下，眼角没有漏过卡妙嘴边得逞的微笑。
　　回到别院，米罗刚说明情况，有伤在身的费伊急火攻心，哇的吐出一口血，喊：
　　“米罗大人你不能走啊！这里面有诈！”
　　“嘘——费伊，”
　　米罗忙去挡费伊的嘴，耳语道：
　　“不要喊叫，看被什么人听去。”
　　“可是米罗大人……”
　　费伊真恨自己无能，竟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受伤，不但帮不上米罗什么忙，还拖累的米罗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没事，”
　　米罗唇角上挑，安慰费伊：
　　“兵来将挡，我们暂时不要有过激的反应，否则只能是正中他人下怀，听话，收拾包袱这就走。”
　　“米罗大人……”
　　费伊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是不是费伊给你拖后腿了？”
　　米罗佯怒的低声喝斥：
　　“瞎说什么呢，收拾东西，我们走。”
　　趁着朝议还未结束，米罗和费伊便装出了虞阙宫侧门，一路向西。连着几日，米罗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费伊看米罗魂不守舍的模样，自责道：
　　“米罗大人，你倒是说两句话啊……要不……要不……”
　　“嗯？”
　　米罗瞅瞅费伊委屈的样子，笑答：
　　“我在想事情啊。”
　　“那你都想出来什么了？”
　　费伊追问，米罗想了想才说：
　　“我怕主公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
　　“不……不会吧……”
　　费伊的伤已好了大半，较真的精神头又上来了：
　　“难道只听那个卡妙的不成？”
　　米罗一拍手，接到:
　　“说得没错！在这个时候将我远遣……这不是主公的意思，这是卡妙的意思啊！”
　　“啊？”
　　费伊有些跟不上米罗的思路：
　　“那我们怎么办？不是事事受制于卡妙那个人了？”
　　“费伊，”
　　米罗似是打定了主意，凑到费伊的耳边轻轻吩咐：
　　“我们不去遂久，就乔装潜伏在上洛周围，但是，你得帮我做出我正在赶往遂久的假象。”
　　“哦……”
　　费伊也小声回答：
　　“那个容易，让影武扮成你的样子就可以了。”
　　“那么，就拜托你了！”
　　然而情势急转直下，米罗和费伊秘密藏身在上洛城周边的第二日，就得到消息：哈迪斯决定不日启程亲征北方苏勒原。米罗得知后登时昏厥过去，把费伊急得就差杀进上洛城虞阙宫问个究竟。
　　“米罗大人！”
　　费伊半跪在床前哭着说：
　　“米罗大人你就让我去砍了那个什么卡妙的，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公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
　　米罗撑起上半身，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的道：
　　“我还有办法，虽然我宁愿一生都不去用那个办法，但万不得已……”
　　“什么办法？”
　　费伊仿佛见到救命稻草，焦急的问到。米罗平静的瞅瞅他，换了个话题：
　　“以你最快的速度，从这里到伊氏城要多长时间？”
　　“这……”
　　费伊努嘴心算了一下，答：
　　“往返一共要八天整。”
　　“唔……”
　　米罗寻思着：
　　“应该来得及……”
　　“米罗大人，是让我去找史昂大人么？”
　　“嗯，”
　　米罗摸摸费伊的头顶，把他的头发弄乱，笑道：
　　“又要麻烦义父了呢。”
　　——————————————————————
　　“荒唐！”
　　史昂大发雷霆，骂道：
　　“荒唐透顶！米罗怎么会让哈迪斯做出这等大错特错的决定！”
　　“师父……”
　　穆一再重复:
　　“那主意不是米罗出的，米罗一直在劝阻哈迪斯大人不要现在出征苏勒原，还因此被远遣了。”
　　“米罗被远遣了？”
　　史昂一愣，忙问：
　　“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呃……”
　　穆缩缩脖子，小声答：
　　“大概四五天前吧，好像是因为拼命制止哈迪斯大人出兵，所以被远遣遂久，当日就动身，这会儿……大概在半路吧……”
　　“荒谬！”
　　史昂气的哗一下砸碎了手里的茶壶，喊道：
　　“他哈迪斯吃错药了！这个节骨眼上把米罗远遣？！穆，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我……”
　　穆烦恼的直抓头发，见史昂怒发冲冠的样子，只好老实交代：
　　“先是有个叫卡妙的人面见哈迪斯大人，然后不知怎么那人就成僚臣了，然后好像就一直策动哈迪斯大人出兵北方，结果哈迪斯大人好像还很赏识卡妙的意见，证据就是……把主张养精蓄锐的米罗给……”
　　“那你不早说！”
　　史昂大吼了一句，穆向后撤了两步，解释道：
　　“师父……我不是看你上了年纪……不想让你操心而已……”
　　史昂一指穆的鼻子，喊：
　　“那我现在不是该操心一样操心！”
　　穆理亏的立在那儿不吭声，史昂作了几次深呼吸，等到平静下来，才问：
　　“那个叫卡妙的是什么人？”
　　“这个……”
　　穆擦了把汗，说：
　　“徒儿也不清楚，没有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
　　“哼！”
　　史昂教训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去认真查过了么？就知道说不清楚不清楚！”
　　“师父……”
　　穆懊丧不已，嘟囔着：
　　“师父别气了，徒儿这就去查……可是，米罗那边怎么办……”
　　“米罗……”
　　史昂瞳中流露出一丝心痛，左思右想，还是把穆的徒弟叫来了。
　　“贵鬼，师公有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
　　活泼调皮的男孩儿双手背在脑后，嘻嘻笑到：
　　“师公，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那好，”
　　史昂掸掸衣服上蹭到的茶壶碎渣，说：
　　“你骑那匹狐奴的乌孙马，快马加鞭，能不下鞍就不下鞍，用最快的速度追上米罗，让他火速赶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制止哈迪斯做出这等蠢事。”
　　“是！师公，那贵鬼这就去啦！”
　　男孩儿刚想往外蹦，穆就急忙拉住他，扭头对史昂道：
　　“师父，这样不妥！如果米罗能劝动，他必然不会这样顺从的接受远遣的命令，但凡有一线可能，他都会留在上洛城说服哈迪斯大人！”
　　“嗯……”
　　史昂头脑清醒起来，赞同到：
　　“说得在理，是我一时气糊涂了，依米罗那孩子的性子，哼哼……”
　　史昂明白了什么，笑起来：
　　“赶往遂久的那个人未必就是米罗……不过……他想怎么做呢……哈迪斯连出征的日子都定了……唉……”
　　师徒三人一时就没了头绪，最后史昂考虑到时间紧迫，只好对贵鬼说：
　　“你抓紧时间找到米罗，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么，不许捣乱听到没有！”
　　贵鬼吐了吐舌头，朗声答：
　　“知道啦，师公！”
　　说罢蹦蹦跳跳的离开了，史昂瞅了眼穆，叹着气吩咐：
　　“你也抓紧时间去查查那个叫卡妙的人吧，一定多加小心，查明之后速速告知我。”
　　“是！那么徒儿去了！”
　　穆拎起自己的栖羽焰翔枪旋风似的冲了出去。史昂望着冷清的大殿，喃喃自语：
　　“米罗，你到底想怎么做？”
　　——————————————————————————
　　“大哥！”
　　艾俄洛斯满面愁云的闯进丸都城城主撒加的房间，卷进一股冷风和点滴白雪。
　　“牧野的哈迪斯要打来了！”
　　“啊？”
　　正在撒加房间里烤肉吃的加隆茫然的抬头问：
　　“现在？”
　　艾俄洛斯拍了拍身上的雪，叹道：
　　“就是现在啊！而且哈迪斯还要亲征！”
　　“啊——？”
　　正窝在躺椅上裹着熊皮休憩的撒加也惊讶的叫了起来：
　　“现在？”
　　“消息确凿啊！”
　　艾俄洛斯往加隆烤肉的火堆旁走去，伸出手掌贴近火苗。
　　“听说米罗还因为竭力劝阻哈迪斯不出兵而被远遣遂久……不过我真的不明白……现在来苏勒原……”
　　“什么？米罗被远遣了？”
　　加隆先不干了，把烤肉往火堆里一戳喊：
　　“我还想他什么时候来丸都我请他吃烤肉。”
　　撒加一把掀开熊皮气道：
　　“加隆！他是牧野的人，他是哈迪斯的人，来丸都只可能是一种情况，就是打仗，吃什么烤肉，吃刀刃还差不多！”
　　“你打你得么，”
　　加隆盘腿坐下，从火堆里扒拉出烤肉，用嘴吹了吹，就心满意足的啃了起来：
　　“有艾俄洛斯兄弟和修罗在，你想输也难吧，你们打完仗我再请米罗吃烤肉还不行么。”
　　“你——”
　　撒加气得眼前发黑，口不择言的喊：
　　“滚！你给我滚！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大哥……”
　　艾俄洛斯刚想劝两句，就见加隆翻着白眼说：
　　“我本来滚的挺远的，也不知道谁把我砸晕了抬回丸都的。”
　　“你……”
　　撒加喘着粗气坐回躺椅上，有气无力的问：
　　“那你不喜欢在这儿呆着，又为什么跑到我的房间里来烤肉！”
　　“没办法啊，”
　　加隆抹抹嘴，吃得正欢：
　　“烤肉的味道好久都不散，晚上没法安心睡觉啊。”
　　撒加四肢抽搐着，被艾俄洛斯眼明手快扶上躺椅，好言相劝：
　　“隆少主，莫要再这样气大哥了，我们和牧野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
　　“但是，现在的话，我们根本连兵都不用出吧。”
　　加隆把烤肉吃干净，抱着那根骨头慢慢啃。
　　“别说丸都城了，他们能从休屠走到重泉我就认输。更别提重泉还有十里冰桥，我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去那鬼地方。”
　　撒加和艾俄洛斯互望一眼，心知加隆说的不错，苏勒原重泉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有“鬼门关”的美誉，夏天倒还好说，一旦到了冰雪纷飞的季节，那里就变为连苏勒原的野狼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大哥……你说这么明显的事情……”
　　艾俄洛斯不解：
　　“那个哈迪斯为什么不听米罗的劝阻执意要进兵呢？”
　　撒加揉揉额头，揣测到：
　　“怕是出了什么变故吧……不过……”
　　撒加放下手，握起拳头大笑：
　　“他哈迪斯打不过来的话，我可要打过去了！”
　　“大哥？！”
　　艾俄洛斯一惊，加隆全然忘我的烤肉，才不管他哥哥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撒加松开手掌解释：
　　“如果苏勒原能蚕食掉牧野大军，那么上洛城必然守备空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哈迪斯的一个错误，到反能助我重振苏勒原昔日的辉煌！”
　　—————————————————————
　　“米罗大人！”
　　费伊推门而入，声音中带着欣喜。
　　“这么快就回来了？”
　　米罗放下手里的笔从内室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戴着臂环的男孩儿。
　　“贵鬼？”
　　“米罗哥！”
　　贵鬼一蹦扑在米罗身上，挂住不下来了。按照辈分，贵鬼该管米罗叫师叔，但米罗坚决反对，说那样都把他叫得好像老态龙钟，所以贵鬼就一直叫他“米罗哥”。
　　“米罗大人，”
　　费伊指着男孩说：
　　“我刚走到一半就碰见这小孩儿了，他说他奉史昂大人之命要找到米罗大人并听从调遣。”
　　“不要老是小孩儿小孩儿的叫我！”
　　贵鬼很不满的扭头瞪着费伊，米罗轻笑道：
　　“义父身体可好？”
　　“好，好着呢！”
　　贵鬼从米罗身上跳下来，笑嘻嘻的说：
　　“师公吃得好睡得香，又有我师父在旁照料，米罗哥你就放心吧！”
　　“嗯……”
　　米罗点点头，贵鬼好奇的问：
　　“米罗哥，你想让我干什么呢？师公把那匹乌孙马都借我了！”
　　“狐奴的乌孙？”
　　米罗一怔，追问：
　　“义父收藏的十八名驹之首？”
　　贵鬼一侧头，顽皮的说：
　　“是啊！米罗哥不信就去屋外头瞧瞧啊！”
　　费伊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
　　“那就是传说中的乌孙马？难怪遇见你之后回来的脚程快了那么多。”
　　贵鬼洋洋自得的扬起下巴，哼着小曲。米罗转头对费伊说：
　　“时候不早了，你去准备些饭菜吧，就当是为贵鬼接风了。”
　　“是，米罗大人。”
　　费伊答应，回过身就冲贵鬼做了个鬼脸，贵鬼装作没看见，继续哼着小曲下巴朝天。待费伊走远了，贵鬼才正儿八经的问：
　　“米罗哥，我到底有什么能帮你的啊？”
　　“很简单，”
　　米罗确定费伊没有在外面偷听，便压低声音对贵鬼说：
　　“我要你帮我看住费伊三天，就三天。另外，那匹乌孙也要借我一用。”
　　贵鬼眨巴眨巴眼睛，嘟着嘴道：
　　“那匹马师公本来就是想给米罗哥的，但是……什么叫看住那家伙三天啊？”
　　米罗脸色有些苍白，用手按住贵鬼的肩膀，说：
　　“我想做的事，不能再带着费伊了，可我又不能对他讲明，只好出此下策……贵鬼，以你的能力，应该能牵制住费伊三天时间吧？”
　　贵鬼不屑的扭过头，将双臂枕在脑后：
　　“米罗哥，他在伊氏城都追不上我。”
　　“那是伊氏城，”
　　米罗笑道：
　　“但在这里，费伊可比你熟悉得多，借用乌孙也是这个原因，我可不想让费伊骑着乌孙找来，那样我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就……就这样？”
　　贵鬼还想像着自己能接到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或者力挽狂澜的任务，结果却只是看住费伊三天。
　　“你答应不答应？”
　　米罗俯下身，伸出小手指，贵鬼见状只好忙点头道：
　　“我答应你就是了。”
　　说完也伸出小指和米罗的勾在一起，米罗如释重负一般笑起来：
　　“你可要说到做到，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知道啦知道啦！”
　　贵鬼在屋子里直翻跟头，开心的说：
　　“等米罗哥再回伊氏城的时候，可要把我帮的忙形容得重要一些！”
　　“嗯，一定。”
　　米罗忙用手撩了下额前的头发，没有让受伤的眼神外露。
　　“等我再回伊氏的时候，一定向你师公和师父好好夸夸。”
　　然而，只有米罗自己心里清楚，他将要做的事，凶多吉少，但他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哪怕会因此坠入炼狱最底层，米罗也定要阻止哈迪斯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留下了，此生便不再离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只是，米罗从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捌章

　　隔日黄昏时分，米罗靠贵鬼的帮助甩脱费伊，单枪匹马冲进上洛城虞阙宫的时候，牧野大军已经开拔多日，哈迪斯亦不在宫中。
　　“米罗大人？”
　　一个人走过来讶异的问：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迪斯？”
　　米罗在马上也叫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迪斯最初是哈迪斯派去给米罗看家护院的亲将，可米罗在虞阙宫深居简出（小哈君金屋藏娇……），宫外偌大的宅子就成了摆设，迪斯也就率兵逐渐转为守卫上洛城禁军中的一支，但名义上还是米罗的直属将领。迪斯常年带军驻扎在上洛城郊外，米罗鲜少会在虞阙宫遇见他。
　　“米罗大人你不知，王要亲征北方，大部分将领都带去了，唯独命我进上洛城来守卫。”
　　迪斯向米罗欠身说到。
　　“主公现在什么地方？”
　　米罗跳下乌孙马，把缰绳交给迪斯。
　　“已经走到黑林行宫了，米罗大人，你这是……”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米罗拍拍马脖子，说：
　　“这可是宝贝，不能被人抢了去。”
　　“是……”
　　迪斯搞不懂米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依言牵着乌孙马原地等候。米罗熟门熟路的飞步沿着回廊，避开那些侍从摸到了哈迪斯的书房，瞅瞅四下无人，米罗一个闪身钻了进去，目光急切的搜寻起窗边的置物阁。
　　“吁……”
　　米罗轻舒一口气，邪龙刀还在，这便成功了一半。邪龙刀是牧野的一种象征，见刀如见君，任何人都可以凭着这把刀调兵遣将。哈迪斯竟没有带走，只能说明他是过于自负了，或者……是卡妙根本不知道这把刀有如此用途。
　　“唉……成败在此一举……”
　　米罗双手小心的取下邪龙刀，一咬牙，飞身跳出屋外，原路折回到迪斯等候的地方。
　　“米罗大人，你可回来了……啊这是！”
　　迪斯刚想把乌孙交还给米罗，就见米罗扬起邪龙刀，掷地有声的道：
　　“邪龙刀在此，迪斯，我命你即刻领兵随我前往黑林行宫！”
　　迪斯的眼睛盯着那把刀，确认是真品无误，心里却又打起鼓。
　　“米罗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米罗蹭的一下拔出邪龙刀，寒光闪烁的刀尖指向迪斯的咽喉。
　　“我持此刀命你听从我的调遣，你可有疑议？”
　　“是……”
　　迪斯别无选择，只好俯身行礼道：
　　“末将听候米罗大人吩咐。”
　　“那就快把你手下所有的兵力都召集起来，随我全速赶往黑林行宫！”
　　迪斯抿了抿嘴唇，喊：
　　“是！”
　　兵贵神速，加上迪斯手下留守上洛城的兵马并不多，集结的动作十分迅速，米罗看了看困惑而茫然的兵士，擎着邪龙刀对他们说：
　　“今天不论你们做了什么，都会得到王的赦免！所以，请不要怀疑，我米罗即便是死也会感激各位的恩德！”
　　“米罗大人！”
　　迪斯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米罗从不轻易说“死”，就迪斯对米罗的了解，他是个即使被逼入绝路也可以绝处逢生化险为夷的人。这一个看似鼓舞士气用的“死”，却让迪斯隐隐的不安。迪斯代替军兵对米罗道：
　　“米罗大人，莫要这么说，我们原本就是你的亲兵，就算没有邪龙刀，你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一定照办！”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路吧！”
　　“好！”
　　米罗点点头，收回邪龙刀，□的乌孙马撒开四蹄，领着这一群战士奔赴哈迪斯所在的黑林行宫，马蹄卷起的尘土缭绕不肯散去，仿佛一片片赭色的云团，随着马匹的前进而前进。
　　马不停蹄的跑到了午夜，米罗才望见黑林行宫的灯火。令迪斯和军兵稍事休息，米罗就将邪龙刀一挥，以迅雷之势冲了出去。
　　“米罗大人！？”
　　此刻守卫黑林行宫的正是米诺斯将军，他见米罗来势汹汹，腾一下站直身体，手握别在腰间的刀柄。
　　“你不是被主公远遣遂久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带的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米罗绷着脸不回答，下马一步步走近米诺斯，问：
　　“卡妙可在行宫里？”
　　米诺斯听不出米罗声音里有恶意，便放松了握着刀柄的手，答：
　　“卡妙大人目前不在行宫里，他说要出去夜观星象，为主公祈福。”
　　“这就好了。”
　　米罗作势要转身，随即一个回马枪，邪龙刀的刀背重重砍在米诺斯的颈窝。米诺斯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省。
　　“米罗大人！”
　　迪斯跑上来查看米诺斯的伤，低声道：
　　“我还以为米罗大人真的要杀了他。”
　　“不，”
　　米罗凄凉的一笑，说：
　　“我不会杀任何人。”
　　静了一会儿，米罗将邪龙刀交给迪斯，郑重的嘱托道：
　　“你持此刀，命战士包围黑林行宫，不得放进一个人，包括那个什么卡妙。”
　　“那米罗大人你呢？”
　　迪斯接过刀，担忧的问。米罗扭头看了看米诺斯手下紧张兮兮的士兵，轻飘飘的说：
　　“我要进行宫面见主公，若卡妙来了，你就在行宫外点火为号，不管别人问什么，你就说……”
　　米罗叹了口气：
　　“你就说，米罗大人不再遵从哈迪斯大人的命令。”
　　“哼，”
　　迪斯听完不但不惶恐，反而笑起来：
　　“早知道你想这么做。”
　　“迪斯？”
　　米罗对上副将的眼睛，那里面有的只是坦诚。
　　“早在你突然出现虞阙宫‘借’走邪龙刀的时候，我就猜到你想反。”
　　“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
　　米罗攥紧了拳，不情愿的说：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不，米罗大人，”
　　迪斯横托邪龙刀，认真的答：
　　“我知道米罗大人这么做必然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但是，这样未免太不像样子了。”
　　“什么意思？”
　　迪斯豪爽的笑道：
　　“谋反的话，就应该更有声势不对么。”
　　“哼……”
　　米罗艰难的笑了笑，说：
　　“那就拜托你了。”
　　“米罗大人……请保护好自己，王的剑法不可小觑。”
　　迪斯提醒完，向米罗点头致意，利索的转身，走回军士中间，跳上马背，高举邪龙刀大喊：
　　“全军包围黑林行宫！放火！”
　　“噢——”
　　迪斯所带的士兵叫喊着策马冲向前，米诺斯手下摸不着头脑的兵士刚想战斗，就听迪斯的大嗓门喊到：
　　“邪龙刀已归米罗大人所有！米罗大人不再遵从哈迪斯大人的命令，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不要做无畏的反抗！”
　　明黄的火焰在黑林行宫四面蹿起来，愈烧愈烈，滚滚黑烟遮住了星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火苗将黑林行宫和外面的兵马彻底隔绝。闻风而来的拉达曼迪斯将军和艾亚哥斯将军也带人赶到行宫，米罗甚至能隔着火墙听到他们在怒骂：
　　“米罗你胆大包天！背信弃义！”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米罗！你今天要是伤了主公，我就亲手斩下你的头！”
　　马匹的嘶鸣，刀剑碰撞的刺耳摩擦，无数人的喊叫，撞进米罗的耳朵，让他头大。迪斯的人马以火为背，虽然人少，也成功牵制住了拉达曼迪斯将军和艾亚哥斯将军向行宫里冲，米诺斯的军兵因为不见了为首的将军，竟有大半倒戈，加入了迪斯的队伍。
　　米罗见时候差不多了，摸摸乌孙的鼻梁，柔声道：
　　“你可要乖乖呆在这里，能带主公冲出火焰的，就只有你了。”
　　言罢，米罗决然的面向黑林行宫正门，握紧光狼长刀迈步踏了进去。
　　“你还是来了。”
　　哈迪斯正在行宫的院子里舞剑，仿佛置身事外，安然的瞧着从火光中走来的米罗。一道黑影闪过，米罗甩手用长刀一挡，潘多拉的飞刀便被弹了出去。哈迪斯不悦的命令道：
　　“潘多拉，你不要出手。”
　　“哈迪斯大人！”
　　哈迪斯盯着米罗的眼睛说：
　　“这是我和米罗的决斗，你不要出手。”
　　“是，哈迪斯大人。”
　　潘多拉低声应答，身影一闪，不见了。哈迪斯一扬手中的绛翼剑，微笑道：
　　“米罗，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好好打一场吧。”
　　“主公……”
　　米罗低着头叫到。哈迪斯轻笑，反问：
　　“我还是你的主公么？”
　　米罗不语，哈迪斯踱步靠过来，说：
　　“我想过任何可能反叛的人，唯独没有你；我想过任何想杀我而后快的人，唯独没有你；我想过任何会成为敌人的人，唯独没有你。”
　　“主公……”
　　米罗的双唇轻颤，胸膛一起一伏，哈迪斯和米罗比肩而站，问：
　　“那你今日，为何要反，因为不满我将你远遣遂久？”
　　“那么主公，还要坚持现在进攻北方么？”
　　米罗侧过身直视哈迪斯的绿瞳，哈迪斯大笑道：
　　“不错！我就是要现在拿下北方，统一天下！”
　　“胡说八道！”
　　米罗抬手一刀砍向哈迪斯，刀刃咬住了绛翼剑，离哈迪斯的鼻梁咫尺之遥。
　　“主公……”
　　米罗手上的力量僵持着，恨铁不成钢的喊：
　　“你醒醒吧！你为何现在和以前判若两人？以前你从不会做出这样荒诞的决定！”
　　“以前？”
　　哈迪斯一发力弹开米罗的刀，刷刷两剑刺了过来，米罗就地一滚，躲开哈迪斯的剑，再次挥刀砍了过去。
　　“主公！你将迪斯留在上洛城留守就是最大的漏洞，现在他们在外面抵抗，上洛城内空虚，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
　　“上洛城无人敢攻。”
　　哈迪斯架住米罗的长刀，笑到。米罗气血上涌，顾不得那许多，冲着哈迪斯吼道:
　　“那是主公一厢情愿！”
　　喘了口气，米罗才接到：
　　“这是卡妙灌输给你的思想么？一味的盲目进攻，不分时间，不顾安危，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如今你要是真的带军进了苏勒原，只怕是有去无回，尸骨无存！若我是撒加，定会趁着牧野的军队被冰天雪地消耗光，举兵攻入毫无反抗能力的上洛城！”
　　米罗说着流下眼泪，哽咽道：
　　“主公你怎么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还妄想天下统一，只怕自己都成了后人的笑柄！”
　　“废话少说！”
　　哈迪斯瞪着米罗，手下的动作愈发狠毒，招招致命：
　　“你我就在此决一胜负吧！”
　　说着哈迪斯将绛翼剑后撤点地，那是他要出绝招的前兆，米罗见状也将重心放低，摆出接招的姿势。两人互望一眼，同时大喊着冲向对方。
　　叮——
　　刀剑交错而过，米罗扑通跪了下去。前心贯穿身体的伤口鲜血喷涌，好像没有休止的意思。
　　“米罗，你……”
　　哈迪斯撇了眼手中的剑，再看看飞出老远的长刀，惊道：
　　“为什么不出招？”
　　“主公……”
　　米罗捂住伤口勉强保持着不昏过去。
　　“臣下曾经说过，不喜欢看到酒宴结束时的残羹冷炙……臣下也不愿看到主公因一时失误而一败涂地，落魄潦倒的样子……如果……如果怎么样都无法劝阻主公的话……倒不如让臣下死在这里，也算了却我的心愿……”
　　哈迪斯不禁皱眉，米罗淌出的血液是那么的刺眼，猩红的仿佛地狱荼靡花。
　　“你的心愿是什么？”
　　“臣下的心愿……”
　　米罗神智有些恍惚，慢慢的说：
　　“是要看到属于主公的天下。”
　　哈迪斯望了眼手中的绛翼剑，剑尖还滴着米罗的血。
　　“死在这里的话，不是看不到了么？”
　　“主公……”
　　米罗身下积成一片血泊，虚弱的不得不用手撑地。
　　“如果主公执意这样无谋，那么就不会有统一天下的一天了！那样的话，臣下看得到看不到，又有什么差别！”
　　随着最后一个字，米罗失控的大口大口呕出鲜血。生命在流逝，可米罗并不为自己感到难过，这是他的选择，他不能怨天尤人。
　　“主公……”
　　米罗已看不清哈迪斯的身形：
　　“醒醒吧……这不是原来的你啊……”
　　再也支撑不住，米罗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哈迪斯刚想奔过去抱起米罗，一道明蓝色的电光闪过，米罗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了一滩妖异的血迹。哈迪斯盯着那散发着腥甜香气的血液忽然感到反胃，好像做过了一场令人厌恶的噩梦醒来后那样虚脱和庆幸。
　　“米罗……”
　　哈迪斯撒手扔了绛翼剑，环顾被火焰包围的黑林行宫，痛苦的自语：
　　“我这是怎么了？”
　　“哈迪斯大人，米罗大人被人救走了。”
　　“米罗……”
　　哈迪斯抚面而叹：
　　“你真是……潘多拉，让他们不要再打了。”
　　“哈迪斯大人？”
　　哈迪斯放下手，捡起自己的剑和米罗丢下的长刀，步履匆忙的走出黑林行宫，一眼就看到了那匹乌孙马。瞧瞧行宫内外的烈焰，哈迪斯望着那匹马叹息道：
　　“米罗，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哈迪斯大人，行宫就要被烧塌了，请尽快离开这里。”
　　潘多拉少有的着急，哈迪斯不慌不忙的跳上乌孙马，一抖缰绳，那骏马立刻兴奋的摆动着脖子，冲向火墙。生于狐奴的乌孙马，最不怕的就是火焰，矫健的乌孙马甚至能踏着烈火飞奔，米罗特意留了这匹马在行宫外，用心良苦。
　　“主公！”
　　骏马带着哈迪斯从火海中脱身，在火幕外酣战的拉达曼迪斯将军大叫起来。这一喊，两方人马均瞧见了骑在马背上毫发无伤的哈迪斯，整个人濒临狂怒的边缘。
　　“都不要再打了！”
　　一声喝令，迪斯头一个还刀入鞘，他知道若米罗没有出来，十有九成是死在里面了，就算还活着，也难于幸免这样的大火。
　　“全军整备，返回上洛城。”
　　哈迪斯低声说，一直幸灾乐祸从旁看戏的卡妙大惊失色，忙跑出来道：
　　“主公！主公怎么能下令撤兵！应该继续前进啊！”
　　哈迪斯眯着绿瞳冷冷的盯着他，扭头对迪斯说：
　　“你是要随我回上洛城受罚，还是想在此就地遣散？”
　　迪斯毫不畏惧，大声答：
　　“那么这把邪龙刀，等回了上洛城再还给王！”
　　哈迪斯点了下头，牵马就走，卡妙两步追上来喊：
　　“主公！主公不能因米罗大人的逆反就止步不前啊！”
　　哈迪斯用剑抵上卡妙的眉心，冷酷的道：
　　“多说一个字，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卡妙既惊又怕的出了一身汗，不敢再说话，只好随着大队人马撤回上洛城。
　　—————————————————————————
　　灰绿的信鸽咕咕叫着落在都梦宫凉台的栏杆上，史昂伸手解下鸽子脚上绑的布条，展开藏在里面的信，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登时惊怒道：
　　“怎么会是这样？！”
　　信的开头这样写到：师父，徒儿已查明真相，事关重大，徒儿不敢耽搁时间，遂将得知的内容附于信中交给师父，请师父早做定夺！
　　史昂读着穆的这封密信，气得差点把信纸捏碎。
　　“还有这等事情……米罗……”
　　夜风寒凉彻骨，史昂冷静下来，急忙将信重新叠好，藏于布条之中，绑回鸽子脚上，摸着鸽子滑溜溜的羽毛说：
　　“这次，飞到上洛城虞阙宫吧！”
　　信鸽咕咕叫着振翅飞走了，史昂遥望着那小小的影子融入天际，一宿未睡。
　　PS:鸽子：联邦快递，使命必达！

　　玖章

　　勤劳的鸽子飞了一天一夜，才劳累的落在了虞阙宫的房檐上，梳理羽毛，被人一把抓住，取了信，又被放飞了。
　　自从牧野大军从黑林行宫撤回上洛城后，哈迪斯就闭门不见任何人。本想等着哈迪斯兵力消退之时反攻入牧野的撒加也只得作罢，呆在丸都城内安静的过冬。
　　“哈迪斯大人。”
　　潘多拉从梁上飞下，哈迪斯正靠在塌上闭目养神。
　　“伊氏城史昂大人的密信。”
　　“拿来。”
　　哈迪斯劈手抄过潘多拉递上的信纸，浏览了一遍，先是不可思议，再细读一遍，唇角就多了一抹残忍的笑。
　　“潘多拉，把卡妙和迪斯都给我叫过来。”
　　“是。”
　　哈迪斯从塌上坐起来，披着罩衫盯着烛火出神。
　　“卡妙参见主公。”
　　“迪斯参见主公。”
　　两个声音先后响起，哈迪斯将密信放在一旁，平静的问：
　　“卡妙。”
　　“臣在。”
　　这几日见不到哈迪斯，卡妙心急如焚，再拖延下去，自己的计策就要失效了。
　　“主公，为何主公从黑林行宫回来后一蹶不振？应该再次率军前往北方！”
　　迪斯怒视着卡妙，但碍于自己此时敏感的身份，不便开口。
　　“卡妙……”
　　哈迪斯冷眼相对，问：
　　“或者该叫你……加百列？”
　　卡妙闻此登时面如死灰，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主公，臣不明白主公的话。”
　　“不明白？”
　　哈迪斯嘲弄道：
　　“美稷的亡国之子，千里迢迢跑到上洛城，千方百计想要暗算我么？”
　　“你！”
　　迪斯大惊，万万没想到卡妙竟是这么危险的人物，想到米罗舍命也要保住哈迪斯的江山，又多了一份心酸。
　　“哼……不错……”
　　都被人说到这地步，卡妙也不再隐瞒，站起身，露出本来面目，指着哈迪斯说：
　　“我就是美稷的王子加百列，此等亡国之恨，我在父王的灵床前发过誓，定要让你血债血还！”
　　“愚蠢。”
　　哈迪斯懒得再看卡妙，而是拎过长刀光狼不住的抚摸。
　　“大势所趋，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血债血还，你错过了那么多杀我的良机，不可惜么？”
　　“哼！”
　　卡妙的眼神变得疯狂，喊：
　　“杀你？不，我不要你死，我要你败！我要你败得一塌胡涂！我要你败得无法重见天日！所以我才忍辱负重，跟在你身边那么长时间，让你中了俊靡毒药，只能听从我的意见！”
　　哈迪斯抚刀的手一顿，卡妙更加歇斯底里的叫喊：
　　“本来，本来所有的计划都是完美的，只要你听从我的话进攻苏勒原，不战自败，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想到……没想到……”
　　卡妙的拳头直抖，咬牙切齿怨恨的说：
　　“米罗竟然用谋反这招来阻止你……甚至不惜一死让你清醒，哼……真是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真该一早除掉他的……”
　　哈迪斯没理睬他，将那把光狼长刀搂在怀里，手指轻敲桌案。
　　“不过，你也没好到哪去！”
　　卡妙忽然激动起来，踉跄的走向哈迪斯，狂笑道：
　　“如今米罗已死，被你亲手杀死在黑林行宫，你的双翼不在，也算我对得起父王的在天之灵！”
　　唰——
　　唰——
　　极快的两声，哈迪斯抽刀将卡妙从左肩劈裂至右腰，潘多拉的匕首也几乎同时打穿了斜刺里飞出的一个金发少年。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迪斯呆坐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四溢开的鲜血，不知该作何反应。屋内静谧的诡异，潘多拉不说话，哈迪斯细心的用衣袍擦干光狼长刀上的血，将刀入鞘。
　　半晌，哈迪斯才沉闷的问：
　　“迪斯，你可有何话说。”
　　迪斯一欠身：
　　“敢问主公，米罗大人真的已经死在主公之手了么？”
　　“潘多拉。”
　　哈迪斯阖上眼睛揉起太阳穴，潘多拉俯身道：
　　“据在下所知，米罗大人在黑林行宫被人救走，现在生死不明。”
　　迪斯出一口气，行礼说：
　　“主公，若米罗大人还有救，请主公一定想办法救他，米罗大人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主公啊！另外，末将还有个请求……”
　　“说。”
　　迪斯坦然道：
　　“请主公让末将自裁。”
　　哈迪斯微怔：
　　“我并没有说处罚你。”
　　“末将知道，”
　　迪斯明朗的笑着：
　　“虽然主公可以不追究末将的罪过，但谋反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末将不死，难以堵住悠悠众口，况末将愿以一己之命，换主公饶过那些跟随我们的战士，他们对这件事并不知内情。”
　　哈迪斯轻轻点头，应道：
　　“我答应你宽恕那些士兵。”
　　“末将谢过主公！”
　　迪斯向哈迪斯深深一叩首，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行云流水一样用刀刃划过自己的脖颈。血流如注，米罗的亲将坦荡的倒地板上，双目失去焦距。
　　“潘多拉，”
　　哈迪斯被满屋子腐败的血腥气熏得头疼欲裂：
　　“上天入地，也要找到米罗，无论是生是死，一定要把他带回到上洛城！”
　　“是！属下遵命！”
　　潘多拉走时带起的风吹得烛火飘摇不定，哈迪斯索性掐灭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到属于米罗的别院，未变的雅致景色，却不能让哈迪斯感到愉悦。
　　伊人不在，情何以堪。
　　————————————————————————————
　　“等等！喂喂你等等我啊！”
　　略带稚气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的飘向前方，立刻有人回道：
　　“谁让你个小鬼头跟着我了！”
　　精灵鬼怪的男孩听了两腿一用力，马匹差点被他勒死。
　　“我说你抱着他往哪儿跑啊！你看不出来米罗哥伤得那么重！”
　　“我怎么能不知道……”
　　跑在男孩前面的一匹马上有人说：
　　“救人要紧！”
　　许是因为前面那马驮了两人，而男孩份量又轻，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还是在慢慢的缩短。
　　“我说费伊哥……你别跑了，你知道要去哪儿么！”
　　男孩气喘吁吁的追上来，瞅着马背上昏迷不醒的人说：
　　“我问你，是你能救他还是我能救他？”
　　“我……”
　　费伊被问住了，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救米罗，把米罗送到安全地带，却忘了考虑谁能救他，自己对医术的了解仅限于些皮毛。而米罗被哈迪斯一剑当胸，失血过多，再不抓紧时间，只怕神也无力回天。
　　“那……那怎么办……”
　　费伊心里一犹豫，马匹的速度到慢了一些，追得汗流浃背的男孩终于能和他平行对视了。
　　“唉……”
　　男孩人小鬼大，一手插着腰说：
　　“我知道有个人能救他，就在这前面不远，你别瞎跑了，我带路！”
　　“我怎么知道你没在说大话？”
　　费伊还是信不太过，男孩气得鼻子都歪了，喊：
　　“那我说你闷头往青州的方向跑什么啊！”
　　“我……”
　　费伊仅仅是潜意识觉得伊氏城的史昂大人定有办法救米罗。男孩一看费伊那表情就猜到个大概，忙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是跑死这匹马赶到伊氏城师公也救不了他，米罗哥根本坚持不了那么久！我说你怎么没把乌孙骑出来！”
　　“我……”
　　费伊又被男孩摆了一道，心里开始自我责备起来，男孩猛摇头，说：
　　“没时间听你忏悔了，快跟上我！”
　　“啊……哦！”
　　男孩一扬马鞭，马匹加速超过费伊所骑的马，两人没再说话，使出浑身解数来折腾□的马，直把它们累得口吐白沫，跑在前面的男孩才勒住缰绳。
　　“就是这儿了！”
　　费伊环顾四周，这儿是牧野和青州交界的山林里，前面一个简朴的竹篾小屋，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院子旁还有条小溪，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色。
　　“贵鬼，”
　　屋内有人喊：
　　“上回你师父欠我的那套焉耆茶具带来了没有？”
　　马上的男孩一屁股滚下来，跳着脚对喊：
　　“沙加师叔！要出人命了啊！”
　　男孩话音刚落，竹屋的门帘就被人掀起，走出一个穿着青衣白衫超凡脱俗的男子，金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天蓝的眼睛飞快的了扫了下院子，一眼就瞧到费伊怀里血人似的米罗。
　　“沙加师叔，你快救救米罗哥吧！”
　　贵鬼抓住那人的手，可怜巴巴的恳求到。那人一愣，再看眼费伊怀里被凝结的血迹糊住面部的人，反问：
　　“米罗？他怎么了？”
　　贵鬼极力克制住想以下犯上招呼一拳的冲动，用最快的语速说：
　　“米罗哥被人用剑伤在前心，师叔你就别啰嗦了快救人吧要不米罗哥有个三长两短我师父和师公能把你这山林给一把火烧秃了！”
　　“那你不早说！”
　　那人责怪似的瞪了眼贵鬼，男孩唉哟着蹲在地上抹汗。
　　“把他给我。”
　　贵鬼口中的沙加师叔走到费伊的马前要人，费伊紧抱着米罗不肯松手，生怕这一松，就再也见不到了。
　　“能救他的，只有我了！”
　　沙加低喝一声，费伊一愣，怀里的人便被抱了下去。
　　“贵鬼，你们在外面呆着吧。”
　　“是……师叔……”
　　贵鬼目送着沙加抱着米罗走进竹屋，门帘后的屏风也被竖了起来。费伊这会儿才感到旅途劳顿，下了马，小声问坐在地上用巴掌给自己扇风的贵鬼。
　　“这是什么人啊？”
　　“我师叔啊，”
　　贵鬼白了眼费伊，说：
　　“虽然脾气和我师父一样怪异，不过却是学医的鬼才，结果后来名声太大，有好多人都跑来讨什么长生不老药，仙丹什么的，师叔不胜其烦，就跑到这里图清净来了。”
　　“哦……”
　　费伊咂咂嘴，由衷的道：
　　“真希望米罗大人平安无事……那时候……可把我吓得魂儿都飞了。”
　　“我还想问你……”
　　贵鬼闷闷的说：
　　“你是怎么逃脱的？我明明记得有把房间上锁……”
　　“哼，”
　　费伊一撇嘴，斜睨着男孩：
　　“别以为在伊氏城我跟不上你就是怕了你了，想困住我还……”
　　费伊忽然卡住了，心里翻江倒海，黑林行宫的一幕幕让他想放声哭嚎。要不是他及时从贵鬼手里脱困，循迹一路冲到黑林行宫，他根本不知道米罗竟还有这样决绝的打算。当他好容易借着行宫外树木的高度翻上行宫的屋顶时，恰巧目睹米罗倒下的那一瞬间，而哈迪斯还握着剑要向前扑。费伊不知道之前米罗和哈迪斯说了些什么，但那一刹那，他真的觉得哈迪斯不会手下留情，他真的要给米罗最后致命的一击。那一刻，费伊爆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强劲的冲刺力，从行宫的屋顶俯冲向地面，再借地向上弹跳，即将离地之前，他牢牢抱住了米罗。
　　“费伊哥……”
　　贵鬼揪了揪费伊的衣摆，安慰道：
　　“别难过了，米罗哥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费伊跟自己怄气，扭过头说：
　　“竟没能阻止米罗大人，让他做了那么危险的事情……”
　　“可是，费伊哥，”
　　贵鬼换了个方式劝：
　　“哈迪斯大人不是撤兵回上洛城了么，这不是米罗哥所希望的么。”
　　“嗯……”
　　两人不敢去干扰屋内的沙加，在院子里苦等，贵鬼用溪水洗了把脸，又找了竹子做的水筒给费伊盛去点。天色渐晚，飞鸟归巢，沙加在里面还没有动静，贵鬼和费伊两人坐着坐着竟相继趴在地上睡着了，等沙加出门洗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多了两个患者。
　　“师叔，米罗哥他怎么样！”
　　贵鬼揉揉眼睛从地上站起来，沙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费伊在贵鬼身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厥。沙加平静的道：
　　“送来的有些晚，救是救活了，但是元气救不过来啊。”
　　“师叔……”
　　贵鬼挥舞着小拳头喊：
　　“你要再吓出两条人命啊！”
　　“我没跟你说笑！”
　　沙加瞪了眼贵鬼，严肃的说：
　　“元气不恢复，米罗他就只有半条命，稍微着凉受风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那……”
　　费伊和贵鬼没了主意：
　　“那该怎么办……”
　　“嗯……”
　　沙加翻着眼睛寻思一下，甩了甩袖子，说：
　　“先在我这里养两天吧。”
　　“师……师叔……”
　　贵鬼带着哭腔道：
　　“师叔，你要是有办法能不能告诉我们啊！”
　　“等米罗醒了再说吧。”
　　沙加伸了个懒腰，揉揉膀子，悠闲的道：
　　“我去睡觉了，你们好好照顾米罗。”
　　贵鬼恼得差点向后仰面朝天的摔倒，费伊拉了他一把，推门进入竹屋，寻到米罗的床前。米罗安详的睡在床上，面容憔悴而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微弱均匀的呼吸才能让费伊的心踏实下来。
　　“米罗大人……”
　　费伊半跪在床边祈祷:
　　“请一定要好起来……”
　　费伊和贵鬼轮流日夜不休的照顾了七天，米罗才伴随着一阵轻咳苏醒过来。费伊登时哇的一声跪在床前恸哭，好像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费伊……”
　　米罗嗓音沙哑的劝问：
　　“别哭，告诉我，主公撤兵了么？”
　　“嗯嗯……”
　　费伊用力擦擦眼睛，抽泣着答：
　　“米罗大人，主公已经率大军撤回上洛城，没有再要出兵的意思。”
　　米罗心一松，欣慰的笑起来：
　　“这我就放心了。”
　　“米罗大人……”
　　费伊红着两只眼睛小声说：
　　“我手下的探子来报……卡妙和迪斯都死了……”
　　“迪斯死了？”
　　米罗瞳孔微缩，忙问：
　　“主公没有饶过他么？”
　　“不……不是……”
　　费伊双臂抱膝坐在地上：
　　“卡妙是被主公一刀砍死的，迪斯他……他是自刎的……说是要承担下谋反的罪名，让主公放过那些士兵……”
　　“唉……”
　　米罗刺痛一样闭上眼睛，侧过头。
　　“我胁迫迪斯前往黑林行宫的时候，本就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米罗大人！”
　　费伊又急又气：
　　“你怎么能这么做！再怎么样，请爱惜自己的身体！”
　　“嗯……”
　　米罗无意义的应了一声，眼睛踅摸起这间小竹屋。
　　“米罗哥！你醒了！”
　　贵鬼活蹦乱跳的背着一篓活鱼走进来，喜上眉梢的叫：
　　“太好了！我今天捉了好多鱼，师叔说能给米罗哥养身体！”
　　“师叔？”
　　米罗一挑眉：
　　“沙加？”
　　“是我不错。”
　　应声走进一人，摘了斗笠，过来瞅瞅米罗，又给他把了把脉，捏着下巴说：
　　“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好……嗯……贵鬼，”
　　沙加扭头问：
　　“你师父欠我的那套茶具什么时候能拿来？”
　　贵鬼强忍要发作的情绪，作了几个深呼吸，喊到：
　　“我去给米罗哥炖鱼汤了！”
　　“噗……”
　　躺在床上的米罗被逗乐了，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一丝红晕。
　　“沙加，穆又输给你什么了？”
　　“那套焉耆茶具。”
　　沙加顺手给米罗掖了掖被子，虽说夏天还没真正过去，但山林里气温偏低，再加上米罗重伤初愈，要时刻小心不能着凉。
　　“都拖欠半年了，还赖账不想给。”
　　沙加郁郁的嘟囔，米罗笑而不语。费伊瞧了瞧两人，点头说：
　　“我去帮贵鬼炖鱼汤。”
　　米罗一直盯着费伊走出这间竹屋，才小声问：
　　“沙加，我还能活多久？”
　　“嗯……”
　　沙加掐指而算，答：
　　“照现在这个样子……你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不过，我知道有种药可以让你慢慢把元气养回来。”
　　“其实没有那个必要……”
　　米罗刚想说算了，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沙加少见的怒视着他说：
　　“米罗，费伊说得对，你多少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难为费伊拼了那么大力气把你救出来，也难为我费了那么大心血把你救活了，你能不能稍微重视一点。”
　　“那又能怎么样呢……”
　　米罗的睫毛轻颤，似是呜咽着：
　　“我还能回到主公身边么？”
　　“你……唉……”
　　沙加只是叹气，看着米罗再不说什么。
　　————————————————————
　　“哈迪斯大人，属下无能，尚无米罗大人的消息。”
　　潘多拉单膝点地跪在哈迪斯面前，黑发绿瞳的男人静默良久，才一挥手，说：
　　“那就继续去找，哪怕他化成了灰，也要把灰给我找回来。”
　　“是！”
　　一阵风拂过，别院里只剩下牧野之王一个人。硕大的银月挂在天空，将别院照得犹如白昼，哈迪斯就站在那颗樱花树下，树影婆娑，遮住了他的脸。
　　“米罗……”
　　哈迪斯嘴唇微动，透过树枝的缝隙望着那轮月亮：
　　“你是不想回来，还是不敢回来。”

　　拾章

　　日复一日，米罗的精神渐渐好转，这有大半都归功于贵鬼不遗余力的每天捕鱼，给米罗炖鱼汤。
　　“米罗，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沙加端着汤碗说：
　　“听我一言，去找药彻底治好你的伤吧。人生还很漫长，总有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不要让这些事成为遗憾。”
　　米罗不语，偏过头望着窗外的竹林神游天外。门帘忽然被人掀开，费伊闯进来报告：
　　“米罗大人，潘多拉手下的人已经查到这片山林了！”
　　米罗轻轻点头，沙加放下碗问：
　　“你主公的人？”
　　“是，”
　　米罗转回头看着沙加轻笑：
　　“看来这里真是不能久留呢，费伊，去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是！”
　　费伊跳了两跳闪向竹屋后面。沙加惊奇道：
　　“今晚就走？你要去哪里？”
　　米罗慢慢摇头，小声嘀咕：
　　“我也不清楚，但不能去伊氏城给义父添麻烦……”
　　沙加瞅着米罗笑起来：
　　“那么，我来给你指条路吧，向北。”
　　“沙加，”
　　米罗眉梢一挑：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没错！”
　　沙加笑呵呵的点头：
　　“向北一直到苏勒原，如果我没记错，能治你伤的药就在那里。”
　　“苏勒原……”
　　米罗半眯着眼睛寻思着什么，北方，那是主公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步棋了吧！
　　“好主意。”
　　米罗诚恳的说，心思却飘远。贵鬼得知米罗当夜就要动身，死缠烂打的非要跟去，米罗拍拍贵鬼的肩膀，劝阻道：
　　“你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回伊氏城把你师父欠沙加的那套茶具拿来。”
　　“米罗哥……”
　　贵鬼还想撒娇，沙加就从后面按住他，对米罗说：
　　“事不宜迟，快些走吧，省得夜长梦多，被人抓回上洛。”
　　“保重，沙加。”
　　米罗转头看向贵鬼，笑道：
　　“带我问候你的师父师公。”
　　“米……米罗哥……”
　　贵鬼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仿佛米罗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即使当米罗身负重伤，贵鬼心中也没有这种一脚踏空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师叔沙加定能救回米罗，然而这一次，贵鬼不确定了。
　　“那么告辞了。”
　　米罗向沙加行了个礼，和费伊一前一后出了竹屋，策马离去。
　　“唉……”
　　沙加望着两人渐渐融入夜色的背景长久的叹息，天蓝的眸里满满的隐忧。
　　“师叔……为什么不让米罗哥留下啊……”
　　贵鬼扯着沙加的长袍怨声质问。沙加摸摸贵鬼的头，轻轻答：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谁也无法插手。”
　　斗转星移，费伊一路护卫着米罗避开了可能的追踪，乔妆打扮，来到了苏勒原，天气也明显变冷，路两旁随处可见积雪。好在沿途店铺里保暖的衣物应有尽有，费伊给米罗置办了很多御寒用的兽皮，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受了凉。
　　“米罗大人，明天就能到重泉了，过了重泉，再有半天就能到丸都城了。”
　　费伊给米罗端来一盆热水，米罗正在客栈的房间里写写画画。
　　“费伊，不要再叫我大人了。”
　　米罗放下笔，将双手浸在热水中，惬意的吁了口气。
　　“习惯了呗……”
　　费伊不好意思的撅嘴，继而又沮丧的说：
　　“米罗大人，我还没有打听出来可以治好你伤的药。”
　　“不要紧，”
　　米罗豁达的道：
　　“等我们到了丸都城，去问问城主大人不就可以了。”
　　“城主……啊！”
　　费伊一惊，才想起来：
　　“难道是那个卖包子的加隆的哥哥？”
　　“嗯……”
　　米罗擦干手，小心将桌案上的纸张收好，才对费伊说：
　　“重泉向来有‘鬼门关’之称，明天我到想见识一下。”
　　“我们非走不可么……”
　　“嗯，非走不可。”
　　米罗坚定的笑道：
　　“非得亲眼见识一下，我才能知道数十万军马能以多快的速度通过重泉。”
　　费伊瞪圆了眼睛低低惊呼：
　　“米罗大人，你……”
　　米罗抿嘴而笑，蓝紫色的眼瞳确实清澈没有一丝疑虑。
　　这一觉睡的很香，米罗醒来胃口大开，吃了不少早点，让费伊没来由的高兴。背了行囊骑上马，米罗边走边瞧的溜达到冰桥，已是掌灯时分，四野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费伊举着火把为米罗照路。
　　“果然名不虚传啊……”
　　米罗将自己裹紧在兽皮里，望着眼前的景象啧啧称赞。这里早先是河流冲刷出来的峡谷，后来河水改道，只剩了干燥的岩石，仅有为数不多原木搭成的简易桥梁供人们通过。一到冬天，原木桥梁被冰雪覆盖，仅能容一匹马通过的宽度，极其难走，稍有不甚便会跌入谷底，再加上峡谷罡风劲烈，走到半路意志稍有松懈而被吹落的冤死鬼也是数不胜数。不过所谓的“十里”冰桥，便是人们夸大其辞了。
　　“米罗大人……”
　　费伊衡量了一下这冰桥的距离，如果是自己的话，要通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顾忌米罗的身体……
　　“下马，我们牵着马走。”
　　米罗说罢跳下来，说：
　　“我们不能在这种地方过夜，要尽快找到借住的地方。”
　　“是，米罗大人，请让我在前面探路。”
　　费伊说罢举高火把，将马匹的缰绳缠在自己的肩膀上，向冰桥踏出第一步。火把的火苗被风吹得像害了疟疾的病人，仅能照亮很小的一块范围。费伊走得极慢，走一步还要回头确认米罗跟上了，才肯走下一步。而米罗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如此狭窄的通道，就算是到了冰雪消融的夏天，这仅有的几座原木桥梁也会大大限制军马前进的速度，而对方只要派很少的人守住桥头，就能以一敌百；如果再加上弓箭手阻截的话，后果更是惨重。
　　“不行……这绝对不行……”
　　米罗突然冒出一句，费伊忙转身问：
　　“什么？”
　　“没什么……快过了么？”
　　“嗯……就快了。”
　　费伊瞄了眼前方，平坦的地面近在咫尺，屏气凝神的走完最后一段路，费伊心里一松，叫道：
　　“走过来了！”
　　风势突然变强，火把的火苗噗一声被吹灭，费伊眼前乍时一片漆黑，只听得马匹凄惨的嘶鸣。
　　“米罗大人！”
　　费伊心慌的喊着，伸手去摸，却听得另一个声音大笑：
　　“好危险好危险，抓住你了，米罗兄！”
　　接着又有火光亮起，费伊一瞧，那个曾在上洛城卖包子的加隆正一手挽着米罗的腰，另一手抓着马匹的缰绳，而那匹马显然不同于米罗他们的马，体型格外庞大不说，四蹄均覆盖着厚厚的长毛，脖子上吊了加隆和米罗两个人的体重也没怎么样，甩着尾巴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后撤，把加隆和米罗拉了上来。
　　“好伙计，谢了！”
　　加隆朝那马喊了一句，立刻扭过头冲费伊说：
　　“姑娘，又见到你了！”
　　“不准叫我姑娘……”
　　费伊奔过来打掉加隆挽着米罗的手，粗声粗气的喊：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姑！娘！”
　　“啊……”
　　加隆似乎注意到费伊和姑娘的区别，嘟囔道：
　　“那你长这么漂亮不是可惜了。”
　　“你！”
　　费伊真想用碎叶飞镖扎死加隆，就听米罗说：
　　“多谢加隆救命。”
　　“哪里哪里，嘿嘿……”
　　加隆拍拍自己的马：
　　“我在这附近猎狼，瞅见冰桥这边有火光，好奇就凑过来看看，刚好赶上嘿嘿……”
　　“我……”
　　米罗刚说了一个字，膝盖一软，整个人晕了过去，还好费伊眼疾手快抱住了他。加隆一愣，忙问：
　　“米罗兄怎么了？”
　　费伊不便明说，情急之下，只好道：
　　“米罗大人身体不好，经不住这么冷的天气。”
　　“那快跟我回帐子里去。”
　　加隆力气甚大，从费伊怀里抢过米罗抱上自己的马，扭头对费伊说：
　　“别跟丢了啊，漂亮的忍者！”
　　说着一扬马鞭，那匹体型看似沉重的马竟然步履如飞的奔跑在冰雪之上。费伊在后面一边追一边磨牙：
　　“可恶！”
　　跑出去不到半里，就到了加隆为了猎狼而建的营帐。熊皮大帐内热烘烘的，不一会儿便能逼出一身汗。加隆将米罗安置妥当，又加了床毛毯，才有时间问：
　　“你们怎么到苏勒原来了？”
　　费伊张口结舌，脑中忽而闪过米罗的那句话：
　　“非得亲眼见识一下，我才能知道数十万军马能以多快的速度通过重泉。”
　　顿时心里有了主意，找借口道：
　　“米罗大人在黑林行宫被主公刺中，身体元气大伤，听说北方苏勒原有能治病的药，就奔这里来了。”
　　“啊？谋反是真的啊！”
　　加隆跳起来。费伊装作可怜的点头：
　　“是真的啊，主公派来的人还一路追杀。”
　　“那明天天亮我就带米罗回丸都城！”
　　加隆一握拳，拍着胸脯道：
　　“至少现在，谅他哈迪斯也不敢再冒失的进攻了！”
　　费伊出了一脑门子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自己这么说能不能帮到米罗，他心里也没谱。
　　次日加隆带着两人赶回丸都城，引来不少人猜忌的眼光。米罗只是解释，自己在黑林行宫被哈迪斯用剑刺成重伤，元气不得恢复，只好听从医者的指点上苏勒原来求药。费伊在旁边侥幸的暗自擦汗，万一要是和米罗说差不就露馅儿了。丸都城城主撒加却依然心存怀疑，一阵见血的问：
　　“米罗，你一直是哈迪斯的心腹爱将，是牧野仰仗的智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谋反？”
　　米罗能感到众人投来的目光，火辣辣的，让人如芒刺在背，但他泰然自若的回答：
　　“因为主公要在此时兴兵北方，这是自取灭亡，与其让他败给你，倒不如谋反杀了他，由我来执掌天下。”
　　撒加微侧了下头，紧盯着米罗的眼睛。
　　“想不到你还有如此野心。”
　　米罗浅笑，说：
　　“我想要的无非是天下统一，跟随主公是认为他有这样的能力，但他要是犯了那样幼齿的错误，倒不如我亲手来做。”
　　撒加仰天大笑，费伊在一旁攥了一手心的汗，心脏砰砰直跳。
　　“米罗，既然到了我这里，不如替我出谋划策吧，他哈迪斯办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办到！”
　　米罗迟缓了一瞬，才委婉的回拒道：
　　“城主大人，我现在身体状况欠佳，恐难胜任。”
　　“养好你的身体不是问题。”
　　撒加不以为意的说：
　　“我知道能治你伤的药，只要你肯答应帮我。”
　　费伊不好顶撞撒加，只能用眼睛不服气的瞪着他。米罗面带微笑的对答：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有药无药，多活一天也知足。”
　　“哼。”
　　撒加口上虽这样说，过了几天到底还是让人把药煎好了送来。费伊捧着药碗闻了又闻，狐疑的不敢让米罗喝。
　　“他要是想害我，有比这省事得多的方法。”
　　米罗取过费伊手里的碗，几口灌下。费伊百思不得其解，瞅瞅房外无人，小声问：
　　“米罗大人，你要是想帮主公，为什么不回上洛城呢，我赌主公定然不会责怪你的啊。”
　　“唉……”
　　米罗背过身，眼神迷离的轻道：
　　“我怕的就是主公不会责怪我。再怎么样，谋反已成事实，我若这样大摇大摆的回去，肯定会有人要求惩治我，要是主公执意不听，不追究我的罪过，那些人定会怀恨在心，那么人心向背，出现另一个谋反的‘米罗’，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
　　费伊看着这样的米罗难过起来：
　　“那来这里多危险啊，我们为什么不向西到楼烦，或者向东越过青州到临尘……”
　　“因为牧野的将领们，对这片冰原知之甚少。”
　　“米罗大人……”
　　费伊忽然很想肋生双翅飞回上洛城，将米罗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哈迪斯……都怨那个卡妙！费伊心里气愤起来，若不是因为卡妙，他和米罗现在应该还在上洛城虞阙宫的别院里，谈论着朝议，或者去逛逛集市，哪怕能蹲在树上看米罗和主公下棋也是一种休闲。
　　但那不是现实。
　　“费伊，别乱想。”
　　米罗柔声安慰道：
　　“你每天没事就去外面多转转，回来把看到的都告诉我。”
　　费伊撇着嘴嘟囔：
　　“你直接让我给你偷张地图来算了。”
　　“嘘……”
　　米罗竖起一根手指摇晃：
　　“言多必失，切记。”
　　难捱的严冬，昼短夜长，米罗每天足不出户，睡醒了便喝药，喝完药便看书，一日三餐也都有专人来送。倒是费伊每日天不亮就失踪，一直到深夜才嚷嚷着“冻死我了！”回到米罗的房内。只有一次，米罗被加隆拉着跑到撒加的房间里烤肉。
　　“加隆，为什么要在这里烤肉？”
　　米罗瞧见撒加脸色很不好，有些犯嘀咕。加隆手里忙活着，说：
　　“因为我哥房间的火炉最旺，烤出来的肉特别酥，你等着。”
　　米罗用余光瞄了下撒加，发现他整个人阴沉抑郁，忍不住偷笑起来。
　　“米罗，这些日子身体感觉怎么样？”
　　撒加扯开个话题。米罗面向撒加郑重的行礼：
　　“多谢城主大人，我感觉好了不少。”
　　“嗯……你身边那个费伊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也见不着他？”
　　米罗平静的答：
　　“他嫌我太啰嗦，所以不等我醒就出去了，其它的我也不清楚。”
　　“哦——是这样么？”
　　撒加话音未落，加隆就塞给米罗一只小羊腿。
　　“快吃快吃！刚烤出来的皮很脆，最好吃了！”
　　“呃……好。”
　　米罗拿块皮子垫着羊腿骨，咬了一小口，立刻眯弯了眼睛。
　　“好香！”
　　“对吧！”
　　加隆蹭蹭鼻子，瞅了眼撒加，笑道：
　　“我的手艺加上我哥房间的火炉，结果就是人间美味！”
　　撒加终于忍受不了，气冲冲的推门而出。米罗和加隆对视一眼，全都笑翻在地。
　　———————————————————————————
　　“大哥，那个叫米罗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艾俄洛斯站在撒加身后，说：
　　“艾欧里亚没有一次能跟住那个费伊，我担心……”
　　“或许他只是出去转转而已。”
　　童虎长老在一旁为米罗讲话：
　　“米罗整日闭门不出，就算那个费伊有再大的能耐，能干出什么名堂呢。领主，还是要想办法说服米罗替我们出力，那样一来就会事半功倍。”
　　“嗯……”
　　撒加沉吟道：
　　“我推算，等过了这个冬天，哈迪斯必会卷土重来，他大概还不知道米罗在我们这里，我想……”
　　“大哥，你莫不是想把米罗押为人质？”
　　艾俄洛斯上前一步问。撒加摇首，说：
　　“当初加隆在上洛城，米罗都未用此手段，我更不会这样做，我只是在想……如果哈迪斯率军来攻，米罗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这……”
　　艾俄洛斯和童虎长老一时哑然。撒加冷哼道：
　　“只要能让米罗随我们到两军阵前，我想，哈迪斯定会万分的震惊吧……”
　　——————————————————————————
　　“米罗大人，”
　　费伊递出几张纸，为了提防隔墙有耳，费伊就把自己侦查到的情况全都写在纸上交给米罗亲阅。米罗仔细读完，甩手将纸扔进火炉，拽过另一张白纸写道：
　　“上次你用来伪装成我的影武者，还能召来么？”
　　费伊点头，米罗满意的笑笑，将那张纸也烧掉，大声说：
　　“最近累坏了吧，等改天让你尝尝加隆烤的肉，风味独特。”
　　“我更想吃伊氏城的丸子……”
　　费伊舔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入乡随俗，”
　　米罗笑道：
　　“在苏勒原，就多吃点烤肉吧。”
　　不知撒加给他用的什么药，米罗实实在在得感到身体日渐康复，手脚都不再冰冷。然而这样看得见摸得着生的体验，到让米罗内心更加渴望能见到那个人。哪怕只一眼，也想再看到那及腰的黑发，也想再看到那摄人心魄的湖水绿色双眸。
　　哪怕只一眼。

　　终章（上）

　　转眼到了苏勒原最冷的二月，连费伊都很少再出门，每天在米罗的房间里帮他整理纸张。加隆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打猎，倒是撒加还经常来看看米罗。
　　“米罗，冬天就要过去了。”
　　撒加坐在米罗对面，米罗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他手边。
　　“是啊，熬过最冷的时候，天气就会暖和起来了吧。”
　　“米罗，”
　　撒加声音一沉，问：
　　“如果哈迪斯进攻丸都城，你能否随我出战？”
　　费伊正在往火炉里添柴的手一滞，不安的望向米罗。
　　“如果这是城主大人的意思。”
　　撒加眼睛一亮，追问：
　　“这么说你同意了？”
　　米罗莞尔一笑：
　　“在你这里吃住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有所回报了。”
　　“嗯，”
　　撒加一挑眉梢，点头道：
　　“有你这句话就好。”
　　说完转身出了房间，费伊马上凑过来小声问：
　　“米罗大人，你是说真的么？”
　　米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吩咐：
　　“费伊，你先出去，我要写些东西，你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是。”
　　看着费伊关上房门，米罗盯着桌面上的白纸幽幽叹气，似乎很矛盾，却还是拿起笔专注的写了起来。米罗这一写就写到了将近半夜，才让守在门外的费伊进屋。他先交给费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让影武扮成你的样子。”
　　费伊大惊，想问又怕说话被人听去，只得用眼神询问。米罗再递给他另一张纸条，写到：
　　“你趁机潜回上洛城，将此信务必当面亲手交给主公。”
　　费伊刚看完，米罗便双手捧出一个用小块兽皮包裹的物件，示意费伊收下。
　　“米罗大人……”
　　费伊低声叫道：
　　“这……”
　　米罗只是静静的盯着费伊，捧着那个物件不收手。费伊汗如雨下，咬着嘴唇死活不肯接。
　　“费伊，算我求你了。”
　　米罗小声欠身说：
　　“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
　　“我……”
　　费伊拗不过米罗，颤抖着双手拿过那用兽皮包好的信件，向米罗重重一行礼：
　　“那米罗大人，就此告辞。”
　　“嗯。”
　　米罗瞧着费伊深吸一口气定神，而后飞身跳出窗外，消失在苍茫的鹅毛大雪中。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米罗一慌，抬头看到加隆扛着一只白狼走进来。
　　“加隆。”
　　米罗不知道刚才他和费伊的对话加隆能理解多少，但这确是个要命的纰漏。加隆关好门，走到米罗面前，撂下肩上那只白狼，才开口说：
　　“我这两天打的猎物，想等你睡着挂在你门上给你个惊喜的。”
　　米罗下意识的用手揪紧了前襟，眼睛避向一旁。加隆蹲下身贴近米罗问：
　　“你这样做真的好么？”
　　米罗打了个冷战，反问：
　　“刚才你都听见了？”
　　“嗯，”
　　加隆用手抓了抓那只狼的毛，说：
　　“虽然不清楚你具体让他做什么，但想必和你的主公有关系吧。”
　　“加隆……”
　　米罗一只手悄悄去摸藏在垫子下的匕首，加隆忙摆手而笑：
　　“别紧张别紧张，你们要打仗是你们的事，我可不想管。”
　　“嗯？”
　　米罗不相信的瞅着加隆的眼睛。
　　“对我来说……”
　　加隆拍拍猎物，洒脱的答：
　　“打仗争天下远不如卖包子有乐趣。”
　　“你……”
　　米罗真不知自己现在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加隆扒拉扒拉头发，也跟着笑道：
　　“总之，我就是这性格，所以我哥才会动不动就生气。”
　　“哼……”
　　米罗本想板着脸哼一声，不料却变成了笑。加隆眉飞色舞的说：
　　“这就对了，米罗，你笑起来更好看。”
　　米罗想收收不住，笑得愈发厉害，加隆拍拍屁股站起来，把狼重新扛在肩上。
　　“那我把它的皮扒了给你做个护腰，你等着好了。”
　　米罗没再理他，加隆扛着狼吹着口哨回到自己的房间，进门就瞧见撒加坐在桌旁看书。
　　“加隆，这么晚了才回来？”
　　撒加问着，眼睛却没离开书页。加隆把狼放在一块毯子上，说：
　　“我去给米罗看猎到的狼。”
　　“他说什么了么？”
　　撒加放下书走过来用脚踢踢那只狼肚子，加隆忙推开他道：
　　“小心点，我还留着这皮给米罗做个护腰。”
　　“唉……”
　　撒加突然猛捶加隆的脑袋，唠叨：
　　“你要是能给我上点心帮我出点力该多好！”
　　加隆故作惊恐的用手护住头，问：
　　“我没有么？”
　　“行行行，”
　　撒加认输道：
　　“我算看透了，和你说教就是找气，你爱干嘛干嘛吧。”
　　加隆眼朝天花板耸耸肩，撒加拉开房门，走之前说：
　　“但是也别忘了，你还是我弟弟。”
　　加隆望着紧闭的房门，双臂抱在胸前发牢骚：
　　“生成你弟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太阳再升起新的一天，米罗和“费伊”照旧在屋子里写写字，喝喝茶，一切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
　　二月底也是牧野最冷的时候，上洛城也下过几场雪，被暖湿的水汽凝结成了半透明的冰晶，挂在树梢屋檐，别有一番韵味。哈迪斯披着黑色裘皮大氅站在别院里，似是赏景似在沉思，潘多拉忽而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嘴里喝问：
　　“什么人？”
　　“主公，”
　　凌空出现的不速之客摘去包住头和大半张脸的围巾说：
　　“费伊奉米罗大人之命而来。”
　　这两个名字让潘多拉呆住了，哈迪斯只是微偏了下头，并没显得太过震惊，他盯着费伊看了一会儿，才问：
　　“何事？”
　　费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皮裹好的物件，托在掌心，对哈迪斯道：
　　“主公，米罗大人命我务必当面交给主公亲阅。”
　　哈迪斯单手抄过那个东西，三两下扯开兽皮，里面竟是厚厚的一叠信。草草将那些信通览了一遍，哈迪斯冷不防啪得合掌，让费伊反射似的一激灵。
　　“他还活着？”
　　费伊听了不由得抬头去瞧，哈迪斯正望着挂满冰晶的樱花树，瞳孔里是费伊看不懂的深邃。
　　“主公……”
　　费伊想到只身一人留在丸都城的米罗，心里涌起一种冲动，一五一十的把自黑林行宫救走米罗之后的事交代个清楚，只是隐去了沙加和贵鬼他们的名号。说着说着，费伊鼻子一酸，告诉哈迪斯：
　　“主公，米罗大人不肯回来，是怕主公不会惩罚他的谋反，因而引起别人不满，在君臣中间产生隔阂，对主公不利。”
　　哈迪斯闭起眼睛，天空不知何时飘舞零星的雪花，落在哈迪斯的肩头，融化成一滴滴水珠，顺着裘皮大氅滚下。费伊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
　　“主公，那么费伊告辞了。”
　　费伊刚起身想离开，潘多拉就拦在他面前。哈迪斯捏着手里的那叠信道：
　　“米罗让你留在上洛城，直到春末出兵。”
　　“怎么能？”
　　费伊的心忽然提到嗓子眼，米罗做事向来未雨绸缪，这样的指令，让费伊一下想起黑林行宫的谋反，那次也是如此：米罗让贵鬼看住自己，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跟着他赴险。
　　“主公，我一定要返回丸都城保护米罗大人！”
　　费伊较真上了，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哈迪斯这才将视线从樱花树上移到费伊脸上，一抖手中的信纸，说：
　　“就不怕到了那里米罗指责你延误军机。”
　　“这……”
　　费伊犯了难，在原地直跺脚：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米罗大人一个人在丸都城……”
　　哈迪斯反而浅笑着问：
　　“他是米罗不是么？”
　　费伊哭丧着脸小声道：
　　“主公，话是这么说……”
　　哈迪斯笑意更浓，握紧了手里的信纸，远眺北方，低沉醇厚的嗓音拥有不容拒绝的气魄：
　　“那么米罗，战场上见吧。”
　　费伊傻傻的看着哈迪斯，恍而有种无力的感觉，米罗和哈迪斯真正的心思，唯有彼此能领悟。
　　——————————————————————
　　“米罗，护腰做好了！”
　　加隆大声嚷着也不敲门径直进了米罗的房间，手里拿着用那只白狼皮精心制作的护腰。纯白无暇的毛皮，被仔细裁剪缝合，中间还穿插着一条深红色的带子。米罗接过来左瞧右瞧，笑道：
　　“加隆，你确定这是给我的么？”
　　加隆瞪了米罗一眼，从他手上夺回护腰，不由分说就帮米罗围在腰间，系紧带子。然后才拍着手点头说：
　　“嗯，很贴身很贴身，就穿着和我哥去打仗吧，说不定能帮你挡一两剑。”
　　米罗的手抚上腰间的那块皮子，暖流从丹田流窜全身。
　　“你不和我们去么？”
　　“我？”
　　加隆猛摇头：
　　“我说了，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掺合。”
　　米罗垂下头，小声问：
　　“那结果呢，你不担心撒加会输？”
　　加隆看着米罗直笑，笑得米罗莫名其妙。
　　“他就是死了我也无可抱怨，谁让他是丸都城城主，我们的首领呢。”
　　“你……”
　　米罗才后知后觉和加隆讲理完全是白费力气。
　　“不过，”
　　加隆靠近米罗问：
　　“你在战场会怎么做呢？那是你的主公吧，下得了手么？”
　　米罗嗤笑：
　　“黑林行宫不是一样下得去手。”
　　加隆意味深长的看着米罗，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叮嘱道：
　　“你学着保护自己一点，别还没分出胜负，小命就先没了。”
　　“嗯……”
　　米罗的眼神因加隆的这句话飘忽不定，脸上浮出隐隐的笑意，那笑意仿佛渗透了米罗的身心，让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华。
　　“唉唉……”
　　加隆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叹气：
　　“真是羡慕啊……”
　　“啊？”
　　米罗回过神，不解的问：
　　“你在说什么？”
　　加隆一眨眼睛，凑上前对米罗耳语：
　　“我说，我在羡慕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啊。”
　　米罗一张俏颜腾一下红到耳根，忙抬胳膊用衣袖遮挡，加隆朗声大笑，调侃到：
　　“米罗，打仗的时候可别再这样走神了！很危险很危险哟！”
　　米罗紧闭双唇不说话，遮在面前的胳膊却是久久没有放下。
　　————————————————————————————
　　上洛城内的樱花含苞欲放之时，奥路菲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马开拔向西。米罗的密信中这样说：
　　“……主公可兵分三路，一路向西，先奔肤施驻扎，等待正面主力大张声势的进攻，再饶过斛同山迅速插入苏勒原袭击丸都城以西……”
　　不几日，路尼将军带着十万士兵奔赴青州伊氏城。
　　“……主公可派人联合青州的战力，总共至少要有二十万人马从青州出发，沿朝那河逆流而上进入苏勒原，配合攻打丸都城东侧……”
　　待到樱花怒放，上洛城内落英缤纷的日子，哈迪斯放出消息说，他将在五月再次领兵亲征苏勒原。
　　“……主公可坐镇上洛城，但臣下认为此夹击策略若要成功，就必须让敌人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正面主力上，若主公亲征，效果不言而喻。而苏勒原的人向来以重泉的天堑自傲，主公若能大张旗鼓的轻松闯过，对丸都城的撒加将是不小的心理威震……”
　　随哈迪斯一同征战的还有拉达曼迪斯将军和艾亚哥斯将军，在满阵的骑兵中间，也加上了为数不少的弓兵。
　　“……另外，臣下建议主公在正面这一路多带弓兵，用以压制敌方的反击，战士和马匹则要准备厚实的甲胄，以防过桥时被弓箭射伤……”
　　时间转瞬即逝。五月，哈迪斯亲领大队人马踏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樱花印迹离开上洛城，米诺斯将军奉命留守。一路向北，牧野大军所向披靡，休整了一个寒冬训练有素的战士让苏勒原身强力壮的蛮族也吃不消。六月中旬，哈迪斯就从休屠走到了重泉，在“十里冰桥”和丸都城的艾欧里亚短兵相接。
　　艾欧里亚早将弓兵沿峡谷边缘一字排开，自己亲自把守冰桥这一侧，就等着哈迪斯的军马过来一个杀一个，过来两个杀一双。却万万没有料到最先冲过冰桥的是一队百十来人的忍者，迅速敏捷的动作和让人难以防御的腾跃，打了艾欧里亚一个措手不及，勉强能在五六个忍者的轮番轰炸中保全自身，再无暇顾及其它。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拉达曼迪斯将军和艾亚哥斯将军带领的军马像事先约好了一般，一匹接一匹全速冲刺。等到忍者退去，艾欧里亚重新望向桥头，那里早已被哈迪斯的人占领。而哈迪斯带来的弓兵更是一个个凶悍异常，通常是敌人射一箭，他们能射出三箭。原本以逸待劳的优势在瞬间颠覆，闯过冰桥的牧野战士愈来愈多，愈来愈快。到最后艾欧里亚不得已，忍痛下令放弃重泉，撤回守卫丸都城。
　　“……从休屠到重泉，这一路最易吸引敌人的注意，但重泉地形险要，不可久耗，最易速战速决，全速通过十里冰桥才是上策。臣下料想敌人会在冰桥另一侧布置埋伏，截击我们的军马，主公可命费伊带忍者队奇袭，扰乱敌人视线，趁敌人手忙脚乱之时令全军疾速通过冰桥。一旦顺利度过冰桥，到丸都城便是一马平川……”
　　就在牧野大军和艾欧里亚的人马斗智斗勇通过重泉的同时，先行驻扎肤施的奥路菲将军，和在伊氏城与史昂的三十万青州精锐联合的路尼将军，全都接到潘多拉手下传来的密令：
　　包抄丸都城，全军进攻！

　　终章（下）

　　“领主，我真是该死，没能守住重泉！”
　　艾欧里亚的盔甲脏得不成样子，血水泥污糊住了本来的颜色，让人一看就能想象出当时的境况该是怎样的激烈。撒加没发表意见，艾俄洛斯担心弟弟，先问：
　　“怎么回事？就算哈迪斯硬碰硬过了冰桥，你也不该这样狼狈啊。”
　　“他……”
　　艾欧里亚越想越窝火，一股脑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一旁的童虎长老和艾俄洛斯都不由得倒吸冷气。
　　“还有这样的办法，看来这个哈迪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童虎长老面向撒加说：
　　“领主，从重泉到丸都城一路皆无屏障，领主要做好守城的准备。”
　　“大哥，”
　　艾俄洛斯也跟着道：
　　“哈迪斯再慢后天也能到丸都了，我们是在城外应战？还是在城内死守以待良机？”
　　撒加这才表态：
　　“先在城内守备。”
　　语毕，径自快步走开，一直走到了米罗的房门前才停住脚步，却没有马上进去。
　　“米罗大人，你这子落在这里有何用？”
　　房内传来“费伊”的声音，听上去两个人似是在下棋。
　　“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这是米罗的声音，问的却是站在门外的撒加。撒加只得应声推门而入，米罗正研究一副残棋，“费伊”坐在他身边泡着茶。
　　“撒加。”
　　米罗面带微笑抬头。撒加寒着脸盯着他，低声说：
　　“哈迪斯的人马已经通过重泉，很快就能到丸都城了。”
　　米罗垂下眼睛继续打量那副棋盘，捏起一枚棋子。
　　“到时我自会和你一起出战。”
　　撒加喘了口气，又道：
　　“我只是觉得哈迪斯的战术很奇特，这点连你也没看出来么？”
　　明明就是话里有话，米罗的微笑不变，如沐春风。
　　“撒加，我在苏勒原这么长时间，又怎么会知道牧野的哈迪斯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许他找到更聪明的高人也说不定。”
　　“希望如此。”
　　撒加站在那里瞅着米罗摆弄棋子，既不走也不吭声。米罗只好将棋盘搁置一旁，对上撒加的眼睛：
　　“你有心事从来不会像加隆一样直白的挑明，那你现在这般，是又想问我什么么？”
　　撒加忙扭过头，开门之前，说：
　　“好好休息，到出战之时我来叫你。”
　　门开了又合，撒加的脚步声远去，米罗再没有动那副棋，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愣神。
　　牧野大军不日就将到丸都城的消息让城内的居民人人自危，家家门窗紧闭。有相当一部分军兵上了城墙警戒。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天半，哈迪斯的大队人马潮水般如期而至，就在丸都城主城门外安营扎寨。入夜之后，撒加拉着米罗来城头勘察。牧野大营的火把似能把天空照亮，汪洋一片，令人胆怯。米罗却说：
　　“来得也不过二十万，不算多。”
　　撒加转过头瞅着米罗，那蓝紫色的眸子里闪着火光。
　　“拉达曼迪斯将军和艾亚哥斯将军……”
　　眼都不眨的望了很久，米罗才叹气道：
　　“我看不到哈迪斯的营帐。”
　　“他这回不是亲自出马么？”
　　撒加略带讥讽的问。米罗平静的回答：
　　“身为牧野之王，怎能将自己的营帐轻率的暴露给敌人，想必是隐藏在大营之中。”
　　撒加不由得皱紧眉头，一言不发甩手离去。米罗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耐不住困倦，回屋休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得安静，哈迪斯那二十万大军丝毫没有要强攻丸都城的意思，每天米罗都能在城楼上遥看牧野战士在大营中操练。这倒让撒加坐不住了。
　　“他这到底搞什么名堂！”
　　撒加用右手拍着左掌心大声说：
　　“都打到丸都城城脚下，又按兵不动。”
　　“撒加，”
　　米罗抢在别人回答之前先开口：
　　“哈迪斯并不希望伤害无辜百姓。攻城无论结局怎样，遭殃的都是城内的民众。我想……”
　　“什么！”
　　撒加瞪着眼睛问。米罗略一点头，说：
　　“我想哈迪斯大概会派人来劝降。”
　　“这不可能！”
　　撒加一口回绝，恼怒起来：
　　“劝降？我岂能不战就降，他要是能打赢就打，打不赢也别奢望我能降于他！”
　　“大哥！”
　　“领主！”
　　艾俄洛斯和童虎长老都站出来支持：
　　“我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投降了，他哈迪斯也太妄自尊大了！”
　　“撒加，”
　　米罗玫瑰色的双唇轻启：
　　“你打不过哈迪斯，赢不了的。”
　　“什么！？”
　　撒加还没说话，米罗身侧的艾欧里亚先急了，一把拎住米罗的衣领吼：
　　“你这话什么意思！”
　　米罗并不气，依然面带淡淡的微笑，说：
　　“我这只是个忠告，你们是希望没有损伤，不流一滴血的投降牧野，和以前一样过日子；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非得让哈迪斯踏平这座城才甘心。”
　　“当然是……”
　　艾欧里亚毫不犹豫的想喊：当然是拼个你死我活！可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丸都城是苏勒原的核心，若这座城没了，就像一个人失去灵魂，这片冰原也将黯淡下去，以它为家的蛮族兄弟将四处分散，仿佛一只只孤狼。
　　“艾欧里亚，放手。”
　　撒加低声喝道，艾欧里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米罗的衣领，忙松了手气呼呼的坐回原地。
　　“仗是肯定要打，”
　　撒加目光如炬：
　　“不打怎么能知道哈迪斯那二十万人马是不是装样子。他们未必会全赢，我们也未必会全输。”
　　说完撒加凌厉的瞟了一眼米罗，那眼神宛如刀割，让米罗的心不由一沉。
　　三天后，撒加下令，丸都城的军兵出城迎战。紧闭多日的主城门开启，撒加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米罗跟在一旁，腰间还系着加隆送的狼皮护腰。这一次，哈迪斯终于从牧野大营中现身，左右跟随着拉达曼迪斯将军和艾亚哥斯将军。
　　米罗牵着缰绳的手不由握紧，那黑衣黑甲的人占据了他全部视野，可眼睛还不知足的盯着那双绿瞳不放。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米罗的心都要跳出胸膛，却不能表露任何情绪。察觉到哈迪斯也在盯着自己，米罗只得微微向下看去，让纤长浓密的睫毛挡住了那两道令人心热的目光。
　　“哈迪斯！”
　　撒加用弯刀一指，喊到：
　　“不要以为苏勒原上的人怕你！要有这本事你就攻下丸都城！”
　　哈迪斯冷笑，久违的磁性嗓音几乎卸掉米罗的伪装。
　　“撒加，攻下丸都城并非难事，我只是听从臣子的意见，不想大开杀戒罢了。”
　　“哼！”
　　撒加没注意米罗手抖的厉害，叫道：
　　“假仁假义！你灭了西南五国的时候不是杀得挺过瘾！”
　　哈迪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加掩饰的赫然望向米罗，轻轻吐出两个字。
　　“米罗。”
　　米罗差点就要跳下马跪在地上，回应一声：
　　“主公。”
　　但他不能这么做，至少在这种场合下，他不能。撒加偏过头去看米罗，米罗忙避开他的眼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撒加心中升起一股无明业火，刷的举起弯刀，大喊：
　　“兄弟们，今天我们要煞煞牧野的威风，苏勒原上的男儿绝不轻易屈服！上！”
　　“噢——！！！”
　　丸都城的军兵气势大振，跟着撒加向牧野大营冲去。刀剑声起，双方人马立即混战在一处，米罗追着撒加不带拐弯的冲到哈迪斯马前，眼见撒加的弯刀就要架到哈迪斯的颈上，千钧一发，米罗出手用剑弹开了撒加的攻击。
　　“米罗！”
　　撒加怒视着他，哈迪斯则淡然而笑。
　　“你为什么要挡着我！”
　　“撒加，”
　　米罗的声音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如此清晰，仿佛一道清泉。
　　“不要轻视哈迪斯的剑法，头脑发热不冷静的进攻只能让自己丧命。”
　　“哼！”
　　撒加瞥了眼米罗身后的哈迪斯，并未撤刀。哈迪斯从马背上取下一柄长刀，对米罗说：
　　“你用不惯剑，还是用‘光狼’来和我较量吧。”
　　“撒加。”
　　米罗用眼神示意撒加收刀，撒加不情愿的放下手臂。米罗扔了剑，转身接过哈迪斯递来的长刀光狼。熟悉而亲切的手感，米罗微张着嘴就要叫出“主公”二字，却强忍着咽了回去，变成冰冷的挑衅。
　　“那么得罪了！”
　　拔刀，出招。米罗深知如果自己此时不向哈迪斯伸刀，那么撒加必然会这样做。他不能让哈迪斯出半点意外，尽管知道哈迪斯身边还有潘多拉在暗中保护，米罗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光狼长刀再次对上绛翼剑。上一次，在黑林行宫，米罗最后没有出招，被哈迪斯刺中。这一次，米罗招招紧逼，手中的长刀带着狼一般的呼啸挥向哈迪斯的要害，而哈迪斯也将绛翼剑舞的眼花缭乱。火星四溅，每一次刀剑相撞都迸出耀眼的火花，而米罗和哈迪斯两人，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周遭的人马喊叫完全置之身外。撒加就在旁边看着，忽然心里有片刻的茫然和失落，这场仗到底因谁而起？又为谁而打？米罗身形轻巧的上下翻腾，而哈迪斯只是端坐于马上，单手执剑化解了米罗一次次攻势。
　　“主公……”
　　米罗语轻如风，却仍被哈迪斯听个正着。绛翼剑唰一声挡回光狼长刀，哈迪斯浅笑着反问：
　　“我还是你的主公么？”
　　米罗英挺眉紧蹙，手上的长刀一抖，刺向哈迪斯的额心，再次被马上的人拆解。
　　撒加在混战的间隙不住望向和哈迪斯缠斗的米罗，心下疑惑，哈迪斯只防守不进攻，这正如牧野大军的所为，只防守不进攻。激战了一天下来，牧野大营岿然不动，也并未趁撒加撤兵时反扑攻进丸都城，就那么安然的在城外驻扎。
　　“他到底想怎么样？”
　　撒加焦躁异常，这样的战斗他没有把握。牧野大军深不可测，如果率先进攻，撒加或许能凭借着一腔勇气死拼到底，但假若这样反复几次，丸都城的军兵就会失去斗志。
　　“他在等你投降。”
　　米罗用布小心的擦拭光狼长刀，对撒加道：
　　“只守不攻，便是不希望看到更多流血牺牲。”
　　“我不可能就这样降于牧野！”
　　撒加攥得拳头咯咯作响，米罗将刀入鞘，并未多言。
　　“大哥！不好了！”
　　艾俄洛斯少见惊慌的跑来报告：
　　“牧野另有三十万大军和青州的四十万大军分西东两侧向丸都城攻来了！”
　　撒加身子一僵，一时没能说出话来，消化了一会，才艰难的问：
　　“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
　　“大哥，”
　　艾俄洛斯喘着气说：
　　“我今天才得到的消息，牧野另有三十万大军从西面向丸都城赶来，青州也有将近四十万的人马从东面向我们攻来。这两路都没有重兵把守，他们行军的速度又太快，明天……明天就能到丸都城了！”
　　“啊？！”
　　撒加如坠冰窖，哈迪斯的二十万大军再加上这两路兵力，就算撒加再怎样骁勇也是杯水车薪。
　　“撒加，”
　　米罗冷静的劝道：
　　“不要做无谓的斗争了，我不希望看到丸都城有更多伤亡。”
　　“哼！”
　　撒加怒视着米罗，喊：
　　“你出去！”
　　米罗礼貌的欠了下身，退出门外，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就听得一个悦耳的声音笑道：
　　“米罗大人，费伊回来了！”
　　“费伊？”
　　米罗仔细瞧着这人，一时还不能确定他是个影武还是真的费伊。
　　“是我，米罗大人！”
　　费伊挤挤眼睛，声音转低：
　　“任务已经完成，我求主公让我赶回来保护米罗大人。”
　　米罗顿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小声说：
　　“回来了就好。”
　　————————————————————————
　　“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艾俄洛斯望向撒加，丸都城城主眯起眼睛，恶狠狠的说：
　　“擒贼先擒王，明日我要出去诈降，艾俄洛斯，”
　　撒加忽然转身：
　　“你带最好的弓箭手埋伏在城楼上，等待时机，一定要拿下哈迪斯！”
　　“这……”
　　艾俄洛斯一时难以相信：
　　“要杀了哈迪斯么？”
　　撒加眉头皱起一道道丘壑，有些无奈的低语：
　　“我只想最后再博取一下，杀得了哈迪斯，局势就对我们有利，杀不了……我也不想让丸都城的平民白白送死……近百万大军，以我们实在是难以抗衡……”
　　“大哥……”
　　艾俄洛斯担忧的瞧着撒加。
　　“对了，这件事不准告诉米罗，”
　　撒加拉着脸严肃的说：
　　“明天，不准他出战。”
　　“是！”
　　—————————————————————————
　　难得费伊回来，米罗和他彻夜聊天，睡得很晚，早上醒来时已经能听到城外传来的喊杀声。米罗忙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哪知门竟然打不开，外面有人说：
　　“米罗大人，城主大人不让你出战。”
　　“什么？”
　　米罗觉得眼皮直跳，越急越想把门打开。费伊抬手把米罗推到一旁，转身运气一个飞踢，门就倒了下去。
　　“快走，米罗大人！”
　　费伊催促道：
　　“我来帮你开路！”
　　米罗感激的点了下头，翻身上马，向城外冲去，费伊忽左忽右打倒那些想来阻止米罗的人。本该嘈杂一片的打斗声忽然没了，让米罗觉得马蹄声竟是这么的吵。跑出城门，米罗一眼就望见撒加站在哈迪斯面前两个马身的地方，双方军马都各自后撤几步的距离，这阵势让米罗莫名的心惊，催马催的更勤。
　　似在交谈的两人也注意到疾驰而来的马匹和马上的米罗，撒加不由得脸色大变，冲米罗狂吼：
　　“别过来！”
　　然而这一句话暴露了撒加的意图，哈迪斯立即抽出绛翼剑横在胸前。他一拔剑，哈迪斯身后的牧野大军也皆亮出兵刃，蓄势待发。
　　“米罗——别过来啊！”
　　撒加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目的，只是想让米罗不要再往前，再往前，就是……
　　哨音响起，千万之箭从城楼上倾泻而出，准确无误全都瞄着哈迪斯一个人。
　　“主公——！”
　　米罗失声大喊，马儿一个飞跃冲进危险地带，米罗甩脱了马镫跳了起来，扑向哈迪斯。
　　人到，箭到。
　　一直藏于暗处的潘多拉也不得不现身，为哈迪斯挡开那密如飞蝗的箭矢。
　　“米罗大人！”
　　稍微落后的费伊撕心裂肺的嚎叫。他只瞧见那么多箭都扎在米罗的背上，而米罗则完完全全扑在哈迪斯身上。
　　“米罗……”
　　箭雨过后，哈迪斯轻轻拉开挂在自己身上的米罗，那张俊俏的脸孔已经没有血色，淡粉的樱唇孱弱无力。哈迪斯挥手用剑斩断了米罗背后的箭尾，将他轻轻抱在怀里，疼惜的望进那双剔透的琉璃眼眸。
　　“主……主公……”
　　米罗挣扎着用手去抓哈迪斯的前襟，依依不舍再看一眼那魂牵梦绕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唤一声：
　　“哈迪斯……”
　　伸到半路的手颓然的垂下，米罗头一歪，再没了声息。哈迪斯闭上眼睛，无言的将米罗抱得更紧。四下忽然寂静的可怕，只有风声烈烈。过了很久，哈迪斯才睁开眼睛盯着早已呆立一旁的撒加，说：
　　“你之所以活到现在，是因为你医好了米罗。”
　　撒加的瞳孔骤然放大，哈迪斯抱着米罗下了马，向丸都城内走去。
　　“哈迪斯大人！”
　　“主公！”
　　潘多拉和众将在后面提醒哈迪斯，他却置若罔闻，走到撒加跟前，冷嘲道：
　　“踏平这座城易如反掌，现在你更是给了我很好的理由。”
　　撒加凝视着永远不会再醒来的米罗内疚得偏过头，当啷一声丢掉手里的弯刀，扑通跪下去，双手撑地，向哈迪斯俯身，颤抖着说：
　　“我……愿降……请……不要攻城……”
　　哈迪斯继续向丸都城内前行，一步一步，走得那么慢，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步一步，他抱着失去温度的米罗踏进丸都城，拾级而上，来到最高的城楼。登高遥望，漫天飘扬着牧野的旌旗，一轮斜阳将天空烧得火红，又逐渐变成暗红，像干涸了的血液。
　　哈迪斯望着天际轻笑，眼角涌出一滴泪，落碎在米罗的脸颊上。
　　“米罗，傻瓜，死在这里，属于我的天下又要给谁看。”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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