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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的爱奴>



 
 楔子 我不嫁！

    楔子我不嫁！

    “我—不—嫁。”

    司徒槿端坐在檀香木的椅子上，抿一口茶，静静地回答。

    她的贴身侍女知了，已经害怕得眯起眼睛，不断地抖，可司徒槿神色淡定，没有一丝含糊。

    她轻轻合上茶碗的盖子，”咯”地一下，放到身旁的檀木桌子上。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威势十足，将她对面做着的两个人，都吓得震了一震。

    她对面的太后跟司徒楻，两人脸上均是清一色的难看。他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对方出来说话，又都不想吭声。

    司徒槿撅着嘴巴，冷冷地看着放在她面前的，一箱箱一盒盒的稀世珍宝。他们所在的这个灵石阁，本来是个可容百人欢聚一堂的宴会厅，如今只摆了三张椅子，其余的地方，都摆满了奇珍异宝，处处闪着美丽的华光，令人目不暇接。

    “你们就真的认为，非长公主和亲不能救本国了？”她见对面的两人不说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或者，这又是金碧辉那个女财迷见钱眼开了？！”

    太后跟司徒楻，又同时颤了一颤，面面相觑，苦不堪言的表情。

    司徒槿幽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地绕着那些珍宝转了个圈，又回到太后跟司徒楻的面前。

    “你就这个价钱，把你最爱的女儿——”她说着，伸手一指太后！

    太后马上打了个冷颤，低下头去。

    “把你最疼的妹妹——”又一手指向司徒楻！

    司徒楻眼中晃了晃，别过脸去。

    而司徒槿的脸色终于变得铁青，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

    “就这样，把我安泰公主给卖给匈奴了？！”

    这平时如珠玉落盘的动听嗓音，此时变得尖锐又刺耳，不仅震动整个灵石阁，连外面宫墙上停着的飞鸟，也被吓得振翅飞起，匆忙间落下几片无辜的羽毛。

    金碧辉在灵石阁的门外，一边慢条斯理地逗着怀中的孩子笑，一边微笑着——

    司徒槿，跟我金碧辉玩斗法——？

    今天就是你的末日了～

    那笑容却渐渐地淡了，她的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神色，又下定决心似地抿了抿嘴，再次温柔地笑起来，继续哄着孩子。

 公主篇 第一章 公主和亲

    公主篇第一章公主和亲

    安泰公主要出嫁了……

    安泰公主要出嫁了！

    什么……安泰公主要出嫁了？

    对的！安泰公主就要和亲去了——

    最近几个月，皇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是长公主司徒槿的婚事。这一次，大家都认为不再是误传——这一位淘气的鬼马公主，真的就要被嫁到遥远的胡疆去了！

    虽然因为深居闺中，皇宫之外的世界，对这位长公主了解得不多，但司徒槿其人其事，皇宫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是这个泱泱大国的长公主，赐号安泰公主，有此女，乃国泰民安之意。

    她是千金之躯，受万人景仰，更有上天赐予的无双绝计脑瓜子，自小便与”安泰”二字相悖，是整个皇宫头疼之源！

    每天，皇宫里被弄得鸡飞狗叫，哪位厨子的蒸锅爆炸了，那位教书先生打开门被墨水浇透了……全都是这位安泰公主的杰作。似乎她在这皇宫中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每天就是以捣乱为乐。

    用安泰公主自己的话来说，皇宫实在太、太、太无聊了！如果不弄点事情出来，她实在要被闷死。

    说起来，其实她也是身在帝王家，红颜便薄命……虽然她天生便聪明绝顶，但朝政历来是不许女人干涉的，身为长公主的她就更加要以身作则，所以她从小就被人刻意往高雅笨女人的方向教育。可惜她根本不是那份料，反而常常跑去偷听司徒楻上课，学得满腹经纶，那些道理被她滔滔一说，总将老师说得哑口无言。

    幸好这位安泰公主真的只是好学好奇，从来没有动过皇位的念头，弄权也不是她喜欢的事情，只有好玩的事情才能引起她的兴趣，到如今十五岁多了还是改不了顽童的心理，所以即使如此天赋禀异，太后皇帝也放心宠她，群臣也相信没有后顾之忧。

    这位安泰公主还对人一视同仁，并不会仗着自己是千金之躯，就矫情看不起出身贫贱的下人。对太后敢据理不让，对皇帝也敢不恭不敬，对下人竟也是一样的看待，叫嚷的时候叫嚷，笑嘻嘻的时候照样笑嘻嘻，拉了侍女的手儿就能到花园里跳着玩儿。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安泰公主心念单纯，所以就算皇宫被她早已闹翻了几重天，也还是对她又爱又恨。被她整得拉了肚子慌了心神，说不准是个福气，念着第二天该碰上极好的事；她若真的有个什么身体不适，从御厨到皇帝的贴身侍女，都要在心里暗暗为她担心。

    一年之前，知道有个金碧辉之后，安泰公主就开始借着故儿往外跑——为啥？这皇宫里没人有她聪明，就金碧辉还有点意思。她们两个偶尔斗智，偶尔联盟，每次安泰公主出京城，必然要有惊天的大事发生！

    金碧辉呢，偶尔赚的盘满钵满，大多数时候，是被她无心机的恶搞气得晕头转向。例如她某日跑去金碧辉的书房借笔，顺手将金碧辉的账本里好几个十都改成了千，害得金碧辉一个晚上对不过帐来，几乎吐血；又例如某天她在池塘里抓了只青蛙，却放到碧落的绿豆糕盒子里，吓得碧落端着盒子一阵乱跑，却将金碧辉给撞进了池子……数不胜数。

    所以两个这女人的结盟与结怨可谓由来已久。

    到金碧辉入宫，这个斗法就变得更加厉害，用太后的话来说，就是家无宁日。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以前这两人只是偶尔见面，所以有说有笑，可如今太后跟皇上的宠爱都是有限的，在这小小的皇宫里，一旦嫉妒心起，这争斗就没完没了。

    尤其是半年前竟然搞得皇嗣差点得了失心疯，太医好容易才救缓过来……那之后，太后跟皇上就都开始考虑说，尽管安泰公主年龄尚小，但——实在是时侯要将这位绝世公主送出宫去了！

    这半年来，起过数次要招驸马的传言，真真假假，最后也不知是太后不满意，还是司徒槿自己不肯，总之风波了一阵，也都过去了。

    结果……这位安泰公主自己实在不识趣，竟跑去招惹来这里访问的匈奴大单于！

    也不知道她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居然把人家一个势霸一方的大单于迷得神魂颠倒，竟愿意低头做汉家女婿，送上大笔金银财宝，软硬兼施，说什么也要娶这位长公主入门。

    对方虽然年纪大了点，毕竟是雄霸一方的枭雄，两母子一个商量，再加上金碧辉在旁吹吹枕边风，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倒是司徒槿，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简直疯了一样，闹了又闹，就是不肯嫁。

    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她再怎么反对，终于是不可能拒绝。如今朝中已经受了匈奴的聘礼，马上就要准备和亲大殿，将她送出塞外去了！

 公主篇 第二章 公主逃婚

    公主篇第二章公主逃婚

    月黑风高，司徒槿在自己的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走着。

    就是今夜，就是今夜……

    她香汗淋漓，细嫩的拳头紧紧攥着，终于下了决心般，到柜子里翻出一块包袱布，在床上摊开，开始往里面堆砌行李。

    “再不能等了！如果再晚的话，就会让金碧辉那只狐狸找上门来了！我今夜就要逃出宫去！”

    她自言自语，手下却是慌乱，随便拾掇了几件行装，想了想，又都扬了开来，跑到挂着水墨画的一堵墙前，移开水墨画，就现出后面那个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门来，门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铁环，上面刻着复杂的刻度和数字。

    司徒槿将那个圆形的铁环左右转了几圈，就听”啪”的一声，小门打开了。她笑笑，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包裹，再合上小门跟水墨画，拎着那个包裹回到床边。又将首饰盒子里的细软，收拾一堆，也都扔进去，打作一个大大的包袱。

    她将包袱拎了拎——不算沉，便笑了说：”毕竟还是带上师父给的神偷工具最好，上哪里不是银子？这样就不用担心旅费了。”

    于是再换上夜行装，也不吹灭蜡烛，背了包袱，直接就开了窗户，偷偷跳出去，再慢慢地将窗户合上。

    听到知了在正门外打哈欠的声音，她不禁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懒丫头，一入夜就要睡觉，每次晚上要你陪我玩都没精神！”

    不过，从此就要各在天涯了——她默默地想着，也不再犹豫，趁着夜色潜入黑暗之中。

    司徒槿潜入夜色迷蒙的御花园，正准备在这里爬墙逃出宫去的，才刚刚把带绳子的钩子扔到墙头上，就突然听到有人说笑的声音——

    “就是这里，就在这里罢。”

    她心里一跳，连那条绳子也顾不上了，马上就躲到旁边的灌木丛里。

    只见金碧辉领着一群侍女，款款走来，竟然就在旁边的一套石桌椅那里，摆上了酒菜，要在此趁夜赏花。

    她刚才爬墙用的那条绳子，跟金碧辉她们坐的地方之间可谓没遮没掩，只侧侧地有棵大树，可那棵树根本就没遮着绳子。

    借着夜色，碧辉她们暂时还没发现这条细细的绳索，可她司徒槿也不好跳出来再去爬墙——她若被发现在爬树还好，也就算是她安泰公主又捣乱了而已，若被发现爬墙，可就麻烦了……金碧辉不亲自要求哥哥下令将她禁足在寝宫里才怪！

    可离得这么近，若再去扯那绳子下来，九成九也会被发现的……司徒槿不由得急得满头大汗，伏在灌木丛里，却不断地转动眼珠，寻找解除困境的办法。

    突然，她的眼睛瞄到了旁边某个会动的东西，杏眼一转——

    有了！

    这边儿，金碧辉正跟侍女们有说有笑。

    “唉呀，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能来呢？”她一边笑着，一边突然问道。

    “已经遣人去请了，估计就在路上。”身旁的妈妈桑嘴巴乖巧，也知道司徒楻向来对金碧辉有呼必应，甜甜地回了句。

    金碧辉笑笑：“这一次长公主跟匈奴的大单于和亲，可是我国的一大喜事，不跟皇上好好商量过这喜事该怎么办得隆重，以符合长公主的身份可不好。”

    另一边，司徒槿刚刚将那个会动的东西逮住，抓在手里，听到碧辉这一句，不由得在暗处冷哼了一声！

    ——看来这场和亲大典也是那匈奴老头出的钱，所以那个见钱眼开的金碧辉准备要一切往贵里搞，好让她的生意群们从中牟利！

    她安泰公主不就是在那个匈奴“老头”来京城访问的时候，多余溜出了皇宫，顺便跑到大街上捣乱，又正好碰上秘密来到京城的那个色老头，趁乱连他胡刀都偷了来玩而已嘛！那个老头居然就此看上了她，当场就提出两国和亲的要求，还送来大堆钱财……

    本来她是死也不从，可是那匈奴老儿竟愿意废了他原来的女人，立她为后，一边承诺良驹千匹金银财宝无数，一边拿着要两国开战的事来威胁，说什么如果她那个举动不是暗藏情意，就是侮辱他这个一国之君云云，说来说去就是逼着要她就范。

    而居然——金碧辉站了出来，说她去跟匈奴谈判！

    她那是什么谈判哟……根本就是一个拿钱讲话，说了半天，淘回来一大堆钱财，却仍说成亲这事没有回环的余地，要她安泰公主乖乖地嫁掉。

 公主篇 第三章 公主捣乱

    公主篇第三章公主捣乱

    司徒槿怎么会不明白，金碧辉一方面是看到了赚钱的希望不肯放过，另一方面就是，她们两个之前斗智的几个回合，叫金碧辉吃了小亏，而金碧辉向来最记仇，此时更趁机回来报仇了！

    死金碧辉——自己家的姐妹卖光了不说，还连你相公的妹妹也卖了！

    偏偏那个不争气的哥哥，什么事情都顺着金碧辉，而太后又得了皇家的继嗣，别的事情都不管了，一切都以能为皇家添子添孙的宝贝媳妇儿为重，自从金碧辉进了宫，她这个长公主根本就没有再被人放在眼里过！

    其实……本来情况也没有那么糟，众人只是将注意力都主要集中在金碧辉身上罢了，还不至于怎样怠慢她安泰公主，可自从那次她把碧辉的娃娃闹得要见太医之后，不管是太后还是司徒楻，都开始要想着给她找个驸马之类，将她送出皇宫了。

    其实，她也是一片好心！看见小婴儿老是咬下唇，怕养成了坏习惯大了也改不了，于是到御膳房拿了辣椒粉给娃娃涂在下巴上，心想着只要舔到辣的不舒服也就不再舔了。

    谁知那辣子对娃娃来说太厉害，自从她涂了这么一点儿，小鬼头就开始大哭，哭个不停，连东西都不吃，闹了大半天，奄奄一息的几乎没了命，还幸好是太医来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给缓了过来，才终于没事。

    做错了就做错了——她又没想着要推卸责任！可是……她真的是好心嘛，那个死皇兄，也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就天天想着要将她这个亲生妹妹给送出宫去呀！

    司徒槿想到这里，忍不住咬牙切齿——金碧辉，都是你不好！走着瞧，看我现在就来让你难看！

    她不假思索，动作迅速地爬上那棵大树，悄悄再爬到石桌的顶上，将手里抓到的东西往石桌的正中间伸过去，手一张开，那个黑色的物体就自由落体，一下落到石桌正中的一盘菜里！

    扑……

    轻轻的声音。

    “咦？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了？”金碧辉疑惑地说，抬头看去，可司徒槿已经神速地爬到另一边的树冠里，今晚夜色很浓，碧辉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掉下去的东西显然是有点摔晕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堆菜里探出头来。

    这一爬出来，它就开始在桌子上乱爬起来。

    然后，侍女群里有人爆出一声尖叫——

    “呀——————蟑螂！！！”

    整个石桌附近便突然地轰动起来！

    “蟑螂呀——！！”

    那些侍女妈妈们，全部都尖叫着，四下散开，抱头鼠窜，可金碧辉只是吓了一跳，看着桌子上那个黑乎乎乱爬的东西笨拙地跑到石桌边缘，晕乎乎地掉到地上，四脚朝天，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一脚将那个东西踩扁，再也不犹豫，马上站起来就四下环视——这一看，就被她看到有个穿着夜行服的俏丽身影，正悄悄趁乱往旁边的宫墙而去，将那上面已经勾住的一条绳索，又静静地收进了怀里。

    金碧辉心里暗暗好笑，抿了嘴，轻轻走过去。

    司徒槿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看到蟑螂闹出了大乱子，也只在心里偷乐了一瞬，就赶紧爬下树来，想要收起绳索，另外找个偏僻地方再逃。可就在她将东西放进怀里，准备转身潜逃的时候，突然……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来不及转身，已经有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

    “哎哟～安泰公主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今夜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啦？”

    她心里暗暗叫苦——天！那么多女人都吓得四处逃窜，怎么就偏偏这个她最想要吓唬的金碧辉，对蟑螂无动于衷的……

    也再没有办法，只好回身笑吟吟地说：“今儿天上没有月亮，我觉得大家会无聊，所以出来找点乐子。”

    金碧辉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司徒槿，一天到晚在宫里没事做，就喜欢搞些恶作剧，弄得整个皇宫鸡犬不宁？到上两年，这位安泰公主又不知哪里交了个神偷师父，学来一身不高不低的武艺，闹腾得就更加厉害，令人头痛至极。

    可是……今夜她带了这些包袱工具，绳子扔上墙头，却不像是要捣乱整鬼，倒像是要越墙逃走！

    今天下午，她亲眼见了司徒槿跟司徒楻母子在灵石阁大吵一场，死也不肯去和亲，拂袖而去。

    看来安泰公主这回决心不浅，居然想到要逃家，来避过这门婚事了。

    可是，既然被她金碧辉碰上了，安泰公主呀……你今夜想要逃离这座皇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公主篇 第四章 公主中招

    公主篇第四章公主中招

    当下，金碧辉笑脸盈盈：“既然安泰公主这么无聊，不如到碧辉的屋里坐坐，我给公主找点乐子？”

    司徒槿心里一寒：“不必了，我已经玩够了，这就回房休息去。这爬树的衣服穿着不太舒服，我都烦了。”

    金碧辉嘻嘻一笑：“公主爬个树，装备可真齐全哪，居然带了一整包袱。等一下你皇兄来了，给我们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新奇玩意儿好不好？”

    司徒槿早料到金碧辉会有此一问，但听她居然还拉上司徒楻，心里就一阵骂，正了色说：“本公主现在就走了，不用送。”

    可她的步子还没抬起来呢，不远处就传来司徒楻诧异的声音——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团乱？”

    司徒槿心叫不好，再不敢跟金碧辉多费唇舌，脚下抹油，立马溜了。

    “——又是槿儿闹事？”司徒楻见碧辉临着墙根站着笑，靠近来问。

    金碧辉笑嘻嘻地，攀上司徒楻的手臂，耳语了下，司徒楻就突然，由好奇的表情，变作震惊！

    —————————————（分隔线）——————————

    “该死的金碧辉！”

    司徒槿躲在暗处，看着沿着墙根巡逻的大内侍卫们，早已知道这是金碧辉捷足先登，要断了她今晚逃跑的希望。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计可施，知道这样耗下去到了天亮她一样没戏，只能暂时放弃逃跑的想法，以后再寻办法。

    她悄悄地潜回房间，看到知了已经伏在门外的栏杆上偷着打盹，不由得又低声骂了句：“就知道睡觉，主子跑了你不知道，有贼进来了你也不知道！”

    不敢耽误，伸手拉开了窗子，就轻轻纵身跳入房间，又掩上窗户，这才匆匆换下了夜行装，将包袱藏起来。

    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了个头儿，她正准备推门出去叫知了给换了，门却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进来的，居然是金碧辉。

    她美艳的面上洋洋得意之情毫不掩饰，身后的知了才刚刚揉着眼睛站起来，还没有认清来人是谁。

    “还真的是回房了啊。”她上下打量着司徒槿，看出来她香汗淋漓，发髻有点散乱，心里暗暗好笑。

    司徒槿恨得牙痒痒，强笑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碧辉翩然走进屋里，后面跟上来她的贴身丫鬟，端着碗什么，也是笑吟吟的。

    “我给皇上熬了无极桂参汤，想着公主跟皇上一样身子偏寒，喝了会有好处，特意给你拿过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屋里的熏香炉前，凑着鼻子闻——

    “公主这薰香可真是好闻，改明儿也给碧辉分点如何？”

    司徒槿眼睛一直盯着那碗神色的汤，此时冷笑一声：“这是乌金进贡的龙庭香，你若喜欢，我就让知了送点过去好了。这碗汤你就放下，我待会儿喝就是。夜深了，我想要休息，也请尽早回吧。”

    金碧辉魅然一笑，也不强劝，叫丫鬟放下那碗汤，步履飘逸，出门屋门。

    她一走，司徒槿就拔了首饰盒子里的银钗，伸到那碗汤里去试——哇！马上就黑乎乎。

    她气得一手将那碗汤拨到地上，碗摔得粉碎——

    “这个金碧辉！居然想给我下药！真是最毒妇人心……”

    可刚刚做完这件事，她便突然觉得头晕脑胀，只硬撑着多站了一会儿，就软软地扑倒在地。

    ——怎么……回事？

    她只来得及思考这一瞬，已经晕睡过去。

    过了会儿，门“吱呀”地又打开了，金碧辉站在门前，面上蒙了快潮湿的手绢，美目含笑——

    “可爱的安泰公主啊，这碗汤只是用来吸引你的注意力的……聪明如你，毕竟今夜还是紧张过度了吧？”

    司徒槿躺在地上，早已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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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之后，和亲大典举行。

    群臣都暗暗议论，这大典是不是办得太仓促了，简直就选了个最近的吉日，匆匆地就送了公主上路。

    而且……这大殿上根本就只有皇帝司徒楻在祭天，没有当事人司徒槿的影子。据说司徒槿在小内殿里拜别了太后跟皇上，就含着泪道别，上了花车，但是他们这些大臣们，什么都没看到。

 公主篇 第五章 公主出塞

    公主篇第五章公主出塞

    事实上，太后确实哭得泣不成声，连司徒楻都叹气连连，可司徒槿……她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和亲大典的整个过程，这位安泰公主根本就没醒过，呼呼大睡中。

    自从被金碧辉迷倒……她就没醒过。

    这碧辉不知道哪里找来这么个秘法的迷药，称为冬眠之果，可以让人进入深层昏睡，一睡就是百日，这期间，即使不喂食，也不会死。当然，她把这枚神奇迷药的价钱，一并算入和亲大典的预算之中，连毛利也都放到价钱里面，发给匈奴老子了，直接赚了一笔。

    和亲的队伍由两位年轻小将领军，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塞外去了。

    司徒槿在队伍正中的冕车中，睡得香甜。她早就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将要往何处去了，沉浸在跟神偷师父跑遍京城，盗得传世之宝的美梦之中。

    “师父……拿不动啦……”

    一旁的知了看到公主留着口水说梦话，赶紧伸了小手绢，给她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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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风沙，令久居中原的和亲队伍，越走越觉得苦不堪言。

    出了阳关，就是一片寂寥之色。

    因为怕在路上招摇过度而遭到山贼等的觊觎偷袭，和亲的队伍已经分作两批，一组冠冕堂皇地带着华丽的冕车以及各项彩礼，浩浩荡荡走在前面。而两三日路程之后，便是护送公主的真正卫队，扮做商旅，所有人均著与皇家无关的衣服，连公主本人也是商家小姐的服装而已，避人耳目，缓慢而行。

    某天，日头很毒，和亲的队伍走的慢腾腾。

    但，此去只需要再走两日路程，就可以跟匈奴的迎亲队伍碰头，所以大家都满怀希望，希望可以得到足够的补给，因为马乏人困，已经临近极限。

    司徒槿依旧睡得香甜，但在这样热得不行的大漠中，也是香汗淋漓，叫旁边的知了看了越来越着急——公主这样下去，会不会中暑也不知，还没到匈奴单于的大帐，就已经病危？

    今日运气很好，走了一段，见到一段山壁，居然有潺潺流水，自底下涌出，一行人都兴奋地解了水壶，到泉边汲水。又到岩壁之下的荫凉地方，稍作休息。

    知了在两名大汉的帮助下，将公主移到一个荫凉的山洞里，她看着洞口的阳光太盛，连连嘱咐，要那些人将公主抬到最里边的石壁上，才放下来。这个山洞的洞口隐蔽，长了两大丛灌木，将那两人的小腿都划出不少口子，嘴里嘀咕个不停。

    不过这一处绿洲，确实难得，酷暑之中有这样的清凉，大家都变得懒洋洋的，休息到过了正午，还不怎么愿意挪窝。

    此时，远处突然有沙尘飞滚，马蹄奔涌之声。

    临到跟前，居然是一群身披铁甲，带着弓箭利刃的人！

    “是……来迎接和亲的人吗？”有人疑惑地说。

    一群人都傻傻地站着，直到那些人来得很近了，突然有人惊叫一声——

    “他们拔出弓箭了！”

    “不好……大家准备迎袭！”

    领路的年轻小将，马上抽出宝剑，跃上战马，而旁边的众人，也都仓促地捡起武器，上马迎战。

    “匈奴人！”

    “为什么……？”

    “是山贼……？！”

    “强盗？！”

    明显地，来者不善！两群人一言未发，马上便缠斗起来。

    知了听得洞外喧哗，探头一看，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赶忙缩进洞里，拿了厚厚的毛毯，将公主的身子一下子覆盖了，又觉得还是很明显，忙拉了公主的身子，到那片石壁后藏了。

    她自己抽了防身的匕首，躲在洞门后边，哆嗦着，防备有人突然闯进洞来。

    和亲队伍里所配的都是宫中精英的年轻俊杰，个个身手不凡，可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消耗战下来，竟然寡不敌众，逐渐处于下风。这一战直到太阳下山，才逐渐静了。

    知了听到洞外已经全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胡语，早已不知所措，拿着匕首的手被汗打湿，身子麻木。外面的人似乎开始搜集和亲队伍的钱财锦帛，声音凌乱，却逐渐靠近洞口。

    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正不知自己究竟是冲出去亡命了好，还是躲进洞窟的深处跟公主躲在一起好，已经有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簌然闯进洞来！

    知了的心立刻提到了喉咙顶，也顾不上思考，一声尖叫，将手中的匕首朝那人刺了过去！

    那人措不及防，被她刺了个正着，却只是刺在手臂上，低声一骂，已经将知了整个人掳在腋下，无论她怎样挣扎尖叫，将她像只小羊般钳着，出了洞口。

    外面立刻一阵骚乱，还有人探头在洞口查看，却因为天色已晚，洞中一片阴暗，没有人想到要进来细看。

    外面，女子的尖叫声，众人的嘈杂声音交会，一阵忙乱之后，马蹄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夕阳贴近地面，只余下地上的一片狼藉。那些死去的人与马，血汇入清澈的水流，慢慢往下流去……

    洞穴深处的毛毯之下，司徒槿依旧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完全不知自己周围，竟已发生如此多如此巨大的变故。

 公主篇 第六章 公主遭吻

    公主篇第六章公主遭吻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司徒槿这么安然睡在这个岩洞中，不吃不醒地，又过了若干天。

    她所盖的那块毯子，乃是用百鸟之羽，百兽之毛编成的千秋锦，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块颜色繁杂的普通毛毯，很不起眼，但实际上能防百虫叮咬，蛇蝎等均不能近，是一件极其罕见的珍宝。

    很幸运地，这个地方并非野兽的洞穴，甚至附近并没有活动着的猛兽，所以这位爱泰公主虽然沉睡不醒，却也一直没有在睡梦中遭袭。

    她做着各种各样的美梦，一会儿梦见跟金碧辉斗法胜了一个回合，一会儿又梦见宫中进贡了新奇的玩物……

    洞外，惨况依旧。已经腐烂的人畜尸体被秃鹰光顾过，残余的部分在阳光下暴晒，惨状非常。

    一骑飞骑，来到这片绿洲，看到此地的惨状，禁不住下马四下查看，又绝尘而去。一会儿，一行人七八骑，便在方才那一人的引领之下飞奔而来，到这里饮马。他们纪律整然，见到此地的情形，并不低声私语，连马儿都特别驯服。他们先后除下身上的斗篷，有的人便就此到树荫之下稍作休息，但仍有两人拔出随身佩刀警戒。

    当中的一人，解下厚厚的遮光斗篷，便露出一张精致俊美的面孔。他不过弱冠年纪，却已经身量厚实，面色白皙，然而印上了日晒的痕迹，鼻梁高且直，唇丰厚而性感，一双蓝色的眼眸如夜空的北极星，透出锐利的光。

    他星眸流转，静静环视眼前这一幕惨不忍睹的状况，顺手解下马背上的皮囊，仰脖饮了口，却默不作声，慢慢将皮囊递给身边的人。

    那人恭敬地接了过来，就走到这片尸体残迹的更上游处，往皮囊中汲水。

    而年轻人自己，则信步走到这片曾经发生过剧烈战斗的区域之中。他的身后跟上来一个拿着刀的中年男子，面色黝黑，体格壮实，但年轻人轻轻挥手示意了下，那人便听话地退了下去。

    他并不在那些死人身上留恋，只是粗粗浏览，径直往这山洞走来。洞口的那片灌木上，残了一片破损的裙衫——那是知了随着司徒槿入洞的时候，不小心被扯下来的。

    年轻人慢慢地扯下那片布，再环视四周的尸体，都没有找到穿着这样颜色衣服的女人或男人，俊眉慢慢蹙紧。

    然后，那双蓝眸注目眼前散发着一股荫凉之气的洞口。

    他慢慢地拔出随身的弯刀，低呼了声，便已经有人越过那片尸体，来到洞前。两个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洞里走去。

    现在还未到正午……阳光射入洞口，反射到岩壁上，所以洞内尚算明亮，他们两个在洞内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于是将弯刀收入剑鞘，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只老鼠惊叫着，突然自洞窟的一角奔出，让两个人下意识地又抽出了佩刀，惊异了会儿，再次环视洞窟之内。

    那双蓝眸簌而亮了起来。

    他慢慢地走到洞内一片青石壁的前面，弯腰，伸手……将那里的一片什么掀了起来！

    他不禁讶异地睁大眼睛——那原来是一张毛毯，而毛毯的底下，竟然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妙龄少女！

    她面容隽秀，虽然算不上倾国之貌，却也足够令人屏息一阵。娇弱的身躯小巧倩丽，一张樱桃小嘴粉嫩过人……她，死了吗？

    可是……她的容貌依旧如此甜美，如同活人一样，与洞外那些已经残缺的尸体完全不同……

    他不禁，慢慢地伸手，至她的唇边，探试她的鼻息。

    这下，那双蓝眸睁得更大了！

    ——她还活着！

    手又覆至她的颈脖，确认她的确有着虽然缓慢却稳定的脉搏，确认她依旧生存的事实。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他居然有了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放下手中的弯刀，缓缓地抱起她的上半身，凝视那张沉睡中的娇俏小脸，一只手已经抚上她细嫩的脸庞。

    细致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不点而朱的樱唇，身躯软若无骨，仿佛稍一用力，便可能被折断被捏扁。

    她果然是睡着。

    呼吸均匀，唇边带着一丝浅笑，不知在做着什么好梦。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沉睡……？

    究竟，她跟外面那些死去的人们，是怎样的关系？

    他抚摸她的脸颊半晌，静静思考，目光却渐渐停留在她丰润的唇，锁定不动了。

    真是一张诱惑满满的小嘴……仿佛蓄满了甜美汁液的水果，然而唇色鲜红，又比任何水果更丰润诱人。

    令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尝它的味道……

    那双蓝眸里升起某种意念——他慢慢俯下头，吻住她的唇。

 公主篇 第七章 公主初见

    公主篇第七章公主初见

    没有想到，他的唇才刚一碰到她，她就自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低低的呻吟。

    他吓了一大跳，从她的唇上离开，睁大了眼看她。

    而她，就在此时，缓缓地睁开了眼！

    矇眬之中，司徒槿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上了自己的嘴唇，那触感软软地，却不知为何有种侵略的味道，她以为是什么小虫子，正低声抱怨了下，没想到身子就突然被人一阵晃动，震得她醒了过来。

    她不由得一阵恼怒——是谁这么不识抬举，竟敢打扰她安泰公主安睡？她睡觉可是最讨厌别人在旁边捣乱了！

    可是，她的睫毛慢慢抬起，却意外地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咦——？

    司徒槿不由得睁大了眼——他、他是谁？

    蓝色的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在人的眼睛里出现。只有在很久以前，教她识字的那位先生说过，那是鬼的眼睛，又或者是女子被鬼迷了之后生下来的孩子，总而言之是非常邪门，非常不好的东西！

    他静静地观察她面上惊愕的神色——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别致的聪慧和淘气，而且她的眼睛一睁开，便透出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来……根据他的常识，他判定，她这样的气度，绝不可能是凡俗之家的女子，若非官宦家的千金小姐，便是贵族家的女儿。

    可是……她怎么会流落到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她跟洞外的那些尸体，又是什么关系？

    “你……你是谁？”

    司徒槿颤声问道。她已经完全吓坏了！

    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

    说他是鬼……他又有这么温暖的臂膀和胸膛，说他是人……他的眼睛怎么是鬼的眼睛！

    而且，为什么，她竟然在他的怀中？她这样的千金之躯，向来都只有贴身侍女能碰，从来没有男人，曾经跟她这么接近过！就算是她的皇兄司徒楻，也只能拉拢她的小手……可现在这个人，根本将她完全拥在怀里！

    这……这可怎么行！

    她下意识地要逃跑，可她的粉拳才刚架到他的胸前，就已经被他的手擒住，而且硬生生地折到她的身后去。

    她疼得叫了出声，更加不情愿地扭动身子——

    “放、放开我！”

    可这时，她的目光自他的脸上离开，落到旁边的石壁上，令她再次惊讶地静了下来！

    她现在……在哪里？

    这里不是皇宫！

    司徒槿怔怔地看着周围。

    她只记得自己被金碧辉迷倒，不省人事地倒下，这再一醒来就到了这里，见到这样一个奇怪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她究竟睡了多久？这期间发生了些什么事？这里又是……哪里？

    莫非……他们将她迷倒了之后，就这么将她塞进和亲的轿子里，送往匈奴去了？可是……这里不是匈奴啊！她明明记得匈奴人是住在帐篷里的，不是山洞——而且这个山洞要用来住人也太简陋了吧！简直就是荒凉一片……

    她冷汗涔涔，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再看自己身上，竟然已经不是公主的服饰，而是一身普通民女的打扮。

    此时，他看着她的眸子却泛起了某种思考的意味，他突地下了决心般，将她一把扯了起来！

    “啊！”

    司徒槿惊叫了声，下一刻，她的小腹已经抵上他的肩膀，人则已经腾空而起，被他像只小山猪般扛了起来！

    她自然是奋力挣扎，而且大叫着抗议，可她的动作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他一只手紧紧框着她的腰，已经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肩膀上，

    “我叫你放开我！”

    司徒槿抓狂了，双手雨点般锤在他的后背上，虽然她的力气对他来讲不过是小儿科，这些拳头根本不疼不痒，可是，那双蓝色的星眸却不悦地眯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弯刀，放平刀身，对准她的屁股就是一下！

    “呀——！”

    司徒槿一声尖叫。她、她可是长公主！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动粗——就算她犯了再大的事，最多就是手板心被戒尺轻轻地敲一下，哪里有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你不要命啦？！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子……啊！”

    话说到最后，又被另一声惨叫取代了！

    原来，他不等她叫得痛快，已经抬起那把刀，照准她那可怜的小屁股又拍了一下。

    形势比人强，这下司徒槿没脾气了，她知道他的意思很明显——要她乖乖地不要动，不要捣乱！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放松身体，再也不挣扎，而他，终于满意地笑起来，扛着她往山洞的洞口走去。

 公主篇 第八章 公主受惊

    公主篇第八章公主受惊

    司徒槿在那蓝眸男子的肩上乖乖地伏着，就象只被逮住双脚的小猫，随着他的脚步出了洞口。

    阳光很盛，她稍稍眯了眼睛，便转眼去打量周围的景色。

    这里的确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地方……

    她的实现游移，慢慢四下望去。

    这一看，她立时惊得眼睛滚圆！

    这些……这些人是！

    她看着地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胡乱地扑倒着，胃里突然一阵上涌的感觉，却只干呕了两下——她的胃中早就空了数月，怎么呕得出东西来？

    他见她这样，知道是没有见过尸体，脚下加快了速度，只一会儿，便走回其他人休憩的那棵树下，将司徒槿一下扔到地上。

    她立时再惨叫了一声，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这些人……果然都不是中原人士！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乌孙的服装……

    她再抬眼，便看到这片小小绿洲之外，一望无际的戈壁。

    这里……果然不是中原，而是塞外！

    她顿时失却了逃跑的勇气——不要说凭她一个人的脚力怎么跑得过骏马，就算被她逃脱，这片无边的戈壁都能杀了她！

    她心底一阵绝望，不由得又再望向刚才那片布满了凄惨身躯的土地。

    那些是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庶民，可她明明看到散落在地的武器中，有御前卫士专用的金边宝剑。

    那些人……莫非是她自己的随从？从皇都跟出来的……送她和亲的队伍？

    她突地想到这个可能，不由得心中一阵彻骨的寒凉，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看来，金碧辉那一个迷药，果然将她就此迷了一路，她已经被送出中原，到塞外某处了。这么说来的话，跟匈奴的和亲……已经成立了！

    但是，她却没有被送到匈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也许和亲的队伍在路上被人袭击，大家都死了……她却意外地活了下来……

    难道是眼前这些乌孙人袭击了和亲的队伍？可是……看那些尸体的状况，战斗应该是发生在相当一段时间之前……眼前这批乌孙人人数并不多，又是一副路过的样子，不太可能。

    这么说，另有别人袭击了和亲队伍，而且打扫过战场，将自己队伍的痕迹销毁过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袭击了他们，是谁——竟然袭击和亲的队伍，却没有杀死她，也没有掳走她？如果他们是来袭击和亲队伍的，应该不可能就此放她不管的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得额上渗出汗滴，却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身旁蓝瞳男子冷眼观察司徒槿面上不断转换的惊愕神色——

    这个中原女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却转瞬便调整好了心态，开始可以正眼看眼前的惨状，而且看她眼中闪烁不定的模样，她正在积极地思考着自己身处的境况。那双明眸闪烁着聪慧和理智的光……确实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有种意外的神似。

    她为什么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呢？

    他慢慢地转眼去看眼前的那堆死亡的人畜——那些人显然是与别人发生了激战之后身亡的，可是尸体和散落的武器却只有一方的东西，这说明他们碰上的是非常专业的对手——简单可以想象，是一队纪律井然的精兵。

    她是中原人，也许对马匹不是很了解，但是他却看出来，虽然现场被打扫过，马匹的尸体却没有处理——这里散落的，除了中原的马匹，还有匈奴人的马！

    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中原人招惹上了匈奴的铁骑？她之外的另一个女子，只留下一片衣裳，并没有送命，却也去向不明，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她是幸存者……肯定发生了什么令敌人分神又误会的事情，她在洞中沉睡的事情才没有被发现。

    最奇怪的是，这些人明明死了足有月余的样子，她就睡在洞中，居然是一副初见这番情景的模样……她难道这么长时间来都没有醒过吗？又或者，是有人将她放到那洞中的……他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不过……这都不关他的事，他并不关心。

    他招手叫来身旁的人，低语了几句。

    司徒槿听出来，他们讲的果然是异域的语言，而且正是她学过的乌孙语，心中终于找到了点谱，稍微冷静了些。

    这话她只学过基础，并不能全懂，可是她听出来大致的意思，他叫他们各自去洗过身子，就准备起程。

    看来，这些乌孙人不会杀了她。

    那些人听了令，只留下一人戒备，其余的都走了去，跳到山涧里就开始洗。司徒槿看得面上一红，更觉得这些人在一堆尸体面前过于无动于衷，默默地别过脸去。

    而他，在她身旁坐下，翻了翻树根下的包袱，拿出来一块干粮，递到她的跟前。

    司徒槿看着那双恶鬼般可怕的蓝色眸子，心里很虚，不敢接。

    她刚刚，已经被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抱过了……而且他还扛着她出了山洞……天啊——他是不是准备要吃了她，所以才喂她吃东西，想要将她养胖点？！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往后面又缩了下，警觉地看着他。

 公主篇 第九章 公主被掳

    公主篇第九章公主被掳

    蓝眸男子注意到司徒槿在盯着他的眼睛看，眸子涌起一股不浓不淡的怒气，将那片干粮收了回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转过脸，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原来空得厉害，此时已经开始抗议地咕咕直叫，不由得有有点后悔刚才没接他的粮食。

    横竖也是死，好歹做个饱死鬼吧！终于，她把心一横，决定要吃点东西。

    她马上就伸手翻了他身旁那个包袱，找到那片干粮就要送到嘴边……就在她张开嘴就要往下咬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将那片干粮跟手一起拉离了她的嘴巴！

    她咬了个空，不由得瞪起愤怒的眸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却又带着一丝恐惧，因为不知道这样被他抓着，是不是就会被鬼俯身，又或者从此沾上不洁之气，以后都要倒大霉。

    总之……她奋力地想要抽回手了！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她只好放弃那块干粮，松开手让它滚落回包裹里，他才一甩手将她的手放了。

    司徒槿揉着自己疼得快抽筋的手，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又无可奈何——那是他的食物，他不给，她有什么办法？！

    她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尴尬状态……但凡她安泰公主要的东西，哪一个人不会给她？除了那个讨人厌的金碧辉，偶尔会跟她要点银子之外……

    但，对方有粮食也有刀，最该死的是态度也不好。于是，她只好那样乖乖地坐着，直到那些人都已经重新收拾完毕，回到他们身边。这一次，轮到那个站岗的人去洗，蓝眸的他却依旧静静地坐着，面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洗好的人开始打点行装，一副马上就要离去的样子。

    司徒槿不由得心里有点慌，不知道接下来这些人会怎么处置她。可是她又不愿意失了方寸的样子被人看出来，虽然眼中聚满了恐惧，却只是那样定定地坐着，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她现在是个完全失去保护的落魄公主，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她若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比起使公主性子，似乎先掩盖身份，逃过一死，再寻机逃跑，才能有一线生机。

    是的……她要逃……而且如果没有她，和亲就无法成立不是么？

    她既然是在和亲的路上被袭，恐怕那些人本来是不打算留她性命的。如果匈奴见不到她……说不定会以此为理由，向皇兄宣战——又或者反过来，皇兄以为她被匈奴害死了，派兵来讨伐……她越想越不妙！

    虽然她很不想履行这种义务，但是如果会挑起战争，她肯定不会放着不管的！如今她必须要留着这条命，回去说明一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突然想起来重要的事情，在腰间的挂饰间摸了摸，竟然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牌，不由得心中一喜。

    那个形状是她所熟悉的——她安泰公主的黄金令牌！这是司徒楻赐予她的绝对权力，她安泰公主的代表。幸好，虽然他们给她穿上了民妇的服装，却没有拿走她的公主令牌……

    太好了！事到如今，只有这一个东西，还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她身上唯一剩下的是公主的令牌，但是这个已经够了！

    她赶忙将那个小牌扯了下来，偷偷地塞进腰带之中，一边睁着警觉的眼睛，确认他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没有看到她这个小小的动作。

    她才刚刚藏好令牌，他就突然站了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

    他将包袱递给旁边的人，就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扔到马背上。她慌乱地爬了一阵，可是她穿着裙子，无法跨坐，只能侧着身子坐在马背上。这时，他已经披好斗篷，翻身上马，将她的双腿拉到他自己的腿上，再一根皮绳过来，将她的身子捆到他的腰上。

    他……要带她走？带她去哪里？

    司徒槿的脸靠上他的胸膛，只觉得一阵热力涌来，立刻红了半边脸，可她不敢捣乱，因为她知道他这样是保了她的安全。

    这个当儿，其他人都陆续上了马。蓝眸的年轻人就这样拉了缰绳，脚踢马肚，扬鞭催行。马儿的嘶鸣声起，一行人马上绝尘而去。

    那匹马是匹千里良驹！

    司徒槿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她马上发现，如果她不死死地抱着他，就随时有坠马的危险！她感觉自己的娇嫩屁股在马鞍上来回地颠簸着，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不少，可是她死死地咬着牙，抓紧他的衣襟，就是不愿意发出一声呻吟。

 公主篇 第十章 公主挨鞭

    公主篇第十章公主挨鞭

    到了傍晚，他们跑到一条河边。

    司徒槿被蓝眸男子从马上抱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那些人熟练地折了些灌木之类，燃起篝火，又将东西都打点在一处，马匹拴好，便开始在篝火的附近铺上毛毯。

    一块干粮被递到她的跟前，她抬眼一看，就迎上那双诡异的蓝眸，吓得她往后缩了缩，才回过神来，接过食物。他已经拽了她的手臂，拉她到篝火前坐下。

    她就这么缩在篝火的一旁，开始啃那点点食物。那块干粮真是未如嚼蜡，如果不是为了保命，她真会马上扔去喂狗！可是……她腹中空空，连一点儿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迷倒了多久，饿了多久。

    那些人居然都不讲句话的，什么也不说，各自吃了点东西，就开始一个个歪倒在各自的毛毯上，披上东西睡觉，才一会儿，便只剩下一个人，仍警觉地坐着值夜。

    司徒槿正纳闷这些人怎么居然就这么往地上一躺就能睡了呢……冷不防身旁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将她拽倒在毛毯上，下一刻，他的身子已经卷了过来，将她牢牢地拥在怀里，还顺手覆上了他厚重的斗篷。

    “做……做什么！放开我！”司徒槿立时慌了神色，以为他想要强暴她，没命地挣扎起来。

    她可是千金之躯，就算沦落到要睡地板，也不能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蛮人就这么还当着其他人的面侮辱了，而且这个人还有着一双不详的蓝色眼眸！万一将来她生下一个有着蓝色眼眸的鬼的小孩，她安泰公主岂不是要沦为世人笑话的对象，让王朝颜面尽失？！

    她手脚乱蹬，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尽管没什么用却还是不依不饶，将他实在弄烦了，突地松开了她，起身到马身上抽了马鞭，过来对她就是一顿鞭子。

    司徒槿立时被抽得惨叫连连！

    她堂堂长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这鞭子虽然只是绳子编制，可她的皮肤细嫩至极，他每抽一下，她都觉得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下般，疼得死去活来。她实在被他抽得没了脾气，缩在地上弓成一团，再也不敢乱动，口中求饶不断。

    他这才扔了鞭子，上前硬将她扯进怀中，躺倒了睡觉。他的气力这么大，几乎将她的骨头都要捻碎了……她疼得眼泪都出来，却意外地发现他不过想要这样抱着睡觉，并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而且他很快就睡着，紧圈着的手臂也稍稍放松下来。

    夜深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气息呼在她的头顶。身边的人却有人打鼾，吵得她睡不着觉。头顶是无尽的夜空和点点繁星，比她在京城里看到的还要清楚，可是夜晚却异常寒冷……虽然那个守夜的人不断地往火里加着柴火，到了后半夜，司徒槿还是觉得冷得慌，更觉得他的身上一阵暖气，下意识地往他怀中缩去。他似乎是知道她冷，拥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宽厚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

    司徒槿心中小鹿乱撞！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贴近一个男子，而且还是一个身份不明，带着一双蓝色眼眸的异族男人。他的容貌这样隽秀，性格却这么暴戾……但是，他虽然抽她一顿鞭子，却又在这么寒凉的夜里替她暖身……她都不知道该当他好人还是坏人了！

    她又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个山洞，那些尸体，胸中一片翻涌。

    她会被这样带到什么地方去？这个男子，究竟是想要救她，还是想要怎样？他完全不跟她讲话，她也不知道他懂不懂她的话……她虽然会听一点点乌孙话，可是她一句也不会讲……

    呼吸着临近清晨的寒凉空气，她觉得发上开始蒙上细碎的水气，胸中纠缠的感觉挥之不去，但迷蒙的睡意却慢慢袭来……

    她终于，沉沉睡去。

    ——————————————（分隔线）—————————————

    司徒槿觉得自己才不过刚刚合眼，就已经被人突然推醒。她朦胧着爬起来，已经被他拽上了马。

    没有想到，这一路竟然是如此匆忙地在赶路！

    这一行人，除了晚上露营，或者白天让马儿稍作歇息之外，就一直沉默地在赶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主动说话，只有蓝瞳的他偶尔会发布一些命令，而其他人迅速地执行。

    她的屁股被颠得好痛哦！

    到第三、四天，已经发展到颠得她冷汗都出来的程度，可是他根本不在意她的难受，只顾催马往前赶。

    真是想不到……居然有这么一天，她安泰公主要每天每天这样天作幕，地做席，就这么在地上露宿……毛毯往地上一铺，斗篷往身上一盖，包袱当作枕头，一堆人共享一小堆篝火带来的温暖，他就拥紧了她，沉沉睡去。

    而她，居然逐渐……习惯他的怀抱，毕竟这样寒冷的夜，只靠那堆火的一点点温度，是远远不够的。

 公主篇 第十一章 公主出浴

    公主篇第十一章公主出浴

    巍峨的山峰，险峻的古道，雄浑壮美的戈壁滩，天空中盘旋长鸣的雄鹰，这些都是司徒槿以前在皇宫里，期盼着却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广阔天地，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可是……她如今却不再有自由的身体——她被这个来历不明的蓝眸男子带着穿越戈壁，身不由己。

    这几个乌孙人在一路往西，似乎是要回乌孙去的感觉。

    司徒槿心中其实觉得奇怪，如果她是在往匈奴的路上被人袭击然后流落在那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乌孙人经过？中原去匈奴是往西北……但乌孙是在河西走廊的尽头，遥远的敦煌还要往西的地方啊！他们又不象是生意人，去对他们来说那么遥远的东部是要做什么呢……

    真是令人觉得费解。

    她想不通，可是又不知道这些人懂不懂她的语言，更不知道对方是好意还是恶意，不敢轻易开口问。

    每日，她与那个蓝眸男子绑在一起在马上颠簸；每夜，又与他手足缠绕，同入梦乡……

    她并不是不想逃离他，可是她初见他的一日之间，已经挨过他两下弯刀，一顿鞭子……她寄人篱下，只好忍辱负重。

    显然这个蓝眼睛的俊男子是这帮人的首领，而他，就是喜欢别人这样顺从地听他的命令。司徒槿看到其他人也几乎都不说话静静给他办事，就暗暗这位主子肯定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她盼着可以赶快到一个市镇般的地方，好逮到机会，问问看王朝跟匈奴和亲的下文……她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世界般，不只是对自己的状况搞不清楚，也不知道外界的情况怎么样了。

    第五天，司徒槿终于看到一片苍翠的绿色草地，而且这片草地葱郁广阔，一时竟看不到边。她有点惊喜地四下张望，便见远处隐约有各色的牛羊，正悠闲地吃着地上的草。

    再远处，一座雪山巍然而立，直入云霄，山势峨嵋，美不胜收。

    再跑，便看到拿着长长赶羊鞭的牧人，朝他们友好地挥手。司徒槿忍不住回过头来看马儿的前方，已经看到若干白色平顶的帐篷，点缀在前方的草地上，若干绊马栅，设置在帐篷群的周围，而若干人畜，正在帐篷的附近活动着。他们正前方，已经有人朝他们挥手。

    他不知从腰间抽出了什么，在头顶来回地挥动着。司徒槿抬头看去，只见是一面蓝白相间的旗子，他的面上并无特定的表情，挥完，又将棋子收回腰间。

    他们一路飞奔到帐篷跟前，几个人才翻身下马。他比较麻烦，先解了那条皮绳，自己下了马，再将她抱下来，却并不怜香惜玉，司徒槿的脚狠狠地砸到地上，疼得她一阵跳脚。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已经被他一把推到一个女人的怀里。

    『青奴，替她洗洗，要干净。』他低沉的声音从来惜字如金。

    这句话简单，司徒槿一下就听懂了——生活用语方面，她几乎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她定睛一看，见是个穿着乌孙服装的中年女子，卷曲的头发，宽额大目，鼻梁骨从前额直伸下来，虽然半老，却风韵犹存。

    这名女子上下打量了司徒槿一圈，露出疑惑的神色，看着她身后的他——

    『殿下，她可是中原女子——这恐怕……』

    『她是我的。』他只淡淡说了这一句，便让那个叫做青奴的女人住了嘴不敢再有异议，静静地拉着司徒槿的手臂往一边走了去。

    司徒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开始转而打量四周的环境。

    看来这里是一个草原上的小部落，地方不是很大，二十多顶帐篷有大有小，估计最多也就一百来人。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里究竟离她的家乡有多远？离匈奴又有多远？

    她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了……

    青奴将她拉到那些帐篷群的另一边。

    司徒槿举目一看，只见一条蜿蜒的小河静静流过，与后面的雪山背景相映，衬着茫茫草原，霎是好看。

    她正顾着为着从未见过的美景暗自赞叹不已，青奴却已经将她拉到一个几块简陋的藤条搭起的简陋小棚里，就要给她剥身上的衣服。

    司徒槿在宫中就是被人服侍惯了的，倒也不害怕她过来脱她的衣服，可她明明看到这破烂的小棚根本没遮盖严实，至少她从那几块布飞起的间隙还是看得到外面！

    忍不住惊叫了声，掩住胸前，可看到青奴露出不悦的神色，她怕了——谁知道这里的女人是不是也喜欢拿鞭子抽人的啊！慢慢地放下手，任她摆布。

    衣服一褪去，司徒槿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不要说那天被他打过的地方现在红色的痕迹依旧，就连自己的屁股……都已经磨破了皮，还一大片都是紫青的颜色，难怪每天颠着竟这样钻心的疼。

    她慢慢地走进水里，轻轻地往自己身上捧水清洗着……而青奴居然拿了块不知什么东西，就开始狠狠地往她的身上搓，疼得她又是一阵惨叫！

 公主篇 第十二章 公主醉酒

    公主篇第十二章公主醉酒

    好容易洗完了这个澡，司徒槿只觉得自己身上辣辣地疼，早就脱了一层皮。居然也没有换的衣服，青奴将旁边的一块麻布给她包了身，就叫她抱着自己的衣服，跟她走。

    司徒槿从来没有这样只围着一块刚及膝盖的布走在大庭广众之下过！

    她赶紧抓紧了胸前的折口，不要自己再多漏一点光。这里的人除了那个蓝眸男子，肤色都偏黑，她这样的雪肌暴露人前，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蓝眸的他正在远处给爱马解下鞍具喂着草，远远地看到她的那块遮羞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洁白如玉的一双玉腿，将旁人的眼光都吸引过去，剑眉紧紧蹙起。

    司徒槿被青奴领到一顶宽大的帐篷里，就被撂下自己一个人呆着了。

    这帐篷里一个人都没有，器具什么的倒是很齐全，桌上还摆好了水壶水盅。她将衣服打成一个包袱，而且摸到里面的那块金牌确实还在，松了口气——刚才要小心不让青奴发现这个东西，可真不容易。

    不过，莫非就要她这样一直裹着这块布了？

    一会儿，有人挑开帘子，竟然正是青奴。她拿了套衣服进来，左脸上不知为何多了个清晰的手掌印，一片青红的淤血……司徒槿记得刚才还没有见她的脸变这样的，不知道她被谁突然打了，吓一跳地接了衣服。

    换过衣服，青奴就想要拿走那包脏了的汉服。司徒槿慌了，死死扯住不肯给，青奴挣不过，低声嘟囔着走了。

    司徒槿吓坏了，赶紧解开那件衣服，将令牌拿出来，再塞进现在的衣服里。她实在觉得这金牌带在身上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发现，可是又不知道在这帐篷要留到什么时候……

    不对啊！

    她干嘛乖乖留在这里？她应该要想办法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想想对策才对啊！

    这几天任人摆布……奴性都出来了。

    她正要去掀起帘子，却突然回头看了眼桌子上摆着的水壶——好渴……今天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她于是回身去倒了樽水，灌到口中……

    呃！

    这根本不是水……这分明是酒嘛！

    司徒槿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一大口的酒，硬灌了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空掉一半的方樽——

    天啊……她天生不能喝酒，只要一小口就开始头晕，但这口刚刚喝下去的酒，分明烈得过分，连她的喉咙，都被烧得滚热！

    我的、我的天哪——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可是胃中已经烧做一片，难受得她连眼泪都快要出来。

    我怎么能就这么……

    她的手伸向帐帘，可才走出两步，就已经觉得一阵头晕袭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簌然扑倒在地。

    ——————————————（分隔线）————————————

    迷蒙之中，司徒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她梦见自己在皇宫的冰玉床上，享受着夏日中难得的凉爽，知了在旁边递上京城首屈一指的绿豆糕，她正想要将绿豆糕送到口边，床却一阵摇晃，她躺不稳，滚了下床。

    “嗯……是谁，竟敢打扰我睡觉……”

    她迷蒙地呢喃着，却依稀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

    ……谁？

    她矇眬地睁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周围。

    ——已经是晚上了吗？

    帐篷的顶端投进来一点点月光，室内不是完全看不清，但是……那个抱着她的人的脸，她看不清楚——那个人的口中有淡淡的酒味，身体滚热……

    司徒槿有点慌了，不管这是谁，这个抱着她的，是个男人！

    “你是、是谁？！”

    她意识到情况不妙，开始惊慌失措，挣扎起来。

 公主篇 第十三章 公主情急

    公主篇第十三章公主情急

    司徒槿才一开始挣扎，那个人抱她的姿势就改了，一下子将她滑上肩膀扛着，象抗牲口似的。她顿时头变得比屁股低，血液都倒流，难受到极点，更加不顾一切地叫起来——

    “放开我！”

    可那人根本不管她怎样抗拒这种暴行，将她扛到一旁铺好的毛皮旁，就将她一把拽下来扔到上面。

    司徒槿落地时疼得惨叫一声，身子弓成一团——虽然皮毛是铺了厚厚一层，这地上毕竟是硬得要死，她这样娇弱的筋骨，怎么受得了！

    最糟糕的是，似乎她的酒劲还没有过去……头晕乎乎的，反应迟钝。

    她还没来的及爬起来，身旁的人已经扔了外套，俯身压住她的身子，就开始褪她身上的衣裙。

    “你……放手——！”

    这一次，她的酒没醒也被吓醒了！

    她急急地伸手阻止他，可是她两只手也抵不过他一只手的力气，他只轻轻发力一扯，她半身衣服就已经被扯了开来，露出雪白粉藕的半边肩膀！

    她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借着惨白的月光，她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人……

    ——竟然是……是他！

    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陌生的脸部轮廓，淡色却锐利的鹰眸，性感的下唇……正是那个夜夜在火堆旁，拥着她入睡的男子。

    “你……”她一时间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挣扎却突然停了。

    难不成……他只是跟之前一样，要来跟她互相取暖着睡觉的吗？可是——不对……感觉不太一样……

    司徒槿怔怔地望着他那张背靠着月光而朦胧的脸，不知道他此时盯着自己沉默，是什么用意。

    他，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确实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跃然上马的塞外女子完全不同。

    他知道，她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中原女子，所以她的轮廓圆润，五官小巧精致，连身躯都尤其娇小。他从未去过中原，只见过王宫里的王妃殿下有这样的风采——那位深居简出，永远不见真正笑容的美丽女子，很久以前就在他那小小的心里印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不如她的绝代风华，却有着说不出的灵动韵味，乌亮的眸子宛如夜空中的星辰闪烁，聪慧有神——是的，他知道，这双眼眸是他看中她的原因。稚嫩的脸上淘气未退，更透出一股纯真的诱惑，满载疑惑的杏眼圆睁，娇躯微微颤抖，有如受伤了的小兽，警觉地不想让他欺近，却反而燃起他征服的欲望。

    此时，她的三千乌丝散乱地批在皮毛铺就的床上，也有细碎的发丝，落在她那不再有衣物遮蔽的玉肩，黑与白的对比，是那样的强烈，更显得凝脂如玉……

    一股热流自下而上涌遍他的全身，他再也不等下一刻，手抚上司徒槿的肩膀，将她的衣服，再往下褪去。她的肌肤嫩滑如丝……那柔软的触感带来的快慰传遍全身，把他身体里的火燃得更旺了！

    “呀——不要！”

    司徒槿见势不妙，发出尖锐的叫声，发狠地掰开他的手，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夺路而逃。

    可是……怎么可能逃得掉！

    他的身子对她来说过于沉重，就算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根本无法退身出来。而他，更马上逮住了她两只在乱挥着的拳头，转而压到她头顶的地板上。他的力气与她的根本不成正比，只单手就轻轻擒紧她两只细瘦的手腕，令她无法挣脱，全身只剩下徒劳的扭动。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司徒槿已经顾不上他到底听不听得懂她的语言，绝望地叫了起来，“我是祈胤王朝的长公主，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叫当朝皇帝司徒楻知道了，他绝不会轻饶你！”

    这番话，本来是恐吓的意味，但她说完之后，却看到面前那张英俊的脸——不为所动地，慢慢地……冷酷地笑了起来！

    “你是……公主，又怎样？”他低低地，咬着准确的官话发音，唇角浮着笑，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心，霎时间凉透了！

    这人听得懂她讲话——不仅听得懂，而且会说……但是，他居然，对于她是公主的这个事实，无动于衷！

 公主篇 第十四章 公主自尽

    公主篇第十四章公主自尽

    司徒槿顿时结巴起来：“我的皇兄……他会带很多兵来攻打你，烧了你这里的帐篷，俘虏你的族人，亲手将你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京城的门上示众……你，你……”

    她说到一半，声音渐渐低了，话已经再也说不下去，因为……因为她看到蓝眸男子的脸已经沉了下去，那面上的笑容显得更阴冷了……

    ——他根本，就不信她！

    然而她狂妄的话语，却触怒了他……

    司徒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已经微微地抖了起来！

    这个男人，好冷……

    她第一次意识到！

    相遇以来的每一夜，在火堆旁睡觉的时候，他那样地抱紧她，传给她体温，竟然令她有了一种错觉，以为他是个温暖的人。结果……不对！他根本就冷酷之至，从他第一天见她的时候那样打她一顿鞭子，就已经略见斑驳了。

    是她……是她错了……

    她现在，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一个失去庇护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柔弱女子。

    而他，根本就跟头没有驯服的野兽一样，强壮，而且无情。

    甚至，她身为公主的事实，对他根本完全无效——他根本就没有要相信她的打算！或者说，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他细细地观察她脸上的神色，看着她由惊怒，慢慢转作恐惧，再变成绝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明溢满惊恐，眼角泪光点点，却意外地展现一种娇弱的风情，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小嘴如葡萄般水灵，更挑起人想要将之占据的欲望——

    他冷然一笑，兴致未减，动手去解她的衣带。

    “不要————！”

    司徒槿声嘶力竭地尖叫！

    她是堂堂一代王朝的公主，怎么可以这样，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家伙给……！

    可是——她这一次再没有看错的可能！

    这个男人眼中所透出的，不是别的，是一种最原始的征服欲！

    而他看上的猎物便是她……是她司徒槿！

    毋庸置疑，而且如此强烈……她的手被他紧紧擒住，身子被他压着，根本……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她失控了，泪水一瞬便倾眶而出，心中一阵羞怒交加，恨不得能有飞天遁地的异能，逃出现在这个困境。

    但是他的的手，已经解开她的腰带，再施手一拉，她半边的衣衫，便已经褪了下来，露出白皙晶莹的腰肢，妖艳而美丽——

    司徒槿虽然换了乌孙的服装，但因为习惯问题，她还是在最里面穿着自己的小红肚兜。此时外衫褪尽，内里那娇艳的一片便露了出来，只刚刚掩住她胸前挺立的双峰，若隐若现，反而使这具白皙的躯体更加溢满诱惑之感。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内衣，乍看之下只觉得欲迎还拒，不假思索地便伸手要扯掉这最后的遮拦。

    司徒槿心里紧绷的一根弦簌然断开了！

    脑中突然被一个强烈的念头完全侵占——绝不可以在这里受辱……宁可死在这里，也要死的清清白白！

    她主意一定，口中已经卷起舌头，狠狠地咬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一只手竟已伸了过来，紧紧掐住她的下颚骨关节，往下一卡！

    只听“咔”的一声，司徒槿突地感触电般的疼痛一下传遍了她的全身，一股腥味顿时自口中涌泻，冉冉自嘴角流下。

    她确实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可是……却没能再往下咬……

    不知道骨头怎样错了位，她被他硬是拧开的嘴巴已经再也合不上，无可奈何地半张着嘴，怔怔地看他，再也没有办法说一个字。

    他居然……硬是将她的下巴拧得脱了臼，以阻止她咬舌自尽……

    ——她连死的权力都被他剥夺了！

    司徒槿的心底，浮现一种耻辱的绝望。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眼前那双星眸中的怒火一闪而逝，继而浮现淡淡的讥讽——他居然，在笑！

    有月色落到他英气的脸上，分外的俊朗。那笑容魅惑得令人眩晕，却冷过帐篷顶倾斜而下的月光，彻骨的寒意透进她的心里，将她的心也冻住了。

    他的衣领不知何时已经解开，露出半截结实的胸膛……他，的确是一个诱人的男子，可此时感觉却危险过一头失控的猛兽。

    不……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鬼！

    他是恶鬼——那双蓝色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真是笨到了家……才会对他放低了警戒，跟着他来到这个鬼地方！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张着明亮的眼睛静静凝望他，眼中闪烁的恨意与恐惧纠结着。

    “……咬舌自尽？妄想。”

    蓝眸的他得意地，在唇边弯起一丝轻笑，“你是我的奴，我不让你死，你休想去死。”

 公主篇 第十五章 公主失身

    公主篇第十五章公主失身

    他说起官话来腔调圆正，而且这低沉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但……这句话在司徒槿听来，简直有如五雷轰顶！

    他说什么？

    ——她是他的奴？

    他的意思是……她是他的奴隶？

    她安泰公主什么时候，竟然成了别人的奴隶了？！

    一时，万箭穿心般，刺痛了她。

    “咳……咳咳……”

    司徒槿浑浊地咳嗽着，疼得眼泪不断地往下滚——

    她很想抗议说，事实不是这样的！

    但是……流出来的血灌进了喉咙，刺激到了气管前的软骨，她这样一咳嗽，鼻子似乎立刻便被血堵上了般，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她此时是躺倒的状态，无法让卡在那里的血往下流去，这种连续被呛的感觉痛苦至极，她疼得连脸都难受得皱做一团，泪水湿了脑后一片青丝，额角满是渗出的冷汗。而且她只要一动弹，嘴巴错了位的关节就钻心地疼到她的脑根深处！

    这疼太厉害……夺走了她的思考能力。他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她的手，她也只是慢慢地捂住脸颊两边，似乎那样就可以减轻口中的疼痛。

    一时间，她只懂得咽呜地发出微弱的呻吟，早已忘了自已是怎样一副宽衣解带的德性，身上还压着一具年轻的身体。她的一只腿勾起，慢慢地蹭上他的身体，只为那纠缠不断的疼痛，却不知自己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是种难以拒绝的挑逗。

    他，扬起嘴角，静静地观察她的惨状。

    她的嘴角淌下鲜血，额角湿透，娇喘不断，微微颤抖的双肩透出无助，滚热却又寒凉的肌肤渗出淡淡的香汗，惶然又迷茫的眼眸含满泪水，雪白的身躯缓慢却痛苦地扭动着，像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一般，既让人想要怜爱，又让人想要欺凌……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种扫兴的感觉，但意外地，她似乎挑起了他更浓郁的兴致。

    捡她回来，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也不枉他这么多天把她运到这里了。

    他一直缺个合适的暖床奴，即使再妖艳的女人，也转瞬便令他觉得索然无味，甚至让他脾气暴躁……但，司徒槿有点例外，她柔若无骨的身躯，颈脖之间的温软异香，连续几天抱在怀中，不但没有让他产生腻烦的感觉，反而令他到了部落之后，有种急不可待的躁动。

    如果不是他厌恶长途旅行之后的身体那种污垢的感觉，想要先沐浴更衣，又有要事必须先进大帐商谈，他一定会下了马就直接抱她进自己的顶帐，不会多等这些时间……

    他面上的笑容深了，伸手掀掉她胸前的那片诱惑的艳丽，伏下身开始炽热地亲吻她的肌肤，所及之处，留下深浅不定的印记，又更流连于她胸前的蓓蕾，湿润滚烫的唇舌吮吸着、咬噬着，霸道地不留一点怜惜。

    她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爱抚，未经人事的身子敏感得要命，肌肤相贴，渗出几丝汗意，身体又冷又热……她在忍受下颚剧烈的疼痛之余，模糊地意识到了在发生着什么，双手伸去推他的脑袋，可根本是徒劳无功。

    一股带疼的酥麻感传来，她的身体顿时簌簌颤动着，呼吸急促起来。她绝望地扭动身子，可这挣扎在他看来只是乞求更多，于是他的手与唇一路往下侵袭，品尝着这具细致娇小却柔软细嫩的身躯。

    司徒槿想要放声大叫，可是口中只有模糊的呜咽，可骨头错位带来的剧痛令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极力地保持自己的头不要随身子移动……

    算了，算了——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她逃不脱也死不了，她只要早点能够解脱，把脱臼的下巴接回去，不要再有现在这样的疼——

    “呃！”

    突然，下身撕裂般的痛楚凭空传来，似有什么粗大的异物长驱直入她的身体，一瞬间竟盖过了下颚的疼痛，刺激得她瞬间睁圆了眼睛。她的身体一阵止不住的抽搐，真想要抓起一把刀子捅进自己的心脏！

    她，再次后悔了！她果然还是应该选择挣扎的——

    这是……什么……

    ——好痛！

    她只觉得全身四分五裂，不再完整，可——还没有等她缓过来……暴风雨般的律动，撞击——带来了更剧烈的痛苦！他快节奏地侵入着，那么急切，那么热烈，那么不顾一切，似乎想要就此夺了她的命。

    她痛得连眼睛都眯得紧紧，泪水接踵地往下滚着……停下，停下……不要——她在心里呐喊，却没有人能听得到。

    他此时却有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这个女人原来竟是个天生的尤物！处子的身体特有的阻碍感，紧致与青涩……但却不只是因为这个缘由——这样淋漓的快感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有，在她的身体上似乎轻易就能攀上情欲的高峰。

    他低头看着身下司徒槿痛苦至极，泪水莹莹的样子，并不觉得怜惜，反而觉得她这样的表情，对他是种恰到好处的催情剂。他的唇边浮起快意的笑，按紧了她的身体，更深入地撞击着！

    司徒槿不懂这一切，可是她从此记得刻骨铭心……这一夜，他给她带来的是贯穿身体所有神经，空前绝后的疼痛与耻辱！

    眼前雾气氤氲，四处散发着淫糜味道……她用力眯紧了眼睛也无法抵得过这样的痛，只觉得自己下颚仿佛要被撞断般，血腥味与汗味夹杂着细微的酒味，充斥着她的口腔，鼻腔……身体与灵魂被粗暴地撕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夏夜的星空之中……

    脑中根本就没有任何思考在游动着……

    有的只是狂乱，喘息的印象。

    她听到自己含混的咽呜声，痛到极点又无助到极点，她一边哭泣着一边陷入麻木，一边挣扎着一边放弃……

    甚至，在她迷糊的意识中，她似乎听到了晨鸟的鸣叫，与自己绝望的悲鸣声交混在一起……

 公主篇 第十六章 公主悲鸣

    公主篇第十六章公主悲鸣

    青奴手捧着一盘水，迟疑地掀开帘子走进来。

    昨天，她奉了主子的命，去给那位来历不明的中原女子洗身，因为懒得先准备衣服，只拿一块破布给她裹了身，就带她穿过整个部落送进这个帐篷，回身就被他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的紫痕至今未消。

    今天，主子又叫她来给这个中原女人擦身……她实在有点担心事情不知会不会莫名其妙地又办得不合他的口味，所以动作之间，小心翼翼。

    可是，她环视帐内也没有见到昨天的那个俏丽身影挺立帐中。她一瞬以为那个女人已经逃跑，直至目光锁定铺在地上的羊毛毡子上，才惊得睁大了眼。

    这……这是怎样的一副惨状！

    司徒槿赤裸着身躯躺在毛皮毡子上，身上只随意披着半方毛毯，盖住重要部位，双腿甚至半裸酥胸，都就这样空撂着，身下竟然还压着她昨天穿过的衣裳，白色的衫裙已经染上梅花般的血迹，变得斑斑点点。

    她的胸口全是红色紫色的咬痕，肩膀、手臂、腰肢、几乎遍布每一寸肌肤，而她的口中，紧紧塞着一团布巾，嘴角还残着大片的血痕。

    幸好，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毋庸置疑是活着的。

    她似乎是睡着……又像是不省人事。她身上的这片狼藉，足以令人猜到春光迤俪直到到天明的情景，以她这样娇弱的身子，能承受得起便是笑话。

    她睡得并不安稳，阖上的睫毛轻颤如翼，眼角圆润的水珠随之颤抖，欲坠未坠，脸色苍白如纸，与嘴角神色的血痕鲜明地对比，宛如雪地离盛开的红梅，妖冶得令人心寒。

    青奴看得呆了半晌，也不敢先将她唤醒，将水盆放在旁边，便拿了手中的布巾，拧了水，掀开司徒槿遮羞的毛毯，小心地给她擦着脸上的血迹，又慢慢往下，擦拭她的脖颈，肩膀……

    好一会儿，司徒槿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

    疼……好疼……嘴巴也是，下身也是……

    第一个闪入脑中的念头，刺激了她其余的思考神经。

    除去伤口般的疼痛，全身的肌肉也酸痛得厉害，指尖无力，身体冰凉……她不情愿地，痛苦地，迷蒙地，缓缓地睁开眼眸。

    ——我……居然还活着？

    她很快，就将昨日残缺的记忆片段，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整理，而杏目越睁越大！

    他不知折磨了她多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多少次——每次，突然回复了意识，就马上被剧烈的疼痛折腾得想要再次昏死过去。

    甚至，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已经替她将下巴接好了……她只记得在朦胧之间，他的舌侵入她的口中肆虐，她根本无从拒绝，只懂得下意识地迎合那种纠缠……

    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过迎合那个野蛮人的举动，司徒槿就羞得无地自容，只想要找个可以帮她解脱的东西，一死了之！

    她醒了的眸子四下张望，猛然发现眼前居然有个人，先吓了一跳，才认出来是青奴在眼前，在给自己擦身。再一眼看到旁边放东西的木箱边角尖锐，马上就想爬起身来一头撞过去！

    可是——当她想要起身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被人捆绑严实，而且，她的口中，也被堵上了什么……！她其实不只是双手，连双脚都已经被他绑上，想要起身都根本做不到，更不要说逃走了。

    司徒槿知道——这是他防止她逃走或者自尽，所做的保护措施！

    青奴冷冷地看司徒槿努力了一瞬想要挣开绑着手脚的绳索，又绝望地放松下来。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继续给司徒槿擦干净身体，又拉过那片毛毯给她盖住，端了水盆就出了房间。

    司徒槿一个人独自躺在地上，心中寒栗不断。

    她……她居然……

    居然被一个蓝眼睛的异族野人……

    她这样一副千金之躯，万人景仰的娇贵身份，竟然流落到这样的地步……

    泪水泉涌而出，她不知自己这样哭泣还有什么意义，但是，一回想昨夜的情形，她就觉得好气愤，好绝望！

    可是——这个地方没有人可以帮得到她，甚至，当他冷冷地宣布她是他的奴时，连她自己都只能张着下巴无力地颤抖着，没有抗议的能力。

    她究竟……会变成怎样？

    如果……如果接下来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还不如让她去死了算了！

    不——她应该在到这里之前，就找个机会自尽了才对……那个时候她身体自由，身边都是刀剑，要找个机会实在太容易了。如果那个时候自行了断了，她至少能走得清清白白……对她来说，受辱，比要了她的命更令她难受！

    司徒槿想到伤心处，哭得梨花带雨。

    她这样迷糊地哭着，哭着……不知不觉又被疲劳的感觉吞噬，沉沉睡去。

    ——————————————（分隔线）—————————————

    夜了，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走路的脚步声靠近，下意识地睁了睁眼去看来人是谁，却看得陡然心寒，浑身一颤，立时紧张了起来。

    是他！

    他正慢慢地脱下身上的外衣，尚未扑灭房间中央残存的篝火，见她已经醒了，唇边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凑上前来。

 公主篇 第十七章 公主困兽

    公主篇第十七章公主困兽

    “呜——！”

    司徒槿睁大了惊惶的眼睛，扭动着想要往后退去，却被他一手按住。

    他细细地欣赏她的眼中变化不定的神色，手顺着她光滑的颈脖慢慢抚下，触到那块遮羞的毯子，便一下掀开。

    她的身体再没有其他遮掩，顿时心凉彻骨，羞怒交加，口中发出咽呜的声音，奋力地摇着头，眼中已经雾气氤氲！

    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再受那种耻辱，她宁可去死……

    他似是能读懂她心中的想法，低沉的声音静静在空气中流过——

    “你……是我的床奴，在我腻了之前，你不准死。”

    他的目光满意地掠过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各色印记，又落在她身下那些斑斑点点的血迹上，眼中笑意渐浓。

    司徒槿听了他的话，差点没岔一口气噎死过去！

    ——谁要……谁要做他的床奴！她是一代王朝的长公主，不是什么奴隶！

    居然还说什么在他对她腻了之前不准她死？！他莫非竟然还想要继续羞辱她不成？

    不……不行！

    她活着从来不是为着他，死亡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就被他控制——她现在是没有能力没有机会，但是她一定可以找到得到契机……

    或者，如果上天竟然给她这个可能，她死之前想要先将他碎尸万段，心肝扔到山沟里喂人熊，头颅拋到荒野去喂秃鹰，让流浪的野狼吃光他的内脏，攀爬的蛀虫啃光他的皮肉，还要用马踏碎他的骨头，凌辱他的尸体到不剩一点一滴！

    他的眸子片刻不离的紧紧盯着她，眼见她双目炯炯地闪着仇恨之火，自喉咙深处发出愤怒的呜咽，反而感觉另有一种淡然的快感，在他的身体中弥漫。

    他喜欢她现在这样，高傲且桀骜不驯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装作如羔羊般温顺的女子，但她们远没有她的身子温软如玉，她们的努力迎合都带着某种别样的谋求……他又见过不少被掳来的部落女人，或颤抖着哭泣求饶，或隐忍地屈就忍受，也有少数敢在他面前作出忠烈女子模样的，其实都不堪一击，一夜之后便轻易臣服了。

    是的……她确实不同。经过这样的折磨，身上伤痕累累，手脚被缚，仍瞪着那双漂亮的大眼怒目而视，像只磨蹄欲扑的小兽，似乎她真能反咬他一口般。

    她真是一匹强悍的烈马，能燃人起熊熊的征服欲望。

    正巧，他天生就享受将烈马驯服的过程……而且越是性子烈的马，驯服过程所带来的快感就越强烈。

    他胯下的那匹阿斯兰是匹曾经桀骜不驯的千里良驹，不知踢死过几位老练的驯马师，但是他就是硬生生地将它的戾气全部拔掉，让它屈服在他的身下，甘心做他的坐骑。

    她也会一样。

    他终会让她心悦诚服地在他的身下宛转承欢，极尽魅惑之能地迎合他，哭着祈求他的温存缠绵……在那之前，他不允许她自他手中以任何形式逃跑，即使是死也不行。

    他其实也暗暗意外，她那仍显稚嫩的身体竟有如此致命的诱惑力，他虽然知道她筋骨柔弱，又是初经人事，根本经受不起他一再的肆意蹂躏，却欲罢不能地留恋着，纠缠着，勉强着她，斗转缠绵直到拂晓将至，直至她明显地已经临近极限，意识早已远去，口中只剩模糊的呜咽，哀求他放她一条生路……

    与她四目相接，他心底的欲望再度被她燃起，焚烧着，喉间一阵干渴的味道，咽下并不存在的东西。

    司徒槿清晰地看到他的眼中，再不会放过她的信号，心中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她急得眼泪都冒了出来，愤恨与羞耻的感觉一起涌起，想要拧转身子背对着他——然而这一切无济于事，他完全不理会她的抗拒，浅色的眸子冰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唇边的微笑不带一丝怜惜，只缓缓地褪下身上的衣物，欺身过来……

    —————————————（分隔线）—————————————

    这几天，青奴每天进帐篷来，给司徒槿擦身子，照料她，给她清理全身。

    他比一般人爱清洁，只要有水，便每天都要沐浴，所以他也希望她的身子保持一样的干净，对青奴有此嘱咐。但他并没有吩咐青奴给她喂食，不知是因为怕拔掉她口中的布巾她会马上咬舌自尽，还是因为想要饿掉她的志气，让她奄奄一息。

    更甚，她居然至今没有屈服么？

    青奴见到司徒槿手脚被捆的地方，虽然绑的圈数越来越少，青紫的痕迹却越来越密，知道她从未放弃过挣扎，但是……每次看见司徒槿，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虚弱了。

    她心里暗暗心惊，虽然她知道这位主子对奴隶向来不近人情，但是从未对哪一个女人这样执着过，而且竟然是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中原女子……

 公主篇 第十八章 公主反抗

    公主篇第十八章公主反抗

    开始的两天，司徒槿还会睁一睁眼看看青奴，后来就根本沉睡不醒。

    她所有的力气，都消耗在每夜与他的缠斗之中，甚至……她根本只是抵死一口气撑住，不允许自己失去自制力而迎合他那充满诱惑的挑引，其实身子早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然而……他对她来说太强壮，太凌厉，她的身子不只是吃不消，简直随时就可能被他无意中撕裂做破碎的几片，连精神都已经被折磨得快要崩溃。

    她知道，自己不只是被攻陷，甚至已经临近沉沦的边缘……

    他的花样越来越多，有时狂暴如脱缰的野马，有时又温柔如细碎的雨滴……他可能会完全没有前戏就直接进入她，疼得她浑身痉挛也与之不顾，有时又会轻柔地，挑逗地，吮吸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所及之处燃起一团又一团的火焰，慢慢诱她步入无穷无尽的激情空间。

    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快感，更是一波又一波如波浪般推进着，消磨她已经脆弱至极的意志力，吞噬着她残存无几的理智！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每夜喘息着呻吟出声——有时如哭泣般低声呜咽，有时又是极力的尖叫……她虽然羞耻得无地自容，却抵不过这最原始的本能，矇眬之中，她仿佛看到自己扑倒在崩溃的悬崖无力地痛哭，又似乎彷徨地奔过欲望的长河，被绝望的箭矢刺穿心脏，到达没有真理的天堂……

    到第五天，青奴进来给司徒槿擦身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脚已经没有上绑，嘴巴里也没有塞着布团。她被缚过的地方现出无数条带血的红紫伤痕，青奴手中的布巾才刚一触到那些伤口，她的喉咙就发出了隐约的呻吟。

    可……就算这么放着她，她也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青奴抬起司徒槿软绵绵的手脚擦拭着，默默地想。

    确实，司徒槿已经饿了好几天，再加上连日的折磨，早就已经意识迷蒙，就算仍记得疼痛，也是半清醒的状态，她胡乱挣扎了几下，就已经沉沉地再陷入昏睡状态。

    她早已停止了思考——不，她的脑子早已经没有在运作了。

    早在她陷入这样的状态之前，她就朦胧地想过——她以前总想着溜出皇宫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可是她现在宁愿回到那个宫墙之内的小小世界，至少那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伤害过她的东西，除了跟金碧辉的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争争吵吵……

    最后，连这点点虚妄的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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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居然闻到食物的香味，还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入了喉咙。

    她口中咸咸淡淡，很不舒服，却还是被这味道勾起了食欲。胃开始不耐烦地翻涌着，最原始本能在求索着，惊喜地迎接这久违了的生命之源。

    她居然被他拥在怀中，背靠着他的一条腿，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胸前，身上只随意地围了两圈薄薄的毛毯。他托着她的头，手把着一根木匙，在给她喂一碗带着骚味的羊肉汤。

    她立时没了心情，全身都转作敌对的抗拒，奋力拧转头和身子，宁可往另一边扑倒在地板上。他剑眉一蹙，将她牢牢地框在怀中，汤匙递到她的嘴边。

    “吃。不吃你就要死了。”

    她不想要吃他的食物！

    既然已经饿了她这么多天，现在却来给她喂食，分明就是……要她从他手里嗟食的意思。她若吃了这一口，就等于向他臣服了……

    她冷冷地避开脸，避不开，就抿紧嘴巴，他灌到她嘴里，她就吐出来。这跟他在起床时分灌她喝水不同，那个时候她的精神脆弱至极，身体又最是绵软无力，他一个水壶过来往里硬灌，她就无意识地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如今，刚刚入夜，她又睡了一天，积攒了些力气，便死也不肯从他。

    他被她弄得不耐烦了，汤匙一扔，端起碗含了一大口，便突地攫住她的唇，嘴对着嘴硬往里灌她。她挣扎不开，顿时拧紧了眉，却不能抑制地吞咽了几下，汤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到颈脖，到他松开她，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嘴里残余的汤水，愤恨地唾到旁边的地上给他看。

    他凝眉看着她，眼中燃起闪烁的怒火——

    “不吃？”

    她咬着下唇，不发一言，生怕他趁着她说话的机会再灌她一口。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着恨意，虽然避向一旁，却烁烁地闪着，没有一丝要妥协的意思。

 公主篇 第十九章 公主质问

    公主篇第十九章公主质问

    他的眉，忍不住拧得更紧了！

    没有想到这些天来饿着她，以为已经耗了她大半的志气，到头来她确实没了力气，眼眸里的反抗却丝毫未减。

    她的身体明明已经逐渐接受了他……甚至，她会在他的挑逗下陷入意乱情迷的状态，双颊因为快感的冲击浮上情欲的桃红，又含混地呻吟着，本能地向他求索，青涩的动作却有着销魂的魔力，令他几乎以为她已经转而眷恋他，于是更深地沉迷于她的身体……

    然而——那只是在她意识迷糊的时候。

    如今，她清醒着，便冷冷地表现出她坚决的恨意来——她根本，从未往他这边靠近过一步。

    她想要求死吗？

    她现在已经连抬起手臂或者咬断舌头的力气都没有，再不吃东西，就真的会香消玉殒……

    不，不行。

    他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即使是用这种最沉默消极的办法，他也不会准许她去死！

    因为……

    他要她活着。

    他淡淡地垂眼一笑——

    “你……所谓的长公主，就是这么简单死掉的没用女人而已吗？”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闪了闪，她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转眼过来，定定地看着他。

    他慢慢地自怀中拉出一条细细的彩色丝线，拉长了，一个吊牌便突地滑了出来，在空中摇晃。

    她初一见这丝线，便已觉得眼熟，再到那个金色的小牌在眼前一亮时，心脏便突然糟了重击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她的公主令牌！

    黄金打造的一个精细雕琢的铭牌，静静地在空中划着规律的曲线……她不知哪里来了力气，马上就伸手去抢，可他只轻轻地抬高了手，就让她的妄想成了空。

    看着她无力地往旁边扑倒，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身，他得意洋洋地笑道——

    “想要这个，就先攒些力气来。”

    她喘息着，伏在地上起不来，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伸手去抢那个令牌来做什么……她就算有这个令牌，还要考虑如何出逃，如何回到有王朝势力的地方，还要想办法弄清楚他是谁，才可能有复仇的机会。而这些虽然在她的脑中翻滚了无数遍，至今却仍是没有确切希望的幻想……

    他一定是……这几天之间，在她散乱的衣裙里，发现的这个令牌！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早就把这令牌的事给忘了……

    早知道……她应该把令牌先藏在帐篷的某处的……

    此时，他一字一顿地读着金牌上面的字——

    “安—泰—公—主……有此女，乃国泰民安之意。没想到，你那夜并没有说谎，那个闹翻了祈胤皇宫的司徒槿，居然真的落到了我的手里。”

    他淡然的轻笑刺激了她的神经，而且她讶异他居然知道她的闺名，抬起乌亮的眸子，恨恨地说：“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就是安泰公主，为什么不将我香车宝马，华衣覆身地送回祈胤的京城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反问她，蓝眸里没有点滴动摇之意。

    她怔了怔，嘴下有些犹豫：“因为……这样做，皇兄会给你大笔的金银财宝，香车美女，良田万亩……总之你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给你……”她知道司徒楻疼爱自己的程度，这点点好处，肯定不会吝惜的。

    可是……他竟笑出了声，伸手拢住她的细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揽入怀中——

    “不管他能给我什么……我要的不过是给我暖床的你，而且我现在就拥有你，何必去费那个周章？”

    司徒槿心中一凉，愤恨地骂道：“你、你这个淫贼！竟敢这样地侮辱我……你知不知道万一我的皇兄知道了，你会怎样惨死？！他会直接率领千万大军，灭了你们乌孙！”

    他笑得更深了，似乎在嘲笑她将自己的国家看得太强大，竟以为它的势力可以延伸到这不知是乌孙哪个角落里的小部落来。

    司徒槿何尝不知道他在笑自己这一点，当下心底也是一片无望的风啸声……

    可是，这些天来，他明明知道她是一代王朝的公主，竟还是不断地对她施暴……这个人，真的是胆大包天了！他清楚地知道侮辱她就是在侮辱她背后的祈胤王朝，却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我要、我要杀了你！”想到这点，她恨得咬牙切齿，一遍遍地重复着，“杀了你，杀了你……”

    “……就凭现在的你？”他轻蔑地笑。

    她的自尊又一次遭到沉重的打击，眼中不禁慢慢涌起愤恨的泪水，却执拗地不肯让眼泪滚出眼眶。

    她……她好恨！为什么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如果、如果她能有办法通知远在京城的司徒楻……

 公主篇 第二十章 公主害怕

    公主篇第二十章公主害怕

    蓝眸的他细细地欣赏司徒槿的小脸为羞怒而涨红的样子，只觉得又是另外一番娇媚，不紧不慢地答道：“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在这里，你不是什么公主，只是我的女奴。”

    她的心中猛然被刺了致命的一下，面上簌而僵硬了。

    确实……在这里卖弄公主的架子，他不买账，便无人承认。她没有援兵，没有势力，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流落在这里……她心底陷入无尽的虚寒，身体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是的……落魄到这个地步，还不如早点死了，少受一点耻辱的好！至少皇都还没有人知道她这个长公主竟然落到了乌孙野人的手上，还是个长着蓝色眼睛的鬼——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何竟然能说这么好的官话——她被他凌辱了若干天，身体与精神都备受折磨。静悄悄地死去，也算是保住了她司徒槿的名声，保住了皇室的名声……

    况且他不是想要她活着，所以才百般施计劝她吃东西吗？她若死了，至少对这目空一切的他是一项反抗，她没有遂他这个意，就多少算是赢了一局。

    她的嘴角冷冷地弯起，却不知自己在是笑自己的无力，还是在笑自己终于接受了死亡的到来。

    他放好她的身体，又想要给她喂食，可是她更坚决地紧着喉咙，即使他将肉汤灌入她的嘴巴，她仍不肯咽下。

    他自她的眼中读懂了她的决心，顿时，一团浓厚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你不是想要杀我么？为什么还不吃？”

    她的眼中轻轻一闪，连同她的心一起微微痉挛……

    她确实想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凌辱了她好几天、让她受尽折磨的半人半鬼的东西！可是，要杀他谈何容易？就算她吃了这一口，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几天被他玩弄的日子罢了……

    她不肯上他的当，抿紧嘴，不发一言。

    他真的怒了，将那碗汤一下撂到旁边——

    “你知道违逆我的下场是什么？你真以为我会让你就这样如愿，舒服地死掉，于是不用再服侍我？”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面上的血色褪了些，却不肯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力量的挣扎，冷笑着拥紧她冰凉的身子，手指穿过她乌黑的秀发，唇贴近了她的耳垂，低声如喃喃自语——

    “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要死的决心！但是，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我会……叫这部落里所有的男子，都好好地品尝过祈胤王朝安泰公主的甜美味道，直到你在其中一人的身下气绝而死，身体完全僵硬为止……”

    她的背脊猛然僵硬了，然后，全身就缓缓地抖了起来。

    确实……很可怕！但是……那样也行……至少，没有人知道……

    他像是总能猜透她在想什么，重重地咬她的耳珠，听到她将自己的闷哼倔强地吞入喉间，就又在她的颈脖之间，印下数个狠狠啃噬的痕迹，直到她终于痛得哀叫了一声，才满意地再凑近她的耳旁——

    “之后……我会将你的身体放到悬崖的岩洞里风干，做成不会腐烂的干尸，再为你写一封长信给你的皇兄，连同你安泰公主的令牌，一同运到祈胤京城最热闹的市集中央……然后，找个声音洪亮的人，将这封信的内容，大声朗读给全京城的百姓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安泰公主死前，是多么的娇媚，她的身体，又是如何愉悦过多少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她听了，脸变作煞白，连嘴巴都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若敢这么做，皇兄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会杀了你，杀了所有侮辱过我的男人……灭了乌孙，为我报仇！”

    他大笑，突然地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双湛蓝的眸子在火光的闪烁下愈发明亮，耀眼得如同一颗星辰——

    “你以为……我有那么傻，会让他知道是谁做的吗？你放心，我会做得不落痕迹……我会为你留着赤裸的身子，不害你祈胤王朝长公主的身份，为外族的衣服屈尊。等你回到京城，大家还可以一边听这个故事，一边瞻仰你坦荡荡、没有‘矫饰’的遗容——你说，是不是两全其美？”

 公主篇 第二十一章 公主路绝

    公主篇第二十一章公主路绝

    他的话，令她心里寒彻，他的手，几乎要印入她的脸。

    她痛得眉心拧起，却不肯示弱：“你做梦——没有人……没有人会相信你……”

    她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心虚的慌！

    其实……只要那些话流传开来，不管真伪，都肯定会造成巨大的轰动，更何况到时她安泰公主的令牌跟她自己，都会是真品……

    真变成那样的话，皇兄他……祈胤皇室就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他满意地看着她的眸子浮起深浅的恐惧——

    “说不定，我还可以把罪魁祸首，说成是远在匈奴的单于，这件事闹不清楚，你的哥哥即便硬着头皮，也只能去面对匈奴的六百万骑兵……只是，不知这两个国家缠斗起来，多少祈胤的士兵要战死沙场，多少祈胤的百姓要死于非命，而——旁观的乌孙，又能从中捞到多少好处呢？”

    司徒槿听得心底一阵战栗，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疑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人讲话的口气，竟不像是一个国家的普通臣民，倒像他的哥哥在对她讲国家大事时的态度，狂傲的口气，恍如就是他在掌握着国家的生杀大权般！

    他淡然一笑，突然狠狠堵住了她的嘴唇，肆意的狂热亲吻至满足，才松开了她：“跟着我，你就会知道。”

    她羞怒交加，身子却软得跟海绵一样没有力气，只有恨极了他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凶凶地瞪视着他。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为她这样执拗不驯的神色——

    “那么……我们就来研究一下，你最多要陪几个男人睡过几次，才可以安心去见孟婆吧……？”

    说完，他将她放倒在毛皮之床上，毫不费力就褪去了她身上的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不要……！你……”

    她心里一急，正欲张口咒骂，可他已经封住了她的樱唇，舌尖撬开她的贝齿，在她的口中缠绕上了她的舌。

    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余下感官依旧敏感，只能发出不忿的咽呜声，却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的侵犯。

    他的手，熟练地覆上她的浑圆，寻到她敏感的部位，轻重有序地揉搓着，让已经在他的吻下意识迷糊了的她，禁不住抖起一阵快慰的战栗。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但她白皙纤细的腿已经自觉地曲起，无意识地磨蹭着他的身体，令他更加兴奋，吻转过她的耳珠，颈脖，一路往下呵护。

    是的……她的心不肯，但她的身体却更诚实！虽然不甘心的泪水滑下了额角，虽然绝望的情绪在胸膛内爆发，她仍听了他的摆布弓起身子，麻木却顺从地回应他一下又一下的冲击……

    甚至，那伴随痛感而来的快感完全冲昏了她的头脑，令她扯着已经干哑的嗓子尖叫了起来，因他今日特别地粗暴，似乎要将她的身体完全撕裂，却也带来前所未有的尖锐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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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没有添加柴火，渐渐地烧得只剩了熔熔的碳光，帐内只靠着昏暗的月光，勉强可以看清对面的人脸。夜晚的寒凉已经静静逼近，没有火，便显得特别的冷。

    星夜靡只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走到那片已烧尽的火堆前，熟练地升起一堆新的篝火。蓝色的眸子被火点亮了一般，他满意地看帐内又是一片温暖的颜色，这才回过头来，看地上静静伏在地上的司徒槿。

    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优美修长的颈，纤瘦圆润的肩，胸前饱满而挺立，蜂腰不盈一握，细指如葱根纤长，双腿修长如玉……也许是因为身为公主，她保养得很好，也发育得很好，肌肤好似婴儿一般嫩滑，全身上下都粉雕玉琢，不见一丝瑕疵。

    只是，此时那白皙的身躯已经斑驳一片，分不清都是何时的伤痕和吻痕，她的眼角还遗着泪珠，粘在长长的睫毛上没有落下来，呼吸却均匀缓慢，仿佛睡得很沉很香甜。

    她其实是耗尽了力气而已。

    他拿了一旁放着的水壶，过去抱起她，随意淋了些在她的脸上，她立刻一阵呛水的咳嗽，醒了过来，水气氤氲的眸子见了他，便闪现羞怒的神色……她默默地避过脸去。

    她连骂他的气力都没有了……刚才那番缠绵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她现在觉得自己只有在呼吸着，连撑着眼皮，都已经觉得太累。

    他重新拿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肉汤，端到她的面前——

    “你最后的机会。你是要我抱你出去扔伺候外面的人，还是要乖乖地给我活着？”

 公主篇 第二十二章 公主成奴

    公主篇第二十二章公主成奴

    那双蓝眸在火光之下闪烁，却自有一股寒冷的光，锐利地射出来——他并不是跟她说笑，如果到这样的地步，仍执拗地选择死亡的女人，就再没有挽留的价值！

    他会狠狠地虐她至死，报复她给他带来的挫折感，而且将她传做千古耻笑的淫娃荡妇，让她的坟前骂声一片，遗臭万年。即使她曾经是一位娇贵的公主，在他的眼里，她不过是他捡来的床奴，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饶犯错奴隶的人，尤其是——她居然到现在还敢用轻蔑又仇视的眼光盯着他看。

    司徒槿慢慢地，抬起半呆滞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仿佛要调动脑子里的思考回路，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然后，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一颗，两颗……

    她哭了，哭得如此绝望，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稚嫩孩子——可是，即便是如此哭着，她还是听话地张开了嘴，已被他吻得充血的唇颤抖着，似熟透的樱桃般诱人。

    他见了，低头先尝了那温润的唇，才将碗送到她的嘴边，汤水一点点地倒入她的口中。司徒槿屏住呼吸，拼命地咽着这碗汤，甚至不去咬碎汤中混着的肉丝，直到大腕见底，她才喘着粗气，侧过头，疯了般地咳嗽。

    他的唇边扬起一抹莫测的笑，第一次这样温柔地拥紧她，手指穿过她的三千青丝，亲吻着，轻轻地哄着她：“乖……”

    她继续哭得梨花带雨，伏在他的怀中啜泣不止，因她知道她此刻的妥协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从此将失去什么。

    是的……她妥协，她选择活下去！

    她知道，如果她不这样做，眼前这个狠毒的蓝眸男子一定会遵照他之前说的，将她的身后传得千古奇丑。她其实并不在意自己变成怎样……可是她的背后是整个祈胤皇室！她可以去死，但是她不可以做任何给皇室蒙羞的事情……

    这个人……不，这个恶鬼实在好狠！把她逼到死的边缘，却又不准她去死，将她的身体和精神，甚至她最重要的自尊，都放在地上狠狠地践踏！

    他竟然能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性，便将她这样蹂躏……她好恨！她要报仇——

    司徒槿心里的某跟弦突然绷紧了——是的，她要报仇！

    不可以让这个人就这样白白凌辱了她，令她低头做他的女奴便罢了！她要……她要有朝一日以同样狠毒的方式向他复仇，将他的一切都践踏在地上，直至尘土不剩！

    蓝眸的他也许并不知道此刻怀中佳人的想法，他正沉浸在一种驯服的快感之中，唇角含笑，宽大的手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缓慢。

    “听着，我的名字叫做星夜。”他低低地在司徒槿的耳旁说，“今后，再有人问你，你就回答说——你是星夜靡的女人。”

    她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心底一阵寒栗闪过——

    星夜——靡？

    他竟然，是个有“靡”字封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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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轻轻地吹着。

    阳光不是很盛，因为今天有一层厚厚的云飘过，挡住了太阳的半边俊脸。

    司徒槿静静地坐在河边，望着远处的雪山。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她堂堂一位大国长公主，竟变作一个卑微的女奴，服侍着那个叫做星夜靡的蓝眼睛男人，用夜晚在床上的彻底妥协，来换取白天的自由。

    如今，只要太阳还在天上，她想要怎么跑怎么走，在哪里呆着，都是她的自由。他知道她不会骑马，不怕她偷走马匹逃跑，也不相信她那双向来只坐轿子的细嫩小脚，能跑得出他的视线范围，于是放任她随意地走动，好像白天放牧羊群一样。

    入夜，外面放牧的人收牲畜入圈时，他就收她入帐。

    她虽然是妥协了，但毕竟是抗拒他，最初的几天，她都是咬着牙，勉强自己不要挣扎，却也不肯迎合。他马上就发现了她身体的僵硬，她完全放弃肉体却追求精神纯洁的做法，令他抱她的时候索然无味，很是不满。

    她本以为他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强迫她，可是他竟没有。

    他没有责备她，也没有羞辱她，而是……开始设计诱惑她。

 公主篇 第二十三章 公主忍辱

    公主篇第二十三章公主忍辱

    他……再没有象最初那样，夜夜对她施以暴行。即使是要求温存，他也表现得柔肠百转，缠绵悱恻，令她小鹿乱撞，心痒难耐……他更一步步地教她快乐的秘诀，令她慢慢地，逐渐深陷于他所设的情欲陷阱之中。

    然后，他又突然将她放至一旁，两天、三天……直到他耐不住或者——她耐不住。

    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不知道折磨他多一点，还是折磨她多一点，但明显地，她逐渐……产生了对他的渴求——更确切地说，她开始渴望他的温存，渴望那种他才可以给她的快乐至死的感觉。

    是的，他不只教会她交欢的愉悦，还把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变作了一个带着欲望的女人……他在她的身体里种下了情欲的毒，这毒下得很深很深，令她无法摆脱！

    她很不想要承认，但是也无法否认——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月过去，如今只要到了夜晚，她已不再仅只是觉得寒冷，还会觉得某种需索的感觉，如干渴的情绪，慢慢涨满。如果他一连几夜都只单纯拥着她入眠，诱惑她，却不满足她，那种饥渴就会极速膨胀起来，直至过了某种界限，就会变作蚂蚁啃噬的滋味，咬得她浑身难受，翻滚着无法入睡。

    而，只要他的唇在此时压了过来，她就会马上情不自禁地圈紧他的脖子，虽然她听得到他在得意的轻笑，笑她难耐欲望的折腾。

    他甚至坏到故意掉她的胃口，欲擒故纵地对她时冷时热，折磨她的忍耐力，逼她到她哭出声来，逼她到她肯张口卑微地乞求，肯反过来亲吻他的颈脖、胸前……生涩却极尽所能地挑逗他，希望能挑起他的兴趣，希望能换来他吻上她的身体……即使，她明知道他故意装作无动于衷，只是想要多看她这样摒弃尊严的哀求，仍然止不住，一次又一次拜倒在欲望之门前，如虔诚信徒般膜拜着他。

    之后，她又在他的身下辗转呻吟，双腿不自觉地圈紧他的身体迎合他的动作，席卷全身的快感引领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奋力攀上那个他才可以带她走上的顶峰，又在激情过后为自己的放浪形骸感到羞耻不已……

    可怕……

    他比她更了解她身体深处，那些超越理智的本能，可以怎样反过来，啃噬掉她意志的堤防。

    她已经慢慢如他的愿望蜕变……

    终有一天，她会彻底变作他的玩物。

    不过……

    其实她也并不是就那么乖乖地呆着。

    她既然放弃了死，就自然选择忍辱负重地活着，床上再怎样对他屈服求欢，她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寻找逃走的机会。

    司徒槿清楚地知道，只有回到自己的势力之内，才可能回来对他狠狠地复仇——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这样简单地饶过他的方式，她早就唾弃！

    是的，她不要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要以更猛烈的方式报仇！

    她不只要他死，她还要他的很多东西一起陪葬——既然他的地位居然高到“靡”这样的地步，他的“陪葬品”一定非常丰厚，她要全部一件件地挖出来，暴晒在阳光之下，跟他的尸体一起凌辱到片尘不剩！

    他……显然是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打算的，所以他将她的公主令牌收得很严实，她找遍了帐篷也找不到，甚至温存之后偷偷翻他的衣服也找不到。

    但是她并没有放弃——他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将那个令牌扔掉。那是她重要的信物，也是她致命的弱点，他需要那个令牌来威胁她，所以他一定只是将它藏了起来。她相信，就算他做得再绝，也总会有出了漏洞被她发现的一天。

    她并没有浪费他给她的自由，每天都去听部落里的人讲话，学习乌孙话，听流传着的消息。

    最初，他们很抗拒她，因为她长得与他们不同，而且似乎跟中原人抵触异族人一样，他们也抵触中原人。可是后来，慢慢地，她玩各种花样给那些来回跑着的孩子们看，然后，小孩子们先跟她玩起来，之后，大人们对她的警戒也就慢慢放下了。

    坐在帐篷边上，拿草编几个可爱的娃娃给部落里的小孩子，又无聊地看他们照顾牲口——她一直装作不懂乌孙语的样子，其实一句句在竖起耳朵听，这一个月来，慢慢学到不少原来不会的词汇语句。当然，也学到很多游牧生活的知识。虽然，这里完全与外界隔绝，他们根本就没人在谈论关于和亲的事情，估计也根本没人知道，没人关心。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乌孙，而是独立于乌孙国之外的一个游牧部落联盟。虽然习俗与乌孙相同，却只是每年进贡牧品，并不直接受制于乌孙王。而且，这个部落原来并非他的地盘，他只是这里一位尊贵的常客。

    也难怪，他既然有“靡”字的封号，就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的人口牲畜，他应该有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圈地。

 公主篇 第二十四章 公主受诱

    公主篇第二十四章公主受诱

    部落长是另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似乎跟他有着不浅的交情，而他这次来这里，则象是充当说客的角色。她看得出来，他过来搂住她的时候，时而眉心紧蹙，时而带着暗笑，这谈判似乎高高低低，阴晴不定，进行得不是很顺利，所以他才停留这么久。

    那些送出又收到的书信……就不知道是单纯的联络信件，还是也在充当着谈判的媒介了。他并不在与她共眠的帐篷内办理这些“公事”，她对他在做的事，一无所知。

    司徒槿不知道这里部落之间的关系是怎样处理的，但隐约知道，这个部落虽小，但整个联盟的力量却不容忽视，而且他们肯定有一只强壮的军队，保护着各个部落的妇孺，而这支部队虽不驻扎在这里，却肯定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他，似乎在尝试笼络这一股强大的势力……如果被他做到，她将来要对付的敌人，就变得更强大了……

    她想的心中烦闷，忍不住拾起身旁的一块石头，甩手扔进河中，看着河面泛开的涟漪，有种凄楚的感觉。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一双熟悉的手臂圈了过来，星夜靡的气息已经呼到她的耳根——

    “在想什么？”

    他说完，便在她的耳珠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足够撩起她心底早已躁动不安的色欲，令她的脸上立时起了一阵绯红的颜色。

    她的胸口变得起伏不定：“没什么。你不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吗？”

    这几天，他频繁地送出或者收到书信，又在大帐内跟这个部落的部落长长谈不息……似乎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如此说来，他应该是最忙的才对啊，怎么会有空来这里挑逗她？

    “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到皇都去。”他低低地说，声音中有种不经掩饰的兴奋。

    她的心中猛地一缩——莫非……他的游说已经成功了？还是说……别处有了新的发展？

    她的思绪不能顺畅地继续，因他的唇顺着她的耳蜗慢慢滑着，酥麻的感觉传来，令她心痒难耐。

    她知道，他这样的挑逗是故意的——他越来越喜欢掉起她的胃口一段日子，再享受她那种接近失控的迎合。她此时若表现得脆弱，他就会发现，他将她冷冷地撂在旁边整整七天，已经将她逼到一个怎样寂寞难耐的境地，然后他会更过分地引诱她，令她失态，然后他便最开心。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轻轻地躲了开去——

    “为什么突然要去皇都？”

    乌孙的皇都，她只知道叫做赤谷城，是个按照八卦之理建造的城市，听闻已久，却从未去过。

    星夜靡并不作答，只是顺着司徒槿的颈脖，一路往下啃噬，痒得她肩膀都缩了起来，心底的痒劲更是无法抵挡。到他一只手自她的小腹攀上她的胸前，隔着她的衣衫用力地揉搓她胸前的浑圆，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呻吟出声，却一瞬间惊醒，伸手捂住了嘴巴。

    他就将下巴支在她的肩上轻轻地笑了，俯身一把便抱起了她，径直往他的帐篷走去。

    司徒槿心里一寒，惊慌地四下看着，已经见到不远处在给马儿喂草的牧民，冲着她莫测地笑。

    “别……这么多人，还是白天……”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抗拒地伸手抵住他的胸前，也不管自己这样很危险，随时会滚落地面。

    他使坏，突地将手一沉，吓得她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娇喘息息，再也不敢抗议，由着他将她抱回那顶帐篷，放在他们缠绵过无数次的毛皮之上。

    他低头吻上她的发丝，又辗转于她的耳际，下了命令——

    “叫我的名字。”

    她被他吻得好痒，可是又不敢缩开：“星夜靡……”

    他的吻落至她的眼睛，脸颊：“叫我星夜。”

    她的面上一片绯红——

    “星夜。”

    她知道，有“靡”字封号的人，很少会允许别人再直呼自己的姓名，事实上，也只有地位比他更高的人，有权去掉“靡”字称呼他。她不过是他暖床的女奴，为何……他总是纠正她，让她叫他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在人前她叫错了……不敢想象旁人会以怎样诧异或者疑惑的眼神看她。

 公主篇 第二十五章 公主激情

    公主篇第二十五章公主激情

    是不是因为她的前身是一位公主，地位事实上与他至少对等，所以他给她这样的特权？

    不，不可能。他这样狂妄的人，根本没有把她公主的身份放在眼里，更没有打算再尊她做公主，部落里所有的人，都只把她当作普通落难商旅的女眷，被他在路边顺手捡来……

    她的思考无法继续，因他已经解开她的衣带，吻越过她的颈脖，一路往下。

    她第一次在白天这样赤裸地对着他，不觉有点羞怯，想要伸手掩住胸前。可是他刚只一含住她的蓓蕾，啃咬吮吸，她心中的道德牌坊就已经在酥麻的快感之前砰然倒塌，伸出去的手反而按住他的头，腰背往上挺直，只想要他更热情的爱抚。

    她的身体已经饥渴已久，无法掩饰，也不必再对他掩饰。他很熟悉她的身体每一个敏感处，手指仿佛带着火焰，所到之处激起一层电流，只轻轻滑过她的腰根，已经让她的身子起了一阵快慰的痉挛。她不由圈紧了他的脖子，腿也缠绕上了他的腰背。

    她已经……很久……

    很久……很久没有……

    司徒槿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是她……可是她……

    她终于，放弃思考所有的后果，放任自己沉入欲望的水底！

    她已经不再吝惜一时的自尊，她要活下去……现在活得再难看，终会有未来扬眉吐气的一刻——更何况……她根本敌不过自己身体这种本能的求索。

    身上所有的衣物很快便被尽数褪去，赤裸的身躯交缠在一起。她虽没有他的主动，但被情欲之毒啃咬已久，也下意识地回应着他的每个动作。

    他的身躯壮实有力，多年在马背上的生活煅就了骄人的身量，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她第一次看得如此清楚，只觉得自己身体深处簌然燃起更旺的欲火，在他的挑引下，她的动作也愈发疯狂。

    他眼眸中闪动着欲望的火光，看着自己调教出来的床奴，眼中同时浮现羞耻和妖冶的涌动，迟疑却又渴求地在他的身下扭动着，雪白的肌肤逐渐染上情欲的粉红色，唇角扬起邪佞的笑——

    “再叫。”

    “……嗯？”

    她迷蒙地，张口含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又接住他吻下来的唇，舌深深地纠缠着他。他历过很多女人，此时都有点眩晕，沉浸在其中难以自拔。

    这一个吻悠长而深情，他好容易脱开了她的唇，将他的话说完——

    “叫——叫我的名字。”

    他喜欢听她唤她的名字，她的发音与塞外的女子不同，其实叫得不准，但是他特别中意。尤其是当她这样意乱情迷之时，干涸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性感味道，听得他心神荡漾。

    “星夜——求求你……”她已经喘息不止，声音含糊，迷糊地寻找着他。

    他也被她撩得欲火难收——这个小妮子，她自己不知有没有意识到……她的双腿居然缠紧了他，摩挲着，求索着，诱惑着，要攻破他自控的底线。真是的，他哑然失笑，她居然比他还要着急，真不知此时，究竟是她在服侍他，还是他在服侍她。

    不过，他并不打算要用此来嘲笑她……万一她的羞耻之心一起，从此没了这一份撩人的举动，他反而要觉得遗憾的。

    而且他早就发现，她根本天生就是一只难以喂饱的小兽，换了个稍差一点的男人，恐怕都无法满足得了她。而她的皇兄居然叫她去匈奴跟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成亲？尝过欢爱甜头她恐怕不久就要因饥渴过度惨死在那里，又或者将那只老驴榨干了灭掉一代单于。

    也罢，阴差阳错，她如今是落在他的手上……而且，他就是喜欢她这样——平日里一副清丽而不可亵玩的样子，甚至带着一点稚童的气味，让人觉得抱紧了她，都是一种犯罪，可如今，这种共犯的感觉就让情爱之欢变得更刺激，更让人期待又更令人兴奋。

    “再叫我。”他感觉她身上的肌肤，无论何处均嫩滑过人，手感极佳，非常满意。

    “星夜……”司徒槿痴痴地露出期待的笑，面上的红色越发鲜艳了，连手也缠绕过来。

 公主篇 第二十六章 公主沉沦

    公主篇第二十六章公主沉沦

    他爱极她这样恍惚的神色，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地笑——她清醒之后，一定要为自己此时的所作所为，羞耻到要钻进地里去。可她现在只是承欢在他身下的爱奴，她越是忘情，他越是高兴。

    她今年才十五岁……再等几年，不知她会变作怎样妖媚的极品狐狸——想想就令人期待。

    她已经这样进入状态，他也不打算再加拖延，抵住她的下体，一触即发——

    “再叫我——”

    “星……”

    司徒槿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第一声激情的嘶喊，夺去了言语的能力……

    —————————————（分隔线）—————————————

    云雨过后，星夜靡伏到司徒槿身旁的毛毯上，静静地看着仍在他手臂环绕中的佳人。

    她早已是香汗淋漓，额角的发丝全被打湿，显得娇媚无比——她仍留在之前的快感末潮之内，目光涣散，喘息不止，身子微微颤抖着，口中模糊不轻地呢喃着什么。

    将她冷落七天，果然将她逼到某个崩溃的边缘了，他虽然也忍耐到了极限，但……今天这一番缠绵，是多天以来最好的，甚至，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其中得到这样程度的欢愉了。

    这个天生的小妖精，将她生为公主，要她做床上死趴趴的那种良家妇女，实在是暴殄天物——若再继续好好开发她的身体，不知能成为迷死多少男人的顶级尤物，至少，她现在仍如此生涩，他就已经几乎沉湎其中，无法自拔了……

    有的女人，似乎天生就懂得诱惑男人之术，或无师自通，或只需稍加指点……她是后者。他最初见她的时候，她完全只是一个稚嫩的女孩子，到第一夜，甚至如烈女一般顽强——但，她已渐入佳境了。

    他眼前那双澄清的眸子，逐渐从激情中平静下来，就慢慢地覆上淡淡的忧伤，羞耻……她又在后悔自己方才做的事。他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放下自己身为公主的事实，她每对他妥协多一次，那颗高傲的心就被她自己多扎上一根刺。

    然而，无所谓。

    时间会教晓她，他才是她唯一的真理，她已经失去的那一切，永不会再回来，只有他可以给她未来，甚至，由他来决定给她怎样的未来。她迟早要学会扔掉她曾经的一切，只信奉他，自眼睛到心底都只能想着他。

    他圈紧了她，在她耳根慢慢舔舐，感觉到她刚刚冷却的肌肤，又慢慢地变得滚热。

    “不要……不要了……”

    司徒槿战抖着，下意识地想要从他的怀中挣开，但只过了一会儿，就被他的挑引再度撩起了欲火。更甚，她知道，在他满足之前，她根本无法停下……

    沉沦吧——！

    沉沦吧……

    她仿佛听到他在她的耳旁说，而那又似乎是无数个人无数个声音在重复着的句子，她的眼中潺潺地溢出无助的泪，似乎有水自下而上地涨满，再次淹没了她的下颚，鼻子，淹过她的头顶，吞噬了她的认知……

    朦胧中，耳旁仿佛响起小宫女以前教过她的乡土童谣——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君若看到荷花泪，可知荷花几多苦？

    吾本是，荷花女，只是与君心相许。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吾本是，荷花女，朝朝暮暮为君舞。看尽人间多少事？知己只有吾和汝。

    吾本是，荷花女，梦里与君做诗侣。但愿天下有情人，总有一天成眷属。

    吾本是，荷花女，一片芳心请记取。他年荷花盛开日，朵朵带去吾祝福。

    她总是问那个小宫女，荷花女那么喜欢那个人，又跟他是知己，为什么只能为他歌舞，却不能与他长相厮守？

    小宫女总是敖敖地笑着说，她也不懂。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究竟翻云覆雨了几回，司徒槿终于再没有任何力气，软软地扑倒在那软和的毛皮上，眼皮打架，只想要安然睡去。这家伙如果还纠缠着要再来一次，她定然火了，管他是什么“靡”不“靡”的，都要先骂做匹夫，就算知道自己不可能违逆他，也要叫他知道他根本在勉强她，做她已经力所不能及的事。

    而他，似乎是知道她已经到了另一个极限，并没有再勉强她，只是圈紧她的身子，在她耳旁，回答她天尚未黑的时候，在河边问他的那一个问题——

    为什么突然要去皇都？

    “因为，我本来就住在皇都……现在，我就要带你回去。”

 皇子篇 第二十七章 皇子启程

    皇子篇第二十七章皇子启程

    第二天，司徒槿一早就被星夜靡从毛皮上扯了起来，扔给她她来时穿的那套汉家服装，叫她换上。

    等她换好衣服，睡眼惺忪地走出大帐，便看到准备整齐的队伍，连同星夜靡，来送他们的部落长等人，都已经聚在部落的出口处。仍旧是他带来的几个精英武士作伴，他们纪律整然地跨上马背，往西而去。

    他捧她上马的时候，她看到整个部落的人闪烁的眼神——她不知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确实，他连后来拿皮绳将两人绑紧的动作，都比刚来的时候要温柔许多，仿佛此时在他怀中的不是一个身份下贱的女奴，而是他珍视的宠物。

    马儿飞奔，司徒槿本来以为她又要面对那种可怕的颠簸之下的冲撞，但……她突然发现他竟然已经给她坐的部位添了一块软和的毯子，让她可怜的小屁股所受的苦少了很多很多。

    她望着身后逐渐远去的那若干顶帐篷，心里有种酸痛的涌动浮现。

    这里，就是她的一生，被突然折断，改变方向的地方……

    “星夜靡……告诉我，这个地方叫什么？”她偎在他怀里低声呢喃。

    他在她的头顶轻轻一笑：“叫我星夜——再叫错，我以后要罚你。”

    他故意，将那个“罚”字说得坏坏，特意提醒她，他会怎样执行这个“惩罚”。

    她的面上浮起深浅的红云来：“星夜……告诉我。”

    手圈紧了他的身子，作出柔情似水的样子——她想要记得这个地方的名字……这个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这里的名字是‘约尔特’——故园的意思……你要好好记得。”虽然是在马上，星夜靡竟然弯下了身子，在司徒槿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他与她都罩在同一个斗篷中……身后的那些随从不会看见这样美妙的一幕，所以他居然肆无忌惮。

    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莫非……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地方的名字……这些天来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她心底一阵兵荒马乱，环紧了他的手松了松，却又因为接踵而至的颠簸不由得又攥得紧紧，眼底的泪早已失去控制。

    他手把着缰绳，随她去哭，但抽空放开了一只手，轻轻地抚了下她的头……

    —————————————（分隔线）—————————————

    他们依旧象之前那样，白天沉默赶路，夜晚披星戴月以地为席。他愿意抱着她给她暖着身子睡觉，她当然没有拒绝——毕竟这不是要她服侍他，而且野外的夜晚真的非常寒冷，要她自己一个人睡，恐怕只会彻夜难眠，还不知会不会就此惹上风寒。

    司徒槿到现在才发现，星夜靡这个人有相当程度的洁癖，而且从不在人前宽衣解带。也就是说，虽然他在帐篷之内如此张扬豪放，那种野合之事，却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亏她第一天与他相拥而眠的夜晚，还以为他对她有那种企图，全力反抗，进而挨了顿鞭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自己没事找罪受。

    习惯了他的脾气，才发现其实他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只要顺着他的意，他便不罗嗦，不勉强，有时还一副百转柔肠的样子，几近宠溺地对她，让她瞬间会有种错觉，以为他其实并非把她只当做暖床女奴，而是真的在宠着她。

    他们在马背上走了三天，终于抵达乌孙的首都——赤谷城。

    这是一座遵照八卦原理所造，背山面水，汲用天山泉水的富饶之城。城墙很高，城池很深……而且这座城三面环山，只要守住正面，就是一座天然堡垒，是个远近闻名的军事宝地。

    远远看去，这是一座城，走近了，就发现城外有无数的帐篷，牧场从很远延伸至此。原来这座城的建筑部分其实并不是城市的全部，真正住着人的，主要还是城墙外的部分。

    司徒槿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样奇特的都市——这莫非就是游牧民族的皇城？与她祈胤的京城可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如果说城外的都是普通的老百姓……那么，住在城内的一定都是有着相当地位的人了。

    星夜靡一行人的马匹并不停息，直接进了城门，往城的中心奔去。这赤谷城居然路路相通，街街相连，神奇迷宫般的街道布局，呈放射状，是一座卦爻完整、规模宏大的八卦城，在城市的布局中充分反映了６４卦３８６爻易经数理。

    司徒槿注意到，守城的人见到他们，都俯身行礼，甚至一路上的人们，都自动让开道路，在两旁致敬。直至进了内城，人们的衣服都变得更华美，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更加恭敬。

    她不禁暗暗惊奇：这里的人怎么对星夜靡一行人这么毕恭毕敬的？就算这个野蛮人有着“靡”字封号，这么大一个乌孙，这种人少说也因该有好几十号才对，这里好歹是皇都重地，身份尊贵的人应该不少才对的呀……

 皇子篇 第二十八章 皇子回都

    皇子篇第二十八章皇子回都

    他们的马走到一扇巨大的石门前，才终于停下。星夜靡解了皮绳，下马后将司徒槿也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却扔拥着不肯放开。司徒槿看得到旁边射过来无数惊异的目光，她简直无地自容，将脸顺势埋入星夜靡的怀中。

    马上便有人迎上前来，恭敬地跪倒在地：「星夜靡大人，欢迎回到赤谷城。」

    「父皇他还好吗？」星夜靡沉声问道。

    旁边的司徒槿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句话她听懂了……

    「昆莫大人昨日染了些风寒，现在左夫人正在床前伺候。今日恐怕不能见星夜靡大人了。」

    「请转告父皇，今日他既然身体不适，那我明天再进宫禀报。消息——会是好消息。」

    星夜靡得体地回答着，却并不看那个人，只细细地替司徒槿将衣服、发髻整理干净，蓝眸观察着她眼中变幻不定的神色。

    「是。」

    那个人跪了安就下去了。

    皇子……

    他居然，不只是个普通的皇族。

    司徒槿心中已经战抖不断，虽然面上仍装作无事。

    她最初以为掳了自己的是一个异族的野蛮人，可是当她屈服在他面前，低头做他的女奴时，他竟告诉她他的名字里有个“靡”字。

    拥有“靡”字封号，即意味着此人乃皇家血脉，战功赫赫，因而得赐封地与人口，坐镇一方即为霸王。乌孙上下百万人口，只约摸有二十多人能有此殊荣，算是地位非常高的贵族了。

    游牧民族并不如中原人尊崇血统，所谓的皇族恐怕不止上百人，但是能够得到承认的，一定是为宗族生存立下过战功的人。星夜靡年纪轻轻，就得此封号，她想着他一定非常饶勇善战，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是乌孙王的亲生儿子。

    这样说来……这个人恐怕，甚至有可能成为以后的乌孙王。

    她想到这里，心中就止不住又是一阵寒栗。

    霸道地将她从那个山洞带走，又蛮横地对她一再施以暴行，这样的人……居然是将来有望坐上藩王宝座的人……

    更甚——她抬头看他那双湛蓝的眸子，还有他与众不同的白色肌肤……为什么大家都长着暗黑发肤的国家乌孙，会有他这样一位样貌的皇子？他居然还能在皇室里拥有相当的地位，实在是令人忍不住想要知道来龙去脉……

    他垂下眼帘，回视她那双清澈的水眸，视线又滑至她温润的唇，手指轻轻地抚上去，慢慢地摩挲。回到这个地方，所见均是他惯常知道的古铜肌肤卷发女子，司徒槿这样细嫩雪白的肌肤，如水批披落的直发就愈发显得与众不同。而且，她还有这样一张诱人的小嘴……他的确又被她撩起了兴致，可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情。

    司徒槿看出他眼底涌动的欲望之光，知道他这举动是什么意思，脸霎时间涨的通红！

    是哦……已经三天了——这只食肉的猛兽有三天没闻过肉的腥味了！他此时的饥渴可想而知。她的面上滚烫得冒出气儿来，赶紧躲开他的视线和手指，却被他一下拢入怀中，包在他的斗篷之内。

    星夜靡面上不动声色，对同行的那几个人简单交代了必要的事情，便驱散了他们。

    他怀中的司徒槿则窘得无地自容，却又突然想到，既然星夜靡是乌孙的皇子，他代表的便是乌孙……

    他在之前的那个部落游说那么久，回来报告说是好消息，那么游说便是成功了。如此说来，他竟会出现在她和亲的路上，恐怕也是去拜访别处强有力的控制者……

    莫非他去了匈奴？

    又或者是……更东方的国家……鲜卑？楼兰？……

    这之中，会不会有对祈胤王朝不利的举动？

    她的心，簌然紧了起来。

    有可能……但是也没有可能——祈胤如今国泰民安，与边疆的关系也融洽和谐，不应该有国家会轻易进犯。而且乌孙这么远，中间还隔了楼兰等好几个国家，攻打祈胤一点都不方便，也没有太大的好处。

    莫非……他的目标是……

    她还没有来得及往下细想，已经被星夜靡拽了肩头，示意她往前走。他一手揽紧司徒槿的肩膀，一手牵着马儿，进了那道高高的石门。

 皇子篇 第二十九章 皇子入殿

    皇子篇第二十九章皇子入殿

    这门内建造得如同一个整体的宫殿，可是又整然有序，分作若干个独立的宫室，彼此间围墙相隔，守备独立，相距有一定的距离。

    司徒槿默默地拉着星夜靡的衣服走着，杏眼不断的打量这四周的环境。

    中间的一条石板路走到尽头，是最大的一座宫殿，也就是说，旁边的那八座宫殿里，应该各自有不同的主人，而宫室到中间大殿，又都有各自独立的通道。这一座内城与外面隔开，几乎没有闲杂人等，也就是说，要逃出去，也必须只能经过这道门……司徒槿的心里不禁一沉。

    星夜靡的住所果然是这八座宫殿的其中之一。

    还未走到宫门，就已经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路的两旁是水的通路，甚至沿着阶段攀缘而上，直入宫门。

    这宫门只有四名卫士守护，门口洞开，可以望到里面是个漂亮的花园，两旁是绵延的长廊，顺着长廊延伸出去的才是房间。

    奇怪……

    司徒槿默默地想——他难道没有妻妾……不然，他离家这么久，为什么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

    星夜靡怎么看也已经二十上下，又是个皇子，居然到这样的年龄还没有婚配，真是奇怪！不过……是不是因为乌孙的习俗不同呢？可是，她明明听说，游牧民族都以多子为福，能生就生的，因为环境恶劣，孩子养不大的多……

    星夜靡将马匹交给上来迎接的人，突然伸了手，将司徒槿如小孩子般抱起在怀中，斗篷卷起包住她的身子——

    “我们进去吧。”

    他的面上浮着邪魅的笑，一双清澈见底的淡色眸子反射着蓝天的颜色，身上透着一股他所特有的霸气，不由分说地拥紧了司徒槿，往宫内走去。

    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这、这个家伙真的有这么迫不及待么？！

    可是她也知道，但凡他想要她的时候，一切便不由得她自己的意志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顺从。而且——实话说，她已经发现，越是对星夜靡这个人服服帖帖，他便会越温柔，她经受的痛苦便越少。

    于是，她的心忐忑不安地，面色绯红地，圈紧他的脖子……脸犹豫着贴上他的面颊，其实羞得不敢见人，冰凉的雪肌碰上他滚热的颈脖，却令他赞赏地扬起了眉。

    初时，司徒槿觉得，星夜靡这样抱着她，似乎把她当小孩子般不尊敬人，可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令人怀念——很久很久以前，父皇仍再生的时候，偶尔会这样抱着她去摘树上的海棠，但是她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了。这样看东西的视野比她平常的开阔很多，她不觉离开了他的脸，饶有兴味地四下观望。

    他本来便高出她很多，这么一抱，显得她的身躯更是娇小，手攀上他的脖子，脚尖却只到他的腰际稍过。而且这副柔软的身子轻飘飘，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像是抱了个半大小孩在走路。

    此时，他也突然意识到，这个与他缠绵过数十日的娇小女人，其实不过只有十五岁出头。她似乎跟那个司徒楻还是同父同母的公主……这么一想，便觉得祈胤的皇帝的确是个心狠的人，为了与匈奴缔结友好的和亲关系，居然连才这么小的亲生妹妹也肯牺牲，送去给已经四十多岁，妻妾一大群的匈奴大单于享用……

    她此时正闪烁着好奇的眼神四下张望……如果她被送到了匈奴人的大帐里，恐怕也会这样，天真得只懂得先打量周围新奇的环境吧？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怜惜之情覆盖了他，他将她的身子拢了拢，抱得更稳当些。而她，不知在想着什么，竟然乖巧得如猫咪一样，挽紧了他的脖子，发丝凑到他的脸根，有种痒劲——他淡然一笑，并不在意。

    司徒槿乖乖地由星夜靡抱着进了内室，只觉得这素色岩石造就的宫殿，虽然不如自家的皇宫处处雕花飞檐的细致，却有另一种干净宽敞，没有那些闲杂雕饰，反而令人觉得神清气爽，透着别样的大气浑然。而且这地方几乎没有几个人……除了在地上默默擦地的，和在花园里默默整理着花圃的几个奴隶样子的人，她再也看不见有闲人在宫内走动。

    长廊是对着花园的，隔着草木的篱笆，可以看到数步之外的小小水池，居然浮着妖冶的青莲，而且水流不息，潺潺而流，水路纵横在宫殿的各处，甚至顺着走廊也有清冽的水渠，脉脉的流水似乎静止，其实听得到水声。

    “这座宫殿名叫‘水殿’，”他在她的耳旁轻声说，语气中是满满的自豪，“以后，这就是你呆着的地方。”

 皇子篇 第三十章 皇子捉弄

    皇子篇第三十章皇子捉弄

    他们走过那条开阔的回廊，往旁边一转，便进了另一条走廊，两旁都是整齐的门口，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里真的名副其实是一座“水殿”！

    处处可见水的影子，可以嗅到水的气味，听到流水的声音。地板下的暗道传来隐隐的流水声，两旁的门前还各有明渠一条，流着清冽的泉水，整个荫凉的长廊之内一阵水的冰凉之感，真是巧夺天工的设计。

    长廊的尽头，便是一扇透着阳光的门，对着门却是一面白墙，遮断了后面的风景，只看到两旁随风飘起白色的纱帐，看的人春心撩绕。

    司徒槿逐渐地睁大了眼睛——她开始看到很多人了……

    各色各样的……女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或妖娆或素雅，在每一扇门口后面露出半张脸，可以隐约看到身上的衣裙，均是悉心打扮过的。她们都睁着疑惑又讶异的眼睛看着司徒槿，慢慢地，那些眼神又变作淡淡的嫉妒。

    司徒槿看得有点心惊肉跳……这些人是……什么人？

    司徒槿疑惑的眼睛遇上星夜靡讥诮的眸子，他的眼中并没有任何掩饰的打算！

    她立刻便明白了——那些女人，显然都是他的女人！这里犹如他的后宫，这些人若不是他的妃嫔们，便是跟她一样，是他的暖床女奴……

    她心中突地一寒，原本圈着他脖子的手赶紧松了开来。

    糟糕——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是被他这样看似宠溺地抱着，走进这个长廊的……她这样一个异族女子，很容易便会成为这些女人的公敌！

    他感觉到她的不安，也明白她为何松手，却故意将手附上她的腰肢，坏坏地在她最怕刺激的地方轻轻一撵。

    她痒得立时惊叫了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差点没往后仰倒，慌乱之间伸手扒到了他的肩膀，就赶紧顺藤摸瓜挽紧了他的脖子，人却已吓得娇喘不定，背上激起一层冷汗。而他，满意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如阳光拂过这条凉爽的长廊，抱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四周射过来的目光，全部带上了深厚敌意！

    不由得暗暗叫苦……

    她本来想要作出与他保持距离的样子，结果，却变作在众女子面前一阵打情骂俏。

    她是在后宫里长大的孩子……这些女人之间的争奇斗艳，互相陷害之类的事情，对她来说简直是司空见惯了！虽然哥哥司徒楻钟情于靠山王之女金碧辉，妃子也就只有那么三四名，但是后宫之中不可能一人独宠，更何况有无数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野心丫鬟们，所以这些争风吃醋之事根本从未少过。

    她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路边捡来的中原女奴，没有任何背景可以作为援助，而且她跟这些女人甚至都不是一个人种，就觉得前途多难……

    多一事本不如少一事，如果她知道他的宫内是这样的一种繁茂状态，她绝不会这样乖乖被他抱着走进来！但，已经晚了——她一开始便失了先机，以后即使再怎样地点谦卑，她们也不知道肯不肯轻易放过她……

    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如撞鼓，蓝色的星眸静静地掠过各扇门后的那些面孔，唇角泛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将她的身体拢得更紧，直直地走过那一条两旁是浅浅水路的长廊，迈进尽头的那一个门。

    一阵潮湿又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满壁水光晃动。

    司徒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哇……”她霎时忘了自己将要面临的困境，禁不住赞叹出声，“好漂亮！”

    这个星夜靡……真的好会享受！

    这原来是个开阳的沐浴间，正中封顶，四周却洞开了数个圆形窗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水面波光粼粼，却又有一番蒸汽腾腾的迷蒙感。

    这水也不是司徒槿平常惯见的沐浴桶，是一整个方形的水池，约摸五丈见宽，由一块稀罕的巨大白色玉石雕就，镶入地面，图腾中的神兽张着大口吐着潺潺温泉，水清见底，蒸汽徐升，脚下暗道潺潺有声，池子的另一端自有尾巴形状的排水口慢慢卸水，精细至极。

    一端，有雕就的台阶，可以慢慢走进水中，又有浅浅的平台，可以沉在水里靠着，光想象就很舒服了……

 皇子篇 第三十一章 皇子戏水

    皇子篇第三十一章皇子戏水

    司徒槿看得眼睛都亮起来——虽然在皇宫呆了这么多年，黄金的浴桶她也用过，可这么大一块白玉雕就，还引来活温泉水的大浴池，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这个人天性喜欢新奇的东西，此时竟兴奋得忘了自己的处境，像个孩子般地左顾右盼，面上一阵红晕升起，叫她面前的星夜靡看了又是爱又是好笑。

    他淡淡一笑，将她放到地上，她就马上转了身，马上跑到那池子边上，伸手去试那温暖的水——哗！正好是洗身最好的温度，水清却质沉，手指间一阵腻滑之感，她知道是轻质的好泉水，心下很是欢喜，把玩个不停。

    她伏在那里爱不释手地玩水，襦裙跟绣花鞋都沾湿了也于之不顾，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星夜靡正将他身上厚重的衣服，一件件慢慢脱掉。她正玩得开心呢，冷不防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突地将她再抱离了地面。

    她吓了一跳，眼睛仍盯着那温润的水面，不舍地叫起来：“你……做什么？！”

    她的后背却已经被一具滚热的赤裸胸膛贴上，潮湿的气息呼到耳旁——

    “我们……就来沐浴更衣吧……？”

    星夜靡的声音带着邪魅之味，狡黠地在空气中飘摇而过。司徒槿这才发现他已经脱得只剩一件单衣，顿时吓得芳心乱颤：“我们……沐……沐浴？”

    他——莫非想要她服侍他沐浴不成？她可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活儿，都是别人服侍的她呀……

    可她马上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等她的脚终于又踩到地板，他的手已经缠绕过来，在她腰上摸索着腰带的绳结。司徒槿不是笨蛋，脸顿时涨得通红——

    “不……别，我不……”

    她回过头对支在她肩上的那只脑袋说话，却被他趁势偷了个香吻，立时窘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同时他已经寻到了绳扣，轻轻一解，便将她外面的腰带解开来了！

    他不顾她的慌张反抗，将那具娇小的身体转过来就是一个热辣霸气的热吻，吻得她几近缺氧而晕倒，身子放软，才顺势将她的腰带裙扣一一俐落地完全解开，手伸入那句温软白皙的娇躯，手自她肩头拨下，她身上的衣服便簌然脱了身子，飘然落地。

    司徒槿回过神来时，身上竟已只剩一件红色肚兜，不由得又羞又怒！可是她尚来不及弯腰去捡自己的衣服，他的手臂已经圈上了她的细腰——

    “这一件实在是有意思，”他不顾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乱抓乱锤，笑嘻嘻地解开她脖子后根与背脊上两个细细的红色绳结，“我给你跟商队的人找找看，以后，你都要穿这种的。”说毕，手轻轻一抽，她的裹胸便被揭了去，这柔软的躯体上再无遮挡，他的视线一路往下，看尽春光无限，顺势在她的香肩啃噬一阵。

    她双手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遮掩，脸涨得通红：“你……淫贼！”

    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这里又没有床，他莫非就想要这样在水里……她就算跟他有过数度春宵了，并不是想要故作矜持，是但是这样程度的淫糜之事，还是超出了她的底线！

    “淫贼……？”他不怒反笑，那笑中却带着狠厉的味道，“如今，你就要跟淫贼享受鸳鸯浴的美妙了。”说完，已然抱起了她的身子，也不顾她在那儿是怎样一副又咬人又挣扎的样子，慢慢地步入水中。

    她听不得他这样淫垢的字句，几乎要气疯了——

    “放开我！我叫你放……”

    可，她的叫声被呛水的声音吞没，因为他已经硬生生地将她的头压进了水里！

    司徒槿根本没料到星夜靡居然会来这么一招，鼻中立刻灌满了温热的水，手脚一阵疯也是的乱抓，在他的手臂上划下长长的红痕，却仍没有办法将头探出水面……

    天啊……她在水中郁闷地想着，不过就是骂了他一句淫贼，他居然要这样把她赤裸地溺死在这里吗？这么一个漂亮的白玉浴池，泡了个死人的话多暴殄天物啊！

    等等……不，不对！

    ——他不会杀她。

    这个念头突地闪过，就马上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

    他如果要杀她，就不会那么麻烦，将她不远千里，带到这里来了……

    他恐怕只是想要将她溺晕而已。

 皇子篇 第三十二章 皇子发怒

    皇子篇第三十二章皇子发怒

    这么一想，司徒槿虽然肺中憋气得难受，却极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再挣扎，冷静下来，似乎已经失去意识般，任身子随着浴池中的水，慢慢漂浮。

    果然，这样才过了不到一瞬，就感觉他按着她头的手松了劲，转而将她的纤腰一抱，将她托出了水面。

    司徒槿一探出水面就开始疯狂地咳嗽，喉咙中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天！果然……幸好这个家伙真的不是想要她的命……

    可是——这个人有毛病么？为什么要把她溺晕在池中？一不小心就可能把她直接溺死了！

    水池中一阵薄薄的雾气蒸腾着，她的面前一片矇眬，而且……天哪，这个水池比她想象的要深——她居然踩不到底！

    不由得脚下一阵乱蹬，结果却是攀上了他立在水中的身体，双脚象猴子般绞住他……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赤裸的下身抵上了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立时明白了那是什么，一口气没岔过来，心跳已完全紊乱了！

    他的手伸过来，慢慢地托起她那滑若凝脂的小小下巴，逼迫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蓝眸中，密密燃烧着莫测的火焰——

    “……做得好。”

    他淡淡地勾起一抹笑给她看，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显然，他发现她是故意放松身体，好骗他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的事实，怒了！

    她被镇住，胸口剧烈地起伏，扒紧星夜靡的身子却不敢再乱动，全身都僵硬起来。

    这样暧昧至极的姿势令她心如小路乱撞，在水中也一样香汗淋漓！下身若有若无的摩擦感却恍似一种诱惑极至的挑逗——连她自己都觉得被撩起了心瘾，更觉得身下那个东西似乎越来越硬……

    可是——现在不是温情脉脉的场合！

    他在生气……

    如果此时他对她做什么……只会是暴虐之事——令她生不如死，伤痕累累的折磨！

    她想得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

    可是，她的气还没有喘过来，他已经低头侵占那对莹润的樱桃小嘴，品尝她唇舌之间的甜美。那唇很快便往下游移，而他在水中带着她走过几步，将她抵到一旁的池壁上。

    她漆黑的发立时倾洒在雪白的池壁之上，强烈的对比刺激着人的视线神经。

    “别……星夜……不要……”司徒槿轻微地喘着气，眼中逐渐溢满泪水。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样的蝇头小计，却意外把星夜靡骗到的事实，已经将他惹毛了！她害怕他的怒气，更怕他以这一种形式报复给她！她只好，说他喜欢听的话，叫他的名字，露出软弱的眼神，希望这样柔软的恳求可以换得他的一点怜悯……

    可是，那双抬起的蓝色眼睛中，竟然浮起更深的怒火来！

    他看穿了她这一点点小心机……他知道她此时叫他的名字，是别有用心！

    他默默地想——眼前这双清澈的眸子可能还不知道，他星夜靡最恨女人利用对他一点点粗浅的了解，就想进一步控制他的行为！

    司徒槿的气息紊乱，越来越觉得不妙，因为……眼前的那双眼眸越来越冷了！

    她已经被他完全禁锢在池壁与他的身体之间，贴得紧紧……她的身子同时感觉到三种温度——冰凉的池壁，滚热的他的身体，还有温暖的池水……

    星夜靡将她的肩头狠狠按倒在池边，慢慢地低头靠上她的鼻子。他的长发垂下，如帘般罩住她细小的脸庞，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要——什么……？”

    那冰凉的声音仿佛夜风吹过落雪满地的北国雪山，令她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皇子篇 第三十三章 皇子施暴

    皇子篇第三十三章皇子施暴

    司徒槿的心几乎撞破胸膛而出，她一只手臂往后撑上了池子边缘，艰难地支撑着，另一只手却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身子被他以很不合理的姿势扭曲着，禁锢着，令她非常难受——她看着他冷然的表情，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这一劫了……

    干脆就不再恳求，只抿紧了嘴巴，一双水眸闪烁着夜空的光芒，直视他那双冰冷的星眸，用比他更冷淡的声音回答——

    “……没什么。”

    她的三千青丝尽数湿透，此时都扑散在纯白的浴池边缘，有的还沾在脸上，闪亮的水珠顺着身子往下滚着——长长的睫毛上，小巧的鼻尖上，血红的唇瓣上，雪白的双峰上……都是晶莹的水花，在阳光下颤动着。

    他慢慢地蹙紧眉心，眼中的火越烧越旺——她这副样子的确性感得令人欲火难耐……那双不驯的眼睛，更是激起人要将之蹂躏的愿望！

    看来，在那顶帐篷之中折磨她的那些，还不足以驯服眼前这匹烈马——她的心依旧是她自己的，她的灵魂仍记得曾经身为公主的事情……

    那俊俊朗的面上又浮起一丝邪魅的笑来。他慢慢地，带着挑衅地说：“那么，就如你所愿……”

    既然仍是未驯服的马儿，便只有继续将之驯服一途！

    司徒槿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当这句话真的自星夜靡的口中说出，她心中什么东西还是可怕地，绝望地……砰然碎裂了！

    就算知道这会是徒劳，她仍尝试了用手往池壁上撑起——她想要从他的禁锢中脱身出来……

    可是——徒劳便是徒劳！

    他按住了她的肩膀，并不费劲地就在水中抵住了她，长驱直入！

    她疼得就要一声尖叫，却已经被他封住了双唇，那声叫嚷被硬生生卡在喉间，取而代之的是泪水的倾流而出，瞬间涨的通红的小脸，连带颈脖都染上淡淡的桃红。

    这不是一场力量对等的争斗，很快……司徒槿就完全败下阵来，完全任人摆布，暴风雨般的冲击接踵而来，她一半时刻探出水面，一般时刻被又淹没在水中，肺中呛进空气又有水珠，她疯了似地咳嗽着……

    她再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只知道将手死死地抵住他的手臂，手指深深地札入他的肉中……血腥的气味伴随着淡淡的蒸汽弥漫开来，身体半冷半热，有汗自脖子后根挥落池壁，淫糜的味道充斥着喉咙深处，身体的所有感官都传来交叠的信息——

    痛……

    却又欢愉……

    更疼！

    却又更高的快感——

    咳嗽之间，她含糊不清地哑声叫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呼救，还是在呓叹……

    他的吻，到此时才开始在她的身体上泛滥，在这温润的泉水之中，一切都与在冰冷的地上时不同，只有他的手与唇依旧霸气十足，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新的印记，又霸道地攫取她唯一的氧气之源……

    长廊之内的那些闪动的眼睛们，不约而同地被浴池之内传出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那些美丽的女人们，个个都竖起耳朵聆听着，面色阴暗……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再度恢复平静的沐浴间中，水流声依旧，蒸汽弥漫，阳光却没有那么盛了。

    星夜靡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司徒槿抱到沐浴间的一角，轻轻地放到柔软毛毯上，才返身到池边脱下的一堆衣服之中，细细地在她的衣裙之间翻找着。

    终于，被他在襦裙的腰带尽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用力一扯，那腰带便裂了开来，一个小小的黄金令牌滚了出来，落到地上。

 皇子篇 第三十四章 皇子防盗

    皇子篇第三十四章皇子防盗

    那正是司徒槿的公主令牌。

    星夜靡慢慢地将那个黄金小牌捡起来，性感的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果然，公主令牌是在她的身上……

    真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位娇贵的公主，竟然还是个很会偷东西的女人！

    他将这个令牌随身携带，已经算藏得非常严实，没料到到这四天之间，居然还是被她翻到地方，静静地偷掉了，而他连她何时下手的都不知道。

    她拿到那令牌，一定得意非常，恐怕打算着一到这里，就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再伺机逃跑的。但……他当然不可能让她这么轻易就心想事成。

    其实，他昨晚就已经发现令牌不见了，想来想去没有其他可能，她又装作完全无事的样子，他估摸着也不可能简单地问出来……所以，他也就装作没有发现，若无其事地带她回来。

    会偷东西的人一定很会藏东西——这是他坚信的，所以他干脆连脚沾地的机会都不给她，直接将她一路抱到这里来，马上便剥了她的衣服扔她下水，免得她找到机会先藏好了令牌，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不过，本来只想让她窒息一刻，好偷点小空的，结果却变作一场激烈的搏斗，令她再又伤痕累累。这个女人真的是少费一点劲都不行……

    星夜靡轻吁口气，回头看了看那具伏倒在地上的娇小身躯。

    脑中突然又闪过她方才的眼神，她耍的那些小小心机……他剑眉慢慢蹙紧——这样纯真的面孔，清澈的眼神，柔软的身体，其实也不过一样是个会耍弄心眼的女人。

    他抓紧那只令牌，回身披了件衣服，也不再看地上昏睡的司徒槿一眼，转身便离开了浴池间。

    他要趁她未醒之前，再将这令牌藏到一个她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而且永远不再去查看。

    这是防盗最有效的办法。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司徒槿手里抓着抹布，百无聊赖地坐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深深叹一口气。

    她的面前波光粼粼……

    初见时很爱很喜欢的这个白玉浴池，如今是她的梦魇之地。

    因为……她现在，是专门负责打扫这温泉浴池的女奴。

    每天，将这池子的温泉导到旁边的水渠中，等水放干，就拿特制的碱盐跟刷子，将浴池的内壁刷个干净，再慢慢放水充满水池。之后，就是擦拭地板以及其他每一个她够得着的地方。这个浴池本来就超大，打扫步骤还繁琐，又要东擦西擦，打扫一圈下来，差不多就是一整天，而且总是累得她够呛。

    “你喜欢这个浴池，就一直呆这儿好了。”

    星夜靡分给她这个工作的时候，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想起来就让她想要一巴掌过去！

    她司徒槿含着金钥匙出身，从未拿过比碗更重的东西，就算是偶尔爬墙爬树，也是她喜欢才去做的，但他居然叫她去给他打扫浴池，还是每天！

    她的芊芊十指，本来细皮嫩肉的，如今却爬上了红肿的茧皮，又疼又痒，还因为每天被热水泡着，有的地方都脱皮了。

    可是，她又不能不细心地给他打扫……因为星夜靡这个家伙是极其挑剔的！只要他走入浴池的一瞬感觉到池子有一丝的腻滑，就断定她没有好好干活，过后立马到她的房间，对准她那可怜的小屁股就是一阵猛拍，直打得她要死要活，苦苦求饶，保证第二天绝不再犯为止——她那可怜的小屁股，都已经被他打到从红变青，又从青变黑了！

 皇子篇 第三十五章 皇子后宫

    皇子篇第三十五章皇子后宫

    她这个矜贵的安泰公主……竟然沦落为一个给人打扫浴池的女奴隶，还要稍有不满，便被人一顿殴打——司徒槿每次想到这点，都有一种胸口爆炸的愤怒感！

    而且，她好容易在来这里的路上，从星夜靡身上偷回来的公主令牌，也被他拿回去了！

    本想到这里一找到机会就藏起来的，谁知却脚未沾地就被他脱光了衣服沉到水里一番折腾又加一番能杀死人的翻云覆雨，直到她精疲力尽昏死过去……

    再一觉醒来，她已经躺在现在住着的这间房的床上，赤裸的身上盖着软软的毛毯，身旁放着叠好的乌孙的服装……她原来那身汉裙，早不知他怎样处理掉了，而那个公主令牌，不用经大脑也猜得到——肯定是被他拿走，藏起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就是有预谋的——他肯定早就发现了她偷走了令牌，而且猜到她只能带在身上，所以才会有那一番举动，就是想要令她失去意识。她如果乖乖地被他溺晕在水中，他也就不会对她有那一番暴行了……

    司徒槿想到浴池中那可怕的回忆，不由得环胸自抱，心中一阵寒颤闪过。

    她本来就是从他身上偷回来的那个公主令牌，现在被他拿了去，她也不好理直气壮地去问，就这样吃了个大闷亏。但是，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她只要找到机会，就可以抢先把令牌藏起来……

    ——真是叫人越想越不甘心！

    她想得烦闷，忍不住狠狠地将手里那块抹布扔到地上，还不解气，站起来又踢了一脚。这才气咻咻地走出门去。

    一走出那些雪白的帘障，抬眼便看到一走廊的女人。司徒槿立时反胃了下，因为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往她身上望了过来！

    不过，那些眼睛都马上染上了不屑的神色，慢慢地，逐渐从她身上移开。有几个人，甚至还明显地露出嘲笑的眼神，笑她现在袖子挽起，裙子撩起的模样，好不像样。

    司徒槿才不在乎那些女人怎么看她呢！径直穿过长廊，走到花园那边。

    外面阳光灿烂，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她领了自己的一份食物，坐到花园边上的台阶上，临着水渠开始洗手。她的干净习惯改不了，每天都不停地洗手洗身子，其实分到浴池那样的地方，反而方便了她。那个地方没有星夜靡的允许便谁也不准进去，她打扫完了，顺便偷着洗个澡，也没人会发现。

    午餐总是手抓肉，吃得她都快要吐出来了，可是不吃又没有别的东西吃了……司徒槿坐到花园的台阶上，慢慢地往嘴里送着，却食之无味，懒懒地晒着太阳，伸长了雪白的双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无聊的日子……

    她兜了一圈，又回到类似后宫那样无聊又闹心的地方来了。

    没想到，这个星夜靡居然养着那么多的女人……她每次想到这个事实，都觉得自己简直是掉进了一个闹哄哄的鸟笼里，而这个鸟笼的主人便是那个蓝眼睛的野蛮人。

    她是后来才慢慢知道详情。

    这一条长廊的两边房间，每一个房间都住着一个不同的女人，个个都凹凸有致，妖娆诱人。

    不过，她们都是西域女子的特色，皮肤偏黑或黄，发色各异而且卷曲，身材喷血地丰满。司徒槿跟她们相比，简直就是另一个人种，她身躯娇小，皮肤雪白细腻，头发乌黑笔直，唇红润水灵，像个白瓷做的精细娃娃。

    当然，她看到那些女人们丰满的上围时，偶尔也会羡慕下——反正她自己就是没有那么骄人的资本嘛……

 皇子篇 第三十六章 皇子管制

    皇子篇第三十六章皇子管制

    司徒槿慢慢地挽起耳旁的一缕湿发，免得啃着啃着连头发都吃进了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慢地打量眼前这些俏丽的身影。

    她们有的跟司徒槿一样吃着饭，有的则在花园的半边范围内自由活动，或聊天或赏花——这半边花园又是星夜靡限定的范围，另外的一半靠近他平时办公或者居住的地方，他根本就不允许她们中的任何人越线一步。

    这水殿里的女人，原来竟没有一个是他的妃嫔，全都跟她司徒槿一样是他的暖床奴，来历各不相同，有的是别人送他的，有的是他自己收来的……每天按照分配好的工作内容忠实地劳动，做完自己的活计之外，就要乖乖地回房间呆着。除了每天特定的很短一段时间之外，没有特别许可，便不准走出这个长廊一步，甚至到那半边花园里散步，都是禁止的。

    这样的规矩管制之下，水殿中这些女奴们每天除了吃饭与劳动，唯一可以抱着的期盼，便是星夜靡的临幸。他将她们都安排在不同的房间之内，就是要方便他自己去推门享乐的。

    也不知这家伙哪儿来这么大的魅力……居然叫这么多女人都甘心为他这样沉迷！

    每天，司徒槿都可以看到她们努力地打扮漂亮，在花园中来回走着，希望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他有时白天会在宫内，偶尔路过长廊，便可以看得到这边。

    不只如此，当中某些人正在被集体冷落甚至欺负，都是些长得相对漂亮，却看起来比较怕事的……估计是星夜靡以前多临幸了这几个人几回，便遭到集体嫉恨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小斗，司徒槿看得出来，这些女人甚至已经结成了帮派——以其中几个地位似乎比较巩固的女子为首，汇聚做几个势力圈子，不知互相之间暗中的较劲究竟有多狠烈。那些不属于任何帮派的，便自然被人毫无顾忌地欺负了……

    她私下觉得不以为然——这帮身为奴隶的女人，也为他暖床暖得太热心了点！热心到连作为人最基本的自尊都不顾了。

    不过，再一想，又觉得无可厚非。

    乌孙，是一个跟祈胤不一样的国家。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被当作人看，除了贵族跟自由人，还有奴隶这个等级……奴隶不是人，只是人形的牲口，是主人的财产和宠物，不应该有独立的思维，不该有反抗的意识。奴隶应该做的便是遵从主人的吩咐做事，俯首帖耳，如果服侍得主人足够开心了，或许能有奇迹出现，获得自由身又甚至摇身一变自己也变为主人。

    所以……这些女人是在为着自由甚至走得更远的机会，在努力奋斗着吧。

    对她们来说，他不只是一个英伟俊美的男子，还是个可能令他们一步登天的契机，所以她们这样卖力吧。对于她们这样的暖床奴来说，自己身体恐怕就是唯一的本钱和机会，而且星夜靡如此年轻俊朗，还是一位这样有权力和地位的人……换句话说，根本就是一块诱人的大肥肉。

    司徒槿可以简单地理解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女人们中的每一个人，肯定都希望有一天星夜靡会看上甚至爱上自己，从而一步登天，从暖床奴变作他的妻妾，也就是麻雀变凤凰，从奴隶变成主子。

    然而，在帝王的后宫长大的司徒槿知道……这是白日做梦。

 皇子篇 第三十七章 皇子女奴

    皇子篇第三十七章皇子女奴

    拥有很多女人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女人垂手可得的男人……都不会懂得珍惜为何物。尤其是象他这样冷漠又残酷的男人，才不可能会轻易爱上一个人，更不可能爱上一个被他当作发泄品的暖床奴！

    对他来说，她们每一个人都只代表了同样的两个字——“女人”，就好象每天吃的饭菜，口味虽然不同，但其实都可以归总做两个字——“食物”一样。对他而言，这是一种需要喂饱的需求，而女人这个东西，不过是他的另一种食物。

    除此之外，她们便什么也不是。

    星夜靡养着她们，其实跟蓄养牛羊没有区别，偶尔给她们中的谁一点甜头，不过跟给牛羊加草吃是想要更好吃的肉一样，只是想要她们更好更尽心地服侍他而已。

    所以，梦做得越多，彼此斗得越厉害，不过是自己折腾自己，顺便娱乐了在旁边冷眼看着的他而已。事实上，她们所有人都毫无区别地是他的玩物，永远不可能翻身。

    当然，她司徒槿虽然能看透这个事实，却并不能免俗。她也只是他的“食物”之一，或者说……他的玩物之一。她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她不想要争宠，自然也不想要他的召幸。

    不，还不只这样。

    她的房间还被他分到离浴池最近的那一间。

    长廊的花园出口便正对着他的寝宫，所以，住得越靠近那头，就越是他常去光顾的，换言之也就是他更喜欢一点的女人。至于她司徒槿，既然被安排到最尽头的这间房，明摆着就是一脚将她蹬进了“冷宫”，也就是默认她的地位是所有女奴里最低的。

    她虽然此刻只是一届女奴，毕竟曾经是一位公主，他居然敢这样怠慢她，实在是叫她有点忍无可忍！

    而且他还来真的……自从那天在浴池的一片春光无限，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当然，她司徒槿并不是因为独守空房，长夜漫漫所以变作了怨妇——可是她被星夜靡带回宫，一次临幸后便冷落的事实，也都被其他的女人们看在眼里，她因此遭到那些人暗暗嘲笑，这看起来实在是件丢脸的事情！

    她开始以为是她彻底触怒了他，后来又觉得似乎是因为他回来之后，就不再缺少女人——总之，他变得对她没有兴趣，即使看到她，也是冷冷似乎没看到有人在那儿的样子。

    但是，星夜靡这样的态度事实上却救了她。

    刚来的那几天，她一到外面透气，便能感觉到周围射来很不友好的目光，那些跟她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异族女人，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对她指指点点，好像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般……叫她心里难受，而且令她有种心惊胆战的恐惧！

    她以为第一天她们就会给她的午饭里下料……幸好那帮女人毕竟有点顾忌，什么也没有做。之后，她们很快发现了星夜靡对她的冷淡——那些美女们最初高涨的敌对她的情绪，便由此开始一日日地降温，直到如今，她们终于对她淡淡地冷嘲热讽，甚至视若无睹。

    这个中原女人被他玩腻了……虽然带了回来，但是他已经不感兴趣了——她们估计都这么想着。

    连司徒槿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她被他在路上捡到，尝过了鲜，而后又被他反复啃噬，如今大约已经是他不屑多看一眼的老木头了。不过，老木头就老木头吧，老木头少受折腾，她求之不得。她本来就不想要引人注目……在这样的地方，越是不起眼的人，存活的几率便越大。况且她又不象她们那样，想要靠着献媚他来得到地位……

    她只要逃走！

 皇子篇 第三十八章 皇子凝视

    皇子篇第三十八章皇子凝视

    是的，她司徒槿只要能逃出这个鬼地方，找到回京城的办法，通知司徒楻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只要她能够回到王朝，恢复她的公主身份，她的这个仇就有望可以报了！

    星夜靡居然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那么，只要灭了乌孙，又或者以什么其他方式弄得他身败名裂，死得痛苦至极，她就可以解气了！

    是的……这就是她心中唯一的想法——这些天来，膨胀又膨胀的想法。

    她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即使玉石俱焚，要她在此受尽折磨过尽非人的生活，她也一定要活着回到祈胤的皇都，回到司徒楻的身边，再来讨回她的公道！

    不过……话是那么说，可——这里的守备真森严。

    虽然这个宫殿看似很空，都没什么人，但是拿着宝剑皮鞭，被星夜靡训练得无情又忠于职守的卫士，在严密把守着各个出口。不要说她们这样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就算是手拿武器的壮汉，估计也很难冲出去。

    更何况，出了这座水殿，还有皇城的门，出了皇城的门，还有内城的门，就算最后连八卦城的城门都出了，外面是一片茫茫草原，她根本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才能回到中原。

    这样下去，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得了家……

    司徒槿吃完手里的食物，叹口气，将手又伸到清澈的水中涮洗，亮闪闪的水花伴着她白色的素手，闪耀异常。

    身旁的人突然一阵骚动，她感觉到身边的女奴们都在往一个方向看过去，空气中有种激动的味道在传递着。她知道那是什么，头也懒得抬，继续洗她的手，顺便，又将稍微沾了灰的小腿跟脚踝，也慢慢洗涤了下。

    星夜靡身着蓝色披风，内罩白色丝薄罩衫，缓缓走进宫门。他的蓝眸俊脸衬上这身天蓝，更显得有种魅惑妖娆的感觉，可是那双鹰眸中透出的锐利锋芒，不怒而威，令人不敢起一丝亵玩之心。当然，这样的威严并不使他的容貌失去半点诱惑力，深刻的轮廓，性感的下唇，顺着阳光落下凹凸的阴影，他是一位令人一见难忘的俊美男子。

    他的身后跟了一位样貌隽秀的银发男子。男子的长发如直落的银河，一直垂到腰际，狭长的双目含着睿智，笔挺的鼻梁末端有轻微的勾状，唇薄而精明，面长而瘦削，修长的手指扶着肩上的披肩，一举一动都透出不同寻常的知性之味。

    这一位，便是星夜靡的军师沙耶。

    星夜靡进了宫门，湛蓝如天空的眸子便习惯性地四下打量，视线淡淡地掠过这些在花园中透着气晒着太阳的女人们。

    都是一些充满着期待的无趣面孔，跟她们在床上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对着他的时候都竭尽所能地谄媚与讨好，背着他却互相之间不断撕咬暗斗……这些女奴的人数已经攒得有点太多，他养着也嫌烦了，等过段时间没那么多事时，得清理一下。

    星眸游移，却突地闪亮了下，目光慢慢聚于一点，凝视。

    雪般的肌肤，黑亮的长发，不点而朱的唇，瘦削却性感的肩胛骨，柔美的手脚线条……她却是唯一没有在看着他的女人，只静静地舀起一捧又一捧清亮的水，淋到她自己纤细的脚踝上，一只手慢慢地抚着，洗去那上面的尘土。

    星夜靡不觉站定了，静静地欣赏这一幅美人戏水图，也不管花园中的其他女子们都顿时兴奋起来，作出更诱惑的姿势和眼神给他。

 皇子篇 第三十九章 皇子军师

    皇子篇第三十九章皇子军师

    她的脸色比初来时已好了很多……而且身上的伤痕已经逐渐地淡去，肌肤回复到与她初遇之时的那种洁白无暇。

    说起来，之前她的状况很奇怪——他初捡到她的时候，直至在顶帐中捆着她的那几天，她都非常嗜睡，而且不好进食。他初时以为她是身躯纤小所以吃得也少，但是后来却发现她特别能挨饿，在顶帐耗了她整整五天，她才真正到临界状态。

    她似乎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所以才会在那个洞窟中长时间沉睡不醒，而且不需进食也不会死亡。他弄醒了她之后，那个东西的效力仍有部分残留，所以她才会有一段日子处于那样奇怪的状态。

    如今，她已经完全自那个药力中解脱出来，粉嫩的面上有漂亮的红晕，显得更加娇俏动人。

    她那样慢慢地洗完脚，低垂的眼睫毛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便闪动着灵气十足的光，四下张望着，却仍不是看着他，也不是看着周围的女人……

    哦——她竟在观察着宫殿的各个角落。

    星夜靡的唇角扬起一抹淡笑——这个小女人，肯定是又在想着，要怎么做才能成功逃走的事了。

    她真是毫不掩饰……连对他装作献媚都懒得，只顾着自己照顾好自己，思考逃走的办法。

    不过，她既懂得照顾自己就好。他本来，就是想要她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恢复连日奔波与折腾带来的损耗。至于逃跑……他自然不会让她有如愿的一天。

    他的唇角慢慢勾勒起更深的笑意。

    让她清净了这些日子，她心里至少会对他心存感激吧？

    她是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应该很清楚——是因为他的恩典，她才没有马上变作其他女奴的公敌，被群起而攻之，所以才能够这样轻松度日。

    「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身旁的军师沙耶，见星夜靡居然看得那么出神，静静地问了句。

    进了宫门，这位高贵又高傲的皇子，居然就盯着花园中的景致站定了——今日，他们来这里，并不是来欣赏花园中的女奴们，而是有要事商量的。

    星夜靡的父皇——昆莫大人的风寒不知何故表现得一日比一日重了，竟然变得卧床不起。他奔走月余，辛苦斡旋而来，与东南十八部落联盟的事情就这样被耽误了，甚至他更早之前远赴鲜卑打好的招呼，随着时日的耽误，眼看着要变作白费心机。

    匈奴的大单于与底下部众意见不合，似有内乱之势……

    两个月以前，他在元老院提议，联合鲜卑以及东南十八部落联盟，分作两条战线，一起进攻，定能打破此时人心不齐的匈奴，占据北疆的大片牧场。他还主动请缨，愿远赴鲜卑，再到十八部联盟，充当说客。

    从鲜卑回来，逗留在约尔特的期间，就真的收到匈奴中，新进涌现的新锐力量，起兵反对大单于的消息！

    星夜靡的预见成真了。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时机！

    此时紧急缔结了联盟，马上集结退伍出兵，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但，竟然因为昆莫大人一场及时又奇怪的大病，他星夜靡被一次次地拒绝进见，这天大的机会眼看就要白白自手中溜走。

    今日，星夜靡再一次要求见父皇不成之后，终于起了疑心，将沙耶唤到自己宫内，商量对策。

    可——司徒槿却吸引了他的目光，令他一时只顾驻足欣赏，将这么大的事都忘到脑后。

    「对不起，沙耶。」星夜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心神收敛回来，淡笑了下，往内宫走去。

 皇子篇 第四十章 皇子寻乐

    皇子篇第四十章皇子寻乐

    此时，沙耶的目光却落到星夜靡方才凝视着的司徒槿身上——

    「那一位，就是传说中的，星夜靡大人带回来的中原女奴？」

    听了这句话，星夜靡的蓝眸立时冷冷地扫了过来：「沙耶，你知道我其实不太喜欢挖人的眼睛出来。」

    沙耶的眼睛闪了闪：「沙耶放肆了，请星夜靡大人恕罪。」

    言毕，他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

    沙耶的举止，颇有中原人的风度，礼数周全，风度翩翩，也令他在元老院议会上获得了「沙耶公子」的称号。星夜靡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便是这位才貌双全，对他又忠心耿耿的军师。沙耶的见解通常独特周到，是他在决策上非常倚重的一个人。

    不过……女人的问题又不同。

    如果沙耶看上了别的女人，他可能会笑着问他是不是中意，直接赏了他，自己也打发掉一个麻烦，但是司徒槿……他可还没打算要给任何人，即使是养养眼也不行。

    在星夜靡身边呆过这些年份，沙耶自然看得出来，自己的主子对那个身形娇小的中原女子有特别的兴致，旁人自然不该多看也不该问关于她的事情。

    他于是并不再望她一眼，垂下眼帘，跟着星夜靡进了内宫。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浴池在刚刚点上的油灯灯光之下，泛着飘渺的光，水面升起一股浓淡的雾气。夜晚这池子看起来跟白天不同，更有中梦幻之味，恐怕在里面洗澡，容易迷醉其中，不肯起来。

    司徒槿终于给沐浴室内所有的油灯都灌上了油，点上了火，这也宣告了她一天劳苦工作的结束。她长吁了口气，活动活动疲劳的四肢，就准备回房休息。

    此时，却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将她吓了一跳。

    这脚步声她并不陌生，如无意外，会是那个人……

    她紧张地转眼去看——果然……来人是星夜靡。

    他穿着一件惯常在宫内才穿的薄衫，慢慢地走出纱帐的遮掩，蓝色的星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刚刚劳动之后，面上鲜艳的颜色。

    ——他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平时都是她打扫完了，回房好久之后，才能听到他沐浴的水声。

    司徒槿心里奇怪，却只避开他的视线，埋着头匆匆往影壁另一边的出口走去，想要绕远了躲开他，回自己房间去。

    星夜靡却伸了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托起那温香软语的小巧下巴，细细地端详。

    他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今天在长廊之下远远一看，过后竟然有点念念不忘，眼前总浮现那粉嫩雪白的肌肤，几乎害他被沙耶笑话说没有集中精神。

    这都要怪这只小妖精太撩人，光天化日之下捧什么水，洗什么脚踝？还要将袖子裙子挽起来，玉腿玉臂露出那么一大截，怕自己不够妖媚不成。

    虽然他很欣赏她这样与生俱来善于挑逗的才能，但……他可没有允许她这样春光外露给别的男人看。

    司徒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大跳！

    他明明已经对她懒得多望一眼，完全漠视她的存在了的……

    可现在……他又怎么了？！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他碰过，身子早已渐渐失了对他的感觉，此时在他的怀中，虽然心也一样小鹿乱撞，却更有自小学来的羞耻感膨胀开来，填满了她的胸膛——她没有细想，蹙紧了柳眉，就把手中那块抹布往他脸上抹过去！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得逞，她被他一下逮住手腕，发力一拧，抹布已经随着她的一声闷哼脱了手。

    他被她扫了雅兴，有点不悦，不理会她的痛，继续将她的手往极限里拧——

    “再这样做，我就拧断它。”

 皇子篇 第四十一章 皇子血吻

    皇子篇第四十一章皇子血吻

    司徒槿疼得额角都冒了冷汗，仍咬着牙不肯叫一声疼——星夜靡看得俊眉拧起，冷冷地哼了声，却非常知道如果再加一份力，她的手臂定然真的折了，并不敢再往狠里拧。

    这个不知感恩戴德的女人……好了伤疤又忘了疼！他让她静静地休养一些时日，养好旧伤，也让她可以低调做人一段时间，不要初来乍到就变作他那群女奴的心头刺，她却得了便宜似的，竟敢对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却突然再擒住了她，霸道地攫住她的唇！

    司徒槿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已觉得口中一阵肆虐的疯狂——她的心中一片寒凉的狂风扫过，下意识地奋力挣扎。

    星夜靡本想要一点温香软玉，怀中的女人却给了他最激烈的反抗，令他顿时失了耐性和兴致，照准口中那一片柔软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的喉咙深处立时一声猛烈的哀鸣！

    一阵剧痛撕破神经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在空中簌然膨胀，似乎有暗红色的蝴蝶在眼前陡然飞过，她抓着他手臂的手指疼得狠命地一划……他松开了她，唇中滴下她口中的血，而更多的血已经顺着她的嘴角滑下，连同她痛出的泪珠一起。

    司徒槿往后摇晃着退了两步，捂着自己的嘴巴，眼中泪光浮动。

    而星夜靡，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臂查看——那上面长长的一道划痕也淡淡地渗出了血丝。

    她的瞳孔缩了缩，本以为他看到那道血痕会更生气，从而更疯狂地对她报复，全身早已警觉得犹如一只待扑的小兽。但……他再抬眼看她的时候，眼中却静默地没有一丝波澜。

    又来了……他蹙眉想着——每次都变成这样……她何苦总是要逼他去伤害她，也莫名其妙给他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既然已经认了命跟他回来这里，就应该更像个样子点，让他高兴了，她的日子才会好过一点……

    算了，如今烦心的事已经太多，不想要再因为这个扰乱了情绪……否则他恐怕会一时失控将她怎么处置掉了也说不定。

    下一刻，他的蓝眸已然从她的身上移开。他将随身的佩刀放到池子边缘，慢慢地走入水中，一如既往地开始慢慢捧水净身，再也不看她一眼。

    司徒槿有点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也顾不上自己的血都已经滴到衣服上，上前捡起地上的抹布，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门口撞去，却没想到一下撞在一个温香软语的怀抱里，将那个人撞得“唉呀”地娇嗔了声。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位辣味十足的妖艳女奴，她认得是住在长廊出口数起第二间的莎拉娜——也是她最不想要招惹的一个人。这个女奴在这里的时日相当长，手下巴结了好几个看起来很强壮很能打架的美女，她们的帮派是这里最凶狠的一个。如果成了她的眼中刺，“好日子”肯定会没完没了。

    莎拉娜一看这撞出来的是司徒槿，眉头立时紧了紧，又看她一嘴的血，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怕沾到自己身上弄脏了，立时厌恶地往旁边闪开，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司徒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头就撞回自己的房间，懒得去理这位美女在怎么用一双恶狠狠的美目瞪着自己的背影。

    她好容易汲着房中水渠的水擦干净了自己的嘴巴，舌头却显然被星夜靡咬破了一大块，连自己舔到都疼得要命，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骂着那个蓝眸野人，慢慢爬上自己的床。

    可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听到几声水声，竟然就开始有女人的娇喘声，从旁边的沐浴室，一浪接着一浪传来。

    她忍不住拧紧了眉毛，睁开眼睛——又、又来了！

    睡在这种房间真是受罪……

 皇子篇 第四十二章 皇子同眠

    皇子篇第四十二章皇子同眠

    星夜靡每晚沐浴，都吩咐不同的女人去帮他擦背，然后如果兴致来了，就可能即兴行乐一番。天晓得那些个女人怎么都那么极尽所能地对他使尽媚功，然后声音都放得那么鬼大！

    她就算捂紧了毛毯，都能听到那些透过墙壁传来的声音……主要是那些女人们的呻吟声，高亢而兴奋，有时也能听到星夜靡的声音，低沉而雄壮，夹杂着淫糜的水声，高高低低，听得人春心浮动。

    自从到了这里以后，就一直被这样的夜晚纠缠不放——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得疯掉了！

    最过分的是，到了第二天，打扫那个浴池的是她司徒槿……也就是说，替他收拾残局的居然要是她！

    每天清扫的时候，她耳旁就不断响起前一晚那些淫逸的声音，眼前就浮现出荒唐的场面来，恶心得她几乎要吐在里面！而他们居然还常常残留了一些衣物挂饰之类的东西，她迫不得已，又得捡起来，拿去给浣衣奴！

    更甚，她每次一想到自己居然也跟那些女人一样，在那个浴池里面与他有过翻云覆雨之事，胃里就会突然一阵猛烈的翻涌……简直耻辱得想要一头撞墙死掉算了！

    幸好星夜靡那之后就不再跑来勉强她做那档子事……否则她一定拼死拒绝他！她死也不要象那些女人那样，做他随手拿起来便可以用的泄欲工具……

    今夜，她莫名其妙被他狠狠咬了一口，现在嘴巴里疼得要死，本来就很难合眼，又被隔壁那些声音折磨着神经，简直气得要爆炸了！

    司徒槿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牙切齿。

    好容易熬到那个女人再次高声尖叫了声，浴池那边突地静了，过了一阵子，再渐渐响起一些别样的笑声和娇吟……司徒槿知道，今夜折磨她神经的剧目总算告一段落了！

    她松了一口气，身体才放松了。再静静躺了会儿，睡意终于慢慢袭来，她抱紧了毛毯，准备去会周公了。

    朦胧中，却突然有人推门进来，爬上了她的床，手穿过毛毯下面搂住她的蜂腰……司徒槿突然惊醒了，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人，正欲高声呼救，那人的手却已经攀上了她的嘴巴，紧紧捂住！

    她吓得心脏停顿，还没来得及挣扎，耳旁已经响起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

    “我。”

    什么……竟然是他！

    她的心簌然乱跳起来，冷汗渗了一背——星夜靡？他不是在外面跟那个女人如鱼得水才刚刚欢愉过数场的吗……？怎么又……？

    她不由暗暗咬紧了银牙！

    万一、万一他居然真的是意犹未尽，又想在她身上继续发泄，她一定不会从他！她就算拼死了这口气，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她的心提到了喉咙顶，一触即发！

    可是，他见她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后，就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他的另一只手臂在床的内侧放下了什么沉重的金属制造的东西，便也圈了过来……跟以前在野外露营时一样，拥紧了她，静静地躺着，再不动了。

    他的气息呼到她的头顶，均匀而舒缓，慢慢地……终于令司徒槿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

    奇怪……

    他只是想要这样抱着而已吗？

    他的身体滚热滚热，好像一个天然的火炉，她不觉，开始有一点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暖气——

    这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难道嫌走回自己的寝宫太远了……？

    懒鬼——！

    可是，他的身上好暖和……

    算了……只要他不是想要那个，就懒得跟他闹了……

 皇子篇 第四十三章 皇子警觉

    皇子篇第四十三章皇子警觉

    本来就很不习惯这里硬邦邦的床褥，夜晚又比中原寒凉许多，这水殿就更是一种潮湿的味道，令人睡到半夜便开始瑟瑟发抖……来这里之后，她没有睡过一夜好觉。可是今夜，有他的手臂做枕头，他的身体做暖炉，似乎……长夜不会再如此难熬了。

    ——那个莎拉娜呢？自己爬回房间去了么？

    司徒槿在半睡半醒之间，突地想到这些旁角的事情，忍不住轻笑了下。

    皇宫之中，侍寝的女子虽多，能让皇帝觉得想要留在身边睡到天明的却是不多。她安泰公主虽然外面的世界见得不多，这方面却是耳濡目染，历久经年，早就无师自通了，又怎么会不明白，星夜靡现在这样，是想要对她示好？

    他是觉得刚才咬她的一口太狠，心存愧疚，还是心疼她了？

    更甚……他也许只是更单纯地，眷恋那种抱着她睡觉的感觉了呢……？

    司徒槿默默地想着，偷笑。

    无论哪一个，都足以令她心底的小小虚荣心，得到满足了。

    这种温柔的拥眠为她带来的愉悦感，胜过云雨之事千倍百倍……因为，她从小就接触着……她很懂，很懂象他这样身居高位，心比天高的男人，思考事情的方式——再冷酷、再高傲的男人，或许会为了泄欲随便去抱一个无关女人的身体，却不可能想要拥着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沉睡。

    尤其是……传说，星夜靡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跟任何女人一觉睡到天亮。所有他的暖床奴，都是他自己走过来做完例行公事，他自己起身离开。

    她直到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她司徒槿居然是他第一个抱着睡着过的女人。

    以前她尚且可以，将他的行为多做其他解释……例如，他刚刚捡到她的那些天，他们都在野外露宿，也许他认为她靠自己无法熬过慢慢长夜，为了保她一条小命，才那样抱紧她，施舍给她他的体温。后来，因为共居一个顶帐，他别无选择，因为地上只有一块毛皮……

    可如今他这样寻了来，就只能理解为他是自己喜欢抱着她了。

    怎么说呢……

    这说明，在他的心中，她真是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就算是那些天来他抱习惯了她的身体也好，就算是他觉得她跟他别的女人触感不同也好，比起那些让他泄欲完就被扔到一旁的女人们，至少至少，她有他心甘情愿地圈手过来，愿意暖着她的身子直到天明。

    虽然口中仍留着被他狠狠咬伤的伤痕，司徒槿仍觉得此刻在他的怀中，有种被轻轻哄着的满足感。

    星夜靡已经呼吸均匀，手臂也放松了。

    四周漆黑一片，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却不知为何，清醒得跟刚睡醒了一样。

    她无聊地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倦意，却突然好奇他方才放在床头那个沉甸甸的金属东西究竟是什么，于是从他怀中抽了点身，伸手往床的内侧摸索过去。

    凉凉的质感，凹凸不平的感觉，弯弯的形状……

    咦？

    司徒槿在黑暗中睁大了眼——这形状……怎么像是把刀？

    突然，拥着她的身体动了动，原本圈着她身子的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别碰，睡你的觉。”

    他在她耳旁，冷冷地警告，攥紧了她的手，收在她的腰间——他的手滚烫而且有力，捏疼了她的手，不让她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皇子篇 第四十四章 皇子整人

    皇子篇第四十四章皇子整人

    司徒槿虽然听话地不再乱动，心却立时如击鼓般快速跳了起来……

    她没有感觉错的话，刚才她摸到的那是一把刀……是他的佩刀！

    这个人……竟然如此防备着——

    她以为他睡着了，原来他比她还要清醒！

    而且他竟然将他的佩刀就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那就是随时都能醒来而且拔刀的意思。如果她竟敢真的去抽那把刀，下一刻，她定然会发现他已经比她更快地抢到刀，刀刃已架在她的脖子之上，又或者甚至已经割断了她的咽喉。

    是的，她想起来了，他的刀从未离身过，以前在顶帐的时候，他也是将刀放在毛皮下面压着，即使他去沐浴，也会将刀带到浴池边上……

    她小看他了……象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会轻易在人身旁真正沉睡，他永远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清醒，保持警觉！

    他确实是来她这里寻求什么温存的东西的……可是他并未忘记自己是谁，她是什么人，他冷静地驾驭着形势，他既要他想要的东西，又不容许失控的情况出现……

    她当然没有那么傻，自取灭亡……

    ——她安泰公主审时度势，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这根本不是杀他的好时机，只有笨女人才会认为这竟是一个机会。现在，乖乖照他的吩咐，安静地入睡，才是给他最多安全感，也对她自己最好的行为。更何况，她才不想要这么简单地杀了他，然后自己陪葬。她更贪心，要让他落到更惨的田地，也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如果给他看到她的慌乱……他会更有戒心，因为她会看起来象是本来心中有鬼，被他抓了个正着——所以，她需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主意打定，司徒槿虽然心底发虚，却狠狠勒令自己慢慢地放松身子，甚至有点胆大包天地将冰凉的脚丫，塞进星夜靡的腿间取暖——她不信他竟然连这点点小小的宠溺都不给她，毕竟今夜是他跑来要对她倾洒他的温柔。

    果然，他稍动了下，似乎被这冰凉刺激得深呼吸了下，接下来却夹紧了她的小脚，给她温暖。

    司徒槿虽然仍对那把放在身旁的杀人武器深有顾虑，仍不禁有点被哄到的感觉，吃吃地在黑暗中笑了……

    算了，随他的便。

    他不会就此杀了她，而是想要与她同眠至天亮，这一点是确定的。

    心宽了，睡意自然袭来，眼皮打架的感觉立时占据了脑海，她悠悠地舒了口气，慢慢坠入梦中。

    是她连日来的闷气稍解了些也好，是她在这冰冷的夜里得到了一点点意外的暖意也好……总之到这座水殿以来，司徒槿有了第一夜安稳的睡眠……她甚至做起了美梦，梦见自己正在皇宫的水池边，躺在舒服的贵妃椅上，临着月色酣睡，身旁还有知了给扇着檀香扇，香风缕缕。

    “我还要绿豆糕……”

    她不觉梦呓起来，叫身旁的人突地睁了眼睛。

    他起先有点被刺激到的警觉，等揣摩清她话中的意思后，哑然地笑了阵，转而轻轻吻她头顶的发，手指穿过她的三千青丝，又再紧紧地圈住她那柔软纤细的腰……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司徒槿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熊猫眼。

    那个人渣……疯了……

    他做的都什么鬼事啊！

    那天晚上，星夜靡在她的地方过夜的事情，一夜之间就传遍整个水殿了！

    本来，他的习惯应该是，挑个女奴的房间做完该做的事，就回自己寝宫去睡觉的，可……那个晚上，他在浴池临幸完别的女人之后，竟跑来她司徒槿的房间，那个人还是她觉得最不能惹的莎拉娜！

 皇子篇 第四十五章 皇子禁嗣

    皇子篇第四十五章皇子禁嗣

    真是过分的男人。

    在别的女人处发泄够了，也不管人家怎么精疲力尽地刚刚伺候完他，他就揽了衣服径直往她的房间来，甚至并不避讳那个女人看到他推开她的门，居然还吩咐了服侍他起床的女奴，第二天清晨直接到她的房间来……

    她已经……被他弄得没有脾气了。

    他根本就是在整她嘛——亲手将她摆上砧板面，然后看她如何被这堆嫉妒得快要疯掉的女人们整治！

    而且，他显然如愿了。

    不只是莎拉娜，甚至其他的女人，一个一个都开始嫉恨她了……她就算再笨蛋，也发现其他人看着她的目光，一夜之间变做明显的痛恨了！

    她本来是很想要远离是非的……初入这个门，最重要的就是要乖巧做人，低调胜过一切……她也的确做到了，他不理她的一段日子，她不知过得多轻松，可现在……她已经变作没有任何退路了。

    她又不可能将他一脚蹬下床……除非她真的想要找死，违逆这个最讨厌别人违逆他意思的冷酷男人。所以，她唯一的选择，也就只有面对那些个女人帮派们的挑衅与暗算了。

    ……反正也躲不过了，斗就斗吧！她安泰公主也不是吃素的——跟金碧辉那种人精都能斗上这么个大半年，她怎么会在这些女人们面前心虚？虽然她现在是势单力薄了点……她也不会轻易认输的！

    这些天来，被人绊倒，被人撞到，被人莫名其妙地拿东西砸到，又有人给她的食物做手脚……她虽然本来就擅长此道，此时步步为营，能防的都被她巧妙地防到了，可是还是免不了吃亏。幸好这些女奴们几乎都是一无所有的人，花招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样，不像她安泰公主以前那样，什么工具都有，整起人来可谓无所不能，无孔不入。

    她一直在细细观察，是谁对她针对最多，要寻到合适的人报复，才好杀一儆百。

    这一天，她打扫浴池到一半，吃饭时间到了，她便照例扔了东西，出来吃饭。可才刚走没几步，就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脚突然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绊倒她的人若无其事地露出道歉的神色，其实在嘴巴里骂她贱人，大摇大摆地走开。

    司徒槿一直装作不懂乌孙语，所以只能装作对别人刻薄的话语无动于衷，这件事可累坏了她！这个绊倒她的女人说的话明明真的很难听，气得她想要扑上去扇那她一堆巴掌，却也只能装作没听懂，露出“不要紧，只是意外”的神色，还要胡乱笑一笑，慢慢爬起来。

    这个女人正是莎拉娜手下一个最最跋扈的打手级人物，不只是对她司徒槿这样，其他没有依附上势力的女奴，都一样被她每天打打踢踢，有事没事都会被她找茬。因为她是莎拉娜授意这样做的人，大家都怕她身后的老板，竟都是敢怒不敢言。

    司徒槿心中暗嗔——就是这个人了！

    别人不敢惹你，我司徒槿就非要让你出一次臭，让你知道被人整的滋味！

    不过，这事以后再慢慢想……她顾不上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摔出伤口来，赶紧冲到领饭的人跟前，拿到自己那份羊肉，就坐到一旁小心地展开来，一点一点地翻着……

    讨厌……被还真被她翻出了东西来——黑黑的一只死蟑螂！气得她把那包东西一下就扔到旁边。

    那些女人给送饭的好处了！所以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总是成功给她的饭菜下到好料。最近越来越过分，她已经赶早了跑过来拿饭了，却总还是没有她们的动作快！

    这两天她基本上都没吃到东西……她们莫非想要这样活活饿死她么！她打扫澡堂偏偏还真是个力气活儿……再这么饿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司徒槿正在那里闷闷地低声诅咒那个给自己饭里下料的女人，不觉身旁一个散发着西域薰香的身形闪过，令她收敛了心神，抬头看去。

    那是昨晚被星夜靡临幸过的娜希——她有一双美丽的丹凤眼，这在西域是很少见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星夜靡似乎比较中意她，她的房间也是比较靠近出口处的。

    这个飘渺的女子默默地走到分饭的那个人跟前，就先接到一碗熬好的中药。她看到那碗药，明显地缩了缩，眼神阴暗地接过来，仰起脖子喝了下去……擦了擦嘴角，这才摇晃着领了自己那份肉离开。

    她今天估计日子不会好过……

    司徒槿看着那个飘摇的倩影进了长廊，暗暗叹口气。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她还是会可怜这些女人——娜希刚刚喝下去的那碗药，是下胎的药，这种药即使远在中原她长大的皇宫里，也是一样地在用着。

    这个药是在男人抱过女人之后，为了不让女人留下自己的子嗣，而做的保险工作之一。虽然只是一碗无味无臭的黑色液体，但是喝下去之后腹中会有如猛蛇在咬，落红几日才能缓得过来。每夜陪侍的女子，第二天必然要被递过一碗这样的药，喝了，才能有饭吃。

    据说，如果自己不肯喝，便要被对着嘴巴灌下去，而这事若被星夜靡知道了，他会狠狠地惩罚这个人，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而且永远不再碰这个危险度太高的女人。暖床便是暖床，他并不要这些暖床奴做他生儿育女的工具，所以不允许她们怀孕。

 皇子篇 第四十六章 皇子沐浴

    皇子篇第四十六章皇子沐浴

    所以，这些个女人其实很凄惨，所有的一切都为他而去，但是他不会施舍一点点多余的幻想，绝不给自己添一点麻烦，也不管那碗伤身的药，会怎样在漫长的陪侍岁月中，彻底毁掉一个女人生育孩子的能力，亦或甚至……整个身体。

    即使如此，她们还是如飞蛾扑火一般，往他这个能毁掉一切的冷酷火焰飞来，只因为在这与世隔绝的水殿之中，已经没有其他任何希望……

    司徒槿想得叹了口气，抬头去看头顶耀眼的阳光。

    她从来没有喝过这碗药……在那个叫做“故园”的部落里，甚至刚到这里的那一天，星夜靡统共不知与她交欢过几回，却一直没有吩咐人给她准备那碗药。她不知道他这个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不过既然没让她喝那种伤身的药，她也乐得自在。

    她长吁一口气，干脆躺倒在地上，闭眼享受阳光之美——

    星夜靡不想要孩子……做到这份上，这件事肯定全城皆知。他不娶妻，也不要孩子……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而且他居然还是一位皇子，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也难以理解。

    司徒槿相信，不止她会这么想，很多人都会抱持相同的想法——星夜靡这样的做法，是有悖帝王之路的。

    皇帝立太子的时候，肯定都希望下一个皇帝能多子多孙，好壮大皇室的力量，所以其实多子便是一种筹码。星夜靡本来就长得与一般乌孙人不同，还这样故意地孑然一身，就算此刻是个尊贵的皇子，能顺利当上乌孙王的可能性恐怕不大。除非……

    除非，他居然能够强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能自拥为王。

    司徒槿想得柳眉微微蹙起——

    那个人，是不想要王位吗？他这样一副异族般的外貌，的确有可能为了自保不要成为其他王子群起而攻之的对象，故意这样表明自己的姿态。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星夜靡这个人，根本就不屑于讨好众人，来达到坐上王位的目的。

    他这样年轻就得到“靡”字的封号，一定是立过显赫的战功，这样看来，他并非低调之人。后一种可能性虽然看似荒唐，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她不够了解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他身处的形势如何，所以无法下定论。

    司徒槿叹口气，坐起来，看自己那包已经不可能再吃的午饭。

    比起思考星夜靡的事情，现在好好想想怎么报复今天把她绊倒的那个女人才是正途！讨厌的是……这里不比祈胤的皇宫，她想要的工具一样都没有，没有工具去整人，谈何容易！

    她吁口气，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水声……

    司徒槿“唰”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窜了起来。

    现在就是机会了！

    从刚刚星夜靡推门吩咐的声音听来，真是足够凑巧……今天他是要那个女人服侍他洗澡！

    那个中午时分将她绊倒的女人……

    嘿嘿——司徒槿的唇边浮起一丝奸笑，飞速地到屋门旁边，抓了满满一把碱盐，拿裙子兜了。

    她知道但凡被他唤过的女子，都赶紧脱了外衣裙衫，将多余的发簪之类的东西去掉，才好过去服侍，因他平时根本懒得替人宽衣解带，若见她们穿得太繁琐，他就失却兴致。

    然而这短短的时间差，便是她的机会了！

    她轻轻地开门出去，可以听得到纱帐之内，星夜靡洗浴的声音，面上红了红，却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影壁之前，将那些碱盐准确又均匀地撒到两边的入口前。地面本来就是稍微湿润，再被她到路旁的水道舀了些水洒了，碱盐已经融化其中，变作滑溜溜的一层，面上却再看不出来什么。

 皇子篇 第四十七章 皇子儆猴

    皇子篇第四十七章皇子儆猴

    司徒槿忍不住笑得开心，手脚麻利地缩回自己房中，就这么隔着房门，听着远处一声推门的声响，便听到隐约的脚步声，夹杂在流水的声音之中。西域女子不比中原的淑女，走起路来没有那么轻巧，所以司徒槿只这么贴着门，已经将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得那个人走的急切又开心，却到了影壁跟前，突然超级响亮的尖叫一声！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着帐帘被撕破的尖锐裂响，然后就是星夜靡突然自水中起身的声音。

    司徒槿伏在门上，听着外面那女人惊叫着要爬起来，却屡次再次摔倒，又忙不迭地对星夜靡连声谢罪，想象着她一身湿透肮脏，却害怕又心慌的狼狈样子，赶紧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嚣张地笑出声来。

    她也不管外面接下来怎样的一片混乱——

    也许是外面的卫士听到这样慌乱的叫声，以为这里出了刺客于是赶了过来，也许是别的房间的女人被这声音惊得开门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也许那个摔倒在地的女人终于爬了起来，却因为扰了星夜靡沐浴的兴致，被他狠狠地教训……

    总之她拍拍手，跳上床，完全不受外面鸡飞狗跳般骚动的影响，搂着毯子睡香了。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第二天，司徒槿刚爬起来走出门外，便看见外面一堆女人指指点点，都聚在长廊靠花园那头的出口处。她好奇地凑上前一看，心中立时寒了一片，睁大眼睛呆住了！

    昨晚被她整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在影壁前摔了一跤，将帐帘撕破的女人……被一根粗绳绑在花园中心那根装饰用的石柱上面！她早已没有了昨日将司徒槿绊倒时的嚣张，身上一片鞭痕，血肉模糊，脑袋耸拉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暂时昏死过去，还是已经气绝身亡。

    这简直……就不是一般的残忍！

    不要那个女人算得上非常细皮嫩肉，就算是个硬朗的男人，被这样一顿皮鞭，恐怕命都已经没了一半，他竟这样恨得下心叫人将她打完之后，再绑到这里被太阳暴晒，而且看着架势，不可能会给她一碗饭吃，一口水喝，分明就是要把一个鲜活的人生生地弄死。

    周围的女子议论纷纷，都在说这名“冒失女奴”的事情。她们绘声绘色，说昨夜她如何在沐浴间前捣乱，将星夜靡相当喜欢的玉蚕丝编织的帐帘撕得粉碎不说，嘴巴还不干净，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结果被他叫人吊起打够了皮鞭，扔在这里示众等等。

    据说，以前被这样收拾过的女奴，都是这样被困在这根石柱上一天，过后都就此消失在水殿之中，自有别人来将她们用过的东西一一收拾走，至于星夜靡是怎样处理掉的，没有人知道。

    旁边的人身上，均是幸灾乐祸之颜，自然也人人自危，透出一种莫名的恐慌，她们都在庆幸竞争者少了一名，也都暗暗担心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司徒槿慢慢地转身，脚下有些蹒跚，慢慢地走回淋浴间这头。

    只余一边的帐帘随风飘动，阳光自已经镂空的那一半投射进来，落在她昨夜涂过碱盐的地面上。地上显然已经被人拿水冲过，此时走上去已经不再腻滑，然而她一踏上那几块石板就开始头皮发麻。

    以前……但凡她恶作剧，都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哪个人吃错东西了拉个肚子，哪个人被吓到了到处乱跑一阵……也就是这样闹一闹而已。没有想到，在星夜靡这里这样一捉弄人，就能把人整到无法翻身的程度！

 皇子篇 第四十八章 皇子疏密

    皇子篇第四十八章皇子疏密

    司徒槿跟往常一样，在浴池里刷着池壁，却刷着刷着，手抖得连刷子都抓不稳，一下子跪倒在池底，双手环胸，哆嗦个不停。

    是她害了那个人……

    她本来无心害她到这样的程度的……可是这事轮到星夜靡跟前，便成了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因为那个女人绊倒了她一次，所以她想要她也摔一跤而已，却竟然变成了这样……

    这都是……她司徒槿的错！

    她想得心惊肉跳，不由得紧紧地捂住胸口，却仍止不住心底狂跳的感觉，冷汗湿了背脊，却仍无法从池底站起身来。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那个倒霉的女人被人那样绑在石柱上整整一天，午饭时间和晚饭时间司徒槿都看到她，但是她只是那样一副垂着头不动弹的样子，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下，令司徒槿不禁觉得她其实已经死了，不敢靠近了看。其他的女人似乎也都有此默契，没有人靠近过那根石柱。

    今天似乎大家都失却了整人的心情，她的午饭和晚饭，都无人做过手脚，好容易吃了一天的饱饭。

    然而，却是食之无味……

    那一天，各种八卦聊天源源不断，叫司徒槿听了个够本。极度受宠的女人一夜之间变作落魄奴隶，从此销声匿迹……这类事情在水殿里早已不是骇世新闻。

    但……令她听得汗颜的是——不管是谁整得别人变作这样，星夜靡从来都是将背后真凶揪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惩办的！

    因为这样严重的后果，这座女人泛滥成灾的水殿里，才意外地鲜见人陷害人的恶性事件。某人如果看某人不顺眼，也许会天天做这样那样的小动作来修理对方，却从来不敢动什么大的坏脑筋。

    司徒槿听了这些，直心凉透顶！

    虽然是无心插柳，但她居然成为他这座水殿中第一个使了坏，却幸免于难的人……

    星夜靡这么聪明又仔细的人，昨夜不可能没发现地面被人做过手脚……她是唯一拥有碱盐的人，又住得这么靠近沐浴间，他进去到那个女奴走过来的那段时间如此的短，她根本是唯一一个能被想到的，可能作案的犯人……

    所以，他其实是故意不追究她司徒槿。而且，他将那个女人打到这样一个程度，也许就是故意要给她司徒槿看的——所谓的杀鸡儆猴，他虽是做给全水殿的女奴看，却对她有别样的暗示。

    她知道——她不可能跑到星夜靡跟前自首，妄想着能帮这个女人求情……他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更何况，这是他立的规矩，他用来管制水殿这一帮女人的办法。如果她真跑去多嘴，只会枉费他之前暗暗饶她一命的好意，将自己送到皮鞭下做那个女人的陪葬罢了！

    坐在夕阳如火的天空之下，吃着无味的晚饭，司徒槿只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尽是凉薄的汗水，心中除了这件事情，就再装不下其他……

    她仿佛看到星夜靡就站在她的对面，冷冷的蓝色眼睛盯着她看，告诉她，其实他知道那是她耍的把戏，却仍然放她一马，要她领了这个情，然后自己小心一点！

    晚上，听到他一如既往，沉入水中沐浴的声音，她不禁在床上揪紧了心！

    星夜靡……

    你为什么不追究我？你一再对我有这样的宽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为什么……其他的女人只是让你稍微不悦，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我对你不是一次两次抵死般的违逆，你都放过我了？

 皇子篇 第四十九章 皇子会客

    皇子篇第四十九章皇子会客

    女人的娇喘声传来……星夜靡昨夜为帐帘撕毁的事情扫了兴致，今晚却似乎毫不在意外面的石柱上还绑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身体，将他的欲望释放得淋漓尽致。

    司徒槿在被窝之中，听到隔壁传来逐渐变作尖叫的声音，不由得发抖着想，今夜在他身下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也会就此被他弄死在那里了！

    她一夜无眠，第二天如坠入云雾之中般，一切都显得迷蒙模糊。

    那个被绑了一天的女人，已经不在石柱之上，之后也再没有出现过。所有人都看得到有人过来清空了她的房间，将东西都收拾走了。

    据说，她被人从柱子上解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于是直接被扔到城外喂野兽去了。

    司徒槿在吃饭时间听到这样的传闻，面上的血色褪尽。她顿时变得没有食欲，也不管今天这些饭究竟有没有被人做过手脚，检查也不检查就扔到一边，独自坐在那儿发呆。

    从此，那个女人睡过的房门便一直虚掩着，而司徒槿特别害怕走过那扇空门。每次路过都似乎有一阵寒风会刮过心头，令她禁不住加快脚步，眼睛也不敢往那边瞄。她总觉得那里面突然就会走出来一个狰狞的女鬼，流着血朝她走过来，向她索命！

    至于如水般冰凉的夜晚，则变得更加漫长，她无法入睡，无法安眠……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白玉石板铺就的地面，大气浑然的圆柱规律地阵列在房中，这里是星夜靡与人议事的地方。除了他自己的宝座，便是两旁一溜的石椅，铺上舒服的羊毛坐垫，椅背上挂着织工惊喜的毡子。周围，刚刚点上的油灯摇晃的火光，既暖又凉的感觉。

    此刻，客席上只坐了一个人，银发如瀑布般铺洒至腰际，零落地散在身前，衬得纤瘦深刻的轮廓更加刚正有力，自有一种耀眼的清丽之感，油然而生。他并没有星夜靡那么俊朗如玉的容貌，但眉眼之间一股睿智之气显露无遗——他，是一名抱持着过人的智慧，且头脑冷静的男子。

    他便是星夜靡最常的座上客，也是星夜靡最信任的军师——沙耶。

    此时，他静静地坐在客席的首席，身旁放一碗油茶，却并不在意，只将一双淡棕色的眸子，盯紧了在宝座上沉思的星夜靡。

    星夜靡依旧是在自己宫中才穿着的便服，薄凉的罩衫泛着淡淡的苍穹色彩，不带一丝花纹与矫饰，却正好映衬出他不羁的气质。衣襟敞开着，露出内里肌肉坚实的胸膛。

    他的确是一名貌美的男子，面如冠玉，五官如篆刻出来的一般，如此冷硬完美的线条，衬上一双绝世无双的淡色蓝眸，令人一见难忘。但，那出尘冷冽的气质，却如冰雪般冻住周围的空气，眼神犀利如剑，刺痛人的眼睛。

    此刻，这双满载着魅惑的鹰眸，慢慢自深思中醒了过来，现出锐利的光彩——

    “竟然……变成这样的形势吗？”

    低沉的声音带着性感的磁性，听来十分悦耳，却带着一股威严。

    沙耶听了这句话，便缓缓地点了点头：“祈胤王朝十万大军，已经在轩辕珏的统领之下，出了关外，奔赴单于庭参战。”

    自沙耶口中再次确认了情况后，星夜靡再次剑眉深锁，修长的手指抚过疲累的眉心，浅浅地叹一口气。

    “既如此，就不可能再有第三者介入了。”他终于，以一种含着遗憾却又不甘的语调，缓慢地说。

    沙耶沉默地点头，算是同意。

    空气中凝着一种沉重的味道，沉闷而且冷冽，飘散着隐约的火药气息，却又掺入了夜花那柔和的暗香，纠结的感觉逐渐渗入人的肌肤与呼吸。

 皇子篇 第五十章 皇子生疑

    皇子篇第五十章皇子生疑

    星夜靡，确实觉得不甘心。

    他不远千里，辗转奔波地远赴鲜卑，又到东南十八部，苦心游说，将一切外部关系统统打点完毕，回来竟发现原来自己后院起火，本来答应要出兵的父皇，居然出尔反尔，借口卧病在床，闭门不见，其实是不再考虑出兵之事的意思。

    匈奴的内乱本来是他成功预见到的事情，以乌孙现在国富兵强之势，趁此机会从这草原铁骑手上夺取大片牧场，该是件手到擒来的事，若运气更好，攻下对方国都，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偏偏……到最后一刻，却碰上自家的拦路虎，跳出来说了句“此路不通”。

    他于是万分焦急，从每日求见，变作在内里疏通左夫人的关系，希望能够从这强劲的枕边风处借到一点力量，见上父皇一面。

    他早已等的心急如焚，眼看着事情变得稍有希望了，结果，又传来意外的消息，更深地打击了他！如今，这件事时机已过，机不再来，甚至，他没有出兵，浪费人力物力，反而应该要叫声侥幸。

    原来，匈奴起兵推翻现任大单于的年轻新秀，居然宣告天下，说自己袭击了本来要护送和亲的安泰公主去单于庭的卫队，掳走了祈胤王朝的长公主司徒槿，并以此为要挟，要求祈胤王朝派兵十万，介入此事，协助他推翻原来的大单于，自拥为新单于。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竟得到了祈胤王朝的认同，司徒楻以保护自己妹妹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就在十日之前，命轩辕珏领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入草原，加入叛军的阵营，矛头指向原来九五之尊的大单于。

    一代王朝居然以十万大兵的威势，介入邻国的内战，并非为了从中牟利，而是被其中一方威胁所致，真是千古未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战争之后，那位“司徒槿”公主定然可以完璧归赵，而祈胤王朝也不会只得回自己的长公主便算，定要多讨些好处才会罢休。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重要的是，祈胤王朝的参战，另战局霎时定了，大单于的战败，成为唯一的可能，而且这场战争，会因为叛军一方压倒般的优势，很快便会结束。

    也就是说，这样一来，乌孙再也不可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甚至，如果此时出兵，那十万精良的祈胤王朝军队，便很有可能会转而扑向这头，从此纠缠不清，而匈奴人会坐收渔人之利。

    没有出兵，或者说不出兵的决定，此刻竟在这样一种几乎匪夷所思的局面之下，变作一个英明的角色。

    星夜靡觉得好笑，当然，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苦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个将年仅十五岁的妹妹狠心地送往大单于的大帐而去的皇帝，居然为了同一个妹妹，不惜被世人笑他意气用事，以十万大军，换来亲人的平安。

    如果非要将他想做一个英明的皇帝，那他若不是和亲的时候便预计有此一变，就是之前其实也打着其他的如意算盘。不管是那一种，祈胤王朝都铁定能在这次战争中牟利，因为他下了很重的本钱，而且打上了很道义的旗号。

    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没有再商议的必要了……

    现在最令星夜靡在意的是——

    他明明已经将一位自称是安泰公主的中原女子带回了乌孙，为什么在匈奴又会出现一位安泰公主？那一个在匈奴的司徒槿，跟这一个正在他的水殿之中，每天在给他清扫浴池的司徒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皇子篇  第五十一章

盛夏的感觉慢慢淡去，正午阳光开始没有那么毒辣。
更多的女奴们会趁着可以随意活动的时间，到庭院中散步。尤其是傍晚用晚饭的时候，阵阵凉风袭来，说不出的舒心，她们会三五成群，彼此打闹着玩，美女笑颜，成为水殿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但司徒槿相反。
现在她在中庭露面的次数非常少，每次都是领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就逃跑一般地缩进长廊，而且是直接跑回白己房间去了。
这一天，送走了沙耶的星夜靡，出来宫外透一口气，便正好看到她这样昙花一现，领了饭就落荒而逃的场面。
他的剑眉不禁拧紧了——才过了多少日子，这小女人怎么竟瘦了这么多？
似乎，自从上次他将那个撕破帐帘的女人绑到石柱上示众，她就受了很深的刺激，从此愁眉不展，甚至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那一夜，他自父皇处碰了一个很大的钉子回来……在宫外站了一日苦等，居然什么也没有等到，心情非常不好，所以当那个鲁莽女人扑倒在沐浴间的门口，又撕破他喜欢的帐帘时，他马上就决定要拿她出气了！
然而，他后来才发现，原来入口处的地板被人动过手脚，而且只需转眼一想便能猜到是谁做的！
这个中原小女人手脚的确麻利，也阴差阳错逮住了他心情不好这个时机，方式却是孩子气得不行——与其把这判断为酝酿已久的陷害，不如说是童心未泯的恶作剧。
她带着那样澄清单纯的眸子……的确像是会做这种白痴级事情的笨女人。
星夜靡不是不知道司徒槿最近被其他女奴隶欺负得怎样惨。
他那夜到她房中，的确是想要慰籍一下她被他咬伤的痛，但也是要试炼她一下的意思。他将对她的特别待遇秀给所有人看，就是要将她摆上砧板面。他本来是想好试试她这个皇宫里长大的公主，看这个似乎有点小心机的小小中原女人，对这种暗斗的事情，到底能精通到怎样的程度。
结果……他失望地发观，她根本就不是玩阴谋的那块料。
除了每天提心吊胆，还是防不胜防她中招，这位安秦公主似乎也没有更大的本事，可以位越其他女奴，将众人治得服服帖帖。
也许是她身为公主，选样从下住上爬的事情从来没有过，也可能是她语言不通，所以无法巴结依附……总之，他看到她被别人招惹得浑身的刺都竖起未，好似一只被人拿水泼湿的恼怒小猫，却束手无策的样予，就觉得好笑。
那个害人滑到的悲作剧，似于是她第一次像样的反击。他还以为她能有多高明的办法挣回一口气呢，居然是这样……
星夜靡当时就想得忍不住对自己笑了下。
也罢，既然能让他在那样的糟的心情之下都乐了一乐，就让她如愿啦偿一次又如何。只是……恐怕到了他的手里，结果会超出她的预料之外。
于是，他不顾那个撕破浴帘的倒霉女人怎样伏地哀求，就是不提仕何寻找陷害元凶的事，反而叫人加重了力道，把她往死里打，好封上她那张不识时务，吵得人心烦的嘴巴。
没想到，那件事对他来说，就此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却似于在司徒槿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居然令她性情都变化了，行径也畏缩起来。
不过就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奴，还是个对她拳打脚踢过的凶女人，她为什么竞往心上放了？他那一夜不翻她出末，便是放过她不会追究的意思，以她这样聪明的小脑袋，难道不明白么……
她根本不必那么担心的。
她也是个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各色刑罚，就算没有全数见过，这样程度的事情，也不可能没有见闻吧？她见了死人都能过会儿就缓过来，怎么会被选种小事吓到？真是叫人想不明白。
他的俊眉蹙起，有一点困惑。
自从见她以来，她的一言一行，就很符合一个公主的身份。
她口口声声皇兄母后的叫得很顺口，而且性情倨傲得很，即使肉体和精神被他凌辱到了极限也不肯屈服，甚至连死都不怕，却在他提到要利用她来侮辱祈胤王朝的时候，象被抓到了致命点一祥，很不甘心却依然选择了低头。而且……他早就验过那个令牌的真伪，的确是祈胤王朝皇族专用的那种稀罕的紫金所造，做工优美，篆刻风格也是皇家的工匠特有，不是假的。
她怎么都不像是个冒名顶替的公主。
虽然沦落为奴，他从来没有看到她露出卑微的神色——她顺从地做着他要她做的事情，却从不会象其他女奴般对他摇尾乞怜。那双明亮的水眸时时注意着水殿的各个角落，他虽然不知道她在怎样盘算细节，但她的确是时时想着进跑的事情，即使这是他根本就不会允许她做成的事。
普通的女人……不会做到这样的程度，她们只会任命，乖乖地做他的囚奴，他见过装得多么贞烈的女子，都是只一夜过去，便什么都明白过来，对他献媚讨好，对别的女奴兴风作浪……只有她，别的什么特别的事情都不做，一心只想着逃走之事。
她的确是不同的。
虽然不知匈奴掳去的那一位安秦公主究竟是谁，也不知她们两个大国之间究竟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真正的安秦公主的确是在这里没错。
不过，正好……今日再亲口问她一下，她对另一位安秦公主出现在匈奴那件事的看法。或许，她能知道什么其他的细节，会帮他更准确地估计事情的真相。
这么想着，星夜靡离了依靠着的圆柱，慢慢往女人堆这边走过来。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司徒槿这几天，实在是越过越火大！
星夜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那堆女人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
本来……她经过那件事情，都不想要再整人了的，因为在这里整人太容易整出事来，她又不想要再无意间害了第二个人。可是那帮女人看她都不反击，居然变本加厉，才多少天功夫，她就变作这里最受人欺负的女奴。
她司徒槿可是一代王朝的长公主……为什么竟然要在这里受那帮卑微女奴的气？！
昨天，她从浣衣奴那里领回衣服，才刚一触手，就被扎得惊叫了声，衣服籁然落地。等她回房，居然从里面找出一堆带刺的山花球不说，等她沐浴了换上那身衣裳，才突然想起来，那些山花球原来便是她以前在药理书上读过的，痒粉的主要成分……
但，已经晚了！
痒了她整整一天……简直是欲哭无泪，抓耳挠腮个不停。
好容易今早起来不再痒了，午饭之后却突然被人扯进一间房中，几个女人骑了上来，就将她一顿好打。她势单力薄挣扎不过，结结实实地被拧了一身的青紫，如果不是她死死护着脸，恐怕那些女人还要往她那张尊贵的脸上扇几下耳光。
打完了，还拿针在她身上狠狠地扎过几下，扎得她最重要的手指头全部出了血……等一下她再去擦浴池的时候，伤口肯定要被水泡烂了。
她实在是有点忍无可忍了！
尤其是，今天从早上开始她就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有点头晕恶心，好像肚子哪里还特别难受似的……
在浴池旁边的那个小库房里，司徒槿脾气暴躁地在揪油灯罐子的盖子。她需要从里面舀出来油，盛到小瓶里，好给浴池四周的油灯灌满油点上灯火。可是今天那个盖子不知道为什么塞得特别紧，她拽了半天也拽不开，气得她把那个青铜的瓶子狠狠地往那个瓦罐上一磕——
“你到底给我开不开！”
啪。
轻微的一下。
司徒槿刚刚敲的那个地方，竟然如龟裂般出现裂缝来，那裂缝往下延伸，直到罐底，然后，罐子里的灯油就如泉涌般渗了出来，地上立刻流了一片薄薄的油！
司徒槿心里一凉，赶忙四下看了确认附近没有火种，自己则躲开那些泼到地上的油，跳到一旁。她知道这些灯油都是耐燃的油脂，一旦沾身上烧起来了，可就是不得了的大火，能把人烧成碳棍的地步。幸好她刚才没拿着火把过来打油，否则爆炸开来都有可能。
可是……看着灯油淅淅沥沥地往下流着，慢慢汇入一旁的水渠里，她简直不知所措了。
是不是这么看着它流完就没事了？她只要看好旁边那把沾了了油的火炬，就自然没事了……司徒槿心里突然想到这水渠是连着这一溜十几个房间流到外面去的，不由得一个寒颤，赶紧冲过去门边，要抢下火把弄熄掉。
就在这个时候，库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司徒槿为了闪开那门往后跳了一步。就这样借着火把的光……她见莎拉娜为首的四个女人，摇摆着蜂腰走了进来！
她看她们面上的表情，就知道这几个人来者不善——不由得一阵恶寒的感觉升起，司徒槿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中午打她的是另外一帮人……莫非这帮女奴的帮派之间已经开始竞赛，看谁要整她整得更狠了么？
这几个女人也不说话，利落地把门掩上，上就来围住司徒槿。除了门口的那一只火把，房中就是一片阴影憧憧的样子，人的身影挡住了已经留得半室地板都是的灯油。
莎拉娜也不管司徒槿是听得懂听不懂乌孙话，美丽的面孔上尽是邪魅之笑，娇嫩的嗓子细细地说着话——
“听说，打你的话，你首先护着脸不让打？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何时才放弃你那张漂亮的脸，不再指望这能靠这个去诱惑男人！”
司徒槿尚未反应过来，两旁的手臂已经被人挽紧了，她奋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立时心凉彻骨，但仍睁大一双亮如夜星的水眸，烁烁地盯着眼前的莎拉娜。
她知道……因为上一次星夜靡临幸完莎拉娜之后跑来她司徒槿的房间，令莎拉娜丢尽了脸面，所以非常恨她！之前一直都是找别人对她小整小治，但今天……这女人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终于肆无忌惮，居然想要亲手来修理她司徒槿了！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星夜靡一走进长廊，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奇怪了……空气中有一阵异样的味道，似乎是灯油泄出来了般。这水殿的水路均是连通的，若一条水渠进了油燃起的火，其他房房间也会迅速蔓延开来，然而家具器皿摆放都有讲究，即使全部燃起，也不会酿成火灾，虽说那个时间在水渠中沾上了油的人就很难说。
那些女人见到了星夜靡来了，都赶紧缩回各自的房间去，怕万一他找谁谁不在跟前，就失掉一个侍奉他的机会。
可他心中却暗暗疑惑，弯身去试了水渠中的水，果然发现有一层薄薄的油，正顺着水渠往外流去。油层还不是很厚，然而这么漏下去，不久就足以燃起令人心惊的火焰来。
“都给我到花园里去。”星夜靡低低地下了命令。
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个都走出了房间，他自己脚下却不停，越过所有疑惑又期待的眼睛，直直地往浴池走去，一边细细斜眼数着人数。
他走过浴池，却不见司徒槿的身影，而且还有另外四个女人，不知到了哪里，跟她一样下落不明。他站在沐浴间的入口处，星眸流转，突地闪了一下，便拨转脚步，复走出沐浴间。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啊！”
司徒槿被人一下按到地上，脸象被地板狠狠打了一下般，钻心地疼。她就这样被人死死按在地板上，只能勉强抬眼去看站在跟前的莎拉娜，她寡不敌众，已经被她们又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又被两个人联合地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莎拉娜笑吟吟地看着她，柔软的手缓缓伸向旁边，接过一旁的女子从门旁拆下来的火把，缓缓地蹲到司徒槿跟前。司徒槿不肯示弱，恶狠狠地看着她，却因为感觉到火焰的热力，心中寒凉。
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
她隐约有很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这阵心悸为了什么而去，眸子里透出深浅的彷徨，被莎拉娜看在眼里。




皇子篇 第五十二章

这个美丽的西域女子冷酷地笑着：“你这么宝贝你的脸，今天我就少了它。想要仗着自己是中原女子这种与众不同来得到星夜靡大人的宠爱，你是白日做梦。”
果然……那一夜星夜靡到自己房中的事，极大地激怒了这个恃宠而骄的美艳女奴！
莎拉娜恐怕真是个行为谨慎的人，所以之前都是叫自己手下的虾兵蟹将来骚扰自己，从轻到重，慢慢寻找安全的底线。似乎，到今天她终于确认这件事做了也无妨，才终于自己捡了火把过来。
可是……今天星夜靡似乎在水殿而不在别处……虽然他白天肯定不会来这里的，可是若有了万一，这个女人怎么办？就算他现在不出现，之后他若是要追查元凶，这个女人又该怎么办?
司徒槿心中依旧冷静，她默默地思考着，额角却忍不住滑下冷汗。
确实，她们之前那么整她，在她身上留下无数深浅的伤痕，却可以避开了衣服外面的部分，外面看不出来，也就没有人追究过他们中的任何人。如今她若真的烧了她的脸，只怕还要想办法把她弄瞎弄哑或者怎样，才能避免她事后向星夜靡告状！
想到这里，司徒槿明天自己今天肯定要多灾多难，不只是被火烤一下便会被人放过，顿时心都缩得紧紧。
然后，她不肯露初害怕的深情……只是这样程度的皮肉之苦而已，她安泰公主不会害怕的！她心焦如焚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想到逃出水殿的办法，却竟然就此在这里被人修理成残废，以后回到中原的希望立时更渺茫了！
皇兄他若能出现在这里……司徒槿按灭自己的妄想，专注地看着眼前这张外表美艳，心里却如鬼般的凶狠的面孔。
她甚至哼哼地冷笑着，闪亮的水眸坚定不透一丝畏惧，咬着一缕掉入口中的青丝，不做一声。
她冷冷的想着——
皇兄的后宫可比这里要干净多了！果然是什么程度的人养什么程度的后院——星夜靡这种狠心过鬼魅的家伙，最多也就是这种狼子之心的女人陪他睡觉罢了……
到这里，她的思考无法再继续，因为莎拉娜的火把，依然贴到了她的脸跟前！
“好一双不驯的眼睛！果然是与众不同。”莎拉娜阴冷地笑着，"你就是靠这样得到星夜靡大人的青睐的么？既然如此，我就连你的眼睛一起给你烧了……"
司徒槿的心里一紧，面上的肌肉抽紧了，紧紧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将要来临的灼热和痛感！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一把将门推开了！
门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冰冷的楚鹏声。
星夜靡带着冷峻的神情站在门外，一双清澈的蓝眸在房中数人的身上掠过——
“你们……在做什么？”
低沉的嗓音动听如最低的琴弦颤动之音，静静地在库房的空气之中流过，却令司徒槿之外的四个人，霎时间都血液倒流，怔在原地了！
那两个将司徒槿按在地上的女人，都立刻吓得放了手，惴惴地站在一旁。
“星……夜……”
司徒槿虽然被人放开，想要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已经失了力气爬不起来，只能付在地上轻轻地、本能地唤着他的名字，却已经是气息紊乱。她的发丝黏在脸上，香汗淋漓，犹如一头受了重伤再也怕不起来的小兽，竟是楚楚可怜。
星夜靡看得心头一紧，眼中霎时现出凶狠之光，抬眼静静地逼视其余的四个女人。
手拿着火把的莎拉娜立时首当其冲地成为他的目标，她被他瞪得缩了一下，手下的火把却又不知该再递给谁，脸立时煞白，浑身都抖了起来！
“星夜靡大人，我……我……”
她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好了，畏惧的缩起肩膀，往后退去。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踩上了灯油铺满的地面，只觉得脚下有些腻滑，摇晃了下，却下意识地继续往后退去。
司徒槿亲手打破的油缸，当然知道她那样会非常危险！
她看到莎拉娜已经踩上了灯油泄露的半边房间，再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奋力地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声用乌孙鸟语叫了出来——
“危险……不要……！”
但是已经迟了！
莎拉娜本来就慌乱，脚下踉跄不说，又碰上再退了两步，脚下就已经失了平衡！
她手中的火把脱了手，人也跟着往后仰倒，可人还没摔到地上，落地的火把就已经触到了空气中的油星，立时一个火球往上升起，将她包在其中！
“啊……!”
这个美丽的西域女子霎时变作了一个火人！
司徒槿手已经伸得长长，可是她跟莎拉娜根本相距甚远，人又倒在地上，根本没可能将她及时的拽回来。此时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掌突地被一股热浪侵袭，接着脸上也跟着一热，刺激得她霎时合上了眼，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脸，又重重地倒回地上。
“呃……！”
司徒槿忍不住一声哀叫，因眼中脸上一片难受的感觉。
她心中却是一阵寒过一阵！
火烧起来了！
——莎拉娜已经置身火海不说，那个装满油灯的大缸，如果被这火再多烤一会儿，接下来会不会爆炸？
“啊——啊……！”
那个已经变作火人的莎拉娜，痛苦的嚎叫着，却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仿佛要求就般，往旁边站着的三个女人那边凑了过去。
“呀——！”
“啊……”
那几个女人看到这等惨状，早都吓得腿全软了，先后惊叫了起来，露出想要逃的神色，脚下却像是生了钉一样，怎么也动弹不得，眼看着那个燃烧着的怪物就要爬到她们跟前。
星夜靡的眼睛却盯到了那个大油缸上！
他蹙紧了剑眉，再不迟疑，冲上去一把将地上还在胡乱挣扎的司徒槿拦腰抱起，挟在身下便返身窜出门外，反手将门拉上，而且在外面扣紧了门上的铜环！
司徒槿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自己突然被人拦腰拎起，身子已经悬空，不受控制地飞速移动，而且突然到了另一个稍微远离火光的地方，然后听到“砰”的关门声，女人们在里面的尖叫声便突然被隔开，变的细小。
她心中一惊，眼睛霎时睁了开来。发现自己一惊被人挟着到了长廊之内。下意识地回身看去，正看到星夜靡的手在那里扣门上的铜环。
此时，里面的女人惨叫声陡然变得密集，似乎是莎拉娜攀上了谁的身体，将那个人也点燃了！
惨叫声连成一片，恐怖之极。
司徒槿听得心惊肉跳，来不及细想，忙伸手拉紧了星夜靡的衣襟——
“别——她们还在里面……她们三个……”
克星夜靡并没有时间听她多讲话，就这样挟着她往长廊的另一头——花园的出口那边全速奔了过去！
他们两个人的担忧都是正确的！
星夜靡才刚刚赶出去不到十步，已听到身后一声巨响，那个放在库房的巨大油缸果然爆炸开来，将那扇木门直直地炸了开去，砸到对面的墙上！
“呀——！”
司徒槿被这巨响吓得惊叫一声，更感觉一股气流从后面陡然涌来，挟着她的星夜靡如此强壮也被冲得失了平衡，往前扑倒。
司徒槿本来预计自己这样头朝下栽倒，不摔个颈骨折断也至少会是不省人事，可星夜靡却在空中硬是拉住了她的身体，往自己的身上一拽，等她落了地之时，已经有一双手臂紧紧护住了她身体脆弱的部分，而她更是直接摔到了他的身上。
司徒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没事，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被一具壮实的身躯护着，只是虚惊一场，连个擦伤的感觉都没有。星夜靡的五官却纠结着，似乎方才摔得不轻。
她迎上了他深邃的蓝眸，心中突地被什么刺到了般，全身都震了一下，血液倒流至头顶，脑中“嗡”地一下炸了开来！
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她？
还到如此舍身地保护她的程度……
一瞬间……司徒槿发现自己的心到灵魂，都猛然被震撼了！
星夜靡扶着司徒槿爬起身来，回眼去看身后那一片火焰，只见除了那个已经烧的喷火的储物房，大火已经沿着水渠一直烧到了长廊的出口，如果大殿不是石头造就，他们两个人恐怕早就陷身火海之中。
他利落地将司徒槿又一把抱起，飞快地奔出长廊之外，已经有外面闻声而来的卫士，急急地从大殿门口那边赶了过来，卫士长紧张地询问他的情况，又有人拿了器具，尝试扑火。
“不必救了，那是油点起的火。”星夜靡面色不变，冷静地下着命令，“把守好各个出入口，注意宫室是否会坍塌。”
他的那些卫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听星夜靡这样一声令下，马上就各自奔开了去做自己的事，一点儿也没有慌乱的痕迹。
花园里站着一群之前就听星夜靡的命令集合起来的女奴们，此刻看着水殿这通天的大火，眼中无一例外地满是惊恐的神色。他们全都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方才星夜靡如呵护着司徒槿逃出来，此刻又将司徒槿紧紧拥在怀里的情景，她们看得一清二楚，而都知道尚有四人还在里面下落不明，一双双疑惑又猜忌的眼睛睁得大大。






皇子篇第五十三章

    “星夜，星夜......她们还在里面，救救她们，她们还
在里面。。。”

     心也靡怀中的司徒槿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却是受惊不浅。她奋力地摇着他的衣襟呢喃着，娇喘息息，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
    他低头看泪水涟漪的面孔，蓝眸反射着熊熊的火光，却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那是罪有应得。”
    她啜泣着，眼中都是绝望的神色—
    “可。。。可是。。。”
    她想说，她如果星夜靡不是扣死了铜环断了她们几个的逃生之路，也许她们还有一线生机。。。莎拉娜变作火人的情景又在眼前闪过，叫她浑身一震，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星夜靡感觉到她的颤抖，不发一言，只静静拢紧了她的身体，手拂过她的后背，默默地安抚着。二司徒槿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伏倒在他壮实的肩膀那个，苦的有如泪人一般。。。
    大火烧红了天边，直到天已全黑，仍未停息。即使在城外的牧场居住着的人们，也都看得到这一场熊熊的火，人们纷纷猜测，这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大事。
----------------------------------

    司徒槿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手脚冰凉，然而身子有很厚的毛毯盖着，身下是柔软得垫得浑浑的毛皮垫子，并不觉得冷。
    她朦胧地四下张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从未去过的房间之内，房中只有在一角的灯台上点了绿豆大小的一点灯光，不至于全黑，却也看不清楚房中的情形，只隐约觉得这里比她自己的房间要大许多，四周的家具似乎也都是手工精美的物品。
    这里是。。。哪里？
    司徒槿慢慢爬起身来，探脚下床，赤着脚去拿了油灯，将灯芯挑了挑，屋中立时亮了许多。那种早上开始就有的难受感觉比之前更重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一阵阵恶心上来，几乎要吐出来般，强忍着才没有真的呕吐起来。

    奇怪。。。。自己怎么了?她闷闷的将手覆上额头，却又没有探出发烧的迹象，不像是吃错了东西，可是肚子就是一阵阵隐约的难受
  接近隐痛了,让她非常不舒服
    她忍着这样的翻涌减觉，环视四周。

     原来这个房间地上铺着墙上挂着，椅子上都铺着上好的毛毯，触感极佳，花纹细致，是能工巧匠的作品。房间各处都收拾的一尘不染，一切整洁有序，点到为止，并没有骄奢的味道，器皿用具为都是澄亮精致。她刚刚睡过的那张床，宽大而且垫上了上好的狐皮裘子，比她以前惯睡的丝绒垫子还要舒服。

    司徒槿看得疑惑-----她不记得自已是怎么到了这间房内?

    她记得自己被星夜靡从爆炸中救了出来，就被他一路抱着到了花园里，她惊慌失措，只懂得哀求星夜靡去救那几个明明已经不可能救的回来的女人，然后也不知怎样便失去了意识。

    莎娜拉全身被火吞没的情形又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身上震了一震，手上端着的油灯差一点没落地，她忙找了最近的桌脚，将油灯颤颤地放上去，
才伸手环胸自抱，心寒不已。
    她清晰地记得，星夜靡将门的铜环扣紧的动作。

    他是想要关上门让爆炸的威力减小一点，好争取逃命的时间，还是。。。另一个可能?

    那个对奴隶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的人，也许单纯只是算好了油缸爆炸的时间，所以不急着逃命，缺陷要惩罚那几个犯了错的女人，于是将她们的逃命通路隔断，任她们绝望的在里面被莎拉娜抓住，变作火人，再被那巨大的爆炸。。。

    她不敢再去想象，慢慢地蹲了下来，蜷作一团。

    好可怕。。。如果不是星夜靡将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她抓起来带出那个房间，又再摔倒的时刻护着她，她差一点，就变成她们中的一员，就此一缕香魂归故里了。

   虽然她之前曾经尝试过咬舌自尽，但真正死里逃生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拍死亡，此刻能够活着在此，竟令她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庆幸。

   在长廊爬起身的时候。。。她分明看到，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隐约的关怀。
   他那一刻的温柔令她迷惑了------

   他究竟对她，是怎样的一种态度?

    她明明被他在荒山野岭拾到，就此凌辱虐待至她无力反抗，虽不甘心也只能暂屈就做他的暖床奴，之后他对她也只是不停地索取与强迫，又将她
囚在这鸟笼一样的地方，让她打扫浴池，过着真正的被人蓄养着的奴隶般的生活。
    
可是他待她却与其他的女奴们不太一样。而且虽然有时暴戾，有时却又有种意外的、隐约像是怜惜的感觉。

    身后的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便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个人走了进来。司徒槿熟悉这脚步声，禁不住全身一紧，身上抖得更厉害了。她不敢转头去
看，身子弓得更紧，手紧紧地环往膝盖，背脊发凉。
    
    那个人径直走到蹲在地上的司徒槿跟前，也不说话，将她蜷起的身子就此抱了起来，走到床边，顺手脱了自己身上的披风中铺到毛皮上，再将司徒槿
轻轻地放了上去。

    也不知碰疼了哪里的伤口还是紧张，她轻哼了声，手下意他攀上他的手臂，眼睛却不敢睁开，仿佛在她眼前的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这手臂、这胸膛她也很熟悉。。。这世间再没有另一个男子，这样触碰过她。

    司徒槿的心中小鹿乱撞，身子却失却了力量，不知自已除了这样顺从，还可以怎样。

    即使---她的心是不肯的。

    “睁开眼。”他低声下了命令，声音仿佛低音的琴弦颤动，悦耳动听。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艰难地、缓慢地抬起眼睑，却斜斜的看向一旁，避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下一刻，她小巧的下颌已被他的手托起，那双她久违了的唇霸道地覆了上来，就是一个悠长而缠绵的吻。

    她差一点经不住这样的纠缠，手指抠紧了他的手臂，几乎就要划出印痕来。她的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好容易才没就此缺氧再度晕过去。

    他直到吻得尽了兴，才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吻落至她的面颊、眼睛、耳垂,细细体会着这种久违了的香甜的口感。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任他的吻一路往下，直到他开始去解她的衣带，她才终于忍不住惊叫了声，伸手护住。

    “不、不要。。。今天。。。我不想。。。”她抖着声说。

    发、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他怎么还有心情去做这种事，她可是隔一阵子就会想起那些恐怖的场面，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掉，心中一片呼啸之声的。。

   “是你。。。在她们进去之前，将油洒到地板上的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响起，虽然语调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质问意味。

    她吓一跳的睁眼看他，正迎上那双澄清的星眸，就在她面前不远处幽幽反射着一旁的灯光。星夜靡的脸在这样迷蒙的灯光下更显得棱角分明，性感有力的颈脖轮廓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司徒槿看得心跳紊乱，连话都几乎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虽然是个霸道又冷酷的可怕家伙，却偏偏生了一副这么好的皮相，上天真的是不公平的。。。让他长成这样，不是给他更大的能力去害人嘛!

    “。。。你，将油灌入水道，想要做什么？告诉我。”星夜靡的手指，慢慢的划下她的肩胛骨，隔着衣衫滑上她胸前的饱满，再滑到她的纤腰，仿佛在赏玩这一件有趣的饰品。

    她的身子慢慢地抖起来。。。

    ----星夜靡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但是她并非想要做什么，那只是个意外，她不知如何跟他解释，也觉得解释对他这种人没太大用处，干脆侧了眼睛，不去看他，也不说一句话。








皇子篇第五十三章

    “星夜，星夜......她们还在里面，救救她们，她们还
在里面。。。”

     心也靡怀中的司徒槿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却是受惊不浅。她奋力地摇着他的衣襟呢喃着，娇喘息息，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
    他低头看泪水涟漪的面孔，蓝眸反射着熊熊的火光，却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那是罪有应得。”
    她啜泣着，眼中都是绝望的神色—
    “可。。。可是。。。”
    她想说，她如果星夜靡不是扣死了铜环断了她们几个的逃生之路，也许她们还有一线生机。。。莎拉娜变作火人的情景又在眼前闪过，叫她浑身一震，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星夜靡感觉到她的颤抖，不发一言，只静静拢紧了她的身体，手拂过她的后背，默默地安抚着。司徒槿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伏倒在他壮实的肩膀那个，哭得有如泪人一般。。。
    大火烧红了天边，直到天已全黑，仍未停息。即使在城外的牧场居住着的人们，也都看得到这一场熊熊的火，人们纷纷猜测，这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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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槿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手脚冰凉，然而身子有很厚的毛毯盖着，身下是柔软得垫得浑浑的毛皮垫子，并不觉得冷。
    她朦胧地四下张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从未去过的房间之内，房中只有在一角的灯台上点了绿豆大小的一点灯光，不至于全黑，却也看不清楚房中的情形，只隐约觉得这里比她自己的房间要大许多，四周的家具似乎也都是手工精美的物品。
    这里是。。。哪里？
    司徒槿慢慢爬起身来，探脚下床，赤着脚去拿了油灯，将灯芯挑了挑，屋中立时亮了许多。那种早上开始就有的难受感觉比之前更重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一阵阵恶心上来，几乎要吐出来般，强忍着才没有真的呕吐起来。

    奇怪。。。。自己怎么了?她闷闷的将手覆上额头，却又没有探出发烧的迹象，不像是吃错了东西，可是肚子就是一阵阵隐约的难受
  接近隐痛了,让她非常不舒服
   她忍着这样的翻涌减觉，环视四周。

     原来这个房间地上铺着墙上挂着，椅子上都铺着上好的毛毯，触感极佳，花纹细致，是能工巧匠的作品。房间各处都收拾的一尘不染，一切整洁有序，点到为止，并没有骄奢的味道，器皿用具为都是澄亮精致。她刚刚睡过的那张床，宽大而且垫上了上好的狐皮裘子，比她以前惯睡的丝绒垫子还要舒服。

    司徒槿看得疑惑-----她不记得自已是怎么到了这间房内?

    她记得自己被星夜靡从爆炸中救了出来，就被他一路抱着到了花园里，她惊慌失措，只懂得哀求星夜靡去救那几个明明已经不可能救的回来的女人，然后也不知怎样便失去了意识。

    莎娜拉全身被火吞没的情形又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身上震了一震，手上端着的油灯差一点没落地，她忙找了最近的桌脚，将油灯颤颤地放上去，
才伸手环胸自抱，心寒不已。
    她清晰地记得，星夜靡将门的铜环扣紧的动作。

    他是想要关上门让爆炸的威力减小一点，好争取逃命的时间，还是。。。另一个可能?

    那个对奴隶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的人，也许单纯只是算好了油缸爆炸的时间，所以不急着逃命，缺陷要惩罚那几个犯了错的女人，于是将她们的逃命通路隔断，任她们绝望的在里面被莎拉娜抓住，变作火人，再被那巨大的爆炸。。。

    她不敢再去想象，慢慢地蹲了下来，蜷作一团。

    好可怕。。。如果不是星夜靡将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她抓起来带出那个房间，又再摔倒的时刻护着她，她差一点，就变成她们中的一员，就此一缕香魂归故里了。

   虽然她之前曾经尝试过咬舌自尽，但真正死里逃生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拍死亡，此刻能够活着在此，竟令她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庆幸。

   在长廊爬起身的时候。。。她分明看到，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隐约的关怀。
   他那一刻的温柔令她迷惑了------

   他究竟对她，是怎样的一种态度?

    她明明被他在荒山野岭拾到，就此凌辱虐待至她无力反抗，虽不甘心也只能暂屈就做他的暖床奴，之后他对她也只是不停地索取与强迫，又将她
囚在这鸟笼一样的地方，让她打扫浴池，过着真正的被人蓄养着的奴隶般的生活。
    
可是他待她却与其他的女奴们不太一样。而且虽然有时暴戾，有时却又有种意外的、隐约像是怜惜的感觉。

    身后的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便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个人走了进来。司徒槿熟悉这脚步声，禁不住全身一紧，身上抖得更厉害了。她不敢转头去
看，身子弓得更紧，手紧紧地环往膝盖，背脊发凉。
    
    那个人径直走到蹲在地上的司徒槿跟前，也不说话，将她蜷起的身子就此抱了起来，走到床边，顺手脱了自己身上的披风中铺到毛皮上，再将司徒槿
轻轻地放了上去。

    也不知碰疼了哪里的伤口还是紧张，她轻哼了声，手下意他攀上他的手臂，眼睛却不敢睁开，仿佛在她眼前的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这手臂、这胸膛她也很熟悉。。。这世间再没有另一个男子，这样触碰过她。

    司徒槿的心中小鹿乱撞，身子却失却了力量，不知自已除了这样顺从，还可以怎样。

    即使---她的心是不肯的。

    “睁开眼。”他低声下了命令，声音仿佛低音的琴弦颤动，悦耳动听。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艰难地、缓慢地抬起眼睑，却斜斜的看向一旁，避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下一刻，她小巧的下颌已被他的手托起，那双她久违了的唇霸道地覆了上来，就是一个悠长而缠绵的吻。

    她差一点经不住这样的纠缠，手指抠紧了他的手臂，几乎就要划出印痕来。她的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好容易才没就此缺氧再度晕过去。

    他直到吻得尽了兴，才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吻落至她的面颊、眼睛、耳垂,细细体会着这种久违了的香甜的口感。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任他的吻一路往下，直到他开始去解她的衣带，她才终于忍不住惊叫了声，伸手护住。

    “不、不要。。。今天。。。我不想。。。”她抖着声说。

    发、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他怎么还有心情去做这种事，她可是隔一阵子就会想起那些恐怖的场面，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掉，心中一片呼啸之声的。。

   “是你。。。在她们进去之前，将油洒到地板上的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响起，虽然语调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质问意味。

    她吓一跳的睁眼看他，正迎上那双澄清的星眸，就在她面前不远处幽幽反射着一旁的灯光。星夜靡的脸在这样迷蒙的灯光下更显得棱角分明，性感有力的颈脖轮廓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司徒槿看得心跳紊乱，连话都几乎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虽然是个霸道又冷酷的可怕家伙，却偏偏生了一副这么好的皮相，上天真的是不公平的。。。让他长成这样，不是给他更大的能力去害人嘛!

    “。。。你，将油灌入水道，想要做什么？告诉我。”星夜靡的手指，慢慢的划下她的肩胛骨，隔着衣衫滑上她胸前的饱满，再滑到她的纤腰，仿佛在赏玩这一件有趣的饰品。

    她的身子慢慢地抖起来。。。

    ----星夜靡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但是她并非想要做什么，那只是个意外，她不知如何跟他解释，也觉得解释对他这种人没太大用处，干脆侧了眼睛，不去看他，也不说一句话。





皇子篇第五十四章
星夜靡知道司徒槿的倔劲又出来了，却并不急躁，语气中更添了几分戏谑之味― 
“不管事实如何……我就当那是一场意外，不追究你。”
她的眼晴闪了闪，咬起下唇来！
这就是星夜靡的目的么？要她觉得她欠了他些什么？可是那本来就走个意外，不管他如何看待，都不套改变事实。她没有必要觉得自已欠了他什么。
“问题是…… 我让你捡了一条命，你就这样报恩么？” 
果然，他的下一句花，就是她的致命点！
她的眼神一瞬间动摇了……” 
是的，她欠他一条命，刚才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根本伏在地上起不来，无法自救，如果不是他带上她逃离那里，她已经跟那三个女人一起，在那场爆炸中变作一堆碎肉散骨了。
是的，是他。
刚才象个英雄一样，将她从那场无妄之灾中解救出来，而且一直将她搂在杯中保护着．……然而，也是他，掠夺了她的一切，将她的身子与尊产都践踏得不留片甲！
也是他——此刻竟然利用刚刚施舍给她的那一点恩惠，冷冷地命令她就范，认为她该理所当然地配令他，让他在她的身体上取乐……
司徒槿不知如何形容自已此刻的心情。
她当然走恨星夜靡恨到骨子里去的——因为他令她堕落至如个的田地，她的所有不幸均因他而来，她的所有痛苦都是他给的！她如今活着的最大愿望就是要从他的手中带着公生令牌或者不带着公生令牌逃跑，回到自己的皇都，找皇兄司徒徨兴兵来给她报仇……
是的——他此刻所有的妥协，都是为了以后能够才机会狠狠地报复他！她永不会忘记这一点。
然而……这个人身上竟似有种魅惑的魔力，她不知何时起，竟已被摄住了般，只要他贴近她，她的身体便会起某种意料之外的反应。
她有一点绝望地想着—— 他之前种在她体内的情欲之毒竟然如处根深蒂固，到现在还未出去……他一带着这种欲求靠近来，
她心底的魔物就蠢蠢欲动，逐渐逼她到失控的边缘。他的每次触碰，都更增加了一分药力，今她仍清醒的一部分，痛苦而迷关他挣扎着，又在挣扎中慢慢沉沦。
她恨他！
可是…… 她的身体却在渴望他……
司徒槿痛苦地咬紧了下唇，不想泄漏自己处刻心底脆弱的秘密。
可是——已经晚了
他的眼眸已然捅捉到她这一刻闪过的欲望，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再
次凑上前来，攒住她粉嫩的樱唇。
他果然是她的克星
她只挣扎了一瞬，就已经被他的吻夺走了思考的能力，软软地臣服在他的怀中。
在她沉溺于他的吻中时，他的手已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摸索，找到了裙带，轻轻拉开。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却反过来被他绞紧了手，拉至头顶，紧紧他按在床上。她的衣衫，已然去了束搏，轻轻散升，露出雪白细致的肌肤……
第二日，司徒槿是被饿醒的。
星夜靡早就不在房中了，她身上被拢实了柔和的毛毯，毯子底下，就是赤裸的身躯。这个霸道的男人，昨夜不只走对她任意攫取，之后还搂得她一身的汗，怎么也不肯放她到一旁自己睡，完全把她当作了床上他中意的袍枕
他居然还有脸抱怨她没有保养好，身上深浅的青紫痕迹破坏了他的稚兴― 又不是她自已要弄得这一身伤的，是他星夜靡将她扔在那堆女人中，害她三天两头被人群殴的好不好？！而且他白己还不走一样……
… ．啃得她身上不知又多了多少的印记，却都要推到她的头上来，这还没有天理了？
她当时就义正辞地她反驳了他，却被他一个霸道的吻攫取了下面的言辞——之后，就是又一场的翻云覆雨，直至她在快乐的顶峰之上失去了意识。
司徒槿缓缓睁开朦陇的眼晴，还未看清房中的景物，先觉得全身一阵说不出的虚弱和难受，让她一点儿想要爬起来的心思都没有。


起初，如还以为是他昨夜纠缠得太久，害她体力消耗过大的缘故，硬撑着将散落在床上与床脚的衣服拉扰了来，随意套到身上，就伏在床上继续休息。可是躺着躺着，那种恶心的威觉居然越来越重，她好几次都想要来起来到水渠那边去抠喉咙，都因为太费力气而放弃。
头晕的感觉也很重…… 她迷迷糊糊他想着，不知不觉，意识又再度远去。
再睁眼，已行是日落西山。
司徒槿实在饿得不行了，心想着不管怎么找也得先去找点吃的，虽然觉得很难受，还是吃力地爬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这么一站起来，她立刻就觉得一阵天旋他转，而且今身无力，马上便扑倒在床边。下腹居然有种沉重的下坠威，好像底下的肠子全都搭拉了下来似的，将上面的心肺胃喉全都拉扯得难受至极。而且……之前那种隐约的痛感被她这样一动，就突地转作了明显的绞痛，疼得她一件龇牙咧嘴，趴在床边低低她呻吟着。
如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已是不是得了什么奇怪的急病？怎么感觉肚子这么难受？
房中一个人都没有，门还虚掩着，如果她就这群晕倒在这里，恐怕等到别人发死她，一切都已经晚了。
司徒槿于是再次睁扎着来起身来，脚步蹒跚地往门那边靠过去，一路上不知在桌椅墙根，按着小腹忍过几次突然袭来的痛楚，好容易才到了门边。推门出去，竟然是水殿的另一头完全不同长廊，高高的拼顶两旁是圆形的气窗，长廊的两旁虽然也是门，间隔却更宽，门也更有气势，显然门后的房间都不是她们的女奴房间那种小睡房，只是她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房间。
这里显然就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进来过的星夜靡寝宫的这半边宫殿，长廊的一边尽头，可以看到花园的景色，有人站在那护卫着．司徒槿见了心头一热，忙顺着墙往那个方向挪过去。
可她还没有走出两步，身后便突然伸过来一双手臂，一把将她揽入一具宽阔桔实的胸膛！
她抑制不住他惊叫一声，已经嗅到那个熟悉的味道，他的长发拂过她的面颊，痒痒的，那双手臂已行圈紧，令她无处可逃。
“想去哪儿？”星夜靡在她耳根轻啄了一下“看来，我不该给你留一点儿气力。”
她知道他以为她是硬撑样的身体也要逃跑。她心里冷冷的笑了，可腰身被他圈的太紧。令她觉得更难受了，低低他请求他：“你………松点，我不舒服………。" 
“你在对我下命今吗？”他反而将手圈得更紧了，还轻轻地将她掂离地面。
她疼得叫了一声，只觉得突然有什么温热东西，在一瞬间顺着白己的腿间往下流去，而喉间恶心的威觉陡然浓了，令她一下子伸手捂住了嘴，就在他杯中干呕起来。她一天多没吃东西了，早已胃中空空，此时只是痛苦地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见如这样，蓝眸闪现意外之色，失却了戏弄之心，将她放回地上，扶紧她的肩问道： 
" …… 你哪里不舒服？”
司徒槿好容易才缓过刚刚那一阵呕吐的冲动，喘着气回答：“我…… 恶心，肚子疼…….”
他的瞳仁一瞬间缩了缩，视线骤然往她身下扫去。只见那条白色的长裙，不知何时已仕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红色，扰如一朵开在雪地的妖艳私花，看得人有点心惊。



皇子篇  第五十五章
 
    司徒槿顺着星夜靡的视线望去，看到这片血迹也呆了---
    这是哪里来的血?莫非是昨夜星夜靡太粗暴了，所以她又被伤到了？可是……这血也太多了。
    星夜靡蹲下来，伸手撩起她的长裙，已经看到那双洁白如玉的腿上，往下冉冉而流的血，画出如根系一般延展的痕迹。
    “这是 …… 什么？”司徒槿看到白己下身竞然在流血，吓得脸部白了，嘴唇也颤抖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莫非她得了很重的病，或者伤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这样流法的话，她是不是很快就会流光全身的血就就此一命呜呼了?这、这怎么行?她还没有偷回公主令牌，还没有想到逃回中原的办法，还没有报她
的仇，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
    她还未来得急往下细想，已经被星夜靡一把拖可起来，抱回了昨晚的那个房间．
    “我去叫大夫，你乖乖躺着。”他的手拂过她的面颊，意外地温柔，便转身出了房间。
  司徒槿伸手到下身摸了一把，递到眼前——天啊满手的血。她不由得一阵绝望，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她真的要就这样就死在这里了吗?她堂堂一目的长公主，娇贵的身子，尊贵的身份，只是若干时日之前，她还在皇宫里放蟑螂吓唬宫女嬷嬷们，过着无忧无虑的日予，现在不只是沦落为卑微的床奴，迁居然莫名其妙地就要死，她又害怕又伤心，伏在床上抽泣起来。
    星夜靡这一去却去了很久，司徒槿哭得最后力气也没了，也还不见他回来。她感觉到自己身体一直在不断地流血，头晕的感觉却越来起重，最后连腹痛都变得麻木了。她慢慢陷入绝望之中，终于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藩王的爱奴一糖糖童贝
    司徒槿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杀微愠的蓝眸。
    他根本是没好气地看着一脸惊异的她：“这是你们女人的事!你白己都不留意的么？”她面上的惊讶一点儿都没减退，定定她着着他一一
  “真的是  葵水?”
    星夜靡不由得被她这样奇怪的反映弄糊涂了：“为什么露出这样的面?这不是你该比我要懂的东西么……  ”
  “……  来了?我的‘好日予’——我开始入月了?”
    看她竟然转而低头着自己身上，一脸茫熬，他反而被吓了一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  这是第一次入月。”司徒槿犹豫地回答。，无辜地抬头看他，眼中如宝石般闪着璀璨的水光，一张小脸委屈得都皱起
来了。
    他听了，简直哭笑不得：“你示是行过及笄式的么?你若没有成人怎么能去和亲？”他虽然不算对中原的礼节习俗十分了解，仍清楚地记得当时梳着成年女子的发髻，不是十小女孩的装扮呀!
司徒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我以为及笄式很好玩，所以就想办法骗了下母后，她们就匆匆忙忙地给我办了桌酒席…… 好
久以前的事了。”
    选之后，她的身子就一直“没有动静”，害得太后都以为这个女儿身子不利索，着急得一直给她找各种方子来医治，可她巳径知道及笄式很无聊，不愿意道破害其中玄机，害自己再要做一次那仪式，所以光将大夫的各种补
药之类全部偷偷倒掉便罢……  到她和亲离开京城，这个误会部没有澄清过。
星夜靡顿时时有了种被打败了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安泰公主爱捣乱是出了名的，她自己那皇宫里面鸡飞狗跳的日子，全都是拜她所赐!她会想到跟白己母后开这样的玩笑，一点郝不希奇。
    可 …… 这么说来，他遇见这个小女人的时候，她竞熬还只是一十童士么?
    他星袤靡居然对一十还是小女孩子的她傲了那样的事他不觉有种头晕的感觉，顿不上眼前司徒槿巳径抽抽嗒嗒地开始噎泣，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先安抚自己的情绪。
    难忙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八过月，甚至到他回到出殿以来，故意放她在一旁观察了这么久，也从未见家奴报告过她有过“不适”的日子。
    他都开始卧为，在帐篷里与她交欢的那段时日，他已径在她的身体里种下了种，而………原来这个女人竟然根
奉就没有月事!
    今天，他初时着她有呕吐的症状，先入为主地觉得她似于已经开始害喜，又见到她下身流血，便马上以为是昨晚太激烈的缠绵，夸她小产了——这是能要人命的事，所以他紧张了一路，给她奔到中宫去请专门的大夫，最后
却被告知这不过是女人的葵水，根本无碍……  那一刻，他无奈到只能用“无地自容”四十字来形容自己。
    他星夜靡养了这一屋子的女人，从来没有谁给他添过任何麻烦，只有这个自祢安泰公主的中原小女人，凭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妖娆诱惑了他不说，还屡屡做出令他心烦的事情来。偏偏她的心机很浅，性予又有时烈如野马，有
时温柔如水，捉摸不定，叫他想要对她发火都不知从何怪起好，只问得自己。
心里难受。


皇子篇  第五十六章
               红霞满天．夜渐渐地越来越长了。
  秋凤乍起．花园中没过几日已经是一派秋凉之色。中央水池里的睡莲早已谢击．边上曾径繁花似锦的花丛也全部调落，黄色的枯叶枫散在园中各处，让扫地的力奴好不辛苦口
    司徒桂长长地吁一口气，将身子靠到旁边的园柱上，继续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几个人跟地上狡猾的枯叶玩着捉迷藏。
  对面的宫室巳经整理完毕，所有床奴们也都住回了自己的房闽．只有那个被完全炸坏的房间还在修补．据说直接就不再要那附近的几间房，只重新修建了墙壁封紧。
  不过.…她已经好久不去那边了，不知道修整的情况如何。
  不一会儿对面似乎是到了发晚饭的时间．有个人端了食物过来，遥了下玲，就开始有女奴三三两两地露面．领走自己的那一份饭。她们中几乎每个人，都看得到司徒槿坐在花园这边的阶梯上，正静静她欣赏着那半边宫室发生着的事恃。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抬起头，远远地看她一眼．又都默默地移开视饯。
    司徒槿知道，那此女人对她又羡第，又嫉恨，却也对她毫无办法。
    这个花园的正中！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她司徒槿现在坐着的这一边．是其他床奴们永远也无法踏入的禁地—— 星夜靡的寝宫所在。
 她——已径不再跟她们一样，只能住在那此小房
间里面等候他的临幸，又或者默默地做着女奴该做的活儿。自从那一次火烧宫室的事件以来，星夜靡已将她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又赐给她在整个水殿里随意走动的权利，她不必再去刷什么浴缸，每天吃的东西也都是从他的食物里分出来….他俨然已将她与其他暖床奴分别对
待．而且很明显地是优待了。
    至于星夜靡为什么给她这样的待遇——她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不是对她专宠———她根本就不知道那算作什
么。他的确是对她软声细语，柔肠百转没错．又关心她每天吃饭睡觉的情况，又关心她身体的状况…几乎跟司徒楻当年一样面
面俱到．什么都管到了。然而他到对面去沫浴和寻乐的习惯并未改变，每夜自有服侍他的女奴，过后他再回来自己的房间睡觉。她司徒槿的作用只是他放在自己床上的一个湿热抱枕，虽然可笑！却真真正正对得起“暖床” 二字。
    她最初口为星夜靡不碰她是因为她在葵水的日子间，可即使在那之后，他也还是无动于衷，令她不由得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对她已径没了那方面的兴致。
    对面，一个卷发的女奴去领饭时．分饭的人没有立刻将食物递给她．而是端上了一碗蒸好的汤药。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看来昨晚侍奉星夜靡的，又是那个有着美丽丹凤眼的娜希。
    娜希看到那碗特别的汤药．稍迟疑了一刻．才接过来仰脖灌入口中．便身躯飘摇地走进对面的长廊。
    司徒槿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位娜希．是星夜靡比较中意的一个床奴，性称如水般温婉多情．没有其他女奴那么娇揉造作。
    ———如果不是那个药会令她的身子几天都不爽利，恐怕星夜靡会更多地临幸她吧？
    司徒槿淡毖地吁一口气．也不如道为什么自己要去在意这种事。
    其实星夜靡如今给她的待遇，已轻够令人满意的了——又不用再受那些个女奴们的气，又不用服侍他做那种事，也不用再打扫什么浴池…他给她
自由的同时，也给了她莫大的机会，让她可口有机会
走遍女奴通道之外水殿的其他地方，慢慢地寻找这栋建筑的破绽，研究怎样可以从这里逃出去。这此天下来．她心里已径基本上有了一个水殿的完整地图。
    她唯一不安的．只是不知道他竟然放她这样自由，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已…..
    女奴们吃饭吃到一半，都突然地望向同一个方向，起了一阵不知如何形容的骚动………司徒槿知道这定然是星夜靡进了宫门，
出现在花园入口的缘故．她也不随着这此人的目光看过去，只托着腮帮继续看着园内打扫的力奴，继续将最后一个小角落里的叶片，慢慢地收入布袋中熟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司徒槿看得到那此女奴们的视栈移转．慢慢往她身上靠过来。然后，身后便伸过来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将她如一个孩手般轻轻抱起。
  在那堆女人复杂的情绪交加不定的视线中，她已经被他抱定在怀中，骨节分明的手扫过她的额角，柔声问道：“午饭吃了么？
    她轻轻地点点头，也不去管有几十只眼晴正炯蝈地汪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温顺拖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将脸贴上他的，面孔埋入他的友间。她知道，这是他喜欢的行事方式！也是那些女奴最讨厌的事情，所口她选择这么做。果然．他的唇边浮定一丝满意的笑，就这么抱著她转身进了长廊，丢下身后一大堆各怀心事的女奴们。
    司徒槿默默地搂着星夜靡，感觉着他的体温和他发丝之间透出的淡淡香气．突地意识到了什么，松了手问：“桂花………开了
？”
    他转了眼柔声道：“今日在村下走过来着……能闻到吗？
    “一点点”她避开他那双魅惑的蓝眼。
    他无声她笑，手拈拂过她的三千青丝！柔情似水“你喜欢桂花？”
    司徒槿已径陷入对遥远的皇宫的思念中，眼神悠远而飘渺，缓缓点头。
  她一直很喜欢远远飘来的桂花清香，近了．却也厌恶那种浓烈的气昧。
星夜靡此时身上沾了不轻不重的分量，那恰到好处的香气，令她有点眷恋。
这个赤谷城地处塞外，印象中该是个干旱又寒凉的地方，却竞然有喜好潮湿
和温暖气候的桂花生长着，实在是令她意外不已。
    星夜靡走入房间，就此抱着司徒槿坐在床沿，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上口。她
的身躯娇小．如此坐着也只是勉强圈上他的颈脖，此时缓缓松了手，目光才
点呆滞。
    他淡然看她面上那种帐然若失的感觉．知道她想家了，伸手拧一下她小
巧粉嫩的下巴
    “你喜欢的话，明日带你去看好了。”
  她听他这样说，心中不禁一动，抬眼看他： “真的？”
      ——他的意思．莫非是要带她出这座水殿么？怎么可能？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明日是乌孙的秋猎，想去的话，让你也开开眼界
    说完，唇边浮起邪魅之笑，不由分说就是一个炽热的吻，圈紧了她的身
子不让她逃离．直吻得她自喉咙深处呜咽地求饶，身子完全软在他的臂弯里
，才缓缓放开。
  她连眼晴也睁不开了．在他的怀中密密地喘息着 ，咬字模糊
.秋猎？那是什么？”
    他欣赏着她面上红云密布．眼角泪光点点的娇媚表情，轻柔的声音如蜻蜓
点水。
    “所有乌孙国的勇士会汇聚一堂．口马术、射箭、比武，游猎四种方式
，决出各项最强的勇士，冠上湘应的名号口优秀的勇者将有可能一举成名．
被选拔做乌孙强大军队的将领，甚至各位大人的亲信侍卫。总之，是很值得
一看的盛世。
    “真的吗？她那双清澈的水眸立时睁了开来，眼中放出闪亮的光，“
我想去！
    星夜靡在心中偷笑--这小妮子果然生性改不了的好奇满满，只要才好
玩的东西，她都首先要跟了去看个新鲜再说，旁的都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她
的眼神，跟当初坐在他的马上从戈璧踏入草原，又或被他抱着走入水殿的时
候没有两样，单纯又炽烈，令他有种想要将之好好“爱怜”一番的感觉。
    “我就知道你会想要去。他轻啄她的耳垂，感觉着她的皮肤逐渐变得
滚烫．心中的得意惯惯溢满。
    


皇子篇  第五十七章

    司徒槿一惊，心中开始暗暗叫苦-----似乎，星夜靡又开始他那个“猫抓老鼠”的游戏了！冷了她这么些日子，他又开始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挑逗，就是要看着她被慢慢折磨的失了常心，显露出对他的渴求。

    她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比她不知要深谙此道几千几万倍，他的每一个吻，每一次触摸，均冲着她最脆弱的部分而来。她无法反抗，因为反抗会带来更加肆虐的报复。她唯一能做的乃是忍耐，然而随着他一步步深入的侵袭，她的意志力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消磨殆尽，她的理智会被本能的欲望啃噬至不剩一点一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最终会屈服在欲望的悬崖之下。

    这是一场输定了的较量---尤其是现在。

    因为他如今有无限的耐性。。他有整整一殿的女人可以挑着用，永远不必像先前在约尔特时候那样，因为她的慢热而急躁。面对他每日的挑引，她的精神会逐渐被他推至崩溃的边缘，而他却可以抱着其他的女人享受春宵之美，再回来对她慢慢耳鬓厮磨。

    。。。不公平！

    她想要大声地抗议，可只能咬紧了下唇，默默地忍着----现在只是日当中午的时间，星夜靡用过午膳肯定还要出去，不会这样白白的将时间耗在她的身上，所以他一定会适可而止的。

    果然，自耳旁一直啃噬到她的肩胛，他便再抬眼观察她的反映。司徒槿松开咬着的下唇，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的手自下而上抚上她的肩膀、颈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又再托起她的下颌，细细地看。她白皙的肌肤上浮起淡淡的粉红，连带被他吮咬过的痕迹，娇楚可人，嘴角却带着不够坚决的僵硬，水眸脆弱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邪笑，轻轻的松开了她----

    “明日早点儿起来，好生打扮一下。”

    “。。。为什么？” 她有点不解，但知道他总算放过了她，暗暗松了口气。

    他赏她一个深浅有度的吻，气息呼上她的眉间：“我希望你要一鸣惊人，给‘那些人’足够的震撼。”

    她晶莹的眸子闪烁一下，不明白他所指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我。。。我不太会打扮什么的事情。”

    在祈胤的皇宫里时，都是知了和其他宫女替她梳妆打扮，她从小到大做过的唯一一件事情只是坐在镜子前任人摆布罢了。她自己只会简单的麻花辫子，一点点发髻都不会挽的。

    他的视线掠过她毫无矫饰的面容与身体，低沉的声音犹如山底和涧水叮咚作响----

    “没关系，我会替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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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气爽。

     天山脚下开阔的草场，夏末的碧绿色彩格外翡翠。直通山脚的马道，插上了一溜蓝白相间的旗帜，这是乌孙的旗帜，象征蓝天白云，耀眼的太阳之神，。场地的一侧，搭起了圆顶的帐篷，大帐前又有一个简单的凉棚，摆放了若干张椅子，却都没有人去坐，只有服侍的人站在那儿。

     鼓声雷动，万马嘶鸣，早已有无数人聚集在一条长长的绳索之后，等待出发号声。现场沸腾的人声震天响，老远都能感觉到这种沸沸扬扬的气氛。

     距离场地仍又一段下坡路的小山头上，一匹黑色骏马傲然而立，马上一个俊朗的身影与马儿矫健的身姿相衬，更显得英雄气概。他的面容俊朗，轮廓深刻，蓝眸如耀眼的星辰，长发在脑后用一根头绳圈紧，额发随风飘扬，英姿勃发。他长长的斗篷在风中飘扬，遮住了胸前另一个细小的身影，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眨巴眨巴，闪动着灵动的味道，一头黑亮柔顺的秀发，随风飘扬。

     “第一轮是赛马，最快拔起远处那七支红旗得人便算是拔得头筹。”

     星夜靡在马上俯下身子，轻轻在司徒槿耳旁解说。风声在她的耳旁呼啸，再离远点儿都要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她望着马道远处的那几支插在地上的红旗：“星夜。。我们是不是迟到了？这样没问题吗？”

     一大早星夜靡就拉她起来，叫女奴给她梳妆打扮，却先带她到城另一端的河边去看对岸的一排桂花树，对她承诺傍晚再来带她靠近了观赏。结果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等他们赶到这里，发观人家早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要开始的样子。   

     “能赶得上。”

     星夜靡双腿一夹，胯下的阿斯兰便已如脱弦之箭，飞速掠出，往山坡下的操场急驰而去。司徒槿一声尖叫，赶紧在斗篷之下拥紧了他的身子，因为今天她的身上没有绑着皮绳，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下马背。

    马儿一路飞奔至那个大帐跟前，星夜靡勒紧马缰，问那个等候在大帐前的红衣侍卫：“昆莫大人呢?”

    “正在帐内等星夜糜大人。”

    星夜靡俐落地下了马，顺手将司徒槿也抱了下来。

    司徒槿刚一从星夜靡的斗篷中显露身婆，旁边直着的几十侍者便己经发出低低的惊讶之声，都带着浓浓的惊艳之味，另她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

    她并不知道自己虽然年纪尚幼，却有种西域没有的独特风情，精致的面容稍加琢磨，已经变得绚丽多姿，引人目光，令人屏息。

    她今天穿戴的均是乌孙的服装饰品，与中原内敛的风格不同。这里的衣饰极尽琳琅之感，她两只手上都戴满了好多圈的闪亮镯子，脖子上也是粗的细的一大坨，各色宝石间坠着，压得她动作迟缓。幸好衣服总算是裤装，她骑马没有穿裙子时那么拘谨了。

    “星夜靡大人。”旁边已经有一名穿着青衣布褂的英俊少年，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迎上前来。

    星夜靡见了他，视线便顺而藩到他身后的马上，捧了司徒槿的脸叫她看-----

    “这一匹‘拉克丝’性格愠驯，你应该可以驾取，等一下就自己上去试试看。”

    司徒槿一看那匹高头大马，脸色立时变了变：“这么高的马，万一摔下来我岂不是要变成废人了！”

    他清然一笑，笑声爽朗：“已经替你找了匹小马了。艾果会替你牵马，不必担心。等一下大家都在马上，你若不坐上马鞍，就什么也看不见。”

    司徒槿又图新奇，又害怕危险，犹豫地嘟起嘴巴。

    星夜靡替她理了下头发，确认那头仅只梳直了的秀发坠上下垂的珍珠头冠，天熬去雕琢，更凸显她的异域魅力之后，满意地扬起一丝微笑，拥着她往大帐内走去。

    司徒槿有一点犹豫，拉住他的衣襟不是很想要迈开步子：“星夜，这是昆莫的大帐对吧？我。。。我进去的话。。。”

    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女奴，照理说身份非常卑微又是一个外族女子，肯定不应该走进这么高贵的大帐之内。她自小在皇宫长大，再怎样不看种这些身份差别，毕竟是在这油罐子里泡大的，本能地就懂得忌讳。她可不想要莫名其妙做错了招惹达官贵人的事，再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

    “有我在就不要紧---进去。”他低声地说，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命令她，压着她肩膀的手臂一发力，司徒槿便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住前走去。

    一进这大帐便感觉外边的喧哗被突然隔断了般，一阵带着压重的空气扑面而来。司徒槿目光流转，己看到正中的一张貂皮铺就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威势十足的华服老人，年级约摸五十出头，花白鬓角，病容满面，却是目光炯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当年定然是一位威震西域的强悍霸主。

    他的身旁立了一位肤色黝黑却面容隽秀，全身戴满华贵首饰的夫人，她的眼中沉沉地是中莫名的锐利感觉，另司徒槿第一眼就对她有了戒心。司徒槿猜这一位是昆莫的正夫人，抓着星夜靡衣襟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皇子篇第五十八章
作者：糖糖宝宝
    这位美妇人的下位再站了几个华服女子，相对更年轻，却都没有她那样美丽的风姿，更没有那种沉稳的侵略之感。这些女子的身旁有的带了一个甚至多个孩子，年纪不一，都在三岁到十几岁之间——司徒槿甚至看到，再往后垂眉站着的少男少女们，就有跟她年纪一样大的，便猜这些就是昆莫的妻侍们和子女。
    然而，那些女人小孩的装束不一，有的是乌孙服装，有的是匈奴服装，有的又是车师的服装……司徒槿知道乌孙是一个婚姻喜欢杂糅的国家，这一位昆莫若娶了其他族类的哪位女子，并不会是件令人意外的事情。甚至，和亲本来就是游牧民族之间，稳定关系和圈地的一种重要的手段，从他的妻妾，便可以看出他对诸邻国的态度了。
    然而……司徒槿寻了一圈，却并不见帐内有汉家的服装，心中隐隐有点失望。
    她曾经听说，若干年前，祈胤曾经有过一位皇家的郡主，被先皇破格封做公主，往乌孙和亲而来。虽然公主只留了五年便已经因为思念故土客死他乡，却另这一位昆莫从此不再骚扰祈胤的客商，对祈胤无条件地永远开放河西走廊的商道，可以说是立下了无尽的功劳。她不爱过问国事，不知道其间的详情，但本来以为这一位公主至少会留下一子半女的，着来可能真是死的太早，并无所出。
    视线离了昆莫和他身边的人，司徒槿又再去看帐篷的两旁。只见两边各摇着两张座椅，左边一上一下坐着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头子和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右边坐着一位满目沧桑的黑脸大汉。这些人身后又各站着美艳妇人带着年轻男女若干名，看来都是家眷加子女，也是一样地身着各种不同族类的服装。着来乌孙果然是一个比较开放的游牧民族，虽然对中原人隔阂很重，对同是游牧民族的其他国家，却是宽厚相容的。
    她以前就早有听闻，乌孙除了昆莫这位乌孙王之外，还有四位巨头，分别盘踞在国家的东南西北四个地区，代理昆莫职责，共同治理国家，并拥有昆莫的继承权，是在乌孙最有地位的四位贵族。这是乌孙治治国的特色，也是为了保证下一任乌孙王能够稳定治国，世代廷绵不绝的一大国策。今天被她一下见全了乌孙王和三位巨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她知道这几个有座位的人，都是乌孙最有地位的四位巨头之一，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更忍不住看看那张仍空着的第四张椅子。这张椅子居在右，却又是次座，所以应该是排名第三的位置，后面空荡荡，看来那一位尊贵的客人不只是自己没到，连家里人都没来一位。
    她心中暗暗好奇——这一个空着的座位是谁的呢?
     “儿臣拜见父皇。愿太阳神赐我天福，保父皇圣体安康。”
    星夜靡径直走到帐篷正中央那位威武老头儿的面前，半膝跪下。司徒槿虽然想不要屈尊去跪一个藩王，但是被星夜靡在肩头用力一按，膝下一软，也跟着他扑倒在地。
    “——这一位是?”那个老头儿的声音沉稳，刚硬，跟星夜靡说话时的感觉有种异曲同工之感，然而语气中有种无法掩饰的惊异意味。
    司徒槿心中不免有点奇怪，虽说星夜靡带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帐是有点奇怪，然而这一位昆莫大人也应该猜得到她大约就是他新近宠着的女人，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至于要开口问到她的身份才对的……而且还用这样吃惊的口气，简直就象是她本人今他震惊了一样。
    周围的人也起了一件轻微的骚动，都在猜疑着司徒槿的来头。她心中一阵紧似一件，人已经这样礼拜在地，她非常害怕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要丢祈胤皇室的脸，不由得将头埋得低低，大气也不敢出。
    星夜靡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身旁这一位稚嫩佳人，肌胀白暂如玉，眉如黛峰隽秀，唇细致而丰盈，颈脖纤细而优雅，令人一见难忘。她有着这个西域大国没有的水灵气息，带着独特的娇弱之气，精雕细琢的妆容之下，天生的风流韵味尽显无遗，竟像是一件无价的绝尘瑰宝，被他拿来炫耀给所有人看了。
    此刻她半低着头，低眉顺眼，要收敛白己的全部锐气，不让周围的人发现她身份的秘密——她果然懂得审时度势，虽然不甘为奴，却也不肯长他人的志气，也不绝不做丢自己皇室脸面的事情。此时此地，即使她自己说出来是一位公主，无人相信的话她便徒劳而且自取其辱，有人信的话她的“风流艳史”马上便会传遍天下，于是她宁可暂时低头，也不要暴露自己公主的身份。
    然而……他的唇边弯起一抹得意的笑——她自己也许并不知道，她与若干年前，令眼前这一位昆莫神魂颠倒，无法忘怀的那一位绝代佳人面容相似，再经他刻意加以相似的妆扮，更有种神似之势，早巳令在场的元老级人物齐齐震惊。
    那一位出身并不算得非常高贵，却被封为公主之后送来这里和亲的那位祈胤女子……也曾径是他生命中不可取代的存在。
    星夜靡淡然一笑，并不再多想。沉声回答说：“她是我宫里的人。”
    回答不卑不亢，模棱两可。
    司徒槿在旁边听得眼睫一颤：这家伙怎么竟敢对自己的父皇这么说话?这若是放到她家，绝对是大逆不道，要被太后用嘴巴狠狠教训一番的!
    宝座上的昆莫听了这样一句话，眼中漂浮地闪烁了一下——
     “抬起头来。”
     他命令司徒槿。
    司徒槿的心中一紧，却又不能在这里公然违逆乌孙王的意思，只能抬起头来。
    她看到面前这一位乌孙之王的眼中，簌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心底的疑惑更重了，赶紧又将头埋了下去。她身旁的星夜靡看见这一幕，唇角虽未勾起，眼中却巳慢慢扬起得意的雾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一位昆莫大人才说：“——起来吧。”
     “谢父皇。”
    星夜靡便拉着司徒槿起了身，竟拉着她往最后无人坐着的那一个宝座上走去!
    司徒槿吓了一跳，带头正迎上那双魅惑的鹰眸，她眼中的诧异无法遮掩——没有想到，这乌孙往下顺数第三的位置，竟然是属于星夜靡的!这么说，她之前的猜测没有错，他的确有可能成为以后的乌孙王，还是非常有可能成为以后乌孙王的人!
    星夜靡的星眸微微眯起，似是很满意司徙槿此刻的震惊，却不由分说地攥紧了她的手臂，将她_一直拉到那个座位跟前。她在他的身旁，睁大了美丽的水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幔慢地坐到那个宝座上去。
    没有想到，这个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却跻身在这乌孙四巨头之中！不止如此，他居然敢在这么大的盛事中姗姗来迟，态度傲慢，这简直是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司徒槿想得心中一片靡靡之音，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星夜靡这个家伙实在太嚣张！
    他…… 究竟为什么能这样有恃无恐？
    星夜靡端坐于宝座之上，姿势优美，神态安详．一股隐约的威严自眉宇之间悠然散发，完全不似他在水殿之中，对她软硬兼施的时的那种无赖般的娇情。
    司徒槿不觉看得有些动容……
    这个人，除了英俊过人的面容，锐利如鹰的眼神，不怒而威的气势，还有一种更大气的东西，凝在身上某处，而那种别致的感觉，令她有种隐约地被触到的心悸。这一种威势不是人人会有，她只在很少很少的几个人身上感受到过。他只是这么淡然含笑坐着，她就仿佛可以听到千军万马的声音，感觉到车轮滚过地上铿锵有力的震感，着到辽阔无边的国土上百花齐放……
    随着一个不知那里浮起来的意念凌空袭来，司徒槿的心中陡然一寒！

二更过中秋节啦～



皇子篇  第五十九章

不会有错，也许是她从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也许是他这前掩饰了自己......但是,不会有错——这个人的身上有种之气！

星夜靡不过弱冠年纪，身份尚只是一届皇子，甚至不一定是下一位乌秒王，但是他的的确确与众不同......甚至，连她的皇兄司徒柏，都不及他给她的感觉这么强烈——他根本是个天生的王者，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满载着王者的气势！

虽然面上平静，规矩地站在他的宝座商，司徒槿却忍不住将疑惑的眼神，耽然射向正静静坐在椅子上，专心听着昆莫讲着话的这位皇子。星夜靡注意到她的视线，回眸看她一眼，星眸中浓淡淡不一的莫测神情在游荡，细致地读取她此刻心中的思绪。

突然，他的唇角浮起一抹邪魅的笑，那笑容带着莫测的深意，叫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匆忙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会......司徒槿的心中澎湃的波涛此起彼伏。

这个在山洞捡到她的野蛮异族男人，这个冷酷地摧残她的身体与精神，又践踏她的尊严的家伙，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浑然大气的味道？

她从小便崇拜自己的父皇，之后又觉得皇兄身上的王者之气更浓，于是转而钦佩自己的皇兄......她其实一直对这类型的男子，有种独特的情愫，换言之，身为长在皇家的女子，司徒槿就是容易对这种能够掌控天下的男人产生本能的好感。

如今，居然被她见到比之前出现她的生命中，两位已经君临天下的男子，更对得起“帝皇”二字的男人......令她有种突然被摄住了的感觉！

可......可这样的人若成了天下的王者......以他那暴戾和冷漠的个性，那该有多少人要遭遇可怕的命运！

不——不可以！她司徒槿行一个不服。她一定是看错了......也可能是那一瞬间她感觉错了！

她再回眼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又回头看着账中正在讲话的昆莫，聚精会神地样子。挺秀的鼻梁加上优美的唇和下颌，勾勒出一个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下是那双绝无仅有的蓝色眼眸......他真的是一个英挺俊朗的男子，牢牢地吸引住世间女子的眼光。
此刻，司徒槿也终于注意到，账篷之内，也许除了昆莫的子女们，其他的年轻女子，有跟她年纪相仿的，也有比她更年长的，姿色参差不齐，却都统一将柔情脉脉的视线，都集中到星夜靡的身上，当然那柔软的视线顺带移到她司徒槿身上的时候，便都变作刀子一般锐利的仇视目光，叫她浑身都不舒服。

司徒槿按捺着心中的不满，默默地想：这是当然的情况了！他看起来是这么成功又出色的一名男子，年轻力壮，名实双收，又尚未婚娶，若能做得了他的第一个正名夫人，讨了他的欢心，这将来的福气可就享用不尽了。

虽然此刻那些贵族女人想法，跟在水殿中那帮女奴的有所不同，但也差不到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总而言之，星夜靡就是一块诱人的大肥肉，人人都恨不得自己能有机会一口咬下去。

当然......她司徒槿如今就是那块肥肉上叮着的一只小苍蝇，先尝了肉的鲜味，还看着碍眼又讨厌，那帮女人当然视她为眼中钉，恨不得一巴掌拍过来将她打扁了扔掉，免得在此碍眼了。

可是，她又不是自己要炫耀般地站在这里的，是星夜靡要她恶报！她只是要看得到桂花和秋猎便算了的，本不打算抛头露面地站在这种地方！

而且......她跟她们不一样，她根本就不想要讨这个男人的欢心，更没有期待着要借这个男人的宠爱得到些什么——她不过暂个男人的欢心，只能选择屈从于他而已，她要的是她的公主令牌，和成功的逃离而已！

她的复仇大计，必须要在这之后才能展开，所以她不得不忍耐，等待机会的到来......

司徒槿想得眼中有点潮湿——这样的等待真的有到尽头的一天吗？她果真能自这个冷酷的男人手中安然逃出，回到祈胤的京城？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十分确定，甚至，这斗志在一天天他的温柔与暴戾中正逐渐被消磨......然而，她只能如此相信着，因为支撑着她活到如今的，就是这一个愿望了，如果放弃这个......她之前所有的隐忍和牺牲，都会变作可笑的屈服，她只是一个臣服在他身下的女奴，丢尽长公主身份的脸，也丢尽祈胤王朝的脸。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继续往下胡思乱想，抬头准备去听昆莫的讲话。

然而，此时昆莫已经讲完他要说的话了，帐篷里的众人都点头称是，气氛沸腾了起来。然后，昆莫便从自己的宝座上站了起来，慢慢往大帐之外走去，身后跟着他的那些夫人孩子们。

“你跟着其他的女人地热闹就可以了。”

星夜靡扔下这么一句话，便也自椅子上站了起来，与另外四位巨头一起紧跟昆莫之后，出了大帐。司徒槿立刻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在一群女人孩子堆里，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流往帐蓬外走去。

外面本来该是人声沸腾的，可是昆莫一出了大帐，外面便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到片刻功夫，这一带已经寂静一片，连马儿都特别乖巧，不吭一声。莫大地草场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一点——在年老而威严的昆莫身上。

昆莫缓慢而响亮地宣布，今年的秋猎正式开始！

底下一阵欢腾之声，万鼓齐擂，好不气势！司徒槿看着这个塞外国度意然有这么宏大的气势，心中也暗暗讶异——即使是在司徒皇检阅全体兵士的时候，也不过是这样的程度而已了，乌孙这些年来果然国壮民强，西域第一大国的名与当之无愧。

秋猎是勇士们显示自己武艺的绝好机会，每一年秋猎乌孙国的男儿们都会穿上最好的盔甲，磨好最锋利的箭头，鼓足最大的力气走上秋猎场。每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手执长弓，背负箭囊，头系绸带,一身精武之色，个个英姿勃发。

昆莫大人一马当先，跃上了马背，星夜靡跟其他几位巨头也紧随其后，他们的随从等人，都早已做好了准备，一队人马气势磅礴，直往下面的草场疾驰而去。

那些女子们各个都是巾帼英雄，各个都俐落地到旁边的马鞍里牵了自己的马，跃上马背而去，不一会儿，这大帐前就已经只剩下不够高度骑马的孩子，以及司徒槿。

司徒槿看着那个叫艾果的少年，牵了“拉克丝”过来。那匹马比她还要高，以她的旁边嘶鸣又踢蹄，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下。

艾果把缰绳交给她，面上的微笑如阳光一样灿烂。

[请。]

他用乌孙话的敬语对她说话。

司徒槿看着远处早已往下快要奔到草场跟前的众人，不敢再犹豫，按照昨天星夜靡教她的方式，抓住马鞍的边缘，爬上马背。

艾果替她牵了马，却是一阵快速的奔跑，带着马也扬起蹄来，司徒槿抓紧了缰绳，心里有点害怕，可是这匹拉克丝确实是稳当又温驯，而且她毕竟也是在星夜靡的怀里坐过几次马鞍了，慢慢地习惯了那种颠簸后，竟觉得其实一个人独骑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她的胆子终于大了些，不再那么紧绷绷的了，踩紧了马镫，稳稳地坐在马上，开始享受这样迎面而来的速度感。

——

糖说：拉克丝和阿斯兰是从高达SEED里来的。说天使红何崖的人可以认为是雷同了。阿斯兰是战神的意思，作为星夜靡的战马是最合适的了。拉克丝是上阿斯兰的湖水一般宁静的存在，配上司徒槿也是最合适的了。糖以为。


皇子篇第六十章
作者：糖糖宝贝书名：落王的爱奴 本章字数：2805 
　　这一段距离并不远，很快司徒槿便到那一群观望的人跟前― 这里走距离场他很近的一个小小高台，在这儿看得比从大帐那里要清楚得多，居高临下，全场的比赛情况尽收眼底。星夜靡跟在昆莫的身旁，看到她缓缓来了，眼神给她一个赞赏的笑。
    司徒槿面上一红．忍不住对他做了个鬼脸，将脸狠狠地别开——她骑马才不需要他来赞赏，不出几次，她一定骑得像模像样，绝对不输给他这个蓝眼晴的野蛮人！
　　这么一别开脸，却突然发现了身旁满是敌意的眼光．… … 
　　一身着红色骑装的少女，身形高挑饱满，面容艳丽多姿，却不是穿着乌孙的骑装，而是匈奴的马褂，正冷冷地耽眼看着她，何乎她司徒槿在此处，就是脏了她的眼晴。
    司徒槿怔了怔，不由得定晴看着这位衣装华丽的匈奴族少女——她是昆莫还是哪位巨头的子女吗？不，她不会是昆莫的孩子，因为她对她的敌意肯定是为着星夜靡而来，这样明显又强烈的感情，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么，她是哪一位巨头的孩子？
　　司徒槿来不及细想，身前的人群已经爆发出一件强烈的欢呼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那么多人骑着马聚在一起——第一个环节果然便是声势浩大的赛马。
     只见昆莫手轻轻一扬，身旁的星夜靡就接了旁边递上来的一支特制的箭，弯弓指了天上某处，一箭出弦。
那支箭原来走支响箭，飞出去的同时带起一声尖啸，算是统一的号令。底下的人听了这个声响，便立刻各个扬鞭踢马，奋力往前赶去。
乌孙马，本来就远近闻名，是天下最好的马。此时一阵阵骏马奔腾之声，男儿们竞相展示自己的骑技，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风尘滚滚，一队人马直至地往远处的七支红旗飞奔而去，场面好不壮观。
    周围观看的人擂鼓阵阵，欢呼不止，司徒槿的周围一圈女人更是叫得最欢，吵得她想要捂起耳朵，却又害怕摔下马来，不得不弓起身子迁就着，很是难受。
不过，这场面还真是声势浩大！跑在最前面的都最好的马匹配上最好的骑手，如果眼前这一队人马变作一支军队，真是气势逼人的一支精悍骑兵。司徒槿看得入了神，她对与这样力量型的东西是最感兴趣的。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她胯下的拉克丝却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一声长啸，脱缰而出！
   “呀- - ！“ 
　　艾果虽然是帮她牵着马的，却没有料到马儿居然突然发起狂来，缰绳一下被它硬生生地挣去，还被马腿踢了一脚，重重地坐到他上。这个当儿，拉克丝已经疯了一样，带着司徒槿的尖叫声，往下面万马疾驰中的比赛场地飞奔过去了。
　　旁边立在昆莫身旁的星夜靡，见状马上一脚踢到马肚子上，扬起鞭子就催了胯下的阿斯拉，直往司徒槿的身后追了过去。
　　这是… …  怎么回事？
　　司徒槿一路恐惧她尖叫着，一边紧紧地拽着缰绳，身子伏在拉克丝的背脊。她刚才还好好地在马背上坐着看赛马，怎么突然间自己的马就跟着也跑起来了？
　　她其实根本不会骑马，仅只是知道怎么上下马，还有怎么在踩稳马镫不要轻易摔下来而已，昨日半天功夫，星夜靡也只能教会她这么一点点基本的东西。她知道想要让马儿停下来应该要往后拉紧僵绳，可是她根本就无法从马背上立起身来，就更不要说往后扯缰绳了一一若她尝试那么做，人已经先从马上掉下来，摔成残废了。
　　司徒槿仅止是想办法不要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而且她根本就不敢睁开眼晴，只是聚精会神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身陷怎样的险境地。然而她身后赶过来的星夜靡却看得见，她的拉克丝正一马当先，直至地往山下的马道飞奔过去，这样下去，她将会跑到那些赛马的人跟前，被那几百匹马踏成肉饼的！
    偏偏他给她的这匹拉克丝真的是一匹性格温驯的千里良驹，速友也是惊人，即使是阿斯兰这样罕见的好马，差了这一段距离，也不是说要追上就追得上的… …星夜靡顾不上多想，马鞭子再用力甩了几下，加速往司徒槿那边追过去。
　　司徒槿那么跑了一会儿，虽然眼睛睁不开，耳朵却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她那么灵巧的脑袋只稍微一转，就马上明白了自己的马，是朝着赛马的那一个方向飞奔而来的。
　　然而… … … 一想到如果白己冲入马群之中，会在怎样的一种剧烈冲突之下摔到马下，再怎样地被无数马蹄踏过，司徒槿的心就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连身体都僵硬了！
　　“星…… 星夜！救命啊！
　　这一声尖锐的呼喊几乎是发自本能的，她的恐惧淹没了她的心，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异乡土他，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身污垢，还要被踏成肉泥死无全尸．. . ．她到了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对祈姻王朝的列祖列宗？
　　她也忘了自己居然是向着凌辱过自己，把自己变作暖床褥的那个男人求救，只记得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只有他有可能挽救她的生命。她不断反复地尖叫着向他呼救― 
“星夜― 救救我！”
　　星夜靡在司徒槿的身后仍有一段距离追不上来，已经看到她的马儿贴近了那一溜赛马的人群，而且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撞入马道的时间，正是赛马进行到那一地段的时间，也就乏说，她真的会被那几百匹马生生地撞翻在地，然后被铁蹄踏成碎片。
    这个他宠溺了好些日子的小女人，才刚刚习惯了他的怀抱，不再给他有的没的添各种麻烦，还学会了极尽乖巧他讨好他，他本来是准备要好好享受一阵这样的日子的… … 如果她就这样死于非命，他之前在她身上费的心岂不是要全部白费了！
“星夜… 救救我——" 

皇子篇第六十章
作者：搪糖宝贝书名：落王的爱奴 本章字数：28D5 
　　她尖锐的呼救声从前面传来，竞根根地拨动他的心弦，刺痛他的威觉。
　　星夜靡钢牙一咬，发了狠地往前赶去，无奈这一段距离确实在慢慢的减小，时间却不够。眼看着司徒槿的拉克丝就要跑上马道，他的心中不禁也是靡靡之音一片，耳旁更响起了无望的耳呜，恨不得自已可以插上翅膀飞过去，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干钓一发的时候 ，赛马的人群中却突然地冒出一匹精壮的白马来，这匹马突地发力，跄出了马群，领着头往前飞奔，更直直地朝司徒槿跑过去。这一名骑士看起来年轻又强壮，皮肤黝黑，长发在耳后拢作一股长长的麻花辫子。
　　司徒槿的拉克丝刚刚踏上马道，他的白马便也已经奔到她的跟前，马头一转，已狂跟拉克丝并驾齐驱，而骑士的大手一身，已然扰住司徒槿的腰身，将她生生他地从拉克丝的上面掳了过来，拉到自己的马上。
　　司徒槿一声尖叫，身不由己，已经落入他的怀中。
　　拉克丝的身上一轻，速度便簌然变快，竟然趁着其他马匹还没有奔到跟前的小小空隙，飞快地越过了马道范围，跑到另外一边，继续往前没命地胡乱跑了去了。那名骑士虽然从拉克丝背上救了司徒槿，自己的马儿却就此成了横在马道中央的路障，眼看着就要轮到他自已变作下一个被马蹄踩扁的祭品。
　　后面赶过来的骑士们脸上都已经变了颜色，纷纷将马儿往两旁扯了闪开，他自己却是镇定自若，趁着这个空隙，立时又将马头拨转了往红旗的方向，同时将马背上的司徒槿往怀中扰紧了，驾着马儿继续往前飞奔而去。
　　星夜靡赶到马道边上时，领头的马儿已经跑到跟前，而拉克丝早已越过了马道。他刚刚看了那个白马骑手救下司徒槿的一幕，稍松了一口气气，便勒紧马头，停在马道的一边，没有再紧紧地追上去，而是立在原地看那一群赛马的人，直至地往山脚下的七面红旗奔驰而去。



皇子篇第六十一章
作者：搪糖宝贝书名：藩王的爱奴 本章字数：2750 
　　司徒槿被人从拉克丝上拎到了另一匹马的马背上，便发现白己陷入了一具宽阔温热的胸膛，还才一只手臂伸过来，紧紧他护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掉下去。她也顾不上去想来人走谁，只想着先保住小命再说，立刻紧紧地抱了那个人的身体。
　　马上一阵可怕的颠簸，她又发现自已骑着的这匹马似乎是调转了方向，然后往某个方向飞驰起来。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和万马齐驰的声音，她猜自己是在比赛的马队之中。这样跑了好一阵，司徒槿确认自己这样再没有掉下去的危险，才终于敢稍微睁了眼，望向身旁。
    她果然是身在比赛的马队之中，而且两旁骑在马上的人，各个都身强力壮，一看便知是骁勇善战之人。司徒槿看得心中一凌，不禁揣摩着如果这样的军队与祈胤的精马骑相遇，祈胤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实枯说…… 跟牧场上长大的这些马上健儿相比，祈胤的骑兵队一定会显得相当脆弱，因为他们都是先学骑马，再练阵型，又怎么跟这些本来就熟习马儿性情，在茫茫大漠上生存下来的游牧之子相比。恐怕，祈胤唯一可能比他们稍长的便是用兵之术了…．然而，如果乌孙也有一名出众的军师，那就……
　　不过，至少，似乎……乌孙会跟祈胤打仗的历史，已经随着二十年多前那一场成功的和亲而结束了。如今，它是一个会向祈胤开放商道，互派使者的国家。
    她这样想着便稍安心了一点儿，这才泣意到环住自己后背的这一只手臂特别地温暖而坚定，令她在这样奔驰着的马上仍才一种非常安全的威觉… ．以前跟星夜靡在一个马背上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护着她，只是任她自已随意颠簸，害得她总是心惊胆战。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这样的优待，忍不住有了点感激的心情，抬头望向这一位自已的救命恩人
　　谁知这一看不打紧，直接看得她心中一跳—— 
　　天．…… 原来，救她的人不只是强壮过人，还是一个年轻又俊美的男子！
　　深刻的脸部轮廓，棕色的眼眸和眉发，小麦色的皮肤尽现强壮之色，稍显干裂的薄唇抿得紧紧，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红色旗帜。他对司徒槿来说仍是一种满载了异国韵味的风情，然而他与星夜靡又不同，浑然一体的麦色风格，像是涂上了黄铜粉的雕像，质感沉重而浑圆，是另外一种诱惑之味。
　　司徒槿的心一时咚咚乱跳，不由得垂了眼，不敢再细看，但面上已经涌上一股红潮。
　　此时，他们已经逐渐接近最后的终点。虽然之前转身浪费了不少时间，但这匹白马如今又逐渐脱颖而出，领先其他所有的马匹，而年轻人的眼中，就只有那一面胜利的红旗。
    最后的冲刺，年轻人的手突地在司徒槿的背上一拍，低声说了句：“抓紧”。 便一个俯身侧下马背！
    司徒槿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个马上探身，因为她是抱着他的腰的，这么一来连她的身子都直按离了马鞍，横着悬在空中了。她吓得尖叫一声，没命地揽紧了身前的这幅身躯。
    就在这一瞬间，年轻人的手已经探到了地上的第一面红旗，手上一加力，便将红旗拔了起来。他抓到红旗之后，立刻将身子立了起来．拿着红旗的手拢紧了已经快要滑下马背的司徒槿，重新将她扶回马背上。
    后面紧跟着的几匹马，也迅速地将其他几根旗子拔起，都立刻高高地举起摇着，并且缓缓地将马停下来，接受众人的祝福。只有这一名拔得头筹的年轻人，因为马上还带着司徒槿，他不但没有象其他人那样高举起胜利的旗帜，更没有停下胯下的马儿，而是立刻调转了马头，看了一眼，便直直地往停在马道边上的星夜靡那边飞奔而去。
    星夜靡自从看到他在电光石火之间救了司徒槿一命，便将马儿停在马道边上，静静地看这一场仍在进行中的比赛。他的两名随身护卫，已经自觉地从后面飞奔过来，勒住马头停在他的身侧。
　　湛蓝的眸子看着司徒槿渐渐地近了… … … 她紧紧地拥着白马上的那名年轻人，小小的头埋在他的怀中，看得星夜靡剑眉紧蹙，脸色也愈发冰凉起来。
　　那年轻人驾马到了星夜靡跟前，就此抱着司徒槿跳下马背，立刻跪倒在星夜靡的马前，献上手中的那面红色旗帜，口中恭敬地唤道—— 
“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翻身下了马，却是不发一言，冷冷的打量眼前这一位年轻的勇士，还有他身旁吓呆了的司徒槿。
　　司徒槿脚踩到坚实的地面上时，立刻有种“总算活过来了”的庆幸威，然而她受惊太大，此时仍是惊魂未定，有点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救了自已的这个人，愈看便愈发地觉得他的面貌英俊。虽然他其实长得远不及星夜靡的五官精致，然而星夜靡就是因为长得太无可挑剔了，反而令人有种不真实的维和感，眼前这个麦色皮肤的年轻勇士，倒有种平实的美感，叫人看得舒服。
　　司徒槿正看得有点出神，冷不防面前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将她粗暴地揽入一具硬实的胸膛。熟悉的气味袭来，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身子已经被星夜靡的斗篷牢牢罩在其间，整个人都买入他的怀抱之中。因为他将斗蓬拉得如此地紧，她甚至觉得天突然黑了一般，连眼前都一片昏暗。
　　他……… 他好粗鲁… …干嘛突然那么粗鲁？
　　她的手疼得跟火烧一样，本想要在他的怀中挣扎出一片小小空间，好好揉一揉自己可怜的手臂，慰藉一下那细嫩的肌肤，谁知这点点小动作都不为他所容，圈着她身子的那只手臂霎时发了狠力。
    司徒槿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突地被重物打了一下般，张了嘴都没惨叫出来，眼晴倒是立时滚出了泪，身子立时软在星夜靡的怀中，无法抑制地轻微抽搐着，巨大的疼痛已然袭击过来。她再也不敢乱动弹，倒在他的臂弯里，咬紧了下吞拼命地克制着自已想要打人的冲动。
他太无理了… 无论之前他是不是那样暴戾的人，这一次，他都太过分了！
她才刚刚捡回一条命，而且那匹马是他给她的…… 
　　他明知道她不会骑马，却竟然给她一匹这样会突然发狂的马，她还没有跟他算账呢，他凭什么就这样一副不高兴的姿态，莫非那匹破马刚才已经被其他的马剁成了肉泥，所以他心疼了，要将气发泄到她的身上？
　　那马死了的倒走于净，不然她安泰公主也要亲手将它给痛打三百鞭子… 这样不驯服的牲口，就算饶它一死，也要它知道此刻的教训才行。
皇子篇第六十一章
作者：搪糖宝贝书名：藩王的爱奴 本章字数：2750 
她恨得咬紧了牙关，却不敢在此时反抗星夜靡的霸道，怕引来更严重的后果，刚拾回了条命，又亲手弄丢掉。
　　星夜靡在斗篷之下修理了怀中这个小小的中原女人，威觉到她的身体不忿却终于软和下来之后，唇角才勾起一丝薄凉的笑容，不紧不慢地问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你的名宇… … ？”
“ 盖亚。西南利西靡大人麾下迪亚的外甥，愿为星夜靡大人效劳。”这个名叫盖亚的年轻人伏在地上，顺手将手中的红旗插到旁边的地上。那一面红旗上大字写了个“一”，明明就是头筹，他是整场比赛的胜者。
　　现在，终点那边欢呼的人群已经逐渐往这边靠了过来，大家都等着这一名冠军，要一起到昆莫大人的面前去领赏。
“ 抬头。” 星夜靡不慌不忙，完全不去留意面前的众多视线，语气温沉。




皇子篇第六十二章

    利西靡 ............   是星夜靡管辖领地之内，其中一位出身皇族的部落族长，年纪已经有点大，然而儿女众多，日子过得正是其乐融融。他在星夜靡的护荫下专心发展畜牧，跟星夜靡的私人关系也相当不错。

    这一位利西靡所在的绿洲水肥马壮，人丁兴旺，也曾经出过不少享誊乌孙的勇士。甚至星夜靡属下的第一勇士达龙，也是他的部藩里出来的人。没有想到，才隔了几年，又有这样出色的栋粱之材，主动来这里投奔他...这一位年轻的骑士之前都隐身在赛马的人群中，却为了救司徒槿提前发力，一马当先地冲到拉克丝面前显然是要一显身手，好引起他星夜靡的注意。

    『抬头』

    星夜靡不慌不满，完全不去留意面前的众多视线，话气温沉。

    盖亚抬起头来，棕色的眼眸并不回避地看着星夜靡的一双蓝眸，眼神坚定。他的年龄摸约在十七八岁，面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稚气，然而眉宇之间一股英乞，已然是一个头脑清楚的成年男子。

    更甚，他方才在马上的身手，己然显示了他作为一名骑士的优秀素质，他得到这一个冠军并非单纯因为那匹好马，还因为他出众的骑术。而且，毋庸置疑，从他的体格和自信的态度看得出来，他肯定还有许多未显露的绝话儿，以前在自己的部落必然个是顶呱呱的人材。

    星夜靡的蓝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笑意，沉声唤了一句：『达龙。』

    他身后其中一名壮年男子立刻响亮地应道：『达龙在。』

    他黑发黑眼，体格魁梧，皮肤是完美的古铜色，露着一股肉搏感的霸气，面上一道伤疤从耳根拉到面颊，初看有点可怖，然而他神情娴静，目光炯炯，一看便知并非鲁莽的粗人，反而透着一胜知性之味。

    星夜靡转头问他：『他是你的同乡。你觉得他跟在你身边如何?』

    『谢星夜靡大凡赐爱。』达龙微微一笑，行礼致谢。

    跪在地上的盖亚一瞬间露出惊喜的神色，又赶紧低了头道：『谢......谢谢星夜靡大人!』

    顿了顿，又大声地说：『盖亚以太阳神阿纳西之名，发誓效忠于星夜靡大人，即使抛头颅，撒热血，也要忠于此誓!』

    在星夜靡怀中的司徒槿听得身体一震，因这样的誓言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即使听过也是太监对娘娘说来哄着玩儿的，可是如今这话自这个名叫盖亚的年轻人口中说出，却是一种歃血立誓的感觉，认真得令人颤抖。
  
    她早就听说过草原上的人都是性情耿直，不说油滑话语的人，此时则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只是这样的民族又被人威传做不守信用，鲁莽粗俗的人种,实在令人觉得哪里不对劲，有某种微妙的地方难以理解。

    星夜靡处理完了盖亚的事，便拢了司徒槿回转身来，将她扔上白己的阿斯兰，紧随着也跳上了马。一声嘶鸣，阿斯兰巳径扬蹄跑向昆莫大帐的方向，而不是昆莫所在的那个小山坡。司徒槿的耳旁立刻风生呼呼大作，只来得及听到远远的达龙和盖亚最后的对话------

    『去吧，他们在等你一起到昆莫大人面前领赏。』

    『是!』

     在星夜靡的马上果然不如在盖亚的马上轻松，她不得不用尽全力抱紧他的身子，才能坐稳，然而他简直就是要故意虐待她一般，完全不顾她的难过，只管催马往前赶。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昆莫的大帐前的，总之等阿斯兰停下来，星夜靡跳下马又将她拉下来时，她己经在距离马道非常远的一段距离，而昆莫已在下面的小山岗上，准备要给盖亚带上象征胜利的花环了。

    星夜靡却对那边的盛况毫不在意，将傻站着看得如神的她一把拢入怀中，沉声问：  “我问你，你知道是谁动的手么?”

    她被他的粗暴先吓了一跳，正是又羞又怒之时，又突然逢了他这一句话，不由得怔了怔，反过来问他：“。。。谁动的于?”

   “刚才，你觉得是谁剌激了你的拉克丝?”

    眼前那双湛蓝的眸子立时涌起一股不满的意味，他显然觉得她早就应该想通，是有人害她，才会出现着样惊险的一幕。

    然而她的脑子也是很灵的，一听这句话一看他的态度，马上就明白过来----对的，刚才肯定是有人对拉克丝做了什么，那匹温顺的马儿才会突然发起狂来。这种事她司徒槿以前也做过，在皇兄的马儿后面绑上鞭炮，拉了长长的引线，趁他上马之后拿火凑上去点燃。。嘿，没想到有一天居然是她司徒槿被人修理。

    她晶莹的水眸里立时浮起浓淡的怒气来，开始在脑海里极速地搜索起可能的人选。天底下，只有她安泰公主捉弄别人的，哪儿有别人来修理她的道理?而且还直接将她送到鬼门关前去转了一圈!

    他看她这样沉思的神态，扬起一丝满意的笑，又问道：  “你觉得.....是谁?”

    她恼怒的眼睛扫过还在那一片小山岗上的众人，突地伸手指了过去。

   “是她，一定是她。”

    纤纤细指正是指向方才带着敌意看着司徒槿的那名少女，身着艳丽的匈奴骑装，此刻正在昆莫那位貌似正夫人的身旁，愉快地说着笑。一双通透的美目却不知为何突地往这边扫了一眼，正见到司徒槿朝她的方向指了过来，脸上稍变了下色，便又再若无其事地继续与身旁的人聊起天来。。然而，至此以后，她便隔三岔五地，若有若无地，总是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为什么觉得是她?”

    星夜靡顺着司徒槿的目光看了看，将她伸出去的手逮住，缠入怀中---虽然她并没有具体描述，但其实也不需要具体描述，因他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与她相同的答案，此时只是淡笑着，要问她的看法。

    她粉嫩的唇愤恨地抿紧，“她之前就一直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拉克丝发狂的时候，是极速地先往左边一闪，才冲出去的。当时在我右边的人就是她。”

    清澈映衬着蓝天色彩的星眸赞赏地微微眯起——她的分析虽然简单，却一矢中的。

    而且他其实有不断地留意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何闪烁着四下打量——她虽然纯是为了凑热闹所以才跟他来看秋猎的，来了之后却一直在细心观察周围。若这是她本能的好奇心也就罢了，但若是因为她在顺势收集着各方面的情报，那么将来不知何时，逐渐累积了关于乌孙国情知识的她，会变作一十不能轻易忽视的存在。毕竟。。。 她是一十大国教育出来的长公主，虽然年幼天真，其实心中会想着什么，终究还是难测。

    不过。。。 即使要担心，也是将来的事——她如今只是他的奴，而他不会轻易让她有机会逃出他的手掌心，观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那。。。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淡笑，伸了伸手指轻轻地托起她娇嫩的下巴，温柔得找不到方才霸道的痕迹，“你想不想要出这口气?”

    她一听他的话就跳了起来：“出这口气?我差一点儿命都没有了，她居然还敢在那儿象没事一样!不报这一箭之仇，我誓不为人!”

    是的，她就算此刻只是一十女奴，歹是一代王朝的长公主，皮肉之苦可以忍，羞辱却不能忍一一这样明显地欺负她不会骑马，还把她住死里赶。。。 那个女人就算被皮鞭狠狠打一千下，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的目光炯炯，板起娇小精致的面孔，咬紧银牙，忿岔地看着星夜靡的蓝色眼睛。

    他无声地笑了，他知道她就是这种人，性子烈起来时如火焰燃着了一般若温顺起来又如清水滑过指尖般柔软。


皇子篇  第六十三章

星夜靡的手指滑过司徒槿白皙细嫩的脸颊，又顺差她的颈脖抚下她轮廓分明的肩胛骨。终于，他满意地见到她已然收到了他挑逗的信息，眼中的怒火摇晃起来，变作一种不知所措的娇羞。

“我可以替你报这一箭之仇。但......你之后要怎么谢我？”
语毕，他嗤笑出声。

司徒槿的小脸已然涨得通红——虽然在水殿大火的那一个晚上，星夜靡已经要她“报答”过他一次了，可......现在却是在做那事之前就先跟她明码实价——他的无赖显然又进化了一步，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可是，她又不是笨蛋......就算她现在倔强地对他说“不”，等星夜靡回到水殿，想要对她做什么还不是都他随心所欲的事么？他既然有这份心思跟她调情，至少还说明他心情尚好，而且他愿意替她做件小事，来讨好她的欢心。

所以，此时不顺水推舟，更待何时？

一句话，便宜可以换来她想要的东西......只是一句听起来比较有损尊严的话语，过后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至少是不会增加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她如此地安慰自己。事实上，一想到那个匈奴女子之前的跋扈的眼神，她便觉得其实跟星夜靡争一口表面的竭没有任何必要了。

虽然脸上已然滚烫得可以冒出气儿来了，司徒槿依然识时务垂了眼，说了星夜靡想要听的话：“我......听你的话就是。”

她从未说过这样奴气的话语，然而形势使然，并不能继续将自己身为长公主的那些浅薄的尊严放在眼前膜拜......适者生存，而她早已选择了生存为自己生命之重。

星夜靡漂亮的唇角扬起一丝轻笑，手指滑过她柔软的唇，便一把将她拢入自己斗蓬之中，就此拉她凉棚底下，从旁边伺候着的人手里接了一碗奶茶，要她唱下去。

司徒槿一直都很讨厌妈茶的腥味，但是星夜靡亲自将碗递到了她的嘴边，她又不好推辞，只好捏了了鼻子，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下去，简单跟喝药似的，令他几乎忍俊不禁。

旁边的人却都看得毛骨悚然，从来只有虐待女人名声的星夜靡，居然会这样宠溺一个传说是在路边捡来的中原女子，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不要说看他现在居然会喂她喝奶茶了，反过来他即使只允许她伺候着喂他喝个什么，都已经超出他之前的行事范围很多很多，足够震撼人力的了。

司徒槿当然不知道这许多，她以为周围射过来的讶异目光都是因为她的长相与众不同，不情不愿地喝完了那一碗油茶，便很不舒服地咂咂嘴，一双水眸精神地看着昆莫领着他的一干属下家眷，又陆续地骑着马儿回到这个大帐跟前来。

昆莫下马也，进了凉棚，眼睛却几乎一直停在司徒槿的身上，似乎她的脸上和身上有什么古怪似的，看得她浑身发毛。她不解地望向一旁的星夜靡，却见他也正绕有深味地望着自己，俊气的嘴角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不由得更茫然了。

他却不管她的心里有怎样的谜团升起，又奖她扔回那一团女人孩子堆里，过去与昆莫和几位巨头交谈。

那一位衣主装艳丽的匈奴话女子，依旧是那样不友好的眼神望着司徒槿，但她显然比之前稍稍顾忌了些，甚至有点在观察司徒槿脸上颜色的样子。

司徒槿心里知道，星夜靡之前说过的话，他一定会实践，所以她并不着急，也不急着表露对那个女人的恨意，只等着什么时候能看场好戏。于是她对这个匈奴骑装的女子视若无睹，只管自己站在角落里，等下一场比赛开始。

那个拔得头筹的盖亚，领了赏之后，就这样兴高采烈地带着花环，一直跟在达龙的身边，缠着他说长道短。因为达龙乃是星夜靡贴身侍卫，他便也追着到了这附近，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相当诱人，尤其是他脸上这棕毫不矫饰的快乐神情，让在一旁看着的人也忍不住要微笑起来。

虽然盖亚救她可能只是顺便，然而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司徒槿思量着如果有机会，等一下不是要过去跟盖亚亲口道谢。

身前又是一阵尘土扬起，居然......看到星夜靡又上了怪，往山坡下奔去。司徒槿不由得有点紧张，出了凉亭，站在山坡的边缘上往下看。

第二轮的射箭比赛已然展开，底下分作两组，分别进行骑射和立射的比赛。盖亚看来是不参加射箭的比赛，所以有空跟达龙在旁边嬉笑逗着玩。这时候，艾果上来恭敬地唤了司徒槿一声，说是星夜靡吩咐他要好生照顾她的安全。她这才想起来之前他似乎被马提到而惨叫过，少不得又问候了几句，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比赛上。

立射跟骑身的风格不同，各有千秋，参加比赛的个人，技巧自然也有高有低。脱靶的也有，百步穿杨之人也并不少见。司徒槿第一次看这么大规模的射箭，不觉看得入了神。不一会儿，凉棚里又出来不少人，都站在司徒槿的身边看着比赛。这里的等级没有祈胤分得这么严格，女人小孩们老师错落地站在一起，连其他几名巨头也并不介意混在其中，只是占到一个位置看比赛就算。

原来星夜靡下去比赛场地，是因为他要亲自参加射箭的比赛。先是骑射，他的阿斯兰一咱飞奔，飞箭出弦，十分标靶个个都是红心，边发到空中的两标箭也都尽数射落，动作之快、准、狠，场内无人能及。

司徒槿看得眼睛都直了——虽然今天来参加射箭比赛的人不下百人，可是没一个人有星夜靡这么好的箭术，而且他的动作如此轻松优雅，仿佛天生那箭就是他的一部分，他完全不能瞄准，就知道箭会飞向何方。

旁边的艾果似乎是看出司徒槿的讶异，浅浅一笑说：[星夜靡大人的箭术是乌孙第一，从好几年来就一直无人能及。如今比以前拔得头筹的时候，又更进一步了。

司徒槿不禁想要问：星夜靡之前的乌孙第一射手是谁？

可是她的乌孙话是会听也听不全懂，就更不要说会讲了，根本就没有实战过，所以只好眨眨感兴趣的眼睛，望着艾果。

但艾果竟像是懂得她的意思似的，接着往下说：“星夜靡大人赢得第一次比赛之前，乌孙的第一射手是昆莫大人。那场比赛之后，昆莫大人便不再参加任何比赛，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江山代有人才出，昆莫大人的下一任神射手是自己亲生的皇子星夜靡大人，而且他的箭术此后更越来越好，也算是昆莫大人后继有人，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了。”

这个小小男孩，虽然年幼，说话却是头头是道，司徒槿提得眼睛眨巴眨巴，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暗暗称赞。也不知是不是星夜靡身边的人都这样出色，无论是以前她见过的沙耶，不是看起来饶通善战的达龙，再到年轻一点的盖亚和艾果，都在她自己的皇宫里，能这样伶牙俐齿的小太监也不多呢，小宫女们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跟贪吃，就更不象样了。

看来祈胤的皇宫毕竟不是温室一个，里面的人们都是没有经过风浪雨打的，她若不是这样被星夜靡掳了来，怕也是井底之蛙，以为祈胤的一切就是天下第一，不知道在世界的另一头，居然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以这样的方式兴盛着，一点儿也不比祈胤逊色。

只是不知道在皇宫长大的皇兄司徒楻，有没有象她曾经的那样，坐在井底看世界了......不过他有高明的宰相叔叔辅佐，又被称为一代明君，应该不至于象她这个女儿家这身目前短浅的。



皇子篇  第六十四章

司徒槿吁了一口气，已经看到星夜靡又下了马，在立射的牌子前连发三箭，居然三支箭齐齐的射到一处，后面的箭将前面的剪羽破开，直直地钉入前面的箭头内，直钉得最初的箭头直接出了箭靶后头。

底下一片欢呼声响起，似乎所有人都为能够亲眼目睹如此精湛的箭术兴奋不已。司徒槿已经完全可以理解这个民族中崇拜强者的文化，而且，她甚至很高兴这个国家认同自己的价值观——她本来就是这种强者天下的观念，因为生在皇宫，这样的价值观更回根深蒂固。

她正自己想得出神，冷不防刚刚射完的星夜靡又从箭囊中抽了一支箭，想也不想地弯弓搭箭，一箭就往她这边射了过来！

什么？！

他为什么......

司徒槿生生地吓了一跳，可那支箭快过她的思路，簌然便已到了跟前，她的眼前一闪，心脏几乎就此停掉，以为星夜靡的这一箭，是冲着她司徒槿射过来了。

然而，耳旁是短促的呼啸而过的声音，接着一声脆响伴随着一个女子的尖叫骤然爆发，那支箭似乎是击中了叙，却不是她司徒槿。

人群中立时响起了一阵骚动。

司徒槿转头往尖叫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暗算过她的那个匈奴骑装的女子，头顶上的发冠已经不见了，头发散落下来，甚至已经断了一簇，整个人变得狼狈不堪。她的脸上满是受惊之后的恐惧神色，颜色苍白得可怕，手缓缓地伸向自己的头顶，不住地颤抖着，渐渐弯下腰，在地了蜷成一团。

司徒槿没来得及看到那支箭如何射中她，但显然星夜靡是趁着这个迷恋着自己的女人直到最前面去看他射箭的当儿，一支箭射过来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的。

可徒槿看得一滴冷汗瞬时沿着背脊滑下......


她想象过好几种星夜靡可能帮她出这口气的办法，然而......没有想到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箭往这边射过来，射掉她头顶的发冠！

是的，他不是为她出这口气，他还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对那个女人不了警告——他星夜靡的东西，旁人看了是得了他的特许，若自不量力敢多碰一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更何况她居然敢下手去毁。这若变成了事实上的损失，即使填了她的命也补不回来。

司徒槿几乎可以听得到他在箭中付着的这份警告。

星夜靡离这里这么远，这支箭却是擦着那个女人的头顶飞过，只要再稍有偏差，说不定会直接要了她的小命，又或者是殃及池鱼——例如她司徒槿，甚至就在不远处的昆莫。

不要说他一箭当着所有人的面射到这个女人丢脸兼丢胆，甚至......他敢射这一箭，简直就是没有把站在这里所有人放在眼里，仿佛对他来说，无论要取谁的命，都只是你一念之间的事情......

总而言之，这一支箭的霸道与目中无人，简直走出了司徒槿的想象之外。

她不禁颤抖地想：星夜靡，你为何能这么肆无忌惮？你这样做，不怕在这里的昆莫，和其他三位巨头，都一瞬间将你当作敌人，将你灭之而后快吗？就算你再怎样自负，也不能做出这样狂妄的事情来吧......


然而，她的一双水眸，只见到星夜靡缓缓地垂下拿着弓的手，面上浮现一种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笑得这样隐约，这样深不可测，看得司徒槿直接打了一个冷颤，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袭来，浑身毛发倒竖！

这个人......究竟......
哪里来这等狂妄的本钱！

这样的事情，他真的不怕后果吗......

那匈奴少女旁边的那位貌似昆莫正夫人的女人已经跪了下去，低声询问她的伤势，也检查也是不是受了伤。她们两个低声说着话，果然不是说的乌孙语，而是司徒槿以前被那个老单于绑架时，听周围的人所说的那种难听的语言——匈奴话。

她不由得抽抽了鼻子，心里直叫这个坏女人活该，虽然她心有余悸，认为星夜靡这样做无论如何也不妥，不是觉得很幸灾乐祸。尤其是，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取悦她，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了......

司徒槿风刚想到这里，眼睛对上星夜靡含笑的蓝眸，突地发觉那双眼睛里面的意味不对劲......不好！

他这样做，旁人只要稍微长点脑子的便会知晓前因后果，那么她司徒槿......就会变作众人真正记得的祸水，因为是她的存在，才令星夜靡有了这样的举动，也就是说，他们会首先认为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奴有问题。

她不觉白了脸，紧张地望向周围，果然发现许多人打量自己的目光，瞬时都变了许多，简单跟她初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了。

星夜靡得了射箭比赛的第一，缓缓地回到昆莫跟前领了赏，受了花圈，却矗地往司徒槿的跟前走来，将花圈套到她的头上，摆正了自己端详，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艺术作品般，害得司徒槿又是一阵紧张过度。

幸而她发现那一个花圈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次，其他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别开头，效果远远没有之前星夜靡的那一箭震撼。

星夜靡也没有为之前的那一箭向昆莫道歉......

司徒槿心里认为他是不屑道歉所以才不道歉，因为平常人早就假惺惺地说上两好听的话，来掩饰一下自己的狂妄了。他居然能无法无天到这样的地步，实在是令她心惊。

然而这跟虽然作为他宠幸着的女奴，虽然招了点侧目，却暂时还没有什么直接的厉害关系，所以她按捺住心底的慌乱，没事一样地继续观看下面的比赛。

第三轮比赛是擂台。

星夜靡手下的头号勇士达龙，也就是之前收下盖亚的那个黑肤男子，比任何人都要武艺高强，三下两下就将一个个上来挑战的勇士们逐个扳倒，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到了武器环节，一把月形弯刀更是使得出神入化，英姿飒爽，赢了那一句强者为王。盖亚在旁边为达龙打气，一直兴奋地叫个没完，像个孩子一样。

司徒槿这便的人们远远的望着，也一样是叫得疯狂，看来达龙的人望非常高，想必艾果解说的“乌孙第一勇士”的称号不是一年两年了。如此强壮又精于武术，到了战场上，定然是一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超强战士。而且看他的神情动作，也绝不是鲁莽无知之人，说产定也熟读兵书，是个难得的将才......若真是那们的话就更可怕了。

她不觉又注意到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静静地产在擂台的边上，观看着这一场龙争虎斗的比赛。坠落如瀑布的三千银丝，尖长而瘦削的面庞......他犹如一尊精灵的雕像立在场边，神情闲定，给人以无限遐思。

然而他又是配刀之人......说明他并非文弱书生。司徒槿以前在星夜靡的宫殿见过他，知道他一定是星夜靡麾下的人，还是个股相当地位的贵族，只是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跟星夜靡是怎样地步的一种关系，现在在这里又是在做着什么。

到达龙被人们簇拥着走到大帐跟前，昆莫为他带上象征胜利的花环时，司徒才突然想到，第一到第三个环节竟全部都是星夜靡的人获胜，如果将刚赐归顺的盖亚也算在里面话。他自己挣得了射箭，达龙赢了武术，骑太是盖亚。这样算来，星夜靡的麾下，果然是人才济济，由此看来，他必然在乌孙名震四方，所以才能有这么多能人来为他效劳。

当然，还需要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才......

——



皇子篇  第六十五章

司徒槿默默地看着星夜靡走到自己的跟前，手环住她的肩膀，拉她去达龙面前祝贺，心里不由得愈发地动摇起来。

这个掳走她，虐待她，又令她堕入无尽地狱的蓝眸野人......不，他根本就不是野人，这个蓝眼睛的异族人，竟然是这么受人爱戴，财权两得的男人么？

也那怪他敢在这里肆无忌惮，因为他其实根本就需要顾忌太多，可是......
可是......

她始终不想要承认星夜靡这样的人，居然是一个很好的君王人选。然而，看他现在这样的势力，就算往后不是乌孙王，这个国家恐怕有很多事，也是他可以插手决策的。

甚至，就算跟乌孙王出了什么摩擦，星夜靡要自立炎王，也不会是很困难的事情，一切只在于他想还是不想罢了。

他的手温热有力，只要攥住了她的肩膀或哪里，她就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然而......她隐约地觉得不妥。

他对她的态度太......暧昧了。

就算是昆莫或者其他的几名巨头，面对着自己的妻儿都只是点点头，稍微有点的样子而已，哪有象他星夜靡这样，搂搂抱抱，动不动就将人兜在怀里的？也难怪别的那些女子们，都已经一副要杀人的眼光看着她了。

她们大约都在想着，这个中原女奴是使了什么手段，诱惑了她们梦寐以求的星夜靡的大人了吧？可惜她司徒槿不止是什么也没对他做，还希望他也什么都没她做呢——她是正儿八经的受害者，可不是象她们想象的那样，是个狐狸精之类......

司徒槿越想越郁闷，都没在专心吃星夜靡递到她嘴边水果，搅得他后来有点烦了，一梭葡萄连藤带皮地一股脑儿全塞到她小小的嘴里，堵得满满，她才霎时惊醒了，闪亮的眸子瞪得大大，吞又吞不下，拿又拿不出来，痛苦至权地望着他，都急得半框眼泪攒满了，他才终于忍俊不禁地轻笑了一下。

“等一下是游猎，我可能要不在这里一段时间，你要乖乖地，不能乱跑。”等她拼命地将那梭葡萄咬破，吞下法水和果肉，狼狈到权点地将藤和皮核等杂拉着吐出来，他才给他擦了嘴，低声叮嘱。

“艾果会留在这里照顾你，”星夜靡顿了顿，又笑了，“别再让其他女人占你的便宜，否则我的要价会高得让你给不起。”

司徒槿的面上立时飞上两块红云，顾盼神飞的眼睛眨巴眨巴，轻轻地避开了去，抿紧了嘴不吱声儿了。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细嫩的唇，这才离开。


司徒槿望着星夜靡的背影，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巴......有种相当留恋的感觉残留在她的唇上，令她介怀。

太阳已经过了中天，逐渐西斜。游猎乃是秋猎的最后一个环节，大家进入林中捕猎，以猎物定输赢。

 去年拔得头筹的仍是星夜靡和他的勇士们，这么半天功而已,竟然抬回来一只熊，另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地将票投向了他，而自然，当晚的庆祝大会上，香喷喷的熊掌便成了昆莫大人的座上菜，其他人分吃了其他部位，都是其乐融融。

司徒槿就这么站在那个小山岗上，看着昆莫一马当先，领着四巨头一干人等风尘仆仆地往山里奔去，隐没在树林中。看来，这些男人们要去与动物们约会半天，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来的了。别的女人都已经回到凉棚里坐下，吃着水果烤肉，孩子们在席间随意地嬉戏游玩，其乐融融。

那一个被星夜靡打中了地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个貌似昆莫正夫人的美艳妇人，仍坐在凉棚底下，温婉地与众人对着话。她的神情闲定，似乎方才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司徒槿的肚子已经不饿，也不认识这帮人中的任何人，干脆就在山坡边上找了一块厚实的草皮，坐下来想事情。

今天，她亲身体验了这个国家与她自己国家的不同。天为顶，地为床，就此在广阔的天地间君民同乐，这在祈胤是不可想象的。

她从小便被教育着，公主即是公主，公主不是平凡人，要记得自己与下人身份的区别，要有公主的样子和架子。虽然她自己是很不齿那一套理论，一直没照着规矩行事，但其实经过长年的潜移默化，骨子里已经逐渐适应和相信了那样的等级阶层，虽然面上还是无所谓，粗粗细细之间，心里却明白得很。

然而，在乌孙，人们崇拜和尊重昆莫以及四巨头，却不是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如何尊贵的出身。要说昆莫的孩子，肯定不止星夜高楼大厦一个，而四巨头，长相各异，肯定也并非都是昆莫的血脉。在这里，人们崇拜的是强者，能够带领他们安心畜牧，战胜自然和周围部落的领袖。


在这儿，象星夜靡这样真正具有力量的人，才可能坐上高位，得到人们的拥戴——人们不会在意他究竟是谁的孩子，究竟有多尊贵的身份，而只在乎他是否是一个强者。盖亚自愿来投奔他，艾果和达龙等人忠心耿耿......就是这样的一个道理。


就连四巨头竞争产生下一位乌孙王的制度也是......这样优胜劣汰的体制，造就了乌孙这样的国家么？这样的国家......弊端又会在哪里呢？

司徒槿想得入了神。

突然，人群里面起了一阵骚动，似乎大家都突然慌了起来。司徒槿不解地转身去看，才发现凉棚里面的女人们都已经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站在山坡的边缘上往一个方向看去。站在身旁护卫着的艾果，面上有紧张的神色。

他见司徒槿慢慢地站了起来，顺着人们的眼光望去，便在旁边解说道：[入山游猎的队伍撤退了......昆莫大人不在自己的马上。]

司徒槿的心里一跳，往山下看去。

只见从山里已经跑出来一支马队，跑在最前面的可以认得出来是星夜靡的阿斯兰，但是上面却似乎载着两个人，后面紧跟着达龙和他的黑马，拖着原来昆莫骑着的那匹白马。

司徒槿不禁跟所有人一样，有了不祥的预感！

——昆莫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旁边那一们貌似昆莫正夫人的美妇人，见状面上已然尽是苍白之色，她似乎无力再站稳，却仍有点踉跄地往山坡下跑着迎过去。后面也跟着上去了几个人，可能是库莫的子女之类，司徒槿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星夜靡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昆莫，一路飞骣到众人跟前。

果然是昆莫出事了。

据说是在游猎的过程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就从巴摔了下来，落地之前就已经昏迷了，而且看起来，并不是外伤......当时并不在旁边的星夜靡听说了之后，马上赶到现场，将昆莫扶上自己那匹乌孙第一快马的阿斯兰，飞驰地送昆莫回来救治。

本来应该临近尾声，众人准备开始载歌载舞，庆祝又一年的秋猎盛事的，看来......不会有了，又或者至少，重要的人物要少掉好几个，大家也都没了玩乐的心情。

秋高气爽......

晴空万里。

乌孙王倒在秋猎的最后一环，生死未卜。


司徒槿静静地坐在水飞殿花园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女奴们领饭和自由活动，心中却有如翻江倒海。

星夜靡将昆莫送回大帐，随行的医生检查过后，便说是昆莫的什么病发作了，而且情况非常严重，要马上运回中宫医治。于是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将昆莫送上马车，一溜烟拉回赤谷城中去。

司徒槿只听到星夜靡临走之前扔给艾果的一句话——

“送她回水殿。”

就直接眼睁睁地看着他上马飞奔而去。

——


皇子篇  第六十六章
作者：糖糖宝贝

真讨厌，傍晚的桂花看来就这样没了 ……
夕阳西下，一切都是金黄主调，司徒槿却只能在台阶上坐着，看对面那些女奴们无聊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
她已经将盛装打扮的那些首饰衣裙换下，穿回自己惯穿的衣裙，却又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换下来的华丽衣饰，干脆顺手扔到星夜靡房间的地板上——反正收拾东西也不是她的工作。
不过，她偷偷地藏起了一串翡翠项链……有这种能换钱的东西，将来肯定能够派得上用途的时候。
今天这样出去外面走了一转，真的有种过了瘾得感觉，然而再回到这个水殿之中，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接下来又是一日复一日被囚禁在此的生活，便令人加倍地难受。
尤其是今天，乌孙居然出了大事，还是一件有可能直接导致这个国家改朝换代的大事。
司徒槿幽幽地叹了口气，将身子靠到身旁的石柱上去。
不知道那位老当益壮的乌孙王现在怎么样了？明明一天见他都还是很精神的，为什么突然会摔下了马，还说是很严重的病？
星夜靡看来真的很紧张自己的父亲，不只是亲自将他运回大帐，还扔下她直接往中宫去陪他了……看来今天也要很晚才会回来吧。
她这念头才刚刚起，就已经看到对面的女奴们一阵兴奋的骚动，不觉心里一跳，直起身来。
不会有错……是星夜靡回来了。
她们这些被关在水殿里的人，当然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还在那儿一如既往地摆出漂亮的姿态立在园中，想要吸引星夜靡的注意力。然而司徒槿心里明白，现在这样做，恐怖不适得其反，也要遭遇到无视的。
只是……司徒槿有点反应不太过来——他怎么会回来得这样早呢？
本来还以为他甚至会陪在中宫直到深夜，又或者通宵达旦。她都做好自己一个人睡那张大床的心理准备了。
司徒槿略略有点失望的同时，已经被背后伸过来的那双熟悉的手臂环腰抱起，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在想我的事？”
她不觉地红了脸，望着对面那些恼怒又失望的女人们说：“……没有。”
星夜靡将她如小孩子般单手抱了起来：“想骗我……？你明明以为我今天会很晚回来，结果我没有，很失望的样子。”
她被他一语道破心事，面上不觉更红了，却顺水推舟地说：“那，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你的父皇病情如何了？”
温顺地随了他的意，攀上他的肩头，根本就不顾忌对面的那些女奴——到今天为止，她已经百分百确认，星夜靡的确对她与众不同，这种与众不同超出了她自己原来的估计。虽然她还无法定义他究竟对她是怎样的看法，但……勿庸置疑，她已经再也不会回去跟那些女奴们混作一群了。
“他似乎是要长期养病了，然而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站着着急的事，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星夜靡抱着司徒槿，却不是进入宫内，反而往水殿的大门走去。
她不禁讶异地问：“去哪儿？”
他的语气沉稳：“我答应要带你去看桂花，如今才刚刚黄昏，还来得及。”
“……桂花？”
她的语气不觉变得呢喃，心中轻微地一阵痉挛……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居然，还记得他对她有这样的承诺？不……倒不如说，这样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跟她去看桂花，去做些谈情说爱的事情？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这样出了水殿的门。司徒槿看到，艾果就在门前牵着星夜靡的阿斯兰，看到她，便翩然一笑，然后对星夜靡行礼，唤道：“大人。”
司徒槿被艾果看到她跟星夜靡这样亲热的样子，面上更是红得透出亮光来了，甚至星夜靡将她放上阿斯兰，她都反应迟钝，差点儿忘了拽住马鞍不让自己掉下来。
那个年纪尚幼的美少年熟练地将马儿的缰绳给星夜靡，而他俐洛地一个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阿斯兰便如箭离弦地飞奔而去了。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入夜之前的草原，静谧地荡漾着一种金色的华贵之感。
从山上一直流下来的河水叮咚作响，已经看不见河底的小鱼，只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如何反射着西斜的阳光，简直变作了黄金渡过的水流，奔流不息。听星夜靡说，这条河是冷暖两条水流混合而成，水温比别处要高得多，沿岸的植物更繁茂，到冬天，唯一有可能仍有绿色残留的，便是这里的河岸了。
司徒槿拉起了群脚，缓缓地在青草之间迈步前进。
面前，是孤零零的几株桂花树，虽然与周围的景色有点儿格格不入，却立时吸引了她全部的感觉。因为，这是她在皇宫中见过的树种，这茫茫西域大地上唯一能够勾起她关于“家”的回忆的东西。
白色的桂花点缀在绿色的树叶之间……粉嫩欲滴，好像小小的妖精，在跟人玩着捉迷藏。花蕊细细，暗生温香，远远地飘过来，不浓不淡。
她走近了些，仍未到树下，却已经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因为……花香渐渐地浓了，快要超过她能喜爱的程度。
司徒槿就这样站在一段距离之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几株桂花树，良久都不吭一声。
“不要再走近些了看？”
星夜靡的手从后面缠绕上来，将她圈入他的怀中。她的身形太小，这样一下便陷入了他的斗篷之内。
司徒槿没有挣扎，只是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摇头：“这样就最好了。”
“这几株桂花，是以前昆莫特意托人带来的树苗移植而成的。当时其实沿着河岸都种满了，却只剩下这几株存活下来。”
他又将她抱了起来，一支手臂借给她的小屁股做板凳，将她面对着他抱得又高又稳。她简直如一个未熟的孩童一般，在他的怀里显得如此娇小，藕白的小手下意识地攀上他的手臂，清凉的触感令他的嘴角浮起快意的笑容。
她垂了眼，静静地望着他：“移植？为什么要移植桂花树？”
河南为橘，逾河北为枳，桂树是中原的树种，要移植到边远的西域来，谈何容易。这分明是一件劳师动众的事情，不仅耗费人力物力，还容易遭人非议。
他宠溺地拂过她细嫩的脸庞，眼中却带着莫测的试探：“以前从祈胤嫁过来地那一位婉君公主，也就是以前父皇的右夫人，总是嗟叹说怀念中原的桂花树的缘故。”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她当然知道那一位婉君公主。
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一位郡主就被封了公主，和亲到乌孙来，然后在她出生的那一年，这位可以唤作皇姑的公主，就因为思念故乡，积郁成疾，最后更遇上难产，死在乌孙了。
只是……星夜靡居然问他有关祈胤的事情，还跟闲话家常一般无事的口吻，真是令她有点意外了。显然，他虽然嘴上和事实上都已经将她凌辱压迫成暖床奴，却比她自己还要记得她其实身为公主的事实。这个蓝色眼眸的男子面上万年不变，心底却清澈过人，什么事情放什么位置，他都非常清楚。
她的心，无法抑制地痛了起来。
如今他故意这样问，也是要看她究竟还有多在意祈胤，多在意皇家的事情吧……这样的试探，来的悄无声息，她再迟钝一点，就可能觉察不到。
他既然如此通透明白，那他当时将她放入他的女奴堆中，其实也并非真的打算将她当作女奴蓄养，而只不过是要挫挫她的锐气，令她对他更服服帖帖罢了。她就此一环又一环地中了他的圈套，如今与他夜夜同眠，还居然觉得自己是被宠溺着般，有点浅薄的窃喜，真是越来越被驯出奴性来了。

！

皇子篇  第六十七章

想到这里，司徒槿便有种颜面扫地的感觉。毕竟这一场缠斗，从一开始都是他在凯歌高奏，她在折旗挫败，而且形势根本就是一面倒，还完全没有一丝她胜利的曙光出现。

只是......她仍相信自己的。她安泰公主口中咬着的这一口怨气不会散去，相遇的一刻开始至今的所有凌辱折磨她都记在心中，她要回祈胤，真正获得自由以后，再来向他清算如今的恩恩怨怨。

淡然一笑，既凄楚又无奈，司徒槿当然知道自己此时要装作若无其事，就跟他的口气一样，闲聊一般，仿佛在说着别人家的故事。

“那她......看到这桂花树有没有高兴？”

这样柔声说完，司徒槿却忍不住有点神伤。

那一位中原来的公主，在这边的皇宫里一定很寂寞，也象她这样，吃不惯手抓肉，喝不惯奶茶吧？她司徒槿尚可以天天想着逃跑，而她是背着和亲的包袱过来，无法逃脱，而且这样的枷锁往脖子上一架，就是一生一世......

她突地想起来自己被星夜靡捡到之前，也是在去往匈奴的和亲路上，心徒然狂跳起来。

匈奴......祈胤现在怎么样了？她是大单于指定了的人......如今她在路上丢了，匈奴会不会轻易罢休？两国现在有没有因为这个陷入开战的境地？

不由得胸前又再次噗通噗通地响着,虽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想起这件令人担心了——她一起没有任何外面传来的消息，但如今被星夜靡这样挑了起来，她不定期是忍不住又一阵难过挂心。

星夜靡看出来司徒槿的心情变得低落，仍只是无声地笑着，将她的身体放得低了些，额头抵上了她的额：“这些桂花是父皇为了让九泉下的右夫人能够含笑，才移植过来的。她并没有能亲眼看到。”

她心中一跳，不觉又转眼去看那一树的灿烂，但竟然触景生情，想到自己如今到了这个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将来也是这样只能一缕香魂归故里。她湿了眼角，不敢再看那几株桂花，再一眨眼，晶莹的泪珠便已滚下来，闪烁着落下，滴在星夜靡的手臂上。

他蓝蛑中什么东西闪烁了下，轻轻地将她下巴托起，细细观赏她羞赧地避开眼眸的那种娇弱美态，突然地来了兴致，侧眼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手便转而抚上她的后颈，往下一拢，就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吻。

她还陷在思乡的愁绪中，冷不防被他这样一个吻过来，想躲，脖子后边却架了他的手掌不许她这样做，她只好硬生生地受了他这一个吻。
这本来是个温情的吻，然而，此时此地他这样地肆意地攫取，却更深地触动了她的情绪，令她愈发悲从中来，涟漪的泪就此流成了河。

星夜靡才刚一松开司徒槿，就发现怀中的小女人早已哭成地泪人儿，不由得俊眉轻蹙，柔声哄道：“人已经死了多年，这种哭，何必呢？”

司徒槿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他以为她哭丧着脸的是当年客死异乡的婉君公主，然而她其实是哭她自己如今这样受制于人——本来该去和亲的又没有和成，还不知道自己的祖国现在怎么样了，就此困在此处无法逃税，居然还要以这样卑微又没有尊严的办法，用自己最原始的本钱来向自己的仇人乞求生存，真是奇耻大辱。

最可怕的是。。。。。。她越来越不懂得如何拒绝眼前这个蓝眸男子。

她已经，逐渐变得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

如今，他靠近了她，他抱紧了她，他吻住了她。。。。。。

她都只懂得顺从、迎合，甚至沉溺其中，仿佛这就是她应该做的事，她的意愿。

这连在这样的时间，他强吻过了她，然后却这样关切地望着她，温柔地对她讲话，她都有种错觉在衍生。。。。。。仿佛他不是那个将她强掳走，囚禁了她玷污了她的坏蛋，而是与她日日同床同枕，耳鬓厮磨的良人。

令人更羞于启齿的是，她竟然。。。。。。有种被他安慰了的感觉。

这样下去。。。。。。她根本不知道，再过一些时日，她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其实是一位尊贵的公主，自己其实只是一时屈从，其实只是等待逃走的机会。。。。。。

他见她不回答他，泪水却越流越多，在斜阳的光线下，仿佛一颗颗滚圆闪亮的珍珠滑下面颊，雪白映衬着晶莹，虽然悲悲戚戚，却美不胜收，不由得越看越想要就此纠缠下去。

然而这里是荒郊野外，她又这样伤心，他于是也不再勉强她，仅只拢紧了她的背，让她伏在自己肩上哭到痛快，一边往旁边拉了阿斯兰的缰绳，缓缓地步行离开那几棵勾起她伤怀的桂花树。。。。

司徒槿这样哭了良久，星夜靡便温言哄了良久，直到她渐渐地不再那么痛哭了，他才赏了她一个足够霸道悠长的吻，算是要回他的“报酬”。

她回过神来，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有点肆情，而他居然这样容忍她的任性。。。。。。实在不象是这个作风凌厉的星夜磨会做出来的事，不由得睁大了如水的清澈眸子，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在斜阳下已变作淡淡棕色的魅惑眼眸。

可是他的另一个吻已经覆了上来，她没有时间考虑更多的事情，便又一次陷入了他的温情，他的怀抱中，却又在沉溺之后自惭形秽。。。。。。将脸深深地埋入他的怀中，不肯再正脸面对他，暗息继续淌泪。

他照旧安抚了她一阵，才带她上马，往赤谷城奔去。

此时，夜色已低垂，天边兴剩下一点点红霞的影子，几乎就要看不清眼前的路。远处的赤谷城显得巍峨又莫测，半带着深蓝的轮廓与天交界，逐渐地陷入黑夜之中，是另一种苍茫大地的诱人风姿。

“星夜。。。。。。你见过那一位婉君公主吗？”

当他们坐在疾她的阿斯兰上往皇城的方向跑去时，司徒槿突地在星夜靡的怀中发了话。

他在马上弯下腰来，下巴垫到她纤细的小脑袋上：“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

她紧紧地抱着他，生怕自己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声音清晰却带着紧张的味道——

“我要艳情，是谁救了你这么好的官话。。。。。。”

他的眼睛闪了闪，在她的头顶无声的笑了，柔声答道：“不错，是那一位右夫人救我讲的官话。”

“那是，你很小时候的事情？皇姑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如珠玉罗盘，婉转动听，只要她不是尖叫，哭叫，惨叫，便会让人听得连耳朵也舒坦起来。他微笑地暗息下了决定——他比较喜欢她这样，所以以后要多让她能这样对他说话，好愉悦他的耳朵。

“她是个美丽又优雅的女子，喜欢穿白裙，长长的裙摆拖在魄的大理石地板上，犹如天女下凡。她不只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还机敏过人，时常能提出一些有见地的建议，因而在父皇所有的妃子当中，她是最被当作珍宝般呵护着的一位。”

听了星夜靡的话，司徒槿静静地凝视夕阳落下的方向，想象着那一位曾经也这样花样年华的皇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寂寞度日的情形。

“可是。。。。。。皇姑寄回的王朝信件，却是一填封封都抱怨说自己在这里日夜难熬，思念故土。。。。。。我以为她一直过得不开心。”柔软轻灵的声音，几乎湮没在马蹄的脆响中。

他沉默了一瞬，说：“你应该没有见过右夫人吧？”


！


皇子篇  第六十八章

他们两个都知道，那一位美丽的女子已经故去多年，甚至是在司徒槿出生之前不久就已经亡故。他这样明知故问，却其实是要制止她继续再说他不爱听的话语。

司徒槿识时务地停了那个话头，转而说：“我只是从母后平时的闲聊中，听说过皇姑的故事。她尚在王朝时，才识已得到很高的评价，又是一位绝色的美女，可以说京城内外，想要提亲的人家数不胜数，然而最后她走上和亲之路。。。。。。失望的又何止是一家的公子。据说她走的那一日，京城内外送行的百姓旧交，不知有多少人，熙熙攘攘，一直排到十里亭外，仍追着不肯往回走。”

“这倒是真的，我见过很多自祈胤寄来的书信，都不是皇家的御用信件，想必都是她的旧友，隔了多年，依然问候故人。”星夜靡若有所思。

她沉默地观察她一瞬，突然问：“星夜，你跟皇姑她。。。。。。关系很近么？”

连她的私人信件都看过，还不止一封两封，那就算他不是跟她住在一处，也该是几乎天天往她的宫里跑去玩儿了。

虽然他身为皇子，这样的事情倒也不逾越，但毕竟他该有自己的母亲在旁，那一位王妃怎么就这么大度，允许自己的儿子跑去别王妃那儿混着玩儿了？她的皇姑又不是普通的乌孙女子，乃是中原和亲来的公主，带着异族的味道和文件，想必无论哪一个王妃，都不太可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沾染上那样的习气吧。

而且星夜靡不说她还没有意识到，他其实除了说一口纯正又漂亮的官话，还确实有隐约的中原习性，包括他喜好干净这一点，还有不喜欢他人面前宽衣解带这一点。。。。。。都不是西域的作风。

原来星夜靡的这些不寻常的习惯竟然是源自她自己的皇姑吗？这些习惯居然在他的身上如此根深蒂固，经过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那么他们以前的关系。。。。。。

司徒槿默默地沉思，眼神逐渐变得悠远。

他意味深长地低头看她，面上突地沉了下去，催马快快地往前赶去，吓得她赶紧抱紧了他的身躯，口中又是一声惊讶的轻吟，再也来不及思考一些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多余的事情。

红霞漫天。。。。。一骑飞骏往巍峨的城飘然而去。
初秋的草已有些寂寥之势，此时都已在夕阳之光下，变作莽红一片，无限妖娆。

星夜靡不再说一句话，驱马将司徒槿带回水殿，便将她扔在一旁，自己走回房去。

她知道，今天又是秋猎又是给昆莫救急，又跑去看桂花，他沾了一身的泥水汗水，肯定是准备脱下外衣，淋浴净身去了。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招惹了他，回来的半路上，他就突然变以脸，不怎么理睬她了。

她隐约地觉得，就算是她说错了话，那话最多也是就对星夜靡错了而已——他似乎只要提到这一位皇姑，情绪就有点起伏。。。。。。闪烁其词倒也不至于，可总觉得有点内情似的，也不知他空间只是自己不想提，不是想瞒着她。

司徒槿想不明白，便干脆耸耸肓不再去想，准备回她的台阶专用席位上坐下来，看会儿刚冒头的星星，然后也洗洗去睡觉。

下一刻，身后却突然响起了门被摔开的声音。

司徒槿吓一跳地回头，发丝飘动，犹如起伏的黑色云霞，却看见那双熟悉的蓝眸，燃着火气伸出长廊，逮着了她的身影，人已经“咚咚咚”地走了过来。

她不用再思考下一刻，已经知道不妙，伸手撩起长裙的下摆，脚下抹油，准备开溜，不管往什么方向都行。

但星夜靡的身形更快，只一瞬便到了她的身后，那又藕玉般的小腿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已经离了地面，徒劳地只在空中乱挣。

她奋力地喊着：“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觉得，星夜靡此刻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的眼中闪着火光，不由分说便将那具娇小的身躯滑上肩头，任她在空中乱蹬双腿，一手便朝着那娇嫩的小屁股打了下去。

她惨叫一声，静了一瞬，随着他的手再一次落下来，又是一声。

这长廊内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一时羞怒交加，拽了他脑后的长发，带了哭腔地叫：“都说了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乱打人？！”

她今天一天不都是乖乖的吗？他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只不过是偷偷地藏起了一串宝石项链而已。。。。。。

司徒槿想到这里，心脏突地一收缩，人簌尔静了下来——

不、不会吧？她本来打算咬住一口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死不认账的。。。。。。他有那么神，竟然能找出来，还用这么快的速度？

他已经扛着她直到房门跟前，顺手将门旁边沾了油的火把抽下来，点着进了房间，就将她一把扔到地上。

她娇弱的身子砸到地板上，虽然落地是无声无息，人却惨叫了一声，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伏在地上半天都只是扭曲着呻吟。

“你说你什么都没做。。。。。。这又是什么？”

他冰冷的声音，犹如低沉的琴间在吟唱，伴着这悠冷的月，断然是种别有韵味的风情，然而此时这怒火中烧的质问，却令司徒槿无暇欣赏什么风花雪月，忙撑起了上半身，去看周围有什么不妥。

房间四处都是好好的。。。。。。没有什么异状。唯一不同的是。。。。。。司徒槿低头看自己身上——唯一不同的就是身下的这种触感了。

当然了，她白天换衣服的时候随手将衣袖都扔在了地上，还扔得七零八落的，此时地上一片裙衫项链手镯之类的东西，铺了一地。

她不由得暗暗叫苦：今天家妈犯懒了吗？为什么没有来收拾房间？她都什么时候弄成这样的了，居然到现在还不给弄干净一下。。。。。。这分明是要留给星夜靡看到，然后叫他来收拾她的意思嘛。


她不过是稍微闹一下公主脾气，负责这房间的家奴却这样不客气的将后困返还到她的身上。。。。。。他日如果被她抓到机会，又搞清楚是谁这么狠心对也，一定要报复她/他！

司徒槿咬咬牙，自地上抓起来，毕竟疼得有点龇牙咧嘴，动作缓慢。

虽然被人这样教训过，她一张粉嫩嘴巴依旧强词夺理：“你又没说衣服脱下来该放哪里。。。。。。”

真是的，只是扔点东西在地上搞乱了他一丝不苟的房间，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就非要这样虐待她不可？

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忍不住就瞪了他一眼。

虽然，暗暗地有种心惊——自己莫不是最近被他宠得有点得意忘形了么？竟敢开始敢这样想了，简直有点在祈胤皇宫里的捣蛋苗头在心底冒起了一般。

“没告诉你放哪里，你就可以随便扔地上了吗？”星夜靡将火把插到旁边的墙上，似笑非笑地伏下身来，猛兽一般俯身贴近她，令她的身子一阵不寒而栗。

她正要争辩，却突地发现他的额角居然有一块瘀青的痕迹——虽然是半背靠着火把，他的脸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可这块瘀青的痕迹如此明显，又在亮光能够照到的角度。。。。。。

奇怪——她清晰地记得，就在刚才，他们两个在桂花树前的时候，星夜靡的额角还没有什么瘀青，白天秋猎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脸根本是完美无瑕。

那么说。。。

她想到自己扔在地上的衣服可能有过的效用，还有她现在身后那尖锐的桌脚，以及他竟然为她小小乱扔个东西就大发雷霆的事实，突然想明白了前后因果，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皇子篇  第六十九章

    这一笑不打紧，司徒槿的心中再次警报声大响，赶紧伸手掩住，再不敢往下笑。而星夜靡显然被她这样适时的一笑气坏了，伸于一把框住了她白暂的脸颊，怒气似于一触即发。

    是的。。。 他本来是要进来脱了衣服便好好去洗个澡的，甚至还想过，将那个肯定会坐到外面台阶上小女人一并抱入浴池中去。可是进了这房间，见入夜了还没点灯，他于是冒着黑准备脱衣服，结果突然被脚下的东西拌脚摔了一跤，还直接撞上了房中的桌子，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

    他久没有这样摔跤过。。。 不，简直就是从来没有这么倒霉地摔倒过。

    手下摸到一堆的女人项链跟衣裙，他知道那一定是她干的好事!放她进他的房间呆着，她居熬就敢在里面兴风作浪。。。

    懒得去想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先到外面逮住了那只喜欢捣乱的小妖精，往细嫩的屁股上打过两下再说。

    她居然还敢笑！

    她定是想通了事情的经过----这也是应该的，因为本来就是她的错！可。。 她竟然敢笑他星夜靡，还敢笑出声来?

    他一手擒住了她的脸，就想要狠狠地捏到解气为止。

    然而手上传采腻滑的触感竟然令人无限留恋，司徒槿娇润欲滴的唇带着喘息的感觉，在摇曳的火光之下更显得诱惑，突地让他心中的恼怒消了大片，取而代之的是偷入心房的躁动。

    他不禁有点怔住地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水眸，意外白己居然在这个时候心猿意马起来。。。 这一刹那，他竟不知道自己宄竟是该痛扁她好，还是该吻住她好。

    她已然慌乱地露出惧怕的神情，而且做好心理准备，星夜靡会直接将她的小小脸蛋捏出跟他一样的瘀青来的但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竟然迟疑地没有下于。她皱起眼睛等死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不由得又放松了，讶异地望着他。

    她粉白如玉的肌肤，秀丽如黛的眉，聪慧而淘气的杏眼，灵巧秀气的鼻子，粉嫩娇润的唇，纤细柔弱的颈脖，都若有若无地勾起他对往昔那一个美丽倩影的回忆。

    他当然清楚她们的容貌仅有少许的几分相似，虽然同是皇家血统，毕竟还是血脉疏远，不会真如兄弟姐妹那般相像，甚至她这样清澄无痕的心，也显然与当年的那个她分属于不同的灵魂。

    可是。。。

    那淡色氤氲的星眸浮起深浅不定的迟疑，他这样望着她不知是长是短时间，突然轻轻地放开了她的脸，起身褪了外衣，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她一身冷汗，完全不知他盯着她看的那一段，究竟在想着什么。然而他这样深刻地凝视她，几乎要看到她的心底深处，又似乎透过她，望到了她身后的什么。她有一种。。。被他的视线穿透了的感觉，连心也是。

    他这样地起身离开，她那颗已经被刺穿的心，便突地战抖了一下，痛了起来！

    “星夜。。。”

    纤细圆润的声音颤抖般的唤了一声，却不知是此时怕他离去，或仅只是延续之前受惊的震栗。

    该是听到了她这一声不知何故的呼唤，他在门前的身影略停了一瞬，便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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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沉。

    这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外面银亮的光透过墙顶的透气窗射入房间，地上也是一片静谧柔和的白光，雪景一般。
   
    如此良辰美月，司徒槿却无法安然入睡。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令她的情绪起起伏伏，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乌孙如今可能正在重大的动荡前夕，因为昆莫病倒，情况看似严重，而四巨头又因为秋猎云集赤谷城。。。 感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一触即发。

    她白天想到这样强者为王制度的缺陷。。。 恐怕就在此时了。

    下一任的乌孙王，要怎样来决定？

    恐怕。。。  只有用实力的较量，来证实谁是最强的王了吧。但是，决定谁最强的法则又在哪里呢?除了真正的武力之外，能约束这几位巨头的力量，大约不会有吧。

    他们虽然肯定会有一些机构来决定下一任乌孙王人选，但是对结果不满的人。。。 凭着这些文绉绉的机构，莫非真的就此能压得住他们的不满么？当然不可能。

    也就是说，这件事若处理得不好，乌孙搞不好就会有一场内战，正如以前她学西域历史的时候听说，如今这一位昆莫继位之时，是经过一场异常激烈的血战，死伤无数，才踩着尸骨血迹攀上乌孙之王的位置。

     所以，他即使象现在这样老老垂耳，也仍然双目炯炯，观之威严，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代枭雄，是凭着自己的力量证实了自己在乌孙的霸权，就好象。。。

    司徒槿想刭这里，无法不将当年的昆莫与此刻紧拥着自己睡着的男人联系起来。

    这种事，简直就象是星夜靡这样的人会去做的事。

    他正好又是那一位昆莫的儿于，如果昆莫的身体真的挺不住，他说不定。。。不，他该百分之一百，会力争成为下一任的乌孙王吧?那个时候，这个富饶的国家，说不定又要有一场自相残杀的腥风血雨了。

    她的心略略有股寒意。

    虽然这个国家内战其其实不关她的事，然而如果一想象身旁这个强壮的男人带军作战，脚下血流成河的光景。。。。

    她不知为何就有种颤抖不断的感觉。

    她知道他自身足够强大，他的部下她今日也见过几位了，他所带领的军队会是怎样地骁勇善战，她脑中已经有了概略的蓝图。这虽然还算稍稍遥远的事情，但也可能一触即发，也许哪一日，这水殿就会变成一片真正的火海。

   “睡不着?”

    他的声音突地在头顶响起，直吓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屏了呼吸不敢乱动弹。

    他。。。 醒了?

    或者他本来就没睡?她这样胡思乱想，有没有被他猜中她的心事。

    纷繁的思路在脑中闪过，她的心如她的手脚一般微微颤抖，紧张得不知所措。嘴巴里嗟叹般的一声“嗯”，掩不住语气中的慌乱。

    他却松了她，身子撑起一半，借着月光打量她面上的表情。她自然不敢再装睡，睁了水亮的眸子，月光底下莹莹地荡漾着，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如此地俊朗，明暗处显出完美的轮廓，无论怎样的光线怎样的角度，他都是完美的，简直就是天神篆刻出来最满意的作品般。那一双皓月般的眼眸，似凝着一团冰玲的火焰，锐利又带着一股霸气，直逼人的眼睛。

    她的芳心微微一颤，心知自己再这么看下去，就会如世间的女子一祥，纯为这幅没有瑕疵的绝美皮囊心动。。。 不，她其实早
就看得心动过了，若她不是请醒地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他凌辱过，如何被他强占做了他的暖床奴，她或许，也会跟别的女人没有两样，少不得在心里浮想联翩一阵。

    他看着她一如既住地避开了眼，面上却是一股自责的羞涩，突然对她这样逃避他的做法很是不满。

    看就看了，他并不是不习惯女人看着他，看得呆了也是正常的事，而且他深知自己的外貌如何俊美，也根本就不相信天下会有看到他，却不对他动一点心的女子。可是这个小女人却总是在沉迷其中之前就拼命地克制自己，那种清醒的自律令他的神经某处，极度不悦。

    她是真的那么讨厌他，或是不屑他到这样的程度吗?

    无论是哪一种，他可都没有允许她这样做——而，他没有允许的事。。。。她就不该做。

    霸道地抬了她的下颌，命令道：“看着我。”


！

皇子篇  第七十章

    司徒槿娇小的身字轻微地一颤，满带着不情愿的迟疑，缓慢地抬起眼睑。长长的睫毛如扇子一般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象黑色的围棋敢在白玉的棋盘上，有种错致的美感。

    果然，星夜靡这样的凝视之下，她的眼中什么东西动摇了原本冰凉的身体骤熬浮现的燥热，隔着紧贴着的肌肤传到了他这边。

    她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又输了一局了!只是被他这样媚诱地看着，她就已经心悸不已了。他是在是个太有诱惑力的男子，她自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象他这样独特又俊朗的男人。更何况，他们早就有过数次肌肤之亲，她根本。。。

    她的脸上滚烫滚烫，心底的羞怒逐渐泛滥。

    虽然只是这样隐约的光照在她的面上，但他知道，她的脸上一定也红了也许就象苹果一样亮亮的红法，_跟她平时面上泛起红晕时一样。

    这样，他终于有了一丝愉悦的感觉——这个小女人就光只有态度还剩一点儿强硬。。。 她在他面前的沉沦早已深到心里，只是她自己还强撑着不肯承认。

    他一直都很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羞怯而且动摇的样子，带着脆弱的妥协，却又看得到傲气的抬头，折磨着她自己的神经。。。 这样的神情，像是上乘的催情药，总是能勾起他的兴致，不管怎样的场合，都令他有点难以自控。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因为他不喜欢亏待自己，却又不喜欢违反自己的原则。

    当然，如今这样，在他的房内，他的床上，他便完全不需要克制。

    俊气的唇角勾起一丝快意的笑，立时俯身攫住这娇润诱人的樱唇，听得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由一瞬的反抗转入顺从，更撩起了他的春心无限，手掌抚上她的脖颈就此探入她的衣衫之中，轻重有序地挑逗起来。

    她在他的手伸入她衣领中的一瞬，惊得心脏筒直要停了！

    而今天，她虽人没有亲眼看见，但是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了那种味道。。。 她知道他今天已经光顿过那边的女奴了，她本来是很安心地，因为他今夜一定不会对她怎样了，即使他白天跟她说过要什么“谢”礼之类的话。

    因为，他其实是个不会太纵欲的人，只要喂饱了，就不会再想。。女人跟食物就是一样的东曲，她一直都这样界定他。

    可是，可是。。。 今天的星夜靡，反常了！

    他。。。他怎么了？

    她慌了。

    他今天明明已经在沐浴的时候，将例行公事一并做了的。。。他今天应该不会再想要女人了才对的啊。。。

    她的思考无法继续，因为他今夜特别的急，根本懒得先慢慢解开她的腰带，直接伸手去撕。她身上那件睡觉用的单衫本来就薄如蝉翼，不消片刻已经成了碎片，细嫩的雪肌裸露出来，映衬着肩头散落的乌黑的发，在月光下散发着诱惑的味道。

    “星。。。。夜。。。。”

     她不能自已地喘息着，冰凉的肌肤在他的挑弄下变得灼热，手指攀上他壮实的肩背，拉下他衣衫的同时，抓出过后仍会留下的痕迹。

     他的身躯如他的面容一般完美无瑕，每一块肌肉都结实有力，臂膀强壮又温暖，而且他只要心情好如现在，愿意对她慢慢哄着引诱，便简直如一团会烧掉人身体与理智的情欲之火，轻易地就侵占她所有的感觉。

    不情愿是真的，可又是假的，而且已经越来越假。。。她的身体简直就渴望着他，连她的中枢神经都开始往着想念他的方向转变着，她根本不是在欲迎还拒，而是在配合着他，在他的诱导下忘情地寻求着快乐的本源。

    他才刚刚抱过别的女人，她不想要变作他的余兴节日-----这具还残留着其他女人身上味道的身体，如果就这样又跟她。。。

    迷茫的脑中闪过一瞬间的理性恩绪，突然如刀锋一样，狠狠地割裂了她的自尊！

    她突她睁了清醒的眸子，于转而去推已经匍匐在她胸前的他的头——

    “星夜，不行。。。。。不要!”
    
    他正在之上，突然被她这样煞风景地一推，简直大失雅兴，不由得怒从中来。。。狠狠地逼视她的水眸，“做什么？”

    她震了一下，仍赌了一口气，倔强地回视他的眼睛，咬了咬牙说：“你。。。你今天不是已经。。。。”淫逸的话她说不出口，咽了咽，才又踌躇地接上，“你不是已经那个过。。。。了么?去沐浴之后。。。”话未说完，已经满脸通红。

    他听了她的话，显然马上就懂了，却意外地犹豫了一瞬，才蹙紧了俊眉狠声说：“你嫌弃?”

    他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可是她不只是摸懂了他做事的习惯，还想要提醒他他的习惯?

    他星夜靡可不是女人指挥着做事的男人。

    而且她在意的事。。。。他根不在乎那些。。。这种事情上他是没有洁癖的。现在让他恼怒的是，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女人，居然敢以她自己的喜好尝试拒绝他。。。真的是不要命了！

    司徒槿不知要如何回答他-----她显然根本没有任何回绝他的余地，可是。。。她只要想到他才刚刚从另一女人的身体上爬起来不久，就又到这张床上连她也要抱了，她便有种止不住的恶心的感觉。。。。

    然而，她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不敢在他的质问跟前点下这个头。她的唇，解释不清地颤抖着，眼角浮起闪亮的泪水，轻轻地将头别开，不敢再看他那双犀利的星眸。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这是她浅薄的尚且残留的尊严。。。她堂堂的长公主，沦落成暖床的女奴就已经够耻辱的了，又怎么可以再往深处堕落，变作他床上可以换着用的玩具！她对他的妥协是有限的，她只是怕他真的将她当了羞辱祈胤的工具才忍辱负重，但是不等于她真的要变作全心全意取悦他的，连心都下贱的淫奴。。。

    司徒槿这样可称为默认的举动真正激怒了星夜靡，他的大手伸出去拧住她纤弱的下巴，硬生生地将她的脸拽了回来，逼她直视他的双眼。

    她的泪，接触他视线的那一瞬间决了堤，娇弱的脸庞皱起，豆大的泪珠不断地滚落，在面上划下亮闪闪的痕迹——她终于开始害怕自己做这件事的后果了！

    “我。。。 不敢。星夜。。。你。。。 你不要生气。。。”她犹如一只重伤无肋的小兽，颤抖着，卑微的哀求着。

    她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明知道只是徒劳的，根本不会改变结果的一分一毫。。。只是增加自己的痛苦和恐惧罢了。激怒他，对她一点点好处都没有。


 皇子篇  第七十一章
             比力气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比狠劲就更加不是，他如今这样生气，她根本就只能等着被折腾，被虐待-多天之前曾临
到头上的惨事又在眼前闪过，令她更加战抖如风中之秋叶，泪水涟漪。
      “星夜…-…”
    她的声音，宛转中带著悲怆…-她之前滚热的
身体已径冷却，他的身下又是冰凉一片，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凉，仿佛连手脚都沾上了她心底此刻的虚寒。那双闪亮的水眸，已然浮起了绝望的神色，他知道，她已经开始想象着，他又会对她怎样施以暴行，甚至都巳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的眉蹙紧了……-她原来就这样想他。处了这么久一-  原来她一直带着中原人居高临
下的眼光，将他看作一个情理不分的野蛮人么？虽然之前在约尔特待她的确狠了点，但如果不那么做，一颗高于天顶的心，又怎么会肯屈服在他的身下，卑微地乞求他的怜爱？
    然而，他已经给她看过他的军人，他的权势，看过乌孙的强盛国势，没想到她居然一点都没才放在心上，只记得她从他这里吃过的亏，受过的虐。他不觉有点自嘲地笑，笑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狠厉 --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必要跟她装什么君子，他只要从她身上要到他想耍的东西就可以。此心一起．立刻伸手去撕她下身的衣裙。
    司徒槿一声尖叫，伸手去阻止，可是哪里阻止得了这双强壮的手臂？短促的几声裂响之后，她身上巳再没有遮羞的衣物！
    她颤抖着．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满载恐惧地看着他。
    他冷然地看着她，手缓缓地抚过她滑如凝脂的大腿．不慌不忙地使了力，将之抬了起来。
    她的呼吸急促，泪水再次滑下了脸颊，却停止了哀求，咬紧了牙关．连原本抠着他手臂的手也撤了去，抓紧身下的皮毛。
    他的眉蹙得更紧了--她居然倔强到这种程度，连吃痛都不愿意借助他的力量，要自己一个人全部承受。
    是的，她这样傲，令他的神经非常不悦，然而他知道，只要一瞬之后，这个小女人此刻伪装得来的坚强就会全部被他击碎。这场缠斗，是她永远也不可能从他这里赢取胜利的！
    钢牙一咬，抵住了她的下身，根本不顾她的抵触与不情愿，就此长驱直入。
    “啊~！！”
    她将身下的毛皮垫子都揪下一大撮毛来，差点没咬碎自己的牙，还来不及缓过这一阵剧痛，已经--暴风雨般的律动满载
着难以名状的疼痛席卷而来，吞没了她所有的其他感觉！
    她在这侵袭中绝望地哀嚎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在往什么地方揪着，抓着，打着，只要所有一切她仍能做的，似乎能减缓这疼痛的，能减轻这种绝望感觉的，她全部都尝试着去做了一…
    不知为何！桂花的香昧突然又窜入鼻孔，她的眼前突然有几簇白色的花儿闪过，却又变成一片猩红的水域，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淹没了她，拖着她住灭顶的悬崖走去。
    “呜“--呃--啊--”
    她痛得泪水涟漪，纤弱的手指却在星夜靡的手臂上划下长长的血痕。
    虽然他倍感意外，但她的哀鸣声却实实在在地刺痛了他的神经ｏ他低头看那双已经迷蒙得看不见他的水眸，只觉得这样下去根本无法从她身上得到愉悦之感，反而变作一种折磨，不由得恼怒地伸了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让她再叫出声来。
    她一下子条件反射地抓紧了他的这只手，虽然叫不出声来，却死命地去抠他的手掌，然而这根本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力气较量，她只是白费力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他咬牙闭了眼，不再去看她的脸，只放纵自己的本能去追寻肉体的快乐从这具他一直认为是极品的女人身体上--
    逐渐地，司徒槿掰着星夜靡手的动作轻了……-
停了，最后甚至连手都滑了去，软软她落在身旁。她也不再自鼻于里发出痛苦的哀鸣了。
    他半带讶异地停了疯枉的动作，松开了捂紧她嘴巴的手，伸手去试她的鼻息，汗水滴到她的脸上。
    只见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耀眼的雪肌上，几缕沾满汗水的黑发缠着脖手，眼角轻颤如蝉翼，睫毛上滚圆亮闪的泪水似坠非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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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篇  第七十二章
            
    她还活着.....
    只是失去意识而巳.
 ---------------------------------薄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居然是被食物的香味引诱着，所以睁开了眼的*******真足丢脸。
    司徒槿醒来之后，第一个滑过脑海的念头。
    下身的剧痛立即侵袭过来，疼得她轻微地呻吟了一声，再不敢乱动。
    旁边慢慢地站起来面孔熟悉的家奴，原来她是来放下食物到她的床头的。看来星夜靡终于想起来她也是要吃东西的，好歹没有忘了给她一点吃的。她虽是这么想得明白，身子却被毛毯裹将严严实实，轻易不能动弹
天如今秋凉了，他似乎怕她着凉了，甚至给她在薄毯外又盖了一件毛毡．闷得她都冒出汗来。
    她虽然觉得很疼.……可是昨夜却似乎不如之前
在约尔特那样惨她昏迷过去一次再醒来，已径被星夜靡如常地抱在怀中安睡，只是因为她未着寸缕，所以肌肤贴着肌肤，热得她一头的汗，再要挣扎，才发现自己浑身疼痛．没有一丝力气，只好就此强忍着睡了过去。
    家奴放好了食物，冷冷地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司徒槿一个人留下跟这此香喷喷的管物作伴．想要伸手去掌却又浑寿酸痛，兼下身疼得厉害，脑中斗争了好久，按于还是抵不住沉沉的睡意，昏昏睡去。
    梦中，她见到了祈胤的王宫．见到了那棵香飘远处却孤零零的桂花树，还有那个曾经在村下小心地伸着小小手臂，望着树上的她，紧张地唤着“公主”的小小男子汗。他的脸庞清秀，面上的表情如此真挚。让她以为自己都真的会掉下树来，掉进他的怀里。对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嘲笑他太多心，谁知手下一滑，就真的从村上掉了下来，落到一具温暖的胸腔之内。她正心里侥幸地大叫幸运，一抬眼，却看到一双诡异的蓝眸。
    方正细致的五官，清澈透明的眼眸…她心中
一跳，却忘了挣扎，被他通身的气派先吸引了去，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唇边挂着莫测的笑容，沉了眉，就往她的唇上吻了下来。司徒槿一紧张，突地睁了眼晴，然而眼前却真的有个人.....
…唇上柔软的触感传来，却竟然是个记忆里没有过的温柔的吻。
熟悉的昧道袭来．她这一吓并不浅，却又不明白星亮靡这样的举动，是什么用意。
    他发觉了她的动静，睁了湛蓝的星眸，静静地离了她的唇，凝视她睁得太太的．漂亮无尘的双眼。
    她忍不住也这样静默地回视他--…他的眼中并非浮着那种欲望的涌动，可……若不是那个缘故，他为什么要吻她，而且在她睡着的时候，吻得那么轻柔体贴……
    心，不禁突突地跳起来，然而只一瞬之后，下身的疼痛就扫灭了她这只燃起了一瞬的臆想。
    不，这个野蛮人要的是她的身体，他最多只将她当作马儿驯服，昨夜她那样求他了，他都没有放过她不是么？她凭什么就自己给他乱添上什么感情的色彩，用来麻醉自己的感觉。
    她在心里根根地呸了自己一口，默默地别过脸去。
    他的脸上并无特别的神情，看了一会二，便沉声问：“饿了？”



藩王的爱奴

第七十三章

      星夜靡在旁边含笑看着司徒槿拿起这个，又抓起那个，看得目不暇接得忘情样子，往旁边得商人那儿看了一眼。那边点头会意，又端上一个锦绣装饰得方形盒子，上面琳琅地放了各式地发簪步摇，项链手镯，都是京中入时地款式。
      然而司徒槿一看那些头饰，小脸就沉了下去。
      她自己是不会挽发簪的......这些头发上簪着的东西此时要来也是多余。然而她却不由想起了在皇宫里的日子，想起了知了一边给自己绑着辫子，一边在镜子前给她比着各式精巧发簪的时光，不由得黯然起来。
      缓缓地拿起一支七宝玲珑簪——这算是这所有的首饰中，最漂亮的一支了，虽然比起她平日用度过的，还要低好几个层次，但在这样边远的地方能见着这么个像样的，估计平凡百姓眼中，也算得上是难得精品了。她不由得对着这支发簪出了神，清澈得眼眸湿润了，就要滴下泪来、
     “喜欢这个？”
     正在这时，背后却伸来一双手臂，霸道地将她拥入一具宽阔的胸膛。司徒槿并不反抗，在他的怀中摇头道：“我不会挽发簪，要来也没用。”
     “那就看别的。”他聪她的手中拿下那支七宝玲珑簪，放回锦盘上，顺手又从上面拿起一只玲珑的玉镯子，套到她的手腕上，“这个如何？”
      那是一只南阳紫玉髓的手镯，质地细腻纯净，油脂一般的光泽，清雅的淡紫色别有一番风情，套在她雪白纤细的腕上，更显得可爱又娇媚。
     司徒槿在宫中的时候，有过一对纹路稀奇漂亮的紫玉手镯，是进贡来的精品，皇帝哥哥一眼看上了，拿过来给她的。但她那个时候并不珍惜这样的俗物，某天跟知了玩捉迷藏的时候一甩手，其中一只玉镯脱手而出，砸碎了，她也并没有在意，只将另一个随意扔到一旁，就再也没有戴过。
      眼前这一只玉镯质地并不如当年那一只好，然而远道来西域贩卖的一届商旅，又怎么可能会有能跟贡品相提并论的好东西呢.....
     “那......这个呢？”
      他褪下那只玉镯，换了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纹路细致，大方雅观。
      “太闪眼了，我不喜欢这么照耀的东西。”她蹙起了眉头，伸手就想去剥那只镯子。
      星夜靡见状，抢先伸手替司徒槿脱了那只金镯子，扔回到锦盘上，却将她拦腰一把抱了起来，往自己的宝座走去，司徒槿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一声娇啼，赶紧伸手抓紧他的衣襟，免得自己一不小心从他的手臂里漏了下来。
      旁边静观着的那名中年商旅，登时眼睛都睁大了，却赶紧别了头不敢再看，他的家仆们也都赶紧压低了头，不敢亵观这样亲昵的场景。
      司徒槿一脸绯红，娇喘息息，半带讶异地望着他那双莫测地蓝眸，轻声试探：“......我还没看仔细。”
      星夜靡却不搭话，手掌轻柔地拂过她细嫩的面颊，突地朗了 声，对下面站着的那名商人喝道：“大费周章地招了你来，就这么点俗气东西能见人地？”
      堂下站着那人闻声抖了抖，但毕竟是个见过世面地，赶紧对下面招了招手，底下赶紧递上来一个小小地方形盒子，轻轻地打开了，现出一颗晶莹剔透地子母绿，尺寸大得连司徒槿也没见识过。
      那个中年商旅在心中暗暗地叫苦——幸好还有这么个回到京城准备高价抛售达官贵人用来进呈给皇上地宝贝，是他在遥远的西方偶然捕获到的极品宝石，不然今天也许无法全身而退了。
      星夜靡见她定定地开始盯着那颗石头，眼睛有点亮闪闪地，就知道她见着稀罕玩意儿就会兴奋地毛病又来了，将她拢紧了在她耳旁说：“喜欢的话，我叫人镶好了给你做项链。”
      这么稀罕的东西，本能地想要拿到手里，司徒槿差一点就马上点了头，但她转念一想，还是选择了摇头。
      “又怎么了？”他顿了顿，再问时已是带着些许不耐烦。
      “我不要天天戴着它。”她迟疑地说。
      给她买了这样一个名贵地东西，又要特意拿去镶成项链，星夜靡不会要她天天戴在身上才怪呢！她这样就更像一个带上名牌地宠物了......÷
      他马上就 笑了，托起她细致地下颌，明亮地星眸里闪烁着霸气的光：“没用的，我知道你喜欢这个。”
      她真是苦笑不得，他果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然而这明明就是他的意思，居然还说是她自己喜欢，实在是太霸道了。
      此时，堂下轻盈地来了一名随侍，禀报道：“沙弥大人到了。”
      司徒槿抬眼，便见到廊下身影一闪，一头绢长的银发飘在风中，簌尔就再也看不到了。而星夜靡面上讥诮的深情褪去，正色答了道：“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将司徒槿放到座位上，自己站了起来。
      “这个我要了，余下的你都听她怎么挑了怎么定就是。”他对堂下的商人说完，手轻轻地在司徒槿地头顶一抚，“慢慢选，不用着急。”
      “谢谢大人，大人慢走。”
      那个商人赶紧拜了在地上，心里却其实七上八下，星夜靡根本没有问那颗绝世宝石的价格，也不知道最后付款的时候，究竟能不能给一个公道的价钱。
      司徒槿很不习惯星夜靡这样温和的样子，缩紧了脖子，手保护一样地攀上头顶，看着 他壮实的背影走下几级阶梯，消失在走廊边缘，心中突然有点空，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有点迟钝地起身，去选她的衣服。
     半晌，情绪平复下来，才有了跟客商攀谈的心思。
     原来这一名姓万的客商出身朔方地方，是三代经商的世家，他年轻时开始就随着父亲跑遍天下，见识很广。最近一次往西去了很远，搜罗了大量精美物品，已经足足有四五个月没有回过祈胤，这一次途经乌孙，正是准备沿着丝绸之路，如了阳光返回京城去做买卖，也顺便探访老母家人的。
     司徒槿听了之后不免有点泄气......原来他身上带着这些，竟是往西转了一圈没有卖出去的剩货，难怪精品不多，寥寥可陈。
       然而更心寒的却是，这个商人已经四五个月没有回过祈胤......
       她有意识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算上她出那个山洞时所见的人马尸体的惨状，受袭的时间还要往前推测个一个半月的，再加上到京城的路程，正巧也就是四五个月的事。这样算来，这一位商旅岂不是不可能知道些什么？
      踌躇了下，还是小心地问了出声：“万掌柜......您上一次离家之时，祈胤跟匈奴地和亲队伍出发了没？”
      这一句话问得甚是冒险，因为情报太少，她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去和亲得路上被袭。然而其实也再没有别的可能，让她被人弃在那种荒漠里，无人来救，这一点，她已经反复想过无数次了。
      万掌柜听了说：“那是小人动身前十五天得事了......”
      “四月三十？”司徒槿暗暗吃了一惊，不由得追问，“如今是几月几日了？”
       到了星夜靡手中以来，她完全没了日子时间，因为乌孙所用得历法跟中原不同，那些称呼她又听不懂，星夜靡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什么日期之类得东西。
      司徒槿沉默了好一会儿，脑海中飞快地重新计算着。
      她失去意识的时候不过三月底，原来在被送上和亲的轿子之前，金碧辉就这么硬生生地将她一直用迷药迷了一个月......
 
皇子篇  
第七十四章

      司徒槿真的是想得咬牙切齿
      在皇宫的时候，只要她能清醒着，就怎样也会想着办法出逃的......
      . .....然而金碧辉那个女人真的是有够狠，知道她司徒槿的性格如此，所以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药了她个彻底。
      这么说来，她在皇宫内昏睡了一个月，四月三十日随和亲队伍出发，出阳关是十天上下的事，那之后队伍被袭，也就是五月里发生的事。那......她在和亲的队伍受袭之后，就一直在那个山洞里昏睡不醒，而且睡了整整一个月有余，直到星夜靡到来？所以她被星夜靡唤醒，抱出山洞的时候，外面的人马尸体都己经腐烂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因为前后的时间跟发生的事情就跟她的听见和猜测衔接上了。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呢喃，心中有如翻江倒海。   
       可她为什么会昏迷这么长时间？
       这个问题只一刻司徒槿就想通了。
       没有别的可靛，肯定是金碧辉给她喂了什么奇怪的迷药，让她一直睡那么久都不醒来，期间连饭也不用吃也不会饿死——她就这么昏睡着错过了和亲大典，错过了和亲队伍被袭的种种细节，还一直在那个山洞里呆着，直到星夜靡来到她的跟前。
      现在回想起来就心寒——她在那个山洞里睡了那么长的时间，皇兄居然都没有派人来找她......那个荒漠里的小小绿洲，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找到食物的地方，也是商旅罕至的感觉，她就算自己醒来，估计也是无法生存下来。
      金碧辉的那个药，虽然是祸也是福，在那个时刻，阴差阳错地救了她的命，让她话到有人能来“救”她为止。
      她有点黯然......冥冥中，有些东西竟像是注定了般.....居然以这样曲折的方式，令她遇见这个本来一生不可能见面的人，生生地将她原本地命运折断，转到了完全不同地方向上去。
      这个时间，万商人突然又开了口n，打断了司徒槿的思路。
      “那个... 不知夫人知道不知道，如今这和亲早喜剧变作一出悲剧，又变作一出闹剧了。”
     “此话怎讲?”
      司徒槿娇躯微微一颤，心想大约就是困为她被掳走，和亲失败，估计就此多生了变节，不知接下来会出怎样不得了的事情，不由得心也挂了起来，呼吸急促。
      万商凡说：“安泰公主所乘的车冕，在楼兰境内被匈奴的叛军派人掳走，叛军的首领就此囚禁了公主，借以要挟祈胤发兵援助自己，推翻原来大单于的统治。”
      司徒槿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颤了声问：  “公主被匈奴人掳走？”
      一一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连手都发起抖末。
      她的确是被掳走了没有错，可是她并不是被匈奴人带走，而是被乌孙人带走的，是被那个蓝眼睛的星夜靡从一个山洞里带走的！她安泰公主好端端地在乌孙......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安泰公主，被人带到了匈奴，还用来要挟皇兄出兵？
      旁边地万商人隐隐地觉得面前这一位少女，似乎对公主相关地事情很感兴趣，但仍放下了疑虑答道：“是的，公主被掳走，是连皇上也亲口承认了的事，因为皇上为了能够换回自己的皇妹，已经派了十万大军去参战了。这是小人离家之后，从朋友那里听说的。”   
      司徒槿简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脸上绷得紧紧，心中汹涌澎湃。
     这个事实完全出乎着她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祈胤正敲着锣鼓满天下地找着她呢，结果竟然出现了一位不知哪里来的安泰公主，将整个王朝的往意力都吸引过去了，还为了个假的公主，派了十万大岳，冒了天下笑话的风险，跑去干涉匈奴的内乱。
     难怪她睡了这么久，竞没有人来寻她，原来事因为皇兄根本不知道她人在那里.....甚至，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地真正受袭的地点。有太多太多的可能，那些可能堆积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她这个真正的安秦公主虽然大难不死，却已经被人冒名顶替，被遗忘在一个不可能的角落里了!
     她不由得住旁边走了几步，面朝着没人的方向，不让别人看见她脸上的焦虑与失望。虽然星夜靡是离开了，这大厅里毕竟还是他的人，如果被人发现了她的异样，再报告给星夜靡，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司徒槿一想列白己的祖国居然被牵连进了匈奴的内战，筒直心急如焚，顾不得多担心白己的处境，先为着皇兄司徒楻和祈胤如今的处境担忧。
     匈奴的大单于明明亲身到了祈胤的京城，跟祈胤签订了和平条约，两国己算是盟友关系，本来该是国家有急便去救，怎么也不能踏上人家的国土兴风作浪的。而且..... 叛军功打大单于，这根本就是匈奴人自己的事。
     若祈胤插手去管别人家的事，就丢了大国风范，可是若不插手，要一个皇帝眼乎睁看着白己的妹妹死在野蛮人的手里，那便是心如铁石，或者懦弱无能，要变作天下的笑话 ...... 匈奴的那一名叛军首领，分明就是要陷皇兄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嘛！
    选样的尴尬境地中，皇兄毕竟还是以她的安全为先，冒着天下的舆论压力，将祈胤的军队派了出去......
    她想的银牙咬紧，差一点没急出泪来。
    皇兄啊皇兄，你虽然紧张我到这等田地，可谓天下皆知了，但怎么偏偏就这么糊涂，被一个假公主给骗了呢！还有聪明的皇嫂，你这么算尽机关的人，为什么竟然反过来被荒蛮的匈奴人骗了呢......
     万商人等了等，继续地往下说去：“小人最近听说地消息是，听说战局虽然明朗，对方毕竟是草原霸主，抵抗非常顽固，估计那场仗也得打上一阵......不过，这一次再回去，就该能听到安泰公主是否安然返回京城得消息了。想必该是个团员的结局，否则我国的轩辕钰将军，也不会带着十万大兵就此善罢甘休。”
      他说得半带艰辛半带坚持，身为一个商旅，虽在异乡毕竟心系故土，也是希望自己的国家国泰民安，国势强盛。祈胤之前才刚刚败给匈奴一仗，才会逼着要十五岁的安泰公主和亲过去，然而没有想到和亲又生出这么多的变故，实在是令人蹉叹又无奈的事实。
      司徒槿的心情比他更为复杂——自己一个假分身，居然招了祈胤出兵十万，只为了能救她回家。这样一来，虽然那个安泰公主是假的，毕竟是她司徒槿的名号将自己的祖国卷入了战争......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变作了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这竟是她的罪了。
      司徒槿想着想着，不禁有点悲从中来，背转过去，悄悄拭了泪。
      不过皇兄他虽然狠心将自己嫁到匈奴......但现在看来，他其实并不是不关心自己，而是实在没有旁的选择。他既然能够为一个称为“安泰公主”的女子做到这样的程度，早已将他爱妹之情对天下表露无疑，也不枉她在乌孙忍辱负重这么久，相信自己只要有朝一日能够回家，皇兄定然会为她讨回这一口恶气。
      然而，如今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在乌孙，又根本没有人在找她，大家都在围着那个身在匈奴的“安泰公主”转悠......
      她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不妙！
      匈奴人弄一个假的安泰公主是什么用意？他们是用了什么办法，令皇兄相信他们的？既然主动叫到祈胤出兵，那定然是有过周密的计划，如今两兵5合力，应该是能胜过原来在京城见过的，那个色迷迷的老头子.....但是，那之后呢？


！

第七十五章

      在别的国家作战，首先要应付水土不服，然后还要保证长长的补给线不能中断，这已经是很惹人烦的事情了。再加上如今天气渐渐转凉，若战事这么拖延下去，到了冬天，祈胤的将士在遥远的北方，将要经历从未有过的严寒。
      如果这种时候，他们再被匈奴人暗算一把......
      往后的事，司徒槿真的不敢想，她只知道，不妙，很不妙！
      不行......不能再让皇兄被一个假公主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让祈胤的士兵们就这样继续地白死在遥远的匈奴国土之上！
      如今的当务之急，乃是要通知皇兄她司徒槿在这里的事实，让皇兄有了撤兵的理由，免除了祈胤的战事之祸，也不再受制于人，然后......
      司徒槿好容易平息了自己忐忑又激动的情绪，这才一张若无其事的脸，转过头来问：“万掌柜，您准备何时回京城去呢？”
      万商人怔了怔：“小人离了这赤谷城，往东经鲜卑和楼兰，再沿途做月余的生意，便能抵达京城了。”
      司徒槿沉吟了一会儿，便说：“万掌柜，下一次你再到西域来，是什么时候？还会带着这么好的货物，再到乌孙来吗？”
      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挑起衣服裙衫来，一件件放到旁边家奴地手中。
      “这......计划在京城停留数日，便返回家中修养至春芽渐长，顺便收集天下珍奇，然后再往西边来。冬天不是长途跋涉地好时间，小人也正好在家中侍奉高堂，承欢膝下。”万商人犹豫地答道。
      “原来是这样，万掌柜地东西，精品如云，令人爱不释手，我还想着能什么时候再从万掌柜的手里，再能见到更新更好的货物呢。看来这等待是要漫长的了。”
      司徒槿本来在皇宫的时候是不挑剔衣服的，而且公主的裙装素来与普通女子的不同，然而平日到如意坊的时候，也见过姑娘们艳丽入时的衣襟，她并不是一窍不通。如今这样挑拣起来，竟是有条有理，并不见得就被人蒙蔽了去。
      “这......谢谢夫人厚爱，小人若再途经了乌孙，定然将精品中得精品，再拿来献给夫人赏用。”
      一旁的万商人看她对绫罗绸缎，时兴样式都非常了解，也不由得心里暗暗讶异，但又猜不出来这个稚嫩得少女，究竟时哪里出身的女子。
      看她的样子，容仪端正，礼貌周全，眉眼间一股灵动的风流，说话做事都透出大家风范，不是出身富贵家庭，也定然时书香门第。
      这样的一个女孩儿孤身流落到这么遥远的西域来，侍奉乌孙的皇子，本身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再看她身边，没有服侍的丫鬟钗眷，看来虽然被人宠幸着确是事实，但地位权位也不会太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否则可能祸从口出，于是只巧言应了司徒槿的话，并不多事   。
      司徒槿挑了一堆东西，除了头饰，项链手镯之类的也拣了几样，都叫家奴收拾起来，这才对万商人说：“下一次万掌柜再来的时候，请务必带几样在京城如意阁里流行的脂粉来，若是鞥求到掌柜自创又密不外传的那种名为“湘华”的粉红胭脂，那就是最好最好的了。”
      这如意阁可是京城的第一大青楼，万商人是不会不知的，眼前这名妙龄女子居然要他去青楼打听流行的胭脂水粉，他便猜她是要用来取悦她侍奉着的这位主子。然而可能这话不好明说，于是她只提了如意阁三个字，旁边立着的人也听不懂，却要他会意。
      他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但转念一想，话是那么说，可......从来没听过如意阁地老板靠山王金家有发明什么粉红胭脂啊。
       忙又补问了句说：“没问题，但这“湘华”地粉红胭脂，就只能跟掌柜本人打听了么？”对他来说，要见到金家的人并不是不可能，看今天最后能赚地利润，如果真的有利可图，那么费点功夫也不算什么强人所难地事。
      司徒槿淡然一笑，突然伸了手，扶住万商人的手：“传说的确如此。但能不能得到，这就是万掌柜的本事了。报酬这一点，绝不会少了万掌柜的。”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万商人只感觉有个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自己的手心，差一点没惊得心脏停止，却不敢慌张，不动声色地簒了那个东西，离了司徒槿地手，就将手藏入袖子中，拜倒了说：“小人会尽力而为。”
      他到这时终于确定眼前这一位女子的确有什么隐情，也许她托他的事，她塞给他的东西，就是道破天机地关键。
      然而，他此刻心中想的并不是要怎样行使道义之事，而是......这件事万一被乌孙的皇子知道了，他这一行商旅，会变成什么样？为眼前这一位宠姬传个信到京城看似事小，不过她既然要做得这么不落痕迹，自然事那一位作风强悍的星夜靡不会容许的事情，而他不容许的事情......后果就可大可小了。
      他不由得额角冒汗，但周围的人若看到或者听到司徒槿行动的异样，也早就看见，听见了。自己已经被人逼着上了虎背，要再下来，却是没有十全的把握，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司徒槿面上的笑容沉稳不变，眼角偷偷地扫了一下四周地人，都没看出什么异样地神色来，心里猜稍微镇定了些。这些人都是惯常再殿内把守地，她已经都见得眼熟，他们按照终点换班，应该也不是星夜靡得什么心腹。廊下得那几个家奴地位就更低，星夜靡才不会跟奴隶打什么交道。
      今天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接下来，就只好相信这一位商人得侠义之心，还有运气了。她给他的只是她扯下来一小捋长发，如意坊其实也没有什么“湘华”得粉红胭脂，只是一些暗示，关键事要商人回去之后，带着她的发，对金碧辉说出“乌孙皇子的宫殿里的中原女子”这个情报。如果那一位皇嫂足够聪明，再有她给的这些暗示，就该能猜得到那是她......
      总之，如果他真的能将话传到，金碧辉解出其中意味，就一定会重重地赏他。这也是他的一条财路了。
      她不由得又低头看着伏在地上得我万商人，心中有一点飘摇。
      这一次，也许还是想的太理想了。
      但，一线希望毕竟是一线希望。
      
      星夜靡跟那个名叫沙耶的人似乎就此在会客大堂里聊了很久，之后又陆续来了各色的人。
      司徒槿看着不同的人出出进进，猜想里面是在处理着什么大的事务，沙耶是个总管式的人物，别的人轮到自己的分内了，就进来一同商议。这看来都已经有了一定的计划和安排，所以这些人来来去去，都是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就走的样子，耶自然有人已经在殿门口等待，有条不紊。
      除了达龙之外，司徒槿不认识其他人，但是她猜所有人都跟达龙那样，是星夜靡重要的幕僚。于是，她在台阶上故作慵懒无聊之态，看似靠着台阶在晒太阳发呆，一双水汽满满的透明眸子，却在暗暗地打量着所有出入过地人物。
      她粉黛不施，身上穿了早上选下地中原服侍，粉红色的薄纱裙带在风中飘着，恍似一朵娇俏的粉色玉莲。头发不会挽就还是一头直发绑条麻花辫子，红头绳缠紧了，落在身后。
      她这样独自坐在星夜靡宫殿的廊下，引得来往的人，都注目在她的身上，疑惑惊讶的眼神不断，正如两天前的秋猎时分，身边众人看着她的那般，然而她也不在乎。
      这种忙碌的样子一直持续到了日落西山，直到放风的女奴们都已经入了房间，直到司徒槿已经坐在台阶上在啃着家奴送来的晚饭，屁股下都垫上了她自己从星夜靡的房间抱来的厚厚的毛毯，才看到沙耶一身纯白的长袍，颈上挂一串深沉的黑曜石项链，缓缓地从长廊内走了出来。
      
      


皇子篇 第七十六章
杀业的一头银发，在乌孙恐怕也是稀罕物——司徒槿初时以为那是白发，然而他的头发带着些许银灰，阳光下光泽斐然，她终于确认是传说种的银发。听说这样的发色在西域并不算罕见，但乌孙地接毕竟还是黑与棕黄色的发色居多，沙耶便显得相当特别。
他狭长的眸子扫过坐在一旁，啃着羊骨头的司徒槿，突然停了停，上下打量她身上中原的服饰，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起伏。
司徒槿对他已经不算陌生，此时见他不知善意还是恶意地又开始打量自己，便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回视他那双睿智的眼睛，揣测他的心思。这个心如深潭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在她看来，是个值得在意的人物。
此时，毫无预警地，星夜靡静静地出现在沙耶不远处的身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眼睛从沙耶的面上，顺着他的视线一直望向司徒槿，俊朗的眉便轻微地蹙了起来。
见到司徒槿面上的变化，沙耶的眼中闪了闪，视线便就此从司徒槿的身上移开，人也继续地往门前走去。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对星夜靡行礼之类，只当作没有发现身后有这个人。
司徒槿却忍不住一直目送他走出去几步，仍在思量这个人刚才那一瞬在思考着什么，眼前却蓝衣一闪，人已经被簌然伸过来的一双健壮手臂凌空抱起。
她吓得惊叫一声，手里还拿着一根带肉的骨头，也顾不得这许多，就这么伸手随便去抓个可以稳住心神的东西。手指攀上滚热又壮实的肌肤，羊肉棒子的油渗入了蓝色的薄衫，他手中抓稳当了，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在星夜靡的怀中，那双湛蓝的锐利眸子，正冷然的注视着她的眼睛。
司徒静的心立时跳如小鹿乱撞，面上飘起一片绯红的色彩，静静地垂下了眼。
比起沙耶，他更无法猜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不知他如今这样揣测的目光，是为了猜出她这么快换上中原服装的用意，还是因为刚才她追着沙耶的身影多看了两眼？
不管是哪个……她轻微地缩了缩，沾满了油水的那只手轻轻地离开了他的衣衫，露出底下的一片油渍——她觉得似乎她应该先为弄脏了他的衣衫而致歉。
可是，他需要她的道歉吗？
司徒槿这样的踌躇之间，星夜靡已经开了口，声音低沉如天边传来的雷声。
“后天开始，我要离开水殿一段时间。”
“咦？”她讶异地抬起了眼睛，“去哪儿？”
“为了落实各个部落入冬的准备，要到西南的辖地去逐一访查，摸约十五天到二十天就回来。”星夜靡抱着司徒槿，就这么在白玉石阶上坐了下来，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窘窘地将那根羊骨头扔回旁边的餐盘了，拿起旁边放好的擦手布来擦手，却不敢将那块湿湿的布往星夜靡的身上去抹。她仍记得以前在浴池那里被他拧手的情形，才不要轻易又给自己惹祸。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他等她擦完手,才单指挑起了她纤细的下颌,贴近了她的脸说话。
他蓝色的眼眸，在火红的夕阳余光之下，宛若奇异的稀罕宝石，浮着一种独特的光彩，眉眼间细碎的发丝，落下深浅不定的阴影，有镀上了金红的颜色，满眼是华贵之感，看得人心悸不已。
她忙轻轻地避开了眼，胸口变得起伏不定：“……我不想骑马。”
两天前几乎在马上丢了性命，她现在看到马儿靠近自己就会发抖。连那天从秋猎的会场回来，也是她坚持了要步行，不肯骑马，结果跟艾果两个人，带了些护卫，慢慢走回来的。
他的手拂过她长长的麻花辫子，寻找了头绳的地方，就轻巧地顺着绳头一拉，那根红色的发线立时松了。
黑绸一般的发缓缓散开，如流动的泉，在他的手指拨弄下，变作跳跃的黑色水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发间一股清香飘散，这是司徒槿自己夏天事摘了院里的花，熏做香囊泡在洗澡水里的奇妙效果。
乌孙地界的女子们，多没有这种养尊处优之人惯有的习惯，司徒槿却是在皇宫里无聊之时，跟知了研究过各种花卉结合而来的香味，这方面研究很深。她这么做本是因为她自己讨厌吃过羊肉之后身上的骚味，结果效果出奇的好，竟令星夜靡也更愿意靠近了她，嗅她身上与众不同，干净、淡雅的香味，也不责怪她实际上擅自将他花园里的奇花异草，摘得七零八落。
长发的束缚褪去，司徒槿整个人立时变了一种感觉，低垂的眼眉配上瀑布一般的黑发，不再稚嫩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而是含上了某种诱惑的味道，死纯真无暇，又满带着挑逗，如一朵盛开的静默玉莲，清香雅丽，又妖艳撩人。
他的手指一圈圈地绕着她的发玩着，语调轻柔：“跟我一起骑阿斯兰，你不会掉下去。”
她犹豫了半晌，终是说了话，声音轻的他几乎听不见——
“我……我的伤还没好……”
她的身子僵硬起来，面上浮起羞赧的绯红，轻轻地弓起身子，头埋入发间。
他一怔，但马上明白了她所说的“伤”是什么，挽起了她的见，柔声问：“还疼吗？”
司徒槿的脸已经红熟的像个落地的苹果，轻轻地点了点头，往下埋得更深了。顺着他的肩膀揽入他的怀抱。事实上，她虽然乖巧的像个小羊羔，心里其实已经打起了别样的算盘，所以才会这样忐忑不安。
虽然跟他去西南部落探查的确是件令人心动的新奇事情，然而司徒静知道，星夜靡心细如尘，如果呆在他的身边，定然轻易不会有逃跑的机会。而且往西南方向一去，就距离祈胤更远了——那里不如赤谷城这样临近了丝绸之道，她即使逃脱，想要走上正道业更难。
尽早见过祈胤的商旅，令她更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而且也因此知道，赤谷城的集市上，原来也混杂着祈胤来的人，那么……她只消到那便寻了个好心的商人之类，肯带她回祈胤的，便会万事大吉。
这样一算，就感觉星夜靡离开水殿十五天，会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毕竟他会带走了大多数的随身亲信，留下的人，一定没有如今防备得严格。若能放她独自留下，那他……就有充分的时间寻找破绽，计划出逃。
于是她温顺地倚上星夜靡的胸膛，静默地不发一言——要求他已经提过了，接下来就看他是不是点这个头。
毕竟他是去办正事的，今天出入水殿大厅的人还算少数，若各个部落的头领，居然见了他这样随身带着个暖床女奴过来慰问，少不了会有些想法，星夜靡虽然这样说了他的打算，心里其实肯定还是在斟酌着。
他真的带上他的话，对他的威信，该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才对……如果她是为了他好，一定要这样劝他，可是他才不要表现得太关心他，免得被他看出来他真正的意图。司徒槿默默地吸着他身上的体香，心想这个人今天一天没有出水殿的门，没有了平日的汗水泥巴的味道，倒是很好闻。
“星夜靡大人。”旁边闪身来了一民侍卫，跪在地上行礼，“已经照您的吩咐做了。”
星夜靡拥着司徒槿的身体立时没有那么温软了……她吃了一惊，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却没有在看她，转了眼问那个侍卫：“怎样？”
“如您所料，星夜靡大人。”
司徒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有种心慌的感觉，不由得攥紧了星夜靡的衣襟，却再次低了头，不敢去看他。
星夜靡的手指缓缓地顺着她的下颌一直滑至他的肩胛骨，突然地将她捧起放到旁边的地上，自己站起了身。


皇子篇  第七十七章

      “星夜......”司徒槿少不得轻轻呻吟一声。抬起错愕的眸子。
      星夜靡早踩上乐那两级台阶，伸手挽斜乐身上的披肩，盖住之前被她弄脏的一片衣衫，垂眼道：“你吃你的饭。”
      说完，他就唤了那名侍卫，往水殿的中门走去。
      司徒槿睁大了眼睛，看着星夜靡的身影消失在连接着水殿后的中门，心中的纠结感更重了。
      她早就从女奴们那里听说，中门的另一边是马棚和星夜靡的随身将士居住的地方，比水殿的这一边还要大。
      星夜靡的阿斯兰在此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每日由他的主人亲自照料得无微不至。乌孙是一个以马为徽得民族，人人爱马如命，星夜靡也一样。这匹阿斯兰是他以前的战利品，踢死过数位著名的驯马好手，然而他亲自拿着鞭子和木棍，将马抽到没了脾气，狠狠地虐至马儿终于对他低头，才转而爱惜如至宝，天天喂最好地草料，还亲自给马洗澡等等。
      司徒槿当时听完这个故事，心里就发了麻......似乎星夜靡对她也是这样先硬后软，跟驯马匹没什么区别。
      她才不要做一匹被他驯服了地母马呢！
      星夜靡对马好，可他对奴隶就不是那么好了，那里有个角落，水殿中最黑暗地部分，都是关押不听话的奴隶、犯人的地方，设立了无数刑具暗室，是一个梦魇之地。中门到后殿有无数道平日紧紧上锁的门，都有人严格把守，想要从那边越了狱过来这边捣乱，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昔日那个冤死的女奴，也是被拖到那边去毒打了一夜之后，才被捆到这花园的柱子上的......
      一阵寒风吹来，司徒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意识到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了地平线之下，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暗，花园中的各色活物死物，都逐渐失了白日的暖意，变得阴森可怕。
      她也顾不上还有半盘烤肉放在身旁，急急地起了身，先逃回房间里去再说。

      当夜，星夜靡很晚才回来。
      司徒槿早已自己上了床睡觉，却在朦胧间听到响亮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感觉到他的脚步比平常来的要急促，下意识地睁了眼。
      她还没来得及活动干涉地眼球，已经被星夜靡一手掀了她的毛毯，从床上揪了起来。她吓得尖叫了一声，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狠厉地力量，差一点儿没将她的手臂生生地捏碎。她地半边身子立时软软地扑在床沿，无力地顺着他的手抬起了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的衣衫。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炭火、油、血腥的味道！
      闻到这样的气味，司徒槿心里一阵警觉，突地完全醒了过来，睁大了一双澄清闪亮的水眸，讶然地望着眼前棱角分明地俊朗面孔。
      ——他......刚刚去做了什么了？
      在后殿那边，对什么人，又做了什么残酷地事情......？
      她有点慌乱地想着，免不了开始无意识地挣扎，然而他的钳制犹如铜臂铁爪，她根本不能挣脱分毫。
      既然如此，就只好嘴巴上前帮忙：“星夜......你.....做什么......放开我......”
      星夜靡揪住她的手臂不放，另一只手慢慢地，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小地吊饰。
      那是一个铜钱形状地垂饰，小小地落在他的掌心，细致地手工引人注目。她的一缕青丝与数段红绳细致地编结到了一起，织成一段盘龙绞线，又前后相接做成圆环地形状.....这正是她偷偷塞给万商人地东西。
      他将这个吊饰轻轻地放到她的眼前，再象扔垃圾一样，顺手扔到旁边地石板地上。
      司徒槿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发出清脆的、绝望的声音，断了。
      不会有错的，那是她自己一根根拔下来攒了一簇，再凑了她平日的红头绳一起编制的东西，以前趁着没人的时候早就编好了，等着有朝一日代替她的公主令牌，变作某样信物——毕竟将人的头发编入龙绞线中，不是寻常人会做的事。
      如今，这东西在星夜靡的手上，那边意味着......她托付万商人传话的事，东窗事发了！
      眼前那漂亮的唇弯起一丝凉薄的笑来，蓝眸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星夜靡的手，冷然地从司徒槿地脸上拂入她的发间，低沉的声音带着透心的寒意——
      “京城如意阁里，老板自创的名为“朝开暮落”粉红胭脂？”
      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一颤，眼中荡漾起无限地波纹，连樱唇都开始微微发抖，面上，却透出了一股汗意，胀得通红。
      “木槿花开在夏天，花虽多，可是一花只有一天地繁华，正应了那句“夹路疏篱锦作堆，朝开暮落复朝开”。而且，虽然这种花的颜色繁多，但祈胤如今的太后怀上长公主，是花开满楼的季节，在骊山的离宫修养之时——那个离宫以夏天满目粉色的木槿花为绝色而闻名天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粉色的木槿花向来就是祈胤长公主的代表，也正是你托人想要传回家去的信息......我说的对不对？”
      她听了他这一番长长的话，面上红得更通透了——没想到星夜靡这个人粗中有细，看似一员纯粹的马上武将，实际上却文武兼修，这样风雅得诗词和典故，他居然也知道。
      而且......他根本就知晓她心中所想，完全地、透彻地，她虽然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她总是被他看透，被他先行一步，连如今这样隐晦地托人带句话回京城，居然都被他逮个正着。
      不......也许他一开始叫这个商人来，就是堆她的又一个考验，查探她想要回家地愿望，是否依然不减。
      再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而是他的另外一种猫捉老鼠地游戏，他对只限床第之间，她一直劣势得没有翻身余地的那种游戏厌倦了，就开始玩起更刺激的了。
      她居然又一次掉入了他的陷阱，居然真的以为，自己可能有机会传话回家......这还不算，那个被唤来的万商人似乎是个正经的生意人，还等着回家共享天伦，就这样被卷了进来......实在是太无辜了！
      她的心中一凉，抖着声，气弱的问道：“万......万掌柜，你将他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
      他并不答话，只静静地观察着她面上，每一丝神色变动。这凝视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之长，他才冷笑一声，突地伸手捏紧了她的下巴，疼得她叫了一声也无动于衷。
      “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当然得，不然......你也不用跟他打这样得哑谜了。”那个低沉得声音不带一点点温度，冷得她身体愈发地颤抖起来。
      她的额角已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知道他刚才这样离去，定然是享受虐待人的快意去了，顾不上自己的自身难保，仍轻声地求着情——
      “所以......是我一个人地责任，请你......请你放过他......他再朔方上有高堂，下有妻儿，半年没见了，正等着做完今日地大生意，带着钱银回去团聚......”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有说我没有重赏他么？”他阴凉地笑着，贴近了她的脸，“他将跟你聊过的每一句话，还有你的嘱咐对我一五一十地说了，还给了我你塞给他地东西，向我讨赏。我早就给了他钱银无数，送他上路了。”
      


皇子篇第七十八章
作者：糖搪宝贝书名：落王的爱奴
　　一一什么？
　　司徒槿的脸上抽了抽―原来～一那个万商人竟然将她这样卖了？
　　她本来觉得他是个正直的商旅，爱国之情洋溢脸上，虽然商人难免唯利是图，但她托的终是件道义之事，没想到他完全不顾同胞之情，将她出卖给星夜靡…她还担心着他是无辜被卷进来，还想要为他求情，结果他……
　　他已经跟星夜靡配合着耍弄过了她，如今已经带了金银财宝，离开本地了．. . . . ．
　　她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然而… 人心难测，谁又能真的确信第一次见面的人，能够是个值得托付大事的人。她不过是走投无路，所以只能放手一搏罢了。
　　只是 ～似乎搏输了，还输的非常彻底，非常耻辱。
　　司徒槿默默地垂了眼― 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本来还有替人求情一事，如今连这个需要也没有了。
　　一切都… … 完了。
　　心中已是一片靡靡之音，认证物证皆在，关键是她知道自己的确有过盘算，如今被逮个正着，真是气数已尽了。
　　“知道了自己祖国的近况，有什么感想？”星夜靡似乎并不急着罚她，重新托她的下颌，似乎又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司徒槿的眼中一闪，静默的避开了视线，不回答他。
　　反正什么事都已经被他猜到了，她不管承认还是不承认，都已经注定了是他今夜取乐的对象。她才不要再被他逗弄着，又增加他的快事。到这样的他步，她最后的一丝尊严，就是这样不协作的态度罢了。
　　星夜靡细细的欣赏司徒槿眼中绝望与倔强纠结着的神情，唇边浮起一丝得意的轻笑。“怎么？知道自己冒名顶替的事早已天下皆知，慌撒不下去了，所以急着出逃了？"
　　她一听，马上愤怒地抬起了亮晶晶的水眸：“我不是假的！假的是在匈奴的那一个！"
　　“哦… …可是，连皇帝司徒楻都认那个妹妹，而且出兵了呀。”他眼中饶有兴味的感觉更重，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手指穿入她墨黑墨黑的秀发，卷绕着玩耍起来。
　　“所以这很可能是匈奴的什么诡计，所以我才想要捎信回去告诉皇兄我其实在乌孙，不在匈奴啊……
　　司徒槿的话才刚刚出口，突然又后悔了，因为那一刻，星夜靡的脸上，露出了他的阴谋得逞之后，一贯而来的得意笑容！
　　她的心凝结了……
　　莫非… … 莫非他是来套话的，他根本就是― 要她亲口对他说出她真正的意图，因为那样比他自己猜到的更令他愉悦万分… …
　　果然，他魅惑地笑了，重又托起她的下颌，细细地看她的眉眼发梢。他很喜欢在火光之下摇曳的她的面容，尤其是这样香汗微渗，发丝散落的样子，透出一股少女没有的妖娆，分外诱人，可她的面容身姿，又分明带着一股不经世事的纯真，便愈发地显得风情万种，欲迎还拒。
　　“我知道你不是假的，”语调突地变得异常温柔，“槿儿……”
　　司徒槿的身体微微一颤------
　　怎么… …怎么突然？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唤出……她的名宇。这也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听到有皇族以外的人，叫她的名字。
　　他唤得如此轻柔，几乎都要将她的心化开了，可是…女儿家的名字乃是夫君的特权，除了至亲的亲人和她的良人，就不该再有旁人这样胡乱地叫她。
　　一一走的，这个占了她的身子，屡次对她施以暴行，又囚禁了她的蓝眼恶人，根本就没有资格，用这个名字来唤她！
　　“你……”司徒槿禁不住面上绯色一片，却仍咬紧了牙说，“不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星夜靡淡然一笑，并不在意，又凑近了她说：“槿儿，你不要想着逃．……因为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皇子篇第七十八章
作者：糖搪宝贝书名：落王的爱奴
　　他这样魅惑的声音，这样诱人的语调，竟令这句霸气的话，显得格外地荡人心弦。司徒槿的脸涨得更红了，然而她终于抿紧了嘴吧，将脸别开，不肯被他的诱惑夺走平常心。
　　槿儿．. . ．
　　这个名字勾起她对家的想念。
　　她的母后，她的皇兄，她最亲近的那些人们，都是这样唤她的——
　　槿儿，你又捣乱了？
　　槿儿，你干嘛对我坏坏地笑，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槿儿，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呀．…… 
　　槿儿……
　　一滴晶莹的泪，滚下她细致雪白的面庞，在摇曳的灯火下，泪珠与它滑过的痕迹，都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彩，映衬着她澄清的水眸，更显得她红唇娇嫩，楚楚动人。
　　星夜靡看得眼中一闪，手臂已顺势滑过司徒槿的腰际，将她娇小的身躯一把揽入怀中，托起她的下颚便是一个缠绵的深吻。
　　她的眉，一下便蹙紧了！
　　他的唇舌滚烫如火，壮实的身躯与有力的臂膀恍如不留一丝间隙的牢笼，将她紧紧困住，她想要逃，却连头也被他固定了无法移开。
　　可是…… 她不要这样！
　　她不想要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不想再要做这么有损尊严的事情，不想要再一步步深陷地变作他的玩物…她不想要再继续，这样孤独地期盼一丝希望到来的日子了！
　　她想要回家…… 
　　虽然如此，她的口中早已没有任何自主的权利，他强力的吻带着强烈的感官刺激，席卷了她，她很快便连脑中的思绪都开始模糊起来。
　　她的手臂只能攀上他的胸前，隔着他的衣衫刺入他的肉中，表示她的抗议，然而对他来说，这根本是无关痛痒的干扰。
　　这个悠长的吻一路延绵不断，星夜靡终于离了她的樱唇，却顺着她的脸颊颈脖一路往下啃噬，留下深浅不定的痕迹，他爱极了她这样干净香甜的口感，雪白细致肌肤深处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清香，令人难以把持。
　　“不要！你放开我！"
　　司徒槿好容易喘过气来，立刻嘶哑着嗓子叫了起来，伸手去狠命地揪星夜靡的头发。
　　他吃痛，伸手绞了她的手指，拽离他的发，一甩手将她扔到床上。她惨叫一声，身子弓了起来，下一刻，却如受惊的小兽，爬起来便盲目地要往床的深处爬过去。
　　星夜靡的蓝眸微微眯起，伸手逮住司徒槿白嫩的脚踝，只轻轻地一拽，就将这个小女人拽得整个人脸朝下地扑倒在毛皮毯子上，被他这样生生地拖回了身边。
　　司徒槿的脸砸到床上，还没来得及捂住脸好好确认一下有没有受伤，已经被攀上肩头的一只大手发力一掀，身子翻了过来。下一刻，那股夹杂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气息已经逼了过来，滚热的身躯压上她软若无骨的身体，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已经在跟前响起一一
　　“槿儿，我说了，你逃不掉的。”
　　他的语调带着戏谑之味，一双耀眼的蓝眸，摇曳着得意的、玩味的火光。
　　她氤氲的水眸一瞬间睁得滚圆，这句话尤似纤细发丝上压了一块千金大石，簌尔便将她心中已经很脆弱的意志力……摧毁了！
　　桔黄色的火光之下，眼前这个男人俊朗的面孔分外地诱人，他的眉眼发梢，透着睿智的英气，鼻梁额角轮廓深直，带着世间少有的硬朗意味，唇丰厚而且性感，他竟然是一个如此吸引人的男子。
　　可是…… ．这个人的心，深不可侧，而且很可能… 根本冷如万年不化的冰雪！就是这个披着一副绝美皮囊的男人，残忍地掠夺了她的一切，她本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居然要流落到这样的境地 ……



皇子篇第七十九章
作者：糖糖宝贝书名：藩王的爱奴更新时间：
　　司徒槿虽然咬紧了下唇，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滚出眼眶，身躯如筛糠一般她抖起来。
　　她已然沙哑的声音透出一股声嘶力竭的绝望：“你． . . ～杀了我吧！你不杀了我，我有一天一定会杀了你― 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
　　不行了… … 她到极限了！
　　她敌不过这个男人，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个男人… …
　　他这么强势又无情，聪明又不乏细致…… ．而她，要力气没力气，要帮手没帮手，在这个连他至亲的人都不可能猜到的天涯海角，他这样囚禁住他，对她予取予求，她根本连一丝反抓的力量都没有。她为什么到现在才醒悟呢？
　　早在约尔特的时候，就不该抱什么幻想了…… 
　　什么想办法逃回家去，再搬救兵来杀他个片甲不留，根本就是妄想～～．想要从这个人的手中逃脱，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而且，她已经见招过乌孙的强威，心里实在明白不过一一即使是祈胤最好的将领带了最好的军士，想要破乌孙的骑兵，也还是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可能的事情。
　　司徒槿的脸上泪水泛谧，心底战栗。
　　她不行了……她要放弃了一一她现在，又开始想着要去死了… …
　　她只想要早一点结束这样的痛苦，这种身体和精神一起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威觉，痛不欲全的威觉……她已经耐不住了。
　　“我怎么会舍得杀了你？”星夜靡性感的声音冷然地刺入她的耳膜，我远远还没有够。在我研究案之前，你当然是死不了的。”
　　她的身子一颤，却突然咸觉身上压着的那副身躯起了身，星夜靡坐了起来，伸手整理自己的衣衫发辫。
　　她一时睁大了眼，不明白他为何竟突然放过了她。
　　他垂眼看她娇嫩得可以捏出水来的可人小脸，唇角勺起一丝莫测的笑来：“槿儿… 来，我们一起去沐浴吧？"
　　" ……不、不要。”
　　她的身子一震，下意识地缩了缩，警觉地望着他― 她早已下了决心，如果他再要第二次将她拖入浴池做那种淫靡之事，她宁可死也不要从他的！
　　他再次看透了她的心事，眼中的笑深了。
　　“你不要忘了，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奖赏’你对我的忤逆。”那低沉的声音．犹如恶魔的念语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司徒槿不觉面上紧了紧，但下一刻，她却突然地笑了，笑得有点凄厉，冷冷的她带着绝望和释然。
　　他不觉蹙了眉，静静地看着她。
　　她仰起小巧却高傲的头，眼角的泪还未散去，娇楚动人却坚定如石：“你错了……祈胤的安泰公主在匈奴，如今十万将士，为了她开赴单于庭，皇帝司徒楻日夜期盼着早日将自已的妹妹接回京城。
　　司徒槿冷然地看着他眼中的颜色渐渐改变，话语也愈发地咬牙切齿一一
　　“就算哪个穷山沟里跳出个蓝眼晴的野人宣告说，他有一具干尸可能是公生，拿着个不知哪里拾来的令牌招摇过市，又有几个人会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你不要做梦了！" 
　　星夜靡的俊眉一瞬蹙得紧紧，一手便擒了司徒槿纤细的脖子，狠狠地按在床上。
　　他似乎知晓她的求死之心一般，手指扒紧了她的下颚，不让她有咬舌自尽的可能。她愤怒地伸手去掰他的手，却被他一下一边手腕，逮住了牢牢地按到头顶，只余下双脚徒劳地乱蹬，身躯扭动，即使衣衫紊乱，娇喘息息，额角渗出涔涔香汗，也只是徒劳而已。
   “穷山沟… …蓝眼晴的野人？
　　星夜靡淡笑着，慢慢地贴近她，气息呼到她的身上，竟带着一丝能割伤皮肤的锋利感。
　　司徒槿被他把着下颚，再要说话已经是不可能，只有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愤怒地扭动身子，表示她的抗议。
：
　　是的，她不怕再激怒他，甚至越令他生气越好，最好能够令他气得失控。一手将她掐死便最好了。
　　她已经再没有什么所求了，她只想要去死……如果眼前这个男人要的是她的身体，来取悦他的感官，他必然最想想要她活着― 那她的死……就是对他最大的反抗。
　　既然祈胤的人们都以为安泰公主是在匈奴了，那么，再冒出来一个安泰公主，真实度只会遭人怀疑，甚至…… ．人们可能会转而两边都不相信。星夜靡最初用来恐吓她的东西，如今已经不能再成为她的死穴了。
　　现在，她终于，至少可以选择去死了……
　　她的眼角不觉滑下一滴晶莹的泪，虽然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因为被星夜靡捏得很疼，还是因为她又再次尝到了那种想要去死的绝望。
　　星夜靡依旧笑着，笑得莫测，笑得冰冷一一
　　“如今这样的形势，我当然不会再用当时的办法。若真的放出你不在匈奴被劫持着的消息，岂不是帮了被匈奴人折磨着的祈胤？我当然不会那么傻。”
　　司徒槿蹬大了眼晴，心中一凌。
　　是的，她之前又天真了。
　　星夜靡当然不会放出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他一定比她还要清楚，如今这样的形势，对祈胤伤害最大的法子已经不再是象他以前说的那样，将她的身后转得沸沸扬扬，而走……隔岸观火。他只需将她看得牢牢，不让她走漏任何对如今的形势产生影响的消息，便已经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这正走他能得到景大好处的方法，也是他如今正在贯彻的做法------ 无论是坐在乌孙的角度上，还是能够安全地继续囚禁她的角度上。
　　所以，完全不用奢望他会傻到走漏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相反，即使求他都不会有用。
　　“乖槿儿……”星夜靡笑得眼眉都弯了起来，滚热的舌探入她的耳蜗，“如今，你应该要更爱惜自已一点才对，因为再没有比‘安泰公生’的安危，更能扰动现在的祈胤了。”
   他的气息呼入司徒槿的耳腔，浓重而温热，令她痛苦地皱起了脸。
   可是，他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一她与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是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两个人了，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就没有人来澄清“安泰公生”这个谎言了。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
   自已的国家还有十万军队身陷险境，只为了她一条命……还是一个假的安泰公生的命。
   说她妇人之仁也好，虽然知道战争难免会带来伤亡，可是她却觉得，那些士兵将领们也都是人，跟她一样有血有肉，有父母生下来的人… 如果竟然要他们因为她客死异乡，将鲜血洒在茫茫的草原之上，却只是为了一个假的安泰公生，她便觉得实在太残忍了。
   她真的……真的好希望如今能够有个人在某处大叫一声“不对，真正的安泰公主在我这里！" 缓解祈胤将士们如今危险的处境。
   是的……她不能这么轻易地就选择默默地死去，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活下去，直至有机会告诉世间的人一一安泰公主并不在匈奴，她在乌孙活着！
   她应该去放出这个访息―
   放出“安泰公主在乌孙”的消息。

！
皇子篇第八十章
作者：糖糖宝贝书名：藩王的爱奴
　　如今，只有她自已可以帮得了自已，帮得了祈胤了。
　　司徒槿不肯让自己的眼神泄露自己的想法，即使她不清楚星夜靡究竟能猜到几成她的心思。
　　她紧紧地闭着眼晴，脑中快速地思考着。
　　是的，如果竟然……竟然可以被她抓到机会一一这会是她可以挽救自已，也挽救祈胤的机会。
　　如果……
　　她缓缓地停止了睁扎。
　　能被她找到机会的话……
　　即使不能逃回祈胤，至少也要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即使放出去的，只是一些留言，甚或茶余饮后的笑括．……
　　星夜靡感觉到身下的佳人身体逐渐放得松了，知道司徒槿求死的念头已经过去，翩然一笑，缓缓地松开了紧紧扒着她下颌的手。
　　“你知道吗？”他微笑的贴近她，就是又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除了你的身体，我也很喜欢你的聪明。

作者：糖糖宝贝书名：落王的爱奴
　　一一莫非，被掳去匈奴的女子，竟然是……知了？
　　也不是不可能，……甚至是很有可能！知了一直是跟在她身边的，那么跟着她去和亲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遇袭的时候，她定然在她的身边，可是她那一天根本就没有在洞外见到女人的尸体，全都是健壮的男人……
　　她真的是有够笨的！听万商人说起匈奴的那一位“安泰公生”的时候，就应该猜得到可能是知了了，甚至……她早就应该开始想到，自已的这个贴身宫女，竟然扔下她一个人在那个山洞里，没死又下落不明，实在是前所未有地奇怪。
　　如果知了是被当成自已遭人掳走了…… 那一切的一切，便都连接上了。
　　那么说，皇兄和碧辉都是见到了只可能在自己身上才该有的东西，所以就轻率地相信了匈奴人的话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实在怪不了他们，换了是她自己，如果皇兄失了踪，再有人拿着他身上的东西来，她也会不假思索地就信了，就如人落入海中，拼命地先抓住第一根浮木一样的心态。
　　星夜靡的捕捉到了司徒槿眼中飞速闪过的各种思绪，看着她由灵光一闪，转入忧然大悟，满意地笑了起来，再次圈紧了她的身子，在她的耳旁耳语道―“槿儿，看来，你知道她是谁？"司徒槿在星夜靡的身边一些时日了，当然马上便猜到，如今他又是在套她的话……他肯定虽然猜到八成，却总有些细节没有想通的，但是他又想要知道，所以便来问她了。
　　她咬了咬牙，不吭声―她才不想要变作他的情报来源。
　　星夜靡无声地笑的深了，手指轻轻的拂过她细致的面孔：“我发现你的时候，现场还有另一个女子的衣衫碎片散落，但是却找不到尸首…如今在匈奴的那一位‘安泰公主’，就该是你身边的那一个女子了，对不对？"
　　司徒槿实在很不想要透露自已心中所想…但是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怎么可能轻易掩盖得了自己的心事？
　　于是，她的眼晴只轻微的闪动了那么一下，他便明白了他说的话是对的。
　　星夜靡一下便擒紧了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反转过来面对他：“来……乖槿儿，告诉我一一她是你的什么人，叫什么闺名? "
　　她倔强地仰起小脸看他：“是我的谁，叫什么名宇，又干你什么事？"
　　 “自然是有关系的。”
　　他笑得那么温柔，仿佛他身上的那些复杂的、透着残暴的味道，跟他这个人完全没有关系般。
　　可是，司徒槿知道这个男人的本性是凶狠的！
　　他如果此时这样一副柔和的样子对她，她不应允之后便自然会本性暴露，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了。
　　星夜靡既然想要从她这里知道知了的事情，就必然想要做什么对知了伪造的这个“安泰公主”不利的事情，她虽然不知道他的算盘，但是不告诉他，肯定是最明智的做法。
　　于是她更冷地笑了起来：“莫非，你已经有一个倒霉的我做你的暖床奴还不够，居然连另外一个‘安泰公主’的主意都开始打了么？哼…我这个人善妒，不喜欢有人来跟我争你的床，所以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字的。”
　　司徒槿这一番颠倒黑白的冰冷嘲讽听得星夜靡笑得出了声，他狠狠地捏住她娇嫩的下颌，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了。
　　“你这么眷恋我的床，我还真是不知道呢？"
　　司徒槿的手指用力地扒开星夜靡捏着她的那只手，却完全不能缓解施加到自已下巴的力量，疼得眼泪都渗了出来，无法继续说一个字。她只能抬起泪光点点的水眸，坚定地与他对视，不肯露出一点点怯懦之色，长了他的威风。
　　星夜靡的蓝眸闪了闪，视线掠过她眼角几欲滚落的泪殊，突地松了劲，拾手将她抱了起来。
　　“啊！"
　　司徒槿只来得及惊叫一声，身子已经腾空而起，衣袖飘摇，好似飞翔的羽翼，仙子一般。然而她只是划出一道抛物线，便不再留在空中，而是重重地砸入了水池之中！


　　说完，便伸手掳了她的蜂腰，一抬手将她滑上自己的肩头。
　　司徒槿惊叫一声，小腹已经顶上了星夜靡坚硬的肩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部，顿时天旋她转，双腿下意识地弯了起来，而手臂则胡乱地攥紧了星夜靡身后的衣衫，痛苦不堪。
　　她、她真的是… …
　　一一她真的是恨死了星夜靡这种扛人的习惯！
　　她又不是牲口……干嘛总是这样将她头朝下地扛来扛去的------再不然就是象抱小孩一样单手托了她的身子……他是不是不懂怎么抱女人，才算抱得比较尊重人啊？!
　　等她终于被他放了下来，混混沌沌的晃了几下，眼睛好容易管用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许久未到的洗浴间。
　　眼前一方雪白的浴池，正弥漫着诱人的水雾。空气中，浓淡适中的温泉暖味弥散，一种潮湿的感觉立时覆盖了全身的肌肤。
　　司徒槿缩了缩鼻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触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心里触电般地一跳，正想要往前逃开，梦魔一般的臂膀已经绕了过来，将她圈得紧紧。
　　“不… 不要！”她奋力地挣扎着，心神紊乱。星夜靡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却不是调戏之言，反而令她簌然静了下来。
　　“你知道那个努哈蚩，是怎样让祈胤的皇帝相信，你竟然是在匈奴的？”她先是不解他提到的这个“努哈蚩”是什么人物，但马上反应过来那个人必然是叛军的首领，也就是拿着她“安泰公主”的名号威胁她的皇兄出兵的人。
　　心底确实升起了一丝好奇与疑惑一一那个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骗过白己最亲的皇兄，和印象中最聪明的金碧辉的？居然能够将整个祈胤的军士骗得团团转……那个人不简单！
　　他见她安静了下来，明亮的眸子里又开始闪动着思索的光彩，微笑着在她的额角又印下一个柔情的吻一一
　　“是一方丝帕的面料…… 传说中，只有安泰公主才能有的东西。要知道，想证明你的存在，可不只有公主令牌这个选择。”
　　司徒槿的心簌然紧了起来一一丝帕？
　　莫非……是以前金碧辉送给她的，号称天下绝无仅有的那一片手帕？
　　可是，她根本就不喜欢金碧辉送的东西，所以早随手扔给知了擦鼻涕去了，自己根本就没有用过，就更不要提带在身上了。
　　她的心中突然闪电一般亮了一瞬！



皇子篇  第八十一章

温热的水一下便灌进了喉咙......因为是突然落水的，司徒槿连鼻子都立时填满了水，觉得自己简直就引绝了生路，手脚乱拂却完全靠触不到任何东西。耳旁尽是泡沫纷繁之声，却分不清上下左右，更不知自己是不是逐渐地往池底沉去。

她就......这样死了？

明知道她不善水性，还将故意将她这样扔进水中，星夜靡这样......分明就是要溺死她嘛 。

慌乱的意识闪过一瞬清醒的思考。

是的，或许是星夜靡终于失了控，被她今天一路以来的嘲讽刺激得终于下了决心，要将她溺死在这白玉浴池里面了。

可是......那个有洁癖的男子，会愿意在自己喜欢的浴池里，泡上一具面貌狰狞的女尸？

司徒槿胡乱地挣扎着，史觉得连肺都开始疼了起来，不由得心中焚。

——她不想要这个时候死掉。

她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她还不能死！

她在水中急得眼泪都滚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双熟悉的手臂自水中缠绕了过来，挽紧了司徒槿的腰，不一刻，便将她举出了水面。

她奋力地呛了好几下，才终于将一口气呛通，立时疯狂的咳嗽起来，喉咙里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弥散开来，令她痛苦的眼泪直落，指甲狠狠地扎入攀着的那只手臂，片刻便留下带血的痕迹。

星夜靡却任由她将他的身体扒紧，也不计较她这样胡乱抓挠令他陪着她受伤了，那双手臂甚至轻巧地抱稳了她的身体，缓缓地在她的背上抚着替她顺气，直到她那种恐惧与痛苦都逐渐过去。

他托起她的下颌，静静地欣赏她眼中残破的慌乱与惊惶——她是怕死的，她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她自己明白这一点么......？

轮廓俊朗的眉簌尔蹙紧了。

不，她恐怕是不明白的，否则就不会一而，再而三地，违逆他的意思而行了。她虽然看起来胆大包天，但其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种胆量......她风得太少世间的炎凉，所以才敢总是不要命的反抗他。

总而言之，她还是需要有人教会她“害怕”二字......只有真正知晓了惧的滋味，才会令她意识到谦卑的重要——意识到只有对他服服帖帖，才能令她的日子过得轻松而且快乐的事实。

但，他已不想要再增加她身上的伤痕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因为这个小女人实在太娇弱，看似天塌下来了都不怕，其实仅剩了一口倔的气在硬挺着,即使再伤她多一点点，她恐怕就要撑不住。

这状况，可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告诉我，那个假的‘安泰公主’，她是谁？”星夜靡贴近了司徒槿的脸问，语调温柔。

她的脸上一塌糊涂，分不表是水还是小，却恨死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咬紧了牙不说话。

他淡然地笑了——

虽然这样不合作的态度，但是她的手臂，却是紧紧地圈紧了他的脖子，因为她其实害怕他手一松，她便又掉落水中，再次陷入前的那种绝望之中。

她毕竟是个聪明的人，该死皮赖脸的地方，她并不故意装作豁然，这一点令他笃定将来，他定会有彻底驯服她的一天。

就凭......她这样不肯去死的心态，便足够他用来逼她一次次地就范了。

他的蓝眸轻微的眯起，手拂过她纤细的下颌，却上瞬施了力气，扳起她的头，便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怀中的佳人浑身一震，然而她不敢放开拢着他脖子的手，只得顺了他的意，由着他的唇舌，在她的口中任意肆虐......


秋凉的感觉便是，正午尚有几分暖气扑面，然而早晚寒凉，叫人裹上了厚厚的毯子，还觉得远远不够。

司徒槿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装饰，身上是星夜靡替她裹得严实的两层毛毯。

他在这样的地方总是很细心，不只是按照天气的状况，每日清晨离开的时候都替她盖好毯子，甚至......自从知道她有手脚冰凉的习惯，他便一直主动地握着她的手，夹紧她的小脚，替她暖着手脚睡，甚至她有时都被他的怀抱捂出汗来，他也觉得无所谓，不肯放松她的身体，只要别让她着凉了就好。

说实话，她根本就不明白星夜靡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细节上关照她......她根本就不稀罕。

虽然不可否认，这样的确让她睡得舒服了点，可是竟要她去跟这个野人讨暖和......如果不是他连这种给予的温柔都是硬塞过来的，她真是宁可自己冻死算了。

司徒槿想得不满地撅起了嘴巴，可是被纠缠着亲热了几乎整个晚上，她如今实在没什么动弹的力气，虽然醒了，她只能这么干躺着休息。

他并没有很粗暴地勉强她，只是细细地啃啄了她全身上下，慢慢地引诱她，令她忘情，最后连自己前一夜才自他那儿受的伤也忘了，只顾着迎合他的......

她想的面上通红，无颜地合上双眼。

星夜靡如今的习惯真是突然之间全都大改了......改得她都要不认识他这个主子了。

先是一夜只临幸一个女人的习惯改了，明明已经在别的女人身上取乐又足，却又非逼着她就了犯。如今，绝不会连续两夜临幸同一个女人的习惯也改了......

简单改得她都不知道她是谁，她自己是啥了。

虽然说他不会连续宠幸其他的女人是因为他喂她们喝那个药的缘故......身上因为那个药变得不利索了，自然就无法再侍寝。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都不喂她喝那个药？莫非他就不怕她怀孕么？

司徒槿想到这里，心里突地一跳——怀孕？

等等，她已经是有了月事的人......也就是说，这么下去，她也有可能会怀上星夜靡的孩子！

天......！

司徒槿这才开始害怕，而且越想越心寒——

她、她才不会怀上那个蓝眼睛怪物的孩子......！

那样岂不是要遭全天下的人耻笑，若她安泰公主居然......居然生下蓝眼睛的鬼的孩子......

但是如今怕也太迟了，她第一次入月之后，已经跟星夜靡有过数度缠绵，照着以前成人礼之后，母后给教的那些......

现在跟星夜靡这样同床同寝，又斗转缠绵无数个夜晚，她根本跟已经与人成亲了无异，随时都可能有月老牵着葵花树下的孩子，来她这时报到的......

司徒槿心中寒凉，硬撑着爬起半边身子，脑中带着一丝慌乱，然而飞快地思索着。

对的——还不用怕，星夜靡的家奴们有那个药......那个可以防止女人怀孕的药。如果能够给他们一点好外，说不定她也能买到那个药来喝下。

可是......若星夜靡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不会轻易让她得逞的......家奴也定然不敢将药卖给她，国为她一旦喝了药，星夜靡马上就会发现，她的身子变得不利索了，还有腹痛，不会冒这样的险。

所以，除非......

星夜靡不在这水殿的时候，她才会有机会。

而且她还需要寻机，将她在乌孙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果跟了星夜靡离去，被他日日夜夜放在马背上或者某个偏僻部落的大帐里......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所以她绝对不能跟星夜靡去西南方的部落视察，她必须要留在这座水殿里！......





皇子篇  第八十二章

秋日上午的阳光带着温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秋光正盛，中宫宽敞的中园里，满园繁花已落。那稍稍泛黄的树叶，更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连带着把那石柱青砖都透出别样的色彩。一切与夏时风情不同，另有一种丰满华丽的意味油然而生。

中宫的大殿门前，神兽爷脖的喷水已经熄了水口，免得飞溅水雾，又再为这秋凉的天气增添冷意，只余下静静的水面，显现一个完整的圆形，远看如地上的一面浑然天成的镜子，映照出附近的人与景物。

水池的四周，星罗地站了等待觐见的大臣们。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做一堆，低声讨论着什么，不少人面露忧色，显然，这个国家近日来，暗潮涌动，面上平静强盛，实则不安。

因为一国之君的昆莫，自秋猎时马上坠落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虽然病情时轻时生，但是逐渐不容乐观起来。

秋猎乃是入冬之前最后一次举国欢庆的活动，本意在一扬国威，健壮男儿竟相显露一年以来修炼的本事身手，是一日尽兴的聚会。然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入夜之后的盛会变得冷冷清清，众人都没了心情，所有重要的皇亲贵族更是都聚在中宫大殿，人人都翘首盼着昆摹病情。

直至圣医出来，跪报说并无致命之伤，然而昆莫大人的旧病复发，似乎有狼虎之势，一时并不好说是否能安然度过，众人的心情更从此七上八下，不知这泱泱大国，从此命运将往何处而去。

幸好如今临近冬日，草原上的各个部落都在忙着入冬的各项准备，最成威胁的匈奴又在内乱之中，跟中原大国的祈胤纠缠得不清不楚，无暇在此时趁火打劫，否则群龙无首的乌孙，此时不知能如何应付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

四王分守一方的乌孙，最薄弱之时便是象现在这样，乌孙之王突然不支倒下的时刻。

因为......如今的昆莫根本还在壮年，还从来没有动过在四王之中选一人来继承自己的念头，也就从来没有在元老院中讨论过这样的问题。四位巨头排位井然，实力也有强有弱，但最是未知数的，乃是如今身居第三位巨头，盘踞西南的星夜靡。

他是当今昆莫的亲生儿子，又占据着乌孙国最为肥美的水草之地，手下高手如云，民望甚高，很多乌孙子民实质上都隐约地期盼着他能够在未来引领看乌孙，变得更加强盛，这是所有人的心里都非常明白的事实。

然而再怎么说他是乌孙王的骨肉，他那双透着异族味道的蓝色眸子，云又是所有乌孙贵族心中暗暗不齿的特征，如果将乌孙国之一的位置交予他，定也很难抚平不满的声音，仿佛将一块巨大的肥肉，交到了一个异邦人的手里一般，怎么看怎么觉得心中不舒服。

如今自秋猎以来已过了几日，只听说昆莫的病情日益加重......想到乌孙国的前景，就愈发地令人觉得无法心安。

低声讨论的人群突地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一个方向射了过去，面上的神色都立时加了一层霜冻般的颜色，敬畏地底下头去，弯腰行礼。

一步步行得稳重，身着宽衽儒袖的雪白袍子，外衬天蓝色的绒丝胸披，腰间一条镶玉的金丝腰带更显华贵，胸前沉稳的项链是鸡血石与黑曜石相间嵌缀而成。他的神情慵倦闲适，一双湛蓝的眸子，能缓缓地扫过殿门前广场上，静静矗立着的这一些人的面孔。

星夜靡并没有在殿门前多做停留，直直地走过那些面上虔诚，实则各怀心事的人们，走向中宫的大门。

为了明天出发去西南各部视察半月的事情，他今日来觐见自己的父皇，一方面是探视病情，一方面也是临行前的辞别，免得昆莫见他十几天都不来问候，心中多生疑虑。

只是......见到昆莫时，他就明白了。

这一位乌孙王已然熬不了太久，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事实上，虽然这一次往西南方向去的计划是早就定下来了的，也是往年一直延续至今的惯例，然而在这样的时间离开皇都，即使是他这样心中有数，也难免有种犹豫在心头滋生。

万一，在他回来之前，这地方就已经传出惊世消息，就很令人心烦了。

然而，他不是那种随意便会动摇的人，一切自然有它该去的方向，更何况，他并没有打算，要让自己被卷放这样的风潮之中。

他淡然一笑，并不在意，人已经要走出中宫的宫门。

“星夜靡大人......”一名身穿淡绿色罗衣的侍女，跪在廊下，轻声报上来意，“左夫人有请。”

星夜靡本来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闻言又轻轻地收了回来，一双蓝眸在地上女子波浪一般蓬松地散开的黑发上静静掠过，又抬起去往瓦蓝高远的天空。

风吹得寒凉......

不知道那个身体娇弱的小女人，起床之后有没有记得多加一件衣裳？

她很不懂得照顾自己，总是要他来提醒她天气的变化，到了秋凉的日子也不懂改穿长袖的衣服，昨天竟然还穿着轻纱的中原夏服，手臂被风吹得冰凉，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穿衣太薄，真是服了她。

若说她那种笨拙，不是在皇宫深院娇生惯养出来的，便再找不到第二个理由了。

他将神电收敛回来，低声一句：“带路。”

便跟着那个匆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在前面带路的侍女身后，顺着避光的回廊，走过一个个巨型的白色圆柱，缓缓地往中宫的后殿而去。

午饭时间，众女奴一如既往，在阳光铺洒着的中庭自由地嬉耍游玩着。

如果其中暗藏的火药气息，每日这半个时辰之间，她们其实是点亮了庭院一角的艳丽风景，引得来往的家奴侍从，也都偷偷注目，水殿外路过的人，更是因为就这门口直通庭院之便，可以管窥这一美景，驻足而观之人不在少数。

今日，星夜靡一早便离开水殿往中宫去觐见昆莫，宫中自然少不得一派轻松之感，比不得前一日门庭若市，送迎之间，简直没有一刻停下来的功夫。

自明日起，这一位主子更要外出多日，简单是大假将至。所以，除了要替星夜靡收拾行装的那几个人，依旧忙得晕头转向之外，其余的各色家奴，都半带着慵懒之态，手中的活计忙乎着，心情已然有了种放假前的舒爽。

那些个女奴们正彼此间玩得开心，不觉一个人抬了头，面上的神色变了变，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跟着她望向同一个方向。

对面的大殿，背光的游廊缓缓地走出一个一身雪白的身影。

身躯纤弱、娇小、雪白的肌肤衬上白色的衣裙，竟然一点儿也不觉逊色，浑然一体，反而更显得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目，闪动着聪明又淘气的味道，分外地分外娇俏动人。

她如同一朵初绽的粉莲，悄然放下了第一层面纱，纯真之中透出隐然的妖媚，腰肢柔软如柳，姿态动人，粉嫩的樱唇微启，欲言又止般，实则冷然无话，更是带着一股莫测的诱惑，轻易就吸引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司徒槿莲步轻移，缓缓直到阳光底下，宽广轻薄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水眸流动，轻然落在中庭的那一汪水池之上。

水殿虽然名为水殿，处处见水，水路纵横，遍布地板之下，然而真正却只有这一个养着莲花的水池，算得上一片水面除此之外便只有星夜靡允许之下才能进去的，那一个洗浴间里的那个白玉浴池了。

秋风萧瑟......扑面便见凉意，然而司徒槿此时所穿的，仅只是一层薄纱的里裙，连外袄都没有穿，才走出长廊，已经被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走几步，手脚已经冰凉，然而她咬着牙，风姿依然，缓慢地步下巨石台阶，飘然往那一汪水池走去。




皇子篇  第八十三章

花园里的女奴们见司徒槿穿这样一身极为单薄的裙装，粉黛不施，又胡乱披着一头长发地走过来，简单就像是在床上爬起来随便找了一件衣服套上就出来见人了，都不解其意地望着她。

事实上，自从司徒槿离了那一条女奴们居住的长廊，就从来没有主动走近过这半边的宫殿，即使是昨日，也是星夜靡扛着她到了浴池里去的。这些女奴们，都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地看过她的样子，此时看她这样直直地走到跟前，每一个人，自然全有了一种莫名紧张，想不通她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司徒槿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个水池，嘴唇已在短短几十步之间由红润冻至乌黑，她面上的神情却是一丝不乱，优雅地迈着自小修成的淑女步子，走到中央的莲花池边上。

夏天的时候，这个水池喷着几汪清泉，很显清爽之间，如今再看这几个软和的水柱，便只觉得寒凉透骨，似乎凉风一起，水雾飘到脸上，就可以直接冻住一般。

她将银牙咬得紧了些，闭眼蹙紧了柳眉，便一脚往那池子里踏去。

哗啦！

水花扬起，水溅出池边，花园里的石板地立时湿了一片，几个在边上的女奴都条件反射地避了一避，更多的人睁大了眼睛，望着在水池中缓缓地立起身来，又扑倒池中，已经浑身湿透的司徒槿。

廊下一位捧着一盘子秋柿的家奴，见到这样一个场面，惊得手中一软，一盘的柿子已经咕噜噜地滚落，散了一地，有几个还滚下了台阶，落到了花园的土中，吓得他赶紧去捡为，一阵忙乱。

司徒槿在水中胡乱扑腾了一下，又再被池底的淤泥滑倒了几下，才勉强站稳了立起身来，她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水，总算是睁开了眼睛，寻着了池子的边缘，便缓缓迈步伸手，扶稳了。

果然，这个水池不比那个水深的浴池，只到她的胸口，只是水冰凉彻骨，泡了那么一小会儿，已经令她动作迟钝，在池边滑了好几下，才成功地从池子里爬了上来。

立时，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令司徒槿浑身打了冷颤，然而她冷奖一笑，并不在意，缓缓地立起直身子，依然是步履不乱，一步一步都清雅稳重，再往平日她坐惯了的那个台阶而去。

一园子的人，除了那个还在手忙脚乱地捡柿子的家奴，其他的人都愣了地看着司徒槿，如何慢慢地走顺那几级台阶跟前，却是艰难，才成功地迈步，走上那几级台阶，已经力气耗尽般，倒在是上一级的台阶上，立时便轻声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好容易撑起来身来，软软地靠到那一根石柱上，便合眼轻酣一般，再也不动弹了。

秋风扫过，一阵透骨的寒意侵入身体，司徒槿马上又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不大，鼻子却抽痛，眼角酸涩地有滚热的东西盈满，额头便有了一种滚热的感觉。

她默默地放松身体，也不去蜷紧了身躯驱散寒意，就这么一身湿透，顶着风靠在柱上，合眼不语。

身旁，那个家奴总算将全部柿子捡了起来，却忍不住将讶异的眼光，投向这个在台阶上涩涩发抖的娇弱身躯。

青花缠枝香炉中稀薄香雾飘出，淡淡地散在空中，幻化做无形的气味，渗入房间各处。厚实的地毯铺在地上，装潢精致，美轮美奂的织品陈列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随着这疏散而淡薄的香气，营造出一种神秘又华贵的氛围。

星夜磨深深吸了一口气，辨出这是上好的檀香，只是里面心思巧妙地加了秋海棠的花瓣，更显得浓淡有致，不至一味芳郁逼人，引人生厌，这是这人巧妙的心思，即使已是个年华半老的女人，也算是值得称赞一声了。

这么想着，唇角勾起一抹清冽的笑容，一双深如水潭的眸子，饶有深味地望向眼前这一位，妆容整然，国色天香的美丽妇人。

“左夫人请我来，可有什么要事想谈？”

低沉的声音宛如琴弦轻奏，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诱惑，顺着空中无形的香气，往人缭绕过来，令他对面的这一位尊贵夫人，也下意识地冯了紧柳眉。

她轻咽了一下，才重新端出一副镇定的神色，轻笑了一声说：“昆莫大人的病，可真是令人烦扰哪。”

一语双关，叫星夜靡轻扬了下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左夫人辛苦了，要日夜照料父皇的病体，夜不能寐，难怪几日之间，就见憔悴了许多．．．．．．请保重玉体啊．．．．．．”

他的姿势未变，语调平和，这一番话，客气非常，竟似乎完全收不到左夫人的秋波似的，一双蓝眸，静静转了焦距，转而端详起她身旁的那一位妙龄少女来。

她一身红衣，头发绑做无数条纤细的麻花辫子，胸前一抹黑色乡金钱的紧身小袄，勾勒出骄人的身形曲线。

虽然到了乌孙王宫，一身的匈奴服装并未改变了，便改公然出入的，也只有这一位前来做客的，左夫人的亲侄女——娇若兰了。此时她被星夜靡这样直接地盯着看，一颗芳习早已乱了方寸，跳得疯狂。

她正是十七八岁的艳丽年华，面若桃花，红唇皓齿，很是娇俏可人，然而一双眼角上翻的丹凤眼，却隐约透着一股尖利之气，星夜靡第一眼见她的时候便看出来，她是一个性情骄纵的贵族女子。

不错，娇若兰的性情桀骜，是众所周知的，本来也跟他无关，然而前两天乌孙秋猎上，她竟单纯地因为看司徒槿不顺眼，就斗胆拿马刺去刺激司徒槿的拉克丝，差一点令司徒槿身陷赛马的马群之中，香消玉殒。所以，之后他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也的顶盖射掉，吓她一个花容失色，伤她一个下不了台，警告她以后不可这样放肆。

虽然时隔两日，娇若兰自己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情，被他多看了这一眼，便已经露出惊喜之色，眼中秋波款送，连此时本该是自己的姑姑唱着正戏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星夜靡不由淡淡地笑了起来，既是好笑，也是嘲笑。

左夫人见自己的侄女这么不识大体，自然是觉得面上无光，轻咳了一下以示警告竟也无济于事，不由得有点恼了，却又不好在星夜靡面前怎样，只得重新拧起一丝无一的笑容，一双美目流转生情，又落在星夜靡的身上。

“鹰王言重了，昆莫大人的病体，自有圣医在细心诊断医治，我等也只是在旁，照料饮食起居而已。只是昆莫大人病体日重，堂下留言而起，我等女流之辈，意是没有主意之人，不知如何应对，心中烦闷，却也只能请鹰王到此，只求借鹰王的治国之才，商量对策。”

以她作为昆莫左夫人的身份，虽然不是星夜靡的母亲，但也算得上是个名份上的母妃，因此她往日都是对星夜靡亲热地唤了一声“皇儿”以示亲近的。然而今日，她却突然改了称呼，叫起了他的封号“鹰王”，顿时显得生分了许多。

这样的生分，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也是她的一个暗示。

左夫人说完这一番话，便宜笑吟吟地坐正了，细心观察星夜靡的神色举动。

星夜靡的手指，轻轻地调皮在石头制成的椅子扶手上，他并非不明白左夫人叫他来的真正用意，也不是故意在摆架子，以逼她将话慢慢讲到露骨......

他只是不想而已。


乌孙有风俗，一任昆莫驾崩之后，在堂夫人将要改嫁，侍奉下一任的乌孙王，又或者嫁给这一位昆莫的子孙中的某一人。

如今昆莫病危，下一任昆莫是谁悬而未决，身为昆莫跟前唯一一位在堂夫人的她，自然开始焦虑自己的下一个出处。

然而，如今的四巨头之中，除了他星夜靡之外，人人都已经有了正室夫人......

再说得明白点儿，就是除了最弱势的，列在第四位的鹿王，因为只有十八岁所以只有两位夫人，尚无子嗣之外，其他几位巨头都早就是三妻四妾，子孙满堂。

——


皇子篇  第八十四章

鹿王的势力太单薄，要当下一任的乌孙王其实没有可能，而其他的两位巨头的妻妾又早已份位清楚，左夫人即使下嫁，也根本没有可以施展的余地。

也就是说，届时若他们中的任意一人登基，她俗改嫁，便会马上位于人下，无法继续现在这样的风姿得意。

这，便是左夫人心焦的缘由了。

作为女人，当然是要嫁给能够统帅天下的男人，从而位居人上，才能获得最幸福的人生，过最快乐的日子。但是，如果嫁给下一任的乌孙王，却变成需要去看别人的大夫人有脸色行事，自然无法活得舒爽，不会痛快。

然而，若不嫁给下一任的乌孙王——她就需要嫁给当今昆莫的子子孙孙中，愿意娶她的人。

昆莫虽然是一代英雄，但他的儿孙们，除了星夜靡之外，几乎都没有太大的出息。虽然也有几个稍有实力的，占据一方，评价不坏，但是远远不到星夜靡这样能一乌孙叱咤风云，举手抬足都影响国家走向的境地。

当然，星夜靡年纪轻轻便跻身在四巨头之中，本来就很有可能继任乌孙王的位置......不管怎么想，说到她左夫人下一步最好的去处，当然就是星夜靡的地方没错了。

星夜靡虽然年轻有为，四巨头里面毕竟只排列第三位，想要坐上乌孙王的位置，终究是有点难度。然而......她左夫的背后是强大的匈奴，有她的祖国做靠背，要扶植已成气候的星夜靡坐上乌孙王的位置，就不是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虽然如今匈奴内战......但是无论哪一方坐上王位，对她的影响都不会太大，无论哪一位匈奴王，都不会轻易放弃一位成功和亲了，而且身居要位的公主的。

当然......即使万一的万一，星夜靡这次争不到乌孙王的位置，将来也有的是日子和时机，只要是他们两人合作，昆莫的宝座，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一点，相信星夜靡这样聪明的人，绝不会想不到。换言之，他如果有心想要急这个乌孙的王位，就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她左地的如今放在他面前的，这一堆重重的筹码。

因为这样不念旧恶思前想后的结果，她才趁着今日星夜靡来觐见昆莫，使人唤了他过来。对外，这一切都显得悄无声息，并不突兀，不过到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之后，她便在言语之间暗示频频，目的就是要试探星夜靡的心意。

话她已经几乎明白剔透地放了出来，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说得太直白，也已经能够意会十分。

左夫人见星夜靡一面沉思之色，只当他是仔细地思考各种得失，正在犹豫不决，心中暗自欢喜，便再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出众的年轻男子。

往时也早已觉得他俊朗过人了......这样近了仔细一瞧，果然出色。他的五官如纂刻出来的一般精致,除了一双蓝蛑实在诡异之外，全身上下挑不出不丝瑕疵，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难怪自己的侄女远道从匈奴而来，只一眼看见他，便已经动了心。

他如今正是风头最盛的年华，宽松的衣衫也掩不住骄人的身量，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强而有力的气息......他的人，坐在这里就已是一种诱惑，令人忍不住开始想象他若贴近了身体行肌肤之亲，会是怎样的一种勇猛之势。

左夫人知道自己想得远了，面上虽然没有变化，眼神却下意识地晃了晃，心轻轻地避开了眼。

昆莫生病时日已久，才好了没几天就又病倒了，她独守空房已经有些日子，这种难言的寂寞又不能对人说起，只得自行克制......然而眼前这个健壮又俊逸的男子，简单如同罂粟一般，带着一股罪恶的诱惑力，令人难以自持。

他....实在是一件令神也会感觉罪过的造物。

她其实是看着他一步步由带着稚气的孩子长大至今的。

以前只觉得他一个性格冷峻的英俊少年，长了一双野兽般奇怪的蓝色眼眸，小小年纪，眼中便透出一股浓烈的霸气，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感觉，曾经令初嫁来的她觉得是个极端不祥之人，有点避之不及......

实在没有到，隔了若干年，那个性格冷僻的少年，居然变作这样诱人的男子。

更难得的是，他已经弱冠年纪，却尚未婚配......若能得令他点了这个头，且不说改日他若坐上了乌孙王的位置，她便是头配夫人，必然会怎样地风光无限，甚至可能胜过如今的境况，就单他这样一名出类拔萃的男子本身，就已经足够满足地受用好一阵子的了。

她真的需要好好把握如今的机会，跟他有个出色的谈判，毕竟......这样的男子天地之间都难寻几个，要收入囊中，就是更难的事情。过了这一刻，她未必再有这样的筹码，可以跟他谈这样的条件。

定了定神，左夫人见星夜靡依旧副沉思之态，便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鹰王一向深谋远虑，这事若能有鹰王来分忧，昆莫大人必定也觉得宽心。毕竟自家人不同外人，终是放心些。”

她又套了下近乎，意思是要告诉星夜靡——其他几位巨头都没有他跟她的关系亲近，她是首选他星夜靡的。

但，星夜靡听了这句话，漂亮的唇角一弯，翩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得意味莫测，叫左夫人看得心头一凌。她突然觉得眼前这名男子心思深沉如海，竟然让她无法轻易捉摸得透，这样望去，一瞬间有种错觉，他的城府......似乎深得有点可怕。

星夜靡稍稍坐正，面上慵懒的神色收敛了些，然而依旧是靠着椅背说话，并无谦虚之态——

“蒙左夫人厚爱，但星夜靡明日便要往西南各部去巡查入冬的准备情况，将要有近二十日奔波在外，即便要为左夫人分忧，也只能是二十日之后再议的事情。如今即是是有心也只是无力而已，望左夫人见谅。”

一番话，不冷不热，不允不拒，将一个左夫人，生生地撩在了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夫人尴尬得面上立时有点抛红，却也不好怎样，只得勉强陪了笑说：“原来鹰王明日就要出远门，今日一定有很多准备的事情要做，我这样唤了你来，想必又碍你耽误不少功夫。”

“左夫人说得是，”星夜靡慢悠悠地将话接了过来，“临行之前，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如果再不去办，万一误了明日的行程，可就不好跟臣民交待。”

一张俊俏的面孔，挂着凉薄的微笑，他就像是一尊美丽的雕像，不带一丝温度，看得人心里都跟着冷起来。

左夫人的脸上抽了抽，终于不动声色地说：“即如此，鹰王还是尽早回宫去，先办了自己的正事罢。”

“左夫人，既然如此，星夜便告辞了。”

星夜靡根本不想多做停留，得了左夫人这一句话松了口，他马上便执了来当令箭，优雅地站起身，点头行了个礼，也不等左夫人开再口，转身便出了这个异香满室的暧昧房间。

娇若兰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色，因为星夜靡临走根本没再看她一眼。

左夫人的春上，更是明显地浮现了一股阴郁之气，慢慢凝结成熊熊燃烧的恼怒。她拧紧了衣袖，又终于忍耐不住，恨恨地一拍石案。

谁知，这样依旧不解气，于是她又将案上的茶盏用力一拂，尽数拂到地上，碎了一地，一阵错乱的响声，茶水碎扯散了一地，吓坏了身旁的娇若兰也视若无睹。

星夜靡......今日当你是客，你却这样无礼！

左夫人咬着牙想。

虽然他慵懒随意地说了个不知是什么的借口，将这件“事”一推就是二十日之后再议，但是言语之间，不感兴趣的意味已经表露得非常明显。

——

皇子篇 第八十五章  遗物

    也就是说，星夜靡虽然不知在打着什么算盘，但他并没有借她左夫人之力的意思，也就更没有，将来要接收她做自己家夫人的意愿。

    然而，即便是不感兴趣，也不需要表现得这样不屑一顾，不给她留一点脸面吧？!

    她好歹是一位嫁到乌孙做昆莫夫人的匈奴公主，她的背后有整十匈奴帝国。。。。这个星夜靡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待她。

    左夫人又羞又恕，胸口剧烈地起伏，汗都渗了出末，歪倒在厚厚的绒毛毯寻上，竟是坐如针毡。

    星夜靡。。。

    现在是拿他没有办法，但。。。。他日若有了机会，她定然要将他的脸按到泥泞的地上，看看他受辱至极的表情。

    这样不可一世的男人，若不能拿采征服，便该要凌辱至死一让他知道，世上的女人也是拥有力量的强者，不是他们自以为是男人们，可以轻易小觑了去的!

    星夜靡并不知道身后这样热闹的场景，他一出了那房间，便已经有人替他掩上了门，隔断了室内所有的声音。

    他只觉得，耳根突然清净了，耳旁只有风声，还有远远传来的飞鹰的鸣叫，不知比刚才女人故作娇柔的声音，要动听多少倍。

    一阵清凉的风吹来。。

    星夜靡往前急急地走了十几步，才终于觉得鼻子里示在塞满浓郁的香气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实话说，比起那种熏香的气味，他反而喜欢风里带来的清爽味道。他满意地笑了笑，放慢脚步，然而他又突然想要赶快回去，抱起水殿里那具柔软轻巧的稚嫩身体，好好地耳鬓厮磨一番。

    那个小女人身上的香味，才叫做百花齐放，一时一种变化，却都是清淡怡人，并不香得过分，真正令人百闻不厌，当然，等嗅够了，再好好地啃噬品尝，就更是另一种香甜的口感了。

    这个念头一动，顿时连身体也热了起来一一

    星夜靡的脚下自然不再迟疑，直直地就往中宫的后殿门走去。

    中宫跟水殿，都是在赤谷城的中央，石门之内的禁地里，相距并不是很远，然而赤谷城的建造，严格按照八卦的原理，所以看似很近的两个宫殿，入口却是离得相当远，中间以高高的围墙相隔，守备森严，并不是轻易能逾越的地盘。

    星夜靡出了中宫的后门，缓缓地顺着石门禁地的环路而行，绕过两座不同的宫殿，才到了水殿门前，正着到艾果端着一桶水，拿着给马刷背的木质刷子，马房那边缓缓走了过来。

    艾果一见星夜靡，便马上跪下去，大声道：“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心情极佳，不只点头，还破例说了句：“起来。”脚下却是不停就直接地往水殿里走去。

    然而再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留住他的脚步：“星夜靡大人。”

    这个声音半显苍老，却有一股隐然的戾气自嘌音中散发。
    
    艾果的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往一旁闪了去，偷偷抬眼起来看，果然见水殿的黑掌门一一昆沙走了过来，稍微陀起的背似背在背上的龟甲，黝黑的面容如黑无常一样可怕，脸上一股杀气凝结，令人一看便容易一个冷颤。

    昆沙见了星夜靡也不跪下行礼，只是弯了弯腰道：“那些人跟畜生都已经收拾好了，马匹赶入了马房，现在还余一些丝绸首饰之类的，星夜靡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说完，住便指了指角里摆了一溜的一些木箱子之类，都装着中原风格琵琶锁，但昆沙的手里已经拿了一圈钥匙，显然都已经在那些锁上试过了，现在他将那一圈钥匙在星夜靡跟前晃了晃，发出琳琅的声音，就不再动弹，跟尊黑乎乎的石像似的。

    一旁的艾果看到昆沙指向那些木头箱子，立刻眉头微微蹙紧，面上也阴暗了下去。

    前一天晚上那些凄厉的叫声，已经吵得他睡不着，如今这贪得无厌的昆沙老头，又茬拿着死人的东西当晚饭前的甜点，若无其事地跟星夜靡讨要“处理方法”，实在是令他有点受不了。

    而且，这一次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只是不知哪里来的商旅，偷了水殿一点点东西而已，也不知为何，这昆沙老头竟然盘问了很久很久，最后还将人家一团二十余人统统杀掉，只留下东西在此。

    今天早上他运气不济，正好看见那些被虐待得超级凄惨的尸体运出来，结果被害得差一点连午饭都吃不好。。。

    这个昆沙老头居然还敢说那是星夜靡大人的命令一一分明就是他自己见钱眼开，故意要将人家全部灭口，好贪污掉那世财物的嘛！

    艾果不喜欢昆沙跟星夜靡的这个对话，心想眼不见为净，轻巧地给星夜靡又行了个礼，拿着木桶跟马刷，到外面倒水去了。

    星夜靡的一双蓝色眼眸，在那些个箱子上轻飘飘地掠过，又再落在昆沙期待的眼睛上，面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冷然道：“我昨天说的那个东西，你找出来了没?”

    昆沙的眼睛一闪，连忙自怀中掏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轻轻打开，献到星夜靡跟前“星夜靡大人在寻的，可是这个？”

    一颗巨大的祖母绿，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布上，璀璨的光芒，照得人眼睛亮闪闪的。

    星夜靡淡然一笑，将那个稀罕的宝石拿到手中，掂量了下分量，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这才收入怀中。

    他转而对昆沙说道“贵重东西你看着还不错的，挑几件拿去库房，布料之类也挑些好的送过去。至于衣服之类的就随便你了，你喜欢就自己拿走一箱，剩下的给别人拿去分了就好。”

    昆沙满脸喜色，搓着手连声说“谢谢星夜靡大人，谢谢星夜靡大人

    这一次，他连连鞠躬，比星夜靡刚刚走进来时，卖力不止十倍。。。。”

    艾果在外面倒完水进来，看到这阵势，不用问也猜到七八分，直气得振起嘴巴，十分不满。他知道，那个昆沙老头又如愿以偿，可以拿着死人的东西去换钱花了!

    其实他一直想不通，星夜靡为什么要留这么一个凶残的老头儿在这个水殿里。

    这个昆沙不止是贪财如命，更是心狠手辣，能够想出无数新的凶狠招数来对暗室的犯人上刑，能将人逼得想要去死却不能去死，反反夏夏。艾果见过某个特别执拗的犯人，最后居然被开膛破肚身上都已经生了蛆，咬得千疮百孔
，臭气冲天，却还在呼吸着。。。真是恶心至极。

    但星夜靡却似乎全不在意，他只最后能从人的身上问出东西来，过程便完全不问，随便昆沙怎么折腾。那些可怕的场面在他看来，就如鹅毛落到水上一样，根本全不值得放在心上似的，再可怖，他竟然也跟昆沙一样冷然看着，还能轻松地说着笑话，如常地处理身边的其他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艾果便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认识那样的星夜靡。。。 
 
    虽然星夜靡一贯对他很关照是事实，他也诚心领受，然而私底下，仍觉得那种嗜血般的感觉，完全不符合星夜靡那种大气凌然的英雄气质。

    所以，他只好想——都是那个昆沙老头儿的错。。

    是的，如果不是昆沙一直在想这样的坏主意，做这样的坏事，他的星夜靡大人，就绝对跟这样的事情沾不上关系的。

    星夜靡处理完昆沙的事情，便穿过守备森严的中门，来到水殿的另一边——也就是他办事和生活的地方。
 
    他知道，不用回到房间，只在花园，就可以见到司徒槿的身影。

    平日，那个小女人起床之后，肯定会懒洋洋地坐在右边数起第三根石柱旁晒太阳，因为那一个位置，是整个花园里唯一既能看到水殿大门，又能看到他居住的那一条长廓，更能观察整个花园动态的地方。

    她每天看似慵懒，其实用心，于是他的心里也很明白，这个纤细的安泰公主，虽然暂时低头做了他的暖床工具，却一副也没有停止过逃走的想法。虽然他很不喜欢她的这个念头，但是他也有足够的自信，不会让她轻易如愿以偿。


皇子篇  第八十六章  风寒

    是的。。。。他星夜靡是什么人—既然能够让她这样骄傲的一颗心，都折服在他的身下，辗转承欢，就自然不会让她随意逃脱，除非到时，他真的腻了她，再也不要看到她在他的身边。

    不过，目前似乎还远远看不见那一天到来的一刻。。。

    他想得翩然一笑，已经穿过最后一道们，步入中庭的花园。

    阳光灿烂。。。。这样好的天气，晒太阳最好了。

    那个小女人一定。。。

    星夜靡才刚刚将视线移至右边的第三根石柱边上，湛蓝的眸子便簌尔睁大了。

    连脚步都因为一瞬的震惊，生生地停住。

    石柱边上，不是靠着，而是躺倒了一个纤弱的身躯。

    确切来说，也不是躺着，而是面朝下地扑倒在地面上。

    那正是司徒槿。

    她的脸贴在青石板的台阶边缘，没有梳理过的头发散了一地，还顺着台阶扑洒下来，如一片倾倒在地板上的黑墨，映衬着白色的衣衫和雪色的肌肤，分外刺人眼目。她的裙脚并不是白色，而是染上了青黑的淤泥，不知从那
里踏得这样脏，弄得下半身一片污云。

    往日红得娇嫩欲滴的樱唇，今日却是死灰一般的暗色，眼睛紧紧地闭着。。。

    星夜靡的心中一寒，来不及细想，已经飞速赶到司徒槿的身旁，小心地轻柔地捧起她的身子。

    ----怎么会这么凉?

    她早上明明还好好的。。。

    司徒槿的身体简直冰凉得跟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发间还沾着丝丝水气，一股水搪的味道扑面而来，盖过了往日她身上的淡淡花香。虽然如此，她的脸却是泛着一种病态的微红，更显得唇色苍白暗淡，整个人了无生气。

    星夜靡下意识地，还是先伸手探了司徒槿的颈郜，见还有脉搏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便又去探她的额头，果然发现她发起了高烧，还鼻涕涟涟，明显是风寒的症状，还是很恶势的风寒。

    他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暖了一阵，才将她轻轻抱起。

    这才发现，司徒槿不只是发间带着潮气，身体贴着石板的地方也仍是半湿的状态。。。。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意外，还是她居然会故意跳入水塘里去。

    不。。。。她当然是故意的，不然怎么会湿了身子之后，还在这样临着风的地方坐着，直到体力不支地倒地?

    她根本就是故意要白己罹患风寒，还是要很重的那种，即使重到危及生命也无所谓。

    星夜靡一时拧紧了眉头，托着她身体的手指印八她的肉中——

    她就。。。。那么喜欢跟他唱对台戏吗?

    即使赔上她自己的性命，也要挑战他的权威?

    那具娇小的身体在他的手臂里，轻飘飘地似乎没有什么重量，她的睫毛紧紧地覆在脸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但短促的呼吸，仍昭示着生命的继续。。。

    星夜靡随意唤住了长廊里遇见的第一个侍从——

    “去中宫请鲁文圣医，越快越好。”

    那个人也是服侍这位主子有些年月的了，看到星夜靡这样的脸色抱着司徒槿走进长廊，早已预料到七八分，此时听他这样一说，马上应了句，就俐落地往外跑去。

    将司徒槿缓缓地放到床上，星夜靡再次探了她的额头，心中的怒火愈烧愈旺。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改变主意，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然后你好寻机逃跑，又或者将你在此的消息透漏出去？

     他并不管她其实已经陷入意识迷糊的状态，俯下身，在她的耳旁轻声耳语。

    “不用妄想了。。。。不管你病得多重，就算是将你抱上马，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司徒槿明明在昏迷之中，然而星夜靡这咬牙切齿的话语却令她的身体簌然震了震，眼睑似开未开地颤了颤，面上的红色更暗得发紫了。

     她只是动了这一下，就再也没有动弹。

     星夜靡觉得身子筒直如火烧一般滚热，背脊都透出一股微汗，然而当他将她身上带着湿气的衣服全部扯掉，赤裸的身躯揽入怀中时，却觉得自己似乎抱着一块万年的冰块一般，怎样都捂不热乎。。。。

    司徒槿觉得自己的额头如火烧一般地滚烫，然而身子却像是坠入了冰窟一般，寒冷彻骨。

    她虽然是故意穿很少的衣服跳入秋寒的水池之中，还在风大的地方停留了很久，然而她实在没有想到这风寒竟来的如此猛烈，令她娇弱的身子一下子便崩溃了。

    她的确有点高估了自己的体质。。。

    然而，真正病倒了之后，一切便由不得她了，即使后悔，也是来不及的事情了。

    整整一个晚上，司徒槿都烧得不省人事，根本就不是那种说说胡话就算了的状态，而是直接没有动弹的力气，连药都喝不下去。

    朦胧之中，只隐约记得有人抓紧了她的颈脖，口对着口将苦涩的药水灌入她的喉咙，还细心地一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让药水呛入她的肺中。这过后，又是数轮热水灌下喉咙，毯子捂得紧紧，头覆上冰凉的毛巾，就是想要她出汗去热，额头降温。

    她记得这个臂膀和这个气息。。。。然而知晓了那个人是谁之后，她的脑中便愈发地纠结着感激和不情愿的情绪，心中也跟着拧做一团。

    星夜靡。。。

    她断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亲自照料生病的她。

    他就。。。。这么想要带上她么?这么想要断绝她的希望。。。。这么想要将她蹂躏得不剩一点尊严。。

    她会。。。。失败么？

    他明天将不得不离开这里，因为这样劳师动众地难备数天才出发的队伍，定然是件势浩大的访问团，估计连行程都是确定的，示能随意更改，除非他竟然肯为了她这样一届女奴失信于臣民。所以地才会挑这个时间来生病，还必须是重得无法上路的病。。

    可是，如果她就这么一夜便好了，他一定会将她硬带上马，运到遥远的西南方去的，而且他还会。。。。更为严格地看守她。

    她当然一点儿也不想要如星夜靡的愿康复。

    她本来就是为了要逆他的愿望，令他无法带她去巡查，所以才故意将自己弄病的。他一定能猜得到她这么做的目的，所以也就是说，如果此时不能逼得他放下她离去，以后便永远没有机会了。

    但是。。。。尽管如此，当温热的药滚入喉间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抵抗，只能乖乖地喝下去。

    好笑的是，虽然她并不想要康复，可那药似于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即使喝了下去，只跟没喝一样。

    她越来越难受，简直觉得自己就要挺不住了。

    ----莫非，我就这样死了吗?

    朦胧中，司徒槿又开始嘲笑自己。
    
    那样的话，可就真的太讽刺了。。。。她本来是不想死的，却阴差阳错地请来了鬼差，要给她勾魂来了。

    然而，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她以后也不用烦恼着要过着非人的生话，忍受难耐的耻辱了。

    司徒槿虽然喝了很多热水，但身体根本暖不起采，甚至一阵阵地发冷。

    她只有额头烧得象火一样，实际上浑身哆嗦，手脚冰凉。

    然而一具滚热的身躯缠了过来。。。

    在薄毯之下，如火一般烤着她的身体，热得她几度想要挣脱开去，然而手脚被颤得紧紧，她明明使了力气，却只是徒劳。

    她只觉得这样肌肤相贴，自己也连渐热了起来，颈脖身躯慢慢地渗出汗水，周身雾气缭绕，更有一种氤氲的晕眩感，开始缭绕着麻醉她的神经。

    她奋力叫了起来，然而到了嘴边只是含混的呻吟。
    
    他想要抱着她逼她流汗，好逼她退烧？若她真的退了烧，岂不是就前功尽弃了！她不要。。。。就算是病死，她也不要遂他的意!


皇子篇  第八十七章

      思绪迷蒙，然而本能地挣扎着。
      双唇却立刻被人封上，缠绵地感觉袭来，令司徒槿依然浑浊的思绪，变得更加迷乱。汗贴湿了的肌肤，更令人意乱情迷，可是她的身躯彷佛已然变成了一个空壳，一切的感观都变得麻痹且迟钝，那一切似乎是她，又似乎不是她。
      只有那一个坚实的怀抱，彷佛一堵高高的，保卫周全的宫墙，给了她某种可以依靠的感觉。他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却并不令她难受，细心地留下供她呼吸得空间，替她摸汗。
      ——有他在这里，恐怕小鬼也不敢靠近来，更不要说勾她的魂了......
      很傻很傻地，在他这样怜惜的怀抱中，她竟然突然有了一种安全感。
      虽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身躯却诚实地......缓缓地放松了，而似乎生病的痛苦也就此减轻了很多......
      她终于，慢慢地不再喘息，沉沉睡去。
      纠缠的梦中，她似乎到了苍茫的塞上，一个红衣女子衣冠飘摇地矗立在大漠中，身旁跟了一位蓝衣地男子，还有一位面容清丽地侍女。
      那位红衣女子美得耀眼，衣袖翩翩，娇媚无伦，眼中透着一股睿智之气，美眸流转，在浩瀚地黄沙中，更显得灵气十足。
      然而，她似乎心事重重，眼眸之间一股忧郁之气，令身旁地蓝衣男子也跟着面色阴沉着，一行人的心情都不甚欢愉。
      簌然，她身旁的侍女脚下一个趔趄，差一点没扑倒在坚硬的沙砾上，幸好红衣女子眼疾手快，马上扶稳了，小声问候。
      “小姐，对不起.....”侍女站稳了之后，感激的眼神望向红衣女子，又变作一种犹豫的担忧，“可是，我们这么走下去，真的能够到得了匈奴，真的能够见到公主？”
      红衣女子隐然无话，娇俏的杏目望向一旁的蓝衣男子：“再这样往前走，真的马上就可以到了吗？”
      “快了。就在前面不远。”蓝衣男子淡然笑着，温润如玉，然而气质中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的刚强。
      金碧辉......
      司徒槿觉得自己似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软得无力的声音隐没在飘渺的风中。
      你们错了......我不在匈奴，我在乌孙——
      手伸出去然而无形，而且她竟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一般，一股力量将她突然地拖离了那个地方，穿越茫茫地戈壁，穿过金色河流寂寥地桂花，突然地，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帐顶细致的纹路，顺着幔帐低垂下来。
      这里是......哪里？
      司徒槿觉得自己浑身疼痛，而且身子软得跟面条一般，想要移动一下都根本不可能，才刚一使劲，就忍不住“哎呀”一声地呻吟了下。
      “请不要乱动，您在发烧。”
      一个似曾相识地声音传来，接着，俊气的面孔便出现在眼前，微笑着，带着阳光的感觉......正是星夜靡以前派给她牵马的马童艾果。
      司徒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一张英气十足的脸——
      “你......你是——艾果？”
       好容易才想起来他的名字，簌尔，又惊觉他不会懂得自己的言语，怔怔地住了嘴，却将眼眸往旁边流去，寻找星夜靡地身影。
      可是这一个房间她首先是不认得的......既不像女奴的房间那般简陋狭窄，也没有星夜靡的房间华丽精致，似乎居于两者之间，然而屋内器皿家居都很简单，几乎空空如也，只是廖加装饰而已。
       “星夜靡大人，两天前已经离了赤谷城，往西南众部落去寻访视察了，至少要半月才能回来。”
       艾果似乎是能猜透她此刻在想什么似的，一个轻灵稚嫩的声音，带着老成的语调，缓缓而言。他望着司徒槿一瞬间睁得滚圆得杏眼，笑容更深了。
       “临行之时，他为您准备了这一间房间，将您迁移至此，并吩咐艾果代为照顾您，直至他回来。”
       不是做梦吧？星夜靡真的走了？

       司徒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虽然她朦胧中记得，他似乎曾经恨声在她的身边发誓说，即使将她拖上马背，也要将她强行带了在他身边......但是，他竟然没有那么做。
       而且他已经走了两天了......看来他离开的时候，她的情况还是非常严重，他恐怕几乎笃定，如果将她带了走，他一定需要半路上替她收尸，才会勉为其难的将她扔在这个水殿里，任她自生自灭。
      司徒槿觉得自己的身子仍有点发冷的症状，但是覆在身上的毛毯却绝对是星夜靡房内同一样的精致薄毯，是乌孙里顶级的织物，轻巧又保暖，而且不伤她稚嫩敏感的皮肤......星夜靡即使离开，仍不忘在这样的细节上对她照顾细致——她不由面上一红，狠狠地打住了自己这样不知羞耻的想法。
      那个野蛮人才不会真正懂得怜香惜玉，他不过是把她当作跟阿斯兰一样的宠物，所以才对她照料周到罢了，其实......也只是想要她更好地服侍得他开心而已，并不是为了她好。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从此就要落空了，因为若一切顺利，她该再也不用见到他，至少，再也不用服侍他。
      司徒槿粉嫩得唇边微微地泛起了一丝轻笑——虽然自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但她毕竟是成功地留下来了。
      艾果从旁边端过来一碗乌黑地汤药，缓缓地喂入司徒槿地口中。司徒槿并没有一点点任性的迹象，乖乖地喝了汤药，躺回床上休息，就等着自己可以尽快好起来。
       司徒槿啊司徒槿，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要尽快地康复，然后将这计划付诸行动。
      她想的心花怒放，很快地随着药力发作，再次坠入梦乡。
      艾果替司徒槿将毯子又拉好了盖得严实些，便走到旁边，纤细的毛笔写了一张小小的羊皮纸条，装入一个圆形的皮箱，到水殿的花园中对天一声长长的口哨。
      立刻，一只年轻的雄鹰自空中飞降下来，落到艾果的手上，又轻巧地跳到了他的肩膀。艾果将那个小小地信筒绑到鹰的一只腿上，轻声在它耳旁耳语了声，便又伸手将它托起，任它展翅飞去。
      鹰击长空，艾果和水殿立刻变得小小，甚至整个赤谷城，都变作一个漂亮的八卦形状，然而细节不再清晰，往外，就是无数花朵一样的帐篷，和茫茫的草原......
      大漠茫茫，单于庭却是一个繁华的聚居地，商贸频繁，人口众多。
      如今，这个国家陷入战乱之中，人们的脸上不免都带着愁色，路上行人寥然。虽然战火并未烧到此处，两大势力在于决一死战，并不想要毁掉国家的都市和人民安居乐业的场所，所以都只在荒野架开阵势，彼此对峙。
      秋风萧条，草原已经变作一片金黄，即将进入严冬。在这样的时间打仗，竟是恒古的大忌，所以许多人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一切一定要在入冬之前结束，又或者至少能有一个停战的协议，免除可怜的生命，在严寒之中白白牺牲。
      金碧辉带着小悦易容成男子，扮作商旅混入单于庭，已经在客栈停留乐数日，却也没有打探处多少消息。
      只是听说右大臣奴哈蚩掳来乐和亲的安泰公主，却没有任知道公主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胡疆文化虽然鲁莽，却比中原更坦白诚实，尊重生命，尊重人的原始需要，所以这里的女子豪放如男子一般，能力足者，变身武士驰骋疆场，也不会遭人侧目。
       当然，因为无论身体还是能力，在这样的草原之上，女子都肯定处于弱势，于是......女人贳男人的财产，这样的观念也同时泛滥成灾。女子的地位如果不在开朗的家庭，只怕如牛羊无异。她们只是换取利益，增加人口的工具而已。
      这，也是生在此处，长在此处的女人们的悲哀。



皇子篇 八十八章


    所以，在单于庭的期间．金碧辉免不了看到被人打骂的女子．又或者被人用来换取牲口或者转送他人！竟是可怜异常.
    这样一看,便又觉得匈奴人实在是蛮荒的民族．比不得中原尊重女子，至少俐落地是一个人．能够有自己选定的夫婿．能够从一而终地有自己的人生.
    今日．又看着一个女人一脸茫然．被一个男人交给另外一个．换了两匹好马…
    金碧辉不由得叹了口气．轻轻抿了一口茶．又觉得那茶中的腥味难以接受．随手扔到桌上.这里的茶馆泡茶的水都很不讲究！即使号称是中原的茶叶！味道始终不正．如果不是她这样简装地潜入这里．肯定不要受这样的气．喝这样的茶.
    而且…来这里巳经这么久了．她却什么收获也没有，真的是很烦.虽说小悦观在去打探消息了．不过照前几天的情况看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那一个努哈蚩的师傅是她们家大夫人--也就是她的大娘的同门．她以前随大娘去落霞山的时候跟他见过．后来她数次来单于庭商贩．也曾经跟他有过数面之缘.
    他年轻有为．却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所以,他既然将司徒槿藏了起来．而目前司徒槿又是那么重要的人．他肯定不会轻易向人透露她的去向的.这么下去．恐怕也只能是白费功夫！除非…
她自己早已经被努哈蚩发现而且盯上了！他主动找上门来.
    她想到这一个可能．不由得淡淡地笑了下--其实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而且已经是非常有可能了.
    她本来是跟薛陌然一起进入匈奴境内的．中途巳经发肌似乎有被人盯梢的迹象．所以她故意地支开了薛陌然．免得他为她瞎操心．也今他一起陷入危险之中.然后，她跟小悦就转作男装．潜入单于庭…那种被盯梢的感觉便一直尾随而来．显然．对方并没有放弃过.
    唯一奇怪的是．对方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一直都不动手！甚至她们已经到了单于庭好些日子．也很明显地在打听司徒槿的消息．可那个一直暗中追着他们从中原边境到这里的人！却似乎就此保持着距离，不慌不忙的感觉.
    对方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甚至，金碧辉已经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来者不善，她如今已经天天随身带着武器．设下防备之心！就等着随时到来的变故了.至少．来匈奴之前她就预见着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危险！不是带着十二分的决心．是不会来这个危险的地方的.
    她一定要找到司徒槿.
    本来司徒楻是一万个不愿意和这个亲的．若不是她自作聪明地献策说．可以在单于庭设法将公主抢回来．再还匈奴一个不清不楚．斥责匈奴没有保护好公生．得到一石二鸟的结果．司徒槿就不会被送上路．也就不会被突然起兵反叛大单于的努哈蚩掳走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她在皇宫又遭了这么多的事．一恕之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辞了皇后的位子．潜入匈奴来寻找司徒槿！就是为了要将这件自己认为唯一有愧于司徒楻的事情．做个有始有终…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金碧辉摇了摇头．免不了又叹了口气，道:“小二．结账.”
    她还是回客栈再说吧…反正也和小悦说好了．在客栈等她的消息.因为太心急．所以才想也出来打探点消息．不过却无功而返.
  金碧辉起身正准备离开！却突然从茶馆外冲进一队官兵.他们穿戴整齐．而且训练有素．分成两列站定了．从后面走出一名牛高马大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黑衣，似笑非笑的看着金碧辉．道:“金大小姐，多年不见了.”
    金碧辉见了来人．忍不住微微蹙眉，冷笑道:“努哈蚩．别来无恙啊.
    果然来了--她暗暗地想！一双杏目．开始在人群之中搜索小悦的身影.如果她正巧回到这个她方．一定不可以将她也牵连进来…否则就真的陷入困境之中了.
    眼前的这名黑衣男子,正是当日派人秘信送去祈胤．以司徒槿为人质．要求司楻惶出兵的努哈蚩.他见金碧辉警惕的看着自己．淡然地笑了笑道:“金大小姐别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金碧辉别过头去．眼角簌然扫到了小悦的身影！见她竟然是一副要分开人群冲上前来的样子，急忙大声道:“我们多年不见．不如找个静一点儿的地方叙叙旧.”
    她说着飞快的看了小悦一眼！微微摇头示意，然后率先走出了茶馆.
    小悦何等聪明．见了这样的阵势．马上缩了回去！潜入人群之中．瞬间便逃得无影无踪--她知道．金碧辉这样一来肯定无法轻易逃脱，她只有先逃脱了．才能去找人来救这一位前皇后陛下.
   努哈蚩不解的看着金碧辉！突然觉得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照理说金碧辉不应该这么爽快就和自己走的…
   她明知道此去一定是凶多吉少,为什么还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外面不是传他们祈胤王朝的皇后和公主不和吗?怎么她还会这么关心司徒槿的安危．竟然不远千里地寻来单于庭  …莫非传言有误?
   握紧了拳头,努哈蚩摇去脑海中浮现的那个梨花带泪的小脸,下定了决心,不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不过不管怎样现在他已经算是大局在握了,而且个天竟然还捉住了金碧辉,他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办成,夺取匈奴的霸权.不,他要征服的不光是整个匈奴,他还要将匈奴的势力扩张,他要全天
下的人都知道．他努哈蚩是大下第一强者.尤其是那个人…他一定要令他承认这个事实.
    他咬了牙．跟上金碧辉的脚步.
    被一群官兵“押”着走进皇宫．金碧辉微微苦笑。
    她就是不想留在宫里才出来的．没想到竟然从一座皇宫又进入了另一座．还是一样的牢笼，比起这里．她倒宁愿选择留在司徒楻身边。。。
    想到司徒楻．金碧辉的心有些微微刺痛．然而她正了颜色．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进入一间内殿后，努哈蚩屏退了众人，只留下金碧辉。他任金碧辉四下打量．从墙避到器皿．又到家居摆设．并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等在一旁．直到金碧辉开口。
    “这里．很漂亮。“金碧辉终于幽幽地说。
    琼楼玉宇．和他们祈胤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在匈奴这样的地方！居然有这样的宫殿！实在是一件令人觉得意外的事精。
    努哈蚩这才翩然一笑．道：“这里是当年阙氏住的地方。”
    金碧辉不禁有一点讶然：“是那有名的琦月阙氏吗？”
    她记得当年和大娘一起来匈奴的时候曾经听说过这个阙氏．据说好像还是他们祈胤王朝的一名郡主！因为战乱的缘故流落到了匈奴．于是成了大单于的妻子．深得宠爱。。。
    所口她当时才能说服太后答应这门亲事。
    因为虽然大单于的年龄对司徒槿来说有些大．但是他之前的阙氏也是祈胤王族里的人．一贯就有了姻亲的历史．这样再一次和亲．便是亲上加亲．他也许会好好她宠爱司徒槿。
    总之．对国家，对公主来说都不算得是一件坏事。
    于是．就算是非常不舍！太后也还是点了头！特司徒槿送出了京城。
    若说是谁的错．金碧辉便真的不知道了。
    或许这就是命了。。。谁让司徒槿生在帝王家．这是她的职责――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也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握紧了拳．金碧辉定定地看着努哈蚩问：“你是为了什么？竟然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听说过．大单于是非常宠信右大臣努哈蚩的．所以努哈蚩其实在匈奴已经有了非常强大的势力！也享用着其他人高不可攀的富贵！他实在是没有理由起兵反对大单于的。除非。。。他真的生性贪婪．非要攀上权力的巅峰不可。



皇子篇  第八十九章

可是，金碧辉绝对无法相信，努哈蚩竟然是这样的人......她初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生性耿直,可完全不是这种类型的.虽说随着年岁增长,人是会改变的,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心中种种想法习闪而过,令金碧辉有背地懊恼的蹙起了眉——她，不知道答案。

“你不用乱猜了，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你们无关。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放了她。。。。。。的。”努哈蚩尽量淡淡的道，但是他的语气却有一种难舍的感觉，让金碧辉看了了一丝端倪。

“‘她’？”金碧辉眼珠一转，轻飘飘地笑了说，“怎么说得这么不舍，难不成你喜欢上她了？”

“我才没有，”努哈蚩不禁怒了，“我才没有喜欢上那个胆小的公主？”

“我又没有说你喜欢上谁，”拍拍衣袖，金碧辉嘻嘻笑了说，“不打处招。”

不过。。。。。。怎么会是个“胆小的公主”？她印象里的司徒槿可从来都与胆小不沾边的啊。。。。。。

不过或许是因为被掳而来，胆怯也是正常的，毕竟她那么多年都是宫里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而已。

胆小。。。。。。

金碧辉忍不住暗自冷笑。。。。。。

她倒是很想要看看那个一贯胆大包天，将皇宫闹得鸡飞狗跳的安泰公主，会如何露出害怕表情的脸。

努哈蚩怒气冲冲地说：“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如此！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竟敢套我的话。。。。。。”

金碧辉轻柔地笑道：“多谢夸奖。但喜欢上我朝的安泰公主，其实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毕竟她是我们王朝唯一的一位公主，可是集聚了王朝最好的老师调教出来的，自然是风华绝代，绝没有配不上你的道理。”

金碧辉一边说得天花乱坠，一边却在心里想着“自己真是能乱说八道，尽说些跟事实相反的”，暗暗笑得开怀。

“都说了我不喜欢她。。。。。。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祈胤王朝的女人！”努哈蚩忍无可忍地大吼了起来，眼中闪出怒火。

金碧辉心想，努哈蚩这一点倒是跟小时候无异，是一个心直口快，掩饰不住情绪之人......不过仅只是在感情方面。


他一向敏感又害羞，却又不懂得正确的表达方式......这种时候，就完全看不出来，他竟然是一个堂堂的匈奴英雄，身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拥大片封地和牛羊，有着常人所望而不及的权势和威望。

看来，司徒槿确实也会被他这样腼腆又偏偏反着走的性格，整得挺不知所措的才对。

不过，这种时候可不能笑出来，否则努哈蚩就该要真正地恼羞成怒了。

金碧辉镇定地掩住了嘴巴道：“好啦，我不说就是了。不过......想必我此次前来的目的你也是知道的。”

顿了顿，她仔细观察了努哈蚩的神情，觉得他还比较平静，才接着说道：“我一定要带‘她’走。”

努哈蚩一瞬间僵直了身子，半晌才道：“念着往日的旧情，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放你走，但是......公主必须留在这里一段时日，你不要逼我。”

他的眼中果然透出决心的光来，寸步不让。

“努哈蚩......”金碧辉蹙紧了柳眉，心里一阵纠结。

看来，今天在这里没有一场舌战，是不可能吃得了晚饭的了......

果然如此。

这一段对话冗长激烈，金碧辉尝试说服努哈蚩，然而并没有成功。当然，她本来就不抱多大的希望，毕竟揭竿而起，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又岂是她这样三言两语就可以动摇的，仅只是尽人事，努力说服一下而已。

言语之间，她总觉得努哈蚩其实还是当年的那个努哈蚩，只是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对于反抗大单于相关的事情，就是一口硬气咬到了底，怎么也说不通。

最后，金碧辉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便提出要跟司徒槿见面的要求。她现在迫切的需要证实司徒槿的安危，虽说看样子努哈蚩有些喜欢公主，却也不能保证公主现在过得好。

又是一阵激烈的口角。

他们简直变回了当年的少男少女，在树下为了荡秋千的顺序吵个没完——当然，她金碧辉口才出众，仍然是永远的赢家，而努哈蚩即使被她气得够呛，却不得不乖乖就范。

毕竟，这一个并非原则性问题，虽然金碧辉无法说服他不再出兵，但是这样的小事，他却是无法轻易拒绝她的。

于是，终于，努哈蚩不情愿的带着金碧辉一起走出宫殿，在宫内曲折地走了很远，后终于来到一处被许多士兵看守着的穹庐。

金碧辉看到如此严密的保护，不禁轻轻地蹙起了眉。

居然重兵把守......有这样的必要吗？

司徒槿就算有些小聪明，有些低微的武功，但是教她地师傅不过是一个贼，又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这位安泰公主顶多就顺手摸摸东西还可以，让她偷跑，她还不知道认不认识回家的路呢。

不由得犹豫地问道：“你不会......给她带上了枷锁吧？”

司徒槿好歹也是一位公主，如果受这样的囚犯一般的待遇，一定会觉得受辱至极，说不定就算将她救回了国，她也是不肯就此轻易跟努哈蚩罢休的。

这样一来，以后的收尾工作可就没完没了。

“在房间内，她是自由的。”努哈蚩淡淡的解释，对着守在四周的侍卫点点头，那些侍卫便自动让开了。

金碧辉翻了翻白眼——这家伙没回答她的问题嘛......

他看了金碧辉一眼，道：“你不是想看也吗？她就在里面。”

金碧辉点头，掀开穹庐的帘子，见努哈蚩也要跟进去，便马上伸手拦住，道：“我们姑嫂叙旧，你进去干嘛？”

努哈蚩一怔，却听了金碧辉的话，留在后面没有走。

金碧辉一个人走进去，见果然是中原的风格，屏风花木，一切都很有亲切感。再抬眼，已看见屏风后面有一个娇小的身子正在低声啜泣，可怜兮兮的样子。

没有想到那一位不知“害怕”两字怎样写的安泰公主，居然也有这样饮泣着度日的时候。她不想着怎样逃跑，或者趁着每一次努哈蚩来见她的时候死命地整他，倒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了。

金碧辉顿时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莫非说，努哈蚩竟然可以将她修理得棱角全无，变回一个普通的女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真的会想要考虑，要不要招努哈蚩做她的驸马了......毕竟天底下要找到这么个人，真是一件困难透顶的事情。

于是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司徒槿，怎么才几天没见，你就变得这么爱哭了？”

那一个小小的身影听到金碧辉的声音，猛地颤一颤，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看向金碧辉，已然震惊地睁大了如水的双眸。

金碧辉本来满脸的笑，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笑容隐去，整个人惊呆。

她难以置信的瞪着坐在床边梨花带雨的人，禁不住反复地眨了眨眼，却怎样也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事实。

这一张脸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因为嗜睡所以显得虚脱的面庞，微微泛红的脸颊，圆圆的小眼睛，哭得红红的，很是可怜。但——问题的关键是，她并不是金碧辉不远千里，来到单于庭，想要找的那个人！

然而，这并不是司徒槿，这竟然......不是司徒槿......

金碧辉看得连脸都抽搐起来——
知了......？！


皇子篇  第九十章

“皇后娘娘！”


金碧辉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知了已经从床上扑了下来，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她的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的叶子，声音哽咽，楚楚可怜。

但是，金碧辉并没有时间可怜她！

司徒槿不在这里......

匈奴的“安泰公主”是一个假公主......

那么，那一位真正的安泰公主又在哪里？

她的脑中一片纷繁杂乱了。

知了磕完那一阵头之后，再抬起眼来的时候，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竟然稍稍带着一丝喜气。她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思考，但是确认了眼前这一位是金碧辉之后，她眼中恐惧便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着落的安心感觉。

金碧辉被知了这样的神情搞得更不知所以了。

知了迟疑地、期待地问道：“娘娘......公主......公主呢？公主她现在好吗？”

金碧辉的心中一颤，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知了居然反过来问她——公主在哪里？

这个问题正是她金碧辉想要问的啊！

怎么回事？

好像，这当中，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这样的直觉重重地冲击了金碧辉。

一定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误会了，错过了！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好半天，才勉强蹦出几个字：“我才工问呢.....为什么是你？.....公主......槿儿呢？”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满满地含着镇定的味道，轻微地颤抖着。

“公主......不是在山洞里面？”听到金碧辉的话，知了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声音又剧烈地抖了起来，“娘娘......娘娘，您......你们没有......没有去找公......公主么？”

听到“山洞”二字，金碧辉的心里突地一个落差：“山洞？什么山洞？”

“就是......山洞啊！公主所在的那个山洞啊，......”知了脸上的泪水都凝固了起来，“我们受袭的那一片绿肥洲，有个荫凉的山洞......受袭的时候，公主在山洞里睡觉，她在千秋锦下面躺着......没有被发现......”

金碧辉整个人都石化了，定住地看着知了梨花带雨地往下叙述。

“我被俘了之后......他们问我是不是‘安泰公主’，我想着如果说‘不是’，他们......他们一定会再仔细地搜索，公主就会被发现了......所以我就回答了‘是’......于是，他们就收拾了战场，这样带着我离开了......”

知了说到这里，马上又是一阵猛烈的磕头：“娘娘......娘娘，奴婢知道......奴婢这样是死罪......冒认公主......还......还一直冒名顶替到现在.....可是......可是那个时候奴婢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奴婢没有能力保护公主，就只好代替公主被他们掳走......奴婢......奴婢......”

她磕磕巴巴，话完全都说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地上都被敲得“咚咚”地响。

“竟然......是这样......。”

金碧辉的眼睛睁得滚圆，身体也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山洞......

山洞吗？

没有过这样的报告，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去找过他们。

那些受袭的人马......

当初还没有收到司徒槿失踪的消息，就已经先接到匈奴的叛军送来的威胁信，邮到那个世间唯一的信物，他们就已经都相信司徒槿已经被掳去了匈奴，根本就没有怀疑过还有其他的可能。

甚至，他们受袭的地点都完全不说，因为前一批人并不知道后一批人具体走的是怎样的路线......那样的茫茫大漠，又没有真正的路，大家都只是顺着方向而行，能够最后走到目的地就行，谁都不会在意中间具体经过了什么地方。

要在这样的荒漠上寻找一样东西，简单有如大海捞针......人畜死亡之后，秃鹰会吃掉皮肉，沙子子会埋掉尸体，也根本无从找起。

所以，确认了司徒槿安全地被掳到了匈奴之后，当然就没有派人去找过，因为那基本是白费力气，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没想到，居然......

努哈蚩犯了个这么致命的错误。

竟然，连带着她跟司徒楻，还有所有其他的人，都跟着犯下了巨大的错误。
“皇、皇后娘娘，莫非，莫非......”知了磕过一阵头，见金碧辉没有反应，缓缓地抬起了身，难以置信的看着碧辉，道：“莫非......你们......没有找到公主？”

金碧辉看向知了，虚弱的道：“哪里是没有找到？是......是......压根就没有找啊......”

知了那小小的脸一瞬间变得毫无自色，闪亮的眼中立刻涌起了晶莹的泪水，抖着声音说：“没......没有找？为、为什么？”

“我们收到了努哈蚩送来的槿儿身上的信物，一下子便相信了他的话，认为槿儿在匈奴，在他的手里......于是，现在的十万军士，都已经整装待发，就要为了槿儿，也就是你这个假的‘安泰公主’，远征匈奴，来参加努哈蚩夺权的这个内战了......”

金碧辉几近崩溃的叙述之后，知了怔了半晌——好半晌。

下一刻，那情绪却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了！

“啊——”尖叫声在房中响起，然后就是悲痛难当的哭嚎声，“公主......不会的......公主......”

她的心中自然是一片靡靡之音！

她怎么会想得到，自己当时只是一心为了公主的安全，撒下的那个谎，居然将全天下的人都骗了？

知识哭得咬字都不清楚，旁人都听不懂她乱哭叫什么。

金碧辉心乱如麻，根本没有空去安慰已然失控的知了。

天啊......她怎么可以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司徒楻怎么可以忘掉还有这么一个可能？

大家竟然都忽视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其实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应该去调查一下当初受袭的地点，寻找蛛丝马迹的。马是他们一干人等，都在那里为了出兵还是不出兵的事情闹得翻了天，竟然没有一个人往那个方向去想过......

这么说......司徒槿还在那个山洞里面做着美梦？

金碧辉的拳头攥紧了。

不，当然不可能。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月了，司徒槿当然没有理由还在那里睡着，国为那“冬眠之果”只能让她沉睡三个月而已。

举办和亲大典，送司徒槿上路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路上又是十多天，受袭之后，即使她不遭任何惊动与危险，也早该在三个月之前醒来了。

醒来之后......

想到这里，金碧辉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声，炸了。

皇子篇第91章
    

    和亲队伍所走的路，是一条平日里就少人走的路，那个绿洲，必然在茫茫戈壁的中央，又并非平常商旅路经之地……
    那个绿洲没有听说过，所以必定很小，大约也没有什么食物之类的。
    山洞的外面有许多在撕咬着尸体的秃鹰，还有不知潜伏在哪里的食肉猛兽……
    金碧辉简直越想越害怕……
    ——司徒槿！
    你……
    乌孙西南，天山北部的山脚，是一片肥美的草原，气候怡人。这里又有西域第一大湖的月镜湖，绵延如一弯新月，蓄着天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滋养了湖岸的众多牧民。
    这里是牛羊的天堂，也是牧民们安居乐业的好地方，他们不必因为草原贫乏而经历大的迁徒，可以在小范围内寻找到足够的水草，马儿养得格外肥壮。这里的马匹，便是令乌孙马名扬天下的“天马”诞生之地，名声远扬。气候温暖，于是山脚地区也可以中种植各种瓜果，葡萄、苜蓿、胡麻、甜瓜、核桃等，数不胜数。
    这里，就是星夜靡的辖地，被称为乌孙最繁华肥沃的一片土地。
    秋风雄壮地挥洒着它的力量，低低地掠过金黄的草原。干涸的草儿低头现出地面上星点的人马牛羊。
    星夜靡身佩弯刀，背负箭囊，肩挂弯弓，斗篷飞扬，独自驱马上了一片缓坡，便静静地俯视眼前的一片花朵般散开的帐篷。
    这几天，他已然陆续地视察了一些部落，才发现夏天时为了东去鲜卑去做说客，没有及时来这里访问，耽误了不少政事。偏偏那之后又因为昆莫借着身体之故迟迟不肯见他，拖得他没了脾气，后来更干脆将夏与秋的巡视合二为一。
    结果便是……这一次的视察忙得一塌糊涂，这明明是他的辖地，他却连象这样，独自一人好好四下举目一望的机会，都难找一回。
    不过，今天总算是能偷得半刻闲，将琐碎的事情扔给了沙耶，他自己要出来转一圈，免得总是困在大帐之内，失却了该有的活力。毕竟他不是那种宫殿里足不出户，懒在后妃怀里长大的小孩，虽说如今身居高位没有办法，这些事情都是他的义务，但真要他在室内坐得太久，实在是一件受罪的事情。
    若是夏天，这里绿草如茵，美丽非凡，如今一切变作萧瑟的焦黄，也还是带着一种华丽的感觉，美不胜收。
    他微笑着，停住马头，四下观望。
    如果……那个小女人跟着他来到这里，一定会为他的这一片土地惊艳不已。她虽然看起来没怎么见过世面，却被教育出一副高傲的性子，而且帝王这家雄图大略的眼光，也在她的身上落下了不少痕迹，对这样指点江山的事情，她该是兴奋而且向往的。
    星夜靡想得微微一笑，正想要驱马再上一个小山坡，去寻一下天上地下有没有值得猎取的野物，却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鹰啸，远远传来。抬头望去，果然是一只年轻的雄鹰，展开宽阔的翅膀，盘旋着往他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愉悦的笑意，抬手接住往他的身上落下来的飞鹰，放至肩上好好安抚。鹰的腿上绑着一只小小皮筒，他解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张羊皮纸头细读。
    簌而，那性感的唇勾起一丝释然的笑，他将纸条和皮筒收入怀中，又伸手再抚了下鹰的羽毛，笑道：“辛苦你了，这就跟我回去享用你的美食吧。”
    伸手将鹰放到高处，星夜靡胯下一夹，阿斯兰便如离弦之箭，飞也似地往山脚下的那些帐篷们跑了过去，而那只年轻的鹰，展翅飞翔，也是通灵了人的意思，也盘旋着往山脚下落去……
    风，越来越凉了……
    司徒槿拉紧了身上的莲青锦披风，不让那冷冰冰的风灌入衣袖领口。她站在水殿的柱子旁，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些领了饭便直接走回长廊的女奴们。
    天气变凉了之后，那些女人们自然少了很多到花园里闲逛，更何况如今星夜靡并不在水殿之中，即使顶着凉风出来转悠，对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司徒槿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走出来看外面的天空了。
    主动跳进中庭的水池，让自己患上风寒，于是不用跟星夜靡到西南方去视察之类……她的确如愿了，可那一场大病实在把她病爽了，前后养了七八天才能从床上起来。
    隔了这么久，出来屋外一看，才发现外面的景色已经大变了。
    树上的叶子都已经变得枯黄，天色灰暗，不再如夏天般湛蓝如宝石一般。这样的萧条预兆着冬天的临近，也是牧民们最为难熬的日子即将到来的警钟。
    游牧民族一般逐水草而居，就如在祈胤北边盘踞着的，强大的匈奴。
    水草丰美的年节还可，若到深秋时水枯草竭，民无温饱之资，便不得不往物产丰富的中原铁蹄而去，践踏边境民生，烧杀抢掠……边民家园被毁、横遭战祸，苦不堪言。
    虽然这也是为了自身的生存而为之事，然而邻国的民生哀苦之状，实在令人不忍卒睹，所以才会有蛮夷暴戾之名声。
    不过，乌孙的牧民大多没有过冬的忧患，因而也不至于为了冬日的生存，不得不举兵进犯临近的国家。
    因为，这里虽然不如匈奴占地广阔，草原繁多，但胜在临着天山山脚，有丰厚肥美的牧场，冬天也不会枯萎的温水河流，就算冬日雪飘大地，依然可以看得到河边繁茂的水草。
    这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国家，所以才会有天下第一的马匹在此成长，也造就一个在马上驰骋，威风凛凛的游牧强国。
    司徒槿倚着柱子，掰指头算计日期——她在床上耽误了这么些天，估计星夜靡再过个五六天也就该回来了，如今不赶快开始盘算着怎么逃出水殿，可能就会来不及。
    可是……要逃跑，真是谈何容易。如果光她自己一个人可能还好办，但是如今……
    司徒槿闷闷地稍稍转了一下脸，望着身后静静矗立着的那一个纤瘦匀称的身形。
    总是阳光的笑容，谦逊有理的态度，艾果笑眯眯自站在哪里，见司徒槿望他，便微微地一个鞠躬，等候吩咐。
    但其实司徒槿也没什么好吩咐他的，因为他们根本语言不通——不过，如今也逐渐地通起来了，因为在艾果的帮助下，她逐渐地练习了乌孙语的发音，开始能正确地说出一些简单的句子，不至于让人一点儿都听不懂。
    本来司徒槿一直在星夜靡面前装作完全不懂乌孙语，又或者只是懂得皮毛的，虽然她懂得其实比皮毛不知要多多少。然而，现在她已经做好了逃跑的打算，于是不再对艾果隐瞒，只想要从他那里，打听更多的关于水殿的消息。
    艾果的确是对星夜靡忠心耿耿，更是每天形影不离地监视着她，但是这个少年心思单纯，对人设防不深，跟星夜靡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司徒槿要他教她说什么，他便教她说什么；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从不推辞，也从不隐瞒。
    实话说，司徒槿还满喜欢这个年龄只比自已大岁半，长得匀称漂亮的美少年。只是他实在太忠于职守了……星夜靡估计是命令他盯紧了她，不要让她有机会逃出水殿，于是他就紧紧地跟着她，甚至边晚上她睡觉时也是守在她的门边，除了洗澡，她根本找不到一丝机会变作独自一人。
    她本来想过要准备绳子挂勾之类，想办法爬墙逃出去的，可是一方面被艾果盯得太紧，另一方面，又听他说水殿外面的守备如何森严，再外面又有几层几的防护之类，不得不熄灭这个天真的想法。
    然而，她虽然不得不慢慢再去想其他的可能的解决办法，但是，她可不能光这么闲着。
    司徒槿看着面前又一个女奴领了饭，远远地望了这边一眼便闪身入了对面的长廊，唇角微微浮起一丝奸笑。
    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皇子篇第九十二章
    
    碧辉静静的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月光也是很美的，只可惜她逃不出去。
    放眼望去，屋外是一座面积甚广的湖泊，湖面涟漪地随风起着浪，浪的背面隐没在夜色之中。这样的景色在他们中原是很平常的，可是这里是匈奴，有一个湖就很让人觉得意外了，更何况……这个湖竟然是人工所造 ，面积还如此广阔，简直如天然形成的一般，波光粼粼，不见一丝造作之气。
    就这样一座湖泊，这样的亭台楼阁，足以见到大单于对当年的那一名中原来的女子，是何等的宠溺。所以，令人不由地想，大单于当时被司徒槿盗取了弯刀之后，却反而看上了司徒槿，态度强硬地要求非和亲不可……其实未必真的是色心顿起，而很有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了司徒槿的某些地方。
    甚至，他可能，真的打算要好好待她的。
    金碧辉幽幽地叹一口气，离开窗前，回到屋里坐下。
    她已经被努哈蚩囚禁在这里十几天了。
    该怎么样才能离开是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这里可不是那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戒备森严不说，还处处是与她不通语言的蛮夷人种，行事不按中原的礼法规章，她若一不小心做错了什么，就有可能遭到意外的灭顶之灾。
    她实在没有料到，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匈奴寻找安泰公主司徒槿，想要弥补自己当初犯下的过失，结果竟然被她发现了一个惊世的秘密——在匈奴的“安泰公主”是假的，是司徒槿的贴身侍女知了，而真正的司徒槿在和亲路上的某处绿洲的一个山洞里，被袭之时没有被发现，应该在三个月之前醒来，却……至今没有一个祈胤所派的人，尝试去寻找过她。
    努哈蚩早已经不是当初她所认识的那个孩子了，她无法简单地说服他不要继续起兵。
    司徒槿如今又是生死不明。
    甚至，如果她计算得没有错，祈胤的军队很快就会到达匈奴……
    一场恶战就在眼前，还是在他们完全水土不服的异邦草原，还是在冬天即将来到，满目萧条的草原，而且这场战争还不知道将要持续到何时。
    她简直度日如年。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让薛陌然去找轩辕珏了，如今她这里连个可以求救的人也没有……想起那一位风度翩翩的蓝衣男子，金碧辉懊恼的叹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小悦在她被抓之时，机智地逃离现场之后，有没有可能找到什么援兵？最好的设想当然是她找到了薛陌然或者轩辕珏……
    正想到这里，金碧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咳声。
    奇怪？！
    这里是努哈蚩用来关住她的地方，平日里除了送饭的丫环就再也没有人会进来，她何以会听到男子的咳嗽声？
    金碧辉心知努哈蚩这样的君子不会半夜敲门就进来，当下不由得大吃一惊，以为是什么轻浮蛮夷男子，竟敢乱闯入她的房间，急忙回头看去，目光中满满地是极度的警觉。
    月光之下，一个挺拔硬朗的身躯静静立在房中，一身的蓝衣现出墨一般的色彩……
    他，正是让金碧辉感叹此时不能在身边相助的那一位薛陌然。
    “你怎么在这里？”金碧辉语气中的惊异一闪而逝，脸上霎时换上的惊喜的神色。
    “是小悦设法联系上了我，我于是从半路折回……又花了点时间探查这里的地形结构， 时至今日才进来见娘娘——娘娘请恕罪。”薛陌然轻声跪在地上行礼。
    虽然他对金碧辉是一往情深，可是她是一国的皇后，皇上的女人，他再怎样相思，她再怎样任性地辞别了皇后之职离开京城，这君臣之礼却是无法省去的。
    金碧辉却是左右赶紧环视了下，见没有别样的动静，这才赶紧浮起薛陌然，拉他坐到桌边，道：“你没有支找轩辕珏？”
    薛陌然点了点头，道：“娘娘吩咐下的事，薛某定然不敢怠慢。只是薛某跟小悦暗中约定要定期发送飞鸽传信，以确认彼此的行程与安全……薛某半路上收到小悦的书信，知道这边告急，于是折返了来。”
    说到这里，他在蹙眉看着碧辉，道：“娘娘，请跟薛某离开这里。”
    碧辉一愣，又缓缓地凝眉思索了一阵，突地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来了，那我就不走了。”
    是的，她本来一直想离开，只是想要去通知司徒皇这里的公主并非司徒槿，但是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可以送信的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皇子篇第九十三章
金碧辉似是晓得薛默然的心思似的，此时，面上突然又换做一片温情：“我没事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我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薛默然看着碧辉，一双俊目睁得大大。
金碧辉一时硬一时软……这真叫做软硬兼施，一个拳头下来，又给呵上两口气。不过，这也就是她的口才，他的本事……他欣赏她的地方之一。
眼前他最心爱的女子这样费心相劝，薛默然自觉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可是……金碧辉竟然要他不要管她，这实在是令他难一点头的一件事。
金碧辉顿了顿，观察到薛默然面上犹豫的神情，眼中不由得拂过淡淡的忧愁。
她一定要说服他。
“我是真的还有事情要办，所以请你一定要将这丝帕送到轩辕钰的手中，而且……”她说到这里，忍不住蹙紧勒两弯柳眉，“请一定不能让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个人看见，否则，就会出大事的。”
是的……若是这件事情泄露出去，被天下众人知道了，那不光是知了会被这个真相害死，她自己也可能自身难保——努哈蚩若见势不妙，很可能会改用她这个已经卸掉皇后之职的女人，来要挟司徒楻，已达到他要求祈胤出兵相助的目的。
而显然……那样做，并不比用司徒槿来威胁的效果差，因为司徒楻对她的关心，一点都不比对司徒槿少。
她不由得忧心地望着薛默然，只等他一句话答应下来，再守信地送过去这一封重要的书信，便可以就得天下苍生，免得生灵涂炭。
薛默然见她这样的神情，心知她决心已下——金碧辉这样的女子若下了决心，那便是台风来了也无法改变方向的。
他无奈地苦笑了下，站起身来：“既然如此，娘娘请多保重。”
碧辉见他退了一步，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确是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道：“你也是。”
薛默然点了点头，接过丝帕藏在怀中。
这一次，他不再多礼，最后看了仍坐在桌边的金碧辉一眼，便轻轻地走到另一扇已然关闭的窗前，贴近去听了一会儿，便果断地推开窗户，纵身跳出外面。
他轻功了得，眨眼就不见了。
金碧辉确实有点失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怔地看了许久，眼中星光流转，闪烁不定。
守在外面的卫士发现窗户无故开了，很紧张地望进屋来，再见金碧辉好好地坐在灯前，便放心地将窗户合上，继续巡视。
到这时，金碧辉才幽幽叹了口气，低眉道：“谢谢你，薛默然……这是我欠你的人情。”
那张艳丽绝伦的面孔又逐渐地变得冷静决然……
一会儿，金碧辉的面上已经再也没有一丝惆怅之色，望着面前摇曳的烛火，静声对自己说：“那么，我也应该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水殿最近可真热闹。
所有的家奴们、侍卫们……都在心里默默地想。
全都是那一位稚嫩的中原女奴，精力过剩地在东搞西搞，这里本来很肃穆森严的，如今真的叫做鸡飞狗跳。
真不知……星夜靡大人回来了之后，会作何感想。
他们全都感觉汗颜。
当然，如今真的叫做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那只女猴子还特别地凶悍，还专只对着曾经跟她住在同一条长廊里得女奴们凶悍。
一会儿，某些女奴的衣服里被放上了痒粉，痒得她们拧来拧去一整天好似跳舞一样。
一会儿，某些女奴的饭里面被放上了虫子，饿得她们看到别人手里的饭便直流口水。
一会儿，某些女奴的饭里被放上了泻药，吃是吃饱了，之后就不断地去如厕，还要挣地方用。
更甚，本来天凉了，所有女奴都该给换成侯床褥的，结果发下来的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结果不是这个人冻得染了风寒,就是传说谁跟谁为了挣被子大打出手……
自己冻病了倒还只是受一下罪，别的事儿没有，若是敢去抢别人的被子，活着敢为了饭食衣服之类的跟管事的家奴闹事……第二天，被星夜靡授权监管女奴纪律们的那个昆沙，定然会将那些闹事的女人们，都揪起来教训一顿。
因为有主人的完全授权，所以完全都不怜惜，拿绳子做的辫子猛抽，虽然不会皮开肉绽，却也抽得一身的红色鞭痕，够她们在床上躺好几天的。情节严重者，更是关入暗房，一连几天都不喂饭食，杀鸡儆猴。
这一下，自然让所有的女奴，都不得不收敛一点。
只好继续被那些埋伏在各处的小动作们虐得死去活来。
……
如今的水殿，好热闹。
甚至连天天坐在石阶上观看好戏上演的司徒槿，都笑眯眯地想着。
这样，才有点像她该住着的地方。
之前，这个破水殿，实在无聊透顶，每天都是做一样的事情，每天都看到一样的面孔，现在这样，他才有机会见识到那些女奴们除了献媚矫揉之外的另一面，实在是比之前有趣得多。
不过，她是很是非分明的人，那些个家奴和侍卫都没招惹过她，她自然也就不报复；没欺负过她的女奴，她也不动。至于那个没替她收拾地上散落的衣服，害星夜靡摔倒了来修理她的那一位家奴……她还没找出来是谁，所以也暂且不算。
司徒槿一头黑云般的乌发绑做一条常常的麻花辫子，还很细心地盘了起来，变作一个漂亮的圆盘码在脑后，厚厚的青绿绒斗篷将她柔嫩的身子严密地保护起来，不让冰凉的风伤害她的健康。
她看看天色差不多了，翩然从台阶上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走到膳堂门口，招收叫来那个分饭的家奴，从怀中掏出一颗漂亮的大珍珠，轻轻地放到他的手里，道：“今天还是那几个人，你明白吧？”
乌孙话她还是说得不太流利，不过经过艾果纠正她的发音，加上她本来就累积的语言知识，如今真的叫做突飞猛进，要交流日常的信息，已经绰绰有余。
她自然不会浪费自己的语言能力，马上就收买了最关键的几个管事的家奴，还有管女奴纪律们的那个黑黑的老头子——喔，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老头子叫做什么昆沙，好奇怪的名字，而且他一脸贪婪，如果不是听艾果说，他有权鞭打那些女奴们，她都不想跟他多打交道。
那个家奴一看到那颗珍珠，立刻眼睛放出光来，连连点头着离去了。
司徒槿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地笑。
天底下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而如今她有一堆上次星夜靡买给她的各色中原首饰，上面镶着的坠着的，全都是能换点钱用的东西。她拆了一圈漂亮的宝石项链，一个长长的珍珠步摇，还有其他她永远也不会去带的耳环之类，哪来贿赂那些人。
似的，她如今就是这个水殿里，可以呼风唤雨，随便招来挥去任何人，修理任何人的女皇。
当然，她做的非常隐秘……都是四下无人的角落里，悄悄地唤了人，塞了东西，嘱咐了事项，就静静离开。
那些受贿的人们平日里收其他的女奴们的贿赂，也都是从来不手软的，此时碰上一个对东西的价值完全没有概念的司徒槿，一出手都是超级大方的珍珠黄金之类，他们自然做得更卖力了。
至于司徒槿，那些东西反正是星夜靡弄来给她放衣箱里存着的，她用的一点儿都不犹豫，因为她想着——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用害怕星夜靡发现了之后会狠狠地收拾她。
不过她还是留了一条底线……最轻便贵重的细软，她都已经包好守在一个包袱里面，就等着离开水殿的时候，能够顺手带走一些钱财，免得以后流落大漠，也没有个能够防身的银钱。
看着对面的女奴们拿了饭都不敢吃，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副苦瓜脸全都露在太阳底下，司徒槿在这边看得忍俊不禁，也不避让，就当着那些女奴们的面大笑起来。

皇子篇第九十四章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个水殿里面，本来除了星夜靡这一位主人之外，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就没有相差那么多，都是谁有了一点点小特权，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
以前她司徒槿刚来这里的时候，真叫做一无所有，不要说对环境不熟，就连语言都不通，完全不像她们那些历久经年的女奴们，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可以拿给别人，收买各方来修理自己看不顺眼的人。
可是如今不同了，她才是那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人，于是她将那些女奴们用来对付过她的，全部照搬了还以其人之身，并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说道整人的才能，她司徒槿才叫做上对得起玉皇大帝，下对得起阎罗宝尊，这些女奴们不过是班门弄斧，一是小人得势罢了，如今就叫她们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混世魔王，谁才是她们眼里该留神点儿不能招惹的人物。
司徒槿眼角含笑，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些狠狠瞪着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的女人们。簌尔，对面晃出一个俏丽的身影，波浪般的卷发配上古铜色的肌肤，一双美丽的丹凤眼顾盼生情。
司徒槿唇角的笑意不觉淡去了。
那就是娜希。
她是一个清丽如出水芙蓉的女子。她从来不招惹任何事非，即使被其他的女奴欺负，也从来不反抗，不争论，她如此娴静如水的性格，反而令星夜靡喜欢到她的房间去呆着，其他的女奴无论怎样艳羡，也是只能干瞪着眼睛。
娜希领了自己的饭，远远地望了司徒槿一眼，便不再停留，走进长廊。
司徒槿望着她的背影，柳眉渐渐蹙紧。
正因为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司徒槿的事情，所以司徒槿也没有任何可以报复她的地方。可是……司徒槿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特别在意娜希，每次只要一看见她，就会想起来她是唯一一个被星夜靡定期地临幸着的女奴，即使没有依附什么势力，也依旧得到各种赏赐和疼惜。
只要见到娜希的身影，一股酸涩的感觉便会弥漫司徒槿的胸膛，好像当天吃错了什么东西似的，令她十分难受。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
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默默地想着，更听得身旁有脚步声响起，下意识地望了过去，果然见到那个熟悉的阳光的身影，越过最近的一根圆柱，走到她的面前。
虽然司徒槿从脚步声已经分辨出来人就是艾果，可一看到眼前这人的德性，她的嘴角还是浮起了忍俊不禁的笑。
艾果带着一个厚厚的口罩，这个口罩还带着一个头套，将头发什么的全部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那边还没开始说话，已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艾果，今天好点儿了吗？”司徒槿翩然一笑，从石阶上站起身来。这个带着口罩的头套是司徒槿亲自给艾果做的，一夜之间就赶着做好，手工多少有点粗糙，却是很好滴发挥了它的效用，艾果再怎么打喷嚏，却被那个面罩挡的严严实实，他即使站在他面前，也完全不用担心被他传染。
艾果摇摇头，表示情况依然很差，声音沙哑地说：“集市上也找了……没有这一类的生意人。”
听到艾果这么说，司徒槿就不由得路出失望的神色。
他要艾果去赤谷城里找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妓女。
直到她尝试去贿赂那一位给星夜靡熬药的家奴，她才知道，家奴的药原来是星夜靡在的时候才有，而且剂量限定的很死的东西。星夜靡的分量算得很准，他的人走了，药就一剂不剩了。
她很是郁闷，本来想去赤谷城的妓院买，后来却竟然被艾果告知这地方没有妓院。
原来在乌孙，人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贞操观念，也没有那么尊重女子的意愿，男女之事不过是男人强迫一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过后怎样，便顺其自然，没有人会管。
她很是为这样的事情震惊，很是愤怒这样野蛮的民族习性，然而……她也无可奈何，毕竟她自己就是这样被星夜靡带了回来，堂堂的长公主之身，居然被逼成为床奴，根本就是其中最好的范例。
她仍然带着一丝希望，要艾果去集市上去找，看看有没有那些愿意从商人之类的身上赚取钱财的女子，会有可能带着这样的的药，放置后果。当然她并没有说明自己是在找药，否则艾果打死了也不会替她去找，她只说自己找妓女，有重要的女人的事情要求教，还对他解释了半年妓女是怎样的女人。
艾果真的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也没有细问，就答应了她。
司徒槿满怀希望的等了一个上午，好容易等到艾果回来了，竟然又是这样的答案，不只是没有药，连做这样营生的女人都没见到……她当然忍不住有失望的感觉。
不过，没有就没有了，做事也肯定要受到环境等等的限制，做不成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略一沉吟，便笑面如花地说：“艾果，陪我回房认一下子吧？”
艾果略一迟疑，答道：“一会儿，艾果就过去。”
司徒槿的视线下移，看见艾果的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皮筒，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却是一点儿神色都没有变化，轻盈地一个转身，道：“好。”
便往她与星夜靡共居的那一条长廊走去。
司徒槿醒来之后，早已发现艾果每隔一天就放一次鹰，知道他是报告自己的状况给星夜靡知道，心里暗暗地不舒服过，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也多亏了这飞鹰传书，从艾果口中，她也可以大体听说星夜靡的消息，知道他昨日为止已经结束了部落的事情，这两天就该在回程上了……也就是说，再过两三天，星夜靡就会回到这个水殿来，她的好日子就会到头了。
所以，如今就该是她……逃跑的时候了。
虽然步履轻盈，背脊确实僵硬得过分，司徒槿走着走着，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并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真正行得通，然而……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
走进长廊之前，她听到艾果在中庭的一声响亮的口哨，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到那一只见过的雄鹰，听话地自空中落下来，降落在艾果的手上，接受艾果的抚摸和夸奖。
美目流转，她又转头去看站在门口的那些，以前不曾见过的侍卫们。
星夜靡离开这座水殿，他最衷心的那些人就跟着一起离开了，水殿的防备立刻比之前松懈很多。艾果也曾经抱怨过，因为跟那些人不熟悉，所以他们只看他腰上的通行牌，不认人放行，令他觉得很不方便。
司徒槿于是知道艾果原来是拥有星夜靡亲自授予的令牌，可以自由地出入水殿和内城的所有地方的，那一个青铜的令牌就挂在艾果的腰边，然而他非常小心，经常伸手去确认令牌是不是还在，要偷来并不难，不让他很快地发现确实不容易……
即使拿到令牌，那些侍卫们很清楚只有少数几个人拿着这样的令牌，不会轻易放她出去的。
不过……这也不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对她司徒槿来说。
难怪星夜靡那么想要将她带离水殿……她如今想得到的，他一定也想到了。
司徒槿的唇边，缓缓地泛起一丝笑意。
可是啊……星夜靡，既然留下她司徒槿一个人在这里，他自己又被公务缠身，没有理由，一切可就由不得他了。
司徒槿回到房内，将衣箱里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大一小两个包裹都确认好，便将艾果给她找来的，写了乌孙语一些文字的羊皮纸，摊开在桌子上，缓缓坐下，一个一个地认着字。
不一会儿，门外轻轻地响起艾果的声音，她便应了。
艾果还是套着那个奇怪的头套，走进来，却没有坐下，只是在旁边站着，很快地伸了手，接着司徒槿所指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往下领着念。

皇子篇第九十五章
但是艾果毕竟是风寒中，一会儿就一个喷嚏，这个领读者总是自己话说不下去了，让司徒槿也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不过司徒槿一直都没有表现出厌倦的神色，只是耐心地等待，仔细地往下读着。
直到读完一遍，艾果噤了声，在旁边侍立，一双善良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位如水般灵动的小女人。
司徒槿默默地对着那些文字，在心里又默默读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下来了，才抬头对艾果说：“谢谢。”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这个美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即使被遮去了大部分的面目，还是遮不住原本的风采。
司徒槿微微一笑，站起来，拽了艾果，要他坐下。
艾果吃了一惊，怎么也不肯做这样逾越的事情：“这……不可以。”
“没关系，我有东西给你。”
司徒槿笑得甜甜，到旁边去拿了一个小包什么过来。
一块小小的丝帕，上面绣着漂亮的玉兰花，这是星夜靡给她买下来的东西之一。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上面的绣工，然而丝绸的质地却非常的好，所以她勉强地当作随身的东西用了。
走到艾果的面前，她故意地凑近了那双纯真的眼睛，笑嘻嘻地说：“你要看好哦，是好东西。”
艾果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便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这一方叠起的丝帕，被司徒槿一层层地掀开。
司徒槿拎起最后一面时，对着艾果“呵呵”一笑，轻轻地松了手。
艾果的瞳仁瞬时缩了缩——司徒槿的丝帕中，竟然是一小堆的辣椒粉！
他立时心里一凉，心知不妙，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司徒槿已经簇起嘴巴，一下子朝他的眼睛吹了一口猛气！
辣椒粉轻柔地随风飞起，霎时就落入了艾果的眼中，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立时捂住了双眼。
司徒槿也不等他下一个反应，拿起桌子上的烛台，就朝艾果的后脑敲去！
艾果霎时连叫也不叫了，咕咚一下滚到了地上，霎时就不懂了。
司徒槿反而被他吓了一跳，赶忙看看手中的烛台，见上面没有血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试了一下他的鼻息，见呼吸均匀，心也松了下来。
她又去摸艾果的后脑，摸到一个大包，不由得苦笑了下，轻声说：“对不起……艾果，我也是情非得已。”
当下再不犹豫，抽了他腰间的令牌，又利落地剥了他的斗篷和外面的衣服，这才返身打开自己的衣箱。
先将那个大的包裹扔到地上，打开，里面全是她暗中悄悄准备的易容物品——这就是她的神偷师父传授的本事了，可以借用最简单的材料，做出显著的效果，即使她跟艾果身形有这样的差距，依然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不过，脸蛋就没那么好装扮了……没有特别的材料炼制，是不容易做出一张天衣无缝的面具来的。
可是，这并不是什么难题。
她之前很故意地泼了艾果一身的凉水，又强迫他站在强风中带她念字，硬是一夜之间把他逼出了风寒。然后给他做了这么个头盖……自然是有用的。
司徒槿穿好了艾果的衣服，最后，从那个已经不剩什么的包袱里，拿起一个跟艾果的头上那个头盖一模一样的头盖来。
带上头盖，再往镜中去看时，俨然就是一个蒙着脸的艾果，站在那里。司徒槿偷偷一笑，将大包袱的包袱布扔进衣箱，又拿了那个小包袱，跨到肩上，拿好令牌，就轻巧地开门走出去。
她模仿得非常相似，所有的家奴都没有发现这个在走着路的人，居然不是艾果，她甚至学着艾果的样子，对着大殿柱子边上的侍卫轻轻一点头，才走向门口。
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然而，步伐却没有任何紊乱。
那个期待了无数天的一扇门在逐渐地靠近……
终于，走到了门前。
跟他预计的时间一直，门前的侍卫刚刚换了班不久，吃过饭不久还在消化的状态，很是慵懒，此时将视线集中到司徒槿的身上，目光中并没有任何异样。
司徒槿的手有点发抖，但还是按照记忆中艾果掏令牌的样子，将腰间的令牌解了下来，放到那些人的眼前。
卫士很是随意，看到令牌是真货，又瞅着的确是蒙着脸的艾果，就扬扬手放了行。
司徒槿看到那个放行的动作，心跳都几乎要停了，赶紧将令牌接了过来，塞回腰间，就抬脚跨出了那个门。
那几名侍卫见司徒槿走了出去，还在她的身后轻声嘲笑着——
“你看，那就是他这几天带着的宝贝儿……说是可以屏蔽风寒，真是有够气派的头盖。”
司徒槿早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他们的话，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旁边转上了环路，就直直地往内城的大门走去。
她这一路走得气喘，胸口不停地起伏，脚下简直随时都要一个趔趄扑倒，然而却很顺利地，走到了内城的门口。
这一座可以比不得水殿的那座门，威严有序，浑厚无比，门上下都有人在巡逻，武器整然。
司徒槿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跟星夜靡一起，在这座门前下了马，然后被他拢在怀中，一路走过这一段石板路，领进了水殿的大门，从此，她就被囚禁在那一扇守卫森严的宫殿内，至今才第一次踏出门外。
这一座巍峨的师门依旧雄伟异常，然而，比当时她第一次走到门下的时候，感觉不知要沉重多少倍。
司徒槿缓缓地走到门前，已经看到有其他的人，陆续地出进……都是拿着各色的令牌，交给门外的人看。她相信艾果今天既然可以帮她打听到集市上的消息，就一定有离开这个内城的权力，但是，心里还是紧张得厉害，生怕会有什么意外的变故，和不可预知的后果。
这里……但愿也能轻松地过关……
她的心再一次收的紧紧，停了一会儿，吸了口气，这才走上前去。
解下腰间的令牌，轻轻地交给守门的卫兵。
这个卫兵牛高马大，身形魁梧，真不知是吃什么能吃到这么强壮，司徒槿感觉自己如果被他抓在手里，就跟小鸡被人拎了起来般，不会有太大区别。
对方接了过来，仔细地翻了两面，又抬起眼，在司徒槿的身上打量个不住，司徒槿被他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面罩，脱下来。”
那个高大的卫兵终于冷冷地自鼻子里喘出一口粗气，粗声粗气地说。
司徒槿的心里一跳——
什么？！
他……他要她脱下脸上的面罩？这、这可怎么行……
若是脱了下来，她马上就会露馅……因为秋猎那一天星夜靡已经带她见过无数的人，她根本无法知道，眼前有几个卫兵曾经在那天出现在那里，注意过星夜靡怀中的她……
立时，心怦怦地跳紧了。
她全身都变得寒凉，额角渗出汗珠，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无法动弹。
怎么办……怎么办？
她脑中不断地回想着这一句话。
她如今已经站在门前，无论是揭开头盖或者是夺路而逃，都肯定已经暴露了自己，而这样站着不动，也只不过是增加对方的怀疑，最后的结果根本无法改写。

藩王的爱奴第96章
 司徒槿觉得自己。。。。
    实在太天真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样凭着一己之力，居然就以为可以轻松逃脱。
    这样严密的守卫，是为了保护乌孙国最尊贵的人们的安全，当然不会那么儿戏的。。
    此刻，她的心中，简直就是一片靡靡之音。
    她再也想不出来什么办法，可以帮自己逃过选一难的了。。。
    更甚，如今星夜靡并不在赤谷城，如果她被这些卫兵当做可疑分子逮住，恐怕不会等到星夜靡回来，就已经将她处理掉。等待她的就会是残酷的刑具，还有折磨之后的死亡。。。。
    天！
    司徒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样的一瞬间居然会想那么多，但她发现自己竟然会想到如果星夜靡能够在这里的话，她的性命至少可以因为他得以保住，真是，真的是觉得要羞耻到地上去了。
    即使面前只有绝路一条，她也绝对不可以想着去倚靠那个蓝眼睛的恶魔的！
    她咬牙闭紧了眼睛，就等着灾祸临到头上的一刻，而且笃定了心思，一旦被抓住，就尽快求死，免得多受羞辱，毕竟自己是堂堂的一国长公主，到这样的时刻，就该要贞烈些。
    然而，就在卫兵的手脚即将碰到司徒槿头盖的一瞬间。。。
    “大胆，什么人！”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大喝。
    司徒槿和那个卫兵都吃了一惊，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另一边的卫兵们，早已经拔出了武器，个个面露警戒之色。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一头精短的黑发，只有脑后一撮编做长长的麻花辫子，穿着简单的抹布衣服，脚上蹬一双羊皮马靴。
    他背对着司徒槿，她无法看清楚他的样貌，一时间，只觉得这个人生的魁梧过人，一身精壮肌肉块块精神，更有一股其实扑面而来----虽然名号不知，但竟是一位难得的英雄好汉。
    司徒槿转眼去看他那边的时候，他已经一招飞龙探云，将面前一个卫兵的武器生生擒住，一发力，就将那个人的弯刀抢到了手中。
    司徒槿还在那儿傻看着呢，身旁那些卫兵都已经“蹭蹭蹭”地拔出了武器，连她前面那个，也一块儿围了上去。
    一时，门前就是一番乱斗的景色。
    那个大汉武功果然很是了得，只见他一把弯刀在手，犹如游龙在天，使得利落生辉，一个人斗这么十几个卫兵，居然也是有攻有守，前后关照得当，感觉游刃有余。那些个卫兵虽然人多势众，但竟然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有办法，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焦急之色。
    司徒槿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这样的人，还这样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跟皇宫的卫兵们斗成一团，可是这名大汉一对多打得如此有声有色，她一时看得呆了，心中暗暗赞叹这一个人好身手，又胡思乱想道如果这样的人能够到了皇兄司徒楻的身边，肯定是一员彪悍的阵前先锋。
    不过这样的失神只是一瞬间，马上，她便意识到此时是自己的一个绝好机会！
    立刻往刚才那名卫兵站过的地方望去，果然见艾果的令牌被扔在地上，沾了便便泥土---那一名卫兵见情况突变，随手扔了她的令牌，就直接拔刀上前助阵了，哪儿还顾得上司徒槿跟她的头盖呢。
    此时，远处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只见中宫的旁门里，呼啦啦涌出来一大堆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直直地往这里赶了过来。看来是有人通报了门前的突变，如今应急的人都出来了。
    司徒槿再也不做迟疑，伸手抓起那只令牌，往怀里一揣，就没命地往大门的外面跑了过去。
    被那个大汉一闹，这个中宫的大门内侧便形同虚设，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司徒槿往前这样直至地跑，也没有人上来阻拦，就这样被她跑进了那个阴暗的门洞。她心里暗暗地嘲笑这个石门的卫兵应变能力不够，这样被人一闹，就防守松懈，实在是担不起保护内城的职责。
    没想到，她才刚刚跑了没几步，连眼睛都还没适应门洞里的阴暗，就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跟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唷”
    司徒槿显然没有那个人强壮，自己又是乔装的状态，为了装成一个比自己高大的人，在鞋子里动了不少手脚，这样一撞，当然被撞的人仰马翻，直直地往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的手撑到地面，立刻一阵刺骨的疼痛，心知就此蹭了一手的划伤。
    抬眼，便见到一个矫健的身影，越过了她的身体，往门洞的另一边飘然而去。。。那样程度的轻盈，一点儿都不输她的神偷师父，门洞外面，自然还是一场激战，但那个人并不理这些，悄悄地自人群的缝隙中闪身进了内城。
    司徒槿在地上看得有点发愣，但她马上意识到此刻不是犯傻的时间地点，赶忙将自己的鞋子再套套好，硬撑着疼痛的身子爬了起来，就没命地往前飞奔而去。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地方该是门内外都各自有卫兵把手，虽然门内因为有人闹事该是乱了套，可门外的卫兵应该反而更加重兵把守，不让闲杂人等有机会逃跑才对的。。。
    司徒槿不禁心中一紧，快到门前时，便小心地打量门那边的形势。
    然而。。。她又一次吃惊了！
    这一边也是乱套了的样子，居然还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在那里捣乱，地上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好几名卫兵。
    那几个人都跟门内的那一名大汉一样身形彪悍，武功了得，一眼便知是同一伙的人。
    司徒槿心里暗暗疑惑，可是此时门口洞开，她也顾不得考虑那么多，；连忙趁乱跑出了门，混入围观的人群之中，又挤出了人群，往更自由的天地跑去了。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
    空气是清新冰凉的。。。
    天空虽然是一种浑浊的黄色，然而阳光照在脸上！
    司徒槿的心跳得飞快，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打湿，凉凉的贴在身上，风这样一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是。。。这样的感觉实在。。。
    实在太棒了！
    她飞快的跑过整然有序的街道。
    路旁的人们都睁大了惊奇的眼睛望着她，也许是因为她这样飞快地跑着，步伐有点紊乱，也许是因为她头上带着这么一个头套，很是奇怪。
    不过她都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自由了。
    她终于。。。从那个蓝眸野人的地方逃出来了。
    她终于逃离那只星夜魔了！
    简直无法抑制地快乐，她在面罩底下露出兴奋的笑容，觉得脸上烫烫的，知道自己一定高兴得红了脸，然而心情的确如此飞扬。。。
    因为，这不是梦。
    她逃离水殿了。。。
    那座囚禁了她四个多月，地狱一般，梦魇一般的地方。
    司徒槿跑了好远好远，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开始细细地打量四周的街道行人。
    这里是赤谷城的外城，按照艾果告诉她的，这里是一些比较有地位和固定的经济来源，也就是家境比较好的富人居住的地方，也    有很多的小手工业者居住其中，还有客栈，茶馆，酒家等，往来的人非常多。
    城内有热闹非凡的集市，分作东西南北四个地方，按照轮流的顺序开始，今日开的应该是东市，专门卖一些杂货之类的东西，最是热闹，也最多来自中原的商人，在此售卖各样的中原手工艺品。
    司徒槿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到一堆堆得高高的柴火后面，将衣服快速地脱了，又将自己带着的那个小包裹打开，换上女式的衣装，还是乌孙的最常见的马靴配短衫样式，都是她悄悄跟那个黑乎乎的昆沙买来的东西。
    那个眼神凶恶的老头看着很难说话，其实见钱眼开，是最好收买的类型，她才刚刚跟他开口要衣服，他就马上答应了，而且不到半天功夫就拿来一套，尺寸都跟她的相合，穿上了，就非常的合身。

藩王的爱奴第97章

    穿好衣服，司徒槿又将自己盘着的头发放下来，立时便是一头散乱的麻花辫子，再带上乌孙里常见的羊毛顶盖，捋一捋自己的额发，她的身子就已经再找不出来跟路上那些乌孙姑娘们的差别了。
    哦……对，还有肤色。
    幸好现在是冬天，衣服都是长的，再加上艾果的披风，将遮光斗篷拉上，人的脸就陷入阴暗中，白皙的肌肤也看不太出来了。
    司徒槿将衣服斗篷都拉好，又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将艾果的衣物等塞到干柴堆认错 下，四下看看还是没有人，这才大摇大摆地从这个藏身之处走出来，若无其事地混入人流之中。
    星夜靡还没有回来……艾果即使醒了，也要先花不少时间处理眼睛的伤，才能想到要 寻找她的下落。之后，他经过一番彻底的搜查，才会发现她已经不在水殿里了。
    等他终于决定出来寻她，门口的那一场骚动又已经使得线索乱掉，再往后……她根本不相信艾果可以轻易再找得到她。
    所以，她如今，是自由的人了。
    司徒槿一想到这一点，就开心得不行。
    久违的……自由的感觉！
    而且还是，将那只星夜魔的水殿大闹一通之后。
    回想起来这几天捣乱的历程，她的唇边就浮起满意的笑来。
    果然只要星夜靡不在了，其他的人就不话下，只有他是最最难搞定的一块硬心石头……
    槿儿，你不要想着逃……因为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星夜靡曾经的话语突然又在耳旁响起，司徒槿心中猛然一跳，忍不住左右望去，却见不到那一个挺拔的身影。
    她这才心有余悸地甩甩头，压抑住内心的慌张，不再去想那一双诡异的蓝眼，转而 专注在眼前该做的事情上。
    目前第一步就是往集市去寻找中原的商旅，请求他们尽快带她离开乌孙，往中原或者附近的龟兹，车师或楼兰而去，最好是能够先到楼兰，她隐蔽一段时间之后，再继续寻找其他回国的办法，避免星夜靡不死心地派人一路寻访过来。
    无论如何，一定要快……
    她想到这里，便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若等到星夜靡回到赤谷城，发现她逃跑了，而她还不能走远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那个野蛮人知道她跑了便就此算数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因为……他定然非常清楚，她这一位长公主若是安然回到祈胤的兵力和国力都不在最强盛的时候，直接跟乌孙相争未必能占什么便宜，然而天下以中原的物产与文化最为富饶，除了直接用兵之外，以谈判为基础可以获得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
    乌孙地占丰美的水草之地，自然时刻受到北方匈奴的觊觎。如果不能联合祈胤安定匈奴的国界，却反而跟这么一个大国再变成死敌，难免有一天在面对强大的游牧之国——匈奴的进攻，会有孤掌难鸣的吃痛之感。
    虽说他从山洞掳走她时可能是没想过那么多，等到发现她真的是公主时，也坚信他自己的力量可以控制住她一生一世，但是……
    她对他而言，免不了是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变作炙手的山芋。
    所以，事实上，即使杀了她……他也肯定不会轻易让她回家。
    他当时说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的。
    也是自信他的控制力足以把握一切……
    也是一种决心。
    所以，如果竟然被他逮了回去，那她就……
    司徒槿想到这里，身体忍不住微微一颤，心里却非常明白自己既然走到了这样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努力地往前看了。
    她拉紧了斗篷，小心地避人耳目，在路旁的茶馆里坐了下来，叫了一壶茶，就顺口跟小儿打听集市的走法。
    这可是以前在金碧辉那里学来的出门芝术——她这个长公主这么大了，可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出过远门，这一次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就要凡事警醒一点了。
    这个茶馆的小二很热情，拿了一颗她赏的珍珠就勤快地将地方指了个明白，又道谢连连，连茶馆也不算了，恭恭敬敬地将司徒槿送出门外，还一直甜甜地说着好话。
    她不禁想起来若干个月前，自己想要爬墙逃出皇宫结果未遂的事情来。那个时候若成功逃了出去，也许就跟现在差不多，带着细软，在路旁的茶馆或者小酒店里打听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然后甩甩头往前走去。
    不过……那个时候会觉得天大地大，什么也不怕，最多就是避开各路可能暗中访查她的大内侍卫。甚至，他们找到了她，甚至可能会先保护她，再定下一步的行动。
    可……
    如今，她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有性命之忧。
    那个残暴的星夜靡，绝不可能轻易地放过她的……
    司徒槿咬咬牙，努力地给自己一个笑容——她可是一国的长公主，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面前，不能轻易地退缩。
    能走一步就是一步……更何况，如今星夜靡并不在城中。
    他还要几天功夫才会回来，那个时候她早就离开赤谷城了，他也不一定真的能在茫茫大漠里找到她的踪迹。
    她并不是输定了，相反，如今，她赢了至关重要的一局——她逃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了。
    攥紧了拳头，司徒槿抬起了头，坚定地往前走去。司徒槿按照小二的指示走了一阵，已经看到前面的人流逐渐变得密集，而人声也逐渐沸腾起来。她的心情逐渐变得紧张，面上浮现暗色的红晕，然而步履不乱，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去。
    这里真不愧为乌孙的第一大集市，真是人山人海，又有无数马匹穿行其中，地摊货郎什么的都数不胜数，各色各样的货物林林总总，看得人目不暇接。
    司徒槿的个头不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人推推撞撞，一会儿一个趔趄的，很是不爽。可是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她又只是自己一个人，公主脾气就算上来了，也不能对人发泄，只好默默地忍了。
    她的一双精灵美目，如秋水流转不停，在货摊之中寻找着中原的商品和商贩，也一边提防着身旁是不是有混水摸鱼的小贼。
    她自己被神偷师父指点过各色功夫，如今也算得半个道中人士了，被其他贼偷窃，乃是身怀此技者最最耻辱之事，所以她下意识地防备到极点，不让这种丢脸的事情发生。
    当然，也要防备有没有自己见过的水殿里的侍卫等人，出现在这个人多的地方，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艾果缓过气来，马上就会找人在城里四下搜寻，她如今只是一已之力，所以必须要步步为营。
    走着走着，才发现中原的商品虽然不少，可大多贩卖中原商品的都不是中原人士。对司徒槿来说，这些人都是西域人士，最东看起来也就像是楼兰人士而已，估计是游商之人，往来于乌孙到祈胤之间，赚取商品的差价。
    这一下……她可苦恼了。
    每次来集市的商人都是不一样了，上一次那位万商人肯定已经往东去了，所以不可能再见到，其他的中原商旅是不是恰好这一天来到此地，真的是没有定数的。
    她又不能直接叫艾果找中原商旅……否则就等于告诉回来以后的星夜靡她的去向——他肯定会马上瞄准所有中原的商人，顺着河西走廊把她追回乌孙的。
    虽然，即使她不说，星夜靡也可能会马汉桑这样推测，但是毕竟不确定了，他寻找起来就会有点犹豫……
    如今，她只好掩住心中的不安，继续去找，并一路祈祷自己可以好运。
    其实，如果真的找不到中原的人，那就楼兰的人也可以……反正她第一步是想要先到楼兰去避避风头，毕竟一下子回到祈胤路途遥远，乌孙的马这么好，她在半路被截住的可能性将会非常地高。
    司徒槿默默地这么计划着，突然听得前面一阵欢快的乐声，以及人群一阵阵地叫好声，不由得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一群人跟前。
    

藩王的爱奴 第98章 

    那一大圈的人，紧紧地聚在一处，似乎在观看这什么有趣的东西，还看得全神贯注，不时地欢呼叫好。
    快节奏的弦奏音乐，带着轻巧的鼓声，还有悦耳的铃声……司徒槿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当然地钻进了人群，凭着她比其他人都要小巧的身形，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穿插而行，直到头钻出最前面为止。
    原来是……旅游艺人。
    一位奏着秦琵琶唱着民谣的中年男子，一位吹着横笛的年轻男子，一位拿着铃鼓优美地舞着的年轻少女……从他们的打扮和所唱的歌谣上看，这三位该是楼兰人。
    那位演奏琵琶的男子，头发在脑后拢作一束，不留一丝刘海，额前一条纹路精致的细长发带，编入了七彩的丝线，很是悦目。他身着青玉色长襟半衫，双耳坠细长的耳坠，俨然是楼兰人的传统打扮。这一位男子气质沉稳，看着非常可靠。
    司徒槿再转了眼，去看这个乐团的最后一名成员。
    吹奏横笛的那一位年轻男子……或者该叫做少年？司徒槿看不出来他有几岁，只觉得他的面相非常年轻，然而气质又见某种程度老成的感觉，怎么也不象小孩子。
    他的样貌非常俊朗，肤色偏向古铜，一双鹰目迥然有神，虽然是在演奏之中，却静静地流动，环视着场内所有的面孔。
    司徒槿也不知自己是那一点上感觉有异，总之她觉得这一名男子透出一种不同凡响的味道，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他见到司徒槿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眸便缓缓地弯了起来，似乎在吹奏的间隙，抽出时间朝她微笑着一般。
    司徒槿不觉面上一红，避开了视线，再去看那一位在眼前舞动的女子。
    那一位美丽的少女在场地中央轻快地舞着……
    她身着露脐的短身衣服，一双玉臂上圈了无数带着细碎铃铛的腕饰，腰间一根耀目的闪亮银链子，单手拿一只小巧的铃鼓。
    她的动作轻巧灵动，水袖飞舞似漫天的云霞随风而动，丰满轻盈的身躯软若无骨，在风中轻巧地舞动，如水蛇出洞，又如飞鸟在林。
    她的双足赤裸，踩着地上的一块五彩织锦上，无论舞姿如何奔放如游龙在天，她却是一步也不会踏出织锦之外，而且脚下步伐错落有致——司徒槿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她的舞姿之上，而是很快地被她那种特别的步伐吸引了。
    不知为何，在司徒槿看来，那种步子非常奇妙，总觉得比起普通的舞步，另有更深的玄机似的。
    就在司徒槿看得出神之时，那秦琵琶和横笛声突地转入了一个短促的高潮，欢舞着的少女便随着乐声做了一个漂亮的结束动作，伏倒在地，舞姿随着乐声翩然而止。
    众人一时随着这一场演出步入尾声静了，直到乐团的三人都站起身来，对周围的观众行礼致谢，雷动的掌声和欢呼声才再次响起，都是一致地大声叫好。
    那一位吹笛的男子，便拿了腰间的一个钱袋，走上前来，一个一个地朝围观的人们要钱。围观的人们见演出结束了，有的便就此散了去，有的则从兜中掏出钱银来，放入年轻男子的钱袋中。
    司徒槿见旁边的人都掏钱了，也就跟着往怀中摸了摸，摸出最后的一颗珍珠来，等那个男子走到自己跟前，就轻轻地放入那个藏青色的钱袋中去。
    再抬眼，司徒槿却见到那名男子在对自己浅浅地笑着。她不知他为何这样专门注意她一个人，因她也有注意他的眼神，他对其他人都只是浅浅一瞥的……真是奇怪。
    他的确是一名长得很好看的男子，不过作为旅游艺人，总要有点卖相的本钱，才好拿出来献宝，不然只有那一名女子欢跳，变化太少，定然也无法长久招来客人，所以他该是也同样能歌善舞之人吧……
    司徒槿不想要多惹事，付了钱，就赶紧闪身钻出了人群，再也不多看那个奇怪的楼兰男子一眼。
    她拉紧了自己的斗篷，不让自己的脸再轻易被旁人看到，继续顺着集市里面的羊肠小道往前寻找着中原来的商旅。
    结果……被她找了一圈，花了不少时间和力气，甚至白费了不少嘴皮子，竟然只发现自己的运气坏到了家——
    诺大一个市集，居然会没有中原来，要回中原去的商家！
    从中原来的商旅倒是有两家……可是都是准备往更西的地区去的，短期内没有要回去中原的打算。
    那些商人们看到远离家乡的乌孙市集里，居然有一名娇小稚嫩的中原少女在寻找回中原去的商旅，都觉得很意外，一双双满载着猜测的眼睛掠过司徒槿满含着养尊处优气息的面孔，少不得打听她的出身经历。
    司徒槿当然不能回答说自己就是祈胤的安泰公主……
    被那一位万商人出卖的记忆依旧还在，她害怕即使对方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即使一时答应了自己会带她回中原，也还是会在半路上再将她出卖给别的权贵，甚至就是可能会是乌孙的星夜靡。
    她有点丧气地走回集市的入口处，心想着既然这样，就只好去找那些往来祈胤和西域的商人们，付一点相应的报酬，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对方动心。对方既然要到祈胤做生意，自然会说中原的语言，懂得中原的习俗，她倒也不觉得自己会受罪……
    主意打定，再四下打量了下周围，确认没有相熟的面孔，也没有人在搜索着什么的样子，便吸了吸气，开始了第二轮的搜索。
    谁知，她才刚刚走出去两三步，就被一个人从旁边撞了一下，撞得她差一点儿没往旁边扑倒，好容易才站稳身子，却撞倒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被对方很不客气地又反方向推了一下，一阵东倒西歪。
    她立时觉得火大，觉得今天被人撞了一天，也不及刚才这个人这般无礼，立时耽起一双美丽的杏目，往前去寻找这一个冒失又莽撞的人，要从他的身上拿个什么值钱的东西，以示警告。
    反正……她的路费注定是不够的，就拿这个人先开斋——
    谁知，司徒槿才刚刚捕捉到那个黑衣人的身影，立刻吃了一惊，眼睛睁得滚圆！
    那……那是……
    那个刚刚撞了他的人，原来跟她一路，是个顺手牵羊之人，此时他正凑近了前面走着的一个青衣人的腰间，正偷偷地拉下那个人的藏青色钱袋……
    司徒槿不看则已，一看简直火遮眼——
    好啊你，原来是同一路行家，既然今天敢撞我，又被我发现你动手偷吃，今天我就要戳破你那层皮！
    她自己已经冲了出去，直奔那个偷钱的人。那个人轻巧地将钱袋拿到手中，自然也不做迟疑，就想要放入怀中，悄悄地走开。
    司徒槿已经冲到那人跟前，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那个钱袋，马上就大声叫起来。
    “有贼！大家抓小偷啊！”
    她故意用乌孙的语言说话，好让周围的人都听懂了，注意力转到这边来。
    霎时，这里变作市集中好大一部分人视线的焦点。
    司徒槿死死地拽住那一只钱袋，一双美目地斗篷的阴影下瞪着那个刚刚得罪过她的人，心里则幸灾乐祸地想——
    嘿！这一下看你还不完蛋……得罪了本公主，就是你的末日。
    那个人本来被她这样一拽住钱袋，已经吓了一跳，再听她这样叫唤起来，眼中的慌乱之色就更重了。
    可是他反应超快，眼珠转了一转，马上伸了另外一只手，反过来拽住司徒槿的手臂，大声地叫起来：“你这个女贼，被我逮住了，居然还敢这样嚣张，贼喊捉贼？”
    ——什么？！
    司徒槿心中一跳，脸上霎时白了。
    她可没有想到这个贼手法并不高明，脸皮却这样厚，明明自己偷了东西，却竟然敢反咬她一口，说她这个捉住贼的人是贼。
    ——


藩王的爱奴 第99章

    司徒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冤枉过她……顿时气得咬紧了银牙：“你……你不要脸！”
    一着急，她就忘了用乌孙话说话，可是她用力挣了两下，都没能从那个黑衣男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记得一额的汗，更渐渐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下似乎多管了不该管的闲事。
    听出她讲得是异国语言，那个贼面上的讶异一闪而逝，顿时叫得更欢了：“你这个异国的女贼，是不是到了本地没了盘缠，就来集市里寻财路来了？被我逮到你，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他的力气比司徒槿大，再一发了狠劲，那个钱袋就到了他的手里，被他举得高高，司徒槿再也够不着。
    “你……”
     看到周围的猜忌的目光都开始落在自己的身上，司徒槿简直又羞又怒，可是她也心知刚才那个贼偷东西的一幕只有她自己看到了……现在被人家恶人先告状，周围的人又免不了先入为主，她简直是有口难辩了。
    司徒槿身为公主，一直都是站在有理的一方，太后也一直偏帮着她……偶尔闹得过分了，也都是真的自己错了，才会处于没理的境地。
    所以，她从来没有过这种被冤枉的感觉。
    即使一团火气立时爆炸开来，司徒槿除了争辩，也不懂其他应对的办法……
    “你说谎！你偷了东西，被逮住了，居然还反过来说别人……”
    她总算是记得自己讲话要用乌孙语，柳眉倒竖，一双水灵的杏眼睁得圆圆，简直就要气坏了。
    “哈，真好笑……”那个人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依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臂，转而对那个失主说，“阁下，这一位女贼，我就交给你来处理了。您喜欢怎样都可以，对这种小贼可不能客气，否则她下次还要再犯。”
    说完，就真的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那个人。
    “路见不平，谢谢大侠”
    旁边响起一个温柔的男中音，说起话来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味道，顿时听得人的耳朵都软了下来。
    司徒槿不由得顺着声音去找它的主人……
    咦？！
    这个人是……
    她刚刚只是看到背影所以没有注意……可……
    这个人不正是之前的那个旅行艺人团里面，负责吹横笛的那一位年轻男子嘛！
    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竟暖如三月的太阳，轻轻地拂过司徒槿的面上，令她的脸上霎时有了一阵烫意。
    “不客气！这点儿小事不算什么。”那个黑衣的贼简直变成了英雄一般，明晃晃地笑着将司徒槿的手臂递给那个年轻男子，“请。”
    司徒槿瞪着眼睛，看着这两个男人就这样将她从一个人手中递到另一个人手中，简直忍无可忍，立刻便大叫起来——
    “我说了我不是贼！是他偷了你的东西……”
    她的话音未落，面前这一名穿着青玉颜色楼兰服装的俊朗男子，已然笑得更深了。
    “我知道。”
    他的话音未落，旁边已然响起一声惨叫——竟然是那个黑衣人的！
    司徒槿吃了一惊，再转头去看时，已经见到那个黑衣的贼扑倒在地，左手紧紧地捂着右手……
    他的右手以非常奇怪的方式拧着，显然被人往狠里拧了一下，已然严重地脱落，搞不好筋也断了，这条手臂就此废掉也说不定。
    “可是你教我的——对待小贼不能轻饶，否则他下次还要再犯。
    那名青玉色衣服的楼兰男子静声说，语气沉稳，完全不见一丝气乱的感觉。
    可见，他并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在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笃定了这一位是贼，于是故意以那些话，来引他放开司徒槿，同时露出破绽来的。
    那个贼在地上痛苦地扭做一团，不断地惨叫和呻吟，看得司徒槿都不忍心了。
    看来这个世上深藏不露的高人毕竟还是多数，这名楼兰的旅行艺人看着年轻，实际上却是一名武功高手呢。
    她刚才恐怕都是多管闲事……
    恐怕这个楼兰人早就发现那个小偷在偷东西了，只是她冲上去早了一步，抢先逮住那个贼了而已，他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司徒槿知道，既然谁是贼已经明晰，此处就再也没有她的事情，她不应该再站在这个引人注意的地方。
    于是，她轻轻地别过脸去，默默地就要从这个是非之地走开。
    “姑娘，请留步。”
    身后，却响起那一位楼兰男子的声音，竟然用的是中原的话语，还如此彬彬有礼，令司徒槿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但是，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将疑惑的眼神对着他，保持着警戒的状态。 
    他是一个旅行艺人，所以走遍大江南北，中原西域，会说各处语言也不奇怪；他可能出门在外时间长了，敏感地听懂了她之前的那一句话，于是礼貌地用她的语言来跟她说话，也是不奇怪的事……
    可是，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叫住她？
    他已经要回了他的钱，也惩治了偷钱的那个贼，照理说接下来这件事该了解了，他不该再想要找她的麻烦才对的呀……
    司徒槿微微地蹙紧了柳眉，看着这一名年轻楼兰男子慢慢走到也的面前，瞅着他那双清澈而深遂的琥珀色眸子，如何静静地打量着她的面孔和身上的衣装。
    “刚才……谢谢姑娘相助。”他给司徒槿一个友好而明媚的笑，将钱袋放到她的面前晃了晃。
    司徒槿往后退了一步：“不必客气。”
    “在下的名字叫蓝迪，可以请教姑娘的闺名吗？”他必然感觉得到司徒槿的戒备，但态度却是不依不饶。
     司徒槿见这个人不只是会说中原语言而已，竟然连敬语和语言习惯都学得很地道，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不是要回答这一名叫做“蓝迪”的男子这样的问题，视线就已经被蓝迪身后的某处吸引了过去。
    心，似乎被什么重重地打了一下。
    然后……不可抑制地紧缩起来。
    更，缓缓地抽搐着，这种颤抖传递了全身，阻碍了血液的畅流……
    于是，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的眼睛并没有看错……
    不，应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错……
    虽然一样是厚厚的遮光斗篷，盖住几乎全身，只露出阴影下的半张脸和一双穿着马靴的长腿，但是，这样的身形，这样的轮廓……
    还有，在拉得低低的斗篷下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
    虽然他此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虽然他现在应该不在这座城里的……
    可是——她的眼睛是不会欺骗她自己的，她并没有看错。
    心中颤抖地蹦出那个令她全身都跟着一颤的名字。
    星夜靡……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那一双锐利的蓝眸，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那里站着了，更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已经盯着她看。
    是因为她刚才多管闲事地去逮了那个贼？
    还是更早之前，她在集市里到处询问来自中原的商人时？
    又或者……她出了宫门之后，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突然之间，周围变得黯淡，喧哗声远去变作一片绝望的寂静，司徒槿就这样远远地看着立在人群中，掩住半边脸面的星夜靡。
    他的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只是露出如猛兽在耽视猎物般的表情，牢牢地……盯紧了司徒槿。
    司徒槿立时心慌意乱，手臂都变得冰凉。
    她再也顾不上眼前的什么蓝迪，一转身就往反方向的人群里钻去。
    “姑娘？”
    蓝迪讶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是司徒槿根本没空理他，看准了人跟人之间的空隙，就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一直往人多的地方挤了过去。


 藩王的爱奴 第100章

    这真的叫做双腿发软，……
    司徒槿慌乱地寻着任何可能的间隙，往前赶去。
    她一刻都不敢停下。
    额角被谁的手肘撞了，谁被她推过之后反过来反推了她一下……
    她只想要逃掉。
    往前远远地逃掉。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
    如果星夜靡已经回到这座赤谷城，她根本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司徒槿的眼角渗出焦急的泪水，脚下慌不择路，但是那一种绝望的情绪，已然吞没了她的知觉。
    她不该相信艾果的话！
    那个纯真的少年，行事说话都如阳光一般简单直接，她于是就轻易地信了他的话……
    是她忘了，艾果的背后是星夜靡，艾果虽然不会说谎，不等于艾果媾传来的消息都是真实可信的，因为他那里传来的全都是星夜靡告诉他的。
    而，星夜靡让艾果知道的，却并不一定是实情——他可能是早就结束了巡视的工作。在回来的路上了……
    不……不是的，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即使星夜靡没有对艾果隐瞒实情，他真的是昨天为止，才忙完了在辖地的公事，他也可以一个人骑着阿斯兰，先赶回来这里。
    阿斯兰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对星夜靡来说，这样的距离，不过是一天之内的功夫
    不管如何，星夜靡他……出现在这里了。
    出现在这个集市里。
    他已经发现她司徒槿出逃的事实，而且猜到她自己独力无法回家，一定会先来集市打听消息和寻求协助……所以，他很轻松地便寻到了这里，并寻着了她的踪迹。
    司徒槿一直以为星夜靡人不在赤谷城，一切都会好办得多，加上之前逃出来的时候过于运气了，令她的戒备心就此放得很低，所以做事的时候都比较疏忽大意……
    这一次，司徒槿真的是觉得自己失算了。
    可是……她不要就这样被他抓回去！
    至少……
    至少让她在这最后的时刻，将“安泰公主在乌孙”的消息传出去！
    而且，说不定，这样一来，星夜靡就会有所顾忌， 不敢再轻易靠近她，掳走她了……
    “大家……大家听我说！”主意一打定，司徒槿立时停了脚步，站在人群的中间大声叫了起来。
    眼角去扫自己刚刚跑过来的方向，却没有见到星夜靡的面孔，令她一瞬间有点迟疑。
     然而……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司徒槿咬了咬牙，将头上的斗篷一下掀开，露出自己与众不同，粉嫩白皙的面孔，环视四周已经聚集过来的视线，继续大声地叫喊了起来。
    “我是祈胤王朝的长公主安泰！因为……”她实在不敢说出自己在星夜靡的宫殿当了四个月暖床女奴的原因流落至此……希望有人可以将我带回祈胤去。
    很多人都立时停了本来在做着的事情，顺着这个稚嫩的声音望过来。
    一名完全是乌孙的打扮，披着过斗篷的中原少女，站在道路的中央，大声地呼喊着。她肌肤雪白如雪，嫩滑如玉，唇红齿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子闪现着聪慧的光彩。她出众的气质和风采，都在隐隐昭示着她身份其实不同凡响的事实。
    虽然有点声嘶力竭的迹象……但是她的声音甜美圆润，如珠玉落盘，在这样的闹市之中，意外地愉悦人的耳朵，令人有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欲望。
    于是，一个小小的圈子，就此在道路的中央慢慢形成，将司徒槿围在中间。
    看着四周射过来的各色目光，有的带着讶异，有的带着不以为然，有的意味深长……司徒槿别无选择，只有继续自己这样的演说。
    “祈胤的皇帝司徒皇可以重见自己的亲生妹妹，一定会重重有赏的！有人想要这个差使的话，请……请走到我的面前来！事成之后，一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司徒槿刚刚喊到这里，已经在人群中见到了那一个，她恐惧着的、熟悉的身影。
    她差一点没吓得心脏跳出喉咙口，失了声地望着他的方向。
    显然，星夜靡并不高兴她做了这件事……他望着她的眼神，已然比之前更凶了……
    简直就是，如果将她逮住，就一定会狠狠地修理她直到解气为止的怨怒表情。
    司徒槿脸都白了，可是她咬紧了牙关——冷冷地直视星夜靡的双眼。
    她已经将自己身为安泰公主的事实在这个市集上公诸于众了……如果星夜靡此时走上前来将她逮住，他那双独一无二的蓝眸，那绝美无暇的外形，就会令他以乌孙皇子的身份，将另外一个流言传播开去。
    祈胤的安泰公主，被乌孙的皇子星夜靡在赤谷城的集市上逮住，带走的流言……
    司徒槿的心噗噗地跳个不停。
    是的，如果他竟敢走上前来，那就是双输的结果——虽然她就是他宫中那一名中原女奴的真相非常可能就此暴露，或许无可避免，仍会被天下人耻笑，可是他也同样会遭到舆论的压力。
    他将她带回乌孙的事实，会令乌孙蒙上重大的嫌疑。
    袭击了祈胤往匈奴去的和亲队伍，将即将出嫁成为匈奴大单于阏氏的安泰公主劫为已有，却不是正式向祈胤提亲，只是凌辱公主成为暖床女奴……
    他将无法轻易逃脱所有的罪责。
    先不要说如今因为另一个安泰公主的下落，居然另祈胤居然要派兵十万，往匈奴去参加它的内战，搅得天下大乱……就单只他星夜靡抢占了一国的公主，同时又是另一国的皇后这一个罪名，就已经会被两大国联合质问，甚至可能拔旗相向了！
    这样不利于自己，不利于乌孙的事情，他星夜靡自然不可能轻易去做。
    司徒槿深知自己皇兄司徒皇的处事方法——只要如今这个消息能够传回祈胤，传到司徒皇的耳中，他就一定会彻查到底，直到水落石出……然后替她报仇的。
    “我是祈胤王朝的长公主安泰！”
    她咽了咽口水，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出她的所料，虽然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口称公主，包括那几个祈胤商人，大家只是细细地打量收到司徒槿的面孔和身形，低声议论着。
    这样突然地跳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自称公主，自然令人觉得难以置信的，更何况安泰公主如今还是人尽皆知，已经被劫持到匈奴去了的一位公主。
    但是，即使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行……
    司徒槿紧张地注视四周各色各样的目光，仰起头来，再一次重复自己的宣言。
    即使要花费一些时间，这消息总会有传回祈胤的一天……
    星夜靡站在人群中，拉得低垂的斗篷掩住半边面孔，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依旧盯着司徒槿不放。
    不过，他并没有走上前来，逮住她便带走。
    司徒槿的心跳得飞快，身子一阵阵虚寒的感觉。她压住恐惧的感觉，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她叫喊着第五遍的时候，终于看见星夜靡转了头，消失在人群之中……她这才发现已经是一头冷汗，直盯着星夜靡消失的那个地方，气喘不定。


 藩王的爱奴 第101章

星夜靡走了......

他真的走了。

司徒槿并没有预料星夜靡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就走掉，可是她环视再环视，也确实不再见到他的身影，之前那种被他注视着的感觉也消失无踪了。

她虽然希望他不要走上前来，可是她也没有预料到，他居然选择直接离开。

就这样......放过她了？

不知为何，一瞬间竟然有种失落的感觉，仿佛在茫茫大海之中，突然经历了一场鲨鱼的侵袭，重又回复到四周一片水面的状态之中。

不知前路如何，虽然有点安心，却又另有一种彷徨的感觉。

她不觉地，呼叫声音缓缓地低了下去......

这个集市是很繁忙地在交易着的......

虽然被司徒槿这样突然地打岔，附近的众人的确是都放下了自己手上的活计，好奇地听完她讲话的内容，可是这样的状况并不长久。

她只是一再这样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不是很感兴趣的人，只再多看了一会儿，就都回去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即使是别的，稍稍对这个意外的消息有点感兴趣的人，见没有新的变化出现——既没有人走出来承认这一位“安泰公主”，也没见有人出来羞辱她......也逐渐地被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流带动着，往前走去。

司徒槿用喊叫制造出来的这一个小小的圈子，就这样慢慢地失去了形迹，最后，完全地消失了。

她也已经没有再继续叫喊，只是有点发怔地缓缓将手放下来，眼睛失神地不知望着哪里，鼻尖发红，犹如雪中一点诡异的红花。

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她并没有那么天真，以为星夜靡会就此轻易地放她离开这座赤谷城——就算他现在是不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也绝不可能就此放着她不管。

槿儿，你不要想着逃......因为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那一句话并非戏言，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司徒槿无力地垂下了头——

她终究，还是逃不掉。

道高一尺则魔高一丈......这句话原来是有道理的。那只星夜魔，哪里是那么容易可以挥去的噩梦啊......

突然之间或，她觉得有种抵不住压力的感觉，抬起头环顾四周，却只是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孤立无援。

这里......一个可以帮的到她的人都没有......


一颗晶莹的泪没下白皙的面庞，司徒槿脚下一蹬，发了狠地奔跑起来。她跑出集市之外，顺了一条直路，便一直往前跑去。

这条路凑巧是条主道，人来人往，可谓车水马龙，不靠着边跑，很容易被马匹踏到，自讨苦吃，可是司徒槿也没管那么多，泪眼婆娑，只管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儿——

不，她当然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儿，只是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跑到那里去，不管她如何想念宫内的那棵孤单的桂花，想念她摆在湖边的贵妃椅......她也轻易再回不去了！

路人见这个稚嫩的身影这样没命地一路跑过来，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开去，背对头上司徒槿的，则是她自己闪了开去，然而都被她吓了一跳——身旁突然刮起一阵风来，任谁也是吃一惊的。

这样跑着跑着，也不知跑出去多远，司徒槿脚下一个不留神，猛然失了平衡，尖叫声出口的同时，人也扑倒在尘土扬起的沙地上，两边的手掌立刻一阵刺痛的感觉。

身前一匹黄骠马一声嘶叫，双蹄习起老高，幸好马主骑术了得，没有摔下马来不说，还纵马一跳，让过司徒槿摔倒之处，回头骂了一句就飞也似的去了。

后面再来的马匹，见有人摔倒了，都自觉地让开些许地方，但依旧走自己的路，办自己的事。

司徒槿灰头土脸地慢慢抬起头来，只看到眼前无数双脚穿插着走过，穿着各色的软履马靴，又有各色马蹄踩过身旁，脚步落地离地都带起一阵淡黄色的灰尘。

于是，她便在一层薄雾之中，怔怔地低头望着地面，眼里的泪珠落入土中，湿了一点的泥土，变作深褐色的一片，又慢慢地变淡，稍稍晕开。

逃不掉的......

这个念头一升志，司徒槿眼角一酸，不由得又落下一滴泪来。

虽然，这种时候她应该更加积极地寻求逃跑的办法，然而......见到星夜靡，发现他就是在赤谷城内的事实，却令她方寸大乱，慌张不已。

她自己原来也不知道，原来她竟这么地害怕那个人......

虽然他强加在她身上的伤害和肆虐全部都不是梦，他囚禁她就更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但是，他的绝纪聪明，他的狠厉过人，全都是她真真切切地感受过的。

正因为这样，她看见他的上瞬，才会有如看到了地狱一般的绝望......

因为，她实在再清楚不过——要从他手中逃脱，光她自己这样，远远不够。

她......不想回去！

费了这么多功夫动了这么多脑筋，甚至都已经从那个内城成功地逃出来了，都以为成功在望的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竟然对她这样苛刻，居然不给她一线机会，逃回自己的祖国去？

司徒槿有放声大哭地冲动。

就在这个当儿，一双手臂不知从哪儿伸了过来，抓住司徒槿两边的手臂，温柔地加了力气，将她的上半身轻轻扶起。

司徒槿一时吓得失了魂儿，心跳如撞鼓般剧烈不止，然而——

那一双手臂，并不是星夜靡。

她错愕地抬头望去......眼前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星夜靡的人。

“你......”

司徒槿有一点反应不过来，忍不住睁大了含泪的可眼。

面前一张艳丽绝伦的面孔对她微笑着，淡淡的西域花香飘来，耳旁是轻微的陪耳的铃声......

竟然，是刚刚那一位获得众人欢呼喝彩的，美丽的楼兰舞娘。

她对司徒槿温婉地笑着，甜美的声音赛过动听的铃声——

[没事吧？]

她说的是乌孙语言，可是司徒槿也听得懂。

司徒槿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她风姿吸引了，还是仅只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力气爬了起来，总之她乖乖地站起了身，再年幸存那一名舞娘细心地伸了手替自己掸掉身上的尘土，才突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对人防备一点儿。

她从少女的手臂中挣脱出来，紧张地爬起身：[我......没事。]

那名少女也站起身来，对司徒槿抛了个媚眼。

[那就好。你......肚子饿了吗？]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古铜肌肤，发丝纤细笔直的美丽少女，五官非常地标致甜美，唇角似乎总是含着一抹笑意，虽然年龄与她自己相关无几，却透出一种成熟的诱惑之感，即使是她自己也是女的，看了都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就更不要提刚才那些围观着看她舞蹈的男人们了。

司徒槿不觉面上红了半边，这才想到去看一看天色——真的，被她这样闹了大半天，秋日的白天又短了很多，如今已经日渐西斜，天边逐渐变得红了。

而且，被那个女孩一说，她还真觉得自己的肚子有点饿了.......

不过，她又不认识这个女孩，凭什么——

[谢谢你，不过我还好。]

司徒槿决定自己不要再惹是非，而且她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底细，就轻率答应跟对方走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又会给自己惹上新的麻烦。

那个美丽少女依然对她温和地笑着，眼神却微微上扬了，明媚的皓目闪了闪，突地对着司徒槿的身后，款送一浪诱人的秋波。

“咦？”

司徒槿见她这样的动作，心中中跳，立时觉得不妙，马上转头往身后看去！


皇子篇  102章
一回头，便闻见一阵似曾相识的西域沉得之味，司徒槿不由得眨了眨眼，稍稍避开了些，因为这个方向正巧面对着西斜的太阳，刺眼得紧。

眼前挺拔的身形背着阳光，显露出一圈闪亮的轮廓，精美的发带垂落在空中，多彩的颜色萍彩虹一样的霞辉。

司徒槿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总算把人认了再来，惊得睁圆了眼睛，嘴巴都变得结巴：“你？......怎么又是你？”

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集市见过两面的那个楼兰艺人——蓝迪。他正扬起嘴角，对司徒槿淡淡地笑，双手圈在胸前，头微微地偏向一边。

司徒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来身后还有那一个美艳的楼兰舞娘，忙着又往旁边多挪了两步，这才肯站稳了望着他们。

蓝迪见她这样慌张，忍不住笑得开了，轻咬了一下下唇，道：“你怕什么？我们又不是野狼，不会吃了你。”

司徒槿的的面上浮起一层淡淡地红霞：“......为什么要跟着我？”

这里距离刚才的集市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如果当时在集市里跟他二次碰面都是巧合，现在就肯定是他自己跟上来了。

而且，她都已经在集市里大叫着说自己是“安泰公主”了，现在靠过来的每一个人，她都必须要特别小心......

蓝迪将自己圈着的双手松开，自腰间将自己的钱袋摸出来放到司徒槿跟前，笑道：“姑娘，你之前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只是想要请你到附近的酒店小酌一下，聊表感谢之间而已。”

司徒槿挑了眉，还是没放松警惕，板着脸说：“只是举手之劳，无足挂齿。而且你自己不是早就发现小偷了么？只是我冒失地冲上去，比你动作早了一点而已......说起来，如果不是你给我解围，我还要被人当成小偷，当众羞辱了呢。”

蓝迪并不搭话，那双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司徒槿，细细地掠过她的发丝，面颊，一颌......眼中的笑意渐渐地更浓了。

“......做什么？”

司徒槿被人这样露骨地盯着打量的次数并不多，顿时有点不悦。

“姑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闺名。”

夕阳的金黄色光辉之下，蓝迪那双琥珀色的鹰眸，显得分外地亮眼。

司徒槿的眉头轻蹙，这才想起来，在她看见星夜靡之前，的确是站在蓝迪的面前跟他说着话，而且他才刚刚问到她的姓名，她便突然地自谈话中逃开了。

他......只是为了问她一句姓名，所以跟到这里来的？

开什么玩笑。

司徒槿心中冷笑，面上也冷冷地，不坑一声，光态度已经很明显地表示了她“无可奉告”的意思。


蓝迪却全不在意，轻声的继续说道：“你刚才在集市里说......你是‘安泰公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静许多，如悠远的古琴在远处响起，听得司徒槿的心中轻轻一颤。

“......那只是一时急中生智。”

她小心翼翼地，否认了自己方才大声喊叫的说法——对方是楼兰人，若是因为她是安泰公主，便打起了什么不好的主意，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她才不要出了虎穴，又进狼窝。

蓝迪的眼眸中点起了兴致的光：“哦？听起来，姑娘似乎有什么麻烦事，就在眼前的。有没有什么在下可以帮忙的地方？”

司徒心中摇晃了一下，差一点没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去，觉得这几个游泳艺人有可能可以把她带回祈胤去。

然而，她心里却其实再明白不过——在星夜靡的势力范围之内，就算这几个人是真心地要帮她的忙，她也一样逃不掉。

搞不好，还会连累这几个人。

星夜靡是绝对不可能放她离开的，他会用什么手段来对待尝试帮助她的人，就更加简单地可以预见得到。

如果他们是怀着坏尾靠近过来，那么拒绝是最好不过了；若他们真的是好人，那么......拒绝就更加是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什么麻烦事，就是想要在集市里胡闹一下而已——那么多人，都停下来听我说话，很有趣的事情不是？”

于是，司徒槿故意露出任性的面孔，耽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扬起傲气的下巴，不太友好地望着蓝迪和那一位美丽的少女。

蓝迪静默地望着司徒槿，又转眼与旁边那一位美丽的舞娘对视而笑，说了两句司徒槿听不懂的楼兰话。

那个美丽的少女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美目的细细地在司徒槿的脸上打量过，也是用楼兰语回了一句，而后便笑得欢了。

司徒槿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觉得肯定是跟自己有关，顿时觉得对方也十分失礼，有点恼怒地道：“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姑娘，”蓝迪轻轻地唤住了他，然后，缓缓地自手指上退下一个银色的指环来，“这一个给你，请务必收下。”

司徒槿都转了身准备离开了，硬被人这样唤住，已经是非常不情愿，再看他居然给自己一个指环，不由得莫名其妙：“这......这是做什么？”

可是，她再仔细地去看那个指环时，却突然发现那个指环的质地非常地罕有，非金非银，不知是什么金属，反射着妖艳的银光，有一种别样的亮闪闪的感觉。

她突地觉得哪里不对，不则得抬起眼，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的确是很年轻，可是身上有一股与他的年龄非常不合的老成世故，而且有一种隐然的气质，总令她觉得他的出身不会太平凡......

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旅行艺人而已么？

“如果姑娘的目的地是祈胤，那想必定会经过楼兰，”蓝迪幽幽地说，面上却是深邃严肃的表情，“这一个指环是吉祥之物，可保平安，也算是在下的一点点心意。”

听了这一句话，司徒槿不由得睁得大大，再一次仔细地打量了眼前这一名楼兰男子。

半晌，她终于沉了气，伸手接过了那一枚指环，收入怀中。

“那......从此以后，我们互不拖欠了，”做完这一个动作，司徒槿抬了眼，她牢牢地盯着蓝迪的眼睛，“以后，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蓝迪微微地笑了，果然不再说一句话，往那一位美丽的舞娘打了个眼色，两个人便默契地转身离去。司徒槿反而被他们这样干脆的行动弄得怔了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也应该做自己的事去，而且也觉得肚子真的饿起来了。于是，她扶了扶肩膀上的包袱，四开开始寻找起店面干净的酒家来。

楼上的雅间，圆圆的大桌，摆满了各色西域的名菜，司徒槿一个人对着一堆酒菜大吃特吃。她其实也不是狼天虎咽，只是这里拿一点，那里吃一口，一会儿就饱了七成，习惯性地站起来到旁边休息一会儿。

她从怀中掏出那一个闪亮的银色指环，放在手中静静的观摩。

这个东西果然是她从未见过的任何材质制成，不知为何竟然会这样光滑如镜，而且手工精细，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珍品。

哪一个叫蓝迪的旅游艺人，为何人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呢？

这个东西若是碰上了行家，恐怕能够当个很好的价钱，只是他说这是吉祥之物，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来头，所以才会这样与众不同。

司徒槿忍不住将指环往自己的各个手指上套去，发现竟然全都太大了，只能戴在拇指上，顿时失了兴致，将那个指环又收到怀中。

她虽然觉得惊奇，但是也没有太讶异到心底去的感觉，毕竟天下珍奇的东西她这些年来也见得不少了，也还总是见到新的好玩东西，所以觉得世上无奇不有，反正没见过的多了。

回到桌边，正想要再随便吃两口好吃的，房间的门却簌然被人推开了。

司徒槿才刚刚夹起来一块羊肉，闻声头也不抬，只很不高兴的地说：[进来，也可先敲门，不敲门，也要在门外先招呼一声！你们这店的小二儿，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礼貌？]

可是，她地身后只有轻轻一声，门合上的声音，来人没有说话。

皇子篇  103章

 司徒槿那一块羊肉都已经吃到了嘴里，才突地觉得不妙，便猛地回过头来。

尚算明亮的灯火，照亮了刚刚进来的人影。

修长而壮硕的身量，长长的麻织披风，然而斗篷没有盖到头上，双手圈在胸前，露出手臂下一片淡蓝色的衣衫，唇角是淡然的、讥诮的笑容。

星夜靡静静地靠在门板上，面上深刻完美的线条一如既往，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之下摇曳着动人却锐利的光彩，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仅有十步之遥，站在饭桌旁边的司徒槿。

他的身躯在身后落下墨色的阴影，又在边缘处淡淡地晕开，轻轻地摇曳着。

司徒槿看着来人是星夜靡后，面上霎时沉了下去。

但是，她并没有露出特别的神情，口中停了停，杏眼的目光扫过星夜靡全身上下，便继续地嚼她口中的羊肉，咬碎了，吞下。

她还是没说话。

如秋月上弦般，挑起了眉，突地又垂了眼，扇子一样的睫毛掩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司徒槿伸了手中的筷子，继续去挟桌子上的菜。

不过这一块肉似乎太难挟了......她试了好几次，都在挟起来之后，又重新掉回菜盘里去。

司徒槿不禁有点恼怒，用力地一下将筷子戳进那块肉的正中心，这才将它扎稳了拿起来，送进口中。她这一口吃得太急，肉汁顺着嘴巴流了下来，手上又没有手绢之类， 又忙不迭地伸手去桌子上的包袱里找手绢。

包袱她本来就收拾得比较杂，今天背着跑了一天，里面的东西早就乱套了，此时乱翻一阵，居然还是没将那一条丝帕翻出来。司徒槿嘴巴里含着一口肉，肉汁都滴到下巴上了，急得她柳眉紧蹙，手下翻得更急躁了。

此时，她的身后动圈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一下将她揽入一具宽厚温暖的胸膛。司徒槿的手立时变得离包袄很有一段距离，急得她额角一下子冒了汗，口里却还含着那一块肉，无法张嘴说话，只能哼哼地表示抗议，因为她已经看到包袱里淡黄色的一角，那正是她要找的丝帕。

圈紧她的人分了其中一只手，伸到包袱里揪出那一方轻软的丝帕，替她擦干净了嘴角的肉汁，动作温柔怜惜，似在擦拭着什么绝世的珍藏。

司徒槿嘴巴被人擦干净之后，就停了挣扎，静静地嚼她的肉。

她看着自己的丝帕被扔到眼前的饭桌上，下一刻，圈着她腰的力道便加强了一倍，令她觉得风刚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又突然有了上涌的冲动。

不过......司徒槿咽了咽，硬是将这样想要呕吐的感觉压了下来。

熟悉的气味飘了过来。

她知道，他今天一定沐浴过了，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因为他的身上的浴盐的香味，衣服也是家妈薰香之后的味道......不过，还是夹杂了马儿和尘土的味道，不如以前在水殿里的那个他闻着舒服。

不觉有点惋惜——好容易洗得一身干净，又弄脏了。

平时，他若是沐浴之后，一般就不会再离开水殿，都是在水殿内某处，或看点书，或批点公文，或找女奴们消遣去，又或者拿她来寻开心。

如果晚上还要出去，他用膳之后就不会去沐浴，直到办完事回来，临睡前，才会洗衣干净身子上床歇息。

她其实很喜欢他跟她一样的这个，爱干净的毛病。

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时间场合。

他一定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得又急又重，然而她的身体是冰凉的，背脊僵直，虽然她还是能够感觉得到，背后穿起来的他的沉稳的心跳。

星夜靡的手，缓缓地自下而上，抚过司徒槿柔软的身体，隔着衣服挑逗她的浑圆，听着司徒槿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小手拒绝地爬上他的指尖，才反过来绞紧了她的手，攀上她的颈脖。

他的气息呼过她的耳后，低沉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她地耳畔响起。

[玩够了没有？]

那玩味的伴着那句话，如水蛇一般，钻入了司徒槿的脑中，搅得翻天覆地。

她一时有种缺氧的感觉，头晕乎了好一阵。

甚至，司徒槿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腿一软，整个歪倒在星夜靡的怀中了......可是下一刻，她突地清醒过来，却又发现自己原来还好好地站在地上，只是胸口起伏不定，耳旁都是自己呼气的痕迹。

星夜靡用乌孙语眼她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他自然是笃定她能听得懂，才会用乌孙语来跟她说话。

今天在市集上，包括刚才她把他当作店小二说的那番话，都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在这一门语言上的功力......她其实已经可以自如地与人对话了。

这绝不会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当然也不可能是艾果在短短几天之内教会她的，只能说明她从以前开始，就懂这一门语言，只是发音不懂，又或者细节的问题尚未理清而已。

于是，司徒槿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她又一个一直以来对星夜靡隐藏着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被这个聪明的、讨厌被人蒙骗的男人发现了......

以前，他以为她不懂乌孙语，所以才会在她初次入月的时候，亲自为她讲解月事带的用法。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还是这个强大帝国的皇子，为她做到这样的地步，却在今天，发现她原来一直都听得懂乌孙语.......

司徒槿的心，愈发地有种寒栗的感觉。

再加上她今天这样地逃跑出来，如果不是他回到赤谷城，她甚至可能就此逃回中原去......

她还在他的面前，在乌孙最热闹的集市中心，大声地宣扬：“安泰公主在乌孙”的事实。

她——

犯了好多会令他非常非常生气的事......

司徒槿根本不敢去想，接下来怎么修理她，凌辱她，虐待她......才能尽兴。

反正，以前她不过是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足以被整得死去活来......这一次，只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吧？

司徒槿咬紧了下唇，不回答星夜靡的话。

因为，她觉得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她回答与不回答，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星夜靡却轻轻地在她耳旁笑了，虽然笑得莫测，滚热的唇舌挑逗地纠缠她地耳蜗，一边柔情万种地喃声细语。

“玩够了......就跟我回去吧？”

司徒槿白皙的脸早已红熟了，一直到脖子根处，甚至半边身子，都已经热得冒汗。

她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蹙着眉忍过那种令她慌乱又令她眷恋的滋味，眼角早已潮湿一片。

他的吻逐渐变作带着力道的啃噬，顺着她的颈脖一路往下，大手更放肆地探入她的胸襟，抚上她滑若凝脂的肌肤，所及之处都点燃熊熊地情欲之火，一步步地侵袭着她最最敏感的部位，和她仅存的理智。

“不......！”司徒槿终于受不了了，伸手去扣紧星夜靡在她衣服里的手掌，“不要在这里.......”

“那......我们回去吗？”

星夜靡在她的耳旁呼出了一口诱惑的气息，舌尖顺着她的耳际一路画圈，痒得她喑哑地呻吟了一声。

隔着并不算太厚重的衣物，司徒槿可以感觉得到星夜靡的心跳——沉稳依旧，然而比初时更为有力，他这样的变化令她的心更乱了......

他不会，真的想要在这种地方羞辱她吧？

在路边这座酒家的雅间里，面对着满桌的酒菜......？

而且......这一家酒家不算的很隔音，她刚才静坐在房中，都可以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如果等一下反而是隔壁听到这边的声音......

光只是凭想象，司徒槿就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

星夜靡他......他是这种人吗？

她思绪混乱。

他从不在人前宽衣解带，（看不清楚）那种淫逸之事，可是，......这房里只有他们两个，又算不得很公开......但是......但是......




皇子篇  104章

她虽然本来就没想着要逃走。

因为星夜靡肯定自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肯定下定了决心，不会让她逃离这座赤谷城。而这里是他势力的核心范围之内，她这样孤身一人，根本无法逃脱。

所以她宁可找一家像样的酒家，叫了最好的菜肴，吃个痛快。

一边慢慢地等他出现。

但是......

这样的事......

纵使司徒槿已经使尽了力气去阻止星夜靡，还是很轻易地就被他得了逞，清脆的裂响之后，她上衣已经被拔下来一大片，裸露出冬雪一般的肌肤，在火光之下摇曳着，愈发刺激人的视觉。

她慌乱地用手去挡自己的胸前，然而双手马上便被牢牢地钳制住，完全不能阻挡他进一步的掠夺。

“不要......！”

她终于无法忍耐地尖叫起来，然而就边这一声叫嚷，都被一个霸道而深入的吻完全地攫取了下半段，活活地扼杀在她的喉间。

很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这样激情又热烈的吻......

司徒槿的脑中一瞬间有点犯晕，手上的力气也瞬间失了大半，然而下一刻她稍微清醒了，便开始奋力地挣扎。

她的双脚都快要踩不到地上了......星夜靡的手臂几乎已经将她强行地带离了地面，她全身的体重都在她的臂弯里，然而她这样很痛苦，痛苦得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却无法做到。

到星夜靡终于肯放开司徒槿的唇时，她已经气喘吁吁，身子也早已软在他的臂弯里，没了扑腾的力气，只由得他的吻，一路覆盖至她的颈脖，肩膀......

“......不，不要......不要在这里......星夜......回去......”

她终于，奋了力地恳求，声音沙哑，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对司徒槿来说，这样的请求实在卑微得紧，她已经对反抗星夜靡不再报任何希望，只希望呆以稍微换一个时间地点，减轻那么一点点被羞辱的感觉。

晶莹的泪闪着光，簌然滴下，落在她白皙的胸前，星夜靡恰巧吻到此处 ，便连那滴泪一起吮掉。

不过，也不知道是她唤他的名字令他精神愉悦了，还是他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总之，他停下了那种疯狂的动作，只是轻轻地将司徒槿放回了地面，扰在怀中，温柔地安抚着，不再做任何令她痛苦和慌张的举动。

星夜靡这样，反而令司徒槿吃了一惊。

她虽然低声下气，但是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然这么干脆地就放过了她。

她明明感觉得到他的欲望在膨胀......她虽然恳请，其实都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没可能逃得掉这一难的了......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转了方向？

星夜......回去......

想起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司徒槿的心中缓级地颤抖起来。

或许......星夜靡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要她亲口说要回去。

要她自己说跟他回去......是这样么？

她陷在星夜靡的怀中，双手缓缓地揪紧他两边的衣衫。

她......不知道。

她不懂这个男人。 

一直以来都不懂......

他的心事她总是猜不到五成，她只是一局又一局地输给他，再被他一次次地羞辱和虐待。

偶尔，也会象现在这样，她被他一瞬间显露出来的似乎能叫做温柔的东西，重重地击在毫无防备的心田，却已经来不及躲避，就此沉沦......却又在清醒的边缘，疼得无以名状。

因为，她清楚地刻，自己在他的眼中，是什么身份地位。

于是，所有的梦幻般的臆想，只是存在了一瞬，便又灰飞烟灭了。

司徒槿缓缓地闭了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湿了脸颊，也湿了星夜靡胸前一片衣衫。

然而此时，星夜靡伸了手，缓缓地托起她的头，令她直视他的眼睛。

司徒槿意识到他有什么话要说，不则得缩了缩，却被他捧住了脸，想避也避不开。

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这一次，又是什么？

她的眼中透出一丝隐约的恐惧，被星夜靡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魅惑地笑了，替她抹去眼角残余的泪水，柔肠百转地道：“你这一次，这是初犯，所以......就此算了，我不会罚你。你......不用怕。”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难以掩饰讶异的神色。

这真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那个可怕的星夜靡居然说，算了？

他不会罚她？

司徒槿简直有一种，天都要掉下馅饼雨来的感觉。

此时，星夜靡眼中的柔情却淡去了，一种寒凉的意味冷漠地勾起，霎时间侵入了她的呼吸。

“但......如果你再胆敢逃跑第二次......”他贴近了她授命，声音逐渐地变得狠厉，“我就会拿鞭子抽你，直抽到皮开肉绽，生不如死为止。”

这句话说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然逐渐地发力，此时深深地印入了她的脸宠，疼得她轻微地眯起了眼睛，可爱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的心中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可是，她除了点头表示服从，竟然没有另一个选择，否则她将再一次激起眼前这个健壮男人的怒火，自讨苦吃。

司徒槿眼中的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可是她没有叫嚷，也没有再做徒劳的挣扎。

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她毕竟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

她已经将“安泰公主在乌孙”的消息放了出去，有心人无心人听了去，一定会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人士，将这个消息传扬开去。

她也发现，星夜靡其实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今天他就在她的眼前，还是没有在她叫喊出来之前逮住她。

虽然......她其实觉得他跟上来得有点慢，似乎是中途被什么东西阻挠了。

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使他威胁她下一次逃跑就要她鞭子，她也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而已。

抱着希望等待来自远方的救援......

在将司徒槿的包袱扔给她要她换上另一身衣服，收拾整齐跟他离开之前，星夜靡再一次重复了他的警告。

“你最好......给我记得牢牢的，永远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

司徒槿眼眉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顺从地接过了自己的包袱，抽出里面那一套蓝色的中原衣裙来。

她将那篇柔软的布料放到脸旁，轻轻地婆娑着，神情闪烁不定。

这衣服勾起她对遥远的中原的思念。

她好想家啊......

回到内城石门前时，看到眼前一片火光耸动。

似乎，内城的宫殿群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阵骚动的感觉扑面而来，远方某处人声沸腾，夹杂着混乱的喊叫声和喊叫声，不绝于耳。

就连仍坚守在门口的卫兵们，都个个神色紧张，四下不断地张望，又有人不断地来回巡逻。

星夜靡勒紧了马头，问门前守卫的士兵长：[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士兵长看起来非常，听星夜靡问他缘由，马上行了礼答道：[‘狼王’他......他遭到刺客的袭击！现在......现在生命垂危，圣医正在紧急地救治，但是不知道......那一名刺客还没有抓住，此时可能不潜伏在宫殿里的某处......]

什么？！

星夜靡怀中的司徒槿微微一颤——刺、刺客？

但是，刺客的并不是昆莫，而是......而是“狼王”？


皇子篇   105章

司徒槿这些天已经听艾果介绍过乌孙的贵族制度，多少比以前懂得多一些了。

乌孙的四大巨头，分别封做虎王、狼王、鹰王和鹿王，各拥一方土地，代替昆莫执行各种职责。本来四巨头是没有谁上谁下的，仅只按照封号的时间自动排位，也只是谦让之礼，跟真正的实力可能会不成正比。

如今乌孙之内四巨头的排位，是虎王为首，狼王为次，鹰王其后，鹿王为末。

三年以前，年轻却勇猛过人的星夜靡曾作为先锋军统帅，协助昆莫镇压前鹰王的反叛军，战功显赫，盖过所有其他的将领，从此名震乌孙。

于是，在昆莫的提议之下，元老院首肯了这个天下都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星夜靡得到自己亲手打回来的那一片土地，被封做四巨头中的鹰王。年纪轻轻，就已经攀上人所不能及的高位。

司徒槿听艾果说到这里的时候，是既震惊，又觉得一切尽在情理之中的。

她早已见过星夜靡麾下的各色人才，真的是每一位都令她有点垂涎，想着如果这样的人可以为自己皇史所用，对国家社稷，会是怎样的一件好事。逐步地变得更强。

他能够如此年轻就坐上四巨头之位，也许有昆莫从中暗助一把的功劳，但以他的实力与战功，也绝对不愧对那一个位置。

光只看他的部下这样纪律井然，对他效忠致死都不后悔的样子，就可以知道他这个人，在臣民之中，有么高的威望。

艾果不说，三年后的现在，因为当年位于四巨头首位的鹿王病逝，新的鹿王接任不过一年有余，星夜靡已然升至四巨头的第三位，然而他三年来励精图治，将西南辖区管理得井井有条，人民安家乐业，马匹养得非常健壮，实力早已不输在他前面的两位巨头。

所以，下一任昆莫的继位，才会因为现任昆莫的突然倒下，变得如此扑朔。

除了新继位的鹿王，另外三位巨头若只论实力，其实不相上下。

其中虎王再位已经年岁久远，在贵族圈子里有相当的人脉积累；鹿王坐拥河西走廊的入口，占住对东方诸国经济的命门； 意气风发的星夜靡，占住特产肥美的西南，又偏偏是昆莫的亲生儿子......每个人，都有手中的一张王牌。

本来就是拔剑嚣张，一触即发的形势。

结果，今天竟然突然出了刺杀事件！

今天被刺杀的，是四大巨头之中位居第二的那一位尊贵的人物......司徒槿在秋猎的时候，还曾经在昆莫的大账里面见过的那一位，满目沧桑的健壮男子。

她回想起那张黑色而壮硕的面孔，心中有点战栗。

在乌孙，地位排名第二位却被人刺杀了，如今生死未卜......这很当然容易令人想到，这不是冲着如今的昆莫而去，却是为了下一任的昆莫之位的。

司徒槿自听说昆莫病重的时候开始，便知道总有一天乌孙会扬起滔天的波澜，可是没有想到昆莫留着一口活气的现在，居然就已经闹开了。

忍不住，攥着星夜靡衣襟的手，又更用力的地抓得紧紧。

[确定刺客并没有逃出城外吗？]

星夜靡镇定过人，直接便往要害的问题上问去。

[回星夜靡大人，刺客被发现的时候，左腿上中一箭，应该无法逃出很远，如今城墙下巡逻不断，城门也严格把守，一直只准进不准出，断没有逃脱了的可能，只等内侍卫队将地方逐个搜索遍了，将人找出来。]

那一名士兵长恭敬地回答。

星夜靡略一沉吟，又问：[现在都搜过什么地方了？]

[回星夜靡大人，风殿、火殿、土殿和冰殿都已经搜过了或者正在搜查，金殿、木殿、水殿和雷殿似乎还没有开始，然而这只时时间的问题了。]

星夜靡听到这里，便不再提问，翻身下了马交给迎接上来的人，将司徒槿也抱下马来。

司徒槿随着星夜靡穿过那一个装满了火把却仍显得黑暗的门洞，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出这里时情景，心里难免了阵心酸，很不好受。

可是，她也只能顺着星夜靡的意，往前穿出门洞，走上那一条通往水殿的石板路。

内城果然热闹非凡，来往的士兵们都是全副武装，十分几人一个小分队，面色紧张地小跑而过，又有无数人命在旦夕刀剑火把，在草丛或什么角落里大声吆喝着搜寻，一时眼前火光烁烁，看得人胆战心惊。

司徒槿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以前祈胤的皇宫出了什么乱子，也就跟现在这样差不多。

况且，这一个内城，虽然有九座宫殿，因为没有什么亭台楼阁，花园湖泊之类，其实全部加起来，也还没有祈胤的一座皇宫大。

于是，她并不浑身特别心惊，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不想要自己因为追随星夜靡有脚步走得太快，就丢脸地被长长的裙摆绊倒。

他们一路走着，身旁就已经跑过数队士兵，而且角落里都闪烁着火把的光，简直就是一片混乱的景象。星夜靡扶着司徒槿肩膀的手并没有什么异状，脚步也是一丝不乱的，反而令她抬了头去观察他的神色，好奇他此刻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他的面上覆着一层冰霜似的，蓝色的眼眸反射着各处的火光，却透出一种冷然的决意，不知他的心里，是什么东西突然地占据了他全部的知觉。

突地，司徒模的心里默默地闪过一个奇怪地念头。

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亲自部署的人刺杀了狼王......

这个心念一起，司徒槿反而吓了一跳，原来望着星夜靡的眼睛也转了开去转而望着已经出现在眼前的，水殿的门。

不只是平日守卫的卫兵闪，还有达龙、沙耶等星夜靡麾下的得力助手们，杂乱地站了一大群。

[星夜靡大人！]

[您总算回来了......]

[您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一看到是星夜靡，很多人都紧张的叫了起来，迎上前，惊喜地望着自家的主子，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

这样的阵势才将司徒槿下了一跳。

她这才意识到，这样危险的时刻，星夜靡竟然是孤身一人，潜入那个酒家去找她的......而且看样子，他根本就没有给身边的人留下一句话，交代好自己的去处。

不，他当然不会是下令刺杀狼王的人，否则怎么会连沙耶和达龙都紧张得赶了过来......

司徒槿四下扫视的闪亮水眸，突地迎上了一双戴着寒气的狭长眼眸，那双眼睛似乎带着无数的疑问，严厉地扫过她的全身上下，欲言又止般，盯着司徒槿看个不停。

她怔了怔，才意识到这个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人，就是星夜靡的军师沙耶。

他依旧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雪白的衣衫长而拖地，整个人文质彬彬，却是心机深沉，望不见底。

沙耶竟带着这样揣测的目光看着自己......

司徒槿完全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轻轻地别开了脸，心里止不住狂跳起来。

这一个人，据说是星夜靡最为信任的知者，他所说的话，所提的建议，大多都会被星夜靡所接受。

他是天下难得的谋士，不管是哪一家的主子，都非常想要将其纳入麾下。他跟了星夜靡，自然不是为权或为财，而是看准了星夜靡有君临天下的可能，于是尽心尽利地谋划，一切都为了将来指点江山的帝王之业。

对司徒槿来说，这一个情报的意味即是，绝对不可以招惹上这个人。

因为，这样的人她在史书上学得多了。

他们自己不做帝王，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出身做支撑，但是他们辅佐君王夺得天下，也就是实现他们自己的帝王梦。

也就是说，对沙子耶来说，星夜靡并非他的主人，而是他的盟友，若被这个人视为一定要为了将来的大业而除去的野草，他必然用尽一切能力将之拔去，甚至不惜逆着星夜靡的意愿，也要将事情办到。

他对星夜靡也许是真的忠耿耿，但是那要建立在星夜靡会为他实现那一个梦想的前提之上，逾起了这一点，他们的君臣关系就不可能长久。

——

皇子篇  106章

星夜靡的身边，这样的人一定不少......

司徒槿默默地想着。

不应该说，每一位帝王的身边，这样的人都不会是少数，但也正是能够聚集这种极具才能的人的能力，才令这些王者们，当之无愧地是一代霸王。

她看见沙耶的第一眼......就已经感觉到他身上的霸气上——那种想要将天下都收到手中的雄心壮志。

虽然他的梦想，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实现。

所以，此刻他这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目光更比以前又复杂了几分，就令她非常地不自在，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她只是一届女奴的身份......这里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一位公主，牵动着远处一个大国的命运。然而，星夜靡却没有带任何保护之人，就这样离开内城，只为了静静地带回来她这么一个逃跑的暖床女奴......定然完全颠覆他往日的做事风格。

沙耶会有想法，也是在所难免。

[狼王跟我一样，比预订的日程提前了数日，今天才刚刚抵达赤谷城的，为何刺客的情报这么准，就选在今天下了手？]

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如琴弦声响，霎时令周围的究竟都变得安静开阔起来，门前的那一群人立时都变得安静无比，恭敬地听他说话。

[臣下的猜测是，刺客乃是追踪狼王一路至此，终于在今天寻得机会下手，]达龙在旁边发了话，[但是沙耶提到，这一路上寻机下手，远比潜入内城来进行刺杀，不知要容易多少倍......对方与其费这么大的功夫进入这个戒备森严的地方，还不如在之前下手，至少逃走会比现在容易许多。]

司徒槿站在星夜靡的身旁，静默地听了，心里也是暗暗地同意沙耶的观点。要刺杀皇帝一类的贵人，一般都不选在对方势力腹地，一来好得手，二来也好脱身。

那种真正孔径潜入到皇帝寝宫去行刺的，大多都做好了有来无去的准备，只要有一口气剩下，定然都往要刺杀的人身上攻击过去，但是......听门前的卫兵刚刚的描述，那个人似乎是被发现之后就急着逃命，于是中了一箭，这实在是蹊跷了。

不过，这是乌孙皇庭的事情，司徒槿并不十分感兴趣，她只是这样简单地分析了一下，便又将闪烁的水眸转身水殿的殿内。

里面，还是一样有纪律整然的卫兵在把守着，火把的火光摇曳着，这个牢笼的样子跟昨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除了里面守卫着的人，又换做了星夜靡身边最信任的那一批卫兵之外。

是的，看守又变回原来那样，严密得不会放一只苍蝇飞出去。

身旁，星夜靡依旧在跟几位亲信讨论今夜此刻的事情。

司徒槿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打了个哈欠，就信步往前走去。

她在外面跑卫天，现在实在很累了，眼皮都直打架，只想要爬上柔软的床铺，好好地睡一觉......她才不想去管什么刺客不刺客的问题，星夜靡宫殿里看守得这么严实，估计刺客也没可能跑得进去，只是等一下有人来搜地殿的时候，别又将她活活吵醒了就好。

[艾果的状况如何？]

就在司徒槿马上就要走到门槛前时，突地，星夜靡的这一个问题飞入司徒槿的耳中，顿时令她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今天自己对艾果做的事情，不由得手心一凉，有一点复杂的神色爬上脸庞，回眼看去。

[还在自己的屋里休息，已经上了药，据说静养一段时间后，应该可以重新视物，但是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目前还未可知。]

达龙面上凝重，锐利的目光扫过司徒槿的面上。她的心中有愧，只刚刚接触到达龙的视线，便已经轻轻地避开去。

是的......是她为了逃出水殿，对心无杂尘的艾果下了手，那一小包辣椒粉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到了眼睛之内会令人痛苦无比，而且不不知道会不会就此烧坏眼睛。当时她一心只想着要逃跑，怕光用地上的沙土效果不够好，才特意预备了那一小挫辣椒粉......

司徒槿虽然觉得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但是一想到伤了那个曾经悉心照顾了自己那么多天的纯真美少年，心里的愧疚毕竟是一瞬间爆炸开来，手攥紧了衣裙，轻轻地颤抖起来。

星夜靡问完这件事，又转而又去问水殿另一半守备和安置情况。

司徒槿这才知道，星夜靡独自一人早地就起回来了，这亲信跟随身护卫们却是刚刚才到不久，大部队更加还在路上，要明天才能抵达。

只是，他们这一小群精英人士，刚回来就马上就碰到皇宫里出了刺杀事件，简直是凑巧得紧。碰上了这种大事，星夜靡的人又大多还在路上，水殿的守卫人手自然有点不够，所以达龙等人才会那么紧张。内城的门就此被封锁了，他们反正都无法各自回家，因此聚在这里商量对策。

星夜靡便给众人一一安排任务，对付接下来就要到来的搜查，以及今晚如果找不出刺客的藏身之所，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水殿的护卫工作要怎样进行等等。他临危不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另沙耶和达龙等到人都毫无异议地点头称是，司徒槿在旁边看了，心中也难免有点佩服。

他毕竟是一个强而有力的男子......虽然年纪很轻，却是深谋远虑，又不电化教育决断专横，能够稳稳坐着鹰王的位置，得到将相的爱戴，自然是有他令人软佩的地方。

只是......对女人他就没有这样大方了......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女人当作人来尊重过，这一点，他又跟野人一样，令人感到不齿。

司徒槿随性地胡思乱想，在旁边站着等到星夜靡将众人都逐个使唤开去了，才轻轻地走到他身旁，低眉顺眼，垂手而立。

他早已感觉到她的靠近，转了湛蓝深邃的眸子，淡淡地笑着看她：“什么事？”

司徒槿的面上顿时浮时一片深浅不定的红去。星夜靡这样是明知故问，他很清楚她绝没有其他的事由，要还在这里撑着困乏的身子，等他办完其余的事情，有空来搭理她。

“我想......去看看艾果。”

她有一点艰难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她不知道其实自己是不是有立场提这样的要求，然而，对她来说，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艾果的伤势......他的伤是因她而起，她怎么也不能掩耳盗铃，就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

面前这张俊朗的面孔，在火光下更显得轮廓深刻挺拔，深邃又透明的眼瞳仿佛可以看透人心......他根本就不象是这世间该有的造物，男子的容貌带了点别样的妖娆，却另有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威严，叫人不孔径起亵玩之心。

然而，美就是美，看得人禁不住有种失神的感觉......

司徒槿看得面上有点发烫，可是她知道，若自己此时心虚地躲开了视线，就会让星夜靡发觉她的心悸，在心里偷偷地笑她，甚至可能直接开口嘲笑。所以，她轻轻地抵了嘴巴，尽量让自己的脸放松下来，做出无事的表情，依旧盯着星夜靡不放。

星夜靡垂下眼帘静默地端详着司徒槿粉嫩的面孔线条，抬了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控探入她的发间，细细地抚摸赏玩着。

“他在水殿另一头，卫兵们的营房里。你这样的身份，过去不是很方便......等他好了你再见他吧。”

他的语气温柔撩人，听来犹如乐曲一般流转丰盈，墙上低垂的草木的影子，似乎就是最好的背景，二都搭配得当。

司徒槿觉得这样很痒，忍不住轻轻地避开了星夜靡的手，额前的发丝掩住了半边面孔。在星夜靡的眼里，她这样更显得神色幽怨，一张小嘴愈发地丰润诱人。

她仍觉得自己需要再争取一下，咽了咽又说：“我很担心他的伤势......啊！”

谁知，她的话还没说完，已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环住，猛地往上一托，双脚立时离了地面，再也踩不到底，吓得惊叫一声。
！
皇子篇  107章

司徒槿自然地伸手去寻求可以倚靠的东西，手指攀上了隔着滚热肌肤的薄纱衣衫，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星夜靡抱走拢在怀中，他的俊脸就在她的面前，暧昧的神思在蓝眸之底摇曳着，坚定地抵近了她的水眸。

“任何我以外的人或事，你都不需要去关心......明白么？”
星夜靡邪魅的声音逼迫了她的耳膜，带着一种荡人心弦的妖惑之力，顿时如一团侵入神经的火焰，烧遍了她的全身，让她自颈脖到指尖，都簌然变得滚烫起来。

这一句话听着像是霸道的命令，可又像是温软的情话，令司徒槿顿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可是......”她变得有点气喘不定，“是我害艾果受了伤.....”

星夜靡不再搭话，只是这样抱着她，迈步进了水殿的大门，往他所居住的那一边长廊走去。


司徒槿的眼前掠过一根又一根柱子，隔着墨黑的花园可以看得到对面女奴们居住的长廊。

那边到了晚上便显得特别幽深安静，因为女奴们都是很早就退回自己的房间内，等待召幸。司徒槿总是觉得她们犹如被人饲养的牲口，特别地可怜，虽然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有相当可恨的一面。

可是.......每每想到这里，她便也同时觉得自己，其实不过一样地可恶，因为她跟她们无异，都是身下这名名男子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而且，自己堂堂一名大国的长公主，居然会落到这等田地......

小手抓紧了星夜靡肩上的一方衣衫，司徒槿紧了声再道：“星夜......我还是很想去看一下艾果的伤势......”

话才刚出口，星夜靡便突地抬了眼眉，宝石一般的双眸闪烁如天顶的北极星，盯紧了司徒槿的水眸。

她被他的视线吓得一颤，可还没等她闪开，他已经威胁性的把住了她纤细的脖子，低沉的声音冷凝在空气中——

“我说过的话，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这一只手覆上来时迅雷不及掩耳，司徒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跟血液都一下子被阻断了，面上的颜色立时褪了，愕然地睁大了闪亮的眸子。

不过，星夜靡只是掐紧了那么一瞬，话说完了，就立即松了手，指尖还安抚地她的肩胛骨，再缓缓地滑至她的后背，轻轻地抚摸。他的吻落在她的额角，那么地柔肠百转......仿佛之前那一瞬的暴戾，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司徒槿自惊吓中回过神来之后，顺从地由着星夜靡拥紧了她的身子，下颌接上他的肩膀，并不反抗。

相处而来的这些天，她早已积累了无数“宝贵”的经验......她知道，反抗这个国人实在是自讨苦吃，他的性格之中有种本能的征服欲，无论对方是以什么理由对抗他的行动，他都只采取先将其驯服，过后再讲道理的解决方式。

在他面前的这种眼前亏，她已经吃过不和了，也没有必要再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反正......她此刻所能做的，便只是等待。

昆莫一命呜呼，四位巨头为了下一任昆莫之位拔剑相向，但总有一位最后会脱颖而出。无论星夜靡最后会脱颖而出什么角色，只要她司徒槿留着一条命，最后昆莫登基之时，少不得会邀请祈胤王朝的使者前来观礼。

如果她今天放出去的消息已经传到祈胤了那当然是最好......即使不是，等到那个时候，她也总算会有跟祈胤皇庭来的人，直接交流的机会。

至少到那时，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制造那个机会。

现在还是不放弃的时候。

虽然就这样逃出去的主意已经被验证了是一个妄想——星夜靡绝对会尽最大努力将她回家的路切断，而她只凭一已之力是无法对抗他的。

她至于忍辱继续活下去......等待她下一次机会的来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古有勾践悬粱刺股，今有槿儿忍辱而盼......

雪耻的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司徒槿静默地咬紧了银牙，由着星夜靡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房间，放到他那张宽敞的大床上。

“今晚就好好地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要乱跑，”星夜靡低头赏了她一个缠绵剧恻的深吻，“我不知道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洗漱了就先歇息。”

——咦？

司徒槿听他这样说话，一时有种想不明白的错觉......

星夜靡他......脑子坏掉了？

她今天可是逃跑出去的，如果他不寻了去，她就会这样逃回祈胤去了的......她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无论被他以怎样非人的方式虐待，都要咬紧一口气忍住。

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生不如死的准备。

可是......他竟然真的如他之前所说的，不追究她，不罚她......

还居然对她这么温情脉脉。

这样天大的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她.....她不敢相信。

司徒槿睁大了眼睛，如温润多情的水潭，交杂着月色和灯火的光辉，捉拿不定地望着眼前这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形。

星夜靡的周身一圈温暖的光，更衬出面前的一片灰暗，然而那一双晶亮的眼眸，却意外地闪耀着温柔的光彩......美奂绝伦。

也许是他长得实丰太俊朗，也许是这样妙曼的月光令他的感觉变得愈发地诱惑，总之......

司徒槿不觉，又看得失了神，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杏眼，带着迷惑的深思，静立在那里，如宣纸上重重的墨影，落下无限的遐思。

她面前那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轻微地眯了眯，断定这样的神情配上这样微启的朱唇，是一种令人难耐的诱惑。

星夜靡已然立起的身躯又俯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细致的下颌，霸气的已然纠缠着覆了上来，就是又一个辗转缠绵的吻。

毕竟是十数日不曾亲。

如此地异香逼人，软若无骨，即使只是拥在怀中，也足以叫人心猿意马。

再这样刺激感官的一个吻，欲望便簌然燃烧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心，只是摇晃了一瞬，就马上决定了——

不要亏待自己。

他的手伸去解她的衣带时，她曾一瞬间想过......他不是不要去处理刺客的事么？

怎么会有时间......

可是他落在她身体上的啃噬如此激情饱满，却令她的思考再也无法继续。

她不管怎么自怜只是一个暖床女奴，怎样恨星夜靡不过将也当作泄欲的工具，到了这样激情之时，却......只觉得他的每一次触摸，每一个吻，都如火焰一般将她的全身点燃，引诱着，挑逗着，逐步将她领往忘情的高峰。
当然，这只是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优待。

没有人能够把握这个男人的心思，就边此刻......她根本完全没有预料到居然在这样的时间点，会跟他上演这样一场颠龙倒凤的戏码。

这是怎样的一种快乐却又迷惑着的感觉？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被痛惜着，还是在被无情地掠夺着。她只是无法抑制地随着被挑起的本能，回应着他，一如既往。

“星夜......星夜......”

她在某个临界的边缘，半迷蒙地呢喃着，声音带着干渴的沙哑，一再地重复他的名字。那个呼唤一再地重复，逐渐地弱了，最后被重重的喘气声取代，又带出一声娇喘般的惊呼，渐渐地落在深沉地暗夜里。


皇子篇  108章

过了一阵，细密的吻重新落在她的唇上，脸颊，眼眸......司徒槿才惊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具健壮身躯的怀抱中，疲惫的感觉重重地袭了过来，令她顿时有种几近晕厥的感觉。

司徒槿下意识地扭动身躯，粉拳架到那一个强壮的胸膛上：“别......我好累......累了一天了......”

她实在已经到了极限，本来到了水殿门前时，就已经是困乏难当，如今更加体力不支，只想要拉紧毛毯好好地睡一觉，直到天明。

本来这种根本是无效的......可是今天，星夜靡听了她这句话，轻声一笑，离了她的身子，顺手拉了身旁一条毯子，盖到她的身上。

“......听话，不要乱跑，知道么？”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响起，温热的气息呼到她的耳根，带着一种令人难以自制的诱惑力。

司徒槿压抑着心底令她感觉羞耻的欲望之火，尽量稳定了声音答道：“......嗯。”

他果然是还有事情要办的......

可是，这样耽误了时间，他的改正不会怪他么？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略带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一双混着情欲和理智的浅色眼眸。

星夜靡见状，低头霸道地吻住了她的眼睛......

他并不想要被司徒槿质询他的做事方法。

她默契地就此合上了眼，不再睁开——反正睁开也很费力气，星夜靡又不喜欢，她便更是懒得费这个劲。

他见她这样，淡然一笑。

起身，穿戴整齐，替这个小女人裹好了可以驱赶寒凉的毛毯，又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这才离了床铺。

走了几步，又反转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玩意儿来。

暗绿色的光彩在房中，在星夜靡的手中闪烁着华贵的光彩。

背着灯光，他将司徒槿颈脖边上的发丝拂去，将它戴到她的脖子上去。

她半梦半醒之间有点抗拒的扭动：“是......什么？不要......不要，星夜......”眼睫颤如蝉翼，带出晶莹的泪花。

“不是什么坏东西......”他柔声安抚，“我答应要给你的。”

她实在是累极了，被他这样轻柔地哄了句，就又朦胧了眼，气喘的声音也淡了。

他低眉细细地端详她气息均匀的睡脸，视线掠过她脖子上闪亮的光，唇角勾起一弯漂亮的曲线，手拂过她渗汗的额角，柔情蜜意的感觉......

终于站直了身，推门面出。

司徒槿只迷蒙地听到那一声门响，就已经梦会周公去了。

少了那几层石壁的阻隔，外面的空气自然更为清凉，新鲜，星夜靡缓缓地顺着长廊走中庭，柱子旁首卫的卫兵们立刻恭敬地对他点头行礼。

抬头去望满天的繁星，感受着秋风中送来的干燥的气流，他才终于觉得自己的神智变得足够清醒了。

虽然他最初只是觉得自己的欲望被一瞬间撩起来了，过后，却有点讶异地发现，他......居然有点沉迷其中，过了自制的限度。如果不是司徒槿颤抖着身子的恳求，惊醒了他的理智，他竟是欲罢不能的。

这并不是禁欲的缘故......他一直都受到各部落的热情款待，日子过得舒爽，那些地方的女子，都是主动地要将他服侍得开心，他根本没有到要需相信女色的地步。

可是......见了那双纯真中透着妖媚的水眸，感觉到她温润柔软的身子，就不知不觉......被她撩起了那种火热的感觉。

这个看似懵懂其实妖娆的小女人......已经越来越往他想要培养她的方向前进了。

但是，怀习惯还是一样没改过。

她趁着这几天他不在的时间，果然她他所料，策划周全地出逃，完全不顾这些天他对她别样的照料的恩情......只想着要逃回她自己的国家去，寻机报她这个“仇”。

其实，本来......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就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手捏死了这只尽给他惹是生非的小妖精。

他都已经想好数十种要让她痛苦得惨叫连连的办法，想象过要让那双灵动的水眸怎样地透出绝望和恐惧的光来，甚至想过要决断地挑断她的脚筋，让她变作永远不能用双脚走路的废人......否则她永远不会知晓什么才是她该去恪守的法则，什么地方才是她永远不可逃离的归宿，就此会一再地给他添上额外的麻烦。

然而，真的在那个酒馆昏暗的雅间里见到她，看那样样镇定自若地对着一桌子的菜肴啃得津津有味......他突然地就不想要再罚她什么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那个时候的司徒槿，已经再没有一点点要逃走的意思。

她点那么一大桌的菜要吃，不过是为了等他出现的那段时间，不要亏待她自己，于是填饱肚子再说。

不可否认，他一瞬间，竟然有点赏识她。

不......并不只是因为她对形势的精准估摸，还因为她那种过人的胆识和行动力。

他虽然只是冷眼旁观，但没想到，竟然真的被她从那个防守严密的内城逃了出来......在集市上与他打了照面，她居然马上就想到要大声申明自己身为公主的事实，一石二鸟，既挑起了令他恼火的流言，又使唤得他虽然身在咫尺，却无法上前带走她。

明白自己肯定无法从赤谷城逃离之后，她又这样镇定地面对眼前的失败的现实，不与任何人接近，自己寻了一家人气最旺的酒家，大吃一顿。

想到司徒槿当时极力保持镇定，手上的筷子却抖个不停，将她出卖得彻彻底底的情景，星夜靡不由翩然一笑。

这个小女人，虽然总是脑筋清醒，胆子也足够，毕竟还是会怕他。

不过，她原来不只是偷东西厉害，还懂得易容换装，一个艾果，被她糊弄着，装得还挺象，真是令人又一次感觉意外。

至于乌孙话，她估计原来就有个基础，然而头脑很好也是原因，艾果不过是稍加启蒙，立刻就进步飞速......

她还有多少藏着没让他知道的本事？

想想也觉得有趣。

如果她是一名须眉男子，他会觉得她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想要放到自己身边，好好呵护培养，慢慢研究，将士精心策划有为已所用之处。

星夜靡俊朗的眉慢慢地蹙紧。

不过，她只是一届女流。

女人的话......最多就只适合放在床上，好好怜惜一番，就是疼爱了。

这个天下是属于男人的。

睿智也好，力量也好，都该是男人独占雄风，才不会天下大乱。如果女人生得太聪明，就是一种祸害的根源。

这个小女人如今给他添的这许多麻烦，都是因为她比起普通的女人，脑子复杂了太多太多。

当然，以前那一个天资国色的女人也是......

那一个雪白长裙，青丝飘扬，回眸一笑的绝色身影又在脑海中浮现，星夜靡静静地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去，转了身，往水殿的中门走去。

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第一步，就需要去视察另一半的宫室，是不是都已经设好。

还有，往雷殿去查看狼王的情况，往中宫去问候父皇的病情......

接下来真的是叫做，要忙个不停。

本来有很多事情的优先级，都应该在跟她斗转缠绵这件事之上的。

俗话说欲望是魔鬼......


他真的是，不小心晕了头。


——

司徒槿醒来的时候，觉得夜凉如水，外面的月早已攀爬的高高。灯却还在那儿亮着，摇摆着

——


皇子篇  109章

身旁是凉而且空旷的感觉，显然，星夜靡还没有回来。

司徒槿还是觉得很困乏，全身都有一种肌肉酸痛的感觉，让她只想要再合上眼睛，继续睡去。

然而，她终于注意到了那一阵喧哗的声音。

也才想起来，原来正是这个喧闹的声音，将她从好梦中惊醒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好硬撑着软趴趴的身体，从床上爬起半边身子来。

只听得外面人声沸腾，就跟今天走到内城的石门跟前一样......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了。

司徒槿突然地醒悟了过来——是不是要搜查内城的那些人，搜到水殿来了？

可是，她这幅德性，还有床上可能有的狼藉......

她不由得面上一红，不意识地想拉找床上的幔帐，又沮丧地发现因为现在已是入冬时节，蚊虫稀少，所以幔帐都已经被撤掉了，只剩下顶上四角的金挂钩，还一个个地垂在那儿。

只好又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床边散落的衣服，抓成一团，还来不及寻个角落穿上，那些吆喝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外。

[逐一地搜查，要检查得彻底！]

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声音大声地下了命令。

[是！]

无数的声音响应着，声音洪亮。

司徒槿心中一惊，有点不知所错地定在那里，身上只圈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就等着那扇木门被打开，尴尬被人发现衣不蔽体，发丝散乱地坐在星夜靡的床上，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这么丢脸的事......

司徒槿紧张得闭紧了眼睛。

就在此时，外面的长廊某处响起了一个沉静的声音。

[这个房间不准进。]

话语中的威严盖住所有人的喧哗，霎时令长廊之内一片寂静，那些方才颇显跋扈的士兵们，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司徒槿听到这个声音，反而有种“救兵到了”的感觉，身体放松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方才那个下命令搜查的声音犹豫地说：“星夜靡大人，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要彻底地搜查。”

[这里是我的房间，不会有任何你们要找的人。]

星夜靡的声音缓缓地靠近来，似乎，他一步一趋地走到了门前。

[但是，星夜靡大人，这是......]

那个人还想争辩一句，但话说到一半已经吞了下去，一会儿，换做一种丧气又小心的语气，声音也低了八度。

[去......别的房间好好搜查。星夜靡大人说了，这一个房间不会有，就不要搜了。]

外面一阵静默的脚步声，那些人都异常地谨慎，早已没有了进来时的那种气势，似乎是沉默地开始了搜查，一阵瑟瑟的声音。

司徒槿本来以为星夜靡将那些赶走之后，就可能会推门进来看一下，她的状况，结果他并没有进来。

她等了一会儿，见外面也没什么变化，那种疲累的感觉又袭了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干脆重新躺下。

真是一个不安定的夜晚......居然闹到这么晚还是没有找到那名刺客。看样子，搜查的人都已经非常心争了，估计狼王的状况也不是很乐观。

如果刺客抓不到，狼王又不幸罹难，恐怕......某些人将要以失职的罪名，被处罚的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司徒槿的脑子昏昏沉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想要继续之前跟周公的会面去。

然而......一种飘在空气中的味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突然地醒了。

或许是这股味道太过异常，令她突然地感觉到了恐怖......的感觉。

这是......血腥味？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有点不敢置信。

没有错，的确是血腥的味道。

可是，奇怪......今天星夜靡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气味。

她被他抱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但是现在，的确，房中淡淡地浮着一股血的气味，令她的神经很不舒服地缩紧起来.

她睡着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司徒槿并没有移动身体，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双水漾的杏眼缓缓地扫过房间各处，仍被灯火照耀着的地方。

房间的门是关上的，外面长廊就站着卫兵，闲杂人等轻易不可能从那里走得进来，当然，要出去也同样是件困难的事。

那么......这房间唯一对外开放的，就只有上面那些天窗了，那些天窗虽然距地很高，但是开得相当大，如果身形跟司徒槿这样的，基本可以轻松钻过。

不看则已，这抬头一看，司徒槿的心便簌然收紧了。

到了冬天，上面的那一排天窗本来是蒙了半透明的窗纱，既要透光，也要挡住寒风渗入的，然而此时其中一个窗子的窗纱，却不知什么原因，下半截脱落了，在风中静默看着没有窗纱天窗刮起阵阵冷风。

难怪醒来的时候，她曾觉得有点冷......比平时在房中的感觉要冷。

可是......

房中不知哪里轻微地响了一声——这声音并不是司徒槿自己弄出来的。

她的心，愈发急剧地跳了起来。

这样的感觉是不会错的......这个房间内有其他人。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怎样惊人的本事，居然可以攀上那个高高的天窗，还悄无声息地跃了下来潜伏在房间之内，然而......这个人是谁......

此时此刻，司徒槿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那个人就是现在卫兵队大张旗鼓地再寻找着的那一名刺客。

正因为这样，她背脊才如此......逐渐地变得僵硬冰凉，明明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恨不能可以跳起来夺门而出，却又不得不命令自己放缓呼吸，免得被屋中的另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慌乱。

外面就是无数的人，在搜查着各处细节，只有她所在的这个房间，被星夜靡挡了下来，即使外面被搜遍了，这里也不会有人进来。

前一刻她还很感激星夜靡的出现，令她避免尴尬的......可是现在，她却反而懊恼他的那一举动了。

就算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又怎样？

她本来就是一个暖床的女奴，这房间内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是光明磊落的。

如今这样，倒反而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房中潜伏着今夜袭击了狼王，又令护卫队的士兵们疯狂地找了一夜的刺客......也许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从天窗落入这个房间的，却正巧被他寻到了星夜靡的房间，落入了她正在沉睡的这里。

本来应该是被保护得最周全的房间，此时却变作了最危险的地方。

怎么办......

她争得额角都冒了汗。

那个刺客恐怕也受伤不轻，所以空气中才会有这相当规模浓郁的味道，到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是想要藏身在房中而已......但是，如果她竟然飞奔而出，那个人为了自保，肯定会选择先将她灭口再说的。

外面的喧哗声逐渐小了，看来，他们搜查过附近的房间，又开始往别的地方而去。司徒槿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只觉得这些远去的声音，就象征了她得到救援的希望，也在逐渐远去。

宽敞却显得狭小寂静的空间里，有两上人地呼吸声......轻微，然而不知为何，司徒槿就是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而她最害怕的，就是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会感觉到她的异状，会不会对她起了杀意。

空气显得越来越沉重......司徒槿尽力维系着自己的呼吸保持着缓慢、平静的状态，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做得足够天衣无缝了。心跳得那么急，呼吸却非要保持平缓，她很快就有种缺氧地感觉，却又只能尽力地克制。

然而，那些搜查的声音远去之时，却另有一个脚步声逐渐地逼迫，步履沉稳......接着，门轻声地地响，有人推开了门。

司徒槿的呼吸，霎时间凝固了！



皇子篇  110章

门后，果然是那个熟悉的、俊胡的身影响。

    透过自己放在脸前的手臂间隙，借着门口投进来的那一丝额外的光线司徒槿突然地看到了——

    有一个人的轮廓，弓着身于躲在她的衣箱旁边，隔着薄薄的门板，离星夜靡只是一步之遥………她的眼睛睁大了。

    一身黑色的夜行服，面目被蒙住了看不见，身形不算得高大，但是看得出来非常灵巧，身下积了一滩黑乎乎的液体，想来是血。

    之前因为房内灯光的缘故，那个地方是一片黑暗的阴影。如今，地下，还有贴着墙的细缝，有外面的灯火透了进来，所以那个人的一部分身躯便暴露了。

    然而，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一个事实，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眼前缓缓打开的门，手中一把明晃晃的袖箭，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门后的星夜靡一露脸，就会甩手而出。

可是，从星夜靡的角度，也是看不到这十人的……

司徒槿的心立时提到了喉咙口!

  她实在不知道，这十时候星夜靡出现在这里，究竞对她来说，是福是祸…如果星夜扉被眼前这十刺客暗算，那么她就会成为这一名刺客手下的下一个牺牲品。

可是，若她太叫着提醒了星夜靡，那个人的袖箭会不会朝着她发过来?

    不过，此时那个人只顾着打开的门和从门口进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注意她司徒槿......

    『听你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你进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不准你出现在我面前的吗?你伤了我的拉克丝，还有脸来见我．…她顿不上想太多，赶紧俐落地翻了个身，大声地叫喊起来。

    那个人马上转了视线，手中的袖箭差一点就出手朝司徒槿飞了过去，一双眼睛却只看到司徒槿面朝里躺着，对着墙在大声喊叫，刚想要发动的身形生生地收住。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翻的身?

她看到他了，还是没看到………？

黑衣人的行动完全表达了他内心的扰豫。 袖箭一出手就是暴露，刚进来的这个人定然会发现门后有人，下一刻就会变作一场乱斗……在没有确认确实被人发现了之前，他并不想要冒这个风险，毕竟推门进来的这个人，才是带着武器，身强力牡的男子。

    电光石火的思考之后，那个黑衣人终于选择不去袭击司徒槿，转而竖起耳朵，更小心地听起门后的动静来。

    司徒槿等了那一瞬，见并没有什么能让自己送命的东西飞过来，知道那个人一时之间被自己糊弄住了，不由得大松了—口气，但是马上又愈发地紧张起来，心几于要跳刭外面来，也有点气喘吁吁。

『什么?

    星夜靡怔了怔，果然下意识地停在了门口，紧接着，一双蓝眸便簌然亮起来，警觉地开始打量房间的四下暗角。

    同时，他不紧不慢，淡淡地冷笑了一声：『你还在跟我使小性子?我还你一匹马就是。』

    司徒槿已是浑身冷汗，因为完全不知自己露出背脊这样地对着个危险人物，究竞能够安全到什么时候。

    但是，她依然装了恼怒的样子回答：『我不要你拍马屁!我只要你砍了你的‘马腿’过来来。

司徒槿故意将“马腿”这个词，说得特别响亮又清晰。因为……乌孙语的“马腿”这一个发音，在中原的语言里与“门后”的发音一样。

    那一名刺客如果是乌孙人氏，九成九不会象星夜靡这样，懂得中原的语言……这便是司徒槿话中有话，想要借机提醒星夜靡的办法了。

星夜靡闻言，瞳仁缩了缩，果然明白了过来。

  一双警戒的星眸马上往门后一瞥，毫不犹豫地将门板狠狠地地往旁边一推随身的佩刀已然出鞘。

    门后的那个黑衣人，本来听司徒槿和星夜靡似乎还在打情骂俏的，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突然的一下，被门板狠狠地拍了一下，人就往后撞到司徒槿的衣箱上，惨叫一声，手中的袖箭差一点脱于坠地。

可是那名黑衣人也是十良应超快的人，门板刚刚闪开,星夜靡的身形闪现，，弯刀还没来得及出手，他就将手中的袖箭甩手扔了出去
，直打星夜靡的面门。

    星夜靡挥刀神速，“叮”地一声脆响，那枚袖箭就被打折了方向，“啪”一下地钉到旁边的木箱上。然而这个空隙，那名黑衣人已经欺身上来，一手漂亮的擒拿手，直取星夜靡的要害部位。

    星夜靡已经俯身向前，弯刀已经来不及回刀，只好先硬生生一个退步，闪身躲过，顺手一招游龙探首，再次举起弯刀朝那名黑衣人砍了过去。

    那人腿下有些不便，这一闪，闪得并不利落，但是一翻手叉现出一杖袖箭，趁着星夜靡招式用老，照着他的空隙又打了过来。

    司徒槿一听到黑衣人最初的惨叫声。马上就尝试要从床上爬起来，缩到安全的角落去。结果那床毛毯裹得太紧，她爬起来也挪不动，只好干脆重新躺下来往床内滚了去，抓了里面一十大大的羊绒抱枕，挡在身前做防护，这才敢看眼前两个人的龙争虎斗。

  话说还真精彩………

  毕竟是高手对决嘛!

  而且都是拿着武器的。

  莫说是比之前秋猎看的比武大会要精彩许多，也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武术对决，水平都不知要高出多少。

    只是一会儿功夫，司徒槿已经看得一双水眸亮闪闪，小脸都兴奋得红扑扑。

    那个刺客身形轻便，手上一只虎爪使得神出鬼没，他即使腿上有伤，依旧步伐稳重，攻守有度。

    而星夜靡一手弯刀，也是使得落落生辉，异常地精巧高明，若不是对方频发暗器扰乱星夜靡的攻势，恐怕无法僵持这么多招，就要败下阵来。

不过……．这局势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门外，不久登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显然，那些负责搜查的士兵听到异样的声音，都往这边聚集过来了。

  躲在抱枕后面的司徒槿心中一喜，知道这一下可有救了，便赶紧观察自己身上有没有走光的地方，将松了一些的毛毯，往紧里裹裹。

    那一名刺客听到有人要来，大喝一声，一招猛虎落崖，直直地往星夜靡的命门攻去。他这样不顾自己安危，力求同归于尽的招数，
了一怔，想要躲时，已经有点晚了。

    铿锵!

    电光闪烁，强烈的碰撞声之后，那个黑色的身影直直地住后飞出，落在房间的一角，晃了晃，便力尽地蹲在地上。

    司徒槿的水眸一瞬间睁得大大——原来这竟然是星夜靡麾下的第一勇士达龙，在这一瞬间冲进门来，替星夜靡挡下了这危险的一招。


  达龙蹙紧了粗粗的双眉，双眼凝聚着刚强的力量，却是不愠不火地望着眼前半蹲地地上的黑衣人，不吭一声，做出了保护星夜靡的姿势， 不露了丝破绽。你千军万马，一夫可当的气势，逼人而～…果然不愧为乌孙第一勇士——司徒槿暗暗地在心中赞道。

紧接著，便涌进来好几名士兵，都扯了嗓子大叫起来。

『星夜靡大人!]

    『您还好吧，星夜靡大人?』

    外面自然聚了更多人，火把的光如此密集地闪烁着，，令人脸上都有了一种被炙烤的感觉。

    司徒槿抿紫了嘴巴，却觉得这时候是刺客最容易发动拼命一招的时候，赶紧将那杖抱枕又往上抬了抬，护好自己的身子，才敢探出一边眼睛来看。

    星夜靡见有人来了，身前有达龙护卫，又见司徒槿好好地躲在角落里将她自己藏在一个厚厚的抱枕后面，忍不住勾起一丝浅笑。

    他这选才，淡淡地瞥一眼角落里，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反抗力气的黑衣人如何被冲上来的士兵们绑了起采，扯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美艳的面孔．．


    『女人?!』

    不只是司徒槿大吃一惊，连包拈达龙在内的，所有在场的人，面上都忍不住露出惊异的神色。




皇子篇第111章
    
    没有想到，刺杀了狼王，又潜逃至此的那一名棘手的刺客，居然是一个美如娇花的女子！
    “是……女的？”
    司徒槿听到自己不敢置信的声音。
    ……怎、怎么可能？
    刺杀狼王的刺客……跟星夜磨能够漂亮地拆上这么多招的刺客，居然是一个女人？
    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不、不会吧？
    真是难以置信。
    这个女刺客，简直……美的令人屏息。
    一头波浪般的浅褐色头发，一瞬间披散开来，荡漾人的神思。双眸如丰盈的水潭，盈盈生辉，虽然粉黛未施，却是纯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缓慢地抬起了眼眸，浅淡地望着眼前的一众男子，已经让很多人瞬间有了通电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她的面色显得有点苍白，然而这不碍她的容颜之美，反而令她的面上，多了一些婉转的病容，更添了几分风姿。
    一时间，房间之内的气氛变得有点暧昧，连抓住了她两边手臂的那两名士兵，都有点不知自己该不该放开手似的，盯着面前这张美丽的面孔出神。
   这名女郎并没有求饶，也没有露出恐惧的神情，相反地，面容镇定，一双美目，缓缓流转，最后落到星夜靡的身上，便再也不移开。
   星夜靡却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缓缓收了佩刀，根本不多看那一名刺客一眼。
   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那一干来迟了的护卫兵们，冷然道：“你们的动作也真够快的。”
   那一干人这才如梦初醒，面上都立时有点难看，但领头的那一个马上就弯下了腰，大声道：“……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星夜靡大人惩罚！”
   那副奴才样，真是叫人看了都想要扇两巴掌……
   司徒槿在旁边的大床上看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床不说，还直接打了一个冷颤。
   不过，此时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原来屋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皮肤白晰的中原女子。
   她的头发如瀑布一般披洒而下，皓齿红唇，颈脖肩周线条柔美秀气，身躯小巧，脚踝细致纤细……简直好像天神造就的，活生生的白瓷娃娃，与这附近的女子都不相同，虽然面容只能算得上是隽丽，却有种玲珑剔透的美感，令人有点舍不得移开视线。
   司徒槿见有的人居然敢对酥肩袒露自己，露出色迷迷的眼神来，气得抑眉倒竖。她身为公主，千金之躯，除了之前在约尔特第一次沐浴时，被那个不懂事的青奴害得要裹着一块破布当街走过之外，何曾被外人看过自己的玉体？
   而且……竟然还敢露出这样猥亵的神情来，简直是不要命了！
   司徒槿当时就想要厉声指责，没想到此时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却亮亮地响起，将她的话头盖了下去—
   “星夜靡大人……请、请救命啊，星夜靡大人！”
    没有想到，说话的……竟然是那一名女刺客！
    她的声音意外地甜美动人，简直如珠玉落盘，听得人耳髓都要冒油出来，心里说不上的舒坦。
    司徒槿一时怔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想不通为什么那一名刺客，居然会开口向星夜靡求救。
    显然，一屋子的人都被这句话弄得不明所以，全部愣愣地望向那一名被人架住双臂，身下仍在滴着鲜血的女子。
    “星夜靡大人……请你……请你救救我……我已经遵照您的吩咐……杀了狼王，我……我不想死……
    她本来沉静的面容，已然换做楚楚可怜，泪光点点之势，半带祈求的目光望着眼前俊眉微蹙的星夜靡……此时，她已全然不象是一名危险的刺客，倒像是一名卑微的女奴，在望着自己的主人，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臂，竭尽全力地求情。
    司徒槿不觉有点心凉了。
    她说……是星夜靡下令让她去刺杀狼王的？
    难、难道这名女刺客，竟然是星夜靡的人……
    这……可是这……
    虽然这根本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可是她竟禁不住有点六神无主起来。
    此时，达龙一声大喝：“妖女，你竟敢妖言惑众！你刺杀了狼王，又尝试刺杀鹰王，现在刺杀未遂，就想要造什么谣，引起外间对鹰王不必要的怀疑……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番话，令司徒槿跟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脑子充了氧一般，终于正常地活动了起来。
    对了……对嘛，根本就不可能。
    司徒槿有点迟钝地思考着。
    星夜靡刚刚还跟这个人大打出手呢，而且这个女人在门后埋伏着他，手中的袖箭也是把把都毫不留情地只击住星夜靡的要害，才不可能是星夜靡的手下呢。
    刚才的一瞬间，看到她那么可怜巴巴地往星夜靡的方向伸出了手求援，就差点被她的演技给骗了……
    那一定是假的……星夜靡怎么可能会去刺杀狼王。
    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么做的必要，首先，他就不象是会那样做的人。
    他虽然追求力量，但是毕竟喜欢堂堂正正地与人一分高下，一决雌雄，才不会做这种阴险狡诈的事情跑捷径。
    “星夜靡大人……”那个身着黑衣的美丽女子竟然表情真挚得无可挑剔，还簌然落下泪来，颤着声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她这样情真意切，又令周围某些士兵们，面上的神色变得迷惑起来。
    星夜靡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一名美艳的女子，双眉拧得紧紧，透明的蓝眸掠过一丝凉薄的光，半晌，淡然道：“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星夜靡大人？”那一名女子受了极度的刺激一般，突然地变得激动起来，“星夜靡大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不认识我？”
    她奋力地想要往前冲去，力气惊人，身旁两个大男人都被她带得失蹄往前走了一步，发了狠劲才将她又扯了回去。
    房中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除了那两个跟那名女刺客做着力量搏斗的士兵，因为奋力阻止她往前冲出，都已经使上了吃奶的劲儿，哼嗯个不停。
    司徒槿在旁边的床上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寒凉之感愈发地浓烈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星夜靡将话说得很清楚很明白，但是那个女刺客那么激动，说是演技，又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
    她不禁跟着蹙紧了眉，因为，她也不知道……
    “星夜靡大人！你不是说，事成之后，你一定会保护我，一定会给我荣华富贵，好好待我的么？星夜靡大人……”
    女刺客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变化，变得沙哑起来，声嘶力竭，语气中透着一种绝望。
    然而，星夜靡连眼眉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冷声将他之前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她。”
    那个低沉的声音似远处叮咚的水声，高高的水底落入低低的水潭，激起一波荡漾的纹路，带着一股不容抵御的力量，在房中徐徐散开。
   “哦？真的是这样么……鹰王？”
    此时，另一个温柔婉约的声音，突然自不远处轻柔地响起。
    这声音比起那一名女刺客的声音，更显得稳重老成，婉转纤柔。
    一听到这个声音，那一名女刺客，便突然地静了，一双美丽的水眸，慢慢地抬起，闪烁不定地望向门外。
    星夜靡的眼睛闪了闪，也缓缓地转眼去看门外说话之人。
    他的面上并未露出特别的表情，然而，司徒槿感觉到了——自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刻起，他的身体某处突然被点燃了一般，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是愤怒的火焰……
    ——



藩王的爱奴 第112章
    
    ……星夜？
    发觉星夜靡的情绪不对头，司徒槿暗暗吃了一惊。
    究竟是谁，竟然敢当众说出这么一句，令星夜靡勃然大怒的话来？
    她心下疑惑，赶忙抬了眼，想要看个清楚。虽然这个声音有点似曾相识，可是，她一时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人讲话。
    然而，门口聚着那么多的人，房间里也已经站了很多的人，她无法看到门外那一个说话的女人。现在，则甚至连星夜靡的表情都看不到了。
    不过，马上便有人先后地问了安。
    “左夫人好。”
    “给左夫人行礼。”
    人群自动分开了……看得到一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缓缓地走进屋来。
    司徒槿伸长了脖子。
    那个人再往前走几步，露出头上华丽的装饰，衣袂长长，精致的容貌在火光之下显露出深刻的轮廓。
    司徒槿见到这张面孔，才真正确认，的确那个曾经在秋猎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左夫人。
    这一位昆莫身边的左夫人，此时驾临这个水殿，不……更具体一点，驾临星夜靡的寝室里来，而且来得这么巧，是什么用意？
    而且穿得这样豪华……
    想到衣饰，司徒槿突然意识到到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竟然只是一条毛毯裹身的状态，如今房间里的人还变得越来越多……她顿时羞红了脸，赶紧又拉了附近一条毯子，将自己全身上下。
    这一下，真正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对闪亮的眸子静静地观察着形势的变化，再不漏一点点春光养别人的眼。
    可是……咦？
    这是什么？！
    她突地发觉自己脖子上的异状，不由得怔怔地低头去望那一点亮闪闪的东西。
    她自己这样低头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绿色和黄金的边缘……伸手摸去，竟然是一个坠着巨大链坠的项圈，刚好环着她的脖子，上面有精细的链坠，雕得非常湿润，完全不伤肌肤，是能工巧匠的作品。
    那一个链坠，主体是一块方形的石头，周围定然是以黄金镶起，同样是细致的雕工。
    司徒槿费了好一会儿脑筋，才终于想到了这会是什么东西。
    肯定是星夜靡离开水殿去视察辖地之前，从那一名姓万的商人那里，高价买回来的祖母绿……
    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星夜靡是什么时候给她戴上这种东西的？
    好像隐约地记得某个片段……在他与她云雨一番之后，离开这个房间之前。
    ——凭什么给她戴上这个？！
    司徒槿烦躁地伸手去寻找项圈的扣子，想要把它取下来——这种东西她堂堂一个长公主怎么可以戴着？太丢脸了，简直就是一张狗牌。
    可是，她找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什么凹凸的位置，使劲地掰，也掰不开……这个项圈似乎是用她所不知道的方式给戴起来的，星夜靡给她戴上的时候她神智不清，现在又没有镜子，轻易找不到解开的办法。
    司徒槿气得额角都蹦了汗，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只好晦气地轻声哼了一句，不甘心地暂时将这件事押后再议。
    她在这边胡乱折腾，房间的另一边，气氛却是严肃得都可以将人压扁。
    “星夜给左夫人问好，”星夜靡微微地点了点头，话语中有种冷笑的味道，“今天是什么风，居然能把住在中宫的左夫人，吹到星夜的寝宫来了？莫非左夫人在内城住了这些年，还是会迷路不成……？”
    周围好些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星夜靡是四巨头之一，左夫人只是一届王妃，但是毕竟是昆莫的大妃，又是星夜靡的长辈，怎么说，星夜靡也应该谦让几分的。
    然而他如今的一番话，说得好不客气，简直就不给左夫人半分面子。
    然而左夫人面上笑吟吟地，完全没有要生气的意思，视线流过那一名女刺客的脸上，道：“鹰王，她不是你的人，为何要这样向你求救？”
    声音柔和，然而语气硬得叫人心凉，一双美眸带着威严，并不畏惧，悠然地抬起了对着星夜靡的蓝色眼珠。
    “既是刺客，就是怀着歹意来的。刺客说的话，根本就没有去听的价值”
    星夜麻回答得同样不紧不慢，轻蔑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那名女子，傲然的神色现于面上。
    左夫人垂眼轻笑：“鹰王，你不必着急……这一件事，相信元老院一定会彻查。”
    说完，她水袖一挥，下了命令。
    “还不快将刺客押下去。”
    “啊……是！”
    那些卫兵们终于寻找了自己的立场，赶忙行动起来，将那名女刺客扭送出门外去。怕她会要咬舌自尽，他们还迅速地拿布条封住了她的嘴巴。
    不过，她只是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并不再向星夜靡求救，便随着那些卫兵们出去了。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直紧紧地盯着星夜靡，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分毫。
    连在旁边看着的司徒槿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就更不要说一房间的士兵们，除了星夜靡身边的人，都开始以怎样的视线，来回地打量着那名女刺客和星夜靡了。
    那些人带着刺客扯出门去之后，房中立时就空了许多，只剩下星夜靡和左夫人，其他人都早已自行走到房间之外。
    司徒槿在旁边的大床上，依旧卷着毛毯爬出去，还是该就这样静静地呆着。
    不过……司徒槿有点汗颜地想着，现在面前的两人都已经进入对伺状态了，她还是乖乖地呆着吧。
    星夜靡冷冷地望着左夫人，面上连一丝佯装的笑意都没有。
    半晌，他才缓缓地说：“这里是我的内室……该是床奴才能进来的地方，请左夫人回避。”
    这句话说得意味莫测，叫一旁的司徒槿听得一颤，不知星夜靡究竟是单纯地要请左夫人走出去，还是要借机嘲笑左夫人自甘与床奴同列，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不过，这句话严重地刺伤了她自己的自尊心……司徒槿心里暗暗发酸，不由得默默地咬紧了牙。
    左夫人的眼睛闪了闪，一双深沉的美目，果然往司徒槿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鄙然的目光轻巧地扫过司徒槿身上盖得乱七八糟的毛毯，自然顺便想象柔软的毛毯之下那一句洁白的身躯，最后，却是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
    “外间传说，你破开荒地放了个暖床女奴住进你的内室来……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真是令人意外。看来，她该是一个很会诱惑和服侍男人的女奴吧？”
    她放肆地盯着司徒槿的眼睛，鄙夷之色尽现眼底。
    司徒槿从脸上一直红到了脚板底，心底顿时一股又羞又怒的感觉，然而，她现在这样狼狈的样子，自己都觉得羞耻，就算捅破自己是一个公主的身份，也根本没有任何光彩可言。
    于是，她只好咬紧了牙，毫不示弱地对左夫人瞪了回去——反正她不过是被逼的，又不是本性下贱，只是没有办法……凭什么竟被她这样的老女人这样鄙视。
    “有劳左夫人关心了，”星夜靡将面前这一幕，静静地看在眼中，“不过，左夫人，父皇今日圣体堪忧，你还是请赶快回去照料他吧。至于……”
    那透明的眼眸悠然地转到司徒槿的方向，漂亮的唇边勾起一丝邪魅之笑。
    “至于星夜的床上都是什么人，是星夜自己的事，跟左夫人没有一点一滴的关系。”
    司徒槿不由得怔了怔，不知道星夜靡突然对自己笑得这样玩味，是什么意思。
    可是，听他的话，竟然嘲笑左夫人多管闲事到他的床上去了……真的是胆大包天。好歹是自己父皇的妃子，说这种床不床的话，简直就可以算是轻薄了。
    偏偏，他又明显是一副妻之小人的态度，就让一旁的左夫人更加面上无光。
    果然，左夫人的面上立时泛起红白不均的颜色，声音轻微地颤动起来：“鹰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藩王的爱奴 第113章

    而且……司徒槿闷闷地想着——
    听这个老女人说起话来酸溜溜的，恐怕还有几分对星夜靡的垂涎……不知道星夜靡感觉到了没有，她司徒槿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的……这个什么左夫人的，可真是不要脸！
    明明自己夫君病危在床，却在这样的夜里跑到自己义子的内室里来，说这种话……完全没有一国之母应有的风范和仪德。
    难怪星夜靡也不把她当作一回事，句句话都往着她脸面挂不住的地方而去——她真是活该受这样的冷遇。
    星夜靡将面前这一幕，静静地收在眼中。
    “有劳左夫人关心了……”虽然面上依旧冷然，但其实他看到司徒槿那副恨得牙痒痒，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的样子，肚子里早就笑开了花，“不过，左夫人，父皇如今圣体堪忧，你却在这里消磨时间，实在是不太合适，还是请尽快回吧。至于……”
    说到这里，那透明的眼眸悠然地转到司徒槿的方向，漂亮的的唇边勾起一丝邪魅之笑。
    司徒槿不由得怔了怔，不知道星夜靡突然对自己笑得这样玩味，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他的话接着说了下去。
    “至于星夜的床上都是什么人，是星夜自己的事……这事跟左夫人没有一点一滴的关系，自然，也轮不到左夫人来说三道四。“
    司徒槿听得挑起了眉。
    听星夜靡这样的口气，竟然在嘲笑左夫人多管闲事到他的床上去了……果真是胆大包天，一如他一直以来强硬的作风。
    那好歹是自己父皇的妃子，说这种床不床的话，本来都可以算作是一种轻薄了。偏偏，他又明显是一副要赶人的态度，简直就像是连轻薄那个老女人也不屑的姿态，就更是会令对方会觉得面上无光了。
    果然，左夫人的面上立时泛起红白不均的颜色，声音轻微地颤动起来：“鹰王……你这话算什么！”
    星夜靡收回了视线，倨傲地看着眼前这一位打扮华丽的贵妇人，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星夜说了，这里不是左夫人该来的地方……所以，请左夫人离开这里。”
    他这样一语双关，直说得左夫人咬起了下唇，怒目圆瞪，嘴角都抽动起来。
    司徒槿在旁边则看得托起了腮帮，一双水眸眨巴眨巴的。
    末了，星夜靡又补了一句，“如果星夜的话有得罪的地方，也请左夫人以国母之胸怀，包涵星夜的鲁莽。”
    他的手轻轻地扬起，往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请”字，已经不再留一丝余地。
    左夫人的胸前，剧烈地起伏不定，面色苍白之中透着一股愠怒的绯红，狠狠地瞪了星夜靡一眼，拂袖而去。
     她这一走，带来的一堆人立时也就跟着都撤了，外面达龙也早就命令众卫兵们各自回到岗位上去，只剩下他自己仍站在门外，向左夫人行礼送行。
    直到这时，这房间才总算有了一种清净的感觉……
    司徒槿吁了一口气，却马上发觉原来星夜靡正在盯着自己看，一双蓝蛑反射着桌上的灯火，不由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地看着他。
    星夜靡只是浅淡地对她一笑，道：“刚才，你很机灵。”
    司徒槿没想到他居然会夸自己这么一句，顿时红了脸，仍下意识地客气道：“我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是的，如果我竟然被她制服了的话，下一个就是你。不过……”他笑得邪魅，“其实就算你不提醒我，就凭她的身子，也不可能做得到。”
    司徒槿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知道自己又被星夜靡算了一道，顿时鼓起了嘴巴，别开脸不理他了。
    星夜靡湛蓝的眸子，缓缓地扫过司徒槿纤细的颈脖上那一圈闪亮的颜色，垂眼笑了。
    “夜深了，你早点歇息吧，不用等我。”
    柔情似水地说完，他便转了身，唤了达龙的名字，掩门出去了。
    司徒槿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来，看着那扇已然关上的木门好一会儿，还是没反应过来。
    那只星夜靡……莫非离开水殿的这十几天，被人拖去洗脑了？
    怎么居然对她的态度这样温和……
    简直叫她忍不住鸡皮疙瘩全部都起来了。
    然而，周围这样一安静下来，司徒槿立刻便觉得自己身上那种酸痛又回来了，疲乏困倦的感觉更是潮水一般盖了上来，身子立刻晃了晃，脑子也混乱起来。
    “不行……不行了，”她有点汗颜地赶紧硬撑着穿上衣服，自言自语道，“我要睡觉，我要睡觉……管他天塌下来……”
    是的，她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今晚发生的事情，究竟都会是怎样的前因后果，往后会对形势有怎样的影响……只是再盖上毛毯一小会儿，她就已经昏昏沉沉地梦会周公去了。
    夜深人静，金碧辉却还没有睡下。
    虽然，她房中的灯早已吹灭，在外面的卫兵看来，她已经歇息下多时了，防备也松懈了许多。
    然而，其实她只是在床上躺着，静静地等待月亮升得高高，逐渐西斜。
    她的心中，连日来都烦躁不已，尤其是请薛陌然送信给轩辕珏之后……她愈发地担忧接下来形势的变化，却又因为身陷囹圄，完全收不到外来的消息，每天就是对着这个房间和外面的那个湖。
    夜深了，外面的卫兵如常变得困乏，离换班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人早就精神不集中，哈欠连连。
    此时，金碧辉才静静地起来，从被褥中取出一套匈奴侍女的衣服，穿在了身上。她早就装扮成匈奴侍女的发式，再换上衣服，月色之下，简直看不出来什么瑕疵。
    没错，她现在就是要去夜控王庭……好容易，才买通了送饭的那个侍女，将这套衣服弄到手里。
    轻轻地趁守在门口的卫兵不注意时爬出临着湖岸的窗外，金碧辉顺着湖边溜出了监视区。
    看守并不算得严格，所以她逃跑起来也很轻松。但其实，房间的看守这样随便，其实是因为外城的守卫重重，她就算跑出了这个房间，也肯定离不开这座宫殿。
    不过，金碧辉自有分寸。
    她离开了自己房间，便开始大摇大摆，趁着夜色，穿着这一身平常的侍女服装，穿过重重的守卫，左转右折。
    最后，金碧辉来到一座穹窿前，见四周戒备森严，知道自己是走对了地方了。望着那将穹窿层层包围住，她有点郁闷地叹了口气。
    虽然地方是对了，可……这里的看守还是这样严，她就算穿着侍女的服装，也不知能不能蒙混着进屋去。
    真不知那个努哈蚩到底在想些什么，干嘛偏偏对知了这样刻薄呢？她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算得上无勇也无谋，他究竟怕她什么？
    莫非……真的那么怕她插了翅膀飞了去，从此他要找她不回来？
    金碧辉想起上次努哈蚩那副脸红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一抹笑容。
    她打定了主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试试看再说。
    可……正准备装成侍女混进去，突然，身后不知是谁，伸了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金碧辉整个人立时僵在那里，差一点儿没尖叫起来……
    半天，她才硬着脖子，慢慢地回过头来，眼光中满是讶异的神色。
    她居然，没有发现有人站在她的后面！
    怎么说，她本来对自己敏锐的感觉相当有自信的……
    
 藩王的爱奴 第114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
    匈奴话，还是个甜美动人的声音。
    金碧辉定睛一看，原来来人是一个长相秀气的少女，一身普通侍女打扮，顿时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卫兵，也不是其他什么专门来非难的人。这种看着就很稚嫩天真的少女，往往都是些没有头脑的小女孩，就像她的三妹四妹一样，老实好骗……
    所以金碧辉马上已经不慌了，还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翻了翻白眼，压低了声音，说：“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突然拍人家的肩膀，会吓死人？
    她用的是早就熟练如本地人般的匈奴话。多年来的行商经验，为她的乔装打下了完美的能力基础，她就不相信有人能看穿她。
    那少女被金碧辉这样一声谴责，睁大了漂亮的大眼，水眸中慢慢聚满了雾气，居然……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碧辉反而被她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知道自己碰上了个娇气的爱哭鬼，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道：“哭什么哭……你不想活了是不是？知不知道这样会引来侍卫？”
    那少女一愣，露出一脸茫然。
    碧辉知道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忙换上一张煞有介事笑脸，给自己圆场。
    “我是说……若是引来了侍卫，我们说不清楚自己在这树丛里到底在干嘛，少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对不对？”
    少女茫然的摇头。
    金碧辉被这名匈奴少女的白痴气得实在不行，就跟她自己在家里对着那两个脑子简单的妹妹，就总是火气上冒一样。
    “我是说……”她忍不住声音放大了一些，“若是让总管知道了，我们就要挨骂了呀……何必惹上这个麻烦！”
    话才说完，金碧辉又马上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忙四下打量了下，见没有人发现自己这边的两个人，才稍微安了点心，又稍微安了点心，又凝起柳眉对眼前的少女道：“你明白了吗？”
    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回复如常，压得低低。
    那少女这才点点头。
    见她终于一副明白了的样子，金碧辉终于小心地放开了手，还不忘提醒道：“说话小声点，不要惊动那些侍卫。”
    少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闪烁着打量金碧辉全身上下，甜美的声音好奇地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金碧辉一怔，然后便一副傲然的姿态问道：“居然问我是谁……你又是谁？我从没见过你。”
    一边在忍不住心里暗暗嘀咕——
    真是的……白在这样的地方当上了侍女，竟也不懂得一点尊卑的观念。就算不知道对方是谁，作为侍女，也该知道对方的年纪在自己之上，肯定地位要高一点的吧？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这小女孩真是没规矩。
    那名少女却突然笑了，甜甜地道：“我的名字是婼儿，你呢？告诉我吧。”
    婼儿？
    这可不是通常的匈奴名字。
    金碧辉稍微迟疑了一下，便答道：“碧儿吧。”先随便想个名字应付过去再说。
    “碧儿……吧？”婼儿不解地看着碧辉，“为什么是‘碧儿吧’？难道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碧辉揉了揉眉梢，心想：今天本来是好容易溜出来办正事的，怎么遇上这么个人？真是背到家了。
    又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解释说：“碧儿是我的小名。看你都报给我听‘婼儿’这个小名了，我也就学着你，报上小名咯。”
    “哦，原来是这样……”婼儿先是点点头，然后又赶紧摇摇头，“不过……婼儿不是我的小命，就是我的名字，这……应该大家都知道的啊。”
    金碧辉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耐力实在到尽头了……自己站在这里和一个白痴讨论她的名字实在很无聊！
    于是，没好气地说：“你还没回答我——找我什么事？没事我可要先走了。我很忙，没空陪你在这里闲聊。”
    婼儿微微一愣，然后甜甜笑道：“没事啊……我是看你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怕你着凉而已。”
    金碧辉忍不住一阵犯晕！
    今天怎么就让她碰上这么个活宝？她还是先回房休息，改天再行事吧，今天运道似乎不好，最好还是别做什么危险的尝试了。
    “既然这样，”她很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回去睡觉了吧！”
    说到最后，都几乎咬牙切齿，好容易才忍住没开口骂人——毕竟对方不是自己的三妹和四妹，自己现在又是偷跑乔装的状态，不好将事情闹大。
    说完话，为了显得真切，她还故意打了哈欠，便匆匆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等，”谁知，婼儿竟追上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金碧辉心中一寒，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睁大了美丽的眼睛望着婼儿。
    “你去的那里不是我们侍女们住的地方……应该在这边，”婼儿笑嘻嘻指了指自己的身后，“我看，你一定是新来的，所以迷路了对不对？没关系，有我呢——我来给你带路。”
    她说完，竟拉住金碧辉的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口中还不断地叮嘱着：“不过，要记得，以后可千万不能随便走错地方。努哈蚩大人可是非常严厉的呢……要是让他知道了，才真的是不得了事啊。”
    “等等，我……我不住那里……”金碧辉暗暗叫苦，可是又怕穿帮，不敢大声，只得被婼儿拉着往与自己被囚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且……她汗颜地想着——这个婼儿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她根本挣不脱她的手。
     之前也是，她都走到自己身边了，自己都没发现……莫非她其实是什么隐世高人，只是没有现出真身来？
     天啊……地啊……她该怎么办？
     若是让努哈蚩知道自己偷溜出来，她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说不好，还会连累了尚被人严密监视中的知了，若是万一……，万一事情的真相不小心暴露了——努哈蚩知道了，那一个被囚禁的并不是真正的安泰公主……
     她不敢再往下想。
     然而，目前来说，还是伺机而动比较好……
     一路上通行无阻，金碧辉被婼儿拉着走到一处偏僻的穹窿前。
     金碧辉见她拉着自己就要进屋去，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一进去里面全都是真正的侍女，自己的身价马上就要穿帮，忙说：“放开我，拉拉扯扯地，进去了我要丢脸。”
    一边说，一边再次尝试要将自己的手拖出来，就准备脚下抹油。
    没想到，婼儿竟意外地听话，松开了金碧辉的手，一双水灵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看，面上的表情却不如之前那样傻乎乎，笑嘻嘻的了，像是覆上了一层阴霾之气。
    金碧辉看得心头一颤，却不知婼儿为何突然变作这样的神情。
    “没有关系的，这里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没有外人……请进吧。”婼儿再开口时，已经是稳重的口气，再也找不到之前傻气的模样了。
    这时，金碧辉这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匈奴侍女……她虽然自己是乔装的，可是，似乎对方也是！
    不由得警觉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婼儿轻轻往穹窿里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面上的神情诚恳而凝重：“外面说话不方便，请进里面再叙。”
    金碧辉满腹狐疑，然而她也觉得这么杵在这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毕竟她自己是乔装跑出来的，于是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少女进了穹窿。



藩王的爱奴 第115章

    “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看着婼儿点上了灯，金碧辉再也不等下一刻，马上便催她说明来意。
    婼儿转过身来，款款行至金碧辉的跟前，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却是欲言又止，眼角慢慢地变得湿润起来。
    金碧辉是个急性子的人，受不得人家这样慢腾腾的，况且，她这个老江湖，什么人没见过，才刚刚却被眼前这个看似稚嫩的小姑娘瞒天过海地给骗了，心里正是火呢，不由得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
    “如果你没什么要紧事，我可就要走了。”说完，就真的准备撒手而去。
    就在此时，婼儿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您……求您救救大单于吧！”
    碧辉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大跳，忙俯身去搀扶她：“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婼儿在地上不肯起来：“如果您不答应婼儿的请求，婼儿就……就不起来……”
    再抬眼时，已是一行清泪，簌然滑下面颊。
    金碧辉看她这样楚楚可怜，心有不忍，又见她身在努哈蚩的地方，却在为单于求情，所住所用这样高贵，身边却又连个使唤的丫环之类的都没有，知道她一定是处境尴尬的某位身份高贵的女子，忙以礼相待，不敢再怠慢。
    “你先起来，话才能好好说，否则，即便我想要帮你，也不知该从何帮起了。”
    “您……您这是答应婼儿的请求了？”婼儿一听金碧辉这样说，立刻喜上眉梢。
    金碧辉见她不肯起来，又不好晃点她，只得老实地说：“你既然早就看出来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我现在也是身陷囹圄……什么救大单于之类的事情，我即便有心，恐怕也是无力，你这么跑着也是没有用的啊。”
    婼儿摇摇头，道：“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身份因而被囚禁在这里，但是我能够看得出来，哥哥他对您跟对别人的态度不一样……您的话，他会往心里去……所以，我觉得，如果是您的话，一定有办法阻止他的……”
    碧辉不觉怔了怔，迟疑地问道：“什么哥哥？你口中的那个哥哥……是谁？”
    婼儿漂亮的大眼睛闪了闪，犹豫了半晌才答道：“努哈蚩……那一位掌控着这里的贵人——不，阿柒哥哥，他……他就是我的亲生哥哥啊……”
    说到这里，因为情绪激动，她的声音突地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时，泪如泉涌。
    金碧辉一时被眼前的状况搞晕了：“你是努哈蚩的妹妹？那……那你为什么要为大单于求情？他可是你哥哥的对头啊！”
    婼儿梨花带雨，面上现出更痛苦的表情来。
    “因为我不想……不想阿柒哥哥他一错再错！他这样做，会被天神责罚的……父子相残，这样的事情，绝对会……”
    金碧辉简直如遭当头棒喝：“你……你说什么？！父子相残？”
    努哈蚩跟大单于相争，是“父子相残”？
    这么说，努哈蚩竟然是大单于的儿子？可是……可是这件事她从哪儿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金碧辉隐约觉得自己卷入了一个非常深的事件里，这件事情显然是匈奴王室对外不曾公开的秘密，这……
    等等！这个婼儿说努哈蚩是她的“哥哥”，又说努哈蚩是大单于 的儿子，那么……她自己岂不是……
    “这么说……”金碧辉的声音简址有点不受控制的颤抖，“你的父亲岂不就是大单于了？”
    “是的，”婼儿点点头，“我阿爸他就是如今的大单于。可是，阿柒哥哥因为我阿妈的缘故，所以比起其他兄弟姐妹，尤其地讨厌我，又因为阿爸对阿妈和我都很好，所以他也不喜欢阿爸……”
    说着说着，她双明亮的大眼，逐渐地黯淡下去，露出寂寞的神色来。
    金碧辉立时一阵头晕之感！
    难怪刚才婼儿说大家都知道“婼儿”就是她的名字，原来她竟然是一位匈奴的大公主，那这个宫内根本就是没有人不认识她了，除了她这个假扮的侍女……刚才真是丢死人了。亏她金碧辉还自诩是个经验老到的商人，今天真是被这位小公主给骗到家了。
    可是……
    金碧辉不觉拧紧了眉头问道：“你的母妃是谁？为什么努哈蚩会不喜欢你跟你的母妃？”
    “我阿妈她就是这个宫殿以前的主人……”婼儿犹豫地答道。
    话只说到这里，人已经轻轻地避开了脸。
    金碧辉又是脑袋遭到重击的感觉！
    婼儿的母亲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这座宫殿是大单于为以前那一位来自中原的郡主特意建造的啊……那一位出嫁自祈胤的琦月公主……
    “你……难道你的母亲，就是那一位深得大单于宠爱的月阏氏？”她不由得失声道。
    婼儿抬起眼，静静地望着金碧辉的眼睛半晌，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碧辉有一点呆目如鸡。
    天啊……原来站在她面前的这一位公主，竟然是当年那一位祈胤嫁来的郡主之女！
    可、可是为什么以前传回祈胤的消息竟然是，这一位郡主并没有留下一丝血脉，就此撒手归天了呢？不然，这些年来又怎么会有匈奴扰境，甚至两国大动干戈之事。
    算了，闲话先放下不提，如今重要的是……她现在大概了解努哈蚩的想法了。
    金碧辉汗颜地思考着。
    既然努哈蚩是单于的儿子，那就是匈奴如今的皇子了，那么，他向自己父亲拔刀相向，一定不会是为了权力……他已经如此出色，又兼有大单于的血脉，想要继任单于，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他也早已权倾朝野，足以见大单于对他的偏爱。
    照现在的形势看来，他真正的动机……应该是因为大单于当年对 琦月阏氏的宠爱太深，令他自己的母亲饮恨而终，所以迁怒于自己的父亲，寻机报复。
    当年努哈蚩的母亲的阿育氏是因为积郁成疾，年纪不大便香消玉殒之事，她以前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想到他的母亲居然会是大单于的妃子。
    如今看到这一座宫殿，当年大单于对琦月阏氏的用情之深，其他后妃要如何忍痛度日是，简直一目了然，努哈蚩如果有不满的情绪，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而且，努哈蚩本人也曾经说过，他最讨厌祈胤的女人，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祈胤的女人害死的，所以……再没有第二个可能了，以努哈蚩的性格来说，这就是唯一的可能性，所以他这个老实却固执的人，才会执着至此。
    不过若是只因为私人恩怨，就挑起战争，还将无辜的祈胤也拉了进来。……实在是有够差劲的！
    金碧辉想得狠狠一跺脚——努哈蚩这个笨蛋！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骂骂他，才能消这口气。
    不，这样还远远不够，她还要他吃点小亏……
    她突地想到了一个关键点，不由得邪邪地笑了起来，转了妩媚的眼，望着婼儿说：“你……如果我肯帮你的话，你什么都会听我的？”
    婼儿哪里想得到金碧辉的思路已经走了十万八千里远，都开始打她的坏主意了，听说碧辉肯帮自己，面上立时一喜，破涕为笑道：“您……你愿意帮我了？”      
        
 
116章
    自从努哈蚩控制单于庭以后，婼儿身边的所有侍女便都被撤去，她现在虽然名义上是公主，却连一个侍女都不如。至少那些侍女还有自由，而她......被下了禁足令，要出去，还得装成侍女的模样，还只能在这个宫里转悠，无论怎样心急，都只是束手无策。
    但，自从她见过努哈蚩与金碧辉的对话，就笃定这个女子足智多谋，而且在努哈蚩的心目中有着不凡的地位。所以，今晚她看见金碧辉在王帐前转悠时，才会故意上前搭话，将金碧辉引到自己的地方来。
    如今，金碧辉既然点头说肯帮自己的忙，她当然要极力地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如今的努哈蚩，早已经谁的话都不肯听了，除了眼前这一位美丽的女子，还有可能对他说上两句话之外。
    当下，她便急急地道：“只要能救了阿爸，婼儿愿意......，”话说到这里，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是可以作为谢礼的代价，不由得怔住了。
    “你愿意？”金碧辉见婼儿这样失了方寸，不由得笑了，摇头道。“你愿意什么？以身相许吗？我可是女的，就算是你想许，我也要不了......我要的,只是......”
    说着这里，她笑嘻嘻地看着眼前柔弱的婼儿，接着道：“你刚才说，昆莫非常宠爱你。那么，他有多宠爱你呢？”
    婼儿一怔，嘴唇嚅嚅地动了下，竟一下答不上来。
    她是阿爸和阿妈爱的结晶，这是她的阿妈去世以前一直对她说的。当年阿爸和阿妈的恩爱她都看在眼里，虽然都已经是年代久远的事情了......所以就算是阿妈去世了,阿爸还是这般的宠爱她.
    只是,虽然大家都说阿爸待她不薄,但是......其实她真的不懂,为什么阿爸总是从外面找那么多女人回来,还要她认她们做自己的母妃。
    但是，那些女人好讨厌，有的把她当白痴看待，而有的就总想着让她嫁给她们家的子侄亲戚。亲上加亲，从而得到更多的权利和实惠......她一点都不喜欢她们。
    阿爸这样做，真的算得上是宠着她么？其实，她并不觉得他为她做的这些，令她很开心。可是，她毕竟是锦衣玉食的，但凡过节什么的，赏赐总是比别的公主皇子要丰厚许多，她其实......也觉得阿爸确实是有待她好的。
    见婼儿迟迟不开口，金碧辉早已猜到了七八成，此时淡然一笑，悠悠地道：“你虽然觉得你的父亲待你不错，可是却不能接受他三妻四妾，总是带回来不同的女人......我没有猜错吧？”
    婼儿的眼睛闪了闪，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女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连她在想什么，居然都猜得这样精准，看来找她去劝阿柒哥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金碧辉自己出身的家庭，就是三妻四妾，女人关系复杂得不行的地方，她又是年幼丧母之人，婼儿这样的心情，她以前也曾有过，感同身受，所以一猜就猜中了。
    当然，不由得对眼前的女子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她想要告诉婼儿，其实这个社会男尊女卑，男人们从小就被教育着，要将女人作为自己的附属品，自己头上顶戴的光环之一，即使一生一世的承诺，都只能是比起其他女人，更为宠爱一点，就已是极至了。
    所以，作为女人，如果不早早地学会接受“男人不可能只要一个女人”的事实，往后的日子将会是很艰难的......
    她自己身为一国的皇后,都不得不面对与许多女人分享自己夫君的局面,甚至.....她为了爱情,扯破脸皮,抱着怀中的孩子要求司徒楻不要纳妃,都被非议做一件不懂妇道的事情.
    甚至闹到最后,她竟被人非难,说她为了钱财将公主送上和亲之路,直接导致后来公主被袭,国家被人要挟......她终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临走之时,她还放下了狠话----定会将身在匈奴的司徒槿带回京城去,否则她金碧辉将一生不再是祈胤的皇后,一生都不再出现在祈胤的京城.
    不由得叹了口气,金碧辉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想起来这些伤心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本来已经决定了不再去想那一张俊脸,不再去想那一个人,只专心地找到司徒槿,换他们家一个欠下的心安理得,她就再也跟他不拖不欠了的......可是,还是忍不住,又开始想念远方京城里的司徒楻.
    婼儿眨巴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不知道金碧辉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究竟都是由什么样的心情和思绪而起,只当她是为了解决自己阿柒哥哥的事情,正在烦恼,心底的期待逐渐地浓郁了.
    金碧辉不容易才把思路转了回来,终于想起来自己想要拐走这一位公主.......用来作为停止战争的重要筹码.
    努哈蚩虽然口口声声地说讨厌她和她的母妃,却在占领了单于庭之后,并没有做任何为难她的事情,虽然是因为他其实还是关心这个妹妹,不愿意伤害她.因此,虽然婼儿自己不知道,但她其实是一个可以用来同时要挟到开战双方的人质.
    只要她可以将她骗走,再反过来要求停战的话......
    正在这时,穹窿的帐子突然被人掀开,一个戏谑睨的声音飘了进来:"你们聊得很投机嘛."
    这声音来的突然,吓了金碧辉和婼儿一跳.
    金碧辉一听这是中原的语言,心底狐疑顿起,先一把捉住婼儿,藏到身后,戒备地喝道:"你是谁?!"
    外面传来一声嗤笑,然后一个温和的男中音轻柔的响起:"碧辉,外面好玩吗?"
    听到这个声音,碧辉整个人呆住.
    这是她最最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离开皇宫之后的每一个夜里,她都会梦到这个声音的主人.甚至就在刚才,她都还在想着他......他的温柔他的好,总是让她心生不舍.
    其实,虽然一路走来她都是无比坚定,非要找到司徒槿不可,但其实她好想就这样回家去,不去管什么天下安危,不去理会司徒槿,只一心一意地投入他的怀抱.尤其是现在......
    抬起了一双星辰般闪烁着的眼睛,金碧辉期待地,心情复杂的望向门口,果然,先后进来四个男子,分别穿着不同色彩的衣服,一色的英气十足,均身着神色的夜行装......显然,他们并非这座宫殿的客人,而是静悄悄潜进来这里的.
    婼儿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些走进来的可疑人物,求助的目光看向金碧辉----这一看,他便更是大吃一惊.
    但见金碧辉已经整个人定在那儿,眼泪簌簌而落,显然是动了情绪.
    当先的那名玄衣男子气宇轩昂,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物,此时他淡淡一笑,上前拥住碧辉,柔声安慰道:"不哭......不哭了,我们回家."
    他正是金碧辉的夫君,祈胤的当朝皇帝司徒楻.他的身后站立的三位男子分别是他同父异母的王爷司徒檩,最为信赖的丞相欧阳耀祖,还有金碧辉之前托了去送信的薛陌然.
    金碧辉立时反过来拥紧了司徒楻,梨花带雨地抬头道:"我还......还没有找到槿儿......"
    一旁的司徒檩连忙道:"皇嫂,你不用再找了,槿儿似乎不在匈奴."
    欧阳耀祖也赶紧接了话头:'根据传言,公主好像在乌孙."
    司徒楻轻轻地补充:"你之前说的话,可以不再算数了......因为公主不在匈奴,你也无从将她从匈奴带回去."
    "可是......"碧辉有些紧张的问他,"槿儿怎么会在乌孙？“
    根据知了的叙述，司徒槿是在受袭的那个山洞昏睡不醒才对，就算醒来之后自己幸运地晃荡出了那片荒漠，也应该是在楼兰附近游荡才对的啊。......

第117章

      一旁站着的婼儿双眼睁得大大，满眼的惊异和疑惑。
      然而现在没有人理会她，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金碧辉的身上。
      “我们也是在京城里听到的流言，”司徒楻苦笑道，“有人在乌孙的都成赤谷，曾经见过一个身躯娇小的中原少女，在集市上大声交换着自称是“安泰公主”。根据描述，那一名少女的特征跟槿儿非常相似，我们于是开始怀疑......这传言会不会有可能是真的。”
      顿了顿，他轻轻地抚着金碧辉地细腰，继续说道：”正巧在这时，我们又收到了珏从匈奴传书送来地情报，说你托薛陌然送来了重要的书信——匈奴的槿儿是假的！这么一来，槿儿其实在乌孙的猜想，便愈发地变得可信了。“
      金碧辉一双水灵的杏眼摇曳着，千言万语到了唇边，根本不知话应当从何说起。
      司徒楻见她一脸说不清楚的表情，知道她又开始纠缠于理智何情感之间，一如往常可爱的她，不由得宠溺地笑了——
      ”所以，我实在有些担心之身潜入匈奴来的你，就叫了檩和耀祖陪我来找你，然后在路上又遇见了薛陌然，主动为我们当向导......“
      “那......槿儿真的在乌孙了？”
      金碧辉在面上，终于浮起了女人应有的脆弱和依赖——静静地将头埋入了司徒楻地胸前。
      可能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她都不会想去依靠，但是眼前这一个，却是她最最想要拥紧的支柱......她，又一次在他的面前，像个普通女人般屈服了。
      司徒楻身后的薛陌然见状，眼中略闪了闪，默默地将脸别开，不再去看眼前这一双璧人。
      司徒楻沉静的点了点头，道：“我如今甚至在想，槿儿到乌孙并不是自愿的。她又可能并没有自由之身，那时在集市的昙花一现，恐怕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拼命寻找到的唯一机会，将她身在乌孙的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所以，这件事的真伪，我非彻底的查个清楚不可。若真的是槿儿，就决不能让她的心机白白浪费。”
      听到这里，碧辉不由得心生怒火，狠狠地道：“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掳走我们祈胤得公主？我非亲手扒了他的皮不可！”
      她哪里知道，其实司徒槿只是星夜靡半路上凑巧捡到的，他只是把她当作捡来的奴隶带回家去了而已。
      当然，等他发现司徒槿其实是祈胤的公主，也已经是跟她缠绵整整一夜之后的事情了，他自然再也不可能放她自由，因为祸根已经种下。更何况，他对司徒槿从一开始就有别样的兴趣，也根本不想要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于是便干脆就此将错就错下去，直至如今。
      这些都是发生在遥远的西域的故事，现在的司徒楻等人，是无从得知的。
      当下，司徒楻搂住怀中的佳人，轻柔地哄道：“这下，你该知道槿儿不在这里，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碧辉怔了怔，先下意识地露出同意的表情，然后突然醒悟了什么，赶紧地摇了摇头道:"那......不行，知了还被人囚禁着......"
       “檩会去处理。”司徒楻看了看一旁地司徒檩，司徒檩点点头。
       金碧辉顿时瘪了一半：“那......祈胤的十万大军怎么办？”
       “珏会处理的。”司徒楻笑道：“他的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努、努哈蚩的事情怎么办？”她还是不死心。
       “臣，会想办法的。”一旁的欧阳耀祖称职地站了出来。
       “那......那......槿儿怎么办？”金碧辉可怜兮兮的看向司徒楻——除了这最后的一个，她已经再也想不出来拒绝司徒楻的理由了。
       司徒楻的语气已经强硬得不容反抗：“等你回到我们祈胤得皇宫，我们再一起商量这件事。”
       话说到这份上，金碧辉已经再没有任何可以推脱得余地了。
       “那好吧，不过......”她挣脱出司徒楻得怀抱，拉住一旁得婼儿，道：“我不光摇带知了走，还有她！”
        房中的四名男子，连同婼儿自己，都禁不住怔了怔。
        “......为什么？”司徒楻忍不住问道：“她虽然是大单于的女儿，但是我们不可以因为对方以公主要挟我们出兵，就反过来以相同的法子要挟对方——这样做是有违大国的颜面的。”
        金碧辉不由得面上一红——出于商人的本能，她只想到利益分配，所以想要将婼儿拐走，好作为相应的筹码，并没有象系司徒楻想得这样高远。
       但是，她咬了咬牙，仍然坚持说：“我们必须要带走她，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所有的秘密都被她知道了！如果留她在这里，就等于将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努哈蚩，一定会后患无穷，说不定我们还没有回到祈胤，就会遭遇后面而来的追兵了。”
      一旁的婼儿，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怔怔地看着拽紧了自己衣襟地金碧辉。
     “臣以为，皇后娘娘这样的担心大可不必。”欧阳耀祖笑吟吟的说道，“其一，方才我们对话多时，这一位公主面上的迷蒙之色一直不曾退过，对一些关键的情报也没有任何特殊反应，所以臣斗胆说她其实不懂中原语言。”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婼儿依旧茫然的脸庞，笑了笑继续说道：“其二，这一位公主只是希望停战......只要我们带走了知了和娘娘，就可以马上撤兵，努哈蚩将再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如今临近冬天，打一场没有短期胜算的仗非常不明智，也不会得到将士的支持，所以他一定会暂时罢兵，修养直到明年再说......而这期间，我相信很多事情就会自动有其得到解决的办法了。”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也算是已经帮这位公主一个大忙，所以你认为要她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并不是一个太过分的要求？”金碧辉将他的话接了过来，却冷笑一声，“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拿自己皇上的性命开玩笑，赌注下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敌国公主身上！”
      别的事情她可能还无所谓，但是这件事，她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因为这关系到司徒楻的安危，任何的一个万一，她都不会放任不管。更何况，婼儿根本就是一块就要到嘴的肥肉，可以解决如今的困境不说，必然还可以向匈奴大大地敲诈一笔，用来充实国库。
      如今地完全之策就是，带走知了和婼儿，连同她自己......将一切努哈蚩如今掌握的，可以用来要挟祈胤的东西，都放回祈胤的手中，并且将形势倒转过来！
      
      司徒槿不知道星夜靡是什么时候来回的。
      她根本不记得他有爬上床，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又到了他的怀中，身躯相贴，毯子又被星夜靡拢得牢牢，捂了她一个全身暖烘烘的。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样的暖炉在身旁过夜......她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身边躺倒了这一副熟悉的温热的身躯，竟然忍不住淡淡的笑了。
      突然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她醒来的时候他扔在她的身边......也是第一次，与他有过缠绵的夜晚，她得以在清晨醒来。
      以往的每一次，她都被他弄得精疲力尽，要歇上几乎整整一个白天才能缓过劲儿来，哪儿有什么力气一大早就睁开眼，更何况，星夜靡本来就是早起的人，而她则赖床成性。
      忍不住想要转身，去看星夜靡的睡脸——那张精致绝伦你的面孔，眼睛睁开之时显得霸气又不可接近，不知睡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谁知，司徒槿才刚一动弹，星夜靡的眼敛便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
      她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他的蓝眸，再不敢乱动了。
      那一双湛蓝地眸子与外面清空地颜色无异，近在眼前，静默地看着司徒槿逐渐飘红地面颊，细细的欣赏她从额角到颈脖，甚至胸前.......


第117章

      一旁站着的婼儿双眼睁得大大，满眼的惊异和疑惑。
      然而现在没有人理会她，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金碧辉的身上。
      “我们也是在京城里听到的流言，”司徒楻苦笑道，“有人在乌孙的都成赤谷，曾经见过一个身躯娇小的中原少女，在集市上大声交换着自称是“安泰公主”。根据描述，那一名少女的特征跟槿儿非常相似，我们于是开始怀疑......这传言会不会有可能是真的。”
      顿了顿，他轻轻地抚着金碧辉地细腰，继续说道：”正巧在这时，我们又收到了珏从匈奴传书送来地情报，说你托薛陌然送来了重要的书信——匈奴的槿儿是假的！这么一来，槿儿其实在乌孙的猜想，便愈发地变得可信了。“
      金碧辉一双水灵的杏眼摇曳着，千言万语到了唇边，根本不知话应当从何说起。
      司徒楻见她一脸说不清楚的表情，知道她又开始纠缠于理智何情感之间，一如往常可爱的她，不由得宠溺地笑了——
      ”所以，我实在有些担心之身潜入匈奴来的你，就叫了檩和耀祖陪我来找你，然后在路上又遇见了薛陌然，主动为我们当向导......“
      “那......槿儿真的在乌孙了？”
      金碧辉在面上，终于浮起了女人应有的脆弱和依赖——静静地将头埋入了司徒楻地胸前。
      可能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她都不会想去依靠，但是眼前这一个，却是她最最想要拥紧的支柱......她，又一次在他的面前，像个普通女人般屈服了。
      司徒楻身后的薛陌然见状，眼中略闪了闪，默默地将脸别开，不再去看眼前这一双璧人。
      司徒楻沉静的点了点头，道：“我如今甚至在想，槿儿到乌孙并不是自愿的。她又可能并没有自由之身，那时在集市的昙花一现，恐怕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拼命寻找到的唯一机会，将她身在乌孙的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所以，这件事的真伪，我非彻底的查个清楚不可。若真的是槿儿，就决不能让她的心机白白浪费。”
      听到这里，碧辉不由得心生怒火，狠狠地道：“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掳走我们祈胤得公主？我非亲手扒了他的皮不可！”
      她哪里知道，其实司徒槿只是星夜靡半路上凑巧捡到的，他只是把她当作捡来的奴隶带回家去了而已。
      当然，等他发现司徒槿其实是祈胤的公主，也已经是跟她缠绵整整一夜之后的事情了，他自然再也不可能放她自由，因为祸根已经种下。更何况，他对司徒槿从一开始就有别样的兴趣，也根本不想要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于是便干脆就此将错就错下去，直至如今。
      这些都是发生在遥远的西域的故事，现在的司徒楻等人，是无从得知的。
      当下，司徒楻搂住怀中的佳人，轻柔地哄道：“这下，你该知道槿儿不在这里，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碧辉怔了怔，先下意识地露出同意的表情，然后突然醒悟了什么，赶紧地摇了摇头道:"那......不行，知了还被人囚禁着......"
       “檩会去处理。”司徒楻看了看一旁地司徒檩，司徒檩点点头。
       金碧辉顿时瘪了一半：“那......祈胤的十万大军怎么办？”
       “珏会处理的。”司徒楻笑道：“他的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努、努哈蚩的事情怎么办？”她还是不死心。
       “臣，会想办法的。”一旁的欧阳耀祖称职地站了出来。
       “那......那......槿儿怎么办？”金碧辉可怜兮兮的看向司徒楻——除了这最后的一个，她已经再也想不出来拒绝司徒楻的理由了。
       司徒楻的语气已经强硬得不容反抗：“等你回到我们祈胤得皇宫，我们再一起商量这件事。”
       话说到这份上，金碧辉已经再没有任何可以推脱得余地了。
       “那好吧，不过......”她挣脱出司徒楻得怀抱，拉住一旁得婼儿，道：“我不光摇带知了走，还有她！”
        房中的四名男子，连同婼儿自己，都禁不住怔了怔。
        “......为什么？”司徒楻忍不住问道：“她虽然是大单于的女儿，但是我们不可以因为对方以公主要挟我们出兵，就反过来以相同的法子要挟对方——这样做是有违大国的颜面的。”
        金碧辉不由得面上一红——出于商人的本能，她只想到利益分配，所以想要将婼儿拐走，好作为相应的筹码，并没有象系司徒楻想得这样高远。
       但是，她咬了咬牙，仍然坚持说：“我们必须要带走她，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所有的秘密都被她知道了！如果留她在这里，就等于将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努哈蚩，一定会后患无穷，说不定我们还没有回到祈胤，就会遭遇后面而来的追兵了。”
      一旁的婼儿，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怔怔地看着拽紧了自己衣襟地金碧辉。
     “臣以为，皇后娘娘这样的担心大可不必。”欧阳耀祖笑吟吟的说道，“其一，方才我们对话多时，这一位公主面上的迷蒙之色一直不曾退过，对一些关键的情报也没有任何特殊反应，所以臣斗胆说她其实不懂中原语言。”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婼儿依旧茫然的脸庞，笑了笑继续说道：“其二，这一位公主只是希望停战......只要我们带走了知了和娘娘，就可以马上撤兵，努哈蚩将再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如今临近冬天，打一场没有短期胜算的仗非常不明智，也不会得到将士的支持，所以他一定会暂时罢兵，修养直到明年再说......而这期间，我相信很多事情就会自动有其得到解决的办法了。”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也算是已经帮这位公主一个大忙，所以你认为要她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并不是一个太过分的要求？”金碧辉将他的话接了过来，却冷笑一声，“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拿自己皇上的性命开玩笑，赌注下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敌国公主身上！”
      别的事情她可能还无所谓，但是这件事，她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因为这关系到司徒楻的安危，任何的一个万一，她都不会放任不管。更何况，婼儿根本就是一块就要到嘴的肥肉，可以解决如今的困境不说，必然还可以向匈奴大大地敲诈一笔，用来充实国库。
      如今地完全之策就是，带走知了和婼儿，连同她自己......将一切努哈蚩如今掌握的，可以用来要挟祈胤的东西，都放回祈胤的手中，并且将形势倒转过来！
      
      司徒槿不知道星夜靡是什么时候来回的。
      她根本不记得他有爬上床，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又到了他的怀中，身躯相贴，毯子又被星夜靡拢得牢牢，捂了她一个全身暖烘烘的。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样的暖炉在身旁过夜......她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身边躺倒了这一副熟悉的温热的身躯，竟然忍不住淡淡的笑了。
      突然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她醒来的时候他扔在她的身边......也是第一次，与他有过缠绵的夜晚，她得以在清晨醒来。
      以往的每一次，她都被他弄得精疲力尽，要歇上几乎整整一个白天才能缓过劲儿来，哪儿有什么力气一大早就睁开眼，更何况，星夜靡本来就是早起的人，而她则赖床成性。
      忍不住想要转身，去看星夜靡的睡脸——那张精致绝伦你的面孔，眼睛睁开之时显得霸气又不可接近，不知睡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谁知，司徒槿才刚一动弹，星夜靡的眼敛便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
      她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他的蓝眸，再不敢乱动了。
      那一双湛蓝地眸子与外面清空地颜色无异，近在眼前，静默地看着司徒槿逐渐飘红地面颊，细细的欣赏她从额角到颈脖，甚至胸前.......

119章
    上面的几个人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于是每个人都是神色安然，等下面的人吵得差不多了，虎王才威严的咳了一声。
    “都安静一下，听左夫人把话说完。”
     下面霎时静了。
     趁此空隙，左夫人又看了一眼星夜靡。
     他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目光深沉，依旧是平静地望向前方的某处，如一尊雕像一般静坐不动。
     她不由得在唇边浮起一丝得意地笑----事到如今，飞鹰高傲之头昂起的习惯终不会改变，毕竟还是能够装得很镇定。
     只是，即使这样傲然，也不能得意多久了。
     清了下喉咙，不慌不忙地开口说话。
     这一件事的确非常蹊跷。听说，当卫兵队搜查道水殿的时候，鹰王曾经阻止卫兵队的成员进入自己的内室搜查，又不说明缘由......之后,又偏偏在这一间房,找到了刺客的踪迹,当卫兵队拿下了刺客之后,刺客也亲口说出来了自己是受鹰王指使,而且鹰王承诺会保她平安的事实.....这一件事,想必大家也很想要,听一听鹰王的解释."
     说完,一双美目流转,实现缓缓地落在星夜靡的身上,也带动了堂下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同一点上.
     星夜靡雕像般静止的身躯终于稍稍动了一下,冷冽的蓝眸缓缓扫过全场,便缓缓地下沉,直至寂静无声.
     然而,这种沉默中,带着某种蓄势而发的味道.
     星夜靡可以感觉得到,甚至从某些人的眼中看得到,那种等待着某事发生的......那种不还好意的期待.
     蓝眸的雕像缓缓地笑了,清冽的笑容带着一丝淡然的讽刺.
     低沉的声音似深谷悠然的水流,语调平和:"我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这句话一出，底下免不了是各色不同的声音杂乱的爆炸开来，而且越吵越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鹰王大人,如果不知情,为什么....."
     ......
     左夫人悠然地将身子靠到椅背上,自然地十指交叉在两旁的扶手上,静默的看着眼前那些不断开合着的嘴巴.
     先入为主的观念每一个人都难免会有,对这样一件敏感的事件,她左夫人这样解释了之后,即使是完全的清白无辜,星夜靡也少不得要费上几倍的气力,才能解释清楚.
     更何况......如今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跟那一名女刺客,真的毫无关系.
     所以她等着看一场好戏如何上演.
     星夜靡说完了那一句话,就不再出声,甚至不去看下面那些人的各色嘴脸,又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观察台上另外三人的神色变化.
     鹿王若山靡看到下面这样混乱,一双剑眉渐渐的蹙紧了,紧了声对星夜靡说道:"鹰王!如果此事与你无关,至少你要解释清楚,为何刺客会出现在你的房间,为何会向你求救.否则,这件事就无法理得清头绪."
     星夜靡眼睑一抬，突地盯牢了鹿王的双眼，道："我完全不知情,又何来解释之理."
     鹿王被他这样突然地顶了回来,不由得有点恼怒:"鹰王,我也是想要替你解围.如今这样的形势,对你来说,不正好是需要好好解释,以摆脱嫌疑之时吗?"
     星夜靡正要搭话,虎王的声音已在身旁响起.
     "鹰王,这一名女刺客,是怎样潜入水殿的,事后你是否调查过?其实并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他的声音稳重,带着一股威严,立时让下面的喧哗声小了很多.
     司徒槿的眉蹙紧了.
     星夜靡漂亮的薄唇勾起一弯莫测的笑意,他就是那么地看着司徒槿,甚至将头都微微地偏向一边.
     是的,他在看着她,并不是看着别处.
     司徒槿缓缓地合上双眼,一双清秀的柳眉蹙得更深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似的,将那一个迈到一半的步子走了出去.
     莲步轻移,走到坐在地上的星夜靡跟前,低眉看着他那张令人怦然心动的俊脸.
     

第120章
    她看到他就有气！
    今天早晨起来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只是白白地将脖子上那个精美的黄金项圈，和中间坠着的那颗巨大的祖母绿欣赏了个够，根本就没找到任何可以解开这个顶圈的办法。
    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机关技巧，除了几处诡异的接合痕迹，竟然没有任何扣子之类的东西．她研究了半天也没搞请楚它的构造。
    就这样被星夜靡带上了个贵重的狗牌……司徒槿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被人圈养的宠物了，而且……越来越恨这个把她当作宠物看待的星夜靡了！星夜靡看着司徒槿走到自己跟前，缓缓抬起浅蓝的眸子．依旧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司徒槿忍不住又撅了下嘴，这才有点儿不情愿地问道：“坐在这种地方……你不冷么？”
    他终于半带赞赏地笑了——
    她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他只是这样看她一会儿，她巳经懂了他的意思．虽然依旧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毕竟是乖乖地走了过来．作出温顺乖巧的样子，问候他。
    伸出手臂，一下便将娇小的她揽住，拥入怀中。
    娇小的女人低声惊叫了下，却其实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并没有多加挣扎，顺从地落到他的膝上，他的双臂之中。
    她柔软的身子带着一股花瓣的清香，恬静抬人……
    未干的长发掠过他的脸颊，冰凉甜蜜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顾忌门前守卫的士兵，只将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细嫩的唇，暧昧地试探着。司徒槿一时涨红了脸，避开他那双诱惑的眼眸，抿紧了唇，柳眉微蹙。他果然是在户外坐得太久了，连手掌都有一点细微的凉意，但是斗篷之下身躯依然滚热，拢紧了，她便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她……其实有点好奇，很想问他。
    ——昨晚刺客的事情，处理的怎样了？
    星夜靡今天从外面回来之后，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坐在这里，晚饭好像也没有吃，不知在想着此什么。他的神思若非已然飞到很远的地方，就是心烦意乱，不知该将思绪从何理起……总之，看样子，刺客的事情还未告一段落。
    即使是她这样置身事外．也看得出来．如今所有的矛头肯定都直指星夜靡．他若不是怀了坏心谋害狼王不成，便定然是遭人栽赃却没有有力的反驳证据。
    他这样不可一世的个性与心态，恐怕甚至在等着子承父位，坐上昆莫宝座了……碰上这样棘手的事，会不会令他很有挫折感？
    如果这件事得不到澄清，以四巨头的割据势力，就算星夜靡坐上了昆莫之位，也必然会有长期的阴影尾随而来。
    如果狼王没死且不认为星夜靡是凶手还好，若就此一命呜呼，又或者认定了害自己的人就是他，恐怕他将要面对的非难就更严重了。
    司徒槿闪烁的水眸迎上星夜靡那一双澄清深邃的蓝色眼晴．发觉他正看着自己，不由得扑闪了一下，正想避开，却被他轻松地逮住了下颌，不得不扬起脖子。
    她的脸距离他的双眼不过半掌之遥．彼此的呼吸交融在狭窄的间隙之中，令气氛变得格外暖昧起来。可是她又知道他的“洁癖”，在这样开放的空间，她是不会遇袭的。
    于是，鼓起了勇气，直视他那双令人心跳加速的眼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她是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的？”
    他的气息呼到她的脸上，温暖而潮湿。
司徒槿眨巴眨巴了黑白分明的杏眼，歪着眼晴沉思了片刻，答道：“你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进来。”
    “我知道……那之后呢？”温柔的语调好似一个哄着宝宝的爸爸。
    她紧绷的身子微微地放松了，肆意地往后靠到他的手臂上：“我醒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你在门外叫卫兵们不要搜那一个房间，之后……就发现天窗的窗纱被扯破了，并且闻到房中的血腥味。”
    “她没有尝试袭击你？”
    见她竟敢这样放松．虽然语气依旧沉稳．但他似是故意要跟她过不去，一双不规矩的大手，便在斗篷之下，开始寻了她的身子渐行挑逗。
    自然，司徒槿的脸逐渐地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不规则起来。“没有……她一直躲在门的旁边，灯火照不到的那个角落里。你一开门……她就正好在………门后。”
    司徒槿的一双小手努力地阻止星夜靡继续进犯，但基本只是徒劳，急得她额角渗出薄汗，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她忍无可忍，愤恨地张了嘴，嗔骂道：“我猜，她恐怕本来是想要爬上你的床的，只可惜那张床上不知为何多了我这个衣冠不整的人．她恼羞成怒，转而到门背后去伏击你，想要先收拾你这个负心的汉子了！”
    这声音算不得太小，如果门外的卫兵耳朵够尖，又能懂得中原的语言，这句话早被他们收入耳中。
    星夜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轻声笑了起来：“这种话你也敢讲？没有女人敢擅自爬上我的床，除非她不要命了。”
    “放开我……别这样！”
    司徒槿被他在斗篷下的逗弄刺激得满脸绯红，又羞又恼．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又恨极他这样讲估的口气，干脆将手指统统勾起，照准他的手臂就狠命地划了过去。
    她并不算得锋利的指甲滑过星夜靡的皮肤，火一般灼热的感觉被点燃，终于令他放肆的动作停顿了，俊朗的面上浮起吃痛的表情。
    司徒槿的眼中一时夹杂着幸灾乐祸和仿惶，身子机灵地坐起来，竟然想要就此从星夜靡的怀中脱逃出去。
    他自然不会让她这样的小动作变作大得逞，手臂一拦，她便失了逃跑的出路，一声娇嗔又跌坐回他的怀中，立时被钢圈一样的双臂紧紧环住，后脑枕上他的肩膀，再也脱逃不得。
    司徒槿的胸前起伏不定，眼中一瞬间闪过畏惧之色，然而终于倔强地咬紧了下唇，不忿地瞪视他那双深邃又漂亮的眼眸。
    总是喜欢用暴力来逼人就范！
    所以她才一直觉得他是个野蛮人。
    虽然她心中其实很明白，他是一个怎样饱读诗书兵法，深思熟虑又聪明绝顶的人。
    可是………野蛮人究竟是野蛮人，无论是什么事
情，都先由野蛮的因子做主导，然后才开始用脑子去思考。司徒槿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看得连柳眉都蹙得紧紧。“不谁你这样看我。”
    星夜靡也跟着抒走了眉头，低声警告，语气中含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是的，他不喜欢她眼中闪烁的这种眼神——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是她从初见他至今，一直没改过的一个坏习惯。
    他不是不知道中原人的优势心理……他们有着悠久的建国历史，璀璨的文化和骄人的工艺成就，便总是以文明之国自居，将周围的国家都看作蛮荒之地，那里的人便看作蛮夷之人。
    但，这种眼神若是被司徒槿用来看着他，那可真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他再怎样随性而行，世轮不到一个暖床的女奴来质疑他的行为方式。“不看就不看。”
    听星夜靡这么说，司徒槿冷笑一声，眼帘一垂，避开了眼，面上的不屑却更重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样反抗星夜靡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是每每心火上冒之时，就总是忍不住要跟他硬碰硬，即使过后总是导致令她后悔的后果。
    星夜靡果然蹙紧了眉，手臂圈紧了司徒槿的细腰，正想要继续往狠里发力，太门那边却传来卫兵们的声音。
    “来者何人？”
    听列这话，无论是星衣靡还是司徒槿，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往门口那边，细细端详站在卫兵跟前的那一个身影。
    修长丰满的身形，波浪起伏的长发并没有绑做发辫，一双妩媚的大眼灼灼生辉。她透过卫兵的身躯直接望向了坐在石柱旁边，揽紧了司徒槿的星夜靡。
    之后，她深深的一个鞠躬，毕恭毕敬。
     “左夫人有请星夜靡大人，到中宫一叙。”

第121章
    “左夫人？”
    司徒槿忍不住轻声重复了一遍，差点没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一位昨天莅临这座水殿，看起来很讨打很带着坏心的左夫人，在这样的时间，找星夜靡会有什么事？
    她开始快速地思考起来，用尽她目前为止所知道的一切信息，细细地猜想分折。
    然而，她想要从星夜靡的膝上站起来的尝试，却被星夜靡突然发力的双臂制止了。
    他几乎是刻意地拥紧了她的蜂腰，手掌抚上她的后脑，持她的小脸埋八自己的颈脖之间，一副懒洋洋的语调对着宫门那一位侍女说：“回去告诉左夫人——不好意恩……我的宠姬缠着我讨要温存，我实在分不开身。”
    司徒槿的面上顿时有种尴尬的绯红，幸好脸埋在星夜靡的长发之中，又是月色朦胧之时，旁人看不请楚。
    不过，她总算是明白星夜靡此时的用意，乖巧地伸了两边藕白细致的手臂，适时地圈紧了他的脖子，身子也贴紧了他，陪他演出这一暮暖昧之戏。星夜靡的手将她圈得更紧，一双泛着讥诮味道的蓝眸，扬起了眉望着门前的那一名卷发女子。
    他的神情嘲讽中带著冷峻的味道，衬着一张精致俊朗的面扎，在月光之下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诱惑，却透出一股冷然的威严，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那位侍女的脸色微微地变了，欲言又止的样手，终于还是深深地伏下头去，恭谨地说：“遵命，星夜靡大人。”
    说完，甚至跪倒在地行了个全礼，这才起身，匆匆地离开。
    星夜靡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卫兵们都回到原来站岗的位置上，拥着司徒槿的手臂才逐渐地放松了，眼睛却依旧盯着门的方向，一双俊眉蹙得紧紧，眼光悠远地不知在思考着什出。
    司徒槿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星夜靡这样严肃的表情，却不敢在此时招惹他，怕不小心成了泄愤的炮灰，于是乖巧地不再挣扎逃跑，双手仍搭在他的肩膀上，静静他跪在他的两腿之间的空隙里，等他慢慢想完事情。
    那一双魔魅的眼眸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掌心抚上她细致雪白的面庞，轻轻地抬起她的脸。
    他的脸上终于变得柔和了些。
    司徒槿不解地望着星夜靡俊眉微蹙的面孔。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情不好，几乎可以粗算作心事重重，可是他又意外地冷静，并非那种不忿或者暴怒的状态……
    星夜靡的手，缓缓地往下抚摩，触及司徒槿颈脖上的那一个黄金打造的顶圈，蓝眸中突地升起一丝玩味的光彩：“果然很适合你。”
    一听到这句话，司徒槿马上又被怒火点燃了——还有时间戏弄她……这家伙哪里心情不好啦？真是白担心他了！
    小脸顿时忿然地绷得紧紧：“我不要戴着这个，告诉我怎样可以取下来“不可能！他愈发地坏笑出得意的味道，“从此以后，你需要一直戴在身上。”
    “我说了，我不想要戴着它！”司徒槿都快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了，“替我取下来……”一边说着，就一边愤恨地伸手再去抠那一个黄金的颈环。
    星夜靡伸手阻止她的动作，嬉笑道：“没用的，这个九曲连环扣一旦扣上了，就不可能解开，除非你找个工匠给你慢慢挫断这个颈坏……不过，这里不会才人替你做这件事的。”
    她愤怒地对上他的双眼：“你……为什么要给我戴上这个？我不是你的宠物，我不想戴这种拿不下来的东西！”
    他并不因她的话语生气，只是含义莫测地望着她，修长的手指半带挑逗地滑过她的下颌：“宠物也罢，什么也好，总之这是我给你的东西，你就要乖乖地戴着。”
    顿了顿，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泛起浓郁的戏谑的味道来。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将我之前给你的东西都拿去做什么好事了……再让我发现你拆那些细软，可不要怪我不留情。”
    司徒槿雪白的小脸霎时变得有点苍白，想起那些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拿去贿赂家奴的步摇跟项链，理亏又畏惧地住了嘴，再不敢往下理直气壮地哼哼了。
    可恶……什么都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难道这家伙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成？
    她不就是去修理一下那些个可恶的女奴们嘛……难道她不要有仇必报，被人欺负过了就算了的好？那可不是她司徒槿的作风。
    司徒槿恼火地想着，却忍不住被迎面而来的一阵凉风吹得鼻子一痒，立时“阿嚏”地打了个喷嚏。
    她自然喷得他胸前一阵水汽凝聚起来……星夜靡微微蹙了蹙眉，见司徒槿抽着鼻子又紧接着打了个喷嚏，知道是因为湿着头发坐在这样当风的地方，这个娇弱的小女人巳经不太经得住了。
    他轻微地在鼻尖叹一口气，觉得非常惋惜——她若是身子骨能硬朗一点，他就少很多要迁就着她的她方，会对她这个人更满意一点。可体质筋骨这些是天生的，他又没办法叫她自己脱胎换骨，变得跟其他女奴那样………
    星夜靡轻柔地抱起司徒槿纤软的身躯，顺手拉起自己斗篷的一角替她盖好了头，走进宫室的长廊里去。
    她果然是着了凉，伏在他的肩头，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如果到明日还是不舒服，我叫圣医过来给你看一看，今晚好生擦干了
发再睡。”他将她放到床上，扛起她的下颌便是一个蜻蜓点水的情吻。
    司徒槿鼻子已经变得不通气，往怀里寻不着随身的丝帕，就想要翻身下床．到衣箱去找。
    “做什么？”星夜靡逮小鸡似的逮住她的蜂腰，圈在手臂里，“好好休
息，不要乱跑。”
    “我不是乱跑。”司徒槿鼻涕都流下来了，手脚乱舞，“我要找丝帕擦
鼻涕，这样太脏了。”
    他听了，便松了手，随她自己跑到门边的衣箱去翻东西，自己则过去拉开了木门。他本想要走出门去的，在门前迟疑了下，一双蓝眸流转，又落在司徒槿的身上，就此站定了不动了。
    司徒槿找到丝帕，立刻掩住了鼻子，可是星夜靡就这么站在身旁，她不好意思擤异涕，只好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眨巴眨巴两下，盼着他要出去便赶紧出去。
    他温热的手指穿过她耳旁的发丝，竟意外地有种恋恋不舍般的感觉，令她有点讶异地睁圆了杏眼，不解其意地望着他。
    其实，他这样一副要出去的样子，令她实在有点想要开口问他——这样的夜晚他要跑那里去，做什么事情？
    他肯定不是回去那石阶上静坐，而是另有别的事去做了的…………她承认，她很好奇，这样的局面之下，他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可以保得住他自己，甚至扭转乾坤。
    至少，在她看来，昨晚来这里对她冷嘲热讽，今天又被星夜靡冷言拒绝了的左夫人，肯定逃不了干系。但是不是另有别的同谋者，就很值得商榷了。
    “不用等我回来。”
    星夜靡俯身在司徒槿的额上印下柔情的一吻。这一刻，他的眼神有种决意的味道，然而司徒槿没有注意到，她所有的神经都因这意外而来的温情而震惊了。
    他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掩了门出去。
    司徒槿面上一片深浅的红云，有点出神地站在原她，怔怔地伸手去摸他方才吻过的额头，脑中一片纷繁杂乱。
    他果然哪里不一样了……
    自从星夜靡这一趟寻访回来，她就开始意识到了他对她态度的不同如今更是确定了。
    这样温情脉脉的动作，他以前是不会做的。
    不只是居然没罚她擅自逃跑之事不对劲……他待她越来越有种柔情似水的感觉，甚至连话语和动作，都珍重而且宠溺得紧，虽然一样的霸道不改，却明显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她被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而且………
    有种被撩起了心瘾的感觉。


第122章
星夜靡刚刚这样，是不是很像将要出门的相公，在对自己的娇妻道别嘱咐？

   司徒槿的心里砰砰直跳，面上滚烫滚烫。

   低声细语，掌心滚热......真是令人难以抵御的温情。

   想到这里，她的全身突地拂过一片寒凉的痛感，手不由得缓缓地抓紧了胸前的一片衣襟。

   不可以......槿儿......

   她轻轻地咬紧了银牙。

   你怎么可以去想些有的没的......

   想牛想马，都不能在这个男人身上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他是将你掳来这里，占了你清白的身子，反复蹂躏羞辱，又令你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呀！

   在这里对你温香软语，在床上对你耐心挑逗，不过是为了他自己......

   心中的痛一阵阵地变得更是剧烈，司徒槿无力地往旁边靠到衣箱上面，手指木然地擦过鼻子，一阵兵荒马乱之感，溢满全身。

   不可以，槿儿......

   她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断地对自己一再重复着，甚至低低地念出声来——
 
   “不......不可以 ......”

   玉珠罗盘般悦耳的声音，在火光摇曳的房中，脆弱地，迷茫地，哀凉地响起。

   窗外，明月如晦，苍茫地照着大地。

   .........

   雄壮开阔的中宫大殿，人群与昨日一样，嘈杂一片，而且情绪比昨日更为激动。

   人与人明显地分了帮派，还没正式开始，底下就已经有了数个圈子，分别支持星夜靡或者反对星夜靡的，彼此在激烈地辩论着。又有一些人，并不表态，或疑惑，或沉默，或忐忑地看着四周，不发一言。

   时辰到，底下鸣金一声，人群的声音便开始识趣地低下下去......直至完全安静下来。

   星夜靡以及其他几位巨头各自就了座，三人均是一色冷静沉默的表情。左夫人还是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昆莫宝座的旁边，照旧笑脸盈盈。

   然而，那双荡漾着秋波的眼睛与星夜靡四下环视的视线相遇的时候，就立刻掠过一阵寒光，连嘴角的弯度也僵硬了。

   星夜靡并不在意，双眸中反而透出一种玩味之意，视线中带着赤裸裸的戏谑，缓缓地将左夫人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末了，那精致的薄唇弯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掩了眼帘，手整理了一下衣裳，转而向下望去。

   “今天我们本该继续昨日的话题，就狼王遇刺一事进行仲裁。”

   虎王月海靡缓缓地开了口，那张黝黑的面孔上微微泛起一阵浅淡的光，沉静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流过。

   “但是，昨夜审问进行到摸约丑时的时候，那名女刺客骗审问官说自己会招，趁着士兵松开口中封口布的间隙，咬破了衣领里藏着的毒药......没能抢救得下来。”

   底下顿时一片异样的死寂，所有的视线，都转而望向坐在虎王斜对面的星夜靡。

   那一名女刺客死的话，真相就更加扑朔迷离了。没有人知道，究竟星夜靡有没有刺杀狼王的预谋，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名女刺客究竟来自哪里。

   在乌孙王病危之际，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竟然遭遇这样的事情，重伤不起......

   这个案子如果变成无头案，不能抓到幕后元凶，也无法弄清楚刺客行凶的缘由的话，将会......带来一阵恐慌。因为，没有人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刺客出现，还会不会有其他的牺牲者。

   如果传了出去，乌孙上下定会有不安的 情绪蔓延......

   这倒还其次，问题是附近早已垂涎乌孙水土的众邻国，他们会不会还有令人意外的大动作，就旨在难以估计了。
左夫人面上的笑容又重现了，静默地，冷漠地望向星夜靡，轻柔却玩味的嗓音，甜美中带着威严——

   “虎王，你将鹰王的人闯入牢房之事压住，不对元老院的众位说出来，是为何故？”

   这句话犹如一块大石扔进平静的水面，立时震起了一片轰然炸开的喧哗。

   “左夫人......”

   虎王的面上霎时变了变，手扒紧了椅子的扶手，却是欲言又止，一双眼睛，马上往星夜靡的方向望了过去，目光之中包含的感觉极其复杂。

   一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星夜靡身上。

   鹿王的眉头拧紧了，质问道：“鹰王，你派人去审问的牢房做什么？”

   星夜靡但笑不语，缓缓地转过眼来看着左夫人，笑意渐浓，而且意味莫测：“左夫人，你知道得真是详细。”

   “这内城没有多大，有了什么事，风声一起，就大家都知道了。”

   左夫人笑着回答星夜靡，忽略掉鹿王若山靡的面上，已经怎样突然地变得难看。同样都在内城住着，她知道而他不知道，若山靡不会觉得自己太有面子。

   “鹰王，可以告诉大家，为什么昨晚那名女刺客自尽的时候，你的侍卫兵......会在审问的牢房里么？”她顿了顿，面上又是一片温和的笑容，然而语调冰凉。

   星夜靡闻言，低眉一笑道：“把昨夜负责审问的人叫出来给大家说说，不就知道了。”

   “维伯，你将昨夜的情形给大家说明一下，不许有所隐瞒。”左夫人转向堂下站立着的一位武将打扮的男子。

   虎王越海靡在旁边？紧了眉，而且越？越紧，脸色也益发难看起来。

   “是，左夫人。”

   那一名叫做维伯的男子受了令，便转而站上一级台阶，转而对下面所有的人开始讲述。

   “昨夜，我逢越海靡大人之名，审问日前行刺狼王的女刺客。那名女刺客拒不回答，便用上了刑具，一直到昨夜深夜丑时左右。”

   底下的人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那时，星夜靡大人的一名侍卫兵带着几名军士，突然闯进了牢房，放下话说星夜靡大人要见这名女刺客，就此要将人带走。我自然不可能让他就此将重要的囚犯带离审问室，于是据理力争，并且下了逐客令。谁知......那一名侍卫兵异常倨傲，竟命令军士上前，要解开女刺客的捆绑。”

   “于是我的人与对方冲突起来，冲突之中，被对方解开了女刺客身上的捆绑的绳索。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女刺客自己早有准备，还是对方给她喂了毒，总之等我们反映过来，她已经软着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顿了顿，维伯又接着说：“于是，我以扰乱公务为名，将那几名侍卫兵都关押在牢，并且将事实上报，一切都只等候虎王大人的指示。”

   说到这里，虎王之前的那句话，依然被印证做一番谎言。星夜靡顺着眼听完这一番陈述，就好像在听别人家的故事一样，唇旁浮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安详。

   虎王有点下不来台，静了一会儿才说：“刺客一死，一切便没有了争执的意义，毕竟狼王如今已经救了过来，只需在过些时日便可痊愈，并无大碍。如今，加强防卫的部署，大家团结一心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才是对乌孙举国上下，最好的做法。”

   他暗示道，与其追寻谁是真凶，将形势变得更为复杂，不如眼光放远一点，毕竟刺客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桩，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桩，更重要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

   “虎王，我认为，你不必包庇鹰王，事实的真相是最最重要的。”左夫人不紧不慢地说，面上浮着冷淡的笑容。

   鹿王若有所思地说：“照左夫人的意思，鹰王是为了消灭罪证，所以故意派人去扰乱审问，将可以成为致命证人的女刺客置于死地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内霎时一片爆炸开了的沸腾。

   “这怎么可能......星夜靡大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为什么要暗算狼王？星夜靡大人，莫非您对狼王有什么成见不成？”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第123章
“大家静一静，这样吵，就什么也讨论不了。”鹿王若山靡大声唤道，好不容易才让人群稍微安静下来。
     
     当其时，马上有一位胡须雪白的老者站了出来，忿然道：“星夜靡大人，您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您也必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星夜靡沉默地看着那一位老者，视线流转，缓缓地扫过大厅内个人的脸上，瞥见刚刚走到殿下旁门的达龙。见到达龙对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中慢慢地定了下来。
   
     于是，那张精致面孔上的笑容淡了去，星夜靡换上严肃的神色回答道：“仲池长老。您德高望重，最适合在这个场面，出来说一句令大家都信服的公道话。”
 
     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和。

    “我从没有过刺杀狼王的想法。这一次的元凶，并不是我。”

     这一句话，声音并不是很高，但是一字一句都咬字清楚，所有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星夜靡，在这样事情中，首次正面为自己辩护了。

     “那…………”仲池长老闻言，深深地吁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既然如此，其中各种的缘由，星夜靡大人不可以对元老院的众位说出来吗？昨日，星夜靡大人什么都拒不回答，才会这件事悬在半空。这就是星夜靡大人的不对了。”

      左夫人本来是含笑地望着星夜靡面上的反应的，见他这样沉静的表情，不觉轻微地皱起了眉，美目流转着鹿王望到虎王，却发现虎王原来正在看着自己，面色阴暗。她的眼中不觉闪了闪，前一刻还放松着的脸上，猛然紧绷了起来。
     
      星夜靡沉静地回答道：“仲池长老，昨日事情来得突然，我并不知道前后的缘由，所以不好发表任何看法，于是选择了沉默。这也是形势所逼…………少说一句话，总比说错一句话来得要好。希望长老和各位元老院成员谅解我的苦衷。”
     
      他这一番话说得在理，语气恳切谦卑，下面的人顿时都被他说得服了一半的气，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什么了。、
 
      左夫人在一旁没来由地变得紧张起来，此时厉声插了进来道：“鹰王，你不要在这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样一句话就像推得干干干净净。居然还煞有介事，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别人头上…………要知道，那一名女刺客不是别人，正是那一位起兵反叛的图格，曾经的掌上明珠！除了你，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指使她去做这种事了。”

      不要说其他人，就连仲池长老脸上，都微微变了一变。

      图格…………这在乌孙早已成为一个禁忌的、大家都不能提起的名字。虽然只在三年前，他还是一个驰骋风云的英雄，带着“靡”字的封号，也是众多乌孙子民仰慕的一代鹰王，但是随着那一场倒戈指向昆莫德战争，“图格靡”的旗帜已然随着叛军的覆灭而倒下，鹰王的名号也同时被剥夺。

      图格的儿子众多，女儿却只有一位，是养着深闺人未知的一名公主蕾纱，性格内向，总是遮着面纱才敢见人，所以图格也很少带她来赤谷城，由着她随自己的母亲，居住在静月湖畔的苏拉部落中。

      而那一个部落，则是星夜靡五岁离开赤谷城，直到十五岁成人之前，一直居住着的地方…………

      星夜靡的眼中一瞬间泛起了很厉的寒气，扬起下颌对左夫人道：“左夫人的眼睛果然是雪亮过人。连星夜都没有认出来，那名女刺客竟可能会是自己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左夫人至多只匆匆见过几面，就记得如此牢靠，隔了数年，还这样快就认了出来，还这样斩钉截铁…………星夜实在是佩服。”
 
      的确，众人心目中的那一位小小公主，都只是白纱遮面，一双美目羞涩剔透，垂了眼部怎么说话的形象，说道样貌，竟是没什么印象。
  
      左夫人嫁过来不过六七年，跟图格靡的众位夫人也不算得怎么熟络，平日也没有屈尊去别个殿里跟其他夫人们聊天取乐的习惯，现在这样一针见血地说出女刺客的身份，进而引来猜测的眼光。

      顿时，左夫人的面上泛起一阵间或地潮红，声音低了半度。

      “那一位公主我曾经见过，一起在中宫赏过月亮。她长得实在水灵过人，所以印象深刻……”看到下面亮起赞同的眼光，她总算平复了下来，反唇相讥了一句，“而且依我看，鹰王不是没有认出来，是不想认吧？”

       星夜靡冷冰冰地笑了起来：“星夜不说诳语，没有认出来，就是没有认出来。左夫人既然心知肚明，如此心疼这一名女刺客，又为什么要放任她被人害死呢？”

       左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喝道：“鹰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凭无据，你想要说什么？”

      星夜靡的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转而对还等在一旁的仲池长老说：“仲池长老，昨夜…………我是为了救那一名可疑变作重要证人的女刺客，才会派人到审问室去的。为的，就是从维伯手中，将着一条命抢下来。”

      星夜靡这句话一说完，刚刚报告完所昨晚事情经过的维伯面上，一瞬间变得苍白。

     “…………此话怎讲？”仲池长老迟疑地问道，一双苍老的眼睛，却下意识地从维伯的身上扫过，转往星夜靡身边的那几位贵人身上望去。

     星夜靡一双深蓝却冰冷的眼眸，缓缓地转过去对准了虎王靠山靡：“如果我不去救下来的话，今日你们听到的还会使同一番话，那就是…………女刺客自尽身亡，线索中断——但，大家将再业听不到事情的真相了。”

     靠山靡一张黑脸，立刻显得有点无力，但是他沉默了，并没有说什么。

     星夜靡静静地看着他一阵，又将目光投至刚刚走到殿下旁门门口的达龙身上，朗声问道：“达龙，人都带到了吗？”
 
     “星夜靡大人，已经带到中宫门前了。”达龙在殿前跪倒，给元老院各位问安之后，大声回答。

     “带上来。”

      魔魅的声音下了命令，达龙一声领命，不一会儿，就看到殿下一名小将，带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大汉。他们每个人的相貌都长得奇异，不过清一色身上都已经是伤痕累累，嘴巴被封上，可以看得到拷问过的痕迹。

      无论是左夫人还是虎王，看到这几名大汉，面上都立刻变作死灰一片。

      星夜靡对仲池长老说：“仲池长老，这几名大汉就是昨日在内城的门前闹事的野汉子，正是他们将内城门的守卫搅乱了，那名女刺客才有机会静静地溜了进来，在内城潜伏到晚上，伺机对狼王下杀手。只消问一下昨日守门的卫兵，马上就可以证实是不是这几个人。”

      昨日负责守门的几名卫兵长被叫了进来，果然当面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几个就是昨天闹事的罪魁祸首，而且他们来得快去得快，内城的守卫还没集体赶到，他们就已经快速地缩了去，混入城中的人流中去了，简直销声匿迹。

     “他们本来领了指令，将女刺客送入内城之后，就要快速撤离赤谷城，真正消失无踪，偏偏……我昨日为了旁的缘由，早令人封了城门，只准进不准出，他们便被我耽误下来了。此后，狼王的事情发生，我于是顺藤摸瓜，寻到了那些人的下落。”星夜靡淡淡地道，似笑非笑地望着一旁，已然额角渗汗的虎王。

      他本来是防着司徒槿逃跑，所以前天一早赶回来赤谷城，下了封城令，又在一旁一直尾随着司徒槿，看她要如何逃跑的，没想到却被他碰上这么戏剧化的一幕，不只是帮了那个不要命的小女人一把，令她阴差阳错地逃跑成功，还被他亲眼看到了那一名女子，是如何潜入内城的。

      他们做得实在完美，就连他当时，都以为那是个寻常的宫中仕女，相貌出众罢了，凑巧路过那里，并没有在意。但那一天晚上重新见了那张面孔之后，他才将事情的缘由全部想通，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撤销那一道封城令，当夜就派了达龙去搜城，将那几名大汉都抓了回来，彻夜审问。

     “我不想要冤枉任何人，虽然用了刑也只是适可而止，旨在问出真相。到昨日为止，终于将事情的前后，问了个透彻。”

      星夜靡说到这里，堂下已经安静了。

藩王的爱奴 第124章

    殿堂里一片死寂。
    不要说堂下的众人了，就连台上坐着的几位，都已经有种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星夜靡和那几名大汉的身上。
    “这几名大汉并不知道刺杀狼王的计划，也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只是收了钱财，奉命将那一名女刺客送进内城来而已。至于那一名女刺客进来之后，要执行怎样的特殊使命，却是对他们也保密的。这本来是这个计划周密的地方之一，不过……”
    到这里，星夜靡突然对殿内愣住的维伯一声大喝：“维伯！你还打算反事实隐瞒到何时？再不说出实话，就将你以伙同罪一起处置。”
    维伯脸上血色褪尽，一下就扑倒在石阶之上，不断地磕头喊道：“星夜靡大人，请饶命啊！维伯只是……维伯只是奉命行事，并没有害人之心……”
    他哆嗦得非常厉害，可怜兮兮的样子。
    星夜靡冷哼了一声，道：“不用求情，你给我说话就是。再敢跟刚才一样扭曲事实，我就不轻饶你。”
    “是……再也不敢了……”维伯满头大汗，态度恭敬地在堂下应道，“其实昨夜，星夜靡大人的属下，到审问室要求我将人交出去之时，正是……正是维伯想要将毒药喂给那名刺客吃的时候……”
    “什么？！”星夜靡对面的鹿王若海靡一下子跳了起来，“维伯，你为什么要毒害那名刺客？”
    维伯的脸上霎时间更加惨败了：“是虎王靠山靡大人命令我这么做的，……！那一名女刺客虽然要严刑拷打，但若就这么拷问死了却是不行的，所以靠山靡大人就让我装模作样地熬到后半夜，趁着人少的时候，给她喂食毒药……维伯就只知道那么多了……再也不知道了……”
    他伏在地上，哆嗦个不停。
    若海靡顿时气得唇色发青，转而坐在自己对面的靠山靡冷声喝道，“虎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夜靡此时已然恢复了之前那种气定神闲的表情，懒懒地掠过左夫人依然苍白的面孔，幽幽地对靠山靡道：“虎王……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想认么？”
    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透一声。
    质问星夜靡的时候，尚有身在高位的虎王靠山靡做主，没有想到乾坤一转，竟然转而令四巨头中地位最高的虎王成为了嫌疑人，这一下，可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乱说话了。
    “我没有什么要认的。”虎王此时，面上虽然阴暗，语调却是平静得很，“人已经死了，你要怎么大作文章，都可以。”
    “达龙，”星夜靡的瞳值仁缩了缩，微微偏了下头，对殿下唤道，“将那一名女刺客带上来。”
    “是，星夜靡大人。”达龙领了令，马上又下去了。
    跪着的维伯吓了一跳，望着达龙离开的方向，嚅嚅地道：“那一名女刺客……？她……她还活着？可是昨天明明……”
    到这时，虎王的眉，终于缓缓地蹙了起来，放在宝座扶手上的手，也轻微地开始颤抖，然而他的脸上依旧尽量地作出平静的表情。
    达龙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人，没有上绑，只是捆了手腕，就这样低着头，脸埋在长长的卷曲的发中，乖乖地走了进来，跪在廊下。
    待到她抬起头来——明眸皓齿，貌若天仙，令全场都猛然沉静了一瞬，赞叹她的美貌…………不错，她就是昨日还五花大绑，被拖入堂下质问，一个字也不肯说的那名，刺杀了狼王的女刺客，而且她真切地呼吸着，虽然身上还留着不少拷问的伤痕。
    “见过各位大人。”她一反昨日那种桀骜的神色，礼貌地在堂下行礼，却是礼数周到，教养斐然。
    因为听说了她的身份，场内一时，好奇的目光多余质询意味目光，大家都仔细地打量她的全身上下，果然发现她与以前的那一位鹰王，颇有几分神色相似之处，也有人认了出来，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的确与以前的格图一模一样。
    底下一时议论纷纷，然而那名女子并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仿佛他们在讨论的，是完全另外一个人，而不是她。
    “给大家说一说，事情的前因后果。”达龙在她的身旁诱导道。
    女子抬起头来，视线先落在星夜靡的身上，眼中飘摇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作声。
    星夜靡垂下眼帘，缓缓地移开视线之后，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清了清嗓子，道：“我的主人，是虎王靠山靡大人……是他下令要我刺伤狼王大人之后，依照他知识的路径躲入鹰王大人的内室，并且想办法嫁祸给鹰王大人。”
    一时，室内哗然。
    星夜靡扬起眉毛，一双湛蓝的眸子在左夫人的脸上轻轻拂过，欣赏过她面如死灰的绝妙表情，这才缓缓落在虎王靠山靡的身上。
    靠山靡此时已经连眉毛都不皱了，他轻轻地看了左夫人一眼，叹口气，站起来，走到星夜靡的跟前。
    他没有对着下面，而是对着星夜靡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台下的人几乎没有可能听得到。
    “鹰王，你的确做得非常好。可是……你敢说你从来就没有盘算过，昆莫的位置，要如何到手吗？你这样不留余地……的确有身为王者应有的狠厉。但……昆莫的宝座，也仍然未必是由你来坐的。”
    “这你就错了，”星夜自然是认为父皇天福庇佑，决不会有什么大碍的。然而……即使他有什么不测，星夜也会全力支持德高望重的狼王成为下一任的昆莫，而不是你这一位摆弄心机，自相残杀的虎王大人。”
    虎王的眼神摇曵起来，迟疑地说：“你……怎么可能没有……”
    他完全不能相信，如此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星夜靡，居然没有盘算过要争这一个藩王的宝座。他简直就是他本来最在意的一个竞争对手。
    他面前那张精致绝伦的俊脸闪现出明亮的光彩来——
    “星夜……自知年轻且资历不够，只想要潜心为属地的乌孙子民踏实地做点实事，安抚他们三年前因战乱留下的伤痕。星夜从来没有想过，要越过在星夜之上的两位贵人，坐上昆莫的宝座。”
    他这一番话说得冷静决断，阐明自己并无异心的同时，甚至在嘲笑虎王杞人忧天，以他这样的地位，居然还反过来担心只是排位第三的他这位鹰王，真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虎王的面上愈发地暗淡了。
    他转过身，面对下面沉默的群臣，也沉默了一阵，仿佛是要好好体会他最后一刻身为这一个元老院会议最高发言人的地位。
    沙哑的声音响起。
    “没有错……的确是我做的。”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星夜靡，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也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在众人讶异又充满各色猜想的目光之中，星夜靡往后靠到了宝座的靠背上，找了个极其舒服的姿势靠着，只静静地聆听和观看事态顺其自然地往下发展。一双蓝眸清澈透明，却深不见底，偶尔往身旁掠去一眼，便看见左夫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孔，在努力地作出镇定的神色。
    他冷然一笑，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元老院的制裁议论之上。
    司徒槿走出长廊的入口，在台阶上等了好几回，都没有等到星夜靡回来。
    她没有星夜靡那么耐寒，能够在室外坐上大半天，她每次只坐下来一小会儿，身子就已经冰凉彻骨，不得不返回室内去。况且，她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喷嚏连连，今天似乎更重了，一直丝帕没离过手，鼻涕不断。

藩王的爱奴

皇子篇  第125章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旁空荡荡的没有人，司徒槿感觉自己手脚冰凉......摸着凉凉的毛皮，心里也空荡荡的。
     星夜靡说今天如果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就会给她叫大夫来的.......可是他不只一夜没回来，连一整个白天也没回来。
      星夜靡不在的时候，原来水殿也是这么空荡荡的。司徒槿照例看着女奴们吃过两顿饭，自己却觉得没有食欲，晚饭都没有心思吃，随便咬了两口就扔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很重，走起路来有点摇晃，可还是很想要先等到星夜靡回来再睡。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安心，总是想要看他一眼才能感觉好一点。
      已经很晚了......为什么星夜靡还是不回来呢？莫非刺客的事情竟这么棘手，他处理不过来了？
      不，不会的。看他那么老谋深算的样子，绝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成了炮灰，肯定是忙乎应对的事情去了.....
      司徒槿从澡堂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摇晃着的全是星夜靡的事。
      她将斗篷捂得紧紧，却还是觉得头重脚轻一阵全身发冷得感觉。才走到长廊得出入口处，就碰见好多个家奴，排好队了走进长廊来，手里抱了床褥之类得东西。
      她莫名其妙的看着那些人开了一扇本来没有人住的房间，先有人进去打扫，然后将东西搬进去，响起一阵闹腾之声，没轮上的人则站在外面顺次等待。旁边的门几乎都打开了，那些被禁足在房内的女奴们，都探了头出来，看着家奴们收拾那一个房间。
      司徒槿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不由得走过去问了缘由。
      “今夜，要有一个女奴住进来，所以在为她准备房间。”
      拿着油灯之类细碎物品的那一个家奴见来问的是司徒槿，便老老实实的回答，神色恭敬。自从司徒槿在水殿内大放贿赂，这殿内的家奴对她的脸色都是很好看的，至少有问必答，也基本有求必应。
      司徒槿听说有人要住进来，还是个女奴，又把房间安排在这里，心里马上明白了——这肯定又是来给星夜靡暖床用的！
      她心里一下子象打翻了五味罐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种时候星夜靡居然还有心思给自己找暖床用的女奴！看来对他来说，这什么刺客的事情简直是小菜一碟，而且无足挂齿了嘛。说不定，他昨晚就是跟这个将要带回来的女人逍遥去了.......
      司徒槿越想越气，也顾不上周围无数双眼睛都已经盯在她那张鼓起来的小脸上，脚下一跺，噔噔噔的走出拉长廊。
      谁知，她正走到水殿的门前那个转角跟前，突然听得前面兵卫大声呼唤了句口令，然后就一起朗声叫了起来。
      “星夜靡大人，您回来了。”
       司徒槿的心里一下就炸了。
      等了一天也不见他回来，偏偏这个时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知道自己不得不经过那一个转角，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月光与火光交映着，门外却不只是站了一两个人，大有种熙熙攘攘的感觉。
      司徒槿一眼就看到了面容俊朗，身形壮实的星夜靡，然后便顺次认出了站在他身边的达龙、沙耶，甚至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过的盖亚。大家的面上都是轻松的笑容，谈笑风生的感觉，于是她断定刺客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们并没有看到站在长廊阴影之内的司徒槿，所以仍在水殿的门前交谈着，稍有点意犹未尽。
     星夜靡的手轻轻地拍了下盖亚的肩膀，夸他昨夜机警，又说他蹲了一天的牢房让他吃苦了。盖亚高兴得脸冒红光，一个劲儿的在那里点头。
     司徒槿看得微微的笑了起来。
     星夜靡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身边这么多才能卓越的人，他若是那么容易被搞下台来，岂不是很对不起这么多能人的眼光。她可是从来没觉得他会被这样小的事情影响到什么。
      只是......
      当目光随意的游移，最终落在一点上时，司徒槿的杏眼突地睁大了。
      ——那是......？
      并没有站在星夜靡的身旁，而是离了好一段距离，跟簇拥在星夜靡身边的那群亲信和士兵相比，这个人所在的地方显得非常寂寥。
     可是......司徒槿的心，突突的挑了起来——她并没有认错人，也没有看错脸！
     这肯定就是家奴们为之准备房间的那一个女人了......
     但是、但是.......为什么是这个人？
     她不敢相信。
     星夜靡终于跟那帮部下说够了，便转身，朝那一个身影伸出了手。
     他并没有说话，但是人群自动的沉默了，众人都自觉的离开这个谈话圈子。司徒槿只看到，沙耶的目光，透过所有人的身影落到了她的身上，上下转了一圈，这才离开。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纤细匀称的手臂，看着就能感觉到那肌肤的温香软玉之感......手掌轻轻的落到星夜靡的手心，身形也随着这一个惯力往前，她顺从的跟着他往门内走来。
      这样以一来，司徒槿就看得更清楚了。
     波浪一般滚动的长发，晶莹闪亮的大眼，线条优美的鼻梁，丰满动人的红唇.....不是别人，正是两天前她见过的那一名潜入星夜靡的内室，又与星夜靡大打出手的那名女刺客！
      司徒槿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面上的讶异之色盈满，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怔怔的望着眼前走进来的两个人。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待人一向冷淡至极的星夜靡，居然会拉着其他女子的手，表扬这样的温和。
      连她司徒槿.......就连她都是只在星夜靡心情很好的时候，才能够看得到他以这样的表情看着她，为什么他现在这么轻易就将这样的温柔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想要过他命的女人？
      星夜靡一走进门，就发现了站在柱子背光处的司徒槿，四目相接，他微微的蹙起了眉，似不满她这样一副讶异又猜疑的样子。但是他没有对她说一句话，甚至那一眼之后就没有再看着她，依旧拥着那一名绝色女子的手往水殿的另一头走去。
      那个女子也只是淡淡的看了司徒槿一眼，便随着星夜靡，走向属于女奴们的那一边长廊。
      司徒槿看着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突地觉得比起自己跟星夜靡这样悬殊的身高，这个女人走在他的身边，与他真的是非常般配。
      是的，她长得那么美艳绝伦......简直就是她到乌孙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她司徒槿根本就比不上那样的绝色容姿。
      两人消失再长廊的转角处时，司徒槿一瞬间有种失去力量的疲软，无力的往后靠到柱子边上。她的胸口变得起伏不定，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冷静下来。
      星夜靡，会不会直接就带她去浴池沐浴了？就跟她司徒槿刚来到水殿的时候一样？
      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管为什么最后这名女刺客竟然成了他的女奴，他一定会很高兴而且期待——不，简直应该说是迫不及待。
      司徒槿酸溜溜的想着。
      是的......毕竟这女人是这么美的一个女子，连她司徒槿看了都觉得脸上一烫，就更不要说星夜靡这样健壮又欲望饱满的男子了。
     今天，就别指望他会早回来房里。
     司徒槿的心中剧烈的有种难以缓解的痛，但她的头却晕得让她有种眼花得感觉。她脑中警钟大作，知道自己该早点回去床上歇着，否则这风寒一定会越来越重。
      虽然一瞬间有种冲动想要冲到那边的长廊去看星夜靡是不是真的将那个女人抱到那个白玉的浴池里面去了，司徒槿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心里的魔鬼，勉强的转了身，一步一摇的走回星夜靡所在寝宫的那半边长廊离去。

藩王的爱奴 126章

    司徒槿觉得自己走的每一步，都似乎走在刀锋之上，疼痛不已。
    
    她等星夜靡回来，等了一天......没有想到等来了这样一个局面。

    她努力的保持自己的步伐稳定，不加停留地往前走去。

    不过......她没有走到星夜靡的房里去，而是推开了她上次生病的时候，星夜靡为她另外开的那个房间的门。

    这个房间自那以后就一直允许她继续使用，即使在星夜靡回来之后，器皿之类的东西摆放依旧，甚至为她消遣置备了文房四宝，只有她的衣箱又被搬回星夜靡的房间去了而已。

    好容易才走到床前，司徒槿扑倒在柔软的毛皮之上，拉过两层厚厚的毯子盖上，头晕的感觉终于没有那么重了。

    可是，心痛的感觉却益发的严重了。

    一滴晶莹的泪滚出了眼光，在鼻梁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擦过脸颊的边缘，低落柔软的枕头。

    她终于，抿紧了嘴巴，即使强忍着还是没能抑制住情绪崩溃的趋势，一时，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滚了下来。

    司徒槿伸手一把揪紧了自己的头发，哽咽出声。

    她也不知道在这样月色皎洁的夜里，没有星夜靡在身旁，向她索要那种她不想要给的所谓温存，怎样看也该是个能舒爽睡得安稳的晚上，为什么她反而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她想家了吗......?

    可是家的样子已经逐渐地变得模糊了。她甚至已经说不清楚，往年的这个时候，宫内究竟是秋黄一片，还是已经落叶满地，枝头萧瑟了。

    她除了在此等待，等待来自祁胤的救兵之外，根本就没有其它的办法，可以逃离他。

    她晶莹的泪眼突地睁大了。

    --这件事情，会不会成为一个转折？

    如果，如果这个女人到这里来之后，星夜靡很快地对她司徒槿腻了之后......会怎么处理她？

    朦胧中，一双熟悉的强壮的手臂圈了过来。

    司徒槿突地从迷蒙的梦中惊醒了，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口中呢喃不清：“不......不要......”

    “别慌......是我。”

    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呵护的气息呼到司徒槿的耳根......她突然完全的醒了过来，睁大了诧异的眼睛往身旁望去，背后渗出一层微汗。

    果然是星夜靡......不是梦。

    虽然她刚刚的梦里，正好梦见他欺身过来，将她紧紧拥住......

    看样子他是寻着来睡觉的......可是,这个房间并不是他的而是她自己的,为什么他竟然寻着来了?

    一时,司徒槿睁大了眼,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星夜靡,不知所措.

    他穿着惯常睡觉用的薄衫,胸口半裸露着,手轻轻地抚过星夜靡细嫩的脸颊,眼中突然闪了闪,手掌往上探至她的额头.

    下一刻,那双俊眉便蹙得紧紧:“你又发烧了？”

    司徒槿也觉得自己的面上一阵不寻常的滚烫，可是她明明觉得身体很冷，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这样了，她也只当是星夜靡没有在身便给她暖着所以才会感觉寒凉，并没有往发烧的方向去想。

    “我......发烧了吗?”

    她不由得重复了星夜靡的话,手穿过他的指缝也去探自己额头的温度,并且缓缓地点头,同意他的观点.

    “好像......有那么一点.”细致甜美的声音中有点犹豫不决.

    “该死，你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笨蛋。”

    星夜靡低低地骂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回来替已经混混沌沌的司徒槿拉好毛毯，柔声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样了？”

    “昨晚......你说今天会替我叫大夫来的......骗人的。”司徒槿迷糊地答道，已经一副重病人的样子了，却还是不忘根星夜靡算前一天的老账。

    他简直又好笑又好气，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小脸蛋，疼得她“啊呦”一声地叫了出来，才俯身补了她一个轻吻，语气愈发地温柔：“我这就去。但，你若觉得不舒服，今天一早就应该遣家奴去找大夫。”

    司徒槿撅起了嘴巴，不肯搭话，一张小脸愈发的透出一种病态的绯红。星夜靡也不计较，轻轻地抚了下她的额头，这才披上旁边的披风，匆匆出门去了。

    他这一走，司徒槿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面上不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神态。

    虽然是没发现自己居然发了烧。可是......其实她还是清醒的。

    她本来，就是想要星夜靡亲自发现她病了。

    也说不清自己这样试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她就是很想要看看他发现她病了之后的反应。

    他显然真的是有点紧张她的，这样深的夜里了，却还是二话不说，马上就替她出去找大夫......可是她明明嗅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

    混着浴盐的香味的......跟女人欢爱过的气味。

    眼角又溢满了温热的液体，司徒槿蹙紧了柳眉，却无法控制自己变得脆弱的表情，眼睛一眨，脸庞的枕头便又被滴湿了。

    她忍不住要去想，今天见过的那个美丽的女人，究竟是怎样一副妖娆艳丽的模样，在星夜靡的怀中绽放出热烈的光彩。

    她光想象他们身躯相缠的样子，就已经觉得身体里面有一股火焰在熊熊地燃烧了！

    那团大火烧得她浑身难受，烧得她口干舌燥，却没能烧干她眼底脆弱的泪花。

    司徒槿在床上粗粗地喘气，拼命地克制住自己。

    星夜靡很快就要回来了......在那之前，她要变回那张若无其事，病得七荤八素的脸。

    不可以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尤其是不能让他发现，她司徒槿竟然为了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在这里辗转难眠，好容易才在刚才昏昏入睡......

    ----------------------------------------------- 
    
    白玉石板铺就的地面，此时已经铺上暖和的地毯，大气浑然的圆柱规律地阵列在房中，星夜靡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一副悠然自得的神色。

    堂下的椅子上坐着沙耶，瀑布一般的银发倾洒而下，将一张隽秀深刻的面庞映衬得更加华贵出色。

    此时，他缓缓地抬起了眼，质询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台上含着淡笑的星夜靡。

    星夜靡慢慢地合了眼，道：“那样的情况之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如果我说我对昆莫的宝座有兴趣......民心就不在我这边了，所以倒不如顺水推舟。就因为那句话，狼王对我才会这样客气，只废了雷莎的武功，就允许将她以奴隶的身份，留在我的身边，这已是给足面子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又睁了眼道：“而且，接下来我若提议让希罗成为下一任的虎王，他肯定也不会推辞。这不就是很完满的结局么？”

    沙耶沉默地看了星夜靡好一阵子，才缓缓地道：“只要是星夜靡大人的决定，沙耶都一定会虔诚地接受。只是......若此时放弃昆莫的位置，再过三五年，狼王的两个儿子暂且不说，鹿王若海靡大人的实力也会大大成长。更甚，希罗靡大人得势之后，也不知是不是会对星夜靡大人您始终如一，怕只怕会有意外的变化......”

    “变化？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人，可以变得比我更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的昆莫，”星夜靡冷冷的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去，“至于希罗，我跟他总算是一起长大的，若连他都不能信，就再也没有旁人可以信了。”

    “是......沙耶失言了。”沙耶很识趣地马上行礼致歉，不再跟星夜靡争辩。

王子篇：第127章
  “乌孙又何尝不是游牧之国里面，最不可侵犯的一方领土，”星夜冷冷地盯着沙耶的脸，“我就不信，没了这一个左夫人，匈奴就不肯再派别的公主过来和亲了。到底是乌孙的面子大，还是她左夫人的面子大............我倒是很想看一看。”
  沙耶冷静地抬眼直面星夜靡的蓝眸，语气坚定不移：“星夜靡大人，既然最富人已经三番四次地对您伸手言好，您如今又已经给了她这样一个甜头，为何不顺水推舟，将这一件事做成了呢？”
  顿了顿，他的态度更为强硬起来。
  “匈奴的现任大单于，如今确实有一个名唤做婼儿的女儿正在适婚年龄，也尚未婚配，但这一位已然是他最小，也是最后的一位公主了。您身在鹰王之位，若与向这位公主提亲，难免会招人议论，之前所说的不会觊觎昆莫之位的言论，就很难令人信服。”
  星夜靡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然而沙耶根本毫不畏惧，声音沉静地继续往下说去。
  “退一步，若您再等上几年再议和亲之事，便会连这一位公主也已经嫁了人......匈奴将再也没有可以出门和亲的大公主。
即使再退一步想，叛军的首领努哈蚩取代现任的大单于登上地位......他年轻气威，膝下并没有女儿，这个问题就更为严重。届时，恐怕要再等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一门姻亲关系才能重新建立起来。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比如今的左夫人更好的选择。”
  “......这件事改日再议。”星夜靡简直是耐着性子听到最后，马上一拂袖子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星夜靡大人......沙耶很不情愿地盯紧了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星夜靡。
  ”沙耶，你事事为我考虑周到，我非常高兴，但是......“星夜靡走到他身旁的时候，语气推心置腹，”那个女人是个祸害的种子。如今父皇尚在病中，她就已经在那里兴风作浪，若在我这里继续得了势......恐怕只会比现在更嚣张。我养着这样的人在身边，你做事也不会能安心的。你还是在想一想别的可行办法为好。”
  说完，他再也不管沙耶的反应，抬脚迈出了觐见厅，转身入了自己居室所在的那条长廊。
  轻轻地推开木门，便见到房间一角的床上，蜷缩着的细小的身形，以及床边摆着的一碗棕黑色液体。
  那个小小女人全身裹紧了毛毯，姿态与他早上离开的时候无异，似乎动都没动过一下......星夜靡的眼中闪了闪，快步走上前去，将手往司徒槿的头上抚过去。
  额头是温热的。
  并不是冰凉，也不是滚热，而是很怡人的温度。
  幸好......早上退了烧，就没有再烧起来了。
  星夜靡精致的唇角弯起了一抹浅淡的笑。
  这个中原小女人一烧起来，便持续烧了两三天，病情好容易缓和过来......真实娇弱得紧，风那么吹了一会儿，就将她吹倒了。
  星夜靡自然不知道那一夜之后司徒槿又在风里等了他几乎一天的事，于是更为感叹她的身子骨太过柔弱，简直就是那种连过冬都困难的女人。乌孙的冬天比中原严寒，他是真的有点担心，以她这样的体质，不知会不会真的熬不过去。
  星夜靡将司徒槿的身子抱起半边来，手拍了拍她白皙的脸角，柔声唤道：“快醒来......你怎么能连药都不按时喝。”
  她的一张小脸立时皱了起来，迷糊地喊了一声：“疼！知了你赶苍蝇不要连我也拍到了......”
  他哭笑不得，将她的身子晃了晃，声音也太高了些：“什么知了赶苍蝇？我叫你醒来喝药。”
  司徒槿终于朦胧地睁开了眼，璀璨闪烁的眼眸半含晶莹的泪，神态迷蒙好似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楚楚可怜。
  认出来眼前的人是星夜靡，她黑白分明的杏眼突地睁大了，下意识地往后缩去，星夜靡一下没留神，竟被她从手臂的间隙里漏了下去，滚落回床上。
  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落回床上，后脑被重重的磕了一下，：“呀”地一声惨叫。
  星夜靡吃了一惊，赶紧又伸了手臂将她的身子扶起，手爱怜地抚过她的后脑勺低声安慰：“你没事吧？疼不疼？”
  司徒槿的面上已经是深浅不定的绯红一片，轻轻地摇了摇头，小手抓紧了星夜靡胸前的一片衣衫，有种意外的颤抖。
  他以为她因风寒犯冷，将她的手攥在手中，却并不觉得冰凉，不由得心底奇怪，抚了她的额头问道：“到底怎么了？病得昏了头不成，在发什么抖。”
  她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掩着晶亮的水眸，并不回答他，只是面上益发地红得通透起来，却尽力地做出无事的模样。
  星夜靡见过司徒槿好几次这样倔强的样子，并不十分在意，只觉得这小女人竟然连生病也生得脾气弯扭，叫人看了不爽，却又不好在这样的时候把她怎么样。
  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自床边将那碗已经凉掉的药端起来，送到她的唇边，温声软语地哄到：“虽然凉了，但是这药不碍事的，喝吧。”
  司徒槿一嗅到那个药的味道就皱起眉来，小脸往旁边一别，厌恶地道：“我不要喝这个。肯定又苦死了，再也不要喝了。”
  星夜靡真是被她闹得没脾气了，霸道地框了框她的身子：“闹什么小孩子的脾气。良药苦口，你不喝药，怎么能好得起来。快喝。”
  “我就是不要喝药。”司徒槿怕死似的躲着那碗药，“药明明有很多种，以前我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病也一样好得起来。”
！
王子篇：第128章
“入乡随俗，在这里得了病，自然要遵循这里的治法。不要任性了，快喝。”星夜靡已经被司徒槿闹得有点不耐烦了，但仍尽力心平气和地哄着她。
  她扁起嘴巴来，眼睛竟然重重地浮起了泪花，极度委屈似的看着他，不吭声了。
  星夜靡实在又好笑又好气--既为这个小女人超级有能耐的撒娇本事偷着乐，又为她居然拿药来脑弯扭而恼得不行。
  竟要他这样哄着她......实在已经被她赚到了极至的面子，如果还不肯乖乖听话，他可就要不玩了。
  他将药放到一边，拥紧了司徒槿的身子，轻柔却带了力量地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喝药？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在他的怀中呼吸困难的样子，却意识到这已是他最后的底线，轻微地蹙起了细长的柳眉，低声呢喃：“我喝。但是我想过后能吃点甜味的东西......缓一缓。”
  “那好，下一次我让人跟药一起给你送点甜点过来......可以了吗？”他顺手绞起她的发来玩，鼻息呼到她的头顶，一边嗅着她的发香，缓缓弯起一抹轻笑。
  “那......下次我才开始喝。”司徒槿不依不饶。
  “你敢跟我谈判到这个份上？”星夜靡贴近了她的面孔，话语中半带着威胁，却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挑引。
  “我......”
  星夜靡身上男性特有的香气迎面扑来，司徒槿心头不禁有点小鹿乱撞，好容易
才缓过一口气来，早已被他发现她心头颤动的欲念，低头吻了下来。
  深深的纠缠之间，司徒槿纤细的指尖爬上星夜靡的后颈，深深地嵌入，便很命的一划。
  星夜靡吃痛地一下松开了她，低声斥到
：“你最近怎么了？长了爪子不成。”
  确实，他的后颈上，这两天来已经被司徒槿抓得伤痕累累，但凡他只要稍靠近了她稍行亲热，她就以这样的方式来回报他。第一次第二次还不觉得怎样，往后旧伤叠了新伤痕，就逐渐地叫人愈发觉得受不了，尤其是他每天入浴时，必然要被水刺痛一下伤口，想要不在意都不行。
  司徒槿在星夜靡的怀中微微喘息着，水眸似闭似闭，手指又想攀上他的脖子，被他一把将手抓在手中。
  星夜靡早已没了之前调情的兴致，将她冷冷地推开，道：“乖乖地给我喝了药，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他将那碗药放到司徒槿的跟前，就不再喂她，摆明了要她自己拿了去喝。司徒槿也不推辞，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却忍不住皱起了纤细的小脸，为那实在过分的苦味。
  喝完了，她将碗递给星夜靡，他却不接，径直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司徒槿一下拧紧了眉毛，手下毫不迟疑，攥起那只碗就往星夜靡的身上扔了过去。
  那只碗扔的很用力，本来她是瞄准了他的后背，实际上却是飞的高了很多，直接命中了星夜靡的后脑，幸好并没有在他的头上直接开花，而是一声闷响然后弹到地上，“啪啦”的碎裂声响起，炸成碎片。
  她没料到会有这么出众的效果，反而怔住了，定在那里望着星夜靡缓缓地回过头来，见他一双蓝眸烁烁地闪着恼怒的火光，下意识地抿紧了她自己的嘴巴。
  星夜靡低头扫过一地的碎瓷片，轮廓精致的俊眉蹙得紧紧，再抬眼对上床上司徒槿的一双亮闪闪的水眸，和她面上缓缓褪得雪白的脸色，突然地动了身形，一刻便窜到她的眼前，抬手插紧了她的脖子，将她硬生生地搂倒在床上。
  司徒槿一声尖叫，已经被星夜靡牢牢地固定在皮毛之上，双手抓紧了他的手臂，却根本是徒劳，完全无法减轻她的痛苦，就更不要说从这困境中脱逃出去了。
  星夜靡看着司徒槿的眼角痛的泪水也与之不顾，即使她的指甲将他的
手臂又划出了好几条血痕也不在乎，那双湛蓝的眸子闪着冷冽的光，毫不回避地直盯着她痛苦的眼眸，直到她的眼中变得涣散，指尖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也变得轻了、慢了，他才慢慢地收了力气，松开了她。
  他这一放手，司徒槿立刻疯狂地咳嗽起来，咳得肺腔中一片血腥味道，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
  他还不罢休，一下把住她细致的下颚，硬逼着她仰起脖子面对他，声音沉静中透着一股胁迫之力：“不要因为我宠着你，就得意忘形了。再看到你胡闹，我就将你扔回去面对那条长廊，要你每天继续给我擦那个浴池。”
  她眼角泪水涟涟，却咬紧了牙关对他说：“那你以后就不用指望可以好好的洗澡了，你的浴池肯定每天都是脏的。”
  他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刚才还好好的，你吃错药了不成？”
  “是，就是刚刚那个药把我吃成这样的，怎么办？怎么办？都是你做的好事！”司徒槿憋红了一张小脸，寸步不让。
  他被她顶嘴顶得胸口都要炸了，手上立刻就想要下很劲捏去。
    『星夜靡大人。』
    眼看着司徒槿的下巴就要被他生生捏碎，门上却突地传来规矩的敲门声，有侍从在外面高声叫了起来。『昆莫大人请星夜靡大人马上到中宫内室，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星夜靡手上的力道收住，转过头去。
    司徒槿喘着气，手指紧紧地扒住他的手，一双杏眼睁得大大，胸口起伏不定。
    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眼中已然平静了不少，覆上了一层冰霜似的俊脸逼近了她，狠声道：“我回来之后，不希望再看到你这种态度。否则，你不要怪我不留余地。”
    他说完，松开了她，起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跨过地上白色的碎渣，开门出去。
    司徒槿蜷成一团，颤抖着，止不住一直喘着气，听到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隐约传来星夜靡在吩咐人进来打扫地面的残渣，脚步声渐行渐远，眼中不断地滚出泪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惹怒了星夜靡，对她确实没有任何好处。她明明是有危机感的……她不止不该这么跟他对着干，相反，她本来还应该要好好地讨好他的。
    可是，他一吻下来，她就忍不住……
    只要一想到，同样的唇和同样的吻，也这样温柔又霸气地落在另一张美艳的唇上时……她的脑中便一瞬间爆炸开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虽然星夜靡每天会定时查看她的病情，每天三四次，算得上非常关心了，可是他明显对她耐性和温情都少了很多……她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自从那个女奴来了之后，星夜靡就不再只执着于她一个人，而且很显然地，每天流连在女奴长廊那边的时间长了很多。
    虽然最终，他还是会依着习惯回来拥着她睡觉，可是她烧了这几天，每夜每夜，星夜靡回到她身边之前，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忍耐着高热的痛苦，辗转难眠。
    她有出去看过女奴们吃饭……这几天，没有人被伺候过曾经天天端出来的那碗绝情的药。
    不仅如此，那一名新来的美艳女子，每天都拿到与其他女奴不同的饭食，吃得比她司徒槿还要好。而且她虽然住在女奴的长廊里，但其实她跟她司徒槿一样，拥有可以在整个水殿走动的全力。司徒槿就曾经见过她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一片台阶前，驻足眺望夕阳。
    司徒槿看到那一副美人见日图的时候，简直忍不住苦笑了。
 
   她知道，另一个与众女奴地位不同的女人来了。

   她司徒槿不再是唯一能得到特别待遇的人……

   这个事实，严重地打击了尚在病中的她。甚至……她真希望自己能够快点好起来。她不断地想着，如果她不是这样病的稀里糊涂，也许……也许星夜靡就不会老师往那边的女奴房间跑了。

   这个可怕的意念在脑海中自然成型，就再也挥之不去。

皇子篇129
    司徒槿无法止住眼中的泪，可是她更无法制止自己疯枉的想法。她明明是被逼的……
    她明明是被星夜靡强占了身子，又强掳来这个地方．将她困在此处…如果星衣靡不再在乎她了，她应该要觉得是一件好
  事才对的。
    为什么她现在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这样心情大起大落！辗转反侧地想着这些不该去想的事情？她真的不明白自己。
    虽然，她需要担心，一旦星夜靡不打算再留着她，会不会用极端的手法处理掉她，但这根本是由不得她决定的事情．她也完丛不用去考虑解决方案她只需保护好自己．直到祖国那边有人来救她为止。
    她知道那边一定会有人来的……
    所以．星夜靡不理她，让她安静地在角落里过得舒爽．是她认为最幸辐的生浩了，他以前那样粘着她，每天都要来烦她，她没有办法，只好强忍着硬撑下来．她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可是．她没有料到，当星衣靡真的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时．自己竟然会变得如此彷徨……她根本不是因为不知自己的出路而恐惧，只单纯是因为除了她，星夜靡竟然还会对别的女人这样好……她就慌了。
    是的……虽然她一直都不敢承认．然而她的确，被这个事实本身击中了。
      而且遭受了非常巨大的打击。大到她发现，原来她根本无法承受……她害怕了。
    自从遇见星夜靡之后，第一次感觉这么害怕。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面某处重耍的城池已轻失陷．而且是完完全全的沦陷……却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
   中宫的后殿．昆莫的内室，装饰得宫丽堂皇又不失高雅庄重。一幅幅绝美的毛毯垂挂在墙壁上，精美的灯台上飘摇着淡黄色的火苗。室内摇曳生辉，沉默的空气带着一股重重的压强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左夫人？  星夜靡跪在地上．缓缓地抬起头来：“父皇．您……是认真的么？”
    魔魅的蓝眸望向眼前这张华丽大床上，抑制不住地咳嗽着的寺躯。
    如今的昆莫早已不是秋猎时那副精神满满的样子，而是面如死灰．唇色发白．眼窝身陷，一副病入膏盲之态其实他根本还不算老年．但是这一场病显然凶猛异常，加速了他身体的衰弱．到如今，已经是无药可救的地步。身旁的侍女们熟练地扶起昆莫的身体，轻轻地在背后拍打着，帮他平喘。星夜靡在等待的期间，眼光自然地扫过床头，落在床边站着的．打扮华丽．面上一派忧心表情的左夫人身上。
    左夫人的眼中缓缓地溢满了泪水．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芷蓉愿一生一世服侍您．死后也追随而去……请您不要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她悲悲戚戚．话才刚说完．一颗豆大的泪珠，已轻籁然滴落．忙抽了腰间的丝帕，细细地去擦。
    一旁的星夜靡看了，蓝眸中勾起一似凉薄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沉静表情，低垂了眼帘，专心地面对榻上已经奄奄一自成的病人。
    昆莫的咳嗽缓过劲儿去之后，才喘着气，将他刚才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星夜，我并不是说笑的。我希望你能够代替我，好好地照顿芷蓉．……你可以答应为父的这一个嘱托么？
    星夜靡缓缓地转眼去看跪在自己身旁的左夫人！眼中缓缓地沉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答ｏ
    左夫人抽抽嗒嗒地，此时一双美目扫过星衣靡冰凉的脸面，又眨巴着掉下来两滴眼泪．哭道：“大人！芷蓉已经说了无数遍了！芷蓉只想要服侍大人！一生只事一夫，乃是女手的福气……”
    “芷蓉啊……昆莫喘著气说道，极度疲劳的样子，“妇女改嫁乃是乌孙的习俗，我时日已经不多，不能继续照顾你太久，你总归耍寻个依靠的。星夜他年轻有为．如今虎王下位．他已经在四王中位居第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跟了他，一定不会吃苦的。”
     “大人……即便您这样说，我终究是舍不得您。”左夫人哭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扑倒在昆莫的怀中。
    星夜靡的唇边突地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悠然的悟调带着玩味的韵昧  “既然左夫人这样坚持，父皇．您也不该强人所难才对。或许．左夫人已经有了自己想去的去处，并非星夜这里，父皇若硬这样安排了，反而要误了左夫人一生的幸福呢。”
    昆莫的眼中不觉诧异地颤了颤，望向怀中突然抬起头来的美艳女子。
    但左夫人面上是一副愤愤的表情．训斥的语气直指星夜靡：“你这个痴儿，在这里打什么诳语！现在你既然尊我是你父皇的妃子，就该以母妃之礼相对，怎么竟然说出这等无中生有的话来．坏我的名节！”
    星夜靡挑了挑眉，低下头去：“星夜不敢。既然这是父皇的意思！星夜从命就是。”
    他这样一句估．算是默队自己接受了刚才昆莫的请求。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湛蓝的眸子还是捕捉到了左夫人眼中．那一丝不易觉察的．得逞的微笑。
    他也弯起唇角笑了，笑得意昧莫测．籁尔，又收敛了笑容，道：“无论如何．星夜请父皇珍重贵体这，才是乌孙的福气万千子民们企盼着的事情。”
    面前．昆莫有点释然的表情，似乎这一股释然，也令他死灰般的脸色．才了那么一点点与往日不同的活力。
    星夜靡看在眼里，心底什么东西，愈发地往下沉了。
司徒槿捂紧了斗篷，走出房门，往长廊的出口迈步而去．去看女奴们出来领午饭。
    星夜靡离开水殿之后，她一个人抽抽塔塔的哭了好一阵于．也没人理她。后来她哭得眼泪也了，也实在没意思了．就干脆爬起来去外面透透气，换个心情。
    谁知才刚出来，就发观她平日的专座上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娇媚动人的身姿，身旁放了一盘食物。显然．她正坐在那里！做着她司徒槿往日喜欢做的事情…… 一边吃午饭，一边观察对面的女奴们。
    司徒槿一看见那头波浪般散开的艳丽卷发．眉心就忍不住觉得紧紧．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位置真正的主人！没什么好避让的．于是落落大方她走了过去．在台阶上坐下。
    她身旁的女子自然发觉了她的到来，一双美丽的水眸缓缓转了过来，又细细她打量她的全导上下。司徒槿见这个女人这么大胆地打量自己，便也毫不忌讳地望了回去，将她也上下打量了个仔细。
    这么近的的距离，又在阳光底下，的确看得很清楚。不过，也只是徒增羡慕罢了。
    简直是完美无缺的身段……诱人的双峰！纤细的腰身，匀称的四肢，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古铜色的健康美感．衬上一头卷曲的头发．衬上一张美艳非带的面孔．真的叫做美若天仙．超凡绝尘。
    司徒槿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眼前这个星夜廉的新宠的确美得超出了她的底线，她觉得自已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败了……除了皮肤比她白，头发比她直，她根本没什么比得过眼前这个女人的。
    她美的简直就不太真实，像个漂亮的洋娃娃似的……司徒槿闷闷地想着，正想收回自己的视线去看对面的那些女奴，面前的女人却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的自然是乌孙语，声音甜美圆润，令人心神荡漾。
    司徒槿的心头一跳，不由得抬起了警戒的眸子。

藩王的爱奴 第130章

    “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是怕司徒槿听得不清楚，那一名女子又将方才说过的话，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她丰满的红唇在阳光下透出诱人的光晕，就连说话也是一种挑引的动作。
    司徒槿这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坐到她平日喜欢呆着的这个台阶上，原来是有话要跟她说的。
    心里不觉有种冷笑的感觉——你才刚进来不过几天，就开始想要探测敌情，好准备下一步艳冠水殿的行动了？未免太嚣张了。我司徒槿可是后宫里长大的女人，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你欺负到的。
    她的面上却是冷冷的，瞟了眼前的绝世美女一眼，没有搭话。
    家奴将司徒槿的午饭，送到她的身旁放下。她于是顺手挑了一根热乎乎的的烤羊棒，拿在手里啃着，继续去看对面的女奴们领饭。
    今天果然也没有那碗汤药被分发出来……司徒槿心里的那团伙隐隐地又烧了起来，下意识地又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这么一看，她才发现，原来那个女人一直都在盯着她看，眼中意味莫测，唇角却是一抹淡然的笑意。
    她不觉有点恼了。
    她生病的这些日子，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一直独占着星夜靡，夜夜温存，还不用喝什么汤药……恐怕星夜靡也是不舍得跟这个美人隔上一段日子才见面，所以省了那一碗药了！
    司徒槿越想越气，忍不住使了乌孙话喝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你果然是会乌孙语的……”眼前那张美丽的面孔笑得更深了，“我的名字是蕾纱。你叫什么？”
    司徒槿扁了扁嘴，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干脆地应道：“都叫我槿儿，你也叫我槿儿好了。”
    她将自己的姓氏隐瞒了，反正在如今这场面，说出来也不是件多光彩的事情。
    “槿儿，你来这里很久了？”蕾纱一边继续打量着司徒槿细致俏丽的五官，一边柔声地问。
    司徒槿想起夏天时，星夜靡将自己抱进水殿的情形，扁了扁嘴答道：“有一段日子了。”
    “你一直就是星夜他最宠的女奴？”蕾纱继续问道。
    司徒槿听蕾纱居然也直呼星夜靡的名字，心中一跳，对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地重复道：“……星夜？”
    蕾纱的眼睛闪了闪，笑了。
    “我从小就这么叫他了，早就叫习惯了……”她低头拿了自己食物里的一块肉塞进嘴里，“虽然，他现在地位身份都不同了，身为女奴，我大约应该叫一声‘星夜靡大人’才对的，可是星夜说，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这么叫他。”
    司徒槿撅了撅嘴巴。
    话中话她从小可是听得多了，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蕾纱是故意要在她面前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大家都要叫星夜靡做‘星夜靡大人’而她被允许直呼其名，这就是不一样的地位了。
    不过，更令她在意的不是这一个称呼问题，而是蕾纱透露出来的，她从小便认识星夜靡的“内情”。
    轻轻笑了一声，司徒槿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问道：“原来，你跟星夜从小就认识了？”
    蕾纱听司徒槿也是毫无顾忌地直呼星夜靡的名字，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三岁那一年五岁的他被送到我父亲的部落中来，就寄宿在我母妃的帐篷中。所以我们是睡同一块皮毛，盖同一块毯子长大的。”
    司徒槿眼中的火焰烧了烧，掩了眼讥讽道：“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星夜是皇子，既寄宿到你家去，寻你父亲应该也是个很有势力的部落长了。那你怎么会那么不幸，竟流落到成为刺客，如今又变作女奴的境地？”
    蕾纱面上的笑容淡了，冷冷地答道：“星夜设法用假死的毒药先令我逃过一场冤死，之后又竭力为我求情免了死罪……否则以刺客之罪，我怎么可能还留得下这条命？名分上是女奴，也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罢了。”
    司徒槿扬了扬眉——没错，除了这一个可能，也再没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这个蕾纱为何不仅能捡回一条命，还能如此悠然自得在水殿里转悠的原因了。星夜靡如果不救她，她该早就命丧黄泉了……居然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真是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女人。
    不过，司徒槿也暗暗地心生防备起来。
    如果这个蕾纱在成为刺客之时就已经预料到星夜靡会为她做到这样的地步，甚至……如果她成为那一名身陷险境的刺客，其实只是为了如今进入到星夜靡的水殿里来……
    那她就是非常可怕的一个对手了。
    不禁有了种自己该远离是非的感觉，司徒槿当机立断地将啃完的骨头扔回盘里，站了起来。
    她拾起自己装了食物的盘子，对仍坐在那里抬眼看自己的蕾纱笑笑说道：“风太大，我抗不住，先回去休息了。你慢慢坐。”
    蕾纱浅浅一笑，道：“请。”
    太阳正艳，今天相当地暖和，蕾纱薄薄的斗篷裹得贴身，下面的腰肢显露无遗，令司徒槿不禁去想当星夜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或者感想。
    然而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到，她才刚刚转身，便看到星夜靡领着沙耶，正好走到水殿的入口处，卫兵很快地行了敬礼，而星夜靡的一双蓝眸，则恰好落在长廊这头两名女子的身上。
    司徒槿端着自己食物的盘子，淡淡地望了星夜靡一眼，顺带望了一眼他身后的沙耶，便低头走进了长廊。
    蕾纱对星夜靡媚然一笑，也端起自己的食物走到他的跟前，微微欠身行礼之后，往女奴的长廊那边走去。
    司徒槿关在自己的房间内，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粗略地绘了一张巨大的图。
    她心中记得的，水殿的地图。
    她一笔一笔地描绘着，将所知道的所有转角、暗角，墙壁、房间，统统都画了上去。在这之前，她一直都是在心里想着，如今，第一次付诸行动，将这张地图画出来。
    水殿以中间的花园为界，水殿分为前后殿，她所在的部分又分做两部分，一边是星夜靡的寝宫与寻常议事之地，一边是女奴们和其他家奴居住的地方。主要的通路便是她每天可以看得到的长廊、花园空地和各扇把守严密的门。
    这条路她已经研究过无数遍了，也曾经尝试过逃离……如今，星夜靡在水殿，又发生了刺客的事情，防守必然水泄不通，所以这条路无论如何是走不通的了。
    司徒槿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在内城以外的集市上看似自由地走动过的事情，心中便是一阵隐隐的痛。
    如果能再早一点逃走就好了……又或者，如果不被抓回来，她不用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对星夜靡依恋到这样的地步，就更不会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新受宠的什么青梅竹马的女人，受这样的屈辱了。
    司徒槿咬了咬牙，拿起一支纤细的勾笔，又拿了一张很薄的纱纸覆到刚才的那张地图上，开始画另外一张图。笔尖细腻地勾出细细的通路，纤长的线条和转角，穿过各个她知道的房间、回廊……
    不错，她在画水殿的水路图。
    她认为，水殿其实是该有两层通路的，地上……和地下的两层。上面的通路是人走的，下面的通路是……水走的。
    其实也应该很容易能够想到这一点，不过她第一次自内城逃出的时候，发现赤谷城中的水路的确连通了内城尤其是水殿的各色水源，才开始觉得自已的这个猜想，很可能是事实。
    是的。
    也许……这里的地下，会有一条可以逃出城去的，另一条路。
    这是她今天以来，开始的另一个，大胆的设想。
    

皇子篇第131章
    不错，司徒槿在画水殿的水路图。
    她认为，水殿其实是该有两层通路的，地上…………和地下的两层。上面的通路是人走的，下面的通路是…………水走的。
    其实也应该很容易能够想到这一点，不过她第一次自内城逃出的时候，发现赤谷城中的水路的确连通了内城尤其是水殿的各色水源，才开始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想，很可能是事实。
    是的。
    也许…………这里的地下，会有一条可以逃出城去的，另一条路。
    这是她今天以来，开始的另一个，大胆的设想。
    虽熊想到用水路逃出去的想法，是一个大胆到不要命的主意。
    且不论是不是真的能在这纷繁的水路之中找到一条可行的通路，她自己是不会游泳的，就算被她寻到出路，怎样在闭锁的水道中出去，也是横在她眼前的一道难题。
    不过，不试过就放弃，不是她司徒槿的作风。
    司徒槿将自己所知道的水道图画出，发现自己所知的实在有限，如果真的要找到一条足以逃出内城的路，必须要对这个地方知道得更多一点才行。她叹了一口气，将两张纸叠起，折得仔仔细细，然后在房中寻了个角落藏了起来。她毕竟是精通这一门学问的人，知道这样的角落星夜靡或者其他家奴都绝对不会注意到，所以放完了之后很安心。
    回到桌旁，司徒槿随便再画了两张纸，都是长头发眼晴凶巴巴的鬼，穿着星夜靡惯穿的那些衣服。然后，她将这两张纸揉了撕碎，就着油灯，一把火烧成灰，又由着烧剩的纸片灰烬，自己飘到到地上。
    这样，无论星夜靡怎样现察细致，也不容易发观她偷偷藏起两张纸了。做完这些，她就往已经搬到这个房间来给她的衣箱中找出来一件钝白的干净寝衣，披上星夜靡赏给她的那件暖和又轻巧的孔雀翎斗篷，掩门出去了。
    路过星夜靡的议事厅时，司徒槿看到里面一片火光照得亮堂，知道他跟沙耶议事还没有结束。星夜靡总是这样，跟沙耶讨论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半天或看一天功夫便过去了，最近乌孙事多，他们应该更有得聊的。
    抬头看看已经爬上树梢的明月，司徒槿默默地叹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今天不再发烧，她总算能起来走动，所以很迫切地想要将身子洗得干干净净。
    女奴们的澡堂比星夜靡专用的那间狭小很多，然而毕竟是准备给多人使用的，浴池还是做得很大，冉冉的温泉留着，室内一片流水之声，摇曳的光彩溢满了墙壁，雾气蒸腾，又有温泉特有的浓重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
    司徒槿最喜欢一天当中这个，可以独享浴池的时间了。所以她抱着换洗的衣物和擦寺的毛布，步履轻快地撩开澡堂的帘子、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暖意，充满期待的晶莹水眸，塑向盈盈的水面…………
    她面上的表情凝固了。
    今夜，这澡堂里中原来并不止她司徒槿一个人。
    而且……真是冤家路窄。
    玲珑剔透的身段，渗出性感味道的古铜色肌肤，卷曲起伏的亚麻色长发……蕾纱只穿了最靠里的一身薄衫，正准备脱了这最后的遮掩，走入浴池当中。
    那双透亮美丽的大眼一转，便已经看到了怔在门前的司徒槿。
    “你也来沐浴？”她魅惑地勾起一丝浅笑，那笑容真是美得令整个澡堂子感觉都变得亮堂起来了。
    司徒槿挤出一个笑脸，想要退回去已经不可能，干脆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宽衣准备沐浴。
  她虽然很不想要跟人共用一个浴池，但毕竟从小被人服侍惯了，也不至于害怕在女人面前赤身裸体，所以动作轻柔优雅，并不拘谨，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褪去，放到池边。
    只剩下最后一件内裙，司徒槿缓缓地解开腰带之时，才突然意识到池子另一角立着的蕾纱，原来还没有踩下水去，只是那么立在池边，一双明媚的美眸含着笑意，一直在盯着她司徒槿看。
    司徒槿手下不禁有点迟疑，虽说她并不忌讳别人看到自己的裸体，可是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的情况下，要她宽衣解带，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觉抿紧了樱桃小嘴，亮闪闪的水眸警告地望向对面的人，虽然不发一言一句，已经足以令对方明白她此时的不悦。
    蕾纱嘴角弯的更深了，就这么在司徒槿的注视之下，缓缓地将胸前的衣襟拉开，露出薄纱之下玲珑美艳的身躯。雾气缭绕之中，那竟是极为诱惑的一尊胴体，看得司徒槿面上微微一红。
    她自知自己没有蕾纱那样骄人的本钱，但是也有点不甘示弱，咬咬牙，将自己的衣带解了开来。
    可是她的衣服才刚刚滑落肩头，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蕾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由得又抬起了黑白分明的眸子，再往她的方向看过去。
    蕾纱虽已准备要步入池中，一双美眸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司徒槿，此时见到她衣衫褪去，显露出底下如雪一般洁白细致的肌肤……
    澡堂中的空气，霎时间凝固了。仿佛连时间也静止了一般。
    一名中原的娇小女子，和一名西域的美艳女子，就这样隔着一汪池水对望，彼此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对方的身上，一动不动。
    她们，都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两颗心里同时想道。
    都觉得难以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
    司徒槿怔怔地望着蕾纱古铜色的身上。
    为什么会不一样？
    蕾纱也忍不住，定了眼望着司徒槿的全身。
    她们都忘了现在已是深秋，如果不赶快跳入那汪温润的水池，这样赤身裸体地站着，很容易着凉。
    “阿嚏！”
    最终，还是司徒槿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打破了沉默。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风寒才刚刚好了一点，根本还未过劲，赶紧跳入池中先暖着身子，一边暗暗祈祷不要还没好全就又招来一轮风寒。
    对面，蕾纱也缓缓地沉入水中，但是一双美丽多情的大眼，却闪烁着疑惑的光芒，直直地盯着司徒槿。
    司徒槿的心中微微地开始颤抖……慢慢地，似乎连全身都发起抖来，脸涨得通红。
    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样的区别意昧着什么……所以当她再一次与蕾纱四目相接的时候，忍不住躲开了对方质询的目光，转过身子去慢慢地给自己洗浴。
    手也不是很听使唤……司徒槿洗得慢腾腾的，听着身后的水声，心里越绷越紧。
    早知道，她以前观察其他女奴的时候就应该要仔细一点点的，现在这样，她都不知道究竟哪边才是正常了。
    雾气蒸腾……司徒槿的背雪白晶莹，衬着乌黑直顺的长发，黑白的对比尤其分明，似一摞直下千尺的黑色瀑流，挂在白雪皑皑的山峰之上，甚是撩人。她的颈脖纤细，肩膀线条优美，肌肤带着精致细嫩的感觉，自有一番赢弱性感的姿态。
    蕾纱在一旁洗着身子，眼睛依然盯着司徒槿看个不停，眉头逐渐地蹙得紧紧，终于忍不住一咬牙，拉过池边的毛布，“哗啦”地爬出了水面。
    司徒槿被这水声惊动，犹豫地回过头来，只是再一次领略了，蕾纱的身上，晶莹通透，没有一丝瑕疵和痕迹的美丽肌肤……
    看到蕾纱一转眼冷冷地望了过来，司徒槿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她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蕾纱的事一样，连忙闪开了眼，低头继缤洗自己的。
    直到蕾纱一步步走出了澡堂，司徒槿浑身竖得刺一样的寒毛，才缓缓地放松下来。她的胸前变得起伏不定，有点虚脱地靠到池子的边缘，娇喘嘻嘻。
     “……天啊，”忍不住低低地感吹出声，“怎么……会这样。”

皇子篇第132章
    抬起目己的手臂，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前、肩膀………司徒槿的的心，愈发地狂跳起来。
    她自己的身上，虽然痕迹巳经暗淡了些，但是仍明显地留着数日前欢爱时，星夜靡啃噬留下的无数痕迹。也分不清那些是新的痕迹，哪些是旧的，青紫红的深浅不定，然而密密地散布在肌肤之上，将本来是雪白一片的底色，又渲染上了浓淡不一的色彩。
    说得过分一点，就筒直像是跟开了染料铺一样，热闹非常。
    反观刚才看到的蕾纱的身上，简直可以算作一片干净，找不到一点点的吻痕……司徒槿都根本想不通，星夜靡这样喜欢啃人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放过蕾纱那样充满诱惑感的身体。
    她尝试积极地去回想，以前近距离见过的那些女奴们的肌肤上，究意有没有这一类的吻痕。可是……那实在已经是年代久远的事情，她很久没有走近过她们，以前也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难道星夜靡面对不同的女人的时候，喜欢的亲热方式是不一样的？司徒槿羞红了脸，趴在池于边上闷闷地想心事。
    她自己不算得经验很多……如果不单纯按次数来算的话。这种事全部都是星夜靡教她的。除了他之外，她也根本没有别的途径去了解这方面的细节，所以就很先入为主地认为都是一样的……
    她虽然宁可去想星夜靡其实从来没有碰过蕾纱……但不管是女人的直觉，她这些天来的观察，又或者是蕾纱的态度，都已经实实在在地告诉了她——那是不可能的事。以蕾纱那样挑衅的眼光，肯定是以星夜靡的女人自居，才会对她司徒槿有这样巨大的敌意。
    是的，虽然不懂他为何不给蕾纱喝那个药，但他们自蕾纱进入水殿的那一天开始，夜夜缠绵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星夜靡对待蕾纱跟她司徒槿的态度或方式，又显然是不同的……今天这个照面，虽然一轮对话都没有，可是感觉比说了十圈百圈的舌战还要惊心动魄。而且，她虽然似乎有种占了上风似的窃喜，却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一想到这里，司徒槿就不禁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本来打算在这里练习闭气潜水的想法烟消云散，胡乱将身子头发洗干净了就爬上岸来，穿好衣服。
    手指抚上自己胸前的那一个黄金颈环，她的柳眉又更深地蹙紧了。
    她还有这个星夜靡给的，独一无二的颈环，镶着块珍贵的祖母绿，即使是她生在中原大国的皇家，也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尺寸，那个火药味十足的蕾纱会不在意才怪。
    司徒槿的心里越发地沉了下去——她可不想要这样，毫无预兆地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或者什么都没做就先被人设计陷害了。
    将头发尽量地擦干，司徒槿裹紧了那身漂亮的斗篷，揣了自己的东西走出澡堂。她心有余悸地左右看看，见蕾纱确实已经不在外面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那条女奴的长廊。
    夜晚的空气很是清新，带着一丝深秋的寒凉……今夜却是个无风之夜。也不知是刚才的温泉水让身子变暖了，还是心里不知哪里寻到了依托，司徒槿觉得并不冷，面上还有些微的滚烫。
    一个修长健硕的身影，正站在水殿门前不远处，静静地抬头望着天上的下弦月。星夜靡已经出了议事厅，竟然站在长廊的边缘，独自出神。
    司徒槿知道他很可能是跟沙耶商量事情完了，刚刚将人送走。看见这个牵动她神思的人，她心头不禁热了热，却又突然想起早上的凶险，浑身触电般麻了一瞬，不知自己究竟该走上前去，还是该绕道躲起来。
    虽然她的动作已算得很轻巧了，星夜靡却还是敏感地发觉了身旁的变化，一双锐利而深邃的蓝眸，缓缓地转过来望着发端犹湿的司徒槿。
    被他这样一注目，司徒槿就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燃起了炽热的火苗，那团火顺着颈脖一直往下焚烧，将她的全身都烧得滚热。她不由得慌乱起来，赶忙避开了眼，深深地埋下头，密着步子往前走，想要不发一言地越过星夜靡，赶快回自己的房间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不出所料地伸了过来，截断了她的去路不说，还直接将她拉入一具宽阔的胸膛。她无法抗拒，只得顺了星夜靡的意，身子卷入他的怀中。
    司徒槿喘息之间，他滚热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额前，又转而托起她的下颌问道：“晚上的药喝了？”
    她被他的手臂挟得呼吸困难，小脸上都涨得通红，唵哑地自喉咙深处模糊应道：“恩……”
    星夜靡呼一口气，就此一把抱起了她，力量强硬得不容一丝反抗，却很细心地替她将斗篷拉紧了，拥在怀里，转了身要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司徒桂的必几乎要跳出胸膛，小手圈紧了他的颈脖，却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该设法离他远一点，还是近一点好。蕾纱诱人的胴体簌尔在眼前闪动，她的胸前一紧，差点儿又扎起手指去抠星夜靡的后颈，犹豫了一瞬又放松了，觉得这样泄愤于他，星夜靡也实在太过无辜。
    就在此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
    星夜靡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眼眸望向水殿的大门。司徒槿也被这响动吸引了目光，转过眼去。
    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地跑到水殿的大门，被水殿的卫兵拦住了也还是拼命地要往里冲，眼睛一看到站在门前的星夜靡，便开始大声叫唤：“星夜靡大人，不好了，昆莫大人他……他……”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声呻吟，捂住嘴巴。
    司徒槿明显地感觉到星夜靡抱着自己的手臂一震，然后，身下那一具壮实的身躯便簌然变得紧绷起来。她的心立时如遭了狂风暴雨，乱成一团，由着星夜靡将她缓缓地放回地面。
    “不要急，有话慢慢说好。”
    沉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司徒槿抬头看去，望见那一双蓝眸之中，虽然依旧洋溢着冷静决断的意昧，却另有一种止不住的感觉，开始摇曳其中。
    两旁的卫兵松开了那个人，他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下，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道：“星夜靡大人，昆莫大人他…………他于方才在中宫内室……驾崩了！”
    是意外又不是意外，司徒槿只觉得自己的脑中“轰”地一下炸了，双手下意识地圈了过去，环住星夜靡宽厚的腰际。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但是亲人离自己而去的时候，即使坚定强壮如星夜靡这样的男人，也该是需要有人抱紧了他表示一下安慰的吧？
    于是她便不假思索她伸出手去了，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将星夜靡抱得紧紧。
    时间仿佛一瞬间停止了一般，连呼吸都冷凝了。
    司徒槿只觉得自己的心中一阵阵如刀割一般，虽然去世的并不是自己的亲人，可是她为了某种不知名的缘故心痛了。
    宽厚的掌心抚上了她的头，再轻轻她托起了她的脸颊。
    “我出去一下，你早点歇息。”
    星夜靡的眼中一片平静，已经再也找不到方才那些紊乱的痕迹，他给了司徒槿一个温柔的笑，缓缓地将她圈着自己身子的手臂解开，又替她拢紧了斗篷的领口。
    司徒槿只能乖乖她点点头答应，手却留恋地绞住了星夜靡的手指，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却真的使了力气……她舍不得松开此时的他，总觉得要他一个人离开这里去面对，好残酷。
    她记忆中最悲伤的事情，就是她自己父皇离世的时候，虽然她那时年纪还小，仍记得那一种撕心裂肺的伤痛，所以她现在才会那么担心星夜靡。他似是了解她的心中所想，攥紧了她的手，竟反过来安慰她。
    “我不会怎样的，别担心。”


藩王的爱奴 第133章 

    星夜靡留下这一句话，便再不犹豫，脱了司徒槿的手，举步出了门。
    那个来报信的人怔了怔，赶紧爬起来，一溜烟地跟了上去。门前的卫兵们，大殿里站岗的其他士兵们，都开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人人的眼中都是一种发生了大事的焦虑。
    司徒槿静静地立在原处，目光仍留在星夜靡的身影消失的地方，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着担忧的光彩。她就这么怔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地移动了已然变得僵硬的身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祈胤的皇宫里，秋意已浓，万物都覆上了萧条之感，冬天的脚步已经不远了。
    “这件事是真的吗？”
    金碧辉还未走进御书房，就已经忍不住高声问了起来。一双水灵的眼眸一眨巴，便看到房内坐着司徒楻，旁边站着司徒檩和欧阳耀祖。
    她怔了怔，知道自己有点急了，忙走到司徒楻跟前行了个君臣之礼，复问道：“听说乌孙王驾崩了，是真的吗？”
    司徒楻凝眉点了点头，道：“之前就有风声传来，不过刚刚已经收到正式的消息，连同这个一起送过来了。”
    说着，他递上一个盖着乌孙国印的信封，上面明明拜拜地写着祈胤王朝皇帝司徒楻收云云。
    金碧辉接了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地往下读完，神色越来越紧张，完了一合信，拍掌道：“原来，他们发信来，希望我们国家可以派人去出席新昆莫的登基大典。这真是个好机会，不仅可以顺便大张旗鼓地派人一路过去寻找槿儿的下落，还可以顺便跟乌孙的下一任当权人，讨论恢复两国姻亲关系的话题。”
    司徒楻沉稳地点一下头：“不愧是我的皇后，马上就想到关键点了。的确，这是一个好的时机。听说，乌孙在昆莫驾崩前夕，出了一次刺客事件，本来该是四巨头排位第一的虎王被证实是幕后策划人而下台，排位第二的狼王因祸得福，不仅侥幸，不仅侥幸在刺客的手下捡回了一条命，如今更准备要继任乌孙王之位。他本来并不是虎王之外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此时得以坐上王位，肯定会想要拉拢各方势力，我们只要适度示好，这一件事便会水到渠来。”
    金碧辉感兴趣地眨了眨眼睛：“狼王并不是最有力的竞争者？我听说过乌孙的四王虽按照封号的先后分了排位，但是与真正的实力无关，莫非另外的两位巨头里，还另有特别出众的人不成？”
    “皇后娘娘，正是这样，”欧阳耀祖在旁边深深一鞠躬，“听说刺客之事，本来是一件做得天衣无缝的迷案，可是竟硬生生地被身在第三位的鹰王解开，弄了一个真相大白。那一位鹰王，年龄不过弱冠，却在三年前以卓绝的战功，凭着自身的实力和众望登上了四王之位，如今更成长为可以掌控乌孙命运走向的风云人物，这样年轻而且英雄有为，实在不容小觑。”
    他的眼中，一如既往，闪耀着对王者人物的欣赏与憧憬。
    金碧辉看了有点好笑，却也实在为这一位传说中的鹰王赞叹不已，转而对司徒楻说：“那一位狼王，今年几岁了？我们王朝的小郡主们，可都才十三四岁，就算要和亲，也得等上个一年半载的，如果是个老头儿，岂不是太委屈她们了？”
    她这么一说，一屋子的人都突然想起因为跟匈奴大单于和亲而失踪，如今下落不明的司徒槿来，霎时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司徒楻才咳嗽一声，打破了这状况：“这一位狼王，听说已经年逾花甲，要娶我们王朝的那些小郡主们是不太现实的了。但是从侍郎的女儿们中，挑一位桃李年华又尚未出阁，知书达礼的，也不是个坏主意。不是皇家的女儿也就不会那么娇气，我们好好培育过再嫁过去，定然不会重蹈当年婉君公主思乡过重，郁郁而终的覆辙。”
    金碧辉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此时忙顺着司徒楻的话往下说去：“正是呢，若和亲的对象是那一位鹰王是正好了，年逾花甲的话，差得也太远了点。”
    “皇嫂你所说的事，并非没有可能的，”司徒檩在旁边笑道，“乌孙有夫君死后，女子改嫁的风俗。若我国的公主嫁了过去，只要她自己不怕随俗改嫁，愿意嫁给再下一任的乌孙王的话，则非常有可能是这一位鹰王了。”
    “听你将这一位鹰王说得这样好，都让人忍不住想要见识见识是个怎样的人了。这一次往乌孙去出席登基大典的钦差大臣，可定下来人选没有？若还没有，我倒是想要毛遂自荐一下了。”金碧辉的眼珠转了转，对司徒楻邪邪地笑了起来。
    司徒楻一听，立时紧张了起来：“使不得！你是我的皇后，才刚刚从匈奴回来，我还要你给我陪着太后说上几天的舒心话，好让她别太惦念着槿儿的事呢。你这若又去了乌孙，可不是要我也跟着一颗心跑了么，我可怎么再专心处理国政啊。”
    欧阳耀祖也赶紧说：“皇上说得是，这件事，皇后娘娘来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臣这就回去打点妥当，不日出发，免得赶不上乌孙所说的日期。如今严冬逼近，西域塞外可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寒冬，不比平日商旅季节那路，非常不好走，皇后娘娘请三思啊。”
    “我只是开玩笑的，才刚回来，我怎么可能又跑出去呢……”金碧辉一句话才刚刚说得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马上又语气一转，“只是，我实在挂心槿儿的安全，只有欧阳一个人去，我放心不下。”
    “此……此话怎讲？”欧阳耀祖不禁有种无辜的感觉，“臣在皇后娘娘心目中，难道竟是这样一副不可靠的形象？”
    他好歹也是这个国家的栋梁人物之一，平日陪着司徒楻日理万机，机灵点子层出不穷，毕竟是有两把刷子的，此时竟被金碧辉说了一个“放心不下”真是不知自己该不该打了洞钻进来。
    金碧辉翩然一笑，娓娓道来：“其实欧阳什么都好，唯一的一点弱点就是太爱才了。我只怕你到了乌孙之后，见了那一位鹰王，便整日流连于与人讨论天下大事，世间难解之谜，忘了要去找槿儿，以及商议和亲的大事而已。旁的，却是很放心的。”
    她说得再理……这里的人都知道欧阳的这个毛病。以前他贪色，现在改好了不再贪那个了，改成贪才。当下司徒楻和司徒檩都忍不住一笑。
    欧阳耀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金碧辉在给自己敲警钟？
    马上收敛了之前想要找那一位传说中的鹰王煮酒论英雄的妄念，谨慎地低头答道：“是，臣谨尊皇后娘娘教诲，定不会忘了重任在身，将全力找到公主，谈成和亲之事。”
    金碧辉这才走过去挽住司徒楻的手臂，贴近了他的身体，幽幽地道：“楻……我昨夜又梦到槿儿了。我梦到她被人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伏在枕上哭泣。我真的很担心槿儿。”
    司徒楻默默地拥紧了娇妻，叹了一口气，只能默默地抚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星夜靡那一走，就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司徒槿则从卫兵的口中，陆续打听到了各色各样的消息。例如昆莫守灵七日之后便要出殡，新的虎王在昆莫出殡之后便会马上进驻赤谷城等等……
    乌孙对外举国丧，内城忙得一塌糊涂。
    水殿里……则是一片冷冷清清的境况。
    司徒槿努力地继续完善她的那张地下水道图，同时努力练习水中闭气，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偶尔，在长廊眺望天边的时候，她会看到蕾纱也在另一角露出脸来。每一次，司徒槿都是很识趣地立时闪身离开，回自己的房间去闷着，也不要再跟她打第二下照面。

皇子篇134章
司徒槿依旧记得蕾纱跟自己说话不到第五句，就已经问出了的那句话。
——你一直就是星夜他最宠的女奴？
想起那一夜在星夜靡的内室之中，蕾纱那样不留余地，招招都取星夜靡的要害,如今又为了星夜靡跟前，谁才该是比较受宠的女奴，于是对她这样注意……司徒槿的心里就揪紧得慌。
她才不要又惹上什么奇怪又狠毒的女人。
尤其是在现在……星夜靡不在水殿之中，没有任何人可能保护的了她。她无论如何都要明哲保身，凡事先缩起脖子来是个真。
今天，夕阳如血，司徒槿眺望远方的鹰飞起盘旋在空中，沉默地靠到水殿的石柱上。
远处隐约地传来飘渺的音乐，显然，在中宫那边有着跟前几天一样的仪式在举行着。这乐声已经响了好几天，而且不眠不休。
今天已经是昆莫去世的第六天了。再过一天，就要出殡举办葬仪了……
不知道已经五天未归的星夜靡，现在在中宫那里做着什么呢？
司徒槿对着天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回身走到自己的房里，正想再找出自己画的那张图来看，却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然后响起一个熟悉的阳光的声音来。
“星夜靡大人要艾果来陪您说话。”
司徒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晶莹剔透的眸子闪了闪，惊喜的唤道：“艾果……快、快进来。”
门开了，那个俊逸漂亮的面孔出现在门后，纤瘦匀称的身形缓缓地走到跟前，正是多日未见的艾果。他依旧是那样整洁简单的衣饰，含笑的表情，左边眼睛包扎了起来，礼貌的对司徒槿微微一礼。
“不见这些日子，您好吗？”
司徒槿忙仔细的打量了他的右眼，只觉得清澈漂亮，似乎已经好了，可是想到当天自己居然欺负他不带戒心，面上立时羞愧红了起来。
她顺了眼，马上便道了歉：“对不起……那天，我为了自己逃走，就这样对你。”
“没有什么对与不对，我只是执行星夜靡大人交付给我的任务，却没能做好而已。”艾果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隐隐透出一种冷漠。
无辜地被人差点用辣椒烧坏了眼睛，再怎样心地纯良的人，也不可能会完全不在意的。只是，艾果为了心中憧憬的星夜靡，并不打算跟司徒槿多加计较。
司徒槿自然明白他的这个意思，面上不由得更红了：“那么……你的眼睛好些了没？能够完全治好吗？”
“右眼本来就没有受什么伤，早就好了。左眼还在敷药，不过圣医说过，指示时日问题，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他的声音中依旧洋溢着十足的阳光气息，“星夜靡大人派我过来陪您说话。”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又勉强笑了问：“他最近几天都很忙吗？”
“详情艾果也不知道，”艾果温文有礼地答道，“是盖亚来告诉我，星夜靡大人交给我这个任务了的。我想一定是相当分不开身的状况。”
司徒槿略略有点失望，正想再问一声什么，突地被外面响起的一阵喧哗惊动了。
她跟艾果都有点懵然，不知道平静了多日的水殿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往外走到长廊口，去看外面的骚动是从何而来。
这么探头一看，便见到一个穿着孝衣的背影，她并不陌生的，因为已经见过两次了。
——左夫人？
她吃惊的是这个事实。
为什么星夜靡不在的这个时间，左夫人会出现在这里？
视线游移，司徒槿转而注意到对面女奴长廊口站着的另一个俏丽的身影。长长的卷发，美丽闪烁的大眼……蕾纱的面上神情复杂，看着左夫人慢慢一步步地朝自己趋近，终于作出了恭敬的姿态，跪下去行了个大礼。
“女婢见过左夫人。”她尽量小心谨慎地说话。
左夫人冷冷地瞅了她一眼，道：“给我掌这个贱人的嘴。”
立刻，她身后的两名卫兵走上前去，一个一边地揪起了蕾纱，再一个侍女上去，就毫不留情地扇起耳光来。
那个响亮的声音，司徒槿隔了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看左夫人这阵势，这动作就知道来者不善，不由得着急地转了眼去看水殿门口的那些守卫，希望他们可以阻止左夫人这样过分的言行。
可是，门口的那些守卫们，居然也全是束手无策的样子。
司徒槿忍不住忿然地一跺脚，低声嗔道：“真是没了王法了！为什么会让她进来？还让她这样无法无天……这里是水殿，又不是她的中宫。难道星夜的守卫们，真都怕了她不成？”
“左夫人如今有进来水殿的权利，”艾果在司徒槿的身后幽幽地道，“因为昆莫大人已经将她指名给星夜靡大人做妃子。等昆莫大人的葬仪结束，守孝的七七四十九天过去，左夫人就可以改嫁给星夜靡大人，成为这座水殿的女主人了。”
——什么？！
司徒槿听了这句话，简直被雷狠狠地劈中了似的，心里“咯噔”的一下，错了位。
耳旁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很远很远。
司徒槿似乎看到星夜靡就在自己的眼前，蓝色的眼眸冷淡地看着她，然后一转身，往那边去，拥住了只有一个背影的左夫人，表情温和爱怜。
“……为……”她简直管不住自己颤抖的嘴唇，“为什么？她……她不是昆莫的妃子吗？为什么可以……夫君死了之后可以……改嫁……还是……”
“夫君身后女子改嫁乃是乌孙的习俗，”艾果平静地解释道，“星夜靡大人也已经当着昆莫大人的面，应允了这件事了。”
司徒槿再也站不稳了，只觉得晕头转向，一下子就失了平衡，几乎要扑到在地。
艾果连忙在后面扶紧了她，柔声问道：“您还好吗？”
司徒槿的眼中一片涣然，眼角逐渐积起了细碎的泪花，身子颤抖如秋风中的碎叶，徒然地重复着。
“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
“您……”
艾果看她这样，不禁蹙起了隽秀的眉，清澈的眼睛闪烁了起来，欲言又止。扶稳了司徒槿的肩头，慢慢地让她跪坐在地上。
另一方，蕾纱被打得嘴角出血，治好扯了嗓子大声求饶。
“左夫人，请饶命……蕾纱从未有过不义之心，蕾纱至今也一直将左夫人放在心里，从此往后，也都是左夫人您忠心不二的仆人……！”
“好一个忠心不二！”左夫人冷漠地凝起了眉，“你这个不要脸的奴才，亏你还有脸说这句话。”
“左夫人，蕾纱说的是真心话，请您……请您听蕾纱解释……”
蕾纱一双美丽的眼眸，此时泪光点点，真的叫一个娇花照水，楚楚可怜，连攥紧了她两边手臂的人，都有点不忍心了。
左夫人闻言，左右看了看，毕竟是有点顾忌站在水殿里执勤的那些卫士们，于是挥了挥手道：“给我拖到她的房间里面去，我要好好审问她。”
左右一声接令，就将蕾纱硬生生地拖进了女奴的长廊，左夫人以及她带来的侍女卫兵们，就此唐皇地进了星夜靡这一个住满了女人的“后宫”里面。
艾果在这头看了，咬了咬牙，对在地上抽抽嗒嗒的司徒槿低声道：“请您尽快回自己的房间去，这里不安全。”
司徒槿也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想到左夫人恐怕是来自己将要驾临的这个“后宫”来视察情况，同时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的，如今是蕾纱，恐怕下一个就是她司徒槿，顿时没了哭的心情，抹了两下脸，对艾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皇子篇135章
   司徒槿听了艾果的话，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后，依然心有余悸，也不知雷纱会被左夫人修理到一个怎样的地步，更不知下一步形势将会变成怎样，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地走个不停，焦躁烦闷得慌。
   她这么慌了一阵，终于是没了力气，走到床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这么一静下来，眼泪就马上溢满了眼眶。
   左夫人要嫁给星夜靡......
   这个消息简直如万箭穿心,将她刺得体无完肤了!
   本来,美艳绝伦的蕾纱来到这个水殿,与星夜靡夜夜交欢缠绵,就已经够折腾她的神经了......怎么可以又来了一个左夫人,这次还不是个暖床奴,而是明媒正娶的王妃殿下?
   那个老女人......都不知比星夜靡大几岁了,居然这么厚脸皮,还要嫁给他.
   不----不是的.
   司徒槿强压下自己幼稚又冲动的想法.
   左夫人嫁给星夜靡,自然不是单纯的你情我愿的男女之情,而是更复杂的利益交换和联盟.左夫人的身后是匈奴皇室,星夜靡是如今乌孙实力数一数二的鹰王,这样的结合,显然是强强联合,往后这二人便可以对乌孙的各项大事,有着更明显的影响力.
   而且,素来自他国嫁来的和亲公主都是嫁给昆莫的......代表强大匈奴的左夫人这样一改嫁,星夜靡该是下一任的乌孙王的事,便由此开始,逐渐会变作大家心中默认的答案.这对他来说,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可是----
   可是.....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傻也很不值得,司徒槿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晶莹剔透的泪珠子顺着洁白无暇的面颊,簌簌地往下滚着.
   她也是......她也是公主啊!
   她是东方大国的长公主,祈胤王朝的安泰公主.....她也是千金之躯,万人瞻仰的尊贵身份啊!她的出身,她的教养......哪一点比那个左夫人差了?
   为什么别人可以这样风光,跟着一任昆莫之后,也可以堂堂正正的嫁给星夜靡做妃子,.....她司徒槿却要这样落魄,卑微到极点地守着一个男人的床,还要等他跟别的女人缠绵够了之后,才回来哄她两句温柔的虚伪情话?
   为什么......为什么星夜靡宁可委屈自己去娶那个比自己还不知大多少岁的老女人,却非要将她这样一个堂堂的公主压迫成他的床奴.对她予取予求?莫非对他来说,她跟她背后的祈胤,就是那么令人不屑一顾的存在么.....?
   司徒槿愈发的觉得自己此时的处境凄凉又耻辱,心里的怨恨之火就此熊熊燃烧,却不知这火气是对着将她逼到这样处境的星夜靡,还是外面正在飞扬跋扈的左夫人.
   只是,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无论怎样也停不住......司徒槿就此伏在自己的膝上,在床上缩成一团,哭个不停......
   突然,门上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喝道:"在里面的中原女奴,左夫人有令,马上出来!"
   司徒槿吃了一惊,猛地从膝上抬起头来,一双已然哭肿了的杏眼簌然睁大了!"
   中宫的法事场地里,巫师正在做法送灵.魔魅之舞已经跳到第六天,将天神的眼睛吸引到此处,为往生而去的昆莫打开通往神的路.
   星夜靡跪在堂前,身旁时其他昆莫的子女妃子们.他在这一簇人之中非常显眼,不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的外貌,还因为他身上那股逼人的气势.
   其实他身为四王之一,本来不必跟这些昆莫的子女们同列守灵,而是可以跟狼王鹿王一样,每日行礼之后就回自己的宫殿休息的.但是,他自己坚持要这样做,只为了亲手送自己的父皇一程,这份孝心令很多人都为之感动.
   星夜靡于是食宿都在中宫,每日就在灵堂前为昆莫静默的祈福,神色肃穆,表情深刻,也从来不摆鹰王的架子,对昆莫的其他子女以兄弟自称,谦虚自然,令那些人都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更觉得这一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是一位观之可亲的人.
   至于究竟是真心为昆莫祈福,还是想要笼络人心,便只有星夜靡他自己,才真正的心知肚明了.
   总之,还有一天,一代英雄的昆莫就要出殡.
   但是,这一天,午饭后,左夫人却没有出现在法事场地.
   星夜靡留了个心眼,问了旁边的人左夫人为什么不在,只听说她为了避嫌,趁着昆莫出殡前夕,将自己在这儿做客的侄女娇若兰,先行送回已经处于内战停战阶段的匈奴去,免得她长留在这个政权交接,姑母改嫁的地方,处境尴尬.
   这也是合理的事,既然要送侄女出城,自然要花费不少时间,所以星夜靡也就没有过于在意.
   然而,到太阳快要下山,天上一片云霞之时,依旧跪在地上祈福的星夜靡,突然听到了身旁有点异动.
   达龙轻轻地来到他的身旁,小心的耳语了几句......
   星夜靡湛蓝的眸子,便突地睁大了!
   "......不要!放开我!"
   司徒槿虽然极力地挣扎,双腿一只在乱蹬着,可是依然无济于事,就这样被拽了两边手臂,架到了左夫人的面前.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今天肯定要被这个老女人羞辱一番的了......
   无论是之前星夜靡害她的侄女娇若兰在众人面前丢了束发顶盖的那一次,还是蕾纱作为刺客在星夜靡内室里出现的那一次,又甚至是星夜靡拒绝跟她在夜里私会的那一次......没有一次她司徒槿是给左夫人留下过好印象的.
   每一次,她都是以星夜靡宠溺着的女奴----这样的身份出现,而且大排暧昧的戏码......如今左夫人就要到这个水殿来做妃子了,眼里容得下她这样一颗眼中钉才怪.
   蕾纱不知道被左夫人处理的怎么样了......司徒槿看着四周那几双冷漠的眼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值得愤愤地抬头,对左夫人道:"你把蕾纱怎么样了?修理完了她,下一个就是我了么?你要嫁给星夜,也不必如此嚣张......"
   "星夜.....?'左夫人眼中意味莫测地一闪,突地笑了起来,"你这女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样称呼自己的主人.......给我掌嘴!"
   "什么.....?"
   司徒槿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早有人走到她的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响亮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司徒槿的一声惨叫,语气中是浓浓的不敢置信,她被打得眼前金星直冒,脸一下就侧向一旁,眼睛却不由得等得滚圆.
   天......
   她司徒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扇过耳光!
   就算是粗鲁霸道如星夜靡,也只是惩罚性地打过她的屁股而已,不曾这样侮辱性的打过她的脸.但是这个左夫人居然,一上来就先赏了她一个耳光.
   不......不止......
   "啊......!"
    又是一个耳光下来......,司徒槿不禁又叫了一声.
    接着,又是一个耳光......
    这是她安泰公主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受这样的耻辱,而且还是没来由地受这种羞辱!
    司徒槿又羞又怒,趁了耳光扇下来的间隙骂道:"你这个心胸狭窄的匈奴女人,是不是怕自己年来色衰了拉不住年华正茂的星夜,所以来这里乱放你的淫威,以为这样就可以挽救你独守空房的处境了?"
    那个扇耳光得人突地停住了,因为她身后的左夫人唤了停止.
    司徒槿看到,左夫人的面上,一片愠怒的阴暗之色,而且这一次,很明显的冲着她司徒槿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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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

    “你果然好大的胆子，这样的话也敢说的出口……”左夫人艳丽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冰霜的颜色，“给我伸长了你那下贱的耳朵，好生听着！的确，如你所知……我在昆莫大人的守丧期之后，将要嫁于这一座水殿的主人——星夜靡大人为妃。我可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不是跟你们这些暖床女奴瞎混来的……所以！”
    话说到一半，她实在看不得司徒槿那双眼睛里突然涌起来的愤怒色彩，亲自走上前来，甩手就给她补了一个耳光，话语中更扬起了愤怒的味道——
    “所以……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奴子！今天我打你，也是为了教晓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诱惑男人，施展你的床上媚功从而获得宠幸，还有很多别的规则条例，你是不得不接受，也不得不遵守的！”
    司徒槿喘着粗气，白皙细嫩的脸颊已经被打得肿了起来，一双晶莹的眼眸却炯炯地望着左夫人，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
    她司徒槿什么没有经历过了？
    的确，她生为泱泱大国的长公主，诞生之后的十五年间，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气，从来没有遭过任何人的打骂羞辱，完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糖罐子里长大的小凤凰。
    可是，这几个月来，她遭遇的事情，已经超过这世间很多所谓苦命的女子了！
    她再也不是什么苦难都不知，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小姑娘，才不会怕这种区区的场面……更何况，她的心里其实非常清楚明白，如今是什么形势，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左夫人来这座水殿，不过是想要给这里受宠着的所有女人们一个下马威罢了……并没有真正想要怎样——当然，也不敢真的怎么样。
    再怎样态度骄横，她毕竟还没真正成为这座水殿的女主人，无论她如何想要兴风作浪，仍然多少要给星夜靡留点面子，否则一旦结下了不该有的梁子，对她自己的将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司徒槿不会有什么生命之忧的。
    于是，咬紧了牙，司徒槿不让自己的眼中涌起屈辱的泪水，只是静静地盯着左夫人，等她下一步的反应……更进一步说，等她自己知趣了离开这个地方。
    “真是让人看了不舒服的一双眼睛……”左夫人见司徒槿这样桀骜的眼神，脸上的表情愈发地不悦，声音也愈发地冰冷。
    不过，与司徒槿预料到的一样，她的确没有在这里长留的打算。今天趁着送走娇若兰的机会，顺便来查控一下将来自己将要驾驭的女人们，而且给那个背叛过自己的蕾纱一点颜色看看……她只想点到为止。
    闹大了，对她自己来说是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即使被眼前这个娇小却倔强的中原女奴刺激得咬牙切齿，左夫人也只得硬忍下疯狂的想法，只淡淡地冷笑一声，狠狠地又甩了司徒槿一个耳光出气。
    当然，听到司徒槿被打的惨叫声，她总算觉得自己的神经稍微舒服了点，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甜美却威严的声音淡淡地警告道：“总而言之，从今往后，你要分得清谁高谁低，谁才是这里的法才好……把我方才的话记在心里，才有你在这个殿里继续活命的希望……你——听清楚了没有？！”
    司徒槿听到这句话，却突然地笑了，简直是哈哈大笑。
    她笑得左夫人面上变得死灰一样难看，笑得架着她双臂的两名男子都以为她受刺激过大神经失常了……才突然收敛了笑容，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抬眼狠狠地瞪住左夫人。
    左夫人没有料到一名区区的暖床女奴，竟然会有这样锐利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被她镇住，身子动弹不得。
    “究竟谁高谁低，谁是这里的法……我想你自己，也还没有搞清楚吧？”
    司徒槿的声音冷然沉静，然而已经摆出了自己公主的架子，气势一点儿都不输面上看来占尽了优势的左夫人。
    “你确实是一个和亲过来的大国公主，然而，匈奴如今内战……还不知道这样动荡的形势会持续到何时，更无人知道这场战争，会留下多大的后果……“她说到这里，冷笑一声，“你真的以为改嫁过来的你，有足够的筹码，可以跟星夜他在这座水殿里同起同坐，又或者对他身边的女人颐指气使吗？”
    左夫人见她说的话不中听，立时恼了：“区区一个女奴，有什么资格我谈什么形势筹码！”
    司徒槿却是一点儿也不放过她，声音陡然变得大了很多：“总之依我看，你的脑子是烧坏掉了，才会敢来这里做这些不知轻重的事，说这些不知廉耻的话！你再不离开，被星夜逮个正着的话，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下不了台了！”
    左夫人被司徒槿气得一下伸手揪住了她的头发，抬手“噼噼啪啪”地就狠狠地打了下去，打得司徒槿嘴角血星飞扬，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硬生生收了再往下打的气势，气喘吁吁地停下。
    司徒槿被打得眼冒金星，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她的心里却是越来越笃定——左夫人并不是心无顾忌！看她这样激动又失了分寸，肯定是被说中了要害……
    司徒槿带血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清冽的冷笑来——也许是托了这疼痛的福……她的思路竟越来越清晰了。
    连之前因为感情用事哭得一塌糊涂所以没想清楚的部分，如今也都完全明白了。
    事实上，这个左夫人……也真是够自以为是的。
    她太看得起自己了。
    星夜靡才不是那种……会惧怕区区匈奴势力的男人。
    如果她司徒槿没有想错，当时星夜靡之所以会跑到遥远的东方，在那个山洞里与她相遇，十有八九是为了远赴东方某国去游说那里的领主……因为之后他又到东南十八部继续游说了。
    他没有去祈胤……所以那些国家很可能是鲜卑、乌桓之类，都是远东有着相当实力的藩国，一样的游牧民族，骑兵了得，而且还有一点相同——他们都与蛮横的匈奴素来有水草之争。
    综合以上的一切，实在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星夜靡若是为了集结力量起兵，到处寻访游说，那他的目标肯定是匈奴没错！
    当时昆莫还没有生病，左夫人仍好好地在王妃的位置上，星夜靡就敢去做这种事，说明他不只是不怕，而且是根本没有太将匈奴放在眼里过。
    也就是说，他即使真的应允了左夫人改嫁过来，也只是有一些权宜的考虑，而绝不可能真那么眼巴巴地盼着，她背后的匈奴能为他多做靠山之类。
    他日，等星夜靡的羽翼丰满，准备象当时那样出兵匈奴之时，只怕这一位左夫人，还要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受害者呢……
    脑中晕乎的感觉终于淡去，司徒槿再没有感觉到左夫人的手掌拍下来，便缓缓地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眼前那一张表情复杂的华丽面孔。
    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其实，她司徒槿被打也不全是坏事。
    这的确很耻辱，但是，………若被打得越惨，过后可以让星夜靡看到的伤痕就越重。而且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些耳光都是左夫人亲手打下来的，对左夫人来说就，不利的证据就越多。
    即使女奴只是私人物品，她司徒槿就不信星夜靡那种傲气的男人，看到自己的东西被人家糟蹋了后，真的会无动于衷。
    所以她愈发地不怕眼前这个长牙舞爪的女人，默默地忍着脸上的痛，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烁着毫不畏惧的光彩。

137
  左夫人看着司徒槿半响，突然冰冷地笑了起来。“不错……看来的确如此！留着你这个女奴，迟早是个祸害。”

  司徒槿的心里轻微地一动，不免有种虚寒的感觉，略带迟疑地蹙气了细长的柳眉。

  她现在的确别的不怕，就怕这个左夫人脑子一热做错事，真不顾后果地对司徒槿下狠手……一旦变成那样的局面，她这样势单力薄，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不过，下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因为左夫人已经长袖一拂，转身气冲冲地出了她的房间，连同她带来的两名侍女。那两名大汉也就此松了司徒槿，随同另外两名待命的卫兵一起，跟在左夫人身后出了房门。

  司徒槿只觉得两边的手臂一下变得轻松，一下子扑倒在地面上，手蹭出了血，然而全身突然脱了力，一时竟怕不起来，只伏在地上缓缓地颤抖。

  她当时不怕，过后竟然怕得要死……真是自己也没想到。

  而且，看来，她就此跟左夫人变得水火不容。

  恐怕……左夫人进驻水殿之后，第一个要消灭的对象，就该是她这个中原女奴了。即使星夜靡知道了这一次的事情之后，真的对左夫人谴责上个两三句……

  这水殿也已不再是她司徒槿能够长呆的地方了。

  司徒槿慢慢地等自己的情绪过去，终于一发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祈胤才可能有寻人的救兵到来。她无论如何，也得先自力更生，尽快想出来一个下一个出逃的计划才行……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突然“吱”地一响，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司徒槿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等她看清楚来人，黑亮晶莹的眸子更是遭了重击一般，美丽的瞳仁霎时紧缩了起来！


  
  天空是灰暗的灰蓝色，远处一抹残余的晚霞，已经逐渐失却橙红的光辉，沉入深沉的夜幕之中。

  蕾纱拖着沉重的身子，出了自己房间的门，缓缓地顺着石头堆砌而成的墙壁，顺着长廊往澡堂的入口走去。

  她美艳绝伦的面孔之上，留下了被人掌掴的痕迹，两边的脸颊，都青紫不定地肿了起来，令一张本来没有瑕疵的面孔，稍稍变得有点不太协调。

  她的行动缓慢，每走一步都感觉艰难，而后她的表情沉静，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着。

  终于走到了澡堂的门前，她掀开了帘子，正准备走进去，却突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讶异又迟疑地回过头来。

  那双明媚的大眼睛闪了闪，面上被点燃了一般亮堂起来，柔美的声音低低唤道:“星夜……是你？你总算回来了。”

  星夜靡身着孝衣，俊朗精致的脸上却覆着一层肃杀之气，冷冽的气势自全身散发出来，步履平稳然而脚下走得很快，不消一会儿便走到了蕾纱的面前。

  蕾纱的眼中犹豫地亮了下，立时丰盈地蓄了半汪闪烁的清泪，性感的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将手扶稳了身后的石壁。

  星夜靡将她全身上下快速地大量了一遍，低沉动听的声音冷然问道：“左夫人打了你？”

  蕾纱一听他的声音，面上即刻抖了一下，一颗晶莹的泪珠如天顶璀璨的流星，滑下已经肿起了的面庞。她身子一歪，似乎就要跌倒，眼角的余光瞥见星夜靡不出意料之外伸了过来的手臂，便放心地靠了过去，拥入他温热的怀中，抽咽起来，甜美轻柔的声音颤抖地如同古老的琴音。

  ……嗯，打了！她来到水殿，不由分说便叫人架起了我就下令掌嘴，无论我怎样求情，都没有用……”

  蕾纱正贪婪地吸着迎面扑来的那一般男性特有的香味，冷不防星夜靡一把抓牢了她两边的肩膀，将她生生地推离他的身子，手指印入她的手臂，疼得她立时蹙起了眉。

  她不由得吃了一惊，抬起错愕的水眸，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尊如雕像般完美的面孔……那闪烁着冷峻光芒的蓝眸，完美地衬托着他冰冷无温的语调。

  “你……求情了？” 

  听到这句话，蕾纱的心中一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似乎说错了话。不由得掩了眼帘，犹豫地道：“星夜……蕾纱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当时没有别的念头，只害怕今日左夫人过来，是为着之前的事，要寻蕾纱的命来的，所以……”

  “闲话不必多提，”星夜靡冷淡地制止了她继续往下说去，双手狠狠地晃了一下那具丰满而且诱惑的身躯，话语中冷得能掉下冰渣来，“说，她现在……在哪儿？”

  “她？”

  蕾纱不解地抬眼望着星夜靡，突然……她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某些东西，身子霎时紧了起来，面上凝固了复杂的表情，微微地颤抖起来。

  “蕾纱……蕾纱不知道……”

  随着扒紧了她双肩那双手开始发力地拧着她的手臂，她开始有点慌了，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双手开始下意识地去推身前的那具躯体。

  “星夜……不要这样，蕾纱什么都不知道……”

  清甜的声音夹杂着不安，卑微地乞求道。

  星夜靡的蓝眸微微地眯起，手上的力道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地加重了：“你说不说？”

  “星夜……哪个她……什么哪儿？蕾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疼！”

  蕾纱才刚刚争辩了两句，手上一阵剧痛传来，令她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臂就此骨折。

  她在心里暗暗地恨自己如今武功被费的身子不顶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地软绵绵，无法挣脱，面上却是泪光闪烁，娇喘息息的样子，那种程度的娇弱无助之态，能叫天下绝大多数的男子都于心不忍，将手松开。

  可惜，星夜靡根本不为所动，逼近了她美丽的脸庞，冷声问道：“不要装傻。说，槿儿被带到哪里去了？”

  蕾纱的眼睛，一瞬间有被刺伤的感觉闪过，倔强地仰起了脖子面对星夜靡的冷视，轻颤的声音道：“星夜……莫非你竟这样在乎她？”

  面前的那双蓝色眼眸开始燃起冰冷的火：“我在问你话。”

  蕾纱却是咬紧了银牙，由着自己眼中的泪珠一颗颗地滚下面颊，干哑的声音带着丝丝恨意：“在你的眼里，我……我竟然还不如她么？”

  看着星夜靡微微蹙紧的俊眉，她的话语不由得愈发地加快起来：“星夜，我们青梅竹马的十年光阴，我们曾经在镜月湖旁的浓情蜜意……莫非只是这短短的三年，就已经都烟消云散了么？难道……难道说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颈项缠绵，对你来说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吗？！”

  这话说到最后，几乎带了控诉的味道，掺入了浓重的哭诉。

  “我在问你话！”星夜靡显然根本就没有聆听的兴致，此时更陡然失却了耐性，狠狠地晃着蕾纱的身子咆哮着问道：“左夫人究竟把槿儿带走，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不会说的！”蕾纱发狠，对着他也大声地叫了起来，“既然是左夫人带走的她，你为什么不去问左夫人，反而来问我？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就自己去把她找出来！”

  她前面的那双魅惑却冷漠的蓝眸泛起了一丝讥讽的意味。

  “你跟左夫人之间的千丝万缕，还需要由我来对你说明吗？若你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可能我还会考虑，在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你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皇子篇第138章节
  星夜靡的声音沉重如一块冰砖，那种淡然又毫不在乎的语气，霎时砸中了蕾纱的心中，最最吃痛的部分。她一时移开了视线，突地，又脆弱地啜泣了起来，粉拳狠狠地捶向他的胸口。
  
  “原来你一直就是这样想我的！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一直都把我当作玩物而已。。。。放开我！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再也不要给你说话了！”

   她真的使出了全力，连双脚都开始挣扎，想要从星夜靡的钳制之中挣脱出去。

   星夜靡的面色愈发地沉了下去，气息逼得蕾纱几乎要睁不开眼：“我没空再陪你玩下去看，你到底说不说？”

   蕾纱的动作突地静了，晶莹的双目又滚下来两颗闪烁的泪珠。她怔了一会儿，终于咬紧了牙，挤出来两个冷漠又坚定的字眼。

  “不说。”

   星夜靡的双手，几乎要将蕾纱的肩膀就此捏碎，语气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狠厉味道。

   “。。。。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

    下一刻，他已经松开了钳制住蕾纱的双手，将她往后面一推。
    衣袖当风的声音之间，蕾纱撞到后面的墙壁上，又无力地软倒在地，一双婆娑的泪眼，目送着星夜靡强壮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举步离开。

    她突然地失了控制，伏倒在地，大声的哭了出来。

    美丽诱人娇躯不断颤动，甜蜜如糖的声音啜泣不止 ，却不能挽留星夜靡的脚步。。。。他已经走到了水殿的门口，换了声达龙的名字，飞快地出门去了。

   四周一片昏暗。

   虽然有光。。。。。却只是自头顶射下来，微弱的火光，仅能点亮眼睛，分得清明亮与黑暗，却几乎不能帮助视物。
  
   身下是腻滑肮脏的不知什么，腐烂的臭味充斥着司徒槿的鼻腔，熏得她头晕脑胀，几乎都要将中午吃的东西尽数吐出来，好让自己舒服一点。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眸早已睁得滚圆。。。她冷汗都湿了背脊，怔怔的望着自己的眼前。

   “不。。。不要。。。”美妙的声音如珠玉罗盘，微微带着恐怖的颤抖，听得她自己都愈发害怕起来。

   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形。。。天下的哪个女子会不怕？！
   
   面前一双发着青光的诡异眼眸，正牢牢地盯紧了她，嘶嘶的声音轻微地在沉静的空气中颤响。。。一条的巨大长长的生物，象蛇又不完全是蛇，一圈圈地盘桓在地上，三角形的脑袋吐着信子立起，似乎在打量着这一次被送上门来的食物。

  司徒槿双腿都完全软了，依旧保持着被仍入这个地下室时着地的那个姿势，双手往后撑住地面，却是哆嗦个不停。

  她在自己的房间被左夫人打完，正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的时候，之前驾着她被人扇耳光的两名大汉又倒了回来，不用分说地逼了上来，一拳打在她的小腹上。

   强烈的冲击令她顿时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到了一座小山似的建筑里面。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家奴。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搬开了地上的一块石板，露出底下的一个地窖。

   她还没有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又有人架起了她，硬往那个缺口而去，将她仍了下来。现在，那些人就在她的头顶上，严密地监视着她，要看她怎么被这个怪异的东西吃掉。。。么？ 

  司徒槿看不见周围的情形。。。。也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耳旁一阵绝望的耳鸣声尖锐地呼啸起来，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不。。。不要。。。不要。。。。”

  那个长长的东西缓缓地朝她逼了过来，一阵浓郁的臭气迎面扑来。她顿时全身的力气都失去了，浑身软了下来，往后倒到在地，失声叫了起来。

  “不。。。不要。。。”

   司徒槿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声音都失了形迹。

   “救命啊，不要靠过来。。。来人啊！救命！”
  
    昆莫的法式现场，巫师依旧在跳着请神的舞蹈。昆莫的一干儿子女儿孙子之类，已经错落地少了些人，都是轮流去吃饭换班了。白天也一同在此守灵的长老大臣们，也早已换了一班人。

    左夫人静静地跪在前头，姿态优雅，气质娴静而祥和。

    她外出送完自己的之女娇若兰之后，已经跪在这里好一段时间了，一直都没有动过。
 
    此时，她身旁缓缓跪下了贴身的侍女，低声提醒道：“左夫人，今日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要去用餐么？”

    左夫人转了眼眸，去看昆莫子孙的那一群人，依然不见星夜靡的身影，心中某种不明朗的不安感，突然地膨胀了很多。

    不过，她所做的事，应该是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的。。。

    没有人亲眼看到“那名中原女奴被人带出水殿”，因她嘱咐了卫兵用斗篷将她的身子包起了才运出门外。
     
    她有自由出入水殿的权力。。。。这是星夜靡前几天当着她的面对水殿的守卫军首领吩咐下来的，所以没有人敢拦她的架，包括她的人，还有她的人带着的“东西” 。

      至于那个执行“处理”任务的地方。。。。她根本就不相信司徒槿还能够完好地走出来。

    她仔细再想了一圈，仍觉得一切周到，只需口硬了不认有这回事即可推脱过去，于是稍稍放了心。

   她没有错。。。这件事这样做，绝对是最合适的。

   那一名中原女奴，之前竟可以令星夜靡在秋猎上那样公开地表露对她的宠溺，说明是个很懂得在男人身上下功夫的女人。
  
   今天，明知道眼前这一位将要变作自己主人王妃的贵人，她都敢这样的口气说话，根本就没有一点女奴该有的样子。。。。莫非竟要她这个王妃将来到了水殿，要反过来受她这个奴隶的不成！

   反正对那个跋扈的宠姬，她今天已经打了手了。。。真让那个中原女人见到星夜靡，在向他先行告状，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如蕾纱最初提议的那样，一次性就把她处理掉算了。

  无论星夜靡再怎样宠溺一个女奴，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致，男人的心中永远是权力和江山更重要的---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奴跟她这个和亲公主闹翻脸。

  是的，不错。。。。。这样绝对会带来最好的结果。

   压下心头异样的不祥预感，左夫人对身旁那名贴身侍女点了点头，起身道：“走吧。”

   没想到，她才刚刚走回自己的宫殿里面，就突然看到了星夜靡。

   他居然是刚刚从屋内走出来，身后跟了达龙、艾果和昆沙，还有好几名魁梧的卫兵，都是身带兵器，负荷实重的状态。

    左夫人不禁吃了一惊，却不是因为星夜靡居然敢带着人闯进她的地方，而是因为星夜靡此时的模样，实在吓人---他如今的脸色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看。。。。说得再难听一点，她左夫人就根本没有见过星夜靡心情这样坏的时候！

  坏到连脸上都完全不能掩饰，即使表情依旧平静，但凌厉凶狠的眼神到全身上下散发的一股锐利的怒意，一呼一息，一举一动，都蕴含了不可知的爆发态势，令她下意识地有种形势不妙的感觉，脸手心都寒凉起来。

  尽管如此，她毕竟还是个见过场面的，怔了短短一瞬便回过了神来，厉声喝道：“鹰王！你带了这些人，到我的寝宫来做什么？”

   星夜靡闻言，漂亮的唇边扯起了一丝冷冽的笑容，道：“那么左夫人，你今日带了人到我的寝宫，又做了什么好事？”

皇子篇  第一百三十九章
    立时，两个人隔了一人的距离，冷然地对峙起来。左大人明显地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压力……背脊开始渗出凉薄的冷汗来。
    但是她架子十足地回了星夜靡一个不知所以然的笑容，道：“我想要早点确定一下，将来我住哪一间宫室比较合适……所以趁着送娇若兰离开的空档儿，到水殿去转了一圈。碰巧你有女奴出言不逊，我便给训了两句而已。莫非……鹰王就是为了给区区女奴说理儿，便带了这些人来我这里闹事来了？”
    “谁有空跟你费时间，”星夜靡擦身走过左夫人的身边，低沉的声音冰冷地说道，“回头再跟你算这笔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左夫人高傲地仰起脖子，视线对上星夜靡的眼晴，“除了说过几句实在话，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一时停了脚步，那双蓝色的鹰眸低眉望向左夫人已经青春不再的面容，星夜靡突然冷冽地笑了，笑得讽刺至极。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请楚。”
    留下这一句话，他就不再回头，抬脚走出了大门，一转身往后殿的花园深处走去。达龙和艾果冷淡地望了左大人一眼，也都飞快地跟了上去。
    左夫人一看星夜靡要去的方向不对，立时吓了一跳，正想要跟出去看个仔细，冷不妨一个矮小却厚实的黑影闪身到了她的跟前，张开双臂拦住。
    一股令人不悦的血腥和不知什么的气味扑面而来……左夫人定晴一看，见是替星夜靡管理奴隶和刑罚的昆沙，不由得秀眉一挑，怒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这样没大没小，竟敢拦我？”
    昆沙的面上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讪笑着说：“左夫人，失礼了。小人向来就是不懂规柜的人，只知道遵从星夜靡大人的命令行事。是星夜靡大人吩咐了，要小人好好服侍左夫人，所以………请左夫人安静地留在寝宫里，哪儿也不要去。”
    “你不要命了你，竟敢对我这样讲话？！”
    左夫人哪里理他，一闪身就想要越过他的身体。然而昆沙虽然镇定地没有动弹，他身后的那些卫兵却一下子拦了上来，扰如巨实的围墙，一下子将左夫人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还反过来将她压得退了一步。
    “星夜靡大人吩咐了，请左夫人安静地留在寝宫里，哪儿也不要去，”昆沙不慌不忙地重复道，“否则，小人就该使尽一切可能的方法，力求留住左夫人。”
    左夫人瞪着眼看着昆沙：“你知道你现在干的是掉脑袋的事吗？就算鹰王偏袒你，我也不会轻易饶你。”
    昆沙正想说去句什么，此时寝宫里却噼里啪啦地跑出来一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宫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一下子扑倒在左夫人的跟前：“左夫人，您……您可回来了，莫蕾姐姐她………她被………”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看到站在旁边的昆沙，眼里恐惧的光猛地放大了，再也不敢说一个字，只怔怔地塑着沙莫坏笑的脸，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快说。”左夫人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得恼了。
    昆沙嘿嘿地在旁笑道：“我猜想她是想说，左夫人该赶快去看一眼自己的贴身侍女，是不是还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吧……”
    “你…………”
    左夫人的眼晴闪了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不多话，一转身就急急地往自己的宫内赶了去。
    还没等她赶到宫内的正厅，就已经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简直如烟雾一样扑面而来，熏得她下意识地停了脚步，掩住鼻子，异常犹豫地继续往前走去。
    刚刚入夜的宫内，灯火却没有及时点上，只有一角摇曳的火炬，将一切都拖上了长长的黑影。
    左夫人越过好几名在角落里跪着哭泣的侍女，走入昏暗的正厅，只觉得鬼火憧憧的感觉，让人很是心惊。她的视线缓缓地环视屋内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然而此处的血腥之味最浓，无论如何也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最后，她缓缓地……略带迟疑地往阴暗的地上望去——
    一时，所有胃肠里的东西都蠕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到喉咙口，左夫人忍不住伸手捂紧了嘴巴，才抑制住没有吐出来。
    地上，一具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样的躯体，依旧微微地抽搐着，甚至，那个已径不成称为是“人”的东西，居然还懂得睁开眼睛，望向走进来的左夫人，眼中溢出闪烁的泪水。
    是的……不久之前，就在她交代了一切，独自走向昆莫的法事现场时，那还是一个鲜活温润的女子。这是她陪嫁过来，从小一定长大的贴身侍女，替她处理那个不听话的中原女奴之后，本来该服侍她用晚饭的………
    左夫人的脸到唇全部变作死灰一片的颜色，她方才还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做星夜靡都不会跟她翻脸的想法，此到巳经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是数不尽的恐惧之感………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啊——不要靠过来………！”
    司徒槿绝望地尖叫着，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样尖叫可以帮得了自己什么忙。虽然她头项上不到两米的地方就有人，可正是那些人将她绑到这里扔下来的，他们根本不会救她。
    那个三角形的脑袋离她越来越近，她看得并不请楚，可是这东西虽然长得象蛇，顶上却有尖锐的角一样的棱块，她根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玩意儿。
    她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东西是危险的！
    从它那双阴冷的，发着邪恶之光的眼晴就可以看出来了。
    而她………她不想要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不想要被这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袭击而死，更不要不小心居然成为了它的食物！
    这一刻，求生的欲望突然膨胀起来，强得胜过了一切。
    司徒槿开始竭力地命令自己振作，胸前起伏不定却努力地镇定下来。那一个象蛇又不象蛇的东西缓慢地游了过来，司徒槿终于稍稍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子，从后仰的姿势变作俯身，缓缓变作猎豹起跑一样的姿势，闪亮的水眸一刻不离地盯着那个三角形的脑袋。
    她很害怕………
    可是她、她不想要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之前在约尔特的时候，她就是太容易放弃了，所以才会被星夜靡一路欺负至此……反正现在也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与其不抵抗而死，倒不如先争了这最后一口气再说。
    司徒槿自己也不敢相信，在如此危险的时刻，她居然反而…………真的冷静下来了。
    她抬起一边手臂，盯牢了那双绿色的诡异之眼。
    蛇的致命弱点在七寸…………？
    就在那个三角的脑袋突然一闪，往她的跟前袭击而来的时候，司徒槿玉手准确地伸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抓住了朝她咬过来的那只蛇的舌头，而且另一只手也马上过来帮忙，合力捏住了可称为“七寸”的地方，使上了吃奶的力气。
    是的，她司徒槿不会武功，没有太大的力气，但偏偏就是跟个真正的神偷学过一阵功夫，练得眼疾手快，比常人要敏捷轻巧许多倍，此时抓住了这条“蛇”，就跟她平常趁谁一个不注意抄了人家腰间的钱袋原理相同。
    不过这条蛇实在太强壮了……虽然司徒槿抓住了它的脖子而且一使劲将它的嘴巴按上了，可是那个沉重的身躯却带着冲力压了过来，将她一下冲倒在地。而且它这样一挣扎，就筒直变作了一条粗大的绳鞭，蛇尾毫不留情地往司徒槿的身上拍了过来。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章
    司徒槿喘着粗气，口中不知是惊呼还是呜咽，随著这一场残酷的力量搏斗，跟那条“蛇”一起在地上不断地翻滚着。
    似乎那一条蛇虽然长得奇怪，要害却跟普通的蛇无异……它果然痛苦地扭起了身躯，蛇尾疯也似的胡乱往司徒槿的身上拍打过来。
    不过，不管被蛇沉重的身子压得在地上不知要如何爬起来也好，被蛇尾打得浑身象火烧一样，眼睛都睁不开了也好……总之她的手一开始就捏紧了的地方，她便死也不肯放开，而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了狠地往下按着。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陆陆续续地受了多少伤，只知道自己全身几乎每一处地方，都早已经在石板地上或者墙壁上，又或者那条怪蛇的尾巴之下磕得坑炕洼洼了。
    然而……她只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做过粗重活儿的弱女子……跟这样一具强有力的身躯缠斗，根本就无法坚持长久。虽然一开始就抓住了对方的弱点，接下来的纠缠之中，司徒槿却逐渐地觉得自己力不从心起来。
    手愈发地麻木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使劲了。
    就连意识也在翻来覆去的过程中，遂浙地变得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在极速地喘气，身旁都是蛇的身子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还有脑袋撞到硬物上时那种轰然而响的声音……
    这就是……极限了吗？
    喘息不定的间隙中，一个锐利的思考簌然闪过，刺痛了她几乎已麻痹了的知觉。
    ——为什出没才人来救她？
    她还不想死！
    司徒槿的眼中，几近绝望地涌出痛苦的泪水，狂乱的心海颤抖着开始呼救。
    谁来……
    谁来救救我！
    一口银牙几乎要就此咬碎，却从间隙之中，下意识地尖声唤了一句——
    “……星……！”
    声音很大，足以震动地面上的所有人。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竟然是这句话，蹦出那时的，她的嘴巴。
    “星夜……”
    竭尽全力的声音，在黑暗的地下室重响起。
    “……星夜．救、救我——！”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在中宫花园的尽头，有一座很小的石室，这座石室是专属于左夫人的。
    当年，昆莫为了尊重左夫人自己的信奉，特意给她建造了这一间小小的祈愿室，让她在心烦意乱或者想要对天祈愿的时候，可以到这个小小的地方来，避开是非凡尘，静静地享受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没有左夫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间石室的建筑范围……即使是靠近了也不行——这已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所有在中宫服役的侍从和奴隶，都非常严格的遵守着这条规定。
    尤其是，听说不止一次，如果有人好奇心太重真的去了那所房子，就会一去无回……之后。
    星夜靡根本就是用跑的，全速地往这个石室奔去。
    他的后面跟着的达龙和艾果，虽然已经尽力追赶，仍然落下了一段距离，因为星夜靡实在跑得太快了。
    石室门外是一圈蔷薇花墙垒砌的围墙，入口有守卫看门，然而星夜靡老远就冷然地大吼一声：”让开！”
    顿时吓得那几个人都不敢阻拦，乖乖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跟过来的达龙和艾果安然通过。
    星夜靡才刚刚踩上石室门前的石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门内是什么布局，就已经突然听到里面半闷气地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
    “……星夜，救、救我——！”
    那平日甜美然而此时尖利刺耳的嗓音……的确是那个小女人没错。
    而且胆大包天，连死都不怕的她，居然在求救——
    还是向他求救……
    星夜靡的俊眉一蹙，不假思索地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那几级台阶，也不顾门前站着的两名家奴，以怎样诧异又畏惧的眼神望着他，直接闯入了石室的门。
    房间并不大，除了一个供着神灵的石桌和祈铸的蒲团，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房间里站了几个人，有的穿着家奴的制服，有的穿着卫兵的皑甲……
    那两名卫兵模样的人，认清来人居然是星夜靡之后，脸上顿时变得煞白，然而也别无选择，只能赶紧跪下来给星夜靡行礼。
    “……救命啊……！”
    又是一声司徒槿的尖叫声，这一次，她比之前更慌乱，更透出绝望的感觉了……
    星夜靡根本没有空理会石室里的其他人，他马上就判断出来，司徒槿的声音来自地下，于是低头一看，马上看见了地上的那个方形的洞，洞里黑黝黝地不见灯火的痕迹，旁边还放着一块石砖。
    真是不知道，原来这个石室地下，居然还有暗藏的另外一个房间。
    星夜靡不假思索，马上抽了身旁的一个火把，伏到那方形大洞的旁边，将火把探到洞口，低头往里看去。
    这一看，那双绝美的蓝眸便簌然睁大了！
    昏暗的光线之下，这个地下室居然是一派血肉模糊的样子——骨头和碎肉的残骸一地都是，已经分辨不出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变作了食物。然而……
    司徒槿在里面。
    跟另外一个长长的，黑黝黝的东西一起。
    象蛇又不是蛇……一边像是背脊的部分，有长短不一的棱角，全身爬满了细密的鳞片，很是可怖。
    她的身上被这个东西缠了好几圈，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东西的一端，却被另一瑞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并且随着那个东西的扭动，被动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她的身上沾满了地上原本有的那些血肉模糊的残渣，头发都沾到脸上、脖子上……极其狼狈。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如今虽然抓紧了这条怪蛇脑袋底下该是“七寸”的地方，然而她已经明显地露出疲态，动作也早已僵硬，再坚持不了多久了。
    只有那一个半含着稚嫩的，动听的声音，扯得尖尖地漏出一两个字句来。
    “……救命！……救救我……不要……”
    星夜靡蹙紧了眉，这个东西司徒槿也许不认识，可是他认识。
    这是……秘法养成的蛊虫。
    而且还是一只非常凶残，会吃人的蛊虫。
    虽然不知道为何，在赤谷城的最中心，为何居然能养着这样一只仿风水的蛊虫，却一直没有人知道，但是它的饲养人——左夫人的居心，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这种邪恶的东西，不止败坏风水，而且它一旦盯上了猎物就不会轻易放开，非要吃到肚子里才会罢休。
    养蛊的地方需要布下极度阴寒的风水法阵，又需要常年不见阳光，还不能被太多人的活气干扰。 这个地窖避人耳目，又设计巧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理想的场所。
    一路以来，早不知有多少无辜生命已经牺牲其中，所以这里的阴气才会这样重，对有生命的人来说，是一个即使稍微踏足，都可能因瘴气而中毒或者生病的不祥之地。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星夜靡本来还想要多思考一下有没有退一步的万全之策的，然而司徒槿稚嫩的声音显得如此绝望又渴望，听得他心底深处忍不住重重地一颤，转而疼痛起来。
    那双深邃的蓝眸中，霎时荡起了汹涌的波涛。
    他钢牙一咬，低声骂了一句，做出了准备往洞里跃去的姿势，一边，顺手就要将手中的火把，递给已经赶到身边的达龙。
    “星夜靡大人，这……”达龙没有接火把，反而伸手拦住了星夜靡，“这样使不得。您的身体安危，将牵动乌孙一国的命运。”
    他跟星夜靡一样清楚，这样跳下去，还未碰到那个怪物，人可能已经被瘴气侵身，往后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那可不是普通的蛇虫猛兽，而是一只蛊虫……中了它的毒以后，除了下蛊的人，再没人会有解药的。
    以星夜靡如今的身份地位，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可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而会牵动很多人很多地方的忧患安危。
    “她是我的女人。”
    星夜靡坚持地将火把塞到达龙的手里，完全不再考虑下一步的对话．电光石火的瞬间，人已经跃下那个方形的洞口。
    “……大人！”达龙被递到跟前的火把阻碍了一下，没来得及再挡住星夜靡往下跳，急得大叫了一声。
    “星夜靡大人！”
    一旁的艾果也扑了上来，却也只是扑了个空，还差点跟着星夜靡也落到那个洞里，幸好达龙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拉住。
    形势急转，艾果只怔了一瞬便回过神来，马上从达龙的手中接过火把，伸到洞内替下面的星夜靡照明。而达龙一下子抽出了随身的佩刀，冷声命令屋里其他所有的人——
    “都给我聚到那边的墙角去。”
    不管那两名带着武器的士兵有过怎样扭转乾坤的妙计，如今在眼前拔刀而侍的可是乌孙的第一勇士……见此情势，再没有人敢有多余的想法，乖乖地往一边的墙角聚集而去。
    星夜靡落到地下室里，立刻扒下身上的披风扔到一旁，转而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马上便往司徒槿和那只蛊虫所在的角落扑将过去。
    当其时，司徒槿已经到了极限，她根本没有听到星夜靡落下来的声音，也不知道有人已经到了身边救助自己。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已经散了架，浑身都已经说不清楚是麻木还是疼痛了，因为耐力不济，手上也早没有捏得那么紧了。
    不行了……
    她耳鸣严重的脑中闪过一瞬犹豫的思考。
    已经这样努力了，然而只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国家，不是她的皇宫。
    ……根本就没有人会在乎她，以至来救她……
    真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位傲气盎然的长公生，最后竟然是死在这样的地方，成为一条怪虫果腹的食物……还是以这一副受尽了屈辱折腾的身子！她真是……丢尽了祈胤的脸，丢尽了司徒家的脸。
    几个月来的种种突然象电影般地在司徒槿脑海中，极速重演起来。是的……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她没有听金碧辉的话，非要溜出皇宫，到京城里去乱逛，又多管闲事偷了那个大单于的弯刀时，就注定了她这一刻的覆灭。
    一切就如蝴蝶的翅膀轻然摆动，就在遥远的地方卷起了致命的龙卷风一样……她那时无心的一个小动作，竟犹如推翻了阿米诺骨牌一般，变作了不可逆转的命运之洪流，将她冲流至此，最后走向毁灭。
    手上遂渐地放弃了……
    意识也滑落清醒的悬崖，往下坠落。
    这就是……终点了。
    虽然还是无法改变结局。
    唯一可恨的是，这种时候……她居然连幻觉，看到的都是那只到处沾花惹草的星夜靡……
    突然，手上温热有力的感觉传来，如一剂强心针般，刺激了司徒槿全身的感觉！
    这是——？！
    有人握紧了她的双手，帮助她更紧地捏住了那条蛇的七寸。
    她可以感觉得到那条蛇猛地开始剧烈痉挛起来——显然，那个人的力量比她可徒槿的大上许多，这样一来，才算是给了这条凶猛的怪物足够的钳制。
    她已经无力地合上的眼睑突地得到了力量，晶莹的水眸闪烁地睁开。
    竟真的见到了眼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星夜……
    干涩的眼眶一瞬间湿润了，手上全是被包裹着的温暖感觉……司徒槿一时忘却了自己依旧身在险境，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张如纂刻出来般，俊朗的面容，心如鹿撞。
    星夜靡却没有她这样的闲情逸致，因为他看到，被他按紧在地上的蛇头，突然地竖起了身上所有的鳞片，绿色的眼晴散发着可怖的光芒，开始奋力地要张开嘴巴来。
    更甚，一种透心般寒凉的感觉透过他掐紧了蛇头的手传来，如万箭穿心般，一时，刺得他半边手臂一阵从未有过的带着麻痹的疼痛感觉。
    他心里暗叫不好，再不犹豫，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银光，一下子将那条蛇脖子以下的部分，连皮带骨硬生生地砍断。
    “啊………！”
    一阵可怕的臭味袭来，司徒槿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被溅上了什出恶心的液体，缠着她身体的那条大蛇就突然地剧烈抽搐起来。再下一刻，那条蛇的身体竟快速地变软，变扁……化作了一团脓水一般的粘稠东西。
    星夜靡的蓝眸，紧紧地盯着那段蛇头凶狠凌厉的绿眼，匕首再一下刺中了蛇的头，用力极猛，就这样将它钉入石板地的缝隙之中，顺手抠开司徒槿仍紧紧扒住蛇头的手，将一身肮脏腥臭的她从一堆恶心的脓水中抱了起来。
    她一贴上他的身体就下意识地圈紧了他的脖子，抱得紧紧、浑身颤抖着，再也不肯放开。
    那条蛇被钉在地上，嘴巴再也打不开，却没有死去，依然在不断地挣扎着，绿色的眼晴炯炯地盯紧了星夜靡。
    星夜靡钢牙一咬，抬脚一脚蹬了下去，正蹬在它的要害，接着，又是一下……鞋底狠狠地在地上磨着，将它踏得血肉模糊。
    那双绿色的眼眸终于变得黯淡了。
    逐渐地……终于失去了原本的光芒。
    那条“蛇” 终于不再动弹了，形体也逐渐地开始融化，最后跟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变作了深色的脓水。
    直到这时，星夜靡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有空伸手去安抚怀中已经哭泣不止的司徒槿。
    温热的手轻柔地拂过她已经粘稠起来的长发，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哄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她的面上泪流成河，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像个三岁的小孩般哭得凄凄楚楚。
    “好可怕……星夜……好可怕！”
    “我知道……不怕了，已经没事了……” 他感觉得到她剧烈的颤抖，心跟语气都一起软了，不断地柔声安慰着。
    司徒槿哭得声音都嘶哑了：“我差一点就死了……那条蛇好可怕……” 
    他突地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小女人果然不认得蛊虫，居然叫那种长角又会变作脓水的东西为蛇。
    可是，看到她那么英勇，面对这样恐怖的蛊虫，居然敢赤手空拳地跟它僵持这么久，直到他赶过来……他便一点都不想要嘲笑她了。
    “没事了，别担心，你不会死的……” 星夜靡一边继续安抚着司徒槿，一边慢慢地走到那个方形洞口的正下方。
    上边，达龙正缓缓地放下一条粗粗的绳索，最底下打了一个环形的绳圈。
    星夜靡想将绳圈绑到司徒槿的腰间先送她上去，可是她怎么也不肯放开他的脖子。
  无奈，他只好对达龙询问式地打了个眼色。达龙在上面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星夜靡这才踩上了那个绳圈，由上面的人将他们两人一起拉上地面。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星夜靡大人，没事吧？”
    艾果非常担心，星夜靡才一踩上地面的石板砖，他便赶紧上来查看星夜靡的身体状况。
    “没事。”星夜靡拥紧了怀中的司徒槿，转而对达龙说，“往后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就这样抱着司徒槿，头也不回地往水殿的方向走去。那个娇小的女人一直紧紧地圈着他的脖子，呜咽地哭着，好似一个半大的小孩。
    达龙默默地望着星夜靡渐行渐远的背影，突地问身旁的艾果道：“那个中原女奴，是个怎样的女人？”
    艾果犹豫的神色尽数显现在脸上：“达龙大人，为什么突然……？”
    “不，没什么……”达龙见他这样的反应，不再追问下去，转而往门口示人意了下，“替我去将盖亚唤到这里来。叫他多带几个人。”
    “……是，达龙大人。”
    艾果低头领命，很快地出了石室，而达龙独自留下。
    一屋子左夫人的卫兵或者家奴，此时全都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达龙并不在意，却低头去看那一个已经变得一片黑暗的地窖，一双浓密的眉毛逐渐地拧得紧紧……

    。。。。。。。。。藩王的爱奴。。。。。。。。。。。。。。
    月儿爬上树梢，下弦月，并不是很亮，可以看到天幕里无尽的繁星。
    月下，中宫左夫人的寝宫前，昆沙和左夫人正处于紧张的对峙中。
    “你们不要再拦着我，否则我就要不客气了。”左夫人面上冷冷地，气势逼人。
    昆沙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对不起，左夫人，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请您不要再为难小人了。”
    “如果再不去请圣医，我的贴身侍女会就这样白白送命，你的星夜靡大人可担得起？”左夫人仰起下巴，威胁之意非常明显。
    昆沙笑嘻嘻地道：“左夫人，小人方才已经说了……您不可以离开这里。区区一名侍女，您要请大夫，左夫人完全可以让身边的人去就好了，不至于要劳动尊驾吧？”
    这个昆沙虽然尽跟粗人打交道，可是因为他时常从星夜靡出得来贵重的东西拿去售卖，跟各色商人打交道多了，这样的台面话，也是说得头头是道的。
    左夫人见他这样滴水不漏，心里不舒服，沉了脸道：“你可知你现在是在挡谁的驾？昆莫大人驾崩才不过几天，你就这样不把我这一位王妃放在眼里了！”
    “左夫人，小人只是一届粗人，很多事情不懂，得罪之处，还请左夫人多多包涵。”昆沙简直是个点不着的油灯，你怎么折腾，都注定是白费劲的。
    左夫人的涵养终于全部付之东流了，柳眉倒竖地说：“好你个不要脸的奴才！等我他日成为鹰王的王妃，入主了水殿，第一件事就是要将你的舌头割掉拿去喂狗，看你还神气得起来……”
    “谁说，你会成为我的王妃……?"
    就在左夫人的话说得最高昂的当儿，一个低沉动听的声音插了进来，冰凉的语调立时让现场变作寒凉一片。
    闻声，不只是昆沙身后的卫士自动让开两旁，昆沙自己也赶紧让到一旁，躬身行礼，大伙儿不约而同地都唤了声：“星夜靡大人。”
    左夫人秀丽的眉紧了，美丽的眼眸招起来，紧紧地盯着这个缓缓地走进来的，高大俊朗的身影。
    星夜靡不再穿着白天的丧服，而是换过一身深蓝色的长袖衣服，带着神色的斗篷，愈发地显得稳重中透着威严，一双蓝眸更是如天顶耀眼的北极星，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鹰王。”
    左夫人总算看到了这个管事的人出现，正想说句什么，星夜靡却已经先开了口：“给我将她绑起来。”
    他命令一下，左右一声接令，立刻涌了上来，拿了绳子，将左夫人五花大绑。
    “鹰王，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父皇的妃子，你的母妃！”
左夫人本以为星夜靡是来讲道理的，见到这样的真实，花容失色。她现在已经知道星夜靡根本是那种无所忌惮的人，可是敢动她的侍女是一回事，敢这样对她本人，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我知道你是我的母妃。”
    那一张五官精致的面孔在月光和火光交映之下愈发地显得魅惑诱人，却自有一种凌厉的气势散发出来。星夜靡漂亮的唇边缓缓地浮起一抹冷冽的笑，那笑容冰凉得令空气都冷凝起来，静静地看着左夫人如何被他的人五花大绑，再也动弹不得。
    “鹰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现在昆莫大人尸骨未寒，你就胆大包天，杀了我的贴身侍女，现在又将我绑起来……你这样做，还有没有将你的父皇放在眼里？”
    星夜靡眼中的笑意深了，缓慢而字句清楚地说道：“父皇生前最爱的妃子，因为他的离世而悲痛欲绝，终于决定捐躯殉葬，与他共赴天神之国……”
    “你……你在说、说什么？”左夫人听得面上血色全无，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你不要太过分了，这说的是、是什么话！”
    “就是……为了我尊敬的父皇身后的名声，”星夜靡幽幽地答道，然而语气逐渐变得愈发根厉起来，“我会给你一个漂亮的名头，让你死得像个贞烈女子的典范，为世人所传颂……不会亏待了你。”
    左夫人的全身触电一般猛烈地一震，杏眼睁得滚圆，额角立时渗出了豆大的冷汗，颤着声道：“你……你敢杀我？你到底搞没搞清楚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匈奴的大公主，和亲到你们乌孙国来的！我的背后是强大的匈奴帝国！”
    “你是公主……又怎样？”他的笑冷得令人打颤，“你做的这些事，扬出去，只怕还要丢你匈奴的脸，我看……你就不要再提你匈奴大公主的身份了吧--你的父皇若都知道了，恐怕还不肯认你。”
    顿了顿，那一双眼眸突地射出戾气的光芒：“你在这里犯过的罪，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背叛父皇，跟虎王私通，将曾是四王之女，前来投靠你的蕾纱献给虎王，令她沦落成奴。你密谋反叛，胆大包天地在中宫的后院饲养邪恶的蛊虫，伤我乌孙龙根的风水不说，还用蛊虫害我正在壮年的父皇无辜丧失命……这罪，你认不认？”
    听着星夜靡的仲裁之句，左夫人的脸色，渐渐地变得死灰一样。她的嘴唇颤了颤，却没有发出声音来，身躯逐渐地软倒在两旁扒着她手臂的士兵手里。
    星夜靡看着左夫人的眼中慢慢熄灭的火光，冷漠的蓝眸愈发地凌厉：“虎王的形势不明朗，于是你就那借口，指使虎王旅蕾纱为刺客，企图嫁祸于我，一边却打起了私下的如意算盘。那一夜，你派人来寻我，便是打算着，若能逼得我向你妥协，你就连跟你私通多年的虎王都卖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都……”左夫人好容易，才挤出来这么几个字，马上，嘴巴又抖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星夜靡并不回答，慢慢地扬起高傲的下颌：“之后，虎王东窗事发，功名不保，你本来已无退路，竟又企图依靠父皇的遗命，硬贴到我的身边来……还以为我放你一马，是对你的畏惧和示好，竟胆大到跑到我的水殿去闹事……”
    左夫人抿紧了嘴巴，眼神却摇曳得厉害，她的态度已经说明，星夜靡不只是说中了她的心事，还全部都说对了。
    星夜靡细细地欣赏过她的绝望表情，突地冷笑了道：“只可惜，我没有那么笨，不会将祸害的种子留在身边。我留你一个干净的美名，也是看在父皇的份上……不想因为你这个女人，坏了他一生的英明而已。”
    左夫人的唇抖了半天，此时突然声音尖利地冒了一句：“你……！就因为我杀了你的那名中原女奴，你现在要取我的性命？”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听到这句话，星夜靡脸上的笑容簌然散去了。
    他想起方才在自己眼前那残酷的一幕，想到眼前这一个女人居然将那具雪白柔软的躯体，那样活色生香的一个娇弱生命，扔给那只恶心的蛊虫做饭食……全身就如着了火一般，熊熊地燃了起来。
    他轮廓优美的眉，紧紧地蹙了起来，低沉声音中带着浓厚的戏谑：“杀？你以为，你想杀的人，就一定能杀得掉么？她的命可没有你这么贱，你就算死一千次，也不配伤她一个手指头。”
    “哈哈哈哈……”左夫人不禁失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突地又咬了牙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奴隶可以拿来跟人比的呢……居然还跟我这样的千金之躯相比。你少继续侮辱我了！”
    星夜靡挑起眉看她，那神情明显地在说，他觉得自己才是有理的一边，而左夫人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
    左夫人的语气愈发地变得变锐：“堂堂的一个鹰王，被一个卑贱的暖床奴迷得这样神魂颠倒，理义不分，你自己不觉得丢脸……我都替你觉得丢脸。你这样……就算将来真的登上乌孙的王位，都有配不上这个名号！”
    星夜靡轻蔑地打量着她冷汗淋漓的面孔：“你就剩下这张嘴还可以锋利点儿了……照你的理儿说，你才是那个配不上乌孙王妃之名的人。虎王再往前的事，因为有父皇之命，所以我都不再提了……你就不要当作我不知道，在这里对我理直气壮。”
    左夫人被刺中了要害般，眼中晃了晃，又狠狠地道：“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之所以这样宠幸那一名女奴，还不是因为她的神态样貌，与以前的那一位右夫人相似的缘故！鹰王星夜是一个有浓厚恋母情结的人……从小到大，看到直发黑瞳，皮肤白皙的女人，眼睛都跟着了火似的着迷，到现在也没有改过！这件事传出去，天下的人都会笑话你！”
    “你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的，”星夜靡的眼中，终于燃起了冰冷的火焰，“给我拖下去。”
    他的左右立时领命，拖了左夫人往寝宫之内走去。
    星夜靡又对昆沙补充道：“动作要干净俐落点，别在身体上留下明显的伤痕。”
    “是，星夜靡大人。”
    昆沙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很快地领了命，对旁边的人使了颜色。立刻，左夫人的侍女卫兵们，也都突然地被人围上，一起扭送了进去。
    “你这个没有人要的狼孩！”左夫人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声嘶立竭，“刚愎自用，不可一世！你就活该一直被诅咒困扰，一生孤独终老！”
    “先将她的舌头割下来。”星夜靡面上犹如霜冻着一样，冷冷地下了命令。
    “是，星夜靡大人。”
    皮肤黑黝的昆沙讪笑着领了命，快步跟进了殿内。
    左夫人的谩骂在继续着，然而之后突然地被什么东西打扰了，变作了可怕的尖叫，蓦地，那叫声又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含混不清的呻吟，再也没有字句出来。
    星夜靡站在左夫的寝宫门前，澄清的眸子映着身旁的火把，熊熊燃烧着。
    再过了一会儿，里面便连一点细微的呻吟声，都再也听不到了。
    。。。。。。。。。。。。藩王的爱奴。。。。。。。。。。。。。。。。。
    司徒瑾根本就不记得，往后发生了什么事。
    例如……她是怎么回到水殿的。
    自己被那些恶心的东西弄得脏污至极致的身子，是怎么被清理干净的。
    还有……
    她为什么居然会赤身裸体地，在星夜靡的怀中醒来，但他却好好地穿着一身寝衣。
    睁开眼睛，发现暖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而自己身在这具令她安心的胸膛里时，司徒瑾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浑身上下疼痛地感觉提醒了她，她恐怕没那么容易相信在眼前的是事实。
    星夜靡的手臂将她环得紧紧，而他呼吸均匀，径自睡得安稳。
    他的肤色天生就与乌孙地方的人不同，本来并不输司徒槿的白皙。夏天的时候尚且因为日晒而带上古铜的色彩，临近冬天，阳光留下的痕迹慢慢淡淡去，他便日渐还原成那一种粉雕玉琢，高雅精致的味道。
    轮廓深刻的面容在阳光下有深浅地暗影，愈发地令人觉得他的俊美无双。司徒槿从来没有意识到过……星夜靡的睫毛原来是这么长的，带着漂亮的弧线，一根根排列整齐，协同如一个小刷子子般，往下掩到俊逸的脸上，盖住那一双湛蓝的鹰眸。
    此时的他看起来，好像一个纯真的孩子。
    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一张俊朗的面孔，如此安详地在跟前沉睡，司徒槿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
    昨晚的记忆也开始缓慢地回到脑海之中。
    被左夫人的掌掴，然后被人打晕，醒来之后又被人扔到那条大蛇所在的地窖里……司徒槿想起来的那一双青绿色发着光的眼睛和当时的险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这样一动，眼前那一对长长的睫毛，便突然轻颤了一下，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双泛着冰冷蓝色的魅惑眼眸。
    司徒槿立刻象被攫住了一样，眼光再也无法从那一双蓝眸眼前移开，身躯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想起来，昨天在她最危急的时刻，眼前出现的，就是这一张俊脸……过后又对她极尽百转柔肠之能，对她温柔软语地哄着，安慰着，直到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是的……救了她，过后又慢慢安抚她的人，是星夜靡。
    是眼前这个，将她拥在怀中的男人。
    她同床共枕了多天，早已身体相融的这个男人……
    星夜靡的视线，从她被打肿的两边面颊，逐渐游移，往下扫至她额角脸角磕出的青紫痕迹……手轻轻地拉开覆着她身躯的轻薄毛毯，继续地检查她身上数不清的各色伤痕。
    虽然他昨天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了，但还是不放心，怕火光昏暗漏过了什么。一醒来，就马上又就着阳光，将司徒槿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
    “……星夜？”
    司徒槿赤身裸体，却被他在阳光底下这样翻弄，不由得羞红了脸，可是她浑身软绵绵，也心知根本抵不过星夜靡的力气，只得由着他去。
    她只是不懂，为什么星夜靡这样奇怪，只是翻看她的身体，却没有贴身过来讨要温存……蕾纱的面容突然间又在眼前拂过，司徒槿的心中突地一疼，默默地咬住了下唇，不想要再追问了。
    星夜靡检查得非常仔细，闹了好一阵，直到确认司徒槿的身上的确除了数不清的大小伤痕无数，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痕迹之后，他才终于轻呈了一口气，重新拿毛毯将她娇小的身躯包裹好，拥入怀中。
    温情的嘴唇覆上她的额前，低沉的声音柔声在她的耳旁道：“槿儿……不用担心，你没事……那一只蛊虫，没有伤到你。”
    司徒槿羞耻地发现自己被这魅惑的声音搅得春心浮动，赶紧控制住自己就要紊乱的呼吸，垂下睫毛掩住会暴露自己心事的眸子，尽量平静地问道：“……蛊虫？”
    “就是昨夜你拼死了与之搏斗的那一条，你口中称之为“蛇”的东西。那是一条被养了多年的蛊虫，已经开始吃人，邪恶无比。“
    司徒槿这才知道昨天那只不知该怎么称呼的奇怪东西，原来是一只蛊虫。她虽然从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也从司徒楻的太傅那里，学到一些关于蛊虫的知识。她知道蛊虫是将很多的毒虫放到一起，任其互相吞吃而成的剧毒之物，而西域更有独特的秘法，可以调教出各色神秘的蛊虫，发挥不同的毒性和作用。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么说，昨天那条“蛇”是有奇毒的？
    星夜靡说她没事，蛊虫没有伤害到她，那……他自己呢？
    司徒槿很想要清醒地往下思考……然而她的脑子逐渐地不好用了，因为星夜靡的手，已经探入毛毯之下，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不安分地游走起来……
    已经被他冷置一旁好些时日的她，怎么抵得住这样程度的挑引？
    只是一小会儿，司徒槿就不仅只是呼吸急促起来，连话都几乎要说不好了：“那……你自己呢？你跳下来跟那只蛊虫搏斗，有没有受……受伤？”
    意外地，星夜靡听了这句话，原本自然又霸道的侵犯动作却簌然停了下来。司徒槿本来眼晴都已经闭上了的，此时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睁开了眼。
    “我要去给父皇跪第七天的丧，你继续睡吧。”
    没等司徒槿看清星夜靡此时的表情，他已经一下用毛毯将她的身体束紧，爬起了身，又将另一张厚厚的毯子覆到她的身上，自己下了床。
    “星夜……？”司徒槿有点莫名其妙，却不觉紧张起来，勉强撑起了身子，对他的背影叫唤他的名字，“你……你没事吧？”
    星夜靡走到门边，蓝色的鹰眸又转了过来，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静静地盯着司徒槿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有事？”
    司徒槿此时才惊觉自己方才一句本是关心的话语，极有可能忤逆了星夜靡那颗素来高傲的心，今他不悦了……
    她连忙顺了他的话爬下这个台阶：“不会……你不是轻松收拾了那只蛊虫了吗？当然不会有事。”
    虽然如此，语气中仍免不了有点嘟囔之感，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点好心没
好报……她真的是因为关心他，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来的嘛。
    星夜靡淡然一笑，拉了门旁的拔风，推门出去了。
    司徒槿知道他早上还要再短短地沐浴一次，才会换上当天要外出的衣服，现在肯定是往浴池的方向去了。一想到那个温润华美的汉白玉浴池，她不由得略带羡慕地吁口气，缓缓地躺回床上。
    全身都放松了之后……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臂放到眼前，慢慢地审视上面数不清的大小伤痕，感受着身上细密地传来的名种痛感，突然禁不住热泪盈眶。
    ……还活着的感觉真好。
    到这个时候，仍然活着的喜悦再一次侵袭了她，令她全身兴奋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无论如何努力地令自己伪装坚强，保存名节，她终究是想要活着的……如果死了，虽然眼前的痛苦没有了，可是也没了希望，她连快乐的可能也一并丢失了。
    司徒槿翻了个身，半边脸印入软枕之内，任自己流下脆弱的泪水。
    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一再退步屈从，虽然她幻想过什么复仇之类的，以为是那些支撑着自己活下去，其实归根到底，只是单纯地不想死罢了。事到如今，她连自己的心都丢了，还有什么服复他的动力呢。
    如果祈胤真的有人来了，她该怎么办？
    就这样静静地回去祈胤，还是如她以前的毒誓一般，再来对星夜靡寻仇？又或者是……
    司徒槿的心突地一痛，地此闭了眼睛。星夜靡就要跟左夫人成亲了……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这里。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即使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自寻烦恼而已……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蕾纱觉得自己的双脚凉凉的。
    低头望去，才发现原来双脚泡在冰凉的水中，身下是河畔的砂石，间隙中钻出来不少的野草野花，很是繁茂。
    抬头，确认自己是坐在自小长大的镜月湖畔，水草丰盈，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不由得笑了笑，脚下将河水打出璀璨的浪花，一个人乐得咯咯地笑。
    “蕾纱，怎么一个人躲在这种他方？”
    熟悉的少年的声音响起，蕾纱心里一热，回头望去，便见到一个俊朗挺拔的身影，越过河畔的水草，往她的方向走来。
    她笑颜逐开，眼睛都闪烁起来，乐滋磁地答道：“我怕看到你跟希罗两个人诀一死战的场面，所以躲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你当众放话说，非要我们两人一分高下，才有了这一场争斗的。你这个罪魁祸首，这会儿，却一个人躲起来偷着乐了。”
    少年走到她的跟前，蹲到她的跟前，伸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蕾纱笑得更欢了，脚下将水打得哗啦啦地响：“最后是谁赢？你还是希罗？”
    丰盈的水眸抬起望着眼前那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少女怀春的思绪纷纷扰扰地缭绕在胸前。她静默地欣赏那一双与众不同的蓝眸，径过了这些年月，早已不再觉得它们怪异可怖，反而觉得是种别样可亲的标志。
    “你说呢？”少年在她的身旁坐下来。
    蕾纱的目光片刻不离地望着他毫无瑕疵的侧脸：“没有人可以赢得过我的星夜。”
    那双蓝眸饶有兴味地绕了过来：“……‘你的星夜’？”
    她与他肩并肩地坐着，他的身形稍高，肩膀宽阔，身躯掩在斗篷之下，更显得她的身形婀娜多姿，小麦色的肌肤温润如玉。
    “嗯！‘我的星夜’。”她甜美的声音带着自信满满的意味，“我一直都觉得，星夜就是我一个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抢了去，永远永远。”小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勾住少年的颈脖。
    他并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朝她弯下了身子。而她，则半跪了起来，贴上他的身躯，丰盈的唇也主动地覆了上去……
    突地睁开了眼晴，蕾纱竟是一身的冷汗。
    她气喘吁吁地眨了眨眼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水殿女奴的床上，自己的房间里。
    原来是梦。
    很远很远的一个梦……如梦一样的快乐时光，永远不再回来的那些日子。
    她缓缓地爬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身躯僵硬，这水殿的阴寒，愈是临近冬天就愈发地令人难以忍受，令她这样的习武之身都有点不堪重负，就更不要说别的女奴了。
    听说过两天将要改将温泉注入水渠……到那个时候应该能暖和一点吧。
    房中一片阴暗，不知外面是黄昏还是已经入夜了……
    她正想要起床到外面去看看天色，才刚刚从床边站起来，门突然“吱呀”地一响，打开了。
    火光跟着推门的人一起进了房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跟梦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蓝眸，只是眼眸中少了那时那刻的纯真自然，多了许多沧桑与深沉。
    星夜靡表情沉静，缓缓地扫了室内一圈，将火把插入门旁的铁环中。
    蕾纱认出推门进来的竟然是星夜靡时，简直如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他上一次离开的时候那样绝情，她本来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除非……
    想到那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她全身颤了一下，面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那一双魅惑的蓝眸，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她，讥诮的语气玩味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怎么？你不是见了我，都定要主动地扑到我怀里来的吗？”
    蕾纱的脸上红白之间尴尬地转了转，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道：“你……你想要怎么样？”
    “没想要怎么样。”星夜靡走进来，静静地掩了门。
    蕾纱见他健硕的身子堵住了门口，面上不由得更苍白了。“今日……父皇出殡，我已经送了他最后一程。”星夜靡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房中，就此拉了蕾纱的手，坐到床铅。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星夜靡这个动作与往日无异。
    被他触到的一刻，蕾纱虽然真实地心惊胆战了一瞬，但见星夜靡一副和气的态度，并没有什公暴戾之气散发出来，她总算稍稍放了心，顺从地随他坐下。
    星夜靡攥着她的手，语气平和，娓娓道来。
    “人生无常。三年前，你的父亲身为四王之首，无论地位与实力均名至实归，却为了这一个王位不惜翻脸起兵，最终身败垂成。他又怎么会知道，只是短短的三年之后，这王位便已经空了出来，只要他等得这三年，便会是如今即将登基的乌孙王了？”
    没想到，他真的是来跟她聊天的。
    蕾纱垂着眼帘，沉默地听着，到这个时候，也不觉叹了一口气，道：“若大家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很多事情，就不会一错再错，直至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想起来三年前的金戈铁马，战火纷坛，镜月湖边一片杀戮之声，便仿佛突然坠入了时空的隧道，回到了那一刻的战扬，闻到硝烟与血的气味，听到惨叫的人声，心里，逐渐地紧缩起来。
    就是那一场战争，改变了她的命运，本来一片光明的明天，变作无边的黑暗，曾经的爱人，变作仇人，曾经有过的莽莽年少，都在岁月的蹉跎之中，被蹂躏成破碎不堪的碎片。
    三年前的自己，还是一张雪白无暇的纸，如个却……
    星夜靡在她的跟前轻声笑了下：“过去的事便已经过去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正如那时喜欢独自躲在镜月湖旁玩水的蕾妙，也一去不复返了一样。”
    “星夜……”
    蕾纱的心里动了一下，错落地抬起动摇的眼眸，静静地凝视身旁的星夜靡。
    真是没想到，今天的梦跟今天的他，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想起以前自己总是故意躲到镜月湖边去，好让唯一知道那个地方的星夜寻过来，与她单独相处，她不觉稍稍寻回了那时的少女情怀，面上滚烫起来。
    面前的星夜靡，只是一如既往平静的表情，完全看不透他在想着什么，……蕾纱的心又渐渐地沉了下去。
    不得不承认，她如个已经不了解这个男人了。
    事实上，自从十三岁那年与他一别，他就已经不再是她所知道的那一个英俊少年，三年前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早已变了……何况如今，他已经位高权重多年。
    她之前果然是天真了。
    三年前，她的父亲为了乌孙之王的宝座，对昆莫拔旗相向，曾经一纸书信，送到刚刚得到靡字封号的星夜靡手中，希望他带著自己的部队投靠到自己的麾下，为自己效力，等攻下赤谷城，就封他做四王之一。
    没想到，星夜靡不但没有答应，还将书信送到了昆莫的手里，令这件事就此败露，昆莫集结了讨伐版军的大军，将镜月湖畔各个支持叛军的部落，都血洗了一遍。
    最可恨的是，星夜靡居然自告奋勇地成为先锋，一路驱马奔在最前面，斩杀着那些曾经与他一样，饮着镜月湖水长大的同胞们，更亲手取下了她父亲的首级，献给昆莫。当逃难的她听说这一个消息时，对他的恨就无法抑制地爆炸了开来。
    曾经有过的期待，两小无猜的感情……全部都肃灰飞烟灭了，余下的只可熊熊燃烧的仇恨。
    她投靠了左夫人……那一位曾经与她的父亲里应外合，并对她承诺过，等她的父亲坐上王位，定会好好待她的女子。
    和亲过来是左夫人的命，但她不爱身为乌孙王的昆莫，却与她的父亲起味相投……同是女人，年幼丧母的她并不讨厌这一位看似心机深沉，其实感情用事的女子，反而从她的身上，多少找到了一些令她眷恋的母爱。她在赤谷城的时日不多，但左夫人是很关照她的。
    父亲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要起兵反叛昆莫，她本来是反对的，可是如果左夫人能够成为父亲的正妻，也至少可以给她这个处处被人欺负的孤女一些依靠。
    那之后，她又再没有任何可以同仇敌忾的人，除了左夫人。只有左夫人，真正能够体会她心中的仇，跟她一样恨着昆莫父子。
    到了左夫人的身边之后，她才知道，虽然版变失败，左夫人仍有一条养着的蛊虫，在继续毒害着昆莫。然而蛊毒不知为何进展缓慢，根本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发作，星夜靡的势力却越来越大。这样下去，即使一天昆莫真的死了，也很难收拾星夜靡，说不定就被他来了个子承父业。
    所以她接受了左夫人的建议，牺牲自己进入虎王的帐内，以美人计鼓动虎王针对星夜靡和昆莫策划叛变，自拥为王，同时又在虎王私密培训高手的训练营中，拼死地练到出人头地。只是，虎王的势力成长竟远远没有星夜靡的快，才短短的时间过去，彼此已经旗鼓相当，她真的觉得自己跟错了人。
    就在此时，昆莫体内潜伏的蛊毒突然发作，而且来势凶猛，虎王对眼前不明朗的形势着急了，左夫人献策，她就被派做了那一名刺客，既因为她对内城的地形熟悉，又因为她一身绝世的武功。
    那一夜，潜入他的内室，见床上躺了有人，她一瞬间以为是星夜靡，立时无声地欺身过去，举起武器就想刺下去，却突然发现，躺着的，原来是个没有见过的中原少女。
    少女的面容隽秀却稚嫩，最多不过十五六岁，面上带著欢爱之后的红晕，睡得香甜。她的身体被毛毯包裹得跟粽子一样，衣服却散落在床头地下，……显然，这是星夜靡的杰作。
    虽然她觉得她对他已经只有恨意了，手中的袖箭还是差一点就刺了下去……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酸溜溜的想法。如果不是少女的眼睑突然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躲开了，闪身到黑影之中，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已经动了手。
    见了星夜靡之后，所受的训练果然没有白费，毫不犹豫地出手，招招都直取他的要害。虽然因为他防备的当，无法得手，她也一样将戏码做到完美，即使不能亲手手刃他，也想要他被流言蜚语逼得毫无退路。
    他望着她的眼眸是冷漠且陌生的……他竟然没有认出她来，又或者根本不想要认她。虽然她曾经很期待着再会的时候他动摇的表情，但是星夜靡没有让她如愿。
    显然，他对他当年做过的事情，完全没有后悔过。他亲手取下她父亲的头颅，将那一位德高望重，曾经抚养教育了他十年的鹰王之首，高高悬挂在赤谷城的城门之上，用那一位恩人的血，来祭奠自己登上又一个权利的台阶她心中的恨，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但是，后来……他派人从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虎王手中救了她。
    在元老院会议上，他又力排众议，竭力留下了她的命，将她带回来他的水殿，保护起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仍念挂旧情，对她有所期待。
    可是……
    她恨他。
    他让她有机会接近他，不过是给她又一个机会罢了。
    所以她装作顺从，甚至投怀送抱。
    星夜靡果然没有拒艳她……她第一次领略到他作为一个男人，雄壮过人的风采，简直可以令大下的女人都为之折腰，至死追随不渝。
    不过，鱼水之欢不过是她这些年来的例行公事。在被送到虎王大帐的那一夜开始，她曾经有过的那些梦，就已经全部破碎了，余下的只有用身体来交易，迷惑男人，换取利益的本能。
    星夜靡也不过是一个会被她的美色迷惑的男人罢了……只是也许他还念着当年他们有过的浓情蜜意，可能在心里，是有那么一点儿真情的——他来寻她说话时，除了问她这三年来的境遇，说得最多的，还是以前在镜月湖边上的种种童年趣事。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但是，她蕾纱对星夜靡……只有恨。
    因为他杀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家，她才会一步步地堕落，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这几年来经历的那些苦难和蹂躏，全部都是他害的。
    令他迷上她的身体和容貌，只是她复仇的第一步。她要慢慢地令他陷入更深，直至无法自拔，再根根地照着他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一招致命。
    星夜靡自最初交欢的那一夜之后，便天天都来找她。
    她以为他是迷恋她的。
    即便，她发现原来那一名中原女奴原来住在他的房中，他与她温存之后，竟是回去抱着那名少女安睡……她也自己安慰自己道，那不过是一种习惯，毕竟那个女奴来的时日该相当久了，也定然最懂得服侍他开心，于是才能有这样的特权。
    他自然无需为了她，一下子改变那么多，她只要一步步来即可。
    反正，他该是对她有情的。
    他十五岁的时候，不是曾经为了她，不惜跟希罗当众决斗过么？他平日看起来非常冷酷，不可接近，可是当只剩下他和她的时候，他的唇是温热柔软的；虽然他不喜欢在人前有任何亲昵的表现，却永远不会拒绝她扑入他的怀中。
    那时候的情，即使到如今，应该也是留在心底的。
    即使……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爱与情，却不是容易消失的。
    她坚信着这一点。
    不然，他就不会给她这样多跟别的女奴不同的特权，也不会这样怜惜她的身体，即使温存过后，也不给她喝传说中的那一碗绝情汤了。
    然而……看到那一名叫做槿儿的中原女奴身上的痕迹之后，她对星夜靡的笃定，却剧烈地动摇了起来。
    他对她们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那个白皙的身躯上，半带着暴戾的深浅痕迹，明显地表达着留下它们的男人，那种浓烈的占有欲，又有令她心痛的，深深的眷恋之感在其中。
    那才是她记忆中所知道的那一个性格自负又霸道的星夜靡，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如今那个，并不怜惜地在她的身体上释放原始的欲望，剧烈的几乎要撕裂她身体的男人。
    令人讶异，那一团意外到来的嫉恨之火，焚烧了她的心。
    虽然他是她以前亲手丢弃的，可是她如今却不想要反过来被他丢弃……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此时的恨意，究竟是为着什么，冲着谁而去了。
    但是她想要让那个碍眼的“槿儿”消失的愿望，却是真实的。
    是的，她要除掉那一名被宠溺着的中原女奴，只要有机会。她要做得不落痕迹，不要让自己在此的地位受到任何影响。
    左夫人寻到水殿来，她才讶异地发现，原来眼前这名看似与她一直心心相映的女人，一直另外打着如意算盘，幻想着左右逢源，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装出卑微的样子，求饶，说着动听的话语，其实心里的恨一再膨胀，燃烧，又带着凄楚的味道，一步步地渗入心底的旧伤，痛得无以名状。
    左夫人表面上是冲着她背叛虎王，在元老院说出真相一事，来对她兴师问罪的。其实，她真正在意的却是蕾纱入主水殿以来，独占星夜靡，得到特权的事情。当然，也想来试探蕾纱的心，看她还会不会在自己嫁过来水殿之后，愿意继续成为跟自己一条船上的心腹。
    蕾纱虽然恨左夫人当年的那一条毒策，害她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但她并不笨，审时度势，自然给左夫人最好的答复，为着自己能继续有生存的空间，也为着能有继续复仇的一天。
    不过，她故意刺激了左夫人的情绪，令左夫人相信，水殿里真正能够左右星夜靡情绪和行为的人，并不她蕾纱，而是住在对面的那一位中原女奴。
    左夫人虽然心狠手辣，也不怕做道德沦丧的任何事情，但是偏偏感情用事的时候居多，这在蕾纱服侍她的年间，已经发现很久了。这一次，左夫人果然中了蕾纱的激将法，怒冲冲地往另一边的水殿去那寻那个中原女奴的不是去了。
    蕾纱躲在石柱之后，看着左夫人带来的卫兵将一个斗篷包起的人抬出水殿之时，忍不住露出快意的笑容。事情走到这一步，虽然她不知道左夫人打算怎么处理那个槿儿，但是左夫人就算没有触怒星夜靡，闹得两败俱伤，也至少可以替她除去那一个碍眼的中原女奴。、
    对她来说，水殿无论如何都会清净许多。
    只是……她始料未及的是，星夜靡竟然敏感到这样的地步，马上就想到了她的身上，冲过来质问她。
    她以为他已经什么都洞悉了，已经看出来她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了……不，其实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她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他是受还是恨了，可是……
    他冷然无情的态度，深深地刺伤了她！
    他竟然只关心那个“槿儿”的下落……
    尤其是第二天，左夫人为昆莫殉葬的消息突然传来……她真正的吓坏了。
    她不笨，看到那名义安然无恙回到对面台阶上，看女奴们领饭的中原女奴，她就猜到了为什么左夫人会突然改变主意，跑去给昆莫殉葬，还死得这样着急了。
    已经跟儿女私情无关了，她真正地开始害怕----那个暴戾的星夜靡，不会原谅任何背叛者的星夜靡……在处理了左夫人之后，下一个，会怎样地来收拾她。
    她寝食难安，总害怕着星夜靡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下令杀她。
    迷迷糊糊地又过了一天，他真的出现了。
    吓得她的心脏几乎停止……结果他却是回来对她温声软语的，还这样柔情蜜意地跟她坐在床头谈心。
    她真的……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男人了。
    她现在，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一切，都只看这个聪明绝顶又冷漠无情的男子，是不是愿意给她留一条生路了。
    既然左夫人已死，星夜靡必然已经知道了很多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不，说不定凭着他的情报网络，他早就知道了。包括她跟左夫人这些年来的关系，她在虎王身边的一切，还有她曾经盘算过的那些……
    蕾纱的心，慢慢地紧缩起来，头转而往下埋得深深，不敢再看星夜靡。
    她实在不知道，如今陪着她坐在床沿的这一个男人，究竟是怀着好意还是歹意进来的。
    此时，星夜靡突然，幽幽地在她的头顶说道：“三年前……那一场战争后，我其实曾经回去苏拉部落寻你的踪迹。但是阿美老妈说，你早已在阿伯（图格）的安排下，往北方逃难去了。然后虽然多方寻访，还是没能找到你。
    蕾纱的眼中一闪----这还是第一次，星夜靡说起三年前的事情。
    往日，他都避免提到那时相关的事情，虽然她不知他是不想挑起她对往事的回忆，还是他心中对她有愧。
    总之，他今天主动说起来了。
    蕾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星夜靡当年有没有在杀死她父亲之后去找过她，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她当时，根本也不在乎他，心里也只有对他的恨意，即使见了面，恐怕不过拔出护身的匕首朝他刺过去，抓破脸皮的结果。
    “……嗯。我在北方的阿罗部落住了半年，那边没有镜月湖边上气候怡人，冬天很难熬。”蕾纱尽量轻描淡写，不让星夜靡感觉到她心里复杂的恨意。
    如今，对她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星夜靡的情绪，因为他只需一句话，就可置她于死地。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变得这样怕死了，但是失去了一切之后，她就只剩下这样的一种本能，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若继续活着又能怎样。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星夜靡顿了顿，却没有顺着蕾纱的话往下说。
    “其实，真正想要寻到你下落的人，是希罗。是他逼着我去寻你的下落，他自己也找了大半年，才终于放弃。”
    “希罗……？”
    这一个名字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在蕾纱的心中，猛一下炸开了。
    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跟星夜靡聊起的那些童年趣事里面，居然至今都没有提到过这个人。显然，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人名，尽管其实他们三个曾经形影不离，总是呆在一起的三人组合。
    尤其是十五岁的那一年，发生了那份纷繁杂乱的事情之后……
    “你应该知道的吧？他在去年已经得到“靡”字的封号，将自己的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年初大月氏族进犯，他只凭自己一身之力，就将其击退，立下了汗马功劳。”
    蕾纱的眼神闪烁，默默地听星夜靡说着这些事情。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搜寻关于希罗的消息，她当然知道他如今已经成为希罗靡，而且名气越来越大。
    星夜靡的声音，犹如低音的琴弦，不只是沉稳动听，还微微颤动人的心底。
    “明天，希罗就会到达赤谷城，进驻风殿。”他缓缓地说道，“三天之后，就会接受册封，成为下一任的虎王。”
    听到这个，蕾纱不禁讶异地抬起了头：“希罗他……要成为四王之一了？”
    虽然她知道希罗在这方做得非常好，但是他被冠上“靡”字不过一年功夫，还这么年轻就坐上四王之位，未免有点太快了。
    她的目光迎上星夜靡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果然微笑地回答了她内心的疑问：“不错，借着虎王刺杀狼王的事情，我替他争取到了这个好处。当然，他年初独自面对大月的那一战，赢得非常漂亮，也很明确地显示了他有足够的实力和能力，成为四王之一。”
    有点凄楚地笑了笑，蕾纱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很好，你们兄弟拜为阿达的时候，曾经立下的雄心壮志，如今都这么年轻，就已经过成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十年前，星夜靡跟希罗靡因为意气相投，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以蕾纱为证人，拜做异性兄弟阿达的事情。
    那个夜晚，月色清正明亮，他们跪在一处发誓道----
    明月为天空的证人，镜月湖为大地的证人，蕾纱为众人的证人……星夜和希罗结拜成为阿达，一生相互扶持，永不背叛。
    顿了顿，星夜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将来都要出人头地，成为乌孙最有名的人物，叱诧风云，不枉此生。
    希罗笑着同意，手紧紧地握着手。
    两个十岁的小小男子汉，歃血为盟，不带一点虚情假意。
    然后，小小的蕾纱在旁边鼓掌，献上她的祝福。
    那时的明月如今依旧挂在天上，镜月湖依旧闪闪发亮，然而……物是人非，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去那个时候的少年少女了。
    “明天，希罗到达赤谷城之后，恐怕还没有去风殿，就会先来水殿，跟我说要见你。
    星夜靡的手，轻轻地放在蕾纱的肩头，她的身体震了震，闪烁的水眸缓缓地抬起，心也跟着眼眸一同摇曳不定。
    她不知道星夜靡这样说，是什么用意。然而，可能将要见到希罗这一件事，已经很彻底地打击了她……她真希望星夜靡可以说上一句，他不会让他们见面之类的话，让她可以回避掉这个可怕的问题。
    星夜靡湛蓝的眼眸反射着旁边火把的光，语调轻柔缓慢。
    “你……见过希罗之后，就跟他走吧。”
    “咦？！”
蕾纱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下开了一个大洞，而她坠了进去。曲线优美的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歪倒，幸而星夜靡的手臂从她的肩膀滑落腰际，适时扶稳了她。
    “我相信，他一定会善你……虽然他放弃了寻找你，但是一听说你在赤谷城出现的消息，便马上人来我这里，打听你的消息了，说明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星夜靡由着蕾纱在他的怀中软趴趴地依偎着，身子缓缓地发起抖来，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说着别人家的事情一样。
    蕾纱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狂风暴雨的大海之中，身子随着巨浪飘摇不定，又来断的溺水，无法呼吸……
    “不要……”她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想要见到他。星夜，我……”
    她正想要再说两句恳求的话语，冷不防星夜靡扶着她的手臂突地束紧了，声音也簌然往下沉去：“不行，明天以后，我不要再看到你在水殿里出现。”
    蕾纱的心里猛地一跳！
    她这才突然醒悟过来，星夜靡跑来跟她说这一番长长话，究竟是什么用意。
    一时，万箭穿心般，刺痛了她。
    她的嘴唇没来由地颤抖起来，眼睛也酸楚地盈满了泪水，极力控制都无法平息：“你……你要赶我走？”
    星夜靡沉默了一瞬，才答道：“在我这里，只怕委屈了你。我只需要暖床的女奴，而希罗……也许过了这一段风头稍紧的日子，他会设法给你个名分。蕾纱，我这是好意。”
    蕾纱的泪水终于绝了堤。
    不是她觉得星夜靡并非好意，而是他现在所说的那一个去路，偏生是她最不想要听到的。
    希罗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是一片圣土，是绝对不可以被玷污的地方……她自己如今这幅模样，竟要她出现在希罗的面前，她会觉得无地自容，还不如死了痛快。
    “我不想……不想要见到希罗，”她含糊不轻地呢喃着，双手求助一般地挽上星夜靡的腰间，“星夜，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只想要好好地服侍你，令你开心，名分什么的，我都……”
    “不行，”星夜靡的手，轻柔又不容反抗地解开了蕾纱的手臂，“我说了，明天以后，我不要再看到你在水殿里出现。”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他已经决定了。
    他来这里，不是征求她蕾纱的意见，而是来告诉她他决定的结果的。
    蕾纱努力地咬紧了下唇，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几乎就要完全崩溃的情绪：“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这些天来日日缠绵，你不可以念着我们的情分，给我留一些情面么？星夜……”
    她已经不敢提什么以前镜月湖边的事情了……希罗这个名字一加了进来，那个时候所谓的浓情蜜意，立时全都变了味道。这一点，不只是她心知肚明，星夜靡也非常清楚。
    他依旧语气平淡，然而话语之间，已经很不留情。
    “其实你不需要对我献媚，我也会照顾你直到希罗到赤谷城来。本来，他才是那个值得你好好地服侍的人，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星夜靡说到这里，突地笑了一声，“如果你希望，这几天的事，我可以替你对希罗隐瞒。但是你在虎王那里怎样了，恐怕即使我不说，他不久也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蕾纱听了，简直是羞怒交加，揪紧了星夜靡胸前的衣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对你投怀送抱，所以你就来者不拒，但其实你只是逢场作戏的吗？”
    他冷然地望着她愤怒的眸子。
    “你主动要求委身于我，我也认真地考虑过……只是，你犯了我的规矩，我现在觉得水殿不能留你，所以我请你走。至于……”沉稳的语气，已经冷得能掉下冰渣来，“你自己做过什么，就不需要我替你说出来了吧？”


皇子篇   第一百四十八章
    蕾纱的眼神剧烈地摇晃了下——她当夜知道星夜靡指的是什么。她虽然在这里的时日不多，星夜靡的习惯和众女奴的状况，早就打探清楚了．也知
逍星夜靡最讨厌的．就是女奴之间的相互陷害。他也从来没有对这一类的事情从轻处理过。
    而她两天前鼓动左夫人去伤害司徒槿的事……虽然她并不知道星夜靡是猜疑还是已经笃定，但她肯定已经逃不脱罪责了。她的身子不由得完全软了．有气无力地做最后的尝试：如果我坚持说……不要见希罗，不要离开这座水殿呢？
    星夜靡的声音．立时变得前所未有地冷淡：“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不欢迎别人忏逆我的意思。”
    蕾纱跟他是一起长大的，怎么会不了解他这一点？甚至．她非常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星夜靡的耐性已经到头了。
    照往日的经验．即使她再纠缠下去．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转机．只会触怒已经不耐烦的他．导致更坏的结果。
    她一时觉得心惊肉跳．然而……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此时除了继续坚持，还能怎样。虽然说星夜靡这里并不是天堂．但是她……她实在不想要去见希罗！
    “星夜………我们这些天来………我可能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就忍心．……” 她尽力保持语气的沉稳，寻求能够令星夜靡退步的理由。
    “蕾纱”星夜靡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跟我说这种话。你自己心里很
明白………你根本就不可能再为任何人生儿育女了。
    蕾纱的眼睛闪了闪．抬了眼眸看他。
    “你在虎王身边的时候，备受宠爱．甚至他也曾轻希望你可以为他生下
容貌漂亮的若干孩子，但是你却一直都没有动静……我想．你该是早就自己偷偷寻了什么药，吃过了吧？”
    星夜靡的悟气平淡！简直就像是在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恃一样，然而蕾纱的脸上．却逐渐地失了血色。
    她没有反驳．也再不提什么骨肉的事情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星夜靡比她曾轻想象过的更深不可测………他根本什么都已经考虑到了，才会纵性她跟她欢爱几场！以取
一时之乐。她曾经以为过的他可能的余情未了．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只是她自己，欺骗了她自己而已。
    其实她早就该明白过来……她对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从不容许任何人对他的背叛．而她却是以那样的方式背叛了他
曾经给过她的信任……
    那双美丽的大眼中．缓缓地浮起了薄薄的雾气。
    既然星夜靡什么都知道．那么无论怎样的幌子对她来说都是无用的了……唯一余下的，只才卑微的恳求。
    “我……你可以把我转给任何其他的人．但是………但是可以不可以．不要是希罗？她的声音里满是乞求的意味。
    星夜靡沉默了一会，无声地笑了“怎么可能！如果我将你交给任何其他人．希罗会怪我的……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蕾纱怔怔她望着星夜靡半晌，只觉得眼前那双蓝眸中，再也看不见一丝怜惜……
    她无论怎么求．都是没用的。
    她知道他真正的用意……他要将已经这样千疮百孔的她送去给那一位她心底最重要，也将她想得最纯洁无暇的男子，根本
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好意，而是要她备受煎熬的意思。
    她根本不敢期待未来的生活能有什么希望。
    星夜靡缓缓地挣开她的手臂，站起身来“我要去忙别的事了，你早点歇息吧。”
    深蓝色的衣衫包裹的壮实身躯就在眼前．可是却又像是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蕾纱伸了伸手，想要去拉住他．手却没能够到他的身体。
    “星夜……！”她努力了好一瞬．才终于将他的名字叫了出来
    星夜靡在门前回过头来．盯紧了她不说话，那双蓝阵却在隐隐地警告着．如果她再敢多废话一句．恳求他改变主意．他马上就会摔门而去。
    蕾纱的唇，缓缓地颤抖着，眼角都要渗出泪来：“星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说 ”他冷漠地望着她．走进门来时的那种温情早已消失不见了。
    她被他的逼视压得怔了怔！终于咬了咬牙问道：“你………你告诉栽，你现在对那名中原女奴……是真心的？那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你问的是两个问题，但我只回答一个．” 星夜靡冷冷地望着她“真心喜欢过你的人里面．也许有希罗，但绝没有我。说完，他毫不扰豫地拉开门，顺手抽了门旁的火把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面上早已完全僵住的蕾纱，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夜深了．星夜靡依旧在案前处理政事。
    因为昆莫的丧事．他耽误了很多事情．可口预计未来的几天．都会忙得够戗。
    终于．他抬头望了望天窗外已然西斜的明月．吁了口气，将笔往旁边一搁．起身回房。房中的灯火却依日…… 司徒槿睡觉一向不懂先吹熄油灯，都是由着它点着撂在一旁．非带浪费。虽然星夜靡提醒了她很多次，甚至动用过皮肉之刑——打她的小屁股直到她哭着求饶，她过后都还是
不懂吸取教训。
    叹口气，他无奈她走到桌前，想要吹熄灯火．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腕放到眼前，解开衣袖上的扣子．撩起。
    一条暗色的蛇一般的痕迹留在上面．约摸才一个手掌的长度．比他的肤色稍深．然而形迹请楚．栩栩如生。
    这就是那条蛊虫在他的身上留下的痕迹。真的是大意了…… 他跳下去救那个小女人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周全，如今却已经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星夜靡默默地就着火光看了一阵，又将衣袖放下，掩住那一个印记。
    此时，他却突然听到司徒槿在床上叫唤了一声，不由得抬了眼，往她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个娇小的女人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嘴巴里还一直嘟囔着： “……不要三个，我要七个。三个吃掉，四个放起来”
    他听了她这乱七八糟的梦话，扑哧一笑，吹灭了桌上的台灯．只留床前的灯火．过击掀开毛毯．卷了进去，大手伸到司徒槿的腰间，就是一阵猛烈
的咯吱。
    “呀！星夜……怎么了？” 司徒槿巳轻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他这样硬生生地弄醒．惊叫一声．小爪子胡乱扑腾起来。
    他被她挠得痒痒，忍不住笑了出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坏坏地道：“不等我回来就自己睡了．我不记得我有允许你这样做。”
    司徒槿迷迷糊糊，听到他这样赖皮的话．真是哭笑不得．又困得要死，不想搭理他，手捱着他的胸膛道： “你不是很多事要忙么？忙去吧……昆莫的丧事什么的，慢慢忙。
    她不知道，星夜靡今天去送殡．已经算是忙完了丧事，明天开始连丧服都不用穿．还马上就要迎接新的虎王．准备新昆莫登基之事．这件丧事就算是已经过去了的。
    这个国家．没有因为去世的是昆莫．便要举国吊丧的习俗，更不会象中原一样．一吊丧便是三年功夫！三年之间，要老百姓都不许办喜庆活动，不许喜乐…… 只一个死人，就剥夺了很多人三年间快乐的权利。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她本来睡得正酣，此时眼睛都睁不太开，面上一片诱人的红晕，愈发地衬得一张樱桃小嘴．娇润欲滴，分外养眼。
    星夜靡不由分说，俯身先品尝了这张好一阵手没有触碰过的香甜小嘴，又在司徒槿耳旁流连忘返，温柔软语。
    “父皇的丧事巳径办完了，明日开始，新的虎王希罗将要驾临赤谷城……他是我的结拜兄弟，你很快会见到他。
    “希罗……？虎王？”司徒槿到底是被他完全弄醒了，但心情却不好，柳眉蹙得紧紧．嘟着小嘴嘀咕道，“结拜兄弟……？”
    星夜靡讲的这此，她都完全没才听明白。她不知道星夜靡处理狼王刺杀时间的细节．所以当然也不知道虎王因此下马．挨了他的结拜兄弟的事。自从蕾纱来到水殿，连日来，她脑子里就都是乱哄哄的一片．根本没心思去打听什么外面的新闻，每天只是自己闷闷地
出神。
    “旁人要叫他希罗靡，你到时不要叫错了。” 星夜靡俯身又给了司徒槿一吻．顺带一路往下啃到她的颈脖根部。
    没想到．司徒槿被他这样一啃．立时惊叫了起来  “疼……！我的伤都还没好……放开我”
    星夜靡闻言吃了一惊，立时停了侵犯的动柞问道：“怎么，非常疼？手又习惯性地探上司徒槿的额头……难道她又发烧
了？他实在怕了这个不懂照顿自己的小女人。
    “疼．疼死了……” 司徒槿的眼睛闪烁闪烁，不知在想着什么，象一只警觉的小猎犬。
    其实……根本就不是伤口的问题．而是——她早就闻到星夜靡身上，才蕾纱的味道
    看来．他就算不是刚刚从蕾纱的地方回来．至少今天也去过她的地方。
    一想到这点．她心底的嫉妒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他既然都去蕾纱那里了．为什么不干肮就在她那里办完例行公事再回来又或者再做彻底一点，就留在她那边过夜好了！还跑来找她司徒槿做什么？
    反正．她没有蕾纱那样的绝世容貌和身段．也没有服侍他的合理心态……以后要嫁给他星夜靡的．也不是她司徒槿．而是那个跋扈的、将她扔去喂大蛇的左夫人。
    她一点都不想要再更那个蕾纱的气．也不想要再受左夫人的气。她规在只想要自由，想耍自尊……她想要回家去。她所受的这一切苦，都是拜他星夜靡所赐的！他既然都这样左拥右抱了……为什么就不能还她一点点清净，又或者干脆放她自由呢？
    司徒槿截想越是心烦．小手儿挽了上去．就使劲地揪星夜靡的头发。
    确认司徒槿没发烧后，星夜靡稍稍松一口气，但马上又被她狠狠地拽了一下头发，疼得他轻微地皱起了眉．低声喝道  “不要扯我头发！
    说完．绞开了她的手指，拉了她的衣服领口往下剥去．就想继续讨要温存。
    司徒槿早已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此时更蹙紧了眉狠命地推星夜靡的身子： “不要碰我。”
    星夜靡真是又好笑又好气，抬手擒住司徒槿两只小手按到床上，低声警告道： “你给我醒过来！你搞清楚状况没，这里谁说的话算数？”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居然敢跟他说不要碰她．这小妮子若不是没睡醒，就真是不要命了。
    “当然是我说了算！”司徒槿今天真发了狠．眼泪滚了出来不说连双腿都踢将起来．“我说了．不要碰我”
    “真是反了…… 你又吃错什么东西了？” 星夜靡放她搞得莫名其妙，不由得恼了起来．“那条蛊虫给你下毒了不成？”
    司徒槿一听到“蛊虫”二个字，眼前突地又闪过那双诡异的绿眼，顿时吓得睁大了眼，闪烁着黑白分明的瞳子带着轻微的恐惧．直直地瞪着星夜靡
，眼里汪汪她全是晶莹的泪，再一眨眼，就哧溜地滚了出来。


    他本来巳几乎要气得爆炸掉，但见她委屈得连鼻子都红了，心又软了下来，伸手替她擦了眼泪，柔声哄道：“到底怎么了?”
    他记得这小女人从生病之后就一直脾气弯扭了。。。先是 将他的脖子抓得伤 痕累累，之后又诸多扭捏之处，她到底哪里受刺激了？
    星夜靡本来是耐着性子，想要跟司徒槿好好研究问题所在的，可是她却一扁嘴，别过脸去：“没怎么了。”完全是一副拒不合作的桀骜样子。
    他的自制力立时倒了台，火冒三丈，正想要好好修理选个忤逆他的小东西，司徒槿却突然又呜咽呜咽地哭了，还一下子哭得凄凄惨惨的，仿佛全世界都对不住了她一样。他实在是被她搞晕了，完全弄不懂这个小家伙究竟哪根筋搭错了哪根线。。。
    再吓唬她一下吧，她已经浑 身是伤，前两天才刚刚从鬼门关前绕了回来。。。 有点太可怜。可是放着她在床上这么哭着。。。似乎又不对。
    星夜靡还从来没有被女人闹脾气闹到这等 地步过，又偏偏觉得不能再对她滥用暴力，不能放着她不管。。。 无奈，只好抚着司徒槿的头，柔声哄个不停。
    “不哭。。。 不哭，可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怎么还哭？有我在，就不 会再有人能够伤害你不哭了，乖。”
    司徒槿睁开闪烁的水眸，突地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伸手圈紧了他的脖子继续哭，沾了他胸前一片眼泪鼻涕。
    星夜靡蹙紧眉吁了 口气，只好顺着司徒槿的意抱紧了她，手抚过她柔软如丝的三千青丝，温香软语地哄着。温热的唇瓣安慰式地印上她的额角、眼睛。。。 不觉中，又托起她细致的脸颊，将之深化做一个缠绵的吻。
    本来一切看似还好的。。。 她对他的接纳早巳被驯做一种本能。可就在他觉得事情该是回到正轨上了的时候，司徒槿的手居然又寻着了他的脖子根处，死命地就抓了下来！星夜靡一声吃痛，离开她的唇：“你到底怎么了!”
    他忍不住怒火中烧，一下子掐紧了司徒槿的脖子，将她用力地按紧在床上，另一只手伸到脖子后一摸， 竟是湿淋淋的，放到眼前，就是斑斑的血迹。
    司徒槿抓下去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力道，现在看星夜靡真的流血了，心里不觉抽了抽，疼了起来。。。眼泪流得更泛滥了。她的双手扒紧了 星夜靡拧着自己脖子的手腕，轻轻颤抖。星夜靡虽然掐住了她的脖于，—却毕竟留了一点自制力，没有真的使狠劲。
    他咬了牙问：  “你究竟为什么事跟我闹别扭?如果你再不说出来，我就打到你说出来为止!我从那条蛊虫手里抢了你回来，可不是想要你来跟我唱对台戏的!”
    他真的越 想越气，这个小女人诱他跪下了那个地窖，害他中了蛊毒却还选样对他。。。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做了件极度不值得的蠢事了!

皇子篇  第一百五十章

    司徒槿对着星夜靡可怜巴巴地 淌了一会儿泪，虽然觉得的确是他将自己从盎虫的手里救了下来，可是又总觉得正是因为他，她才会被左夫人打骂，又被人丢去喂虫。。。 绕来绕去，还是他星夜靡的责任 。
    既然是他的错，他凭什么自大地认为  是他救了她，而且非要她用身体来偿还他?
    之前在大火中救了她的时候是这样，替她教训娇若兰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又。。。司徒槿愈发地哭得凄惨。她已经不想要再继续做这样的事了
    只要一触碰到星夜靡，想到他不过是将她司徒槿当作发泄欲望的工具，想到他除了她，还有青梅竹马又姜丽绝尘的蕾纱，还有就要名正言顺地嫁入水殿 成为女主人的左夫人。。。 她的心就疼得要撕裂开来一般!选样的折磨简直可以把她逼疯了。
    星夜靡见她光哭鼻子不说话，手上一使劲，狠声命令道：“不准哭，你给我好好说话!”
    司徒槿被他捏得立时咳嗽了一阵，这才啜泣不清地哭道：  “你。。。你要女人，这水殿里有的是别的选择。我不想，很不想。。。你能不能不要逼我?”
    “‘不想’？” 星夜靡不 觉恼怒地道，“何时你变得可以‘不想’了’？我不记得我有给过你这样的权力。”
    这个可恶的小女人，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连这种话都敢跟他讲。。。 他们之间是可以谈条件的关系么?别的某些地方她倒显得颇为聪明，这简单的审时度势之事，她怎么就是闹不明白？
    “谁管你给的什么权力’我说了不想，就是不想。。。”此时，他身下的司徒槿简直变成了一只随时会跳起来咬人的小狗，小爪子扒紧了 他的手，又开始狠命地划他的手背，“你不是有蕾纱吗?你还有希娜，有那么多的女奴。。。 再不行，你可以去找你将要过门的左 夫人，干嘛非要缠着我？”
    星夜靡一咬牙，眼看就要大发雷霆，然而他突然从司徒槿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怔了怔，再若有所思看了一阵她在身下拼命扑腾的疯样子，面上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吁了口气，他不觉偷笑了下，再次逮往她捣乱的两只小手，在手心里捏得紧紧，不让她到处乱抓。
    含着莫测的笑意贴近了她的脸，道：“我说槿儿——”她一下被他的气息攫住，忘了挣扎，胸前起伏不定 地望着他。那双蓝眸里泛着讥诮的味道，低沉的声音带着诱导之味。。。“槿儿，你莫非。。。 吃醋了?”
    这句话一被他说出来，司徒槿的心脏立时象受了重击一样，整张脸都“唰”一下白了。她额角瞬间渗出了微薄的汗水，咬紫了银牙，踌躇了半天只是又涨红了脸，眼神愈发地摇曳起来。
    见星夜靡望着自已的笑脸得意地现出笃定的神色 ．她的心慌了，着急地摇了头道：“谁、谁在吃醋。。。你想得美！
    星夜靡并不理会她的托词，俯下身嗅过她身上的香甜，低沉的声音似一种若有若无的挑引：  “连我都嗅到你身上的酸味儿了。。。说谎可不是好习惯。”“谁、谁说谎了!”司徒槿的脸益发地红得通透，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放开我！我干嘛要为你吃醋。。。 ”
    星夜靡顿时笑 得更欢了：“你在乎我跟别的女人做过什么。。。对不对?你记得这一大串名宇，是不是因为它们总在你脑海里面转悠的缘故。。。 告诉我，槿儿?”
    “没有。。。 没有这回事！”她早就乱了分寸，声音都尖利起来：“你喜欢去跟哪个女人亲热是你的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星夜靡不紧不慢，轻啄挑逗着司徒槿冒汗的脸颊，一路往下，直痒得她怪叫起来。“——不要!放开我。。。 ”
    他紧紧地压制着她的身子，不让她移动分毫，指尖抬起了她的下颌，额头抵上了她的，一双魁惑至极的蓝色眼眸，饶有深味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好一会儿，她总算闹得累了，动作缓慢下来，更被他的眼神攫住，娇喘息息着回视他的鹰眸，心咚咚地几乎要跳出胸口外面来。
    －－完了。。。 这可怎么办?司徒槿有种绝望的感觉。。。


    她真的不该跟他闹!闹的结果，就是暴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她好笨，好笨。
    星夜靡接下来肯定要狠狠地嘲笑她，羞辱她，连带她背后的祈胤，都践踏得一文不值了。她变作他的床奴本身就己经 太可笑。居然还喜欢上了他.......她简直，丢脸到家了......一时，不禁又红了鼻头，落下晶莹的泪水。
    星夜靡的声音如同低沉的咒语，带着一股隐然的控制力，直直地震入她的心底。
    “槿儿，你知道这个世上，一个女人只能服侍一个男人，却绝没有道理要求一个男人只宠幸一个女人的么?”司徒槿的心重重地抽搐了下，顿时想起来自己那个另类的皇嫂金碧辉来
    金碧辉无论嫁入皇家之前还是之后，都为了一个叫做“专  一”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惹得皇宫上下都对她颇有微词，最终却都不得不妥协退步，还落得个没有客人之量，不能母仪天下的骂名。。。。。。。
    她以前不理解金碧辉为什么这样做。。。 她自己生在皇家，父皇跟皇兄都是三宫六院的生话，她也觉得众多妃予嫁给同一个皇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天下的男子都是三妻四妾，更何况那个人是统帅天下的天子——多要几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对 ?那些能够共享皇帝的女子，个个都应该感恩戴德，尽力尽力才对 。
    所以她以前对金碧辉闹来闹去不准司徒楻纳妃之类的做法，非常不齿，甚至觉得她这样做，是妨碍皇家延续子  孙后代。尤其是金碧辉自己挺了个大肚子，不能侍寝，却不让司徒楻去别的妃子处的那种做法。。。在她看来，筒直就 是蛮横无理了。
    司徒槿的唇边浮起惨淡的苦笑——是啊。。。 她现在才终于明白金碧辉的心。
    现在，她简直觉得金碧辉就是世界上最贴心 ，最能体会她此时这种苦楚的人了。
    虽然皇兄的确是对她情有独钟了，但那还是不够的。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的独占，对一个真正堕入情网的女子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金碧辉是真正爱着她皇兄的女子，又有足够的胆量敢于表连自己真实的情绪，才会生出那些事端来。。。 其实认真一想便会发现，金碧辉才是是那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被这三妻四妾的规矩所害，不能独享自己所爱的男人。。。是的，她司徒槿现在就是因为同一个缘由，备受折磨。
    她真的在星夜靡这里失落了她的心了。。。 然而他的心，她不止是看不见在哪甲他的身体也是流连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她不过是他其中的一个床奴，还有他晚上睡觉时的抱枕而巳。
    更甚，她魂牵梦萦的这个男人，现在亲口对她说着，这个世上，一个女人只能服侍一个男人，却没有道理要求一个男人只宠幸一个女人
    她只要在他身边一天，就 不得不继续忍受他从别的女人身上爬起来后，再到她身边来揽紧了她睡觉，又或者她干脆就连那个泄 欲工具的角色都一并饰演了她是有自尊的她绝不要继续这样的日子！


 藩王的爱奴第151章
   

    司徒槿不觉咬紧了银牙，狠声答道：“很抱歉……我不觉得这是对的！什么一个女人只能服侍一个男人，却不能要男人只宠幸一个女人……这不过是你们这些男人们为了自己的方便，想出来的托词罢了。”
    她不知不觉，就将金碧辉平日在殿里骂着的话，用了出来，而且觉得简直就是真理。
    星夜靡的眼睛闪了闪，内里的笑意愈发地兴致盎然了。
    “说得好……其实不外如此。”
    他夸奖她的回答，又笑咪咪地欣赏她讶异地睁大水眸，莫名其妙的表情。
    司徒槿果然被他这一句话搞懵了，她根本没想到星夜靡会表示赞同，于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将他的话接下去。
    轻轻地松了她的手，因为知道她不会再挣扎……星夜靡侧身躺到司徒槿身边，温柔地抚着她细嫩的脸庞，声音轻柔动人。
    “可是……虽然不合理，但这个世界是由男人控制着的，于是一切的规矩和对错，就都由男人来定，“湛蓝的眼眸温和地望着司徒槿，笑意渐浓，”弱者不得不服从强者，这才是真正的硬道理。所以……”
    星夜靡说到这里，突地停了话头。
    “所以……？”司徒槿听他讲话到一半，下意识地问道。
    “所以，被控制着的女人，除了遵守男人定下的规矩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星夜靡笑得奸诈且快乐。
    司徒槿知道自己中计，白皙的脸上顿时不悦地红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天底下的女人，就只能这么忍气吞声下去了？只因为，皇帝都是男人当的，关键权力也都在男人手里？”
    “以你目前为止的经验……难道不是吗？”星夜靡微笑地反问她，语调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实话实说。
    司徒槿一时语塞，虽然有服气，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金碧辉的倒霉经历，可是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面的。
    可是……凭什么啊！男人可以沾花惹草，却要女人恪守妇道……简直就是霸道至极点，不近人情的规矩！
    她恼怒地想道，两只小粉拳都捏得紧紧。
    星夜靡好笑地观赏着司徒槿面上变来变去的神色，顺手绕着她的长发玩耍着，意外地有种心情变好的感觉。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这简直就是强盗的理儿！”司徒槿想了半天，最终只是涨红了脸，不悦地嘟囔着，却是底气不足的感觉。
    星夜靡看她这神情实在可爱，大胆地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霸道的轻吻。
    司徒槿立时发了飙，伸手就想要去揪他的头发，可是他早有准备，一把逮住了她那只锋利的小爪子，顺手送到唇边，又补了一个暧昧的轻吻，直吻得她满脸通红。
    这样得了逞，他顿时觉得心情大好，笑嘻嘻地道：“叫唤不公平也是没有用的，谁叫有的人天生连力气都比别人小……想要不被欺负，只少要自己先变得强壮些。”
    司徒槿心知自己比力气是绝对避不过星夜靡的，跟他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处于劣势，很识相地放软了身子，不跟他闹了，嘴巴里却愤愤地道：“胡说八道！靠蛮力是没用的，四两拨千斤，真正管用的是脑子。”
    星夜靡看她不再乱抓，果然放开了她，又去玩她的长发。
    长长的睫毛落在英俊的脸庞上，神情魅惑诱人，语气却是循循诱导：“的确，古语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女子虽柔弱，被男人控制终生的居多，却也天生拥有可以掌控男人的能力。男人讨伐四方，穷尽一生征服了世界……但女人却可以通过征服一个男人，轻松地就得到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那双深邃的蓝眸意味深长地望着司徒槿：“槿儿，你有没有这么想过？这样的制衡，其实……也是另外一种公平。”
    司徒槿被他看得心思荡漾，白皙的脸烫得能冒出气儿来，但是她的思路已经被星夜靡所说的话吸引过去了，小脑袋也积极地思考起来。
    虽然刚才跟星夜靡有过非常激烈的冲突，现在两个人该是吵架或者僵持着的状态……但他今天说的话确实很有意思，挑起了她无尽的兴趣。
    星夜靡很喜欢她这样眼睛亮闪闪地想东西的样子，静默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换言之，身为女人，如果想要从男人的手里争到她想要，但是男人不想给的东西，就只能先征服这个男人……槿儿，你明白了么？”
    司徒槿被他一唤，注意力立时往他的身上集中了起来，面上却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光这么听起来，他简直没有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之上来说话，倒像是在教晓她，不能一味意气用事，要好运用心计计谋，来达到死鱼翻身的目的。
    他就不怕她认真起来，真的步步为营，将他那些女奴们都斗得不得不开水殿，而且让他也象司徒楻对金碧辉似的，对她死心塌地……
    司徒槿突地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再一抬眼，更发觉星夜靡原来一直在看着自己，薄唇含笑，似乎在观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的心里电击一般地痛了起来……
    他这是在戏弄她么？故意跟她说这些话，是想要暗示她，无论如何她如今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取悦他，从别的女人手里争取他更多的宠幸？
    只因为女人只有通过掌控男人，才能够从男人的身上得到力量，然后再以这个力量得到其他的东西……？
    那岂不是还是要靠着男人做寄生虫，才能成事的意思吗？！
    她司徒槿才——
    ……才不吃他这一套！
    星夜靡知道她足够聪明，能够想到他想要指点她明白的地方，一边绕着她柔顺的黑发玩着，一边等着这个小女人恍然醒悟的表情。
   既然她已经开了窍懂得吃醋，他自然要好领着她再下一步台阶，让她学会祈求他的宠爱，交出她一直把持至今的骄傲，慢慢地……
    真正地变作随他的喜怒哀乐而生存的女人。
    欲望……一旦衍生，就难以熄灭，也会就此引领着人，愈发不可收拾地堕落下去。
    无论她如何心比天高，她只是……
    时间问题而已。
    他的心浮满得意的情绪，眼神也愈发染上了魅惑的神色。
    然而……意外地，面前那张小脸慢慢地沉了下去，司徒槿蹙紧了修长漂亮的柳眉，冷了声音问道：“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星夜靡见她的情绪又没有往他想要诱导她的方向变化，不觉有点扫兴，她跟着她蹙起了眉：“只是想要教会你，某些重要的东西而已。”
    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眸子闪了闪，垂了眼帘道：“这些话，去讲给那些想要在你这里出人头地的女奴们听吧，或者告诉蕾纱或者左夫人听……不要跟我讲。”
    绕了一大圈，她总算找回自己的自控力，知道这个时候，要维持自己的自尊战线，她该说些什么样的话。
    “你位高权重，你有无数的女人为了你争得头破血流……都跟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司徒槿努力地维持着自己说话的语速，不想要表露出任何心虚的痕迹来。
    如果真顺着星夜靡他的意思往下去想，要怎么样才能跟那些个女人们争宠的话，就正中他的下怀了。更甚，他若是见着她真那么做了，不在心里笑得开了花才怪——她才没有那么笨！
    她是祈胤的公主……若那么做了，就真的沦为他名副其实的暖床女奴了。

皇子篇第一百五十二章
    是的----
    打死她……她也不要承认自己喜欢上了星夜靡！否则还不被这个傲气的男人发自心底地看不起她。
    说完那句冷冰冰的话，司徒槿就咬紧了下唇，倔强地看着眼前这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星夜靡听了她的话，果然不悦，抬起她的下颌审问道：“不在乎……那你对我闹什么，哭什么？”
    她的脸顿时红得能透出光来，颤着唇答道：“……我喜欢，不行吗？”
    他不以为然地轻笑，逼近了她的脸道：“槿儿……我说了，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将司徒槿的脸烧得更红了。
    “……说谎的是小狗。”她很不舒服地伸出小手，使劲推开他的身体，翻了个身，想要不再理他。
    星夜靡倒是沉默地观察着她面上的红云和扭捏的神色，并不作声，由着她翻了身，面朝里躺好，却突然伸了手，从后面再紧地揽住了她的身体。
    就这么一句话就想要骗过他？当他没见过女人了。
    “小母狗，”那邪魅的声音满载着讥诮的笑意，“既然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司徒槿又惊又怒，奋力挣扎起来：“谁是母狗？放开我！”
    星夜靡紧紧地拥着她：“槿儿……你敢对天发誓，你果真没有想过要变作这座水殿里，甚至这世间，我唯一的女人么？”
    低沉的声音如魔咒般爬上司徒槿的耳梢，她的心无可避免地颤抖了一瞬，却又马上意识到，这不过是他故意放下的诱饵……
    这种被一再戏弄的感觉简直令人忍无可忍！
    她恼怒地叫了起来：“没有！谁想要做你唯一的女人……”
    话到后半句却下意识地低了下去……因为星夜靡轻笑着，唇舌已经啃上了她敏感的耳珠，一路挑逗到她的颈脖根处。
    司徒槿的脸滚烫滚烫，心如撞鼓般跳个不停，连后背都渗出了薄汗。
    天……她几乎忘了，她对这个男人没辙……
    他根本不知道，不发一言就是可以将她制服的办法。
    只需要这样程度简单的挑逗，她心底的魔鬼就已经被唤醒了……
    “槿儿……如果你现在能坦率地承认，我就考虑给你这个机会。”他感觉到她的沦陷，心底暗笑，大手已经不客气地探入她的衣领，“只有现在喔……”
    胸前炽热又霸道的揉搓，令司徒槿忍不住低低地惊叫一声，伸了手，隔着衣衫去抠星夜靡的手。
    但……就她这种程度的力气，怎么可能制止得了他？
    她现在更连喊疼都没有用不了……因为星夜靡早就知道不是那回事，完全不予理睬。
    那双魅惑的手熟练地寻到她的敏感位置，便予以最致命的刺激，任这小女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那些酥麻得令人失控的感觉，一波波地侵袭过去。
    “……不、不要这样……”
    司徒槿几近崩溃地胡乱揪着不知哪里，可能是星夜靡的手臂，可能是身下的皮毛……脑海中根本是一片疯狂。
    可是，她逃不掉……她的身体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一样，只是被星夜靡这样稍加逗弄，迷乱的感觉便从他触碰过的地方，森林大火一般地蔓延，转瞬就烧到了她的头顶，眼看就要湮没她清醒的意识。
    不……不只是身体，连她的心都早已被俘虏，如今连她仅存的自尊，都几乎就要崩溃。
    轻薄的寝衣转瞬便已褪去，露出带着累累伤痕的雪色肌肤，泛着情欲的粉红光泽，细致纤弱的躯体，稚嫩却娇媚的面容，透出一种纯真的诱惑。
    星夜靡并非完全肆意地掠夺着，他有意避开了她身上的那些伤口，小心翼翼地不要再增加她的伤痕，却不肯放她一点点逃避的空间，侵占她的唇，她的颈脖……
    他一直都很喜欢她干净纯美的身体，如今隔了这些日子，更觉得甘香甜美，无法停止，甚至不愿意留一点点间隙。
    “星夜……”
    晶莹的泪水滚出了眼眶，司徒槿拼了最后的气力与自制力，正想要抗议星夜靡这样的暴行，他的吻转瞬已经封了上来，唇舌深深地纠缠，攫走了她的话语、她的氧气……
    她最后的理智。
    甜美却颤栗的声音依旧卑微地恳求着……
    然而，她的颤抖，她的挣扎，她眼角的泪光，樱桃小嘴中模糊的哀求，对星夜靡而言都仿佛最上乘的催情药，燃起他身体熊熊的欲念之火，而且越烧越旺。
    是的，在他看来，她明明就是在引诱着他，挑逗着他，要他将她拥得更紧，吻得更深，而她斗转纠缠，肌肤相触，冰与火交融一处，迸发出灿烂的火光……
    “星夜……求求你……”
    司徒槿干哑的声音在喘息之间不断地重复着，连她自己都不能分辩，她到底是在乞求他放开她，还是乞求他给她更多的欢爱。
    他只愿意当她的乞求是为了后者。
    “求求你……求求你，星夜……”
    她迷蒙地唤着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夹杂在含混的呻吟中，迷乱，沉沦，找不到清醒的痕迹。她无法分辩，究竟是她自己给自己下了迷药，还是现在状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本身，对她而言就是致命的迷药。
    “星夜……”
    司徒槿的脸颊爬满了泪痕，虽然他已无数次霸道地吻去了她眼角滚下的泪珠。
    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她已经无法再给自己任何借口。
    即使他的心中她只是一个玩物，即使眼前残酷的现实撕裂了她的心，她还是渴求着他的怀抱……是她自己想要抱紧这个霸道又无情的男人。
    可是，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
    激情之中，她纤细的双手圈上了他的腰背，带着清晰的颤抖，那么无助，那么娇弱……又是那么卑微地，乞求着他的怜惜。
    他感觉到了她情绪中的绝望和痛苦，这也并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了，自他遇见她以来，她从来都是在理智和欲念中挣扎着的……可是今夜，这种感情似乎来得特别深特别猛烈，令他没有由地觉得心中一动，不知哪里来的怜爱之情，突然潮水一般覆盖了他。
    他于是低头亲吻她渗着香汗的额角，迷蒙的眼睑，透亮的脸颊，玲珑的鼻尖，永远纠缠不够的唇……柔声安慰着，尽力迁就着她。哄着唤着……然而竟愈发地情不自禁，动作越演愈烈，彻底地沉湎在这一段情爱中。
    迷蒙中，他一直像个孩子般地哭个不停……呜咽着，却积极地回应着他，指尖深深地扎入他雄厚的后背，仿佛至死也不肯放开，害怕一放手他便会就此消失不见似的……
    夜浓了。
    司徒槿手脚都绞着星夜靡的身体，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梦中，她不知见到了什么，突然地，嘴巴呢喃地说着什么别人无法听清的梦话，眼解蓄满了一滴泪，摇摇欲坠，就要滴落下来。

皇子篇第一百五十三章
    身旁的星夜靡接了那颗闪烁的泪珠，顺手拂过司徒槿白嫩细致的脸庞……突然叹了口气。
    他居然被这个小女人闹得失眠了。
    本来，他还很想夸夸她的……
    不知她怎么发明的那个调情的法儿，一汪眼泪，半抖娇躯，无尽的娇喘呢喃，竟诱着将他的欲火点引到那样的程度，忘情地只想要占有更多的她，更就此攀上了从未有过的巅峰……极度的欢愉之中，又反复有过无数畅快的起伏，真是回味无穷，有种就此上了瘾去的感觉。
    这只小妖精，果然如他所愿，愈发地修炼成熟，如今更几近要得道飞天了……他历练过的女人虽多，其中不乏各色美女娇娃，却还没有象她这样魅惑诱人的潜质，如蝴蝶蜕化般，层层蜕变，不断地给他带来意外惊喜的。那时在山洞里见了她，只是随意捡了回来……没想到，还真被他捡到宝贝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考虑方式，有点对不起眼前这张纯净的睡脸。眨了眨眼，他掐灭了这一段思绪，转而轻拂着她的三千青丝，在指尖缠绕了玩耍。
    她的发也是美的绝尘的……西域的女子几乎全是天然卷发，这样长长的直发已是少见，更何况她养了一头难得一见好发----浓密、柔顺，一根根都散发着黑亮而健康的光泽，如黑绸一般散落在床。
    她的确被他调教得很好，从青涩到妩媚……与他初遇她时相比，简直脱胎换骨。只这么几日不见，她已经变得愈发妖娆动人，这样拥在怀中，就够令人难以把持的了。
    他的眉，缓缓地蹙了起来。
    只是……不提她让他怎样地快乐过，只看她一路总是哭得凄凄惨惨的模样，实在令他非常不悦----她完全不像个愿意服侍他的女人，倒真象他总在强迫她似的。
    她明明并不矜持……可一旦激情过后，那张面孔就会马上爬上凄楚又羞耻的神情，纤细的眉头蹙得那么紧，好像刚刚跟他一同经历过的，并不是一场令人愉快的鱼水之欢，而是一趟炼狱之旅。
    星夜靡被司徒槿这样矛盾得叫人无法解读的行为搅得难受至极，心里老有种被压抑着的感觉，很不舒服。
    今夜，她哭得真叫厉害。
    哭得他后来都乱了阵脚，再也不想要一回回地勉强她上场合欢，只想要将她拥在怀里，柔声安慰，直到她不再掉眼泪。虽然隔了这么些时日，春宵难得……依然就这样，被这小女人的眼泪硬生生地磨掉了他的时间，和她的精力。
    明明还有需要，却再也不方便烦扰好容易睡着的她。
    他剩了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闷闷不乐……既被欲望折磨着，烦躁得没了睡意，却又怕她再跟他闹脾气，更担心她突然梦醒了见不到他，不知又会怎样发疯，不好爬起身到偏殿去寻乐。
    这明明是他的权力，他不该有什么顾忌的……可如今却被这小女人的手脚给绑住了一样，想了多次，就是没法伸手去解她缠绕着他的纤纤四肢。
    “星夜……”
    突地，司徒槿在梦中迷糊呢喃起他的名字来----这还是第一次，星夜靡清晰地听到，她睡着了还懂得唤他。
    不觉心里一动，他下意识地应了句：“我在这里。”
    手拂过她的发根，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对一个说着梦话的人讲话，不由得自嘲地笑笑。
    然而……司徒槿居然真的象听到了似的，唇角浮起一丝甜蜜的笑容，身躯也更放松了。
    星夜靡见状，一瞬间下意识地笑得更深了。
    这个叫人搞不懂的小女人，醒着的时候多是躲着他，睡着了反而诚实了。
    不过，她这么笑着的样子实在很可爱……
    簌而，那暖和的笑意突地凝住了，深邃的蓝眸里闪烁起疑虑的神色，星夜靡先是怔了半响，继而，那俊朗读的眉开始缓缓地蹙起，而且越蹙越紧。
    床头的灯火依旧飘摇，天窗外早已看不到明月的痕迹，夜……已然缓缓地走到了尽头。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很快，朝阳就要升起来了。
    第二天，司徒槿就听说了左夫人已经殉葬的消息。
    她拿到自己午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多天没有跟家奴打听外面的新闻，于是顺口问了句……没想到，竟然得到这么个惊世消息。
    司徒槿这才知道，那个几天前还跋扈得很的女人，居然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急急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要陪着昆莫上路。
    这件事实在有点令人难以信服……尤其是，她才刚刚见过她那张，以未来的鹰王王妃自居的，得意非凡的面孔。在她看来，左夫人实在不象是那种会为昆莫殉葬的女人，倒象是那种等不及昆莫死掉，她好改嫁的那种才对。
    所以，这件事，真真是奇怪。
    司徒槿隐约地感觉到，其中有些什么她不太知道的内情……
    然而，下一刻，当她看到打扮华丽庄重，步履沉稳地走到水殿门口的星夜靡，注意力便已经完全被他吸引过去了，将自己还在思考的，什么左夫人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今天比往日为得更为俊朗挺拔……
    深浅两种蓝色的两重套衫，勾勒出他宽厚健壮的身躯。这是乌孙最传统的隆重礼服，绣着巧夺天工的精美纹路，钉上贵重的玉石排钮。他的发间编入了细致的镶石长穗，额前束着代表鹰王身份的精致发带，胸前挂上了琳琅的装饰，华丽的披风上更坠了一颗天蓝色的巨大宝石作为装饰。
    一切装扮，都显示的衣饰的主人，刚刚出席过一个重大的官方仪式，场面必然隆重而且欢愉。
    此时，司徒槿眼角的余光一闪，看到蕾纱的身影在对面的走廊入口昙花一现，又消失不见了。
    蕾纱今天打扮得真是漂亮……并非穿着普通女奴的衣服，而是华衣在身，带上玲珑的装饰，更显得婀娜多姿，国色天香。
    司徒槿不觉有点奇怪，眼珠子在那个方向多流连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当儿，星夜靡已经走到她的眼前，抬手就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的注意力不在眼前，突然被一双手臂揉入腰间，自然吓得惊叫一声，身子已经簌然腾空，落入一具厚实温暖的怀抱。
    司徒槿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星夜靡已将自己抱入怀中，忙顺着习惯寻了他的脖子，圈得紧紧，免得这只星夜魔何时心血来潮了又会突然收了保护的手臂，害她几近要凌空摔到地上去，吓个半死。
    不过……她晶莹漂亮的水眸忍不住扑闪了两下，又再扑闪了两下。
    噫！
    星夜靡身后的这位是……？
    就在司徒槿才刚想再仔细看个清楚的当儿，星夜靡已转了个身，她的视野便簌尔完全换了个方向。她不由得从他的肩上撑起身来，往自己的身后，也就是星夜靡的跟前望去。
    缓缓地靠近的距离……
    仿佛连呼吸都可以感觉得到。
    司徒槿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叹道……
    天！
    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人。
    本来她以为星夜靡已经是绝世无双的了……没有想到居然又被她见着了一个几乎能算得上与他旗鼓相当的人物。
    他的眉如峰，眼如黛，鼻梁刚直，唇形方正漂亮。这五官似篡刻出来的人间极品，然而跟星夜靡的刚正线条又有所不同……这个人的面上，尽是柔和养眼之感，像是细细研磨之后的石雕。小麦色的肌肤显露着健康的色彩，一身棕色的礼服罩着厚实的身躯，身上华美的装饰异常地琳琅悦目。

藩王的爱奴 第154章

    虽然风格不同，但一样的气势逼人，一样精致得令人赞叹的容貌身形......

    司徒槿看得出了神。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名中原宠姬？粉雕玉琢，唇红齿白......果然与众不同。难怪大哥你会如此钟情于她。”那名英俊的男子笑眯眯的对星夜靡说。

    他的声音是爽朗的男中音，非常动听，将乌孙话这个语言的美感，充分表达了出来。

    听到他用星夜靡的“宠姬”来称呼自己，还极尽赞美之词，司徒槿不觉脸上飘红，有点窘。

    不过——她暗暗地想着，这个人称呼星夜靡为“大哥”，莫非......?

    “过奖了，其实她还只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孩，还需要慢慢调教下去，才能变得懂事起来呢。”星夜靡微笑的应道，顺势在司徒槿的耳旁压低声音介绍道，“他就是希罗。”

    不知他是在做戏给希罗靡看，还是今天心情特别好，那低沉的声音中果然是浓浓的宠溺。

    这一下司徒槿可就完全确认了——原来这个人，果然就是星夜靡昨晚提到的那个将要继任虎王的结拜兄弟......

    她圈着星夜靡的脖子，好奇地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希罗靡看个不停。希罗靡见司徒槿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并不回避，也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她。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淡去了，世界就剩下他和她，静静地望着对方。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抱着司徒槿的星夜靡却突然伸了手，在她的身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司徒槿疼得惨叫出声，身子都弓了起来，注意力立时转移到了星夜靡的身上，粉拳在他背上锤了骂道：“做什么！”

    “我没准你这样盯着别的男人看。”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戏谑的味道，而且蓝眸阴沉沉的，显然是有点动怒。

    司徒槿不禁有点意外......

    不就是多看了那一位希罗靡几眼么？她第一次见这个人，又觉得他相貌出众，气度非凡，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她根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能让星夜靡这么不悦的事。

    这就不高兴了，他也太没气度了——

    她闷闷地想着，不甘心地又往希罗靡的方向望过去。

    希罗靡倒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此时“噗哧”一笑道：“外间都传说，大哥你宠这一名宠姬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样的评价，司徒槿顿时羞得脸上冒烟，再也不敢多看希罗靡一眼，小脸儿埋到星夜靡的脖颈根处，就再也不肯抬起来了。

    “我远没有你能宠女人......”星夜靡挑了眉道,“看你宠你那位新过门的妻子，才真的叫做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听到这里，司徒槿的心里轻微的一跳，突的觉得有点惋惜——原来这个人已经成亲了，还是最近的事情。

    她若有所思地撅起了小巧的嘴巴，缓缓地低头，却正好迎上星夜靡又转过来的视线，赶忙抿了嘴，收敛了思绪，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去。

    希罗靡低头笑了笑：“改天等宫里收拾妥当了，请大哥到风殿去饮酒......届时一定将若兰引见给大哥。”

    星夜靡不动声色地笑了道：“名字叫做‘若兰’？若是个人如其名的娇羞美人，倒真是适合你的性情。”

    希罗靡笑而不语，抬了眼，却突地转了话题：“那么......蕾纱呢？”

    “在那边的长廊里，你知道地方的，左边第三间。见了面，你就带她走吧，要先叙旧也可以。”星夜靡抱了司徒槿，就往自己这边的长廊里走去。

    司徒槿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望着星夜靡——他让希罗靡带走蕾纱？

    什么意思？！

    蕾纱不是他的新宠吗......他怎么转眼就将她给了别人？

    “大哥......和我一起过去吧，”希罗靡唤住了星夜靡，“毕竟是大家一起长大的，三人一起聊聊天，不是更好吗？”

    司徒槿听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响，差一点没从星夜靡的怀里掉下来。

    “她想见的只有你，我还是不要搅和了。”星夜靡淡然笑着，司徒槿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着什么。

    可是，星夜靡说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蕾纱对她的态度她太清楚，那个美丽的女人根本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在这个水殿里跟其他所有的女奴都一争高下的，又怎么可能想要去见一个其他的男人，不想见星夜靡？

    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了......

    “没有这回事......”希罗靡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的动摇,“大哥，五年前发生的那些，是大家都不想要看到的。况且，蕾纱她也不是绝对的错......”

    “五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何必再提。”星夜靡打断了他，面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如今有宠姬在怀，也不想要去打扰你们再续前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不必顾虑太多，使我想要划清楚界限而已。要三人一起叙旧，往后有的是机会。你先去见她吧。”

    希罗靡见星夜靡这样说了，面上浮起无可奈何的笑来：“其实你如果打算好好待蕾纱，我觉得这里也能是她很好的归宿......我毕竟是新妻在房，这样做，会让我觉得薄待了若兰。”

    “你知道的，我不会有这样的打算。”星夜靡人都已经迈了步，依旧笑着道，“至于你的新婚妻子......那是你的家事，我就不好管了。”

    司徒槿趴在星夜靡的背上，怔怔地望着表情复杂的希罗靡，越来越远。

    终于，他转了个身，往对面长廊的方向走去了。

    这个英俊的男子显然对蕾纱有着特别的情愫......既然他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青春年少，谁喜欢过谁也是不奇怪的事情。可是，他若真的宠溺新过门妻子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估计就算蕾纱到了他那边，也不会过上太好的日子。

    毕竟，不管过去是怎样强大的部落长的女儿，蕾纱如今只是个暖床的女奴......就算希罗靡心里仍存着对她的倾慕或者是爱恋，肯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妻妾份位清楚也是在所难免，宠爱也是要分出高下的。

    如果蕾纱谁也不喜欢，只是象个暖床女奴般活着，倒也无妨，只是换个人伺候；若她喜欢的是星夜靡，那这样遭人抛弃，则实在可怜；如果她心底的居然是希罗靡，在经历过这些磨难，甚至连自己都完全改变之后，再要她这样面对自己喜欢的人......那种那难言的痛苦将会盖过一切。

    司徒槿突然地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其实跟蕾纱也就是半斤八两，心里突然被刺了一般，疼得紧紧地蹙起了眉。

    星夜靡将她一路抱进了自己的房间，就这么抱着她坐了下来，捧起她细致的脸庞问道：“我这样做，你心里好过一点没有？”

    “......咦？”司徒槿的心中一跳，讶异地道。

    他耐心地看着她，问：“想不明白？”

    她闪烁着眼睛看了一阵，还是选择了摇头。

    “不明白。”

    虽然无数个可能掠过脑海，但是她不想要随便说一个答案出来，更不想说那个可能正是星夜靡想她说出来的答案。

    是因为她......才将蕾纱送走之类。

    她才没那么笨，上他的当。

    他无奈地笑笑——她这样心思缜密也不是坏事，可是他就是想要她说句话取悦他而已，这都不舍得？

    当下便很不客气地讨伐了那张娇润欲滴的红唇，至吻得那个小女人连连求饶，才松开了道：“你不喜欢的蕾纱，我已经将她送给希罗，她从此不会再出现在水殿之中。至于欺负过你的左夫人，也再不会嫁入水殿来......事实上,她两天前已经为父皇主动捐躯殉葬了,今早,跟父皇一同出了殡。你听了这个，可觉得满意？”
！
皇子篇第155章

    司徒槿被吻得娇喘不定，脑中一阵阵晕眩之感袭来，但听了星夜靡这句看似质问实则邀功的话，她却有点哭笑不得。

    昆莫驾崩，权力交替之时，又有了这么多的风波这么多的变动，蕾纱和左夫人都是其中不可忽视的角色......要她相信他星夜靡有这么天真，单纯为了取悦她司徒槿，就处理掉这两个女人？当她是山沟沟里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不成。

    可是，他话都这么说了，如果不乖乖地谢上一句，这个骄傲的男人肯定要不高兴了。

    司徒槿心里略略地闷了口气，又不想那么简单地遂了他的意，于是垂了眼，干脆大大的叹了口气，愣是没吭声。

    “叹什么气？”星夜靡果然一下子将她的身躯圈得紧紧，“莫非你觉得我做的，都不是你想要的？可不许你在说半句谎言......对着我，什么心里话都要说出来。”

    她为他的霸道撅起了嘴巴，故意蹙了眉道：“左夫人是自己为了昆莫，选择去殉葬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尽往自己的身上揽。”

    “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她为什么突然跑去殉葬了吧？”他轻啄她的樱唇，又细细欣赏她的面上，红潮涌起的娇羞模样。

    她避过他带着诱惑的眼眸：“若真是你的杰作，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左夫人可是你父皇的正式妃子，又是你未过门的王妃，你居然敢在这种时间，做这样的文章。”

    她不是那种不知皇宫腥风血雨的女人......也并不怜悯恶毒的左夫人。可是只要想象一下星夜靡这样目中无人地在昆莫丧事期间，这样将一朝妃子私自处死，又冠上与己无关的名号处理掉......就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可怕。

    不过，要她相信星夜靡这么做是为了她，虽然非常有吸引力，她还是不会轻易上钩。左夫人那个晚上专程赶到水殿来将星夜靡和蕾纱抓个正着，显然跟蕾纱是有关联的，搞不好星夜靡过后将蕾纱接入殿中，竟是为了看看她和左夫人接下来能耍什么花招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眼皮一跳，睁大了眼睛。

    不......不会的。

    蕾纱是他的青梅竹马，他不至于连她也算计到这个份上。

    而且这样一来，岂不是连她司徒槿，都变作是他的一枚棋子了......

    可是......

    忐忑的水眸望着星夜靡。

    他有可能是这样的人......

    星夜靡也正在观察着她，见她这样便淡淡地笑了说：“她是王妃又怎样。竟然对你做这样狠毒的事，我当然不能简单地放过她。”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说成这样，搞不好其实跟实情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的，司徒槿还是忍不住涨红了脸：“不说左夫人......那蕾纱呢？她是你的青梅竹马，又貌若天仙，你要将她送给希罗靡......真的舍得她？”

    他却意外地笑得很平静：“以前我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蕾纱跟希罗曾经是一对璧人，但因为某些不必要的误会分开了。如今，我只是想要成人美事。”

    司徒槿听了，不觉有点晕......星夜靡的逻辑在哪里？

    他睡过了蕾纱才把她送给希罗靡，对方还是她以前的恋人......那蕾纱也太可怜了！

    他如果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打算......那根本就不应该碰她，而该完完整整地把她交给自己的结拜兄弟，那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他却是先自己尝了鲜，再将蕾纱如废弃物一样丢给别人......

    她不觉有点愤愤地道：“蕾纱是你结拜兄弟的心爱之人，所以你成人之美——即使如此，你也成全得很是恶劣嘛！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打算要带她好的话，根本就不应该这么做......”

    星夜靡笑了。

    “我并没有说这样是为了她好。”

    司徒槿怔了怔，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那一双蓝眸。

    突地，她想通了。

    额上沁出汗来：“你......你莫非想要逼她......可是,可是蕾纱明明都已经服侍过你了,你却这样待她......她之前就算成为刺客尝试刺杀你,也是被别人指使的,而且她毕竟是你的青梅竹马......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她话未说完，已经被星夜靡一把捏住了较小的下颌，逼迫着抬起头来。

    “服侍过我了......我就要待她很好么?在我这里,可没有这样的逻辑。”他的声音透出一股寒意，“蕾纱在我之前，也服侍过别的男人......我至少让她在这里吃饱穿暖了,并不算得对她太过失礼。”

    司徒槿听到这个惊世消息，不由得怔了怔，顿时瘪了一半，冷笑道：“有意思......你居然也会在乎暖床奴的操守吗？”

    “暖床奴只是用来暖床的......当然不需要守什么贞操——真守起来的话，倒是好笑了。不过，也因此我才会说，服侍过我，也不算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星夜靡淡淡地道，不以为意。

    司徒槿的脸不由得一阵红白相间，因为这句话很明显地刺痛了她的中枢神经！

    星夜靡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可是他却如此轻蔑地告诉她，他并不在乎床奴的什么贞操之类的......

    他似是能读她的心事，贴近了她坏笑道：“别担心，我记得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处子之身......这一点我对你算是相当满意的。”

    司徒槿顿时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粉拳捶了过去骂道：“混蛋！”

    星夜靡并不在意地搂紧了她道：“其实，我最初并没有要碰蕾纱的打算，是她自己投怀送抱的。她既然自甘堕落成着水殿的床奴，对我来说，也就只是一个床奴而已。床奴们来来去去是常事......她在我这里，不过是一时的，我没想过要长久留着她。”

    言下之意，就是这样的处理，跟蕾纱是不是刺客，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他高兴这样做了而已。蕾纱既然是投怀送抱的，就更没有什么道理，要他为她多做点什么了。

    不管这是真的还是胡诌的，司徒槿联想到自己的身上，心里自然一阵抽痛，扯了最叫苦笑起来：“暖床女奴在这里都是一时的......那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那甜美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苦楚，星夜靡听了，俊眉微微一扬，一把将她揽得更紧。

    “你？”他的声音中含着满满的笑意，“你的话，恐怕远远不止这么点时间......因为我至今还没有起什么要将你送给人的念头。”

    听到“给人”这个字眼，司徒槿顿时觉得自己被刀扎了一下似的，更苦地笑了道：“我倒是盼着那一天能快点到来呢。”

    “真等到那么一天到来之时，你会难过的......”他轻咬她的耳珠，动作满载着诱惑，“在我这里，你已经算得到非常好的礼遇了。若换到别的男人那儿，人家指不定会怎样待你呢。”

    她努力的自他的引诱之下逃开，然而气息紊乱了地说：“说不定，你只是自以为是，旁人都对女人好得很呢！”

    他并不跟她扮这种嘴，在她的耳旁轻轻呼气道：“你真的想要我将你送人？”

    她的脸红得发亮，然而总算忍了下来，没说出那个一时意气，其实自甘堕落的“是”字。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床奴，被星夜靡逮住了逼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很倒霉了，再要她跟个东西似的被人去服侍另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她一定当夜就撞墙去死算了。

    藩王的爱奴   第156章 

    她司徒槿才不是蕾纱，可以耐得住让自己这样堕落，越发地不成人形，也能够有脸活下来。死虽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却也是个回避所有眼前的问题，最好的办法。
   司徒槿想到这里，抿紧了嘴巴，再不吭声了。
   其实她也无法自夸到哪里去……她还不是一样芶延残喘地活下来了。也许蕾纱也有什么意念支撑着，所以才活到如今的也说不定。虽然她跑来刺杀星夜靡，又对他投怀送抱的原因，实在是令人不解。
   星夜靡可能知道所有的前前后后……但是这事跟她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即使她问他，他也绝不会给她解答这个问题的。
   “我们跑题跑了很远，”此时，那个诱人的低音在她的耳旁呢喃，“现在我再重新问你一遍——我为你做了这些……你可觉得满意？”
    她突地被点燃了一样，结巴地反问道：“干嘛……要问我、我满意？”
    其实她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笨蛋了……星夜靡这样问法，哪儿还会有别的意图，就是邀功，还有……
    讨要“奖赏”罢了。
    “你说呢？”他果然把这个问题抛还给她，手已然不安分起来，可谓给足了提示。
    她果然慌了起来——现在可是大白天啊！他今天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去做了么？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
    一阵气恼的感觉涌来，她不禁咬了牙道：“就凭这么点好处，就想要我服侍你？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抬起她的下颌，一双蓝眸中果然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彩：“真大胆。你要跟我继续昨天的讨价还价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司徒槿想起来昨晚他抱住她时说过的话，面上顿时更红了，却突然觉得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冷笑了道：“我想不想要什么倒是无所谓……但昨晚是谁说，只要我想成为你唯一的女人，就会答应我的？”
    他这才想起来昨夜情迷时胡诌的一句话，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下，下一刻，却又更邪气地笑了起来。
    “你认真的？”
    “你说过的，不是么？”她的眼中带着惴惴之色，然而面上肃然，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星夜靡的心中，却是在暗暗地笑着。
    居然把在床上说过的话，当作承诺来跟他谈判……这个小女人果然是不够了解男人的。
    而且，她难道没有发现么？其实那句话还是留了两条后路的。他当时说得很清楚，那话只在当时有效，另外他也只说了会‘考虑’答应她而已……
    但是，如果这个小女人真的对这事如此上心，倒也非常有趣。至少，如果她自己主动提出来要求，也就代表着她不得不给他，他想要她给的东西了。只要她有想从他这儿要的东西，他就对能够掌控她这个人一事，愈发地笃定。
    他轻笑地吻了她的额头，缓缓地道：“槿儿，如果你想要独占我……首先你必须要承受得起我这个人。身体……脾气……所有的。但你现在这副娇弱的身躯，我连待你粗暴一点都怕伤了你，你又怎么可能承受得起我这个人？相对的，你绝不会想要变作我每天发泄欲望的工具的……对不对？而且你的性格，其实也难总顺着我的脾气。我不是不想答应你，是怕答应了你，反而徒增你的痛苦，让你煎熬度日了。”
    司徒槿虽然觉得星夜靡这是狡辩，可是他的话里所指，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脾气性格什么的也都还好，但就男女之事这一点……她深知他的强壮和凌厉，如果竟要她将所有女奴的“活儿”都揽上身，夜夜服侍他，她根本是吃不消的。
    这样想来，星夜靡并不勉强她夜夜侍寝，却肯陪她入睡，替她暖手暖脚……竟算得上是对她特别关照着的了。
    不觉有种丧气的感觉，心痛却一浪高过一浪地袭了过来。司徒槿这才意识到，原来要独占一个男人，还得自己先要有对应的本钱，不是求对方一句诺言就可以了事的。
    星夜靡却在此时适时地拥紧了她，柔声在她耳旁哄道：“所以，其实，……你要知道，我如今给你的，已经是最好的。槿儿……你要知足。”
    司徒槿的心剧烈地颤抖，因他句句都说到了她心防最脆弱的地方。
    在他如牢笼一般的怀抱中，她是那么的纤弱无力，就连再多说一句根据他的话，都做不到了……
    欧阳耀祖从自己所驻扎的穹窿之内，缓缓地走出，指挥着各个负责人将东西收拾起来，准备离开赤谷城，返回祈胤。
    他来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除了参加新昆莫的登基大典，便马不停蹄地派人四下寻访司徒槿的下落。
    然而，虽然的确有人说见过那名神秘的中原女子，也有人提到她到呐喊自己是祈胤的公主之前，曾经勇猛地捉住过一个偷钱的贼……甚至还有人提供线索说，她在那之后便躲入了一家酒家的雅座吃饭去了，但那之后，便再也无人说得出来她的下落。
    其实他心里越来越相信这名少女很可能正是司徒槿，但要追查起来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只是出现在集市和街道这样公众的地方……赤谷城乃是南北商贩集中之地，人流变化很大，就算前一天露过脸的人，如今在哪里都已经不好说，更何况是那么久之前，能记得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在登基大典期间，跟各国使臣的交流和会谈，却是令他收获不少，回去有的是可以跟司徒楻回报的好消息了。
    此外，一个时下流传很广的八卦新闻，也引起了他莫大的兴趣。
    据说，前昆莫的皇子，那一位年轻有为，又以俊美闻名的乌孙国的鹰王星夜靡，最近新宠的一名女奴，是个中原女子。
    乌孙的秋猎上，不少人见过这名少女。年纪很轻，不怎么会骑马，马儿疯走了起来，也只懂得伏在上面等死。据说，在昆莫的大帐前，星夜靡不避人嫌，对这名女奴极尽宠溺之能，甚至动手为她吃东西。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和她这样的身份地位，根本是云泥之别，而且星夜靡一向以不待见女人出名，他对这名中原女奴竟宠爱到如此地步，简直就是一件举世震惊的事情。大家都猜测纷纷，究竟是这名中原女奴妖娆过人，以至将鹰王迷的神魂颠倒了，还是星夜靡本来就好这一口，而她正好应了这个喜好。
    总之，欧阳耀祖听说了这个传言，又打听过那名中原女奴的容貌特征之后，心底的疑惑之火实实在在地愈烧愈旺，他笃定了心思，要到星夜靡跟前支确认一下。
    这名女子，若竟然是他们祈胤的长公主司徒槿……那星夜靡可就真的是胆大包天了。司徒槿即使被掳，也不可能不报明身份，他身为乌孙的皇子，又是四王之一的鹰王，若真的置若罔闻，只将她逼做自己的床奴，那根本就没有把祈胤一国放在眼里的意思了。
    司徒槿堂堂的金枝玉叶之身，若居然被逼着当了别人的暖床奴，那对祈胤来说，将是不得不起兵报仇的奇耻大辱……所以，一旦事情败露，星夜靡也不会坐以待毙的。搞不好，最后公主的安全，也要遭到威胁……总之，这件事，不只是要确认，还要想好多重的对策来应变才好。
    这些天来，他已经设法接近了星夜靡，有事没事地找他聊天……这个西域野蛮之国的鹰王，意外地竟是个博览群书之人，又有着说不清的奇妙思路，让他感觉很是投机，越来越喜欢与之谈论天下大事。
    这样知书达礼之人，倒不象是个会将公主变作囚奴的人……欧阳耀祖压下这个主观的想法，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就漏了这点点细节，一定要先将事情的真相探讨出个究竟才行。

皇子篇   第157章
    其实欧阳耀祖甚至有点怀疑，星夜靡这样容易便跟他贴近了私人关系，究竟是真的话语投机，还是别有用心。
    总而言之，今夜是他欧阳耀祖在赤谷城的最后一夜。
    明天一早，他就要带著使臣团的这些人，启程离开，回去故乡祈胤。星夜靡因为跟他处的不错，今天也顺了之前他们说好的约定，正式的送行宴会之后，再在自己的宫内略备薄酒，为他送行。
    欧阳耀祖默默看着已经西斜的太阳，听着周围的人们忙碌地收拾东西的声音，缓缓地将手中的折扇捏得紧紧。
    今天……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了。
    他一定要把是非黑白搞个清楚。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斜阳照入水殿的开放回廊，司徒槿将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怀中抱了星夜靡给她添置的暖手炉，依旧在台阶上静坐了观赏眼前一成不变的女奴领饭之景。
    她的身旁跪下来一个轻盈的身躯，衣衫的响动令她转了眼，便见到一张微笑的脸庞，在阳光下泛著漂亮的黄金光泽。
    与她一样的外型特征……黑直的发，并非古铜的肌肤．柔和的手脚和脸上线条。
    这个新来的中原女子，是星夜靡给她从不知哪里买来的专用家奴。她并不侍寝，只跟其他所有的家奴一起起居吃住，中原话和乌孙话都懂，却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所以司徒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雅儿”，其实就是“哑儿”的意思，取其谐音罢了，乌孙话里却没有了“哑巴”这个意思，光听发音很好听。
    “谢谢。”
    司徒槿见她给自己又拿来了一件厚重的披风，知道她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在这样冷的室外呆得太久，下意识地道了声谢。
    对着这座宫殿里唯一跟她一样的中原人，她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不肯真的把她当作家奴使唤，甚至将自己的衣物都分了些给她，只怕她穿得太单薄了会生病。而雅儿就象以前的知了似的，真的对她服侍得尽心尽力，总是为她想得很多很多。
    此时，雅儿微笑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长廊之内，做出吃饭的手势，头微微地偏向一边，作出询问的表情。
    “我还要再坐一会儿。”
    司徒槿明白雅儿是想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要趁热吃，但是一想到那些奶酪，油茶，烤肉之类，她就没了大半的兴致。
    这些东西虽然吃了有些时日，但是她还是吃得不习惯，更何况如今星夜靡对她大大地优待了，不是给她拿盘子端了一样东西过来填饱她就算，而是真正给她弄上一桌子的菜让她慢慢挑自己喜欢的吃……过犹不及，她看到那一堆堆的食物，反而更没有食欲了。
    雅儿有点不解地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坚持，起真回殿里去了。司徒槿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宴厅的路上，吁了口气。回来继续看她的太阳和女奴。
    自从蕾纱离开了水殿，她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状态，成为这个清净的水殿里唯一与众不同的女奴。不只如此……星夜靡待她越来越好了。
    不只是给她带来了同是中原人的雅儿服侍她，改善了她的膳管，还……待她越来越温柔了。
    司徒槿叹了一口气，因为她听到了门外士兵给星夜靡问好的声音，然后，便是她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地走到了她的身后。她听得到他的披风在风中飘扬的声音，也感觉得到他的气息也缓缓地靠近了她。
    熟悉的手臂伸了过来，她顺从地让他抱起了他，双手挽上他的肩头．轻声道：“你回来了。”
    “嗯。怎么不吃饭？”他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在避讳门口的卫兵，边说着，边在她的额角印下轻柔的一吻。
    “……想着你会不会回来一起吃。”她扯了个慌，只因为这句话可以取悦他，反正他其实也不是真的关心她为何不吃，因为他早就知道她的习惯……
    他果然低笑了道：“我今夜还有国宴，只是顺路回来看你一眼，谁知你真的不乖。你身子这么弱，不该在吃饭上闹脾气……以后给我好好按时吃饭，听到没？”
    说着，一边抱着她，往长廊之内的宴厅走去。
    司徒槿默默地点了点头，拥着星夜靡的脖子，吸着他身上她所熟悉的气味，不觉又将手拢紧了些。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眷恋着她……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挑起了他的兴致，然而他如今对她的方式，的确是珍视的、温柔的，这种迷恋的情绪不做保留地表现出来，令她都不自觉地有种快要被融化其中的感觉。
    自从左夫人和蕾纱的那些事情之后，他对她就变得柔肠百结，时常能看得到他的一些小动作——或者把玩她的发丝她的手指，又或者突然的一个落下来的轻吻……他变得不避人嫌，这些亲昵的动作，甚至愿意在开放的场合来做。
    她说不上来他是在眷恋着她的身体，还是在眷恋着她这个人。而她也已经，越来越习惯在他身边了。
    一次又一次的辗转温存，他越来越成为她不可或缺的某种绝对的存在，她习惯了他的体温，他温暖的气息，他身上的味道，他的霸道与温柔，他的嬉笑怒愠，他的唇跟他的手，他的胸膛与他的颈脖，习惯被他搂着入眠……
    她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她在堕落，还是他在沉沦。
    最初，似乎只有在床上交欢的时候，她会忘情地投入他的怀中，而现在则慢慢地……即使不是为了那件事，她也想要往他的身上靠过去，只为了那种意外地，令她可以安心下来的感觉……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陷的。
    是因为那一天的大火时他救了她，令她对他多了种感激，还是因为那一次她突然入了月时，他竟放下天大的架子，象个单身爸爸般笨拙地照顾过她，令她对他有了最初的亲近感？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令她自心底到面上，都忍俊不禁。一个大男人，还是个身份高贵的皇子，居然半红着脸给她讲月事带的用法……她安泰公主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之后，他又在左夫人的手里，将她的命又一次从死种的手里拎了回来……虽然也许正是因为他，她才会遭遇这么多的危险，但事实是……抛开为什么她会身陷险境，他毕竟是为了她，愿意涉险的。
    她欠他已经远不止一条命了。
    这么想着，司徒槿忍不住松了些手，细细地在这么近的距离打量星夜靡俊美的五官。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俊美的男子……深刻的轮廊如刀削出来似的准确精美，一双湛蓝的眸子不怒而威，漂亮得叫凝视着他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些日子以来，她确实也逐渐地将他看得更清楚了些——他并不是初见时她以为的那种未开荒的野蛮人，而是一个有着修养与远见，暴戾与理智并存，崇拜着力量而生存着的男子。他强壮而冷酷，对事对人的态度分得非常清楚，心防深不可测。
    即使夜夜都睡在他的身旁，司徒槿仍然不知道他的心里都在想着些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做事必有他的道理，而他从不怜惜任何人任何事物，也不惜一切代价，只要阻碍他的愿望的存在，他便立愿将其摧毁。他此时可以对她柔情似水，某天，也许，他也会对她冷如坚冰，锐如刀剑。
    她……不得不警告自己，虽然如今的日子过得甜蜜，她却该随时做好变天的准备。
    正如蕾纱那样……那个曾经在水殿对她跋扈非常的女子，被星夜靡转送送给了青梅竹马的希罗靡之后，估计日子过得不顺，不到两天，就将自己偷偷带在身上的毒药吃了，死在风殿。

皇子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司徒槿凑巧见到希罗靡在蕾纱死后，因为心情不好，来找星夜靡喝夜酒的场面。
    她由此知道，希罗靡是真心想要好好照顾蕾纱的，可是蕾纱自从到了风殿，知道他已经成亲，就一直心事重重，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那一夜，希罗靡一直在说不知道蕾纱哪里来的毒药，悔恨又惋惜至极的表情。星夜靡只是淡淡地安慰道，刺客一般都随身带著毒药以便自己让自己闭嘴，他也没来得及发现蕾纱藏着毒药之类。
    然而，司徒槿却隐约地有种直觉，星夜靡似乎早就知道蕾纱合有这么一天，甚至……搞不好，正是他给她安排了那包毒药也说不定。她那一刻望着星夜靡的眼神也许出卖了她的想法，星夜靡一瞬间冷了脸，蓝眸烁烁地示意要她离开。
    结果，她反而更笃定这个猜测了。
    那时，不知为何，她有点可怜那个美丽的，曾经被人捧在掌心之上长大的女子。如果不是某种幻灭的情绪，没人逼着她……那么傲气的生命，不会轻易走向死亡。
    甚至，随着蕾纱之死，她也不禁有点迷茫自己的未来。
    她如今已经深切地知道，星夜靡的厉害……
    这个男人，毋庸置疑地是罂粟类的生物。
    他本性并不纯良，甚至算得上阴险狡诈，可是他又有着令人难以抵御的魅力，让无数人仰止，都飞蛾扑火般地朝他的身边靠去。
    她很不想要变作那些蛾子中的一员。
    可是，当星夜靡走过来，抱住她的时候……她便除了那个怀抱，旁的什么都想不到了。
    她从未喜欢过一个人……当然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喜欢上这个掳走而且禁锢了自己的蓝眸男子。可是，这种感觉来得如此强烈，导致她常常要在逃离并且报仇，以及顺了他的心留在他身边之间，剧烈地摇晃。
    她只好安慰自己……
    蕾纱是蕾纱，她是司徒槿。
    她不会象她那样死了的……她无论如何会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待。她不能忘记自己是公主的事实，她必须要回去祈胤。她已经走了这么远，绝不会轻易放弃。
    至于回去之后究竟是复仇还是怎样……她现在不想去考虑。
    司徒槿默默地望着眼前星夜靡的蓝眸，静静出神。
    见司徒槿这样看着自己，星夜靡的眼底闪了闪，已侧脸攫住了她的唇。
    她已经不再如初时般抗拒他，这一个吻深情款款，柔情脉脉。他又在她面上印下数个蜻蜓点水之吻，才将她抱入宴厅，摆到一桌子的丰盛食物前面坐好。
    雅儿正在摆着食物，见星夜靡这样抱着司徒槿进来，嫣然一笑。管事的家奴，马上从旁边又拿了星夜靡惯用的餐具过来，摆在他的面前。
    司徒槿看到摆在正中的手抓肉，皱了皱眉头——
    “我不要吃这个。”
    星夜靡宠溺地抚摸她的头：“那就吃别的。”
    他伸手抓了一根细细的羊腿棒塞到她的手里，还帮她递到嘴边，几乎跟喂给她吃没有两样了。她涨红了脸，听话地张嘴咬了。
    专服侍司徒槿的雅儿撇开不提，房间里服侍的其他几个年轻的奴隶，经过这几天的“历练”，也早已对此司空见惯，没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静默地斟满酒水，擦拭桌面等。
    星夜靡霸道地替她决定放入口中的所有食物，样样递到司徒槿的跟前，送到口中为止。
    雅儿在旁边，看得小眼晴都直了，面上红扑扑。
    司徒槿知道，这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女孩儿，除了街头卖艺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历过，是跟艾果一样心地纯正的人。星夜靡为她选来的人，看似随意，其实都是心细了筛选过的，正如他挑选着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一样。
    不过……她有点汗颜地想着——她司徒槿也就罢了，害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也看着这种暧昧的景象，若教坏了人家，这不是造孽么？
    想归想，食物一样样地送到嘴边，她的闲暇实在不多，思路很快就夭折了。
    星夜靡一直喂到司徒槿摇头兼摆手，说再也吃不下了为止，这才擦了手对她说：“我今夜国宴之后，还要在水殿里单独招待一位客人，恐怕早不了能闲下来。你不必等我，自己先歇息吧？”
    司徒槿听说殿里要来客人，水眸闪了闪，相当感兴趣。
    难道是希罗靡又来找星夜靡喝闷酒了？
    自从蕾纱去世，那个英俊又温和的人，就见一次是一次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是希罗靡，你好好地去睡吧。”
    星夜靡真的像是会读她的心似的，见她这样一睁大盈盈的水眸，就马上沉了脸，一句话堵将过来。
    她不悦地扁扁嘴巴，又问道：“外面的登基大典，热闹不热闹？”
    最近几日星夜靡都是穿戴整齐了出去见人，想来天天都有重要的事情在发生。
    司徒槿问了家奴，于是知道最近几天新王登基，狼王就要变作新的乌孙王。可是她被困在这座水殿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偶尔能听到遥远的天边，传来喜庆的乐声。
    她并不知道，祈胤派来寻她的人就在这赤谷城内外打听着她的消息，更不知道欧阳耀祖其实已经来过内城一两次，跟星夜靡熟到一定程度了。在她的心中，等待救援的愿望已经逐渐被眼前的迷惑所扰乱，逐渐淡去，余下的只有对眼前温情的恋恋不舍了。
    星夜靡看她这幅感兴趣的样子，轻笑了捧起她小小的脸庞，道：“别好奇了，这些台面事没什么意思的，都是繁琐的礼节和过场，只有一个‘累’字能够总结。”
    司徒槿长在皇家，旁的不知，这些东西还是很深有体会的，也觉得那些来来去去的繁冗规矩，其实没什么意恩。但是，这毕竟是西域大国乌孙的新王登基典礼，不是寻常能见着的盛事，她还是很有点心痒痒的感觉。
    “……我真的没有办法去看一眼？”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秋猎是与民同乐的时日，所以无妨……但现在不同。”
    司徒槿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听他这样说，就不再坚持了。
    当其时，却又有家奴捧上来一个茶盏，通体是一抉碧玉雕琢而成，娇润欲滴。
    司徒槿一看便爱上了，惊道：“好玲珑的茶盏。”
    马上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细细赏玩。果然是玉质上乘的一块天山碧玉，连祈胤的皇宫里，都没见过质地这么好的碧玉盏。
    星夜靡笑道：“小心被烫。”轻轻地拿了手在旁边护着。
    司徒槿赏玩了半天，才乐滋滋地对星夜靡道：“你哪里找来这么个好东西？”
    “这里可是天山的北麓，这样的好东西，不等送到中原，就先往这里来了，他一边淡笑着说，一边从她的手里将茶盏接了过来，“看你身子太弱，寻着中原的药方给你泡的参茶。这茶是要泡三四次才出色的，如今是第一趟，只喝一口就好。待会儿家奴给你再拿了来，便该是泡好了的，要乖乖地都喝了，知道没？”
    他不厌其烦，将逐个细节都解释到了，还确认司徒槿都听进去了之后，才将那个碧玉盏递给她，道：“好好做到的话，这茶盏以后就是你专用的了。”
    好啊……又是这样拿好东西来收买她！
    司徒槿有点不爽，但是这么大的诱惑在眼前，不过是要她喝口茶而已，还说是对她的身体有好处的，她当然不肯拒绝。
    马上接了过来，揭开茶盏的盖子吹了一口，马上觉得清香扑鼻，不觉赞了一句：“好香。”
    抿了一口，果然香味浓郁，正宗幽州产的上等人参，配上各种繁杂配料，味道很是甘爽浓郁。奇怪的是，虽然说是中原的方子，她却没有喝过这样的参茶，不然早就恋上这个味道了。
    “不错，我喜欢这个茶。”司徒槿面露喜色，将茶盏交还给家奴。
    星夜靡伸手绕着司徒槿的麻花辫子玩耍，笑着道：“你喜欢就最好。”
    他玩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司徒槿的额角一下，道：“我该走了，你记得要早点儿歇息，别让我看见你乱跑。”

皇子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嗯。”司徒槿的目光仍追随着那只漂亮的碧玉盏，“我一定会将参茶
喝得干干净净。”
    可是，只过了一小会儿，她的脸上就变得迷茫起来。“星夜……奇怪，我犯困了。”司徒槿无力地靠到星夜靡的胸前，伸手去扶着额头。
    “刚吃完饭，犯困是正常的……乖，没事。”星夜靡并无一丝讶异之色，轻轻地伸了手，拥住怀中的佳人。
    “不对，好奇怪……”司徒槿的声音很快地变得呢喃，“我从来不会吃过饭就马上犯困……”话未说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她就此倒在他的怀中，呼吸均匀。
    “没关系的，槿儿……”星夜靡缓缓地将她抱起，往她的房间走去，“只是早一点上床睡觉而已。”一边说，魅惑的嘴角弯起莫测的笑意，他俯身在司徒槿的面颊上，印下如水的一吻。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月明星稀之夜，冬天的天空，月亮显得有点曲高和寡，旁的天幕都透着一股寂寥。
    欧阳耀祖随着星夜靡迈入水殿的大门，只觉得眼前突然一片宁静淡雅的景色，素白的大理石柱子之下，青灰的石板地面，庭院之内，一汪池水反射着优雅的月影。
    “好地方。”他禁不住赞了一句，敢情这一位鹰王，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才会将自己的住所，打理得这样别具一格。
    星夜靡在他身前回过头来，淡然一笑：“地方浅窄，无以待客，请屈就。”
    欧阳耀祖不敢造次，忙道：“哪里，哪里……能蒙鹰王如此盛待，欧阳实在是荣幸之至。”
    “与你约好了的，自然要履行当日的诺言。况且……”星夜靡笑吟吟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欧阳丞相甚为投机，实在是难得的缘分。”
    欧阳耀祖自然也说了一些客套话，一路随着星夜靡走入宫中，直至一个半开放的宴会厅中。
    白色石柱阵列之下，宽敞的大厅，铺着精美的毛毯，座席上则是厚而舒服的坐垫。一切与中原的细致风格不同，大气浑然，是另外一种令人赞叹的韵味。
    主客两个座位之上，已摆了酒樽和几样小菜，星夜靡和欧阳耀祖分席入座，依旧是畅谈不休。
    欧阳耀祖有跟人抠门地讲话的习惯，一个东西好，他就要非要人家说出来是怎么好，为什么好，究竟有多好，偏偏星夜靡对答如流，不管多大多小的问题，都绝不舍糊，所以欧阳耀祖问答得开心，也愈发地佩服这个睿智的鹰王。
    酒过三巡，他毕竟是记得自己的重要职责，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因问道：“不知鹰王对中原的东西可喜欢？”
    星夜靡笑答：“欧阳丞相问得本王不明白了。中原物产丰饶，很多东西都很好，其中又以丝绸和刺绣最富盛名。这一次欧阳丞相献给昆莫大人做贺礼的那一幅刺绣织品，竟是极品中的极品呢。”
    “其实，中原地灵人杰，才子佳人才是最大的特产。”欧阳耀祖循循而
道。
    星夜靡听了，翩然一笑道：“以前的古夫人曾是本王的义母，在她的身上，本王已然见识到了中原女子独有的美丽与韵味……的确是与众不同，令人一见难忘。”
    “喔？原来鹰王大人不只是知道祈胤前朝的婉君公主，还居然是公主的义子？”欧阳耀祖故意作出讶异的神色，“失敬，失敬！这件事，本相一定回去禀报皇上。往日，太后也总是叹婉君公主无后，如今看来，她虽然没能为昆莫孕育儿女，却还是留下了自己的血脉在此，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实在是一大喜讯哪。”
    星夜靡但笑不语。
    欧阳耀祖又趁机道：“和亲万两国素来的传统纽带，如今已经隔了一代……不知鹰王是否也觉得，该再寻个合适的时日，继续这样的良缘呢？”
    狼王登基，他不好就此提出和亲之事，多显唐突。但是如今真正把着相当实权的星夜靡就在眼前，又见他主动攀了亲，若能得他点一个头，往后的事就好办了。于是他有此一问。
    也顺便……先探探他的口风。
    星夜靡略一沉吟便笑了：“贵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司徒槿，似乎半年前已经和亲往匈奴而去了。如今莫非还有适婚年龄的公主待字闺中么？”
    颐阳耀祖闻言，一时不知怎样应对好。坦白说出来司徒槿已经被人掳走了，是件丢脸的事，但是不说吧，反正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星夜靡这样避开重点，倒令他有点被人撂在台上的感觉了。
    “这……安泰公主如今是不方便再履行和亲之任了，但是本朝还有机灵芳秀的公主一名——她是都江王之女，已早早地被太后收做了义女。这一位公主真可谓是倾国倾城之貌，更是琴棋书画皆通，如今被誊为江南的第一才女，求亲者门庭若市。”欧阳耀祖想起来之前跟司徒槿商量的结果，赶紧地就随便扯了个义女的慌，先将这个话说圆了再说。
    星夜靡听了，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原来你不是替皇家亲正统血脉的安泰公主说亲的……那恐怕就有点困难了。不过我还是尝试替你在狼王面前做做说客。”
    欧阳耀祖听了，不由得有点紧张。
    一方面自己也是有点理亏——说亲的对象是乌孙之王，但祈胤只派一位郡主，还不是京城有封地的王爷所生的郡主。
    另一方面，总觉得星夜靡哪壶不开提哪壶，总在失踪的司徒槿身上兜圈子，竟似乎要将他欧阳耀祖往日刁钻地问问题时候的态度，返还来对着他一样。
    不过，现在是个好的契机……既然星夜靡已经明确说了和亲是为狼王而去的，那么他可以顺着台阶往下，问问他的那一位中原女奴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鹰王大人，听说您对中原的女子，也是情有独钟的？”
    星夜靡闻言，笑而不答，往底下挥了挥手。
    只见一名乐者立在堂下，古铜色的肌肤，年纪很轻，但竟是惊世的俊逸容貌，手中一管横笛，幽幽奏响，就是欧阳耀祖熟悉的江南小调。
    然后，莲步轻移，飘出一个妙曼小巧的身躯。黑直的长发，纤细的四肢，舞步飞扬，恍如天上的仙子，眼神妩媚，又带着半点纯真。她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孩……然而这个时候，她又似一个妩媚的女人，婀娜生姿。
    欧阳耀祖不禁看得怔住了，既是为这名舞姬的绝美身姿，也是为她的年龄居然这样的小。
    看来……他汗颜地想——这个星夜靡敢情喜欢幼齿的？
    那样的话，那几位还是小孩的小郡主们，再过两年就可以送过来了……
    “这一位……就是鹰王大人名下那一位宠姬吗？果然是舞姿妙曼，名不虚传哪。”他掩住惴揣的心情，强笑了说。
    这么说的话，星夜靡的中原宠姬是另有其人，并不是他们的司徒槿长公主了……果然只是凑巧——也是的，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呢，真是星夜靡碰着了他们的公主，哪有密而不报之理。
    星夜靡淡笑着道：“这不过是一名舞姬，不是什么宠姬。”
    欧阳耀祖自知有点失言，忙顺了星夜靡的话往下说道：“对，对对……我失言了……”
    “无妨，就请欧阳丞相，好好地欣赏这中原的歌舞吧。”星夜靡抬起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敬。
    欧阳耀祖忙也捡了自己的酒樽，应了这一趟邀酒，心里某种空洞的感觉，却一瞬间膨胀开来。
    到这里，公主的线索，就完全地断了……
    想到回去要面对司徒楻、金碧辉和太后的脸面，他的心里就发虚。
    。。。。。。。。。。。。。。。薄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夜深了，明月西斜，却依旧明亮。
    欧阳耀祖谢过星夜靡的热情款待，便随着这位主人往水殿的门前走去。
    星夜靡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突地停住了。欧阳耀祖差一点没撞到他的身上，不由得疑惑地想要绕过他宽厚的后背，看看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皇子篇  第一百六十章
    星夜靡却在此时转过身来，往前面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失礼了，这边请。”
    欧阳耀祖虽然疑惑，但是星夜靡的身高比他高出不止一头，他实在无法透过他的肩膀看到后面，又不好造次，只好应了道：“请。”
    乖乖地往前走去。
    不过，出了长廊口，就要转到水殿大门的那一刻，欧阳耀祖还是瞅了机会，往刚才星夜靡可能在意的那个角落里瞄了一眼。
    银色的月光，仿佛给石做的台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华贵的光晕。白色的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而阴影之外又叠加了一个阴影……是一个小小的身躯。
    长长黑直的发，裹着厚厚的深色斗篷，依然掩不住颈脖根处，那耀眼的雪白。
    欧阳耀祖一时被这片诱人的白色吸引住了，心里暗暗地惊奇：这是刚才的那一名中原舞姬？跳完舞，倒跑这里来静坐赏月了。刚才在火光之下看得不真切，然而她的肌肤真是诱人至极的细致白嫩。
    自古女子以“雪肌”形容女子之白嫩娇美，极尽喜爱之情，但凡肌肤优美的女子，即使容颜稍逊，也是极品。这名中原宠姬，即使容貌不是满分，配上这一个优点，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美人了……也难怪星夜靡会看得上她。
    他默默地想着，脚下不再迟疑，随着星夜靡，走出了水殿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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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夜靡送走了欧阳耀祖，又到前殿去巡视了卫兵的营地，这才通过中门，返回后殿。
    月光之下，那个娇小的身躯依旧靠着石柱，细致的小脸放松着，睡得很甜——那正是司徒槿。
    她被星夜靡在茶中下的蒙汗药迷倒了之后，虽然很快就在床上睡熟了，然而毕竟她喝得少，过了不知多久，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在梦中醒了。她唤雅儿，雅儿却不在，她便自己裹了披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门。
    她记得星夜靡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十分好奇，然而又不敢贸然过去打扰，便干脆坐到往日的石阶上，一边看会儿月亮，让夜风吹醒自己依旧昏呼呼的脑袋，一边等那位客人出来。
    反正她坐着的北方，无论是谁经过水殿的出入口都能够注意到的……她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竟然又不抵药力，就这样靠着水殿走廊的石柱睡着了。
    她于是根本没有看到欧阳耀祖从水殿里走出去，也根本不知道……颐阳耀祖居然都已经看见了她，却没有认出她来。
    她就这么靠着石柱，虽然有再次罹患风寒的危险，此时却睡得甘香甜蜜。
    星夜靡淡然一笑，上前抱起她，拥在怀里道：“……叫你睡觉，怎么跑这里来了？”
    司徒槿被他一整，才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知觉，问道：“客人走了？”
    “嗯，刚刚送他出去了。”
    她的眼晴根本打不开来，象一直依偎人的小兽，倒在他的怀中，娇躯柔软：“是什么贵客？”
    星夜靡抱着她往殿内走去，一边应着道：“一位谈的来的朋友，有机会再跟你说详情。你先睡吧。”
    此时，司徒槿早已没了回应，搂着他的脖子再度坠入梦乡了。
    他们的身前，拖下了长长的黑色的影子，直至两人的身影，隐没在长廊的尽头……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星夜靡是得意的。
    一切都按着他的预料发展着，虽然其中有了几处意外，但毕竟他是大局在握了。
    见到身为刺客的蕾纱，和前来应接的左夫人，他就已经知道这两个女人，必然有背后勾搭着的男人。借着司徒槿逃跑时他见到的一幕，逮住了虎王的手下，顺藤摸瓜，将虎王赶下了台，又顺理成章地将狼王摆上昆莫之位，将希罗靡推荐成为下一任的虎王。
  他看似让出了昆莫的宝座，其实……这却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被沙耶等人实在逼得太紧，他们都认为星夜靡越早成为乌孙之王越好，不该放过眼前的机会，然而他有他自己的考量。
    四王之力如今处于均衡之势，他即使继位，仍然要被他们的思路影响，不能随意施展。与其现在急急地登上乌孙王的位置，不如在下面带着“无害的鹰王”这个面具，先好好培养自己的势力，等到瓜熟蒂落之时，逼着这无用的狼王退位，又或者干脆等他这副老骨头自己散掉，都不是困难之事。
    他并不急在一时……尤其是如今，这已经越来越接近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并不是反对四王割据的局面，但是总觉得昆莫自身的权力不够，总是受制于人，决策之时总是拌手拌脚，顿虑多多，很不利于乌孙整体的发展。
    如果被他当上了乌孙之王……他一定会将乌孙的大权都集于一身，让这个国家真正地强大起来，然后……
    星夜靡收敛了思路，幽幽地望着眼前，星目微微含怒的沙耶，笑道：“沙耶，不用急，再给我一些时日，定会坐上昆莫的宝座给你看。我不会忘记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沙耶的眉蹙得更紧了：“星夜靡大人，您退出昆莫宝座之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沙耶现在问的，乃是左夫人的事情。”
    星夜靡蓝眸一闪——哟……问起这个来了。
    当下笑吟吟地道：“左夫人是自己殉葬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沙耶的声音霎时变得高了一点：“星夜靡大人！不管是怎样的过错，左夫人毕竟是匈奴的大公主，您这样……实在是不明智的。”
    虽然出事的那天，星夜靡故意指名沙耶去接希罗靡入城，将他差离赤谷城，以免他中途冲出来坏事，但事情的真相是显然是瞒不过汕耶的，因为他跟达龙的私交非常不错。
    星夜靡淡淡地笑，并不作答——也不想回答。
    一切巳成定局，反正说什么也没有太大意义了，他……是赢家。
    不错，他故意宠幸新入水殿的蕾纱，让这件事传入即将嫁入水殿的左夫人耳中，又特意给左夫人进入水殿的权力，就是等着这个神经简单的女人去找蕾纱的晦气。
    这样，他便有了借口，想要怎样强词夺理地处理左夫人，都不算的太唐突了——汕耶就算再找他晦气，也不能否认男人可以为女人失去理智一次，只想要寻人解气，虽然这次牺牲的，竟是不该牺牲的左夫人。
    当然，若顺便借左夫人的手，能处理了蕾纱这个棘手货，也是很好的结局。
    毕竟最初接她回水殿，也只是因为众目睽睽，她的父亲曾对他有恩，即使前鹰王是叛军首领，蕾纱不过是一届女子，应当得到庇护和原谅。另一方面，他也担心希罗靡若是发现他没有救下蕾纱，会对他心存芥蒂。
    但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要留下这个女人。
    五年前，她在所有人的面前作出与他相恋的样子，原来不过是她父亲的授意，想要用美色绑住他的心，好让他在叛军起兵之时，能够倒戈助他一臂之力。他为了从那个部落可以安然离开，才假意跟她做了那场完美的戏，反正双方都只是虚情假意。
    当然，他返回赤谷城，从昆莫处领了自己的一处领土和兵马之后，仍跟蕾纱保持着联系，书信之中情意绵绵，然而……他从自己的情报网络早已得知，在遥远的镜月湖边，真正相爱和依恋着对方的蕾纱和希罗，早已是形影不离的一对。蕾纱遵照父亲的指示，书信中什么也不告诉他，就以为依然将他骗得很牢靠，但其实被骗的，是他们父女二人。
    希罗并不知道图格的阴谋，他只以为蕾纱在星夜靡走后便转了方向，抱得美人入怀，爱得深切热情，星夜靡并不想要怪希罗什么，因为他自己本来也没有恋过蕾纱……他的一生步步为营，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早已不懂得如何爱人和被爱，只有步步算计和防备，才能保得自己全身而退。
    面对图格的最后一战，他笑得舒心自豪——
    你自信满满以为自己驯服了猛兽，但其实，狼依旧是狼，鹰依旧是鹰……在你以为自己驯服着它的时候，其实真正被驯服的是你自己！
    毫不犹豫地，取下了图格的头颅——这个困住自己十年、利用了自己十年的男人的头！
    匆匆三年过去了，没有想到会在自己的内室重遇蕾纱。更是没有想到，蕾纱竟然会吃上了司陡槿的醋，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狠，将左夫人的火力都转移过去了司徒槿那边。
    当他发现居然是无辜的司徒槿不见了的时候，简直气炸了。
    不过……更意外的在后面。他竟忘了自己是身负使命和众人期望的人……只为了救那个明明聪明有时又蠢笨到家，讨人喜欢又惹人讨厌，叫他又爱又恨的小女人，就那样欠考虑地纵身跳下那一个黑暗的地窖。
    当他发现自己手臂上多出来的这一个蛊虫的印记时，哑然失笑．然后赶紧将司徒槿的全身，一次次地检查了遍。
    他的的确确中了蛊毒，而且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蛊毒，只确定跟他父亲中的毒相同，他连这毒什么时候发作，会怎样发作都完全不知。不过看那条蛊虫的状况，肯定年月久远了……搞不好竟然是图格给起的蛊。
    那么，就不必怕了，这毒不会来的太快，虽然也不会太慢。
    只要能来得及做他想做的事情便可以了。
    讽刺的是，握住那条蛊虫只是那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已经中了毒，但那个小女人抱着蛊虫缠斗那么久，居然没有事。
    莫非世上真的有报应这回事？
    他真是前世欠了那个小女人不成……自从遇到她，身边就意外不断，他总是做出一些连自己都讶异的事情来。
    如今，竟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星夜靡想到这里时，苦笑，无言，然而心逐渐笃定。
    他目送沙耶离开水殿，自己则缓缓步行，一路寻找那个娇小婀娜的身姿。
    如果她真的注定是要牵绊他的……那他可要从她的身上，先讨到够本的代价才行。他也要让她知道，他便是那个，她需要用一生来偿还的人。
    司徒槿正在自己的房里，拿五彩丝线跟雅儿两个人对头编着龙绞线。
    看到星夜靡进来，她讶异地抬起脸：“星夜，你就跟沙耶谈完事了？”
    平日，他们都要聊到太阳下山为止的……
    雅儿很自觉地退了出去，路过星夜靡的身旁时，一双温情的水眸，默默地多瞅了他一眼。
    星夜靡并不答话，上前捧起司徒桂的小脸，唇已然覆了上去。
    柔情，深情，缠绵不断的吻。
    他不会放她离开的……她必须留在他的身边。
    直到她还清欠了他的全部为止。


    ——皇子篇——完——

爱奴篇 第一章
    秋去冬来，茫茫的草原上，一片萧瑟的寒冬之色。还未曾下过雪，然而地上莽莽，望去便是寒意扑面而来的感觉。
    冬，是草原之民，言谈中最不喜欢的季节，因为这个季节意味着食粮的紧缺，足不出户的寂寞，沉默、灰暗的天空。
    新昆莫登基的喜庆早已过去，人们躲在圆顶帐篷之内，围坐在火堆之前，小孩子静静地听着老人讲远古的传说，男人在旁边修着器具马鞭，女人则细心地补着衣裳……每家每户，都在等待冬天的过去。
    自从狼王继位，乌孙之内的形势，就此逐步走上变化之路。
    首先，继任为新虎王的希罗靡，在星夜靡的要求下，将虎王的辖区收入囊中……真真是垂手得到一块风水宝地，将通往中原的咽喉握有手中。
    本来狼王登基为新昆莫，封希罗靡做虎王的时候，并不打算要给他那么大的甜头，但是经过星夜靡和希罗靡合力的一番斡旋，在元老院之中集结了相当部分坚决支持的力量，激烈的讨论之后，尽管狼王其实非常不愿意，这件事还是就这样定了下来。
    此外，星夜靡自己升为四王之首，在昆莫之下他便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当然……是个人都心知肚明，星夜靡跟希罗靡根本就是无言的统一战线，两个人如今一个占着东北，一个占着西南，都是乌孙最重要的地盘，即使给新昆莫脸面，也都是二人心甘情愿而已，真要反起来，新昆莫根本就控制不住局势。
    不过星夜靡也真的是乖乖地……自从新昆莫点头让希罗靡正式接手所有虎王的领地和兵权，他就再也没有在新昆莫的其他决策上出言为难过，最多不就就事议事而已。
    这一位性格拔扈的鹰王，到了这样敏感的时刻，却表现得非常谦虚安分，决不做任何挑战新昆莫权威的事情，甚至愿意主动出面维护新昆莫的权益。例如在下一任的狼王未有人选之前，由新昆莫暂时继续管理其原来的封地等等。
    无形中，乌孙劝过的局势变作微妙的一个平衡。
    表面上，新昆莫不但总揽最高权力，而且比起历代昆莫，更有自己管辖的一方领地，还是当年身为四王之一时的领地，可戏称为“权倾朝野”了。往下，星夜靡稳居第二，鹿王和希罗靡一个领地不肥，一个年份尚浅，可谓不分千秋。昆莫往下到四王为止，非常清晰地分作了三个阶层，该算是很稳定的局面了。
    然而，星夜靡和希罗靡之间微妙的关系，使这两位巨头实际上成为乌孙最强的阵营。新昆莫虽然纵览面上的大权，又保留了自己的封地，与这二人相比，依旧处于明显的劣势，而鹿王若海靡，在这个局势之中无疑处于第三阶层，但如果他坚定地站在新昆莫的一边，就会变成二对二的局面。
    若只是在元老院的法堂上辩论，自然是势均力敌，甚至可说新昆莫加若海靡，会比星夜靡加希罗靡来得更强势些。然而……，若动了真的干戈，双方举兵相对的话……鹿死谁手就是不得而知的事情了。
    甚至，因为星夜靡和希罗靡所领的兵士都跟他们的主人一样，年龄偏小，并无陈年老将的顽固问题，但这两只军旅近年都经历过真正的血战，又有优秀的将领带领，一旦真的两军相遇，极有可能会马上占去上风。
    更莫测的变数是，星夜靡和希罗靡的这个联盟，究竟有多坚固。天下并没有真正的兄弟情深，任谁都不想将高高在上的霸主之位让给别人，但间又是有情有义，有时候，权力和国土并不能高于一切……
    所以，一切看似和平，可是，一切又似乎并不安定。
    冬日里，给人最暖和感觉的是阳光。
    透过淡薄的雾气，稀稀落落地铺点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并不耀眼。这样金黄色、满载着暖意的阳光，就这样将庄重雄浑的水殿，拢在其中，仿佛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妈妈，带着宠溺，带着关怀。
    虽然有太阳，今天的天气却还是很冷。
    司徒槿站在花园跟前，将手中的暖炉抱得紧紧，举目眺望远处朦胧的云雾，静静地出神。
    簌尔，一双熟悉的手臂圈了过来，连带着那个低沉而性感的声音一并响起：“在想什么？”
    司徒槿吓了一跳，因为她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靠近。然而她很顺从地陷入那一具温暖宽厚的怀抱，嚅嚅地道：“就是看一看今天的天气如何。”
    抬头望去，星夜靡精致俊逸的面容近在眼前，她不知是无异还是故意，泛起柔软而美丽的笑容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快要过年了，就算是元老院，也是要放假的，”星夜靡的手，往下寻找了她抱着暖炉的手，“你怎么不嫌冷，每天这么在这儿站着，就靠了这个小小的手炉暖着……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
    “……在这儿的话，你一回来，就可以马上看以我了啊。”司徒槿乖巧地抬起头来，眼睛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星夜靡知道她最近愈发地喜欢说讨好的话来哄他开心，也不计较，将她抱起来便往殿内走去。
    司徒槿很乖地圈住他的脖子，连小脸也埋入他的颈脖之间。星夜靡将她扶稳了拥得更紧，眼中却益发地沉了下去。
    虽然她作出这样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念着裨胤不忘……她每日远眺的方向，正是遥远的中原--虽然她不说出来，但他心里是明白的。
    自从蕾纱死后，司徒槿便换了一种态度似的，变得很乖，不只是听话了，还总是说他喜欢听的话给他听……他几乎都要以为，她其实已经对他死心塌地，百依百顺了。
    他倒宁愿他变笨了，看不透她这其实只是将她的真心隐藏得更深而已。
    蕾纱的死，似乎对她有某种程度的打击……莫非她从蕾纱的下场联想到自己了么？可是……她是她，蕾纱是蕾纱，根本就不可以类比。
    真是受不了这个小女人钻牛角尖的本事……
    星夜靡按灭自己的思考，将司徒槿抱入宴厅。
    里面已经有家奴在摆上饭食，雅儿也在帮忙，看见星夜靡抱着司徒槿走进来，小脸儿一红，赶忙低下头去，跟着其他家奴一起对星夜靡问了好。
    星夜靡将司徒槿抱到饭桌前，道：“过两日，中宫有新年的宴会，我想即使是带上你也无妨。但是，你该需要再去跟旁的妃子小孩们混迹一处……若你能照顾好自己，我便带你去。”
    她下了地，水眸却感兴趣地抬了起来：“新年的宴会？”
    “是的，最近几日，狼王的右夫人都忙着筹备这个宴会，还跟登基典礼那会儿一样，寻了很多处乐队班子回来审查，要做得热烈融洽。”
    司徒槿听说有乐队班子，更感兴趣了：“都是乌孙的名乐手和舞娘么？”
    星夜靡递给她一块烤肉：“这一次，据说要突破常规，不按往时的规矩做。看来，会有很多你可能没见过的乡土乐团……因为右夫人自己最喜欢这种东西，平日就老请各色的旅游艺团入内城来为她演出。如今做这事，正合了她的口味。”
    司徒槿摇了摇头：“我不吃肉。”
    星夜靡扁了扁嘴：“如今是冬天，你要我找什么素的给你吃。地瓜之类的，你又不要吃……别再挑剔了。”硬将那块肉塞到她的手中。
    司徒槿只好接了过来，却是食之无味地啃着。
    一会儿，又抬了璀璨的水眸问道：“新昆莫的右夫人，是一位喜欢音乐的人？”
    “她喜欢各国各色的音乐，自己也能演奏很多种不同的乐器，可谓是奇人。她在雷殿自己有一个乐馆，养了数十人，专门与她每日探讨乐理和演奏的。偶尔，我也会往她的乐馆寻了合心意的人，到水殿来给我表演一下，多有惊喜。”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 第二章
    星夜靡说着，拿起旁边桌上的手绢，替司徒槿擦去已经流出嘴角的肉汁，又笑道：“你都几岁了，吃饭还总像个小孩子。”
    司徒槿不悦地将油腻腻的手往他的俊脸上抓去：“谁叫你们这里的烤肉都切那么大一块？我嘴巴小，可比不得你的肥肠大肚。”
    “真是不要命了，”星夜靡一把抓住这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佯怒道：“本来还打算今天带你去转一圈透透气的，再闹，我可就不要带你出去玩了。”
    司徒槿一听，马上便乖了：“你要带我出去玩？还是说宴会的事儿？”
    星夜靡饶有兴味地望着她闪烁的水眸：“你对哪个比较感兴趣？”
    “只能二选一，不能都去？”司徒槿的脸上立时阴了下去，就好像夏天的草原上的天空，一会儿就变了天。
    星夜靡好笑地捏一捏她的小脸蛋，道：“你为我做什么，可以让我高兴一下的话，我就考虑看看。”
    她马上抬起手圈了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旁，轻咬着他的耳垂问道：“那么……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这里可是宴厅，不是她或者他的房间。她竟敢当着这么多有奴的面与他这样调情……这小女人真是愈来愈胆大了。
    星夜靡淡然一笑，一手将司徒槿揽入怀中，抬起了她细致的下巴道：“你说呢？”
    她抬起墨黑的瞳子，映着如雪的肌肤，分外有种悦目的感觉。漂亮的水眸眨巴眨巴，纯净的眼神好似一点心机也无，仿佛在对他说：怎么办？我就是不懂哎……
    他的喉咙顿时一阵干渴的感觉哦，心知自己的欲火又被这个妖娆的小女人成功的撩了起来，却思量着这还是大白天，上午在元老院忙完一团子国家大事，下午还唤了沙耶过来细细斟酌形势和政事，如果要带她出去转悠，就不该再耗费时间在“旁的事情”上……
    于是赶紧松了她软若无骨的身躯，无事一般地转了眼，道：“想出去的话就快快吃饭，吃完了，我带你出去。”
    “我已经饱了，”她一听可以出去，哪里还有心思吃饭，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我去将暖炉换暖一点。”
    星夜靡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稍稍恼怒地道：“你忙什么？饭都不吃饱，等下外面的北风一吹，你就倒下了躺床上好几日也爬不起来。”
    司徒槿在他的和臂里挣扎了道：“我才没有那么娇气呢！”
   “没有？”他反而更加拥紧了她道，“这秋天你都大病了两趟了。看来，我根本不该提这个事儿，冬天你就该好好地给我呆屋里，否则你都要见不着明年春天的太阳了。”
    “谁要见不明年春天的太阳？我才不是那种过不了冬的女人！”她有点恼怒地嚷起来，“这儿也没比中原冷多少，你别以为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地意识到自己讲错话，忙噤了声，忐忑地望着星夜靡的俊脸。
    所幸，他的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再拢紧了她的身子道：“别寻那么多借口了，今天薄雾，天冷，我们不出去了。明儿天若能是个晴天，我再带你出去。”
    虽然面上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拥着她的时候，稍加了点气力，已经令她明白了他的态度……不许提中原，更不允许说出“祈胤”或者“皇宫”之类的话来。
    司徒槿没再挣扎，默默地忍了那么痛，可是她也就此变得闷闷地，虽然静默地吃了饭，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星夜靡想要抱她到一边去玩儿，她都不理，自己转回房间去了。
    夜了，司徒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星夜靡最近一直都很早睡觉，但是今晚，他却这么晚了都没有来。
    她不由得想着他可能终于厌倦了只对着她一个女人，又到水殿的那边寻欢作乐去了……虽然算不得很意外，可是心里还是闷的难受。一会儿，又想起了白天的不欢而散，心情更糟了。
    终于，她深呼吸一口气爬了起来，披上斗篷揣了暖炉，拉开门走了出去。
    本来只是想要到花园前透透气的……没想到，路过星夜靡的房前时，居然看到里面有灯光透过门缝射出来。
    她怔了怔，不相信星夜靡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
    手忍不住颤了一下，暖炉差点儿没离手。
    她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居然是……除了她，他不知又抱了那个女人进自己的房间。
    可是，里面并没有什么声音。
    她不由得将耳朵阽近了门去听，还是听不到什么。
    伸手推了门，探了脸去看。
    床上并没有人……旁边的书桌上，星夜靡正对着一卷书，看得出神。
    听到响动，蓝色的眸子摇曳着火光抬起头来。他见司徒槿，便道：“进来，外面冷。”
    司徒槿看见星夜靡手上的羊皮纸卷，有点不敢置信地道：“你……看书？”
    她本来想要说“你也会看书”，但话到嘴边觉得会被星夜靡痛扁，于是临时改了口。一边说着，乖巧地掩了门，走到他的面前，看他手上的那本书是什么。
    “中原的智者很多，学习，也是一件需要持续去做的事情。”
    虽然她改了口，但星夜靡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他并不介意她居然这样看扁他，将书合上，递到她的面前。
    司徒槿接过来，翻到最前面一看，只见抬头写着“始计篇”，往下便工整地抄写着蝇头小字，都是中原的汉字，于是顺次地念了起来。
    “兵者，国之大画；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期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她读到这里，不由得一怔，道：“孙子兵法？”
    这一下，轮到星夜靡的眼睛闪了闪，问她道：“你也看这种书？”
    然而，司徒槿已经被这本书吸引了去，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她继续柔声往下念道----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民不畏危也。
    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
    吁了一口气，她合上书卷，幽幽地说：“好久不读这个。当年感叹万分，这天时地利人和，归根究底终是一个王者的为君之道。懂得王之道的人，自会聚集智者名将，若能用人得当，赏罚分明，政略公道，就会军心统一，深得民心。再加上谋略得当，凡事多知多算，自然可以屡战屡胜……”
    星夜靡听到这里，突地一把将司徒槿揽入怀中，低低地重复了方才的问题：“你会也看这种书？这可不是女人该看的东西。”
    她的脸上立时红了红，想起以前每次钻去司徒楻的教室，都会被太子太傅说个不停，甚至有时连课都停了下来，只为了劝她这位公主离开，因为这些都不是她该学的东西。
    可是……她就是觉得这些有趣嘛。
    为君之道，用兵之道，治国之道……这些东西都是最聪明的人在想的事情，都是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经验的精华，令她赞叹不已，也喜欢得不行。
    她身为女儿身……如果国泰民安，她便可以从高官子弟中选一个合眼缘的招为驸马，日子过得逍遥，如果国运不好，她最凄惨的也莫过于和亲或者被派为人质，这是她身为公主应该担当的使命。
    所以，当初知道自己要被派着嫁给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儿时，她虽然跟母后和皇兄这样闹法，也只是一时意气，其实心里很明白，自己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来整个国家的安全……她不是不明白道理，只是那样的事情到了跟前，实在太可怕。
    司徒槿想到这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身为公主，那个逃家的夜晚，实在是失职了。如果不是金碧辉拦住了她，又药倒了她，真不知她如今已经怎么后悔着自己一时意气了。
    于是，闷闷地答道：“只是看过而已，不懂得多少。不让我学这种东西的。”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 第三章
    星夜靡微微一笑，伸手又去绞她的头发：“中原最讲究礼法规矩，都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身为公主，当然更应该学习以德服人，以身作则才对。学这些杀戮算计，自然无用。”
    皇宫之内，才没有不懂算计的女人呐……那些什么贤妻良母，都是装出来的。
    司徒槿生生地将这反驳的话吞回肚子里，撅着嘴巴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懂得多少。”
    他看她这样不悦，反而知了，捧起她的小脸道：“但是你感兴趣，对不对？”
    他轻易就看穿她的想法，令她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司徒槿避开了眼，小心地答道：“喜欢不喜欢，与该或不该，本没有什么关系。”
    “的确如此，不过……”她故意诱惑她，“在我这里，该与不该，是我说了算，随我的高兴。”
    司徒槿心里愈发地飘摇，闷了声不说话，垂下长长的黑色睫毛，小刷子一样地落下参差的阴影，印得一张嫩白的脸庞艳丽多姿。
    星夜靡低头在她的前额印下一吻，将她抱到自己的膝上坐好，道：“你以前学到哪儿？我接着给你往下讲。”
    司徒槿再也忍不住了，错愕地抬起晶莹的眸子道：“你给我讲？讲……孙子兵法？”
    “嗯，反正我也只是温习而已。这本书，早已读过千万遍的了，早就倒背如流。”
    星夜靡故意答非所问，继续地吻过她的脸颊和耳根。低沉而性感的声音在司徒槿的耳旁响起，如此地魅惑难挡，令她全身都起了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好容易才张了口，嚅嚅地问道：“……你不是说，女子学这些杀戮算计，没有用处的么？”
    星夜靡垂眼欣赏她面上云霞一般的绯红，无声地笑了道：“你刚刚那点心得讲得不错，令我觉得你会是一个有趣的学生。学以致用自然是对的，但你没这样的舞台，仅只学来娱乐一下而已，其实也无妨碍。”
    她顿时红了脸，咬紧了下唇……要知道，以前司徒楻的太傅可不是这么跟她说的。
    他严厉地叫她离开教室，去读列女传之类的书，还说什么如果她再偷听这种课，就要禀报太后之类，气得她直跳脚，大骂对方重男轻女，然而完全无效。没想到，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却有人开明地对她说，这些东西学了其实也无妨的……
    她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人家不停地告诉她，她应该这样做，不应该那样做……总之，她如果真的要规规矩矩地听话，她便完全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希望她变成的样子。她一直都觉得在皇宫里很闷气很闷气……就是因为她每天都不得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直她一直认为遇上星夜靡是一件很倒霉的事。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他这里可能有，以前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她的鼻尖不由得有点酸，涩涩地问道：“你……真的教我？”
    其实她真的很想好好学完这本书……曾经偷偷地叫小宦官帮她弄了个抄本，可是光自己读，不能理解其中的深味，总觉得一知半解，不久还被太后发现了，又挨了一趟训，还连带着那个给她找书的小太监都被治了一顿，搞得她以后再也不敢抬出奴才来了。
    星夜靡愈发往紧里搂住她的身子，低沉的声音徐徐地在她的耳边道：“嗯。所以你先告诉我，以前……你都学到哪儿了？”
    司徒槿的心忍不住小鹿乱撞般地跳了起来。
    她这样慌了半刻，才缓缓地道：“我完全没学过，以前都只言片语，根本连不成章节。”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从最开头开始好了。”星夜靡道。
    司徒槿不禁讶异地道：“……现在？”
    他不是自己在看着的么？怎么舍得就此打住，转而花时间在她的身上？
    “我正好看得累了，换个思路也好……”他的蓝眸微微地眯了起来，“怎么，你不想？”
    “不，也不是……”司徒槿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具给她讲这样的书，当然想要忙不迭地答就下来，可是……马上就打了个哈欠。
    天，对啊……现在都三更半夜了的……
    她不禁有点汗颜，抬了询问的眸子望着星夜靡，却发现他的眼中分外认真的味道，忙收了打退堂鼓的心思，咽了咽，道：“那……开始吧。”
    “嗯。”
    星夜靡并不多言废话，就此将书的最开头打开摊在桌上，开始一字一句给司徒槿讲解其中的道理和寓意。
    天窗之外，可以看得到浩瀚的星空……今夜，是一个没有月亮的繁星之夜。
    夜愈发地深沉，然而屋内并无冷意，因为两具身躯在相互取暖，还有跟前摇曳的灯火，和怀中的暖炉。
    司徒槿本来是将头靠在星夜靡的怀里的，读着读着，身子逐渐地立了起来，探着脖子往书的跟前凑去，纤长的葱指对着上面的字句，问得愈来愈细。
    星夜靡淡淡地笑着，时而伸手穿过她的三千青丝抚弄一阵，时而凝眉思考，面容严肃地回答和解说着……
    司徒槿对着镜子望到自己的容貌时都吓了一跳。
    她……何时变成这样了呢？
    墨黑的瞳子眨巴眨巴，还是觉得有点过于意外。
    镜中的女子梳着乌孙特有的盘发，一溜细细的麻花辫子在头顶盘了一圈之后随意垂下，而前面留了自由的刘海，自脸颊两旁垂下。又带了琳琅的头饰，脖子上却是只挂了细细的金链子若干层，完全不会喧宾夺主，抢了那枚祖母绿的风头。
    她的青丝乌黑油亮，肌肤却是如凝脂般地细嫩雪白，樱桃般丰盈的小嘴载满诱惑，一双柳叶眉挑起的高度刚刚好，多一份则现凶，少一分则无神。一双明亮的水眸晶莹剔透，转盼多情，神情闪烁多变，犹如猜不透的两溏深潭，挑引着人的深思。
    活脱脱，就是一支出水芙蓉，一池温软青莲。纯真之中，带着一点点的妖娆，不弄不淡，就像是恰到好处的桂花香，最是引人……
    司徒槿不觉对着镜子，闷闷地静了半晌。
    她记得不久之前，自己还是穿着粉红色的纱裙，面上一脸稚气的。虽然已经挽上发髻，却总被人看成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如今，这张脸却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那种奶味儿了。
    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默默地想。
    一瞬间，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此时，身后却出现了一个身着蓝色罩衫的壮实身影，下一刻，她所熟悉的手臂便环了过来，她所熟悉的那个声音跟着响起：“想什么？”
    她怔了怔，才做出个无心的笑脸，应道：“没什么。”
    “这样很适合你。”
    星夜靡一语以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猜到了她心里想的事，还是只单纯地夸奖她今日的装扮，总之，司徒槿听得眉心拧了拧，差一点没攒起泪来。
    她垂了眼，一会儿才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中宫？”
    “现在。”
    顺从地站了起来，立到他的身旁。她的身形与他相比，差别明显，令她又有点儿自己其实是个小孩的感觉，然而，再望一眼铜镜里面，却发现，虽然她确实显得愈发娇小，然而……完全没有孩子的感觉了。
    完全不像是大人跟小孩站在一起。
    她不再是小孩了……
    星夜靡见她这样怔怔地望着镜子出神，低眉笑了一下，突然俯身将她一下抱了起来。

爱奴篇 第4章 
  司徒槿忍不住惊叫一声，手圈上星夜靡的颈脖，口中已经骂出了声：“做什么！你会弄乱我的衣饰。”
  
  “多愁善感只是伤身而已，何必为难自己。。。。”星夜靡拢紧她的身子道，“我们该走了。”

  司徒槿一时无语，又不想承认，只好沉默以对，搂紧了星夜靡的脖子，由着他将自己抱出门去。
  
 司徒槿到了中宫之后，才知道这里办的是一个很大的宴会。
 
 巨大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从上往下顺次摆满了桌椅，堆上美味的食物。侍从们都穿上了喜庆的服装，往来穿梭地引领和服侍各路客人。

  新昆莫坐在正席上，下面分别是星夜靡，越海靡和希罗靡。不只是四王到席，连沙耶、达龙这样的文武栋梁，也一并被邀请过来，济济一堂，大家欢声笑语。司徒槿知道新昆莫带来的几个儿子都随着他坐上了主席，不由的多看了两眼。但。。。虽然狼王是一脸慈善，不知为何他的几个儿子看起来都不怎么讨让喜欢。

  女人和小孩的席位却只在宴会厅的一角，一方地毯，摆上了矮桌，便是所有女眷共用的地盘。这里并没有昆莫夫人又或哪一位妾室的区别，随便择地而坐，自己拿东西吃。司徒槿对乌孙这个地方女人的地位已经很了然，倒也对这样只有男女之别的事情看的很开了，觉得即使这样也不错。她离开了星夜靡，就自己在毯子的一角找了个能拿到食物的角落，坐了下来。

  新昆莫的右夫人是一位开朗，话多的中年女子，司徒槿在秋猎的时候就见过她了，带着两男一女两个孩子，是个忙里忙外，一切能打点得井井有条的贤内助。其余的人，有的见过，有的初见，姿色各有上下，也有又老又丑，让司徒槿很难想象究竟在座哪一位达官贵人居然愿意娶这样一个女人的。

  不过，旁的人都是名正言顺，她却是唯一一个，以奴隶的身份来到这里的女人。即使她是身为四王之一的星夜靡带来的人，毕竟只是一个奴隶，即使旁的女人都尽量地什么都不说，免得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司徒槿还是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跟上次秋猎的时候不用。

  不只如此，她们也不跟她说话。

  不过，司徒槿本来就不指望自己能在这些女人堆里混到怎样的程度。反正，她不过是个“奴隶”，本来就不指望能跟这些“尊贵”的夫人们搭话。更何况，平日是不能步出水殿一步的，即使走出去，也必然是星夜靡几乎脚步不沾地地将她带出去。。。。。她被他抱在怀中的模样，早就被内城大多数的人见识过了，到如今，大伙儿都早就见怪不怪了。

   于是，她非常心安理得地吃她的东西，专心致志地看她的表演，自娱自乐。。。。反正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看表演吃东西来的。星夜靡坐在上座，面对着她，视线时常往这边转过来。司徒槿不喜欢他这样将自己看得牢靠的感觉，但是也拿他没办法，于是只当作没看见。

  夜晚的表演，果然如星夜靡所说的一样，非常精彩。先是几个大汉表演吐火和吞碳，又有小娃儿垒了高高的石凳做高空惊险表演。然后，数名美丽的舞娘飘然上扬，乐者在旁边奏着异国的音乐，舞姿丰满诱人，全场喝彩。司徒槿看得高兴，也积极地鼓掌，因为这是给伶人最好的回报。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人们就开始活动着聊起天来。毕竟不是特别正式的国宴，于是往来敬酒之人络绎不绝，大家都聊得开心。再过几天就是除夕，这一聚后，个人都要回家去跟家人共享天伦之乐，所以人人的脸上，都是祥和欢欣的表情。
  
  司徒槿终于得了机会，离开那张毯子，避开那些从上往下看人的女人们，往大殿的四角去观察地形等等。客人们主要在大殿的中心活动，边缘走动的就主要是侍从和家奴，司徒槿装扮华丽，不知道的人也当她是位地位尊贵的夫人，对她行很大的礼，令她有点哭笑不得。

  司徒槿眼角扫见新昆莫的一个儿子，跑去骚扰之前表演过，如今站在角落里待命的那名美丽的舞娘，如此轻薄的嘴脸，令她不齿。正想上去替那名舞娘结尾，肩膀却突然被人搭上了。

  她吓了一跳，飞快地转眼望去，却见到一张讪笑着的脸。

  是新昆莫的另一个儿子。。。。。。

  司徒槿心中暗暗叫苦，不用等对方的下一个动作，她已经心觉不妙，赶紧转了身就想要开溜。

  “跑哪儿去？”

  手臂被一下攥紧，司徒槿脚步还未迈出去，已经被一下子拽了回来。一声尖叫，她撞入一具带着讨厌酒气的胸膛，立刻开始奋力地挣扎：“放开我！”

  “一届女奴竟敢这样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乌孙的皇子查哈靡，现在坐在宝座上的昆莫大人，就是我的父皇。本皇子开得上你，就是你的福气。。。还不快给我安静下来。”这个面上满是络腮胡的男人，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搂紧了司徒槿的腰，就想要亲亲。

  司徒槿看查哈靡神情恍惚，知道这个人醉了，恐怕醒来了都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她看他居然想要轻薄自己，立刻发了狠，低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不留余力。

  嘴巴里顿时一阵血腥的味道，自然，环着腰身的手臂也顿时撤了去，她根本就不再迟疑，脚一踏上实地，就没命地往前跑去，根本没空回头去管身后叫骂声之类，一路跑出了回廊，跑到外面的宫室里去了。

  因为司徒槿今日是客，她这样跑出去了，倒也是无人阻拦，但她自己跑了一阵之后，缓缓地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在这硕大的宫殿里不知跑到了什么样的角落。

  今天，中宫里里外外的人，都已经忙得晕头转向，最重的警备也都设在宴会厅附近，别处都缺乏人手，所以旁的宫室，竟然几乎都是一片冷清的景象，前后连个人影都不见，只有火炬隔了段距离便是一把，跳着火星燃烧着。

  司徒槿从惊慌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后，又开始后怕万一再回去宴会场中，会不会碰上那个讨厌的查哈靡，再被他拽住了做些过分的事情。可是若不回去，星夜靡一会儿找不着人，恐怕又不知会不会暴怒。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好。

  远处传来音乐的声音。。。。 宴会还在继续。她有点怔，这样呆立了一会儿，才想去自己似乎还可以选择回去水殿。

  才刚刚抬起头来，就突然听见急急的脚步声。

  司徒槿再吃了一惊，以为是查哈靡，正想要转身再逃，却突然在长廊的转角，望见了一个身姿飒爽的，她所熟悉的身影。

  脚下立时长了根似的，再也跑不动了。
  
  裙根飘动，漾起一汪青丝的墨波，细碎的细软声音响起，然后便是掠过耳旁的细微风声。。。。。。

  司徒槿轻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廊中响起：“星夜。。。。。”

  那个身形簌尔已经到了跟前，星夜靡一把将司徒槿揪到跟前，蹲下来上下反复仔细地打量，手抚过她身上的各处裸露肌肤，嘴唇紧紧抿着，一双蓝眸几乎要烧出火来。

  司徒槿全身绷得紧紧，垂着眼睛，由着星夜靡将自己怎么摆弄，直到他滚热的手掌将她的脸捧了起来，她才不得不抬眼去看他的脸。

  那双深蓝的眼睛带着刺般，几乎要就此刺穿她的心底：“。。。。。为什么？”

  星夜靡的声音，一字一句都硬邦邦地敲在司徒槿的神经中枢。

  “。。。。。为什么让他碰你？”他的手指愈发地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了。

  “不是我愿意的。。。。是他突然之间。。。”司徒槿纤细的葱指爬上了星夜靡的手掌，奋力地想要扒开他霸道又暴戾的手掌。

  他见她这样，便愈发地捏得更紧：“谁准你到处乱跑的？”

  她疼得眼泪都滚了出来：“疼。。。。不要这样。。。”

 爱奴篇 第5章
  “不疼一点，你怎么会知道错？”司徒槿愈是求饶，星夜靡便愈是使劲，“还是说，你以后还打算再犯？”

  司徒槿心中觉得自己冤枉，身子又被星夜靡这样霸道地拽得半腾了空，脖子都要被挣断了，一时恼得不行，抬脚便一脚往他的腿上踹去。

  星夜靡虽然被踹个正着，却根本不为所动，俊眉一蹙，反手将司徒槿一下子拦腰狭在腋下，抬手就狠狠的一巴掌往她的小屁股上打过去，不似平时那样留着半分力气，立时打得她惨叫一声。

  “你这个不讲理的野蛮人！”她气得满脸通红，在他的手臂里拼命地挣扎，“我明明就是被他轻薄了，怎么会是我的错！他这样做，根本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为什么你不去找他的麻烦，反而来治我？”

 “你不先找自己的错，却有空挑别人的不是？”星夜靡听的咬牙，抬手又是一下，“如果你乖乖呆在我要你呆着的地方，就没有这种事。怎么会不是你的错！”

 “你。。。。啊！”

  司徒槿正想反驳，星夜靡却再也不给她找个机会，直接又狠狠打了一下，让她忙着惨叫，他则继续将话接着往下说去。

  “你也不懂的口下留情一点！竟将查哈靡的手臂咬成那样，从此往后怕是要留疤了。。。被一个女奴咬出一辈子的痕迹，还是在那种显眼的地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以为他会就此善罢甘休吗？还是说，你以为区区一个奴隶的身份，竟可以跟乌孙的皇子慢慢讲道理，讨论谁是谁非？”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平和许多，并不是满腔气话，而是实实在在地讲述眼前的形势。

  司徒槿听了这话，这才静了下来，一双水眸摇曳着晶莹的水花，怔了半响才道：“我。。。。咬德很重？”

  她之前只是情急之下，不由分说就咬了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咬得有多么重，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口中一阵恶心的血腥味，胃中立时一阵翻涌，干呕了几下，差点没将刚吃下去的晚饭都吐出来。

  星夜靡冷哼一声，这才将她放到地上，又揽手抱了起来，将她脚不沾地地抱回中宫的宴会场去。司徒槿小心翼翼地四下望去，之前轻薄她的那个查哈靡却早已不知所踪。现场是一片混乱之后，好容易平复下来的那种场面，大家的视线都朝着她这边过来，闪烁不定。

   她简直无地自容，又心知就算叫星夜靡放自己回地上也无济于事了，干脆将脸埋入他的颈脖之间，鸵鸟政策对应。

  星夜靡将司徒槿一直出了宴会厅的大门，走到外面广场的水池前，将她一把扔到水池边上，指着水池边的那眼泉水对她厉声道：“漱口！给我漱一百次再进来见我。我会站在门前看着，你休想给我耍什么花招。”

  司徒槿被人摔到冰冷的石板地上，又听见居然要她在这样的大冬天，拿着冰冷的泉水漱口，还要漱口一百次，顿时气的七窍生烟，也顾不上这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了，对着星夜靡的背影就大声骂了起来：“你这个混蛋，那么喜欢漱口，为什么自己不来漱啊！？”

  星夜靡簌然回转身来，目光冷得能将她冻成冰人：“你给我好好地做，不然，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司徒槿的胸口都要爆炸了，觉得星夜靡这样实在太不近人情，但又不敢再加嘴骂他，怕他马上就冲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打她的屁股。。。。她只好狠狠地瞪着他。

  两人这样默默地对峙了一阵后，星夜靡俊眉一蹙，冷然转身离去。

  司徒槿憋着一肚子的气，可是她才刚刚犯了事，若再惹急了星夜靡，真不知接下来他会不会直接将她扔给那个查哈靡处理。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再做一回孙子。。。。。谁要自己现在这种处境。

  于是她气呼呼地蹲下去，真的对着泉水漱起口来。。。反正，那血腥的味道也真是难受，不漱干净了，她自己也觉得很恶心。

  星夜靡果然站在宴会厅的殿门前，虽然与过来寻他说话的人应对如流，一双蓝眼却是不是地扫过来，监视着她。

  司徒槿被他这样盯着看，心里愈发地觉得不舒服，而且那泉水冰冷彻骨，她才漱口不到十次，已经觉得嘴巴里被冻得麻木，非常担心自己是不是漱完口这一百下之后，嘴巴会直接都变成死肉。

  她越漱口便越是火大，一边忍着要吐出来的冲动，真恨不得变一大桶生姜热水出来，照着头将那个惹祸的查哈靡淋个痛快。

  簌尔，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司徒槿一下子便警觉了起来，然而不敢轻易地回过头去。

  这个脚步声。。。似曾相识，然后令她在意的却是，这个人的步子，非常地轻。。。。。可是，他练过相当功力的轻功，就算不能踏雪无痕，也应该可以轻松地飞檐走壁。

  这是谁？

  她不觉有种心寒的感觉，漱口的动作也缓了下来。偷眼望了一下星夜靡那边，却突然发现星夜靡已经不再宴会厅的门前了。

  真实的！死星夜，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不出现了。。如果这个人是那个查哈靡派来收拾她的，我的小命就要凉过冰水了！

  司徒槿忍不住在心里一阵臭骂，却实实在在地冷汗一把，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该装作无事地继续漱口好，还是该站起来逃命的好。

  那个人走到她身后距离摸约三步的地方，缓缓地站住了。

  司徒槿连背脊都僵直了，心咚咚地跳得飞快，面上一阵紧张的滚烫。

  也许，下一个，身后这个人就要对她下杀手。。。。。。

  “。。。。好久不见。”

   突然，一个她记忆中有印象的嗓音响起。

   司徒槿的心猛地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飞快地回过头去。
  
   黑色的天幕之下，是熊熊的火把的光。
 
   火光映出一张俊美过人的面孔，一双闪亮的鹰眸带着锐利的眼神，细致的唇角浮着淡淡的笑意。并非奴隶的粗麻衣服，也并非侍从的织布衣服，但是又不是豪华的绫罗绸缎。。。。他身上一袭淡青色的织锦褂子，将斯文的气质衬托无遗。

  他的腰间挂着一管竹笛，看起来，似乎有可能是今天来这里演出的人，但是司徒槿完全没有注意过在旁边演奏的人们，注意力一般都在中间表演的舞娘或者杂技者身上。

  司徒槿看着看着，不禁有点呆了。。。。这个人，长得好漂亮！

  然后。。。音乐之间，又觉得脂粉味道似乎有点太重了。星夜靡虽然五官也很精致，但是轮廓深刻，半点儿没有女子的味道，眼前这个人，让人觉得，只要稍微乔装，便可以以假乱真地变作一位绝代佳人了。

  不过，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

  关键是。。。。她司徒槿并不认识这个人！

  虽然他的脚步声和他的声音都觉得似曾相识，可是眼前这张俊逸的面孔，她无论如何是第一次见到。

  但是，这个人却对她说。。。。好久不见了？

  司徒槿不觉有种张目结舌的感觉。

  “这些天来，一直在想，要怎么才可以走到你的面前相见。。。。我很想念你。”

   这个温和的声音，毫不保留地诉说着思念之情。
 
   司徒槿听了，水眸越睁越大----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你。。。。是谁？” 她缓缓地自池边站起身来，眼角扫过宴会厅的门前，还是见不到星夜靡，不由得一股怨气又积在心头。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这一名美男子依旧温和地微笑着，却缓缓地将自己的一只手抬起，亮到司徒槿的跟前。

   司徒槿只是看了一眼，便立时失声叫道：“你。。。。是你”

   

爱奴篇第六章
 男子的中指上，环着一玫闪亮的戒指。那枚戒指不知是什么金属制成，特别地光滑亮眼，在火光之下闪着别致的光。
    司徒槿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次。那也是一枚戒指，因为尺寸很大，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戴过，只收藏好了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给她那枚戒指的人，声音就是眼前的这个声音，脚步声，也就是方才的那个感觉。
    是的，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人没错。
    那一名她在赤谷城的集市上遇见的卖艺男子，曾经教训了诬蔑了她的小偷，又谢她发现了偷他钱财的坏人，所以赠了她一枚稀奇的戒指。
    司徒槿记得他的名字叫做蓝迪。
    可是，他的样貌，却又跟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虽然一样是俊美无双，但是完完全全就是两张不同的脸，而且现在的这个样貌，明显比那年轻的脸，要老成上好几年。
    于是，司徒槿叫完那一声“是你”之后，还是忍不住睁大了讶异的眸子，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名英俊的男子。
    他的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你该是行家……我以为你只需稍加细想，就能明白缘由的。”
    司徒槿还是不解，水眸流转，视线扫过他的全身上下……她的眼睛突然明了般地闪了闪，开始注目在男子的脸上，细细地看。
    “莫非……你……”她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莫非你居然会……”
    男子淡淡地微笑着，并不搭话。
    司徒槿的一双素手，慢慢地抬高，触到男子的脸颊，再顺着他两旁的下颌骨，缓缓地往耳际探去。
    果然，有她熟悉的那一种手感……
    “你……”她的声音微微透出不敢置信的味道，“你果然会易容术……可是，为什么？”
    下意识地，她往两旁看了看，这一次却是看有没有人在附近，听得见他们讲话。幸好，这广场冷冰冰空荡荡，没有谁有兴趣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说来，这个人真的就是那个蓝迪……
    “你想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还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易容术？”蓝迪微笑地问道。
    司徒槿迟疑地望着他幽黑深邃的眼眸：“……你哪里学来的这种易容术？”
    天底下，会做这种面具，而且到以假乱真程度的，她只知道一个人。那个号称永远不会失手，却不小心撞入她整人的圈套之中，结果一世英明毁于一旦的人……就是她的神偷师父，她所熟知的那一位奇人。
    但，师父明明对她说过，这是他的独门功夫，绝不会再有旁人知道的……为什么眼前这个蓝迪竟然会这个？
    不过，说起来，他这样轻功的底子——
    莫非……
    司徒槿的眼睛越睁越大，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蓝迪莫非居然会是……
    蓝迪轻轻地伸手，将司徒槿仍覆在自己脸颊上的一双小手拔了下来，顺便攥在自己的手中。司徒面上一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没想到蓝迪却攥得紧紧，不肯放手。
    “……请不要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她有点恼了，忿然地警告他。
    但蓝迪无所谓地笑笑，反而愈发地攥得紧了。
    ”我一点儿都不想要放开你。很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你，站到你的面前，我不想要再让你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什么意思……”司徒槿羞得满脸通红，“放开我！”
    “你不明白吗？我说的都是心里的话，”蓝迪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听一听这颗心跳得有多快……自从那日一别，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一直在想念着你。今日终于与你重逢，我喜不自禁。”
    从来没有人对司徒槿说过这样情意绵绵的话，她一时不知所措了，更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炽烈而快速的心跳，顿时慌得连挣脱都忘记，就这样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魅力十足的面孔。
    蓝迪依旧沉静地笑着，温和的视线扫过司徒槿细致白嫩的面庞，这才幽幽地道：“雪上飞老前辈，也是我的师父。”
    这下，司徒槿连嘴巴也张大了。
    “师父……”她禁不住结巴起来，更加忘了自己跟他现在是怎样的一种暧昧状态，“他也是你的师父？可是……我没听说过……”
    雪上飞是她的神偷师父行走江湖时候，名震天下的称号，蓝迪既然身负绝代轻功，又知道这独一无二的易容术，那么他的确应该慎 的是师父的徒弟。
    可是……
    蓝迪笑着答道：“以前师父去过一趟中原回来之后，曾经跟我说过，他在祈胤新收了一位半道出家的女弟子，虽然筋骨一般，并不适合修习武术，但是脑子灵光，手脚很快，还是能成点小的气候。”
    “怎么可能……你竟然是我的师兄……但是，蓝迪的易容 功夫和轻功修为都不是假的，这两样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据，她无法反驳。
    蓝迪的微笑带着一股轻柔的暖意，他的体温更顺着司徒槿的手心渗入她的肌肤……
    “师父大约没有跟你说过，其实除了我，你还有若干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直到你在集市上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敢轻易就此相信，却也不敢轻易不信，于是便尾随了你一段，更主动与你亲自交谈……”
    司徒槿想起那一天蓝迪主动跟自己搭话，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安泰公主”，却被自己冷冷打发掉的事，面上红得更尴尬了，缓缓地垂下眼睛。
    蓝迪在她的头顶轻笑一志，接着道：“后来，我又再多方确认之后，才终于肯定，你的确是我的那一位师妹。那一夜，我亲眼见你被乌孙的鹰王亲自从那个酒馆中带走，便跟着潜入了这个内城，寻找你的下落。”
    司徒槿的心里一跳。
    那一夜，星夜靡将她带离酒馆的时候，是拿斗篷将她蒙得严严实实地带走的，如果不是从她进酒馆的那一刻就严密地监视着，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看来，那天跟蓝迪分手之后，他根本就没有真的离去，而是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司徒槿的心里不由得起了戒备之心，虽然说是自己的师兄，但是一方面从来不曾自自己的师父口中得到证实，另一方面对这个男子的背景又根本是一无所知，要她就这样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被蓝迪攥在手里。
    “请你放开我的手再说话。”努力地挣了下，却还是没有挣开，司徒槿不觉恼了，用力地再挣了道：“放开我！”
    “你不希望离开这里吗？”蓝迪攥着她的手愈发地紧了，“如果你希望离开这里，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司徒槿的动作突地完全静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不定，她定了半晌才缓缓地问道：“你……是来救我的？”
    “我是为了你而来的。”他望着她的目光和说话的语调，都异常地温情脉脉，“只要你想要离开，那么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爱奴篇  第七章
    这样漂亮的面孔在眼前说着这样动听的话……司徒槿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她正在不知所措，蓝迪的眼睛却突地往旁边转了去，而后，那张俊美的面孔翩然一笑。
    司徒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
    星夜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宴会厅的门前，此时一双锐利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这边。距离太远，司徒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
    她顿时如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突然逮了个正着般，慌乱起来，赶紧地性爱那个要从蓝迪的钳制中抽回自己的双手，一边紧张地道：“放开我……！”
    但，蓝迪不但不放她的手，反而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不慌不忙，低头印下一吻。
    那种前所未有过的酥软触感……电击一般，直直地传到了司徒槿的心里！
    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谁，这样轻柔暖昧地吻过她的手……即使是星夜靡也不曾这样做过……
    她顿时石化掉了，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蓝迪的唇贴着司徒槿的纤纤玉手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然后，他终于松开了她，果断地转身离去。
    司徒槿怔怔地立在原地，眼晴望向蓝迪的背影，甚至连手都还抬高着，仿佛他还握着她的手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她的手突然被一只霸道的大手一下抓住，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她娇弱的身躯已然卷入一个强而有力的怀抱之中。
    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带著意料之中的冰凉味道，寒气直透心脾：“……你今夜，就是故意要给我好看的，对不对？”
    司徒槿这才恍然从方才的震惊之中醒悟过来，慌乱的眸子迎上星夜靡燃着怒火的星眸，颤抖的娇躯极力地挣扎起来：“我……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否认什么，可是本能告诉她，如果她竟然承认星夜靡此刻质问的内容，等着她的，一定会是可怕的下文！
    “不是？”星夜靡将她的腰身挟得紧紧，大手几乎要拧断她的手腕，“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先是给我惹是生非，然后又跟来路不明的男人调情取乐……你究竟还有没有把我的脸面放在眼里？！”
    他的蓝眸，燃着熊熊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似乎会跳出他的眼睛，将她一下子变作火人似的。
    “别这样……不要这样，星夜……疼……好疼！”
    司徒槿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样求情还有没有意义，然而她除了求情，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样了。星夜靡这样怒气冲冲的样子，简直都可能现在就地把她拧死在此了……
    “疼？疼又怎么样！”星夜靡越听火越大，“知道会疼，你还做这种事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说！”
    司徒槿简直要透不过气来了，疼得眼眶里面眼珠子直打着转儿，气若浮丝地恳求道：“别这样…… 别这样……”
    她当然不可能说出来蓝迪是谁，毕竟那是自己的师兄，怎么说也是不能轻易出卖的。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蓝迪要对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他甚至居然故意当着星夜靡的面亲吻她的手背，简直就像是故意要惹怒星夜靡似的。
    “星夜，别这样……”司徒槿理不清现在的状况，只能先不住地求星夜靡放手，不要再折磨她了。
    “你居然不说？”星夜靡的蓝眸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然而下一刻，那种愤怒便被他刻意地压制了下去……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而且只花了短短一刻，他的表情便已然转入无事一般的平静。
    “……我回去再跟你好好算账。”他缓缓地放开司徒槿，冷冽的目光扫过她黑白分明，漾着水光的眼眸，突地抬了手，替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花。
    司徒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的转变弄得懵了，然而她马上便看到，星夜靡的身后的那一个，银发飘飘的身影。
    “星夜靡大人，昆莫大人有请。”沙耶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眼前刚刚还拉拉扯扯的情景，根本没有收入他的眼中。
    “知道了。”星夜靡淡淡地应了一句，便低头在司徒槿的耳旁道，“你
先回座席上去。我会叫艾果来接你。”
    司徒槿识趣地点点头，并不留恋，马上便侧了身往殿内走去，也不再回头去看沙耶或者星夜靡，究竟在哪儿又低声交谈了些什么内容。
    她回到女人们的那一席座位上坐下，也无心去理会旁的女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变得如何怪异，只专心地思考着今夜遇见蓝迪的事情。
    那个两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却不知真实面目的男子，居然自称是她的师兄，又对她诉说他的思念之情，还说会带她离开这里……
    看蓝迪的样子并不像是在乱开玩笑的，可是……他们只不过见了一面，他怎么可能就此对她什么朝思暮想的？她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女之类，哪儿来那么大的魅力。而且他明知她就是安泰公主，却不通知她的皇兄，只这样独自潜进内城，真不知他究竟是安着好心还是歹意……
    司徒槿绻起身子，伏在自己的膝上，越是想，心里便越是揪得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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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夜靡推门进来的声音，令司徒槿一下便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他推门的声音很大。
    可徒槿一睁开眼晴，就已经完全明白，虽然在中宫的时候他不得不放过她，却没打算就此跟她不再计较。于是她强忍住身子颤抖的趋势，静静地躺在床上，直到星夜靡来到床边，沉默地坐下。
    他竟然，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司徒槿全身都绷得紧紧，牙齿都几乎要咬碎了，眼角攒满了晶莹的泪水，好容易，才没有哽咽出声。
    她心中早己想过一千种星夜靡可能要拿她出气的方式，更想过所有可能的他会质问她的问题，如今，只等着他一瞬间爆发开来，她无可选择地只有默默地承受直到他的火发够了为止。
    他心情好的时候怎样都行，就算是撒娇、捣乱、甚至胡闹，他都不会计较……然而，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如一头无情的猛兽，不问情由，将人伤得体无完肤。
    她当然知道今天自己跟蓝迪站在水池边上时，非常暖昧，甚至出界，就算不是星夜靡，换了任一个男人，即使象她皇兄那般好脾气的人，也绝对不会高兴到哪里去的。
    更何况星夜靡是那种独占欲很强的男人……他既然一直把她当作他的私有物品，今天她前后两次这样的折腾，他肯定早就气疯了。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司徒槿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逐渐地有种缺氧的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都渗出了汗。
    听得到星夜靡呼吸的声音，并不算得冷静，但是，也不是怒不可竭的感觉。
    他还是没说话。
    如果不是肯定自己双腿都巳经软了，司徒槿真想要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跳起来，逃出这个可怕的空间。这样一触即发的局面，她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可恶——
    死就死吧……好过这样被憋死！
    “……给我出去！”终于，她攒足了勇气叫出声来，面上滚烫滚烫，“这是我的房间，没事的话，你就走！”


爱奴篇  第八章
    这句话果然如一块巨石被投入水中，一时，激起了无限的涟漪。
    坐在司徒槿身后的星夜靡一下便伸手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压在床上。她猛地开始剧烈地喘气，伸手扒紧了他的手，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额角沁汗，然而视线坚定。
    星夜靡伏下身，贴著司徒槿的脸，一双锐利的蓝眼紧紧地盯着她漾着水花的眼眸：“我是不是将你宠坏了？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敢对我这样蛮横无礼了？”
    “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你恭恭敬敬……”司徒槿冷笑一声，“我倒是很想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对你蛮横无礼？”
    “你真的是胆大包天了……”星夜靡瞳仁不悦地一缩，立时按紧了她的身子，沉声问道：“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那个男人眉来眼去的了？你是不是为了他，才从座位上走出来的？！”
    那语气，竟带着浓浓的质问味味道，仿佛她做了非常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司徒槿见他竟然这样冤枉她，顿时气得腿都踢将起来：“你这是什么捕风捉影？我什么时候跟他眉来眼去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还看到的还不够多吗？”他狠狠地拽了她的手，“我什么时候准你
将手交到别人的手里，什么时候准你让别人吻你的手背了……你就这样大方地做了，还要在那么当人的面前……还要当着我的面？！我一下没看着你，你就给我惹是生非，让我好看是不是？”
    她的手被他拉得生疼，一声尖叫，咬着牙骂起来：“既然不喜欢让别的男人靠近我，那你就不要将我一个人扔在角落里，叫我拿什么冰水漱口，还自己跑到别的地方去晃荡！是你自己没做好，倒要来怪我了！”
    司徒槿知道自己这样对星夜靡说话，在他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了，一定会让他气得七窍生烟的。
    可是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他打她
也好，怎样也好，她什么苦头没吃过了？如今又不是她缠着要在他的身边，是他非要留着她，她只是……有一点点眷恋他，并非完完全全的不情不愿而已。
    不知道远在祈胤的皇兄是太笨了还是她在乌孙的消息根本没有传过去，居然那么该死………祈胤一直都没有人过来找她或者救她，否则——她恐怕早就逃离这个鬼地方，恢复她的公主身份了！根本就不必在这里委曲求全。
    更何况………今天的事情对她来说也全都是意外，她什么都没做，也搞不清楚状况，他干嘛非要楸了她来质问不可？他星夜靡一代鹰王，乌孙四王之首，那么有本事，自己去抓住另外那两个当事人自己问个够，不就解决问题了么？！
    司徒槿越想越怒，愤愤地望着星夜靡，没有一点点要退让的意思。
    “如果我不看紧你，你就要去跟别的男人调情取乐……这就是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星夜靡听了那话，唇边浮起冷冽的笑，语气愈发地狠厉起来，“看来，你是铁了心，准备要跟我做对到底了？”
    司徒槿抿紧了嘴巴，不发一言，而且干脆将眼晴撇向一边，根本都不想要再搭理星夜靡了。
    簌尔，她的下颌被星夜靡紧紧地捏住，他抵上了她的额头，逼视她的双眼：“槿儿……你要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你做错的事，只要你诚恳地赔礼道歉，付出代阶……就还来得及得到原谅。明白么？”
    司徒槿的眼角滑落一滴不甘心的泪珠，仍旧咬紧牙关不肯吭声。
    “你明白么？”他的声音逐渐地变得冷了。
    “我不明白！”她语速很快地接了上去，“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我喜欢跟谁说话，喜欢让谁握着我的手，是我的自由。你无杠干涉我的自由！”
    星夜靡的脸色愈发地变得阴暗，甚至涌起了乌云般的暗涌，再开口时，已然是冰冷得可以刺伤人皮肤般，锐利又冷冽的语调。
    “……看来，果然是我宠坏了你，让你都忘了你该是什么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锐利的宝剑，猛地刺入司徒槿的心！
    好疼……
    她禁不住蹙紧了柳眉。
    虽然——其实她的心里，是期待着能有别的结局出现的，结果………还是被这个冷心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刺伤了。
    虽说星夜靡自从蕾纱的事情之后，待她简直好得不行，也再不去别的女人那儿过夜了，就日日夜夜绕在她的身边，而且他最近一段日子以来，实在太过温柔了，温柔得令她都融化其中，温柔得令她有种妄想般的错觉，以为他是想要真心待她好……
    但看他观在这样的态度……他仍然只把她看作他的一个女奴而己，即使他明知她其实是一位公主！
    一切都是她……错了。
    是的，他完全没有变化过，是她……是她自己搞错了状况……
    “我是什么……不需要你来教。”司徒槿的眼泪终于绝了堤般清流而下，“你又算得上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要这样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遇见星夜靡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如海啸一般盖了过来，无数的片段在眼前闪过。司徒槿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如此暴戾地待她，伤害她，囚禁她，为什么……她居然会反过来恋上他，还到这样，不只是身体，甚至连心都被他伤到彻底的程定。
    可是，她就是爱恋他。她喜欢他这样傲慢又霸气的态度和眼神，喜欢他心机深沉的个性，喜欢他运筹帷幄，将一切都收在手心之中的能力，喜欢他温柔时候的棉绵软语……她在不知不觉中沦陷，到如今，竟然只要他待她温柔和气，她便心甘情愿地偎依在他的身旁。
    司徒槿合了眼，仍泪水在脸上泛滥。
    心一旦受了伤，原来比肉体上的伤痛，还要不知疼痛多少倍……
    “我待你怎样………你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低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熟悉的、温热的唇，轻轻地覆上了司徒槿的唇……
    她吃了一惊，簌地睁了眼，也为他这句话，也为他这个突然其来的吻。
    这样的时刻，她说了这些过分的话……她以为星夜靡会打她，但是他居然说出这样软和的话，而且……吻她？
    下意识地，司徒槿想要自这个吻中逃跑，但身子已经被紧紧地钳制住了……这个吻初时温柔，但在他侵入她的口中之后，便立时变作平日那样滚热纠缠的深吻，将她整个人都卷入漩涡之中，连意识都逐渐变得浑浊。
    “唔……”她自喉咙深处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急得后背都冒出汗来。
    这个男人……真的是好狡猾！道理上觉得似乎说不太通了，便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令她臣服……不，是诱惑她——他是想要让她自己从内到外崩溃，无法再与他对抗……
    ——她不要！
    不能这样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
    司徒槿终于寻到了一个间隙，就奋力地将脸转开，大声地抗议起来。
    “……放开我！你这个不讲道理的……”
    但星夜靡并不打算给她更多的机会，下一个缠绵的吻已然覆了上来。她话的后半截又被迫吞回了肚子里，同时，已经感觉得到他熟悉的手掌，已经探入了她寝衣的衣襟之内。
    司徒槿心中最后一点点硬气的坚持，就这样被生生地绞碎，化作了漫天的尘土……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黄昏，水殿的一切，都覆上了美丽的金黄色。园中的花草早已谢去，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趁着残枝败叶，显得分外萧条。
    司徒槿静静地靠着石柱坐着，面上神情木然。

爱奴篇 第九章
　　
　　因为星夜靡叮嘱着雅儿将司徒槿照顾得很周到，所以她披着厚厚的孔雀翎斗篷，领口拢得紧紧，头上加了一顶虎皮帽子，将耳朵以上，都保护严实，不让冬天的寒气有机可乘。
　　怀中的暖炉很温暖……可是心里很冰凉。
　　司徒槿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头牲口，一个被抱在怀中养着的宠物。
　　除此之外便什么都不是了……
　　她将怀炉又拢得紧了些，可还是觉得很冷。
　　但是，她又很清楚，即使回到屋内，她也不会觉得比现在暖和。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也不吃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继续坐着有什么意义。
　　只是……今天有点奇怪。
　　她模糊地想着。
　　雅儿都叫她吃饭这么久了，对面的女奴们怎么都不出来吃饭呢？连送饭的家奴都没看见，就算是冬天改规矩送到各人屋里了，也应该会看到有人送到长廊里面去才对的。
　　越想越不对。
　　的确已经过了时间了。
　　平日，水殿开饭的时间都很准时的……为什么？
　　她不由得活动起来，开始左顾右盼。
　　这么一看，便正好见到一袭蓝衣的身影，自身后不远处的走廊处走出……
　　星夜靡的身后跟着银发的沙耶。他们都轻轻地扫了司徒槿一眼，但沙耶的视线停留的时间更长，然后，两人就继续低声聊着，一边走向水殿的大门。
　　司徒槿寻思着星夜靡忙完上午的事情，肯定又会来找她吃饭，干脆自己爬起来，往宴厅走去。果然，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宴厅的门前，就已经被身后伸来的一双手臂拢入怀中。
　　“放开我……”她早已料到会这样，于是并不挣扎，但语气之间，却透出明显的坚持。
　　星夜靡嗅过她身上的清甜味道，问道：“早上去洗浴了？”
　　司徒槿不吭声，算是默认。
　　他将她抱起收在怀中，揽紧了她的腰道：“你越来越轻了，该要多吃点。寻常人冬天都要变重一点儿的，你怎么反而更轻了……这怎么行。”
　　司徒槿在他的肩头道：“放我下来。”
　　星夜靡当作没有听见：“今日我找了个会做中原菜式的厨子，给你做了几道中原的菜肴，你多吃点……”
　　“我不要这样，放我下来。”司徒槿依旧呢喃地道。
　　星夜靡终于停了话头，蹙眉道：“你怎么还在跟我闹脾气？”
　　司徒槿合了眼，想起来自己作业彻底屈服在他怀中的场面，面上一片通红，但那样嘟囔的语气还是不改：“你不喜欢我这样，就去找别的女奴，反正你有一殿的女奴，也不少我这一个。”
　　女奴……
　　这就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而已。
　　想起昨夜他的态度，她的心就像穿了底的水壶，滴滴答答，漏得难受，怎么也无法对他温和起来。
　　司徒槿拧紧了眉，不肯抬眼看星夜靡，红白分明的小脸含着怨气，闷闷地靠着他宽厚的肩膀。
　　星夜靡皱眉沉吟一刻，叹口气道：“再没有别的什么女奴了……今天一早，我已经将她们全部都送了出去。”
　　司徒槿的眼睛如夜晚的流星般闪过一瞬的光辉，猛地抬起眼望着他，迟疑的感觉尽露在语句之间：“……送出去？”
　　“为了向被你咬伤，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的查哈赔礼，我将所有的女奴都送给了他，还有她的兄弟们。”
　　星夜靡的蓝色眼珠这样近了看，好似两颗漂亮的水晶珠子，晶莹透亮。
　　司徒槿一时有些发怔，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星夜靡的眼睛太别致，还是因为他的话太震撼。这个当儿，他已经将她抱进了宴厅，如往常一般，坐到饭桌前面。
　　司徒槿下了地，又在星夜靡的身旁乖乖地坐下，却忍不住一直讶异地盯牢了星夜靡的面孔，欲言又止。
　　虽然今天没看到那些女奴们出来吃饭的确很异常，但她绝没有想到星夜靡居然会一夜之间，将殿内的女奴们全都送了人。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声，“为什么要将她们全部送了去？如果他只是要一个赔礼……”
　　此时，星夜靡已经拿筷子挟起桌子上的菜塞进她的口中：“尝尝看这个味道对不对……这叫‘乳酿鱼’，那个厨子说他做的是正道的味儿，如果你喜欢，我就留他下来继续给你做中原的饭食。”
　　司徒槿这一口鱼咬到口中，马上发觉是自己熟悉的味道，这样久违的家乡饭食……她立刻感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表示这个厨子可以，很好，她以后还要吃这样的菜。民以食为天，更何况她这样有点小贪吃的主儿，立刻就将注意力先转了到食物上面。
　　星夜靡看她这样受用，忍不住偷着一笑，顺手又喂了她一口，手沉默地拂过她柔顺的长发，这才缓缓地道：“如果我不这样做，该被送过去赔礼请罪的，就是你了……”
　　司徒槿咀嚼的速度突地慢了……其实她差一点儿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只是面上尽量不动声色而已。一会儿，她又慢慢地加速起来，将那口鱼吞到肚子里，更伸手拿了桌上的筷子，继续去挟。
　　“别吃太急了，等一下被鱼刺扎到，你可就要难受半天。”
　　星夜靡见司徒槿吃得这么拼命，赶忙阻止，然而她说：“我没事，让我吃。”
　　“我不是不让你吃，是怕你噎着，”他抢了她的筷子，顺手将她的下巴捏了抬起来，“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平日里，你不是最看那些女奴们不顺眼的么？我去她们那儿之后，哪一次你给过我好脸色的……”
　　司徒槿的面上一红，别开脸去。
　　星夜靡叹口气，又道：“所以，现在这样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么？你怎么反而越发地跟我闹别扭了？我真是搞不懂你。”
　　司徒槿咬紧了下唇，贝齿轻轻颤动，半晌才道：“是我咬的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想要让别人来替我挡这个罪。”
　　星夜靡听得冷笑了一声，讥诮地扬起眉道：“你想得倒轻巧……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根本就不知道，若是落到查哈的手里，你的日子将会有多难过。这世上的人，你连荷花顶上的那一点尖尖角，都还没有见识全……讲话就敢这样煞有介事。”
　　司徒槿被他这样一堵，闷闷地不说话了。
　　其实星夜靡没有说错，她根本就不知后果的轻重，便说出这样的话来，看似冠冕堂皇，其实非常地不识时务。
　　但是，被他这样教训，她的心里就是不舒服……
　　而且，她又迷茫了。
　　她对星夜靡来说……究竟是什么？
　　说他待她不好，只是把她当作玩物，他又为了她，将自己殿内的女奴全部送人替她挡了灾。说他待她好，他又总是这样霸道专横……只要稍不如意，态度马上就从夏天的沙漠转到了冬天的雪原。
　　她越来越不懂了……
　　星夜靡喂司徒槿吃东西，她根本无心去吃，躲来躲去，直到他都不耐烦了，扔了筷子，直接拿了她最讨厌的烤羊棒往她的嘴里塞。
　　这顿饭吃得跟打仗似的。
　　到最后，也不知司徒槿是委屈还是生气，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拽紧了星夜靡胸前的衣衫呜咽呜咽地，蹭了他胸前一大片眼泪鼻涕，连旁边的家奴都忍不住背过脸去偷笑，但星夜靡只是一直哄着她，给她喂东西吃，直到她老老实实吃到喊饱了为止。
　　
　　夜深了，房中的灯光依旧。
　　星夜靡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灯火，橙黄的火光燃入了他湛蓝色的星眸，错炼成一种奇异的宝石般的色彩，摇曳着，变幻无穷。他的一边手臂支着头，眼神深邃高远，薄唇微抿着，陷入沉思。

爱奴篇 第十章
　　
　　那个跟司徒槿在中宫的水池前动作暧昧的男子星夜靡认识……那是中宫右夫人跟前的大红人洛凡。
　　事实上，星夜靡一段日子之前就知道他了，还因为听着他吹的横笛很不错，又得知他精通中原的曲调，所以在邀请欧阳耀祖到自己殿中来的时候，还特意请了他来给雅儿伴奏，为欧阳上演一场别有深味的中原舞蹈，免却之后可能的会来自祈胤的麻烦之忧。
　　在星夜靡所知的范围内，洛凡这个人态度恭敬，礼数周全，作为一个殿前艺人，修养老到，技艺又精，会得到主人的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也难怪右夫人把他当作宝贝一样，但凡有客人来，都叫他出来演奏，平日里估计也是常常要召见他的。
　　洛凡跟司徒槿之前应该是不可能见过的，除非在他星夜靡捡到她之前，他们就认识了。
　　这样的话，他会是什么来头……？
　　居然敢公然向他挑衅……令人不得不分外在意起来。
　　星夜靡想到这里，眉微微地蹙了起来。
　　那一个小女人，可真是一个会招惹麻烦的主儿。
　　不管他如何地计较那个洛凡胆大包天的举动，如今才刚刚平息了司徒槿咬人的风波，实在不能再做什么会惊动昆莫一家的事情。
　　将那个洛凡唤到水殿来演奏，再寻个借口处理掉……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若真的这么做了，被右夫人的枕边风一吹，他跟如今的昆莫之间，就会落下一条再也无法弥补的鸿沟。
　　他如此大方地让出这一个乌松王的宝座，是为了要在舒服的位置上养精蓄锐，可不是想要被新昆莫抓到把柄，顺势对他进行打压的……
　　怀中的温暖的身躯突地动了一下，司徒槿藕白纤细的手臂顺着身子攀了过来。
　　星夜靡骤然从自己的世界中醒了过来，薄唇含笑，正想要顺势将这小女人拥紧一点，替她拉紧毯子，冷不防，司徒槿突然在梦中轻吟出声——
　　“母后……”
　　他的瞳仁缩了缩，立时泛起了冰晶一样的雾气，唇角的笑意隐去，倏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用力很猛。
　　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将那个还在做梦的司徒槿惊醒了。
　　她朦胧地开始挣扎：“怎么了……怎么了？火灾？地震？”
　　“没事，安心睡你的觉。”星夜靡轻拂她的额头，柔声安慰，然而面上神情冷然，俊眉紧蹙。
　　司徒槿睡得迷迷糊糊，没有多想，一会儿就又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
　　星夜靡端详着她细致白皙的面容，眉头越皱越紧。
　　“忘了吧，槿儿……”他的指尖穿过她柔顺的青丝，声音恍如入梦的咒语，低低地在她的耳旁盘旋，“往后，再也不去想你从前呆过的地方，再也不想你从前的事……”
　　司徒槿一贯睡得很沉，然而此时，却不知为何，她的眼睑突地动了动，浮出一滴晶莹的泪来。
　　星夜靡轻轻地替她抹去那滴泪，只觉得指尖湿凉的触感，仿佛顺着皮肤，透入心中一般……
　　
　　隆冬季节，即使是坐在烧着火的房间里，也还是觉得非常地冷。不过，新年带来的暖意，却缓和了这一种寒凉的感觉。
　　然而，星夜靡的水殿这里，完全没有新年该有的热闹感觉。
　　沙耶和达龙等人，因为过节都已经不在内城，而能够回家休息的卫兵，也都已经借假回家。水殿没了常来的客人，护卫也减少了，门庭冷落许多。不只如此，星夜靡不受元老院个人的新年贺礼，统一在之前公开回绝了，于是，也没有来送礼的人。
　　他没有叫人张灯结彩，也没有应允希罗靡的邀请，更没有去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欢聚一堂，而是独自留在水殿中过年。说是过年，其实他只是如平时一样起居作息，不用处理政事，他便在房间看书。总而言之，似乎这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跟他并无什么关系。
　　除夕，星夜靡坐在案前看书。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房中光线已经昏暗，抬头便见日头西斜，才醒悟自己已经看了大半日的书。
　　此时，门外却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就在门前……细听之下，竟是司徒槿的嗓音，还伴随着搬动木头东西的声音。
　　“讨厌，怎么还是不够高？也没有再高一点的椅子了？”她似乎在嘟着嘴巴说话。
　　星夜靡听着这话有趣，揉一揉已经有点儿僵硬的肩膀，起身走到门前，拉开。
　　意外地，司徒槿的个头居然跟他几乎一般高似的，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就在眼前……
　　她扑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讶异地望着门前的星夜靡，道：“啊，抱歉，星夜……我吵到你了？”
　　星夜靡第一次这样跟她平视，觉得很不习惯，视线往下移去，望见她原来站在一张木凳上面，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在做什么呢？爬这么高。”
　　司徒槿将手中一张红纸片扬了扬，道：“过年呢，我在给你贴春联。可是这中联太高，我怎么也贴不上去。”
　　星夜靡的蓝眸睁得不能再大，怔怔望着司徒槿手中的纸片。
　　只见上面漂亮的粗笔隶书写了“瑞日祥云”四个大字，笔迹隽秀，却又刚劲有力，笔锋不输男子气势。他又回头望了望自己的门两旁，果然已经贴上了两张红纸，左右连起来便是“千门共贴宜春字，万里笙歌醉太平”。
　　“你写的？”
　　星夜靡本来看到这小女人居然自作主张地在自己的门前胡乱张贴，正想要训斥两句的，但细细一读下来，便觉得这春联不只是字写得好，连文句都透出一股大气，心中暗暗赞了句，也就不再想跟她计较了。
　　司徒槿点点头：“昨儿在房里想了十对，挑了这对给你……喜欢不？”
　　“不错。不只是你写的，还是你作的？”
　　星夜靡听说果然是她作的对联，还是特意给他挑了这一对，忍不住赞赏地一笑，将她从那张木凳上抱了起来。
　　旁边替司徒槿扶着石凳的雅儿，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忙松了凳子，退到一旁去，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却是不住地望着星夜靡精致的面容。
　　司徒槿赶忙将手里的那张红纸扬了开去，免得被星夜靡揉皱了：“是啊……有好有不好的，觉得这个最合你，就选了这一副。我可是写了好几套，才跳出这一套来给你贴的，别弄坏了。”
　　星夜靡笑着在她的小脸上印下温柔的一吻：“我不知道你居然还会作对子，还会写字。写得不错，什么时候居然写得这么好了？也不早点儿亮出来让我看看。”
　　“我本来就会作诗，写字啊！”
　　司徒槿听了，不高兴地扁扁嘴——这个蓝眼人，把她堂堂一个长公主当作什么了？她可是有最好的师傅教育过的呢！粗粗略略，琴棋书画还是一样不落地修为得很好的。
　　“你也真是的，大过年的，什么都没有，要知道新年那天可是人家的千秋呢！冷冷清清的真讨厌……”
　　说到这里，她突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一下怔住了，但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大年初一是你的生辰？”星夜靡的蓝眸闪了闪，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司徒槿见他没有追究她用错了“千秋”这个词，暗自松了口气，欠欠地道，“我就要满十六岁了。”
　　星夜靡细细地打量她，点点头道：“你也二八年华了。之前任性撒野，我还能当你年龄尚幼让着你，从今往后，你可就要多懂事一点，不能总闹小孩子脾气了。”
　　司徒槿见星夜靡听说自己生日的事情之后，非但没有说上两句祝贺的客套话，居然还叫她要自己变得懂事点儿，不由得气急地踢起腿来：“你这个人，真真是没有人情味儿！我替你写春联，你就这样回我一句？”
　　

爱奴篇 第十一章
　　
　　星夜靡笑出声来，拥紧了司徒槿免得她从他手臂的空隙里漏了下去，道：“你是不是要贴春联？我来帮你的忙。”
　　说完，将这个小女人的身子往上一托，让她坐到自己的肩膀上，再问：“够不够高？”
　　司徒槿突然间被他托到那么高的地方，吓得伸手乱抓，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抬头望望高高的门框，又伸手试着够了够，摇头道：“不够。”
　　星夜靡忍不住扁扁嘴：“你太矮了。”于是伸手攥紧了她的纤腰，将她就这样举起放到门框跟前。
　　司徒槿小巧的身躯被星夜靡举得高高……对他来说，这样的重量不过是小儿科，跟抱起个孩子没什么区别。
　　这一下，司徒槿终于确认自己的确够得到了，但又突然发现自己的春联还未沾上浆糊，为难地道：“先放我下来，让我涂上浆糊才好贴。”
　　星夜靡不满地吁了口气，将她拢回怀中，语气中透着埋怨：“真麻烦。你怎么总是这么麻烦？”
　　司徒槿不由得委屈地望着他：“你也不先问一声或者先看一眼……就这么一张纸片，我不会仙术，可怎么贴得上去啊。”
　　他看她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俊不禁地道：“那你快一点。外面这么冷，弄完了进屋里烤火暖着去。”
　　“不行，”司徒槿在他肩头摇头道：“你这是第一副，我还有别的要贴呢。”
　　星夜靡微微地蹙起眉来：“太阳都要下山了，你怎么这会儿才开始忙乎这个……你还要贴哪儿去？乌松可没有贴这个的习俗。”
　　司徒槿指指自己的房门：“就那儿。我没打算贴水殿的大门，就是想着这边可能没这个习惯。”
　　既然明知如此，那一开始就不该想着做这件事……
　　星夜靡将这句会扫她兴的话吞回肚子里，转而道：“那就动作快一点……我也来帮忙。赶快做完了进屋去。”
　　司徒槿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程度的耐性了，赶紧点点头。
　　
　　他们贴完了春联时，正巧家奴来报说晚饭准备好了。
　　星夜靡点了点头，便抱起司徒槿，往宴厅的方向走去。
　　司徒槿搂着他的脖子，顺势望着长廊出口的方向——外面天色阴沉，不知什么时候，阳光谢去，变作乌黑的云层，然后，天上飘下来白色的、细碎的东西……
　　“雪……”她忍不住摇起星夜靡的肩膀来，欣喜地道，“是雪……下雪了，星夜。”
　　星夜靡回过头来，往花园望去，眉心一蹙道：“本以为今年不会下雪了……还偏生在这个时节，真是糟糕。”
　　她的额头靠上他的，不解地道：“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下雪了，明年就会是个好年头。你怎么反说糟糕呢？”
　　“咦，你也知道‘瑞雪兆丰年’……”那双蓝眸里讥诮的华光一闪而逝，“那是农家埋在地里的作物要靠着大雪才能免却冻害，来年开春又有足够的雪水融化流入农田，所以才盼的雪……生生的一句农谚。”
　　司徒槿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招惹了星夜靡，匆忙往后一让，立时噤了声。
　　他已经继续说道：“乌松种地的人不多，大多数地方也不缺水源，倒是这雪一下来，牧民们都要忙着给牛羊准备好过严冬，又要防狼，又要担心帐篷顶不住雪压之类，估计要忙乎得过不好年了……你说糟不糟糕。”
　　司徒槿当然不懂这么多，所谓“不知者不罪”，她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他批评了一顿，心里自然很是恼火，觉得他实在有点得理不饶人。
　　但是考虑到星夜靡的脾气问题，此时也只好嚅嚅地应道：“反正……下雪是老天爷的意思，凡是总不会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至少那些种地的人们可以高兴了啊。”
　　谁知，星夜靡并没有要就此放过她的意思，冷声质问道：“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些受灾的人该怎么办？就因为希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于是便不去考虑他们的事了？”
　　司徒槿不由得有点儿眼睛冒火——
　　她又不是丞相，又不是军师，干嘛要她来回答这种问题？！
　　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用错了的谚语，就值得他星夜靡这样刨根了地质问么？
　　她拧了柳眉，闷闷地答道：“下雪是放牧的人们受罪，不下雪，种地的人们又要难过……每年的天时有不同，也有下大雪的年份，也有不下雪的年份，谁都无法控制。但是，不管下雪还是不下雪，你有沙耶这个事事考虑周到的好帮手，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替你收集好各地的欣信息，如果需要组织救灾，他也会马上来向你请命的……你抓紧他这个人就行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哪里用得着你去着急。”
　　司徒槿罗罗嗦嗦地说了一堆，只是将心里的话倒水般地倒出来，让自己舒服一点而已。说完了，却发现星夜靡没了声音，她不觉心里一寒，以为自己话又说错了，忙抬了眼，观察眼前男人的脸色。
　　四目相接，星夜靡的目光中，却没有一点点的冰凉。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着她……她说不清楚他现在是怎样的一直表情，她只知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她在他的手臂上坐如针毡，不安地扭动了身子问道。
　　“我是在想，你刚刚说得不错。”他看出她的焦虑，淡然一笑，温柔地抵上她的额头道，“你刚刚所说的，是为君之道。”
　　司徒槿一下子涨红了脸，往后闪了闪，但还是晚了一步，被星夜靡就此偷了个吻。
　　“这些……若以前没人教过你，那么我现在教你。好好记住了……”
　　星夜靡又趁着她羞得将脸埋入他脖子根处时，继续说道。
　　“为臣之道，是要各司其职，恪尽职守；为相之道，是要对上辅佐，对下亲附，对外镇抚，对内抚顺，管理文武百官；为君之道，是要知人善任，体恤百姓，不务奢侈，接纳谏言，居安思危。你刚刚所说的，是‘知人善任’这一点。沙耶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能够有他在身旁辅佐，令我有如虎添翼之感。”
　　司徒槿默默地埋头听着，此时又轻轻地问道：“但是，你的身边只有沙耶一个人，他很容易会越管越多……你不怕？权臣当政，有时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她读过历史，知道很多权倾朝野的蛮臣，独断专横，令皇帝束手束脚的例子。这些人都是在国家缺乏人才之时，事情越管越多，再有了自己的私心，就反过来对君主构成压迫的力量……故有此一问。
　　“这句话说得更有趣了。”星夜靡干脆不抱司徒槿去吃饭，返身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跟她慢慢地聊，“为君之职，就是要制衡各方的力量。沙耶所做之事，是要站在与我几乎一样的高度之上，管理领土和军队的事务。但是，我又要在他的立场更高一点的地方，往下审视我所拥有的各方人才。”
　　司徒槿抬起眼，偎依在他温暖的怀里，听得入神。
　　“但凡我想要他管的事，便信任他，尽数交给他去管，若是我不想让他管的事情，便需要另外用人，替他管起这一块来。例如，最重要的兵权问题上，有达龙坐镇，沙耶不能一人独断，需要经过我和达龙两关才能定夺。但是，与各国和各王之间的关系，民生事务方面，我都尽量听取他的意见。”


爱奴篇 第十二章
　　
　　星夜靡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并不等于我会摒弃自己的思路和立场。没有另外一人与他抗衡，很多问题上，我与他意见一旦不合，的确容易演变成冲突，但是交流也有技巧的问题在其中……即使是先斩后奏，只要理上说的通，他也并不能多说什么，毕竟他是相，我是君。”
　　司徒槿幽幽地在他的怀里道：“话虽这么说，但其实你还缺一个重要的人……那个人要明了你的心思，顺从你的意志，要像沙耶这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还需要是个对你忠心耿耿，愿意为你效力至死的人。换言之……沙耶是个能力很强的人，但他还不是你的心腹，掌控起来要花费力气，你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不得不重用他。”
　　“小妖精，你说得有点太多了……”星夜靡的唇角泛起莫测的笑意，轻啄她的额头道，“虽然如此，但是，他的确是个很难得的相才。要知道，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只能等待和观察——或者猎求，或者培养……总不能急在一时。”
　　司徒槿不由得想起自己国家的丞相欧阳耀祖来。那个抠门的男人一天到晚喜欢拿嘴皮子磕巴，她一直以来最讨厌他那种刨着底儿跟人较劲的说法方式，所以没事就跟他杠梁子与他做对，下圈套作弄他，经常把他气得直跳脚。
　　她也知道皇兄司徒楻也很烦欧阳耀祖的坏毛病，但是他是个做事能做好的人……没办法，只好一个字，忍。
　　谁叫皇帝只是个凡人，国家那么大，没人帮着管，只会自己累死自己，于是人才就是救生圈，抓住了，不好用也要硬着头皮上——最最起码，欧阳耀祖是个忠心不二的臣子，而且有人可用，比没人可用要强多了。
　　星夜靡这儿也有类似的问题，只不过沙耶比欧阳耀祖的能力要强上好几倍，主见也膨胀不知多少倍，那种庞大的野心则更是欧阳耀祖身上找不见的隐患……恐怕，星夜靡也是一直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吧。
　　抬眼，迎上那双日夜相对的蓝眸，正温和地看着她。
　　它们对她而言，已经不再跟最初那样，是“鬼”这个名词的代表……她知道它们的主人，是一个有着体温和智慧的男子，而且……
　　令她深深迷醉其中，无法自拔。
　　想到沙耶这个人，司徒槿不觉有点替星夜靡犯累，不过他既然在这样的位置上，就难免要忧心各种事情，就像她的皇兄司徒楻一样。男人有时候是种不可理解的动物，喜欢往上爬去，虽然明知道越是往上，越是自讨苦吃，辛劳不断，却也义无反顾。
　　的确如星夜靡所说，人才可遇不可求，即使是一代王者，也总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境遇，不如意的地方，就只能自己多费点儿心了，谁叫他自己想要往上攀到封顶呢……
　　不过，她的思考也就知道这里了。
　　余下的时间，她所有的神经与思绪，都已经被一个悠长而缠绵的吻，占据得满满。
　　“你想要什么贺寿的礼物？”好容易放开了这娇嫩的唇，星夜靡在她的耳旁低声地问道。
　　司徒槿的心中缓缓一颤，迟疑地抬眼望着他的星眸，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星夜靡看着她的眼神慢慢掺入了警示：“要在我能为你做得到的范围之内。”
　　司徒槿的瞳仁缩了缩，缓缓地垂下眼帘，又沉吟了许久，才低低地道：“带我去看雪吧……我想要看一望无际的雪。”
　　星夜靡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暗地松了口气，捧起她小巧的脸庞，柔声道：“今天才第一场雪，还不知会下得多大，说不准明儿太阳溢出来，就都融化了。”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看雪。”司徒槿执拗地摇摇头。
　　星夜靡低头攫了她娇嫩的唇，笑道：“好，我会让你看到一望无际的雪……我答应你。”
　　说完，他将她拥入怀中，错致的吻一路落在她的耳际、额角，又再眷恋地落在她的唇上。
　　司徒槿仰起小脸，深深地与他纠缠，然而她心底，却又再次开了漏——某种滴血的感觉，滴滴答答，不知滴落到哪里的黑暗中去了……
　　
　　这一年的冬天，本来以女人众多而出名的水殿，只剩下司徒槿一个人，呆在星夜靡的身边。
　　虽然星夜靡将自己的暖床女奴都送了人，似乎修身养性了……但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中原女奴，独占这样一名位高权重，尚未娶妻的男子，更令他宁可放弃身边所有的床奴都要保住她——却成为了更大的话题。
　　几乎所有人都想要亲眼见一下，这位传说中的美姬。无论哪一个人，都忍不住要猜测，她是怎样程度的一个，妖魅至极的女子。
　　但是，星夜靡的水殿里，与其说是被一位外族宠姬占着鳌头的感觉，还不如说是……
　　一对恩爱夫妻的感觉。
　　……
　　“星夜，快看我给你缝了什么？”
　　司徒槿一推开门，就迫不及待地叫着星夜靡的名字。她今天穿一身淡绿色的丝袍，镶着金色纹路的短边小袄，头上雅儿替她挽好了中原的发髻，金步摇一晃一晃的，衬得她整个人分外地精灵可爱。
　　星夜靡自书案前抬起头来，见她一只手藏在身后，便笑了问：“不会是很大的东西。是帽子还是手袖？你这些天来躲在房里，料想你也是在忙着做什么活计。”
　　“什么呀……你都猜到了多不好玩。”司徒槿嘴巴一撅，走到星夜靡跟前，这才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哪——这是谢谢你上次带我去雪原看雪的……看看喜欢不喜欢？”
　　大年初一是她的生日，星夜靡实践他的诺言，虽然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地上下了一夜的雪都化了大半，他却驱马将她带到半山上的雪原，高得雪不会融化的地方，让她真的看到一望无际的雪，和远处连绵的雪山。
　　她不曾见过这样美丽的雪景，看得呆住，又流连了好久，星夜靡劝了多次，都不肯回家，直到好几天后，也还是一直叨叨地念着，对星夜靡说那时的景色好美好美，说得星夜靡都烦了，直说不该带她去那个地方，害她变作一个罗嗦的女人了。
　　到那时，司徒槿才想起来问星夜靡的生辰，知道他是六月生的，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约尔特的时节，正是星夜靡的生辰前后，不由得又感叹了一番。之后，才有萌生了给他做点什么礼物，感谢他的想法。
　　思来想去，觉得围脖最简单了……结果还是忙了她好几天，因为原来跟毛皮打交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星夜靡定睛一看，见司徒槿的手中拿着一个貂皮围脖，便笑了说：“这不是没猜到嘛。其实猜到了也无所谓，反正是要给我的东西。”
　　说完，接过来仔细一看，却突然发现，围脖的针脚缝得不太工整。
　　他微微地蹙了眉，心想：这小女人诗文书法什么的学得不错，女红却学得不好嘛……缝得这样乱。虽然粗看是看不太出来，但他真戴了这围脖出去见人，恐怕还是免不了要遭细心人的侧目罢……
　　想归这样想，但他看司徒槿这样程度期待的目光，又见她手上已经缠了好几圈的纱布，知道她这些天来费了不少力气，再不好说些什么，微微一笑道：“我戴上，你看看适合不适合我。”
　　司徒槿果然高兴，马上替他围上，还越看越爱，连连赞道：“好看……真好看！我就知道会很好看。”
　　星夜靡看她这样满脸绯红的兴奋样子，几近要笑出声来，然而还是忍住了道：“冬天都快要过完了，就算这个好看，我也戴不了几天。”


爱奴篇第十三章
    
   司徒槿一听星夜靡这话，马上便明白猜到星夜靡其实不满意自己的手工，不由得挑起柳眉，怒道：“不喜欢就不要戴了，还我。”
    说完，伸手就想去抢那貂皮围脖，不料自己这是自投罗网，星夜靡只轻轻攥了她的手腕一拉，她便己经整个人陷入了他手臂的包围圈，再也动弹不得。
    他得意地轻笑了道：“给了我的东西，要再拿回去，可就不容易了”
    “……放开我!我喘不过乞采了。”
    司徒槿在他的怀中徒劳地挣扎，心中暗暗叫苦，千悔万悔，自己不该这么冲动，一下子就处于劣势了。
    星夜靡愈发地环得紧了，坏坏地揶揄她：“我好像逮住了一只长瓜子的小猫，不知道这只猫的名字是什么?”
    “计厌…～谁是猫!”司徒槿好客易才挣到一点点喘气的空间，嗔道；“那是我缝的围脖，你既然嫌弃，就还我嘛，至少我还可以用啊……．”
    “谁说我嫌弃了?”星夜靡托起她细致的下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面上鲜艳的颜色，“我只是说天暖了，往后就用得不多而己。”
    司徒槿明知他其实是强词夺理，但是形势不饶人，只得乖乖地低头道“那就是我不对了……．．你不嫌弃就好。”
    星夜靡肆意地讨了十吻，这才放开了她，问道：“话说，前几日叫你温习的那段文章，你可郝参详透了?”
    司徒槿听了，水眸闪烁，垂了眼没说话。
     星夜靡见状，不悦地拧了她的下巴再问道：“你没温习?”
    “我有，”她挣脱了他的手道，“只是我想不出来合适的古人之事例，来透彻理解这个道理而已。”
    他淡淡地望著她，已经没有了先前戏谑的神情，语气平稳地道：“先给我解一解文句的意思，让我知道你都记牢了没有。”
    司徒槿见星夜靡居然不信他，不由得撇了撇嘴，这才道：“你要我温习的是……．‘是故智者之虐，必亲于利害，亲于利而务可信也，亲于害而患可解也。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候
者以利’这一段。”
    她眼睛见星夜靡点一点头，知道自己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了，松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智慧明达的将帅考虑问题，必然把利与害一起权衡。在考虎不利条件时，同时考虑有利条件，大事就能顺利进行；在看到有利因素时同时考虑到不利因素，祸患就可以排除。因此，在顾及自
身的弱点不被敌人利用的同时，用最另人头痛的事去使敌国屈服，用复杂的事变去使敌国穷于应付，以利益为钓饵引诱敌国疲于奔命……诸如此类，就是聪明的对敌办法。”
    星夜靡首肯道：“不错，凡事都必然有其忧势和劣势，抓住自己的优势和对方的的弱点进行攻击，就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但凡用兵之时，并不只是兵刃相接，沙场拼命这样单一的方式，更先有心机妙算，力量制衡在期间，不用兵而达到用兵的效墨，是兵法追求的终极境界。”
    “所谓用兵上策，是不动一兵一卒，便可赢得胜利；中策，是兵临城下，以势压人，不必浴血，可得到城池；下策，才是真正的血战拼杀，一决死战  …对战要折报将士的性命，是最大的代价。不到万不得己之时，不可贸然用兵作战，这……是兵家首要的大事。”
    他让出椅子的一角给司徒槿坐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着她的颈脖和肩胛，手指触到她脖子上的那个颈环，微微一笑。
    司徒槿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此时点点头同意道：“所以不战而胜，便是用兵最精妙之处。施压，扰乱，诱惑  …这些都是手段；目的都是为了取得最后胜利，所谓兵不厌诈，但，我还是觉得，
    这道理看似浅显，真要运用起来，却很难很难。我连要找史上的例子对应着思考，都觉得绞尽脑汁了，更何况有朝一日如何学以致用。”
    “我以前就诜过了，你一届女流之辈，没有这样实践的环境，无法学以致用的。你仅只学采娱乐一下便可以了…¨．”星夜靡见到司徒槿失望的表恃，缓缓地叹气，特她拢入怀中道，“我现在觉得，与其教你兵法，不如教你民政之计…  至少你可以在随我视察部落的期间，也跟着多思考一下——若换了你，你会怎样做．．……．之类。好过这样纸上谈兵。”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你又要准备去视察部落了?”
    “还没有这么快，但是开春之后，看得草尖冒头了，就要出发。”星夜靡静静地审视她的反映，“我又得了新的封地，恐怕便是在那些个部落，需要多花点时间。”
    她认真地听着，一会儿，又幽幽地笑了道：  “你会带我去?如果真的可以‘学以致用’，我暂时先改学别的也可以。”
    “如果你想要去，我会带你去………只要你别跑怨路上奔波，你没法天天沐浴。”他轻吻她的发丝，“我也想让你看看，天山山麓的镜月湖畔，是多么美的一个地方。”
    “镜月湖…．．?”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什么地方?在约尔特的附近吗?”
    “不是，”他一听到这个地名就笑了，因为想起半年多前的种种……也问时看到她的面孔簌然烧得通仁，便愈发地笑得深了，拢紧了她的身子道，“约尔特不属于乌孙境内，在乌孙的东边。我说的镜月瑚在西南边，如夺，那儿是我的辖地。”
    顿了顿，他的语气放得分外柔和：“槿儿………我是在那个湖边长大的。”
    司徒槿的心不觉飘摇起来……．
    星夜靡长大的地方，听起来是个很值得去的地方。这个蓝色眼睛的霸气男子，是怎样出生，怎样长大的…  她确安相当好奇。他小时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曾经是个怎样的孩子，怎群慢慢变作如今的样予………
    还有，他的母亲是谁?
    到这内城乏后，一直不见星夜靡提过自己的母妃，又看到昆莫的夫人们都该是住在城里的，司徒槿便心里明白星夜靡的母亲一定早就过逝了。他的父亲并非蓝眼，很容易令人想到他的蓝眸是遗传自母亲……
    星夜靡的母亲，是一十怎样的人?
    司徒槿抬起闪烁的水眸，__默默地望着眼前这张精致的面孔，缓缓地笑了
    “那么……”她一字一句地道，“带我去镜月湖吧……去看看坼长大的那十地方，究竟有多美。
    星夜靡棒起她的脸庞：“不会让你失望的。”
    司徒槿默默地对着他笑。
    他也笑了，俯头贴上她的樱唇。
    唇舌交缠……
    没有抗拒，没有强迫，一切都以最自然的方式发生。
    星夜靡的吻，深沉、带着霸气，又热情如火。他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被抠紧了，仿佛就永远也无法逃开。在他的臂弯里，司徒槿觉得自己有种被眷恋着、宠着，甚至…．
    似乎是被爱恋着的感觉。
    好长一段日子以来，水殿里没有别的女人，非常安静。
    当她开口跟星夜靡要的时候，他不肯答应，但是……
    如今，他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给了她索要过的那个“唯一”。
    他只有她，始也只有他…¨．而且他待她越来越好，既温柔又和气，看不出来，又轻易不会中她的圈套，被她的整人伎俩害到。

爱奴篇第十四章

       是的，她司徒槿现在可以在水殿里小小胡闹一下，只要无伤大雅，即使厨房被她闹得着火了，家奴们慌乱地到处选窜，星夜靡都不会计较，反而先上来问她有没有受伤……。
这水殿簿直就快要变作她的第二座“皇宫”。
    不过，她并不是很热衷于胡闹，只在心情烦闷的时候才拿来解解闷。因为……现在的她并不觉得水殿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相反，她觉得每天都过得充实而且快乐。
    星夜靡教她念各种好书，尤其是《孙子兵法》，简直就是一行行，一字字地教她参透，悟懂  …令她越来越喜欢从他那儿学各种东西，不只是书本上写着的，还有很多书上没有的。
    星夜靡真的是一个博览群书；又懂得如何教人的好先生。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管是讨论天下大事，还是吵嘴斗智，都非常有趣而且令人念念不忘。
    是的…¨．他们的交流早己不再只在床上，已经更多地在每一天相对读书或者说话的时间里。
    每天，星夜靡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政务也不多，于是大多数的时间，就用来陪着她玩。即使是在祈胤，除了小太监和小宫士，也从来没有谁，这样有时间倍着她过。
    司徒槿喜欢在他的身边呆着的感觉，甚至，她慢慢开始觉得，如果能这样一直在星夜靡的身边、其实也很幸福。
    如果．…她可以不再去想什么祈胤，什么公主什么和亲的话…．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其实是不可能的事。
    她是祈胤的长公主司徒槿，她有和亲的义务在身，如今……．她心挂的祖国还不知怎样了。这些，是她怎么忘也不可能忘得掉的，她的身份和……．她的本分。
    但她真的有点希望，自己有一天突然都忘记了。
    如果，忘记了后，便可以这样快乐地一天又一天地过下去的话¨．但是～…．
   “槿儿，醒过来。”
    朦胧之中，司徒槿听到星夜靡在自己耳旁轻声呼唤，便徐徐地睁开了眼“到了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仍在马上，屁股有一种颠簸得疲劳的痛感。星夜靡的一只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身躯，即使她没有图紧他的腰，也完全不用担心会掉下马去。
    “马上就到了，你坐好一点儿。”他在她的头顶印下一吻，话调轻柔。
    司徒槿调整了一下坐姿，扶稳星夜靡的身子，这才将仍显朦陇的视线，投向马匹的前方。错落的白色帐篷，点缀在茫茫的一片青色的草原上，草色尚浅，远不如夏天见时那样繁茂如海～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然而这里与约尔特相比，离雪山不知近了多少，巨大的山脉就在眼前，探入云端。
    风中送来牛羊的声音  …还未靠近，就已经感觉得到——这一定是个富饶安定的部落。
    她已经随着星夜靡在路上奔波了近十天了。他们最先到了星夜靡所说的，新接收的那个部落去巡查，星夜靡的事情多如牛毛，有时盲文到深夜也不能安歇。
    司徒槿被他要求着蒙上脸面，又叫她带上长长的头纱，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才准她在人前出现，还叫艾果把她看得严严实实。为此，她怨气很重，宁可一天到晚躺在帐篷里睡觉，也懒得到处去跑。
    星夜靡的确比乌孙秋猎的时候谨慎许多，因为那时司徒槿还不算招人注目，而且他本来就是想要用她来引起昆莫的注意。但如今，司徒槿就算不走......
    出水殿之门，也早己天下皆知，人人都想要一睹选一位被鹰王独宠着的中原美姬的真面目，而这  …正是此时的他其实很想回避的场面。
    司徒槿发现，自己又开始嗜睡了…  ．她似于很容易就犯困，也很容易就累了，甚至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头疼，胃口也不好。
    星夜靡太忙，不靛象在水殿时那样时时注意着她的身体状况，起居作息，但是……．其实她从初来开始就觉得自己身上哪里，越来越不舒服的感党。
    “苏拉……．．”此时，星夜靡再次凑到她的耳旁，柔声说道，“这儿的名字是‘苏拉’……五岁到十五岁，我在这里住了十年。”
    司徒槿的心，缓缓地动了起来，一双洋溢着好奇的水眸，开始更为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一片帐篷。
    这儿就是星夜靡长大的地方……
    他说要带她来看的部落，就是这里了。
    行到跟前，便发现已经有人等在部落的入口处，列阵迎接，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星夜靡下马，所有人便已经一齐行礼，向星夜靡问好。
    司徒槿被星夜靡从马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艾果便马上到了她的身旁。司徒槿见到他那张一如既住阳光的笑脸，心情并不好，因为知道自己又将要被人贴身紧盯着，盯得牢牢实实的了。
    星夜靡走上前去，与那一位中年男子拥抱，热情地道：“莫雷，很久不见了。这个冬天雪下得不小，一切都还好吧?”
    “幸好有鹰王大人秋天时嘱咐着，一定要在入冬之前做完的帐篷巩固工程，今年的冬天，是这些年来过得最安心的一个。”
  莫雷也回报以同样热恃的拥抱，视线却落到司徒槿的身上，他眨了眨眼没说什么，转而将星夜靡迎入大帐。
    身旁飘然而过一个高大的身影，亮丽的银发令司徒槿的眼前一亮。沙耶走过她身前的时候，眼眸略略地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刻，但那双眼睛里面不冷不热，什么也看不出采。
    司徒槿知道沙耶曾经反对过星夜靡带她出来巡查的事，那一天他们不知是为这件事还是别的，争辩的声音放的很大，大得她在门外都听到了动静。司徒槿不知道他们讨论的过程结果是什么，但那一夜，星夜靡的心情不太好，闷闷地都不怎么肯说话，让她在旁边也跟着情绪低落。
    后来，星夜靡曾无意中浅淡地提过，沙耶反对他带她出门的事情。因为，他这样专宠一名异族女郎，本身就己经招人非议，再拿去给各个部落的人都明眼见过，就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司徒槿以前并没有想过，当自己变作水殿唯一的女人时，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但如今，她在各个部落见到这些异样的目光时，就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那种压力。
    没有人会欢迎一个异族女子，独占着他们的王…．。更何况这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奴。
女人们不会喜欢她，男人们，也难免对她颇有微词。
    如果她是和亲而来公主，那便没有任何问题了，因为乌孙本来就是个崇尚和亲的国家…和亲稳定邦交，带来恶劣时节的援助，是国家安定的保障。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星夜靡没有娶妻，却这样宠着一个中原女奴，实在令人觉得象见着小马跟了母狼跑一样…．怎么看，也是件不妥当的事。
    司徒槿这一路来，已经被这样的眼光啃噬碍体无完肤了。
    她叹了一口气，又放眼四下望去，只觉得这一个部落跟之前去过的那几个都不太一样，特别地生机勃勃，人们的面上也都是微微含笑的感觉，而且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有种集市般的热闹感觉。
    『为什么?』司徒槿不觉问出了声，『大家都在为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那是因为大家都欢迎星夜靡大人回家来了。』艾果在她的身旁说道，『而且，今夜恰巧就是苏拉特有的‘火把节’之夜，大家都忙着做难备呢。
』
    『火把节?』司徒槿听说要过节，不由得有点惊喜，『怎么样的一个节日——    』


爱奴篇第十五章

    『由部落里面最勇敢的少年，从雪山上的圣坛处，将燃着火把一路跑着带回部落采，然后用这个火种燃起篝火，大家裁歌载舞，庆祝春天的来临。』艾果笑着解释道，『以前，星夜靡大人也曾经为‘火把节’引过火种呢。
    『哦?』司徒槿有兴味地抬起眸子，『那么说，他曾经被部落里公认为是‘最勇敢的少年’咯?』
艾果对她笑得甜甜，那张星夜靡崇拜者的笑脸，就是最好的肯定回答。
    司徒槿正想再问艾果一些星夜靡以前的事情，这个当儿，却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奴走到他们跟前，对司徒槿道：『星夜靡大人有令，请您到他的帐内稍作歇息。
    司徒槿轻轻地吁了时气——果然来。
    每当他们到一个新的部落，她最初总是被人冷落一旁，但是过一会儿，星夜靡在人前表了态，她就自然地开始得到特别的待遇：与他一处帐篷，一起用饭。
    第一个部落还不识相地在帐篷里准备了若干美女等着…．．…司徒槿刚一撩开帐布走进去，就看得心头火起!
    她这才知道上一次，又或者以前星夜靡来巡查部落的时候，过的是怎样舒爽快乐的生话一…虽然说他就算多几十女人服侍也毫不为过，但是对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理不容的坏事，她怎么也无法忍受。
    司徒槿自然不能硬将这些女人们赶走…．．于是，有意无意地动了些手脚，让那几个不识相，居然还敢看低她的那些笨女人们吃够苦头，全部落荒而逃，才终于得以独享整个帐篷。
    之后一…．不知是星夜靡都提前知会了各个部落还是怎么地，司徒槿就再也没有在他的顶帐里见到何别人女人了。
    今天也是一样。
  顶帐里很安静，铺好了厚厚的毛皮毯子，案上摆好了暖酒的小火炉，和精致的酒壶酒樽。艾果停在门外站岗，他从来不会干涉司徒槿在帐篷之内的人身自由。
    司徒槿直直地往床那边走过去，一下子扑倒在毛皮之上，就忍不住就地伸了个懒腰，打十大大的哈欠。
    真是累……
    她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虚弱了?
    总是没来由地就开始犯困……．这样下去，真的要找大夫看一看。还没有往下想到第三句，司徒槿就已经沉沉入睡了。
    谁知，没睡多久，司徒槿就被星夜靡翻了起来。
    “…小懒猪，睡了一天了，还没睡够？”他贴近了来嗅她的身上，满意地缩缩鼻子，道，“想不想出去逛逛?”
    司徒槿睁开朦胧的眼睛，虽然人已经被他拉了起来拢入怀中。其实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去哪里?”她揉着眼睛，“你公务忙完了?”
．  星夜靡在她的面上印下轻柔的一吻，道：“我借口今天过节，让他们早点散了去准备。你去湖边看着好不好?”
    “我有点困…”她说着，径自合上眼睑，就又想睡过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一边道：“你最近怎么老在睡？哪里不舒服了?”
    “没…兴许是路上太累了。过会儿再去吧…。”司徒槿嚅嚅地道，已经又开始迷迷糊糊的半入
睡状态了。
    他努力地晃她：“别睡了，天若黑了就看不见湖了，现在就要去。”
    “．．可是我很困……．”她眼晴都睁不开了，说话都没了气力。
    “那个湖很美的，如果你不去，会很后悔的。”他耐心地诱惑她，“我以前经常在湖边静坐，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时常如此看着时间如水般流倘而过，从不觉得厌倦。”
     司徒槿都困成这样了，哪儿还甫什么心思去看什么湖啊…
     但她被他闹得实在没脾气了……睡觉都不被允许，真是个霸道的家伙。
    她只好强撑了爬起来，拉好面纱什么的，却死都不肯走路了。星夜靡也不计较，稳稳当当地抱了出去，由着她靠着他的肩膀继续迷迷糊糊地也打盹儿。
    因为温水汇入湖中，即使是初春，湖边的水草仍是繁茂，人走了进去，便隐没在草中，轻易再寻不着。星夜靡对身旁跟著的艾果等人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跟随，只在外围保护即可，便抱着已经半酣睡状态的司徒槿，走入草丛中。
    “槿儿  …醒一醒。”他在她的耳旁轻声重夏地唤着，直到她终于肯动一动，勉强撑开眼睑望向他，尽管目光呆滞。
    她每逢半梦斗醒之间，神情便是慵懒且带着迷蒙的感觉，反应迟钝，但凡有什么东西让她倚靠一下，她便马上靠了过去，合上眼睛，呼噜呼噜的睡得沉了……．跟她精神百倍地在水殿里转来转去的样
子，相去十万八千里远，让他每次看了，都觉得非常好玩。
    星夜靡低头吻了个，才道：“我们到湖边了¨．…抬头看一看。”
    司徒槿很不情愿，但是又没办法，因为她知道星夜靡一旦开始强迫人做事，就定要叫人做到他满意为止的，只好乖乖地抬起眼，往身旁望去。
    银色的水面上映着淡淡的朱仁色，夕阳的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金红色下，脸上也被照得暖洋洋的。
    望不到边的水面。
    虽说这是一个湖，但原来是这么大的一个湖…．筒直就像是海般，望不到边。也许远处朦胧的什么是湖的那一边，但是司徒槿看不清楚，只觉得一片清浊的雾气笼罩在水面上，仙境一般的感觉。
    琳琅的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是某处琴手在轻轻奏鸣，又像是哪家的妈妈在给孩子唱着入唾的催眠曲，令人心旷神怡。
    一切都如此宁静，飘逸，充满祥和之感。
    “…好漂亮  。”
     司徒槿忍不住嚅嚅地道。
    这样的地方，会让人想要一直这样待下去，静静地坐着观赏，旁的事情都不想要去思考了。
星夜靡凑在她耳旁低声问道：“喜欢吗?”
    “嗯…¨．”司徒槿终于因为湖的关系，有点醒过来了，“星夜，你以前真的…经常采这里?”
    他捧起她的脸柔情一吻，才道：“嗯，经常。这里很安静，可以一十人好好地想点儿事情。”
    “到这里来想事情?”司徒槿的水眸里迷惑的影子飘摇起来，“星夜，我以为这样的地方，是用来从烦乱的思绪中脱逃出来，可以享受宁静的迷境。”    
    而且，他在这个部落里居住的那段日子，是比她遇见他之前还要小的年龇………那样小的孩子，有什么可以想的?
    他听了她这句话，沉默了一瞬，才道：“偶尔，也单纯为了不想去思考而来这里享受宁静的感觉。”
    她从他的怀里爬起来，却被他再一把拢入怀中，不由得蹬了手脚道：“我想去水边玩一玩。”
    “不行，太危险了!”他拉紧了她道，“湖边虽然水浅，出去不远就突然变得很深，而且水草繁茂，即使水性子很好的人也不敢乱游，更何况你这个旱鸭子。”
    “我就在湖边看一眼，不会下水去的......”
    司徒槿正挣扎着，突然听刭了风里送来的什么声音，突地静了，一双水眸睁得大了，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星夜靡的蓝眸。
     他早己转了眼球，静静地往两旁望去，微微行拧起俊眉，然而口中却无事一样地道：“不要胡闹，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说罢，轻轻合了一边的眼，朝司徒槿暗示。
     司徒槿立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了，此时并不慌乱，缓缓地攀上星夜靡的脖子，娇嗔道：  “我就是想去嘛…．
     一边偷着眼，透过薄薄的头巾和面钞，往星夜靡的身后望去。


爱奴篇第十六章
    

    所见之处，并没有看到人影。
    但是风中的确送来了兵刃和脚步的声音，即使很轻微…．．…司徒槿这样敏锐的听觉：还是全部捕捉到了耳中。
    星夜靡也发觉了不妥，所以此刻他拥着她的手臂，带着戒备的感觉，随时准备应变。
    司徒槿装作若无其事，圜着星夜靡的脖子，在他的耳旁啃咬调情般，低声呢喃，似乎浓情蜜意，其实讲话的内容却是：  “至少有三个人…．…带着武器。”
    她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是从风中的气味，和声音，她明晰地辨别出了三个不同的人。
    星夜靡低声一笑，心里暗赞赞这个小女人又是不知哪里学来的奇门功夫竟然可以凭着气味和声音，辨别到这样的地步。
    面上，他是只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若是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的。”
    说完，向平日一样，往司徒槿的腰间一挠，等着她浑身一跳地尖叫一声，便拢紧了她的腰身，笑得开怀，但一边的手，已经悄悄地伸向了腰间的佩刀，按紧了刀把。
    “你……．讨厌!”司徒槿被他这样猛地一闹立时滑倒在他的怀中，羞怒交加地嗔道。
    她的水眸迎上星夜靡那双湛蓝的鹰眸、只觉得他眼中的蓝色与天空的金红色相配，意外地相衬，虽然带着一瞬的诡异之感。
    下一刻………．
    她便突然见到了反射着阳光的刀尖，出现在他的头顶之上她吓得就要尖叫出声，但星夜靡已经身影一闪，突然抱紧了她往旁边滚！
    唰!
    弯刀挥空了的声音响起，司徒槿己经从空隙之间，看到对方的人了——果然是三条大汉，全部蒙着脸，此时都已经抽出了武器，见星夜靡躲开了第一下，立时围了上来，准备穷追猛打。
    “躲开!”星夜靡一手将司徒槿推到旁边，弯刀已经出鞘，铿锵之间已经挡住了第一人砍下来的弯刀，冷声质问道，“是哪里派来的人?”
    对方不说话，一声脆响，两个人分开半步，马上又是兵刃相交。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一招下来，应对得干干净净，星夜靡并不落于下风，但是也没立刻占到便宜。
    司徒槿眼看着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知道星夜靡马上就要陷入苦战忽得赶紧大声叫了起来：『来人啊……有刺客!』
    草丛外面立时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有人声沸腾起来，兵刃出鞘之声看来星夜靡的护卫们，已经开始走入草丛，寻找主子的身影了。
    司徒槿喊完这一句，便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人，立时吓得静了，而且她马上就听到身后风声响起，似乎是来人举起了武器，就朝着她的后背吹过来了！
    虽然知道危险，但是她更清楚凭自己的身手是躲不开的，一时只懂得抱紧了脑袋，动弹不得。
    “躲开啊!”
    那边的星夜靡一声咆哮，飞速拨出腰问的匕首，手一扬，一道银光往司徒槿的身后飞去。
    她只听得身后一声惨叫，那个凌厉的风声便立刻静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重物落地的声音，而且就在她的身旁。
    司徒槿怔了怔，并没有往前没命地逃窜，反而回身去看，见到那名往后退了两步，捂住滴血右手的大汉，还有地上坠落的弯刀......
    她再不迟疑，抢了那把刀在手，站了起来。刀对着那名大汉，与之对峙起来。
    那名大汉了武器，右手手腕又被星夜靡所伤，此时见司徒槿这样的架势，便拔出腰间的短刀，恶狠狠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一只手就能捏死的柔弱女人。
    她一双炯炯的水眸一扫之前畏惧的色彩，牢牢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竟熬象换了一个人似的，_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压迫之感，根本不象是一般女儿家会有的气势….....他不由得怔住了，虽然拔出了武器，
但一时竞被司徒槿通身的气派压住，动弹不得。
    一一这个女人…  究竟是什么人?一瞬问，他的脑海闪过异样的思考。
    但马上，同伴的惨叫声撕破了空气传来，一股血腥的味道透入鼻孔，然后，他便见到司徒槿的身后，已经有一个人被星夜靡的弯刀割破了喉咙，血洒湖畔!
    另外的两名大汉愣了愣，都飞刀砍向星夜靡。眼看着星夜靡命悬一线，一支飞箭破空而来，一下便穿入了其中一人的喉心，那个人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星夜靡再不迟疑，手起刀落，将最后的那名大汉的右手手臂，生生地削了下来。那个人又是一声惨叫，又被星夜靡补了一脚，倒在地上痛苦地嚎叫起来
    马上，身旁的草丛被拨开，星夜靡的亲卫队已经拿着武器赶到了主人身边，一下子便将他们两人围在了中间。方才射箭的便是盖亚，如今他拿着弓箭；飞快地跑到星夜靡的跟前，低头请罪，说自己没有履行好亲卫队的职责云云。
    同时，又有人发现了这边还有一名刺客与司徒槿对峙中…
    …立刻，便马上有数人往这边赶了过来。
    那名大汉退了一步，顿了顿……。下一刻，他再不扰豫，马上转身便潜入水草之间。
    “不要跑!”
    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越过仍拿着弯刀站在那儿的司徒槿，往草丛里追了过去，片刻之间，便都隐没雇高高的草丛之间，只听得到人声逐渐远去，然后，远处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
    司徒槿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仍拿着那把弯刀，身躯僵硬。她好像听不到身边的响动似的，目光呆滞，依旧望着之前那名大汉在过的地方。
    她的身后，仅存的那一名刺客，突然地口吐鲜血，剧烈地抽搐起来，一会儿，便不再动弹了。卫兵禀报说，他服用了毒药，来不及阻止，已经死了。
    这个当儿，达龙己经赶了过来，此时连忙查看和询问星夜靡是否受伤
过程等等。
    星夜靡随意应了两句，反转身来，便见司徒槿傻了似的仍愣在那里，上前一把特她手中的弯刀夺了，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低声道：“己经没事了
    司徒槿面上绷得紧紧，也不答应，只是一双闪烁的水眸，睁得大大，面容苍白，柔弱的身躯，此时才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星夜靡感觉到了她的战栗，忙扰紧了手臂，将她往自己的胸膛里靠得更紧密一点，低声在她的耳旁安慰道：“没事了………不要怕，已经没事了。”
    此时，面前的草丛被分开，几名卫兵拖着一具身体走了过来…．
    ……那名大汉己经被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布条，不让他寻到机会自杀。他的蒙面布己经被扒开，竟然是乌孙一张寻常的脸面，方正面孔，是条壮硕的汉子，然而此时他视线对上星夜靡的冰冷蓝眸，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星夜靡继续地低声安抚着怀中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的佳人，冷然的目光自男子的身上扫过，命令道：“将他带回去，给我问出来......谁是主使之人。”
    说完，他抱着司徒模，唤了达龙和盖亚，率先离开子这个是非之地，再也不看一眼地上己经了无生气，惨状异常的三具尸体。
    大家已经在大帐内等了很一段时间，星夜靡才出现。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安慰司徒槿的情绪，知道她终于缓缓地回过神来，伏在他的怀里入睡为止。
    走进大帐的时候，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一种稍带着异样的气氛……为了一个女奴怠慢这许多议事的人，并不算的是一件多礼貌的事情，然而他并不在乎。
    走到中间的主座上坐下，他环视一周，突然冷冷地一拍身旁的桌案，厉声道：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何我居然会在自己的封地最中心的地方，遭到这样的埋伏?”


爱奴篇第十七章
 
    无人出声，大帐内一片死寂。
    半晌，部落的首领莫雷起身，跪下行礼道：“是属下防范不周，请鹰王大人降罪。”部落里的其他几位头领也都赶紧跟了莫雷，跪下请罪。
     星夜靡面上冷淡，视线扫过这些跪在地上的人们。
    “我问的是，为何我居然会在自己的封地最中心的地方，遭到这样的埋伏……．”他顿了顿，声音转厉，“不是要你们向我请罪，然后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大帐里犹如坠入了一颗炸弹，所有人都震得颤了颤，一会儿，达龙站起来报告说：“已经审问了那名生还的刺客，虽熬他什么也不肯说，但听得他叫骂的口音，并不苏拉一带的人……反而像是东
南那边来的。”
    “东南……?”星夜靡闻言，轻轻蹙了眉，“你是怀疑，这并不是单纯的民众事件，而是有人策划的咯。”
    东南区域并不是星夜靡的属地范围，那迫的人们就算民生有了问题，也绝不可能跑来跟星夜靡讨债，所以，有人想要杀星夜靡，派人来做的可能性，就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属下以为，并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
    达龙选择了比较软和的说法方式，然而，帐内的气氛还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如果是一件策划而来的刺杀事件…  ．．那么，事情就严重了。且不说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了嫌疑，这件事究竟只是个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了……．¨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星夜靡的巡查之旅才刚刚到一半，就发生这样的事情，究竟往后会变成怎样，就无法想象了。整个巡查队伍，都会笼上警戒的阴霾之气不说，人与人之间的怀疑，到真凶水落石出为止，都会一直持续下去。
    沙耶的座位就在达龙跟前，此时，他对达龙眼神示意了下，达龙便不再说话，行了个礼，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与沙耶有几个默默的眼神交流。
    最后，两个人默契地点点头，转而抬眼望着宝座上的星夜靡。
    星夜靡此时却反而变得和气起采了，他缓缓地对仍跪在地上，己经大气都不敢出的莫雷等人道：  “不要再跪在地上了，起来吧。这件事，既然是有心人所为，那就慢慢根查下去即可，不出急在一时。”
    那几个人犹豫地站起身来，踌躇地坐下，然而帐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不行。
    星夜靡突地笑了，哈哈大笑。
    那低沉又显得爽朗的声音在帐内飘过，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亲切又热情的星夜靡，微笑地对莫雷道：“今夜的‘火把节’，准备得怎么样了?如今天色不早了，是不是在座的各位，都需要赶紧地往各自的位置上去忙乎了?
    话题转变，而且看来，星夜靡并不想今天的刺杀事件，影响到晚上的“
火把节“…  ."
    莫雷赶紧地应道：“今夜的一切都己经准备就绪，今年的火把手拖雷，已经往山上去了，他应该会准时带了火种回来的。再过半个时辰，就请星夜靡大人到会场就坐，与民同乐。”
    “今年的火把手是你的儿子？”星夜靡感兴趣地笑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往时我还小的时候，看着你拿着火把从山里跑回来的飒爽英姿，
不知多艳羡，多崇拜。”
    说起以前的事情，莫雷的面上终于有了一点点笑意：“星夜靡大人就是在那时走到我的面前说，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为火把手，并且确实在之后若干年，就真的做到了。莫雷记得清清楚楚，星夜靡大人与希罗靡大人为了争夺这一荣誉，曾经公开地决斗一场，友情第一，结果第二………．如今这个往事己在苏拉一代，传为佳话了。”
    星夜靡笑了道：“那时哪里懂得什么荣誊之类，就是小孩子互相打架闹腾罢了。如果不是你出面叫我们约法三章才开打，恐怕最后两个小凫都要打得鼻音脸肿，没脸见人好些日子。”
这样的往事被星夜靡轻松地说了出来，堂下一干人等，有想起来当年之事的，也有为这笑话逗笑的，顿时响起一片错落的笑声，当下，气氛终于缓了下来。
    星夜靡于是转而开始问“火把节”准备的详情，还有部落的最近的一些
事项等等，再也没有提起刺客的事情来。
    沙耶跟达龙二人，则在聆听星夜靡与部落的和位头领之间的议事同时，低声地在底下交谈着什么。．．．．．
    火把节果然是非常有地方特色的一个民族节目，不只是仪式特别，看着年轻人们载歌载舞，席间人们互相敬酒喝得畅快，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星夜靡与众人同乐，并不高高坐在首位，而是走下来，与大家一起喝酒聊天，笑得开怀。沙耶和达龙两人，一直跟随在他的的左右，虽然面上都带着微笑，其实戒备地观察着每一个靠近星夜靡的人。
    星夜靡应酬去了，司徙槿便独自坐在席位上，默默地吃着东西。艾果在她的旁边，一边同盖亚一起暗地里警戒着，一边照顿周到地服侍她吃东西。
    其实他自开始跟在司徒槿身边时起，就己经隐约地觉得这一位中原女子的身份可能不同凡响。因为……．．她似乎很习惯别人服侍她。
    但凡替她拿起了桔子，她就等着人剥开了皮拿给她，若你将橘子一瓣瓣掰下来，喂到她的嘴里，她便更开心。她这样自然的流露，令人不觉怀疑这娇生惯养的习惯，乃是自小养成…  
    若真是’这样，那她的出身，非尊即贵，至少会是大户人家里被疼得不行的千金小姐了。中原的文化他知道得不多，但是在乌孙，恐怕是尊贵到靡字级别的贵族，才有可能出这样的女儿，还必须是父母异常宠爱娇惯才行。
    如果她真的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于温柔富贵之乡………这样的女子，为什么竟然会沦为卑微的女奴?
    引用那几名随星夜靡到东方去的人的原话是，这名女子，乃是星夜靡在路上捡来的。详细的，却都没有人肯再提起了……
    这期问，真似乎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令人愈发地想要刨根问底。
    尤其是，他亲身接触过司徒槿，知道这名女子心机单纯，又机灵古怪，有种别样的聪慧，却又少一根细致的神经  ¨．他一日日地开始明白，他崇拜着的星夜靡大人，并不只是眷恋她的姿色那么单纯——其实这个小小女人除了一身雪肌，亮面的三千青丝，样貌身段并不算的上乘。
    他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是星夜靡或许是真心喜爱着这名与众不同的女奴。
    星夜靡对这名中原女奴的特别待遇，是自她步入水殿的一刻，就已经令所有他身边的人都开始在意的一件事。
    艾果也在这些人之中。
    一向爱好艳丽美色的星夜靡，自就这个小女孩般的女子到了水殿之中后，就开始逐渐地远离女色，到最后，竟然只专宠她一人，还破天荒地让她这样一名女奴住到他的房间里，与他同床共寝，后来又为她准备了专门的房间
    这女奴．…实在是前所未有过的事情。
    艾果并不想对自己崇拜着的星夜靡有什么微词，但是星夜靡自己已经因为一双蓝畔，颇带着异族人的味道了，如今又这样宠幸一名外族女奴，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定然会给其他乌孙人以强烈的失和感……
    对他巩固统治，拉拢民心，没有半点好处。
    但是，星夜靡这些年来的励精图治，已经令他这个人深入牧民们的心，只是宠幸一个外族女子，又不是越界将个女奴娶回家中，还是在能够忍耐的范围之内，毕竟女奴什么的都只是暖床之物，过了这阵子的热乎，将来他毕竟是要娶妻生子的。


 爱奴篇第十八章
    
    所以，眼前这名女奴，不过是一时的……
    艾果淡淡地一笑，决定不去考虑太多，一-切自然车到山前会有路，于是对坐在那儿又开始打瞌睡的司徒槿道：“要回帐篷去休息一下吗?”
    司徒槿确实是困了，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点点头，怔了怔，又淡淡地摇头道：“我留在这里。”
    回到帐篷里便是独自一人…．今天才刚刚遭遇那种危险的事情，她不想要自己一个人呆着。下午迷迷糊栅地再睡过去之后，醒来，帐中灯光昏暗，星夜靡又不在身边，她几乎吓得从毛皮上爬不起来。 
    艾果见她眼皮打架了也不肯回帐篷，知道她是对今天的那一幕心有余悸当下也不再劝，只是笑着陪她继续说话。
    司徒槿虽然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了，今天人也都在她背后死的，她没有亲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走向死亡，但是她嗅得到那血腥的气味，也从那些传来的声音之中，隐约可以猜得到当时的情形……．
    她觉得很可可怕。
    虽然她庆幸自己与星夜靡都安然无恙，但是……想到他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了人，还这样若无其事，与臣下谈笑风生，她便对他有种莫名的惧怕之感。
    司徒槿也知道星夜靡其实是一个嗜血而生的人，对这样的事情简直不放在心上，但是对她而言，任何生命的消逝，都是一件值得悲伤的大事，更何况是人杀了人。
    她只能默默地劝自己不要想太多，因为这样的事情，退早也要习惯，任何一个为王的人，都免不了要心肠硬一点，更何况这些人是要来取他们的性命的。
    不过，今天那把弯刀拿到手里，她也再次意识到了………乌孙似乎冶金的技术不是很好，甩铁的人不多，农具都还是青铜黄铜的，只有星夜靡和达龙等人的武器是铁制，一般将士的武器，基本还是铜
制。
    司徒槿虽然对这一类的东西知晓得不多，也还是记得自己的皇兄司徒楻说过，铁具比铜制用品坚固很多。祈胤貌似也正在大力发掘铁矿，军士的用品都在努力地更新换代，就是因为铁质的武器，要比铜制品好上许多倍。
    如果铁器真的要比铜器好这么多……说不定，在一段时间内，因为武器的缘故，各国的军事实力，将会有明显的变化，新的差距会出现，祈胤…．搞不好会变成强国。
    司徒槿意外自己居然开始忧心乌孙的未来，但是这事情与她相去都过于远了，星夜靡最近只教了她关于牧民生活方面的知识，武器、战争什么的．…似乎不是她考虑的范固之内。
    “在想些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司徒槿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突然响起星夜靡的声音，接着，熟悉的手臂伸了过来，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人已经到了他的怀中，坐在他的腿上。
     抬眼，便遇上那一双魅惑至极的蓝眸，司徒槿不禁仁了脸，嚅嚅地道“没想什么。”
     他既然回到她身边来，那就是应酬都结束了，估计…他不一定会待到最后，可能会中途就退场，回去歇息了。
     那样的话……～
     司徒槿垂了眼，面上愈发地红得闪亮，矫羞之态如娇花照水，煞是可怜又可爱。
  星夜靡仲手抚了她的发，绕在指间玩耍，柔声道：“觉得这个‘火把节如何?这可是苏拉部落一年一度最大的庆典了。”
    “很好… 非常有趣，我觉得那些人跳舞跳得很好看。”司徒槿望着面前火堆前载歌载舞的年轻人们，面上平静无波。
    他知道她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他也不勉强她，只说：“以前，我就是那里面跳舞的一员。不过，我不喜欢那样，所以总是中途找个借口，就到边上坐下来，甚至提早回帐里休息…  除了我做火炬
手的那一年。”
    “我听艾果说过，司徒槿幽幽地道，“火炬手是要当年被公认最勇敢的少年才可以胜任的。”
    “是的，不过其实一个部落的人口也不是很多，每人又只能做一次火炬手，所以等于你只与你的同龄人相互竞争，所能还是不难的。”星夜靡果然
     抱起司徒槿，朝艾果和盖亚点点头，便往自己的顶帐方向走过去。
     艾果和盖亚识趣地止了步，只有星夜靡贴身护卫们跟着，一直护送到帐篷跟前。
     入了帐篷之后，司徒槿才问道：“那……你和希罗靡，谁先成为火炬手的?”
     星夜靡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没想到你竟然会对这个感兴趣。不过，我并不喜欢你提起别的男人的名宇………以后不许再犯，即使是在脑海里想也不行。”
     司徒槿见他的专制毛病又犯了，翻了翻白眼，没理他。
     星夜靡将她放到毛皮垫子上，在她身边坐下来，又将她圈入怀中，道“段罗他从来没有当过‘火把节’的火炬手。”
     “……没有当过?”司徒槿的水眸闪了闪，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希罗靡他不是很厉害的一个人么?为什么
     “他跟我争过某一年的火炬手之位  …那之后，他就绝口不再提这件事了。”星夜靡说完，便抬起司徒槿的下颌，开始肆意地品尝起那张诱人的樱桃小嘴来。
     司徒槿仰起脖子，攥紧了他的衣衫，努力地消化他这个热烈的深吻，柳眉下意识地蹙得紧紧…随着星夜靡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娇小的身躯更是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星夜靡又一直忙于公务，实际上他们出行以来，一直都没有亲热过。今天，到了他自己长大的这十部落，又碰上这样的一个节目，他终于得了心情与机会，自以为可以好好温存一回了。
     “星 ...... 星夜…”
     就在星夜靡觉得一切顺利，准备享受漫漫春宵之时，司徒槿突然地叫了
起来。
     “不……．不要!不要…
     他纳闷地抵上她的额头问：“你又怎么了…小家伙?”
     司徒槿的眼角攒满了泪，朝他一摇头，珠子一般闪亮着的东西便滚下了两旁的脸颊，滑下长长的痕迹。
     “我……还不想…
     “不想?”
      星夜靡一听这话，立时蹙紧了眉——他最恨听到司徒槿讲这句话了。
      不要说以前她就曾经斗胆包天，跟他讨价还价，任性地凭着自己的喜好心情，拒绝承欢不说，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的女人，而且见她不喜欢看到那些各个部落进贡给他享用的女人．，他都已经主动地眼各个部落长提前联系，告诉他们不必再准备女人了……．算是够迁就她，对她够好的了吧?
      结果析腾了半天，这个小女人竟然又犯了毛病，不肯服侍他，真把他星夜靡当作什么人了!
      不由分说地压紧了她的身子，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没有你不想的余地。”
      说完，手上的动作加了力量，不容她轻易地挣脱开。
      “星夜……!”司徒槿急了，手脚开始乱蹬。
      “不要  …不要这样。不是的……．我有话要说，你停一下．．．…”
      “有话等一下再说。”
      星夜靡根本不予理会——有话要说?谁跟你有话要说，床底之事可不是用言话来做的，是要用身体!


爱奴篇第十九章
   
    眼见星夜靡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司徒槿几乎都想要动爪子抓人了——如果有话不现在说的话，照这只食肉动物绝食十天之后的习惯，她恐怕要到明天太阳下山才会再有精力爬起来跟他说话了……他的什么“等一下再说”，裉本就是不知多久之后的事了。
    “星夜…你就跟我说一会儿话嘛………．”她拼了最后一瞬的努力，再次恳求。
    星夜靡哪里有她这份心情慢慢聊天?
    今天在柔情蜜意之际居然碰上了刺客，好端端的湖畔美景被血玷污了，他本来想起来就窝火。
    镜月湖畔…．三年前曾经血流成河，但那之后，他就一直致力于恢复以前的平静状况，所以很注重保护这一带的安全，就是不想这一片被神眷顾的土地再被污染，没想到………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今，他只想要抱着这具温香软语的身躯，好好地沉缅在男女欢爱之中，忘掉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但是  …．．被司徒槿这样一再闹腾，再好的心情也要变糟，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太舒心!
    他真是冒火了，一下拽紧了她道：“你再闹!我这些天来都忙得团团转心烦得不行，你就让我省心一点好不好?”
    “人家真的是有话要说嘛!”司徒槿也抓狂了，水眸荡漾着半盈的水气，“你昨天不是说过今天要我探讨镜月湖边的民生问题的么?大前天你太累，前天你太忙，昨天你要早早地歇息了准备今天早起，到今晚，你又要寻欢作乐，你要我等到何年何月!”
    星夜靡怔了怔，这才想起前几天晚上司徒槿其实一直缠着他要学东西的事来．¨……．
    这没有想到，这小女人竟然如此认真，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会教她一点治国之道，她就真的缠了来学。虽然她是个好学生，但是这种事情是男人的专利，她一个女儿家，懂得越多就越叛经离道，她自己都不在意旁人到时会怎么看待她么?
    本来这些也无所谓…  但是这几天他忙那堆公务忙得头晕脑胀，到晚上回到自己帐内，就根本不想要还继续思考这些类的问题，所以跟她日日推明日，宁可早点儿安歇了算数。结果司徒槿今天终于憋不住了，死活也要他将承诺兑现。
    可是…．．这种当儿叫他停下来…
    …有点太强人所难了吧一。
    只犹豫了一瞬，星夜靡就决定按照自己的优先级来办事，先忽略这个小女人的想法再说……．．反正，有的是要她对他贴耳投降的法子。
    “槿儿……”他于是贴近了她的脸，半哄半强迫地道，“明天我一定空下时问来给你……．明天再说好不好?”
    “你…¨．…”
    司徒槿还没来得及抗议，红唇已经被人生生地攫住，就此陷入风浪般的深吻中……这个吻高低起伏，热情如火，一下子就将地镇住了。
   “你  ．说话不算话  。
    她好客易喘过气来，顿时急得哭了，可是又抗拒不了这个男人的致命诱惑，虽然半推半就，毕竟还是慢慢被他挑引了起来…
    燃情一旦被触发，便再也收不了势头。
    帐篷之内，初春的冷意仍在，然而肌肤相触，滚热的感觉传来，便驱赶了一切的寒凉………只余下无法燃尽的热情，造就一室春光。
    虽然星夜靡前一夜还很得意自己占到便宜可以卖乖了的…但是，到第二天，司徒槿就不理他。
黄昏时分她才从床上爬起来，有点晃晃悠悠地在部落里面乱撞着散步。
    因为都知道她就是星夜靡身边荣宠着的女奴，他们对她都还算客气。
    那时，正好星夜靡谈完了事情从大帐出来，见了她就想要过来抱她一起去用餐，结果司徒槿根本不领情，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推开了他伸过去的手臂，转身就走。
    跟在司徒槿身边的艾果顿时石化了，星夜靡本人都睁大了蓝眼定在那里，就更不要说周围的那些什么莫雷啊，沙耶啊，达龙之类了......
    司徒槿转了身，也根本不回头，直直地就走刭前面的帐篷群里面，看看里面都住着什么样的人，或者帐篷是用来做什么的。
    昨夜是意乱情迷  …但是她今天醒来之后就气炸了，而且恨死了星夜靡的阴阳政策。她决定今天一天都不要跟那只蓝眼睛的星夜魔说话，管他是什么东西。
    星夜靡的反应还算快，很快地收回愣在空中的手，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余下的人们对着一场空地再怔了一会儿，才都无言地各自散了，说不出怎样的一种尴尬。
    艾果到这时才醒悟过来，忙跑过去司徒槿的身边，继续跟在她身旁照顾着，心里却早己象打翻了五味罐酱，不知是哈滋味儿。
    这真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就算是上一任的昆莫．对星亮靡也都是礼让三分的……不要说是一个小小的异族女奴，竟敢生生地不给他面子，自从星夜靡封为鹰王以来，敢对他这样肆无忌惮的人，至今为止是一个也没有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星夜靡居然没有动怒．将她治罪又或者怎样暴虐一把，只是默默地忍了走开……
    堂堂的四王之一，排位第一的鹰王．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异族女奴这样整治………真是说出去都容易招人笑话。
    艾果越是看着司徒槿，心里就越是不舒服．若不是早领了星夜靡的命今要跟在司徒槿的身边保护她而且照顾她，他真想要丢下这个小女人就这样走开了去。
    此时，司徒槿却有了举世大发现。
    原来，这些个帐篷群里面，有几个很大的仓库型的！居然不是用来住人。而是用来存放粮食的。今天天气好，有人将粮食拿出来晒太阳．如今正急着往如里收拾！正巧被司徒槿撞见。
    她喜欢吃米饭，星夜靡也知道，所以开始给她独立准备饭菜之后，三天两头她便能吃到香糯的米饭。昨夜也是有这样的米饭在，她也没在意．就当作是水殿里带来的米，只是米的口感特别新鲜，吃的她心情很好。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米仓………
    司徒槿忍不住跑到晾晒粮食的场子前面．伸手撩了一把稻米．放在手心细细地看着——只见米粒饱满圆润，看来是花了相当的心思种出来的好米。当然．心思归心思．也要土地合适…………看来这里果
然是个鱼米之乡的潜力宝地。
    “苏拉从十多年前开始培植中原移植过来的稻米。最初的几年，无论怎么种都不能收成，后来有一位中原的工匠来到了部落，大赞本地的水土，又教大家正确的种植方法．于是开始年年丰收。艾果在她的身旁蹲下来，一如既往耐心地讲解。不高兴归不高兴，他却是不肯辜负星夜靡的期望，交待了的事情做不好，不是他艾果的风格。
    司徒槿抬起好奇的水眸，眨巴眨巴：艾果，你对这附近的事情知道得好多。
    “因为苏拉是我的故乡。”艾果并不隐瞒地答道。
    司徒槿怔了怔，转眼看着艾果漂亮的面庞  “你………很久以首就认识星夜了？
    艾果一怔，他并没有想到司徒槿会问他这个问题。沉吟一瞬，他点点头：“从很小的时候起，星夜靡大人就是艾果崇拜和想要追随的对象。
    司徒槿不禁追问道：星夜他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爱奴篇  第二十章

    艾果的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垂了眼道  “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去问星夜靡大人自己呢？
    这回轮到司徒槿怔了怔。
    她马上想起来星夜靡这两天放她鸽子又揩油的事情来．顿时气得嘴巴都鼓了起来，嘟囔道  “不说就算了。”
    艾果知道她是这样的脾气．当下也不计较．只轻轻地答道：“星夜靡大人在苏拉部落．一直是备受尊崇的皇子身份．到三年前，又成为管理西南领地的鹰王殿下，更是民望所归，人心所向。星夜廉大人的母妃虽然早已仙逝，父皇又在赤谷城中君临天下，只将小小年纪的大人安排到这里来，作为修行神官，在侍奉神灵的同时．在苏拉部落接受磨练和教育……
    司徒槿听到这里，心中轻微地一跳．问道：“修行神官？”
    艾果伸手一指不远处的雪山  “昨夜的“火把节”，取火的神坛在一座神宫之内。那座神宫落在半山无人之处，通带来说，除了昆莫大人，神官大人们和每年一度的取火少年．就不许任何人接近一步。
    司徒槿顺着艾果的手指望向那座巍峨的雪山，果然看到山下有一条小径，蜿蜒地入了山，隐没在山势之间。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必须要八字相合，经过挑选的人，才能被选做修行神官，若能修行毕业，便成为正式的神官．终身侍奉神灵。本来这是一项相当艰辛的修行之路！但星夜靡大人自小就在各面都表现出色！超过所有同龄人，不仅骑术射箭出类拔萃，神官的职责也从未怠惯过...他从不曾做过，会让自己的身份丢一点点脸面的事情。
    “当然！星夜靡大人因为身负重任，所以仅只是修行，并没有就此继续往神官的路上走去．而是在十五岁那年回到赤谷城，开始独自领兵和管理自己的领地。
    司徒槿听到这里，突地问道：“那个时候，他跟蕾纱，是不是己经很要好了。 
    艾果吃了一惊，司徒槿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并不知道司徒槿问这话用意何在，若推说不知道．那是假的…
    虽然那时他还小，但是并非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但若说了出来，又不知会不会说了不该说的话。
    一时，他怔怔地望著面前这张细致白暂的面孔，说不出话来。
    司徒槿见他这犹豫的表情，不觉有点脸红，低了头道：“不想说，就不说好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们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司徒槿的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但她马上便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继续低头去看她的米，仿佛那些白色的粒粒真的能看出很多东西来似的。
    艾果讶异的目光往后落在来人的身上
    “星夜靡大人心。”他连忙唤道，“问起了星夜靡大人往时在这里时，是怎样的一个人。
    艾果至今仍不用任何称呼来称呼司徒槿，因为司徒槿的身份毕竟只是女奴，不过这并不影响星夜靡了解事情的状况。
    他面上一片平静的笑容，缓缓地俯下身，凑到司徒槿的耳旁道：“还生我的气吗？
    司徒槿嘟起嘴巴，不吭声。
    下一刻，星夜靡便连手臂都已经环了过来，声音低得连旁边的艾果都听不见。
    “原谅我.…我就带你到山上去看落日，还让你看到半山的神殿，好不好？”
    艾果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一旁避嫌…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件事落到最后，星夜靡居然还跑过来哄司徒槿。
    司徒槿则是心知肚明，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了星夜靡的面子．他还肯过来认错而且哄她，就已经是做了巨大的让步，如果她还敢继换对他乱使性子，一旦他不耐烦了．她就是那个吃不了兜着走的人了。
    所以，当她听到星夜靡这句哄人的话，一张小脸虽然板得更紧了，还是闷闷地开了声：“我不想去。”
    “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星夜靡继续耐心地诱惑着她，“从神殿往下看，可以看见整个苏拉的草原．还有镜月湖。
    司徒槿的面上逐渐变作红白不定的颜色....她难得出来走一趟，又听说要去的地方正是艾果口中那一个神殿，寻思着平时是不能轻易去的，免不了有点心动，但是昨天生生从星夜靡那里吃了个大闷亏，叫她就这样算了，她又不太情愿。
    星夜靡似乎极明了她此时所想，及时她又在旁边补充道：“昨夜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的…….再不会敷衍你。
    司徒槿听他这句话总算敲中了自己的心事．终于扭捏着．迟疑地问道“.…又要骑马吗？
    “不会很远，我保证，路上的景色非常美。  他见她口气软了下来，语气中又开始掺入得意之情了。
    司徒槿自然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沉默了半晌．将手上的米慢慢地漏下，幽幽问道：“星夜．这些米的种子…..最初是婉君皇姑给带来的吗？”
    星夜靡的面上立时沉了下去，璀璨的蓝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揣测司徒槿这句话的意思。
    自从那一次在桂花树下碰了个软钉子，一直以来．司徒槿都非常小心地不再提起婉君公生的事情，尤其是..…唤她做皇姑
    所以，在他着来，这个小女人在很小心地提醒着他．她身为公主的事实，仍牢牢地在妃的脑海之中。
    司徒槿垂着眼，一言不发，又捧起一把米来．沙漏一般地从指缝中漏下去。
    星夜靡拧了眉．特她的手抓在自己手中，那些米便突然失了依托！哗一下地都落回地上去了。
    “..是的。但是，懂得如何种植的人，并不是很多，适合种植的地方，也不是特别多。”到这时，他才在她的耳旁轻声回答，悟气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却又有如风浪之前的海面，安静得诡异。
    司徒槿顺从北陷入他的怀中：“镜月湖很大对不对？
    他有点疑惑地答道：“是的。”
    “镜月湖边的话，种植稻谷应该都不是难事对不对？”司徒槿继续地问逍。
    “.……为何这么问？  星夜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镜月湖畔，从来不缺粮食，这里连冬天牧草也长得很好，牛羊从不挨饿。种植这一片稻谷，不过是因为在此试验水土，同时也繁荣一下商贸的缘故。”
    司徒槿这才知道，这里种出来的稻米，是被当作稀竿的奢侈食物在生产着，用来贩卖给贵人享用的。
    她蹙了柳眉，闷闷地道：“星夜．你以前说过，乌孙是畜牧之国！若碰上年份不好的冬天．牧民们食物不够．免不了要过个辛苦的冬天....对不对？”
    “我的确这么说过。”
    星夜靡将司徒槿抱了起来，往马圈走去——他已经不想要再继续跟她讨论这个话题了，往神殿去，才是他今天的正事。
    小女人继续嚅嚅地在他的肩头道  “可是…..稻米是可以囤积起来过冬的粮食，为什么你不告诉让他们在镜月湖畔这样能够产粮的地方！多种一些稻米，运往各地囤积，到冬天，牧民们若是粮食不足了．至少还有移米汤可以果腹啊......
    星夜靡的脚步突地停了。
    星辰一般闪烁着的蓝眸缓缓地望向怀中的”小女人，他有一瞬，不知自己的话该从何说起。
    “.......乌孙是畜牧之国，在这里．人们吃肉喝酒，并不喜欢吃米饭。而且出了镜月湖畔，便不见这样水源丰富的地域，大面积地种植喜欢水的稻子…….毕竟是不现实的。”
    半晌，他才缓缓地答说。
    蛊毒．怀孕．爱情，蓝迪的身份．槿儿的去向、星夜的性命．乌孙的命
运，都会在回来之后有个交代的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  第二十一章
    “不种稻米，可以试试看小麦啊……”司徒槿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怎样，圈着星夜靡的脖子，低头沉思，“小麦没有水稻那么好水，应该好种很多……再怎么说乌孙是畜牧之国，粮食这个东西毕竟是用来吃饱肚子活命的，总不至于因为习惯就一直挨饿吧？”
    星夜靡静静地扰紧了司徒槿的身子，并不搭话。
    他沉默地一直走到阿斯兰的跟前，将她放在地面上。他一如既往，亲手给阿斯兰装上鞍具，还不时微笑地在它的耳旁说话，轻轻抚摸它的脖子以示亲密。
    司徒槿感觉自己说了半天，到最后却被冷落了，有点闷闷不乐，但是星夜靡既然已经承诺今天一定会给她时间，她便也不急在一时了……虽然这只星夜靡晚上承诺的事情，十次有九次是不算数的，但白天说过的话，却都是一言九鼎的。
    她偷眼看着健壮如主人一般的阿斯兰……那匹千里良驹的眼睛却比别的马来得聪慧精灵，此时也在望着司徒槿，不知有什么话要说。
    司徒槿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匹马也算得上是马上的英雄了……要它变作运送两人的马匹，真是难为它了。
    星夜靡收拾完毕，便拉了司徒槿上马，带了平日他身边的那些护卫，离了苏拉部落，往雪山飞奔而去。
    山口的路很宽阔，越是往上却变得愈发地狭窄。这条路并没有岔路，过了一段森林之后，更变作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石道。
    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看得人胆战心惊，但星夜靡居然驱马直前，阿斯兰也不畏惧，飞厅直上。
    司徒槿从小在皇宫长大，能到平坦的京城里逛逛就叫做历险了，这辈子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吓得有点花容失色，紧紧地圈着星夜靡的腰身，头埋入他的衣襟之间，不敢去看外面的景色。
    星夜靡知道她害怕，夫着她的手臂比往日拥得更紧，也不象平时那样一直催阿斯兰跑快一点儿，尽量让她觉得这个旅程稳当安心。
    马儿停下来时，司徒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前面。
    跟水殿一样是完全的石头建筑，然而更为大气恢宏，线条刚直简洁，透出一股雄浑大气，令人不禁起了肃然起敬畏之心。
    “这里就是……神殿？”司徒槿迟疑地问道，伸手让星夜靡将她抱下马来。
    这里比山下气温要低得多，加上一路上她便顶了不少寒风，此时星夜靡才刚刚离开她一小会儿，已经忍不住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星夜靡略蹙了俊眉，低声训道：“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东西，才这么点儿冷风，就又要把你吹倒了？”
    司徒槿拿丝帕擤了擤鼻涕，不满地应嘴道：“谁弱不禁风了？是这上山的路的尘土太多了，我鼻子痒嘛！”、
    星夜靡听她顶嘴，正想要再说句什么，面前的神殿却已经走出来两个身穿斗篷的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朝他们微微一鞠躬，听得是一个沉稳的女声：“奉大神官之令，前来迎接贵客。”
    “没有事先通报，失敬了。”星夜靡微微一笑，答道。
    至此，司徒槿已经发现，平时一向倨傲的星夜靡，自到了这一个神殿门前之后，面上就是一种收敛的薛敬之色，显然，就算他再心比天高，毕竟在神灵面前，还是保存着敬畏的态度。
    她不由得也带了尊敬的心态，虽然她并不信奉乌孙的神灵。
    “身份不合的人不允许进入神殿之内，想必星夜靡大人已经知道了。”
    当星靡一行人走到神殿门前时，那一个女子又道。
    司徒槿注意到，星夜靡的身后那些卫兵们，都很自觉地止了步，不再往前走，不由得心中一跳，询问地抬眼望着他，却见他只是低头对她一笑，伸手拢了她的肩膀，径直往里走去。
    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女奴”的身份，走入乌孙这样密境的地方，究竟会不会有问题。
    谁知，当司徒槿走到大门跟前时，那名当头的女神官却俯身对她深深一礼：“鄙地浅薄，屈尊了远道而来的贵人，还请多多包涵。”
    她身旁的那名女神官，也是一同俯身行礼。
    说完，那二人便转了身，往前领路而去了。
    司徒槿本来以为她们是对星夜靡行礼，却鞠躬错了方向，便无柰地抬头去望星夜靡，不想见他正看着自己，笑得意味莫测。
    此时，司徒槿才猛然意识到，方才那名女神官原来是在对自己说话，不由心中紧了起来……莫非，这里的人虽然隐居深山，却竟然能够知晓天下之事，居然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她回头再去看那些留在门外的士兵们，果然见他们的脸上也都是不解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更虚了，差一点就想要停了步子不再往前走去。
    “没关系。”
    星夜靡的手在司徒槿的肩上一紧，硬把她往前推去。司徒槿身不由已，就些跟着星夜靡和那两位出来迎接的女神官，走入神殿之内。
    司徒槿好奇地东张西望，却见神殿内冷清阴暗，除了墙壁上隔很远有一个火把之外，就再也没有能活动的东西，而且这里原来很大很空旷，两旁岔路出去的长廊都伸往不知哪里，尽头没有火光，黑漆漆的，煞是阴森恐怖。
    她是胆大非常，此时又不是独自一人，所以只是拉紧了星夜靡的衣襟，并未露骨出恐惧之色。心里，却是愈发地紧张起来，不知自己接下来，将要遇到怎样的变故。
    走到长朗的尽头，往左一拐，面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火光明亮的大厅。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房间，只是另一个房间门前，相当于待候厅类型的地方而已。温热的火把燃烧着的感觉传来，司徒槿觉得浑身上下霎时暖了许多，手心也没有那么寒凉了，仿佛那些火，也烧热了她的心。
    那房中却已经有一个白衣女子，亭亭而立，一头亚麻色的长发铺洒而下，竟是乌孙地界少见的直发。虽然一身素白色衣裳层层叠叠，依然无法掩住底下婀娜多姿的身段……凭着这样的背影，司徒槿已经立刻可以得出结论……这位女子定会是一位美女。
    兴许是听到来人的脚步，她缓缓地转了过头来。
    这一照面，果然是惊为天人。
    她摸约十七八岁，双瞳剪水，修眉镂月，朱唇皓齿……好一副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葱指纤如削月，细腰如若柳扶风，衬着一身清丽绝尘的冰凉气质，宛如雪山上的神女票飘然到了人间。
    司徒槿看得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
    以前她觉得蕾纱便是整个乌孙，甚至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了……没想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神殿之中，居然还能见到一个比蕾纱还要美上不知几倍的美女。
    跟这位美人相比，她司徒槿就简直丑的无地自容了……司徒槿下意识地伸手扶了自己的脸，面上立时一阵尴尬的红潮，红得透亮起来。
    那一名女子回身见了他们，面上隐约地亮起愉快的光彩，翩然一笑……那笑容如冬日的阳光一样，令周围都亮了起来。
    “星夜，是你来了。”
    美如其人的甜美声音响起，将司徒可最后的自尊都击溃了……司徒槿只觉得一阵头晕袭来，软软地往旁边歪了去，幸好星夜靡扶着她的肩膀，此时顺手扰了她的身子往自己的身上靠去，她才没丢脸地在那儿摇晃。
    可是……她叫星夜靡做“星夜”……
    虽然有点自星夜靡的臂膀处得到了安慰，司徒槿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寒凉起来。
    这个美的脱尘的绝色女子，跟以前作为修行神官进入这个神殿的星夜靡，又有过怎样的曾经。
    偏巧在此时，星夜靡缓缓地将司徒槿从自己的怀中推开，往前走向那一名女子，唤道：“很久不见了，冰玉。”
    “大神官已经久候多时了。”这位名叫冰玉的女子抬起美丽的眼眸细细端祥星夜靡的面容，“你比起半年前，又更加意气风发了。”
    星夜靡淡淡含笑地望着她，完美的侧面映在火光之下，愈发地显得魅力难挡。
    司徒槿望着眼前这两个漂亮出众的人默默对视，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土洞里的小老鼠……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究竟该往哪里放，才配着留在这个地方。
    冰玉推开厅中的那扇大门，露出后面一条露天的长长走廊来。原来这里只是前殿，往后还有好一段路，才连接着另外一栋大殿的入口。星夜靡也没有再看司徒槿一眼，就此跟了冰玉，走出了门外。
    司徒槿被星夜靡一言不发地撂在这个火光摇曳的大厅里，面上忍不住一阵红一阵白的，心里面酸甜苦辣简直乱七八糟，根本说不清现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就是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的身旁的那两名领路的女神官……此时，那名说过话的女神官，突然又开口说道：“请您不要这样……凡事总是有姻缘牵线，来去不可强求。为此伤了自己，并不值得。”
    司徒槿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猛地转眼去看她，才发现她们两人不知何时已经遮住脸面的面纱去掉。前面说话的那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年龄，面容宽厚美丽，一双睿智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司徒槿，含着善意的微笑。
    “……为什么这么说？”司徒槿带着戒心问道。
    自这个女神官把司徒槿当作贵客迎接，似乎一眼便识破了她真正的身份时起，司徒槿就觉得这个神殿里的人们，也许会有什么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但，她并没有想到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那一名女神官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此时只是继续淡淡地笑了道：“阁下冰雪聪明之人，不会想不通这一层道理……那两人是红线相牵的姻缘，任凭您怎样尊贵，都不可能改变这个命运。既然，你生性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瑕疵，何不如让自己趁早全身而退呢，也好过以后心力憔悴，苦苦挣扎……”
    “你……”
    司徒槿听了这一番话，简直如当头被雷狠狠轰了一下般，整个人都怔住了。
    安静的房间之内，只有一盏油灯点亮。
    星夜靡跪在石板地上，身后，冰玉轻轻地掩了门出去，只留下他和她面前坐着的这一位，黑袍的老人。
    “星夜，我早猜着你肯定会来找我的……这一次，可真的是不妙啊。”老人缓缓地道，声音慈祥中带着威严。
    此时，星夜靡的面上尽是肃穆之色，即使在昆莫面前，他也不曾有过这样敬畏的表情。
    他的眼帘低垂着，静默地望着老人的膝下，低声答道：“弟子……实在不知还有何人能够请教。”
    说完，他缓缓地挽起自己的袖子，又将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子的缠布解开。
    底下，便现出那一个栩栩如生的印记来……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  第二十二章
    冰冷的大殿里，只有火光摇曳的感觉，带来一丝活动的暖意。长廊的深处隐没在深浅的黑暗之中，带出无限的诡异之感，令人下意识地有了恐惧之感，止步不前。
    司徒槿拉下头上的面纱，静静地，警戒地望着眼前这一位女神官。
    “我……不懂你的意思。”终于，她冷冷地道。
    她并没有听错……就在刚才，眼前这一名女神官，以非常平和的语气，隐晦的词句，在暗示她尽快离开星夜靡的身边，因为他跟之前那一位绝世美女冰玉，才是真正姻缘相连的人。
    可是……凭什么对她说这些？
    她司徒槿如今的身份只是一名女奴，她根本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是星夜靡认定了她，而不是她认定了星夜靡……正如他自己所说，在他乐意之前，她是不可能离开的，即使她想要离开。
    想到这里，司徒槿知道自己心虚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名容颜隽秀，气质温婉的女神官。
    女神官淡淡地笑了，并不直接作答，而是转了脸去望星夜靡和冰班进去了的那个门，声音柔和平静：“一切其实冥冥中自有定数。此时忠言，阁下爱听与否，只凭尊使。”
    她说完，便对着门那边微微地点一点头。
    司徒槿听得心中不悦，正想要还她一句什么，却见冰玉此时已经推门出来，便只好止了话头，望向冰玉。
    冰玉缓缓地对司徒槿笑道：“他们会聊一阵子。如果您想要在神殿内走动一下，我可以带您到殿前的喷水池那儿。从那个广场可以望见整个苏拉地域，视野非常开阔。”
    司徒槿想起星夜靡来这里之前对她所说的话，心中疑惑是不是星夜靡交代冰玉带她去那片广场的，但她留了最后的戒心，不肯随便跟星夜靡以外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摇了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
    冰玉闻言，眼中的笑深了，道：“星夜可能要在里面呆上一段时间，如果你一直站在这里等着，怕是要等累了的。”
    “但是，我并不好自己随便离开这里。”
    司徒槿不为所动，她柳眉微微一扬，轻描淡写地带过的语气，然而态度强硬。那位女神官之前那句很不友好的所谓忠告，令她对眼前这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有了最最强烈的敌意，这种敌意此时不做保留地表现了出来，就是要冰玉明白，她司徒槿也不是好好惹的。
    这一位美丽绝伦的冰玉姑娘，跟星夜靡有红线相牵，所以叫她司徒槿赶紧让开，不要杵在那里碍事？
    她司徒槿可不会受这样的威胁。
    不要说现在是星夜靡要她司徒槿留在他的身边，即使是她自己有去留的自由，这也是她安泰公主自己喜欢与否的问题，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这个毫不相干的女人，来对她指手画脚。
    也不知冰玉听出来司徒槿话中的话没有，那双美丽的眼中浮现出莫测的神采，闪烁着，望着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眼眸。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冰玉只是一片好意。”终于，冰玉摇头笑了，那笑带着某种程度的无奈，仿佛面前有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在对她闹着无意义的脾气……那美丽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更为魅惑，吹弹可破的肌肤显出出软玉一般的光泽，深邃的眼眸带着江薄薄的讥诮。
    她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自然惹恼了司徒槿！
    柳眉一竖，司徒槿冷冷地答道：“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
    白衣的美丽女子不再多说一言，款款一礼，便转身往司徒槿的身后走去。轻盈的脚步踏在石阶上，静谧无声，体态婀娜多姿，如飘之繁柳，她就这样走到长廊的转弯处，闪身便不见了。
    司徒槿冷冷地将视线收回来，却迎上那名女神官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似的目光。
    虽然这些女人们的举动，深深地刺伤了司徒槿的自尊心，但她心知连星夜靡都对这个地方存有敬畏，这里的人自然不是那么好惹的，所以她不选择继续保持顶撞的态度，而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脸别开，目光垂向白色的大理石地面。
    沉寂的空气……沉寂得似乎可以将人淹没。
    司徒槿突然觉得地上大理石的纹路象一幅出色的画，描绘了某种她所熟悉的场景。
    祈胤的京城……
    冬天，最好的事情是在房间里烤着火，喝着暖好的名酒，跟软塌上歪着的母后以及皇兄闲聊笑话了。若是元宵，悄悄地溜出京城的集市，随着大家观看游行演出，则是另外一种乐趣……
    可是，如今，她在这个边远的角落里，独自对着寂寥的墙壁和地板，受着不知名的人的气……
    眼睑慢慢地暂满了泪水，司徒槿不想要让它掉出眼眶。她缓缓地抬头，望向大殿的天顶。上面原来雕刻了华美的花纹，是秀丽形状的拱顶，大气盎然。
    司徒槿的视线缓缓地扫过各色绘画和雕塑，面上逐渐回归了坦然的平静。她身旁的女神官静静地望着她面上的变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笑意莫测。
    此时，大殿的门突然响了，所有女人们的视线均聚集过去。
    冰蓝色的眼眸出现在门的后面，星夜靡静静地走进殿来。长长地亚麻色披风带着重重的质感垂向地面，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走到司徒槿的面前，眼中浮着各色变化的情绪，宽厚的大手覆至她柔嫩的脸上。
    他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并不说话。
    司徒槿不觉有一点迷惑。、
    星夜靡他……怎么了？
    她并没有见过他有这样复杂的神色。
    司徒槿询问地望着星夜靡，他也静静地端详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但终于，他并没有说什么。他的手滑至她的肩膀，薄唇微微一抿，便转而对旁边的女神官说：“我想要带她到殿前的广场去眺望一下整个苏拉。”
    “请。你在这里就如同在自己的殿中一样自由。”那一位女神官对着星夜靡，却是一副礼貌的样子，那恭谨的表情看得司徒槿蹙起柳眉，心里老大的不舒服。
    她还在那在那儿噘着小嘴巴，星夜靡的手指已经伸了过来，抚平她的唇，更在她的耳旁柔声道：“那……我们去吧。”
    声音一如既往地柔情似水，他的态度并不显得与平日不同。司徒槿垂了眼帘，乖巧地陷入他的怀中，却在转身的瞬门，半带炫耀地再偷眼去瞄--不，瞪那名“多嘴”的女神官。
    女神官的笑容一点儿都没有变化过，那表情似乎是专门为司徒槿准备好的，又是那种说不出滋味的漠然感觉，看得司徒槿心头火起，几乎要冷哼出声。但星夜靡的手臂在此时环了过来，将她的视线隔断--他拥了她，往另一边的长廊走去。
    司徒槿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而且她觉得这并不是一时的错觉。
    星夜靡的手臂虽然比平时来得用力，却少了某种专注……他果然还是哪里跟平常不太一样。
    她寻思着或许他察觉到了她跟女神官之间不寻常的火花，又或者他自己有了什么心事，然而她无法参透他此时的心思，正如她一直以来都搞不清楚他究竞怎样看待她一样。
    然而……她知道他并不需要任何的关心和问候。这个高傲又强大的男子，有着最强的自尊心，他要的东西自然会伸手来拿，他不需要的，多一点点即使是关怀的举动，都一定会是自讨苦吃。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举动也没有，只是在走出走廊的门口，进入外面寒冷的空气中时，很识时务地往他的怀中拥了去……只为了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可以为她驱走山上的严寒。
    星夜靡的顶帐里，司徒槿静静地展开她自己的衣物等东西，又一一地整理好，收入包袱中。
    在这一路上，她没有专门照顿自己的女奴，一切的细软需要自己打点，就连洗脸沐浴，也要自己张罗……这是出门之前星夜靡已经跟她打好招呼的事情。
    但是，她第一次做这种琐碎的事情，不懂得一到新的地方就将脏衣服交给家奴去洗，也不懂得张罗衣服的搭配和循环再用，没几天，就陷入没有衣服可穿的境地，不得不求星夜靡跟各个部落要乌孙的衣裙来穿。为了这事，星夜靡还嘲笑过她。
    到了苏拉部落，等了一天，她终于拿回了自己全部的汉族衣裙，都被奴隶们冼得干干净净。司徒槿暗嗔着，住后一段日子，她如果好生打点，就不会再陷入窘固的境地。
    收拾着收拾着，白天的事情又在脑海中绕了回来。
    司徒槿手中的动作缓缓地停了，眉心紧蹙。
    星夜靡有什么事情……
    她之前也许没有意识，但是在却非市明确弛感觉到了。
    今天，星夜靡将她带到神宫后院的平台上，指给她看山下广阔的草原。冬天的草原带着薄薄冰霜的气息，远处与低垂的天幕相连，暮气浓重，模糊的边界无法辩认。
    他拥紧了她，只留她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只怕露天广炀上流过的冷风会吹伤了她。
   “觉得如何？”
    他柔声在她的耳旁问道，双臂霸气得不留一点点容她动弹的余地。
   “……很美。”司徒槿幽幽地应道。
    其实她并不觉得眼前的景色很姜，但是选样的视野她是第一次有，觉得天地无垠，确实耳目一新，但又更加深切地感觉到了家乡的遥远，令她那种涌动的乡愁，又再次无可救药地浮了上来。她以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她知道星夜靡不会喜欢她流露出任何想念的情绪。
   “这一片草原，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每一处的牧场，河流的每一个转角，我都再熟悉不过。”
    星夜靡的声音中有种深刻的味道，司徒槿敏感地感觉到了。
    她沉默一瞬，然后答道： “如今，你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不出所料地，星夜靡低头吻她的耳根，在她的耳旁轻轻笑道：“还不能算是。虽然，这里是我的辖地，但是乌孙是昆莫的天下，我只是代为管理这个地区而巳。”

爱奴篇 第二十三章
    司徒槿沉默了，因为她虽然感觉到了星夜靡想要她说给他听的话是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为他选样将话接下去。
    但是，星夜靡环紧了她的身躯，直到她疼得蹙起柳眉。
    由此，她确认了，他要她说，那句他想听的话。
    是的，她如今已经完全明白，星夜靡为什么喜欢这里鸟瞰苏拉的景观了……也许这里的景致真的算是很美，但是……这个男人看到的并不只是眼前的景色，更是这片土地本身。
    “如今的昆莫年事巳高，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巳…”司徒槿好容易才从口中挤出这么句恭催的话，“你退早会是乌孙的王。”
    “恐怕……我再没有那样的耐性。”
    星夜靡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凉很多。
    司徒槿的心随之轻轻一颤。
    柔软的身躯显得有点僵硬，她缓缓地抬头，闪烁的眼神望着眼前这双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星夜靡静静地抚上她细致的脸庞，低如深涧流水的声音缓缓奏响。
    “再一年”
    司徒槿的眼睛睁大了，错愣地望着他。
    眼前俊朗男予漂竞的唇角弯起冷峻的笑意，那双深蓝的眼眸愈发地显得莫测了。
    “只再等一年，我就要鼎这片河山。”
    娇弱的身躯并非为寒风而颤动，司徒槿的心此刻比冰凉的空气更觉寒冷，她颤抖着唇欲言又止，心中却明白星夜靡此时这句话的分量。
    虽然她一直以来都知道他胆大包天，但这样的话……
    说他会篡位，自立为王……根本就是要被砍头的话。
    更甚，这句话被他选样轻描淡写地出来，竟然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仿佛这个天下本来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要与不要只是他的一念之差。
    虽然，以他的实力，这也许就是实情…
    司徒槿咽了咽，缓缓地缩起肩膀，下意识地想要从星夜靡的怀中挣扎出去，也逃离眼前的困境，却被他更牢地拥入怀中，动弹不得。
    “你觉得，我不可做得到?”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郁的不悦，随着手臂的力量，深深地侵入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不…… ”司徒槿的胸前开始起伏不定，“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意思。你本来就应该是鸟孙的王……没有人会怀疑速一点。”
    星夜靡轻轻地在她的耳旁轻笑：  “任何胆敢质疑的人，我都一个一个，将他们全部送上黄泉路…… ”
    他温柔的语调，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愈发扰乱了司徒槿巳径不再平稳的呼吸。
    ……
    手指尖的冰凉侵入心底，司徒槿缓缓地将手中的衣服放回包裹里，面上凝重。
    星夜靡的体愠和力量依然留在肌肤之上……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锐利得仿佛可以割伤人的皮肤，淌出鲜红的血液。
    司徒槿相信，星夜靡之前肯定有过直接登上王位的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那个机会，让那十老得不行的狼王带着两个跋扈的儿子攀上政力的高位。既然选样，他本来的愿望应该是好好地修养生息，壮大自己的实力，等以后顺理成章地继位才对的。
    因为，才刚蚬就一场内部的权力斗争之中缓解过来的乌孙王庭，不久之后，又将迎来另一场变迁，对国家和人民来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也绝对不会真正得到民众的欢迎。这一点，位高权重的星夜靡，不可能不明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令他突然地改变了方向，从安分地做他的鹰王转而下了选样的决心，但是……这个男人从来不说不能实现的大话。
    不难预见，一年之后的将来，这个草原大国将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而，如果一切按照星夜靡的预想和计划进行，他将象他的父亲一般，踏着前权者和反对者的尸骨和头颅，攀上权力的顶峰……成为一代霸王，却也同时冠上暴戾君王之名。
    司徒槿合上双眼，却无法止住双手的颤抖。
    一年之后……
    如果她就此以女奴身份继续留在星夜靡的身边，一年之后，她是不是有可能亲眼见证乌孙一场即将到来的变迁？
    就算……就算她自己不想，星夜靡恐怕是打算要继续放她在他的身边的。因为……竟然在一切都未开始的现在，他就如此清楚地，告诉了她他的这个想法。
    司徒槿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是喜是悲，复杂的情绪没了顶，令她的心底犹如缠乱了的麻线，层层圈圈绕得紧紧，无法喘息。
    突然，空气中飘来某种淡淡的燃烧气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虽然如今已经入夜，在各处燃起火把之类，本是寻常的事情，但是……
    这个气味不对。
    不是一般火把或者风灯的味道，而是更强烈，更浓重的……
    司徒槿顿时警觉起来，顺手将眼前的衣物都胡乱地收入包袱中，起身往大帐的帐帘走去。
    才刚走到帐帘前，已经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她这才猛然觉得是大事不妙，忙欣开帘子走出去，往人声的方向望去。
    火光冲天……南边的一片帐帘已经陷入火海之中，火烧得天边都红了一大片，而且火势顺着风势，还在继续蔓延。许多人忙着拎水桶之类的往火中浇水，但是杯水车薪，哪里止得住？火只是越烧越旺，还一直往北边蔓延过来了。
    许多人杂乱地跑过身旁，迎面而来的多是妇孺老人，是为了逃避大火的，往身前去的都是壮年和青年男子，都是为了救火而去的。远处，可以看得到有人在呐喊着组织大伙儿救火，整个苏拉部落逐渐陷入一片沸腾。
    司徒槿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火光冲天，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样的火要烧到跟前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她并不如那些妇女小孩子们惊慌失措，但是眼下四处都是忙乱的人们，她不由得也有点儿慌，不知自己此时究竟该往哪儿去。
    看着看着，她突然注意到不知哪里的马儿在嘶叫，带着惊慌的意味，看来也是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吓破了胆子，想要挣扎着离去。
    不……就在这当儿，司徒槿已经看到了一团跑出去的马上，飞快地越过人群，跑往西方。
    看到这些马匹，司徒槿的杏眼立时睁得大大----
    那些马儿身上的僵绳……都已经被割断了！
    这一下，司徒槿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了，因为她意识到，这场火并非寻常意外，马匹被人放走，就更加是带着计划的意味。
    也就是说，有人有预谋地在进行着“某些”。
    而这个“某些”……
    司徒槿还没有来得及往下细想，身后已突然围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地圈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和大声呼救，然而一个带有浓烈气味的布团，猛地覆了上来。
    “呜……！”
    司徒槿只来得及发出朦胧的抗议声，鼻孔已经吸入的强烈的药物气体。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软了下去。
    “再多点人到东边去！组织大家排成一排从河边运水！”
    包括盖亚在内的众卫官，都在声嘶力竭地替星夜靡传达着组织救火的指令。他们跑来跑去，又帮忙又呐喊，累得满头是汗。
    星夜靡站在火前，侧耳倾听达龙跑过来耳语的一番报告之后，眉心蹙得紧紧，断然地对他下了命令：“马上组织人在东北方向做好防卫准备，部分人到河边巡逻，精骑兵五十，往正北方向追去！”
    达龙严肃地点点头，领了命，飞快的去了。
    此时，又有沙耶上来报告：“星夜靡大人，防止火势继续蔓延的帐篷拆除工作，已经全部做完了，如今空余的人手，已经往南方去除草防止火势燎原。”
    “很好”。
    星夜靡点一点头，却转头往北方的帐篷区，湛蓝的眸子扫过杂乱的人群，但并没有找到他想寻找的身影。
    他不由地眉心略蹙，才回过头来，却正好迎上沙耶灰色的眼眸，不由淡然地苦笑道：“如今吹的虽然是东风，但不包准什么时候风向会变。若人手足够，也派些到东边的草地去烧一段隔离出来，免得火从那边蔓延开去”
    “遵命。”
    沙耶什么特别的神情也没有流露出来，只是低头领命而去。星夜靡却是望着他的背影，眉头下意识地蹙得更紧了些。
    星夜靡知道，沙耶肯定明白他为何转头去看北方……那里是他的大帐所在之地，也是那个小女人如如今在的地方。他一听说之灾的事情，就已经马上将来报告她近况的艾果叫回去保护她的安全，而且嘱咐着尽快将她送回他的身边来。
    然而……都已经过了这很久，不要说司徒槿，就连艾果的身影都没有能见到，他不由得有点担心，不知是不是哪里出了变故。
 
爱奴篇 第二十四章
    那个小女人如今已经算是能在马上折腾两下的人了，如果她看到现在这样的混乱，突然地想要趁机逃跑，更偷了马匹开溜的话……
    星夜靡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再转头往北方看去，但依然不见艾果或者司徒槿。他眼中淡淡地闪过失望的光彩，终于还是理智地将神思收敛回来，继续专注于眼前指挥救火的事情。
    突然，东北边一阵战鼓擂响，喧哗的喊战声传来，火光冲天。西边，就从镜月湖的湖岸，另一种混乱的声音传来，显然，两部人马相交，打得甚为激烈。
    “星夜靡大人，有一支骑兵摸约三四百人，从东北方向攻打过来了！虽然他们穿着像是西方游牧部落的人，但组织很严密，不象是普通入冬没有粮食的鞑子！幸好星夜靡大人早有预见，防卫工作提早展开了……如今达龙大人正在组织防守反攻。对方人数不多，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很快，盖亚飞马来报，他额前一片汗湿的痕迹，面上乌黑地都是泥巴。
    星夜靡还没有来得及作声，已经又有一骑飞马奔到跟前，马上的人还没来得及下马便开始汇报：”星夜靡大人！有一路骑兵隐藏在镜月湖畔的深草里，被我军搜索湖岸的军人发现，如今两边已经陷入混战了。但……刚才的大火中，战马似乎被人蓄意地大量放走了，如今骑兵的数量严重不足，镜月湖边的形势告急！“
    那个人来到星夜靡跟前，气喘吁吁。这是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穿着部落军士的服装，满脸焦急，也是一脸泥灰，跟盖亚一般的狼狈。
    ”对方有多少人？多少骑兵，多少步兵，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大型的武器？“
    星夜靡沉着地问道，一边望向已经一片喊杀之声的镜月湖。
    “超……超过五百人，都是骑兵！”年轻人大声地回答道，“星夜靡大人，请指示！莫雷大人身旁人手不足，如今已经很吃力了！他希望星夜靡大人可以尽快派去援兵。”
    蓝色眼眸寒光一闪，星夜靡突地笑了。
    “他受伤了没？”低沉的声音带着莫测的意味，他淡淡地问道。
    年轻人怔了怔答道：“这……尚未，谢谢星夜靡大人关心。”
    星夜靡笑道：“如今马被放走，救火形势又急，处处都是人手不足。请莫雷再撑一段时间，一定将敌人抵挡在部落之外。”
    “星夜靡大人……”年轻人面有难色，“战况确实不容乐观……”
    星夜靡唇角弯得更深了些，转头对盖亚道：“命令达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分派骑兵到西边援助莫雷。“
    “是！”盖亚领命而去。
    “我方才的话，并不是不去救援的意思……”星夜靡转而对那名正不知所措的年轻人道，“对方不过五六百人，不会是很大的威胁……莫雷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你快去报吧。”
    那名年轻人听说有救兵，这才感激地点头飞身上马去了。
    “星夜靡大人……”
    本来应该已经去组织救火的沙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星夜靡的身后。
    他狭长的双眼，仔细地扫过星夜靡周围，严密地保护着他安全的贴身兵士们。其中一人，替星夜靡牵着他的战马阿斯兰，这匹见过许多世面的战马，即使面对如今混乱的形势，也还是如主人一样冷静，并不见一丝慌乱的痕迹。
    星夜靡俊眉微蹙，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冷然道：“沙耶，有人夜袭苏拉，连这场大火都是计划好的。”
    “属下不才，不能在贼人动手之前察知其行动，做好防范的准备。”沙耶静默地低下头去，“不过……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了。”
    “冬天，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将等同于牧民生命的房屋和粮食烧毁……”星夜靡冰冷的声音变得严厉，“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主使的人。”
    喊杀的声音响彻云天，火光冲天，冷冽的风流过草原，冰冷与火热相交的画面，留在了那一夜，身在苏拉的每一个人心里。、
    天亮了。
    破晓之后依然带着淡淡的雾气，缭绕不去……正是冬天草原的常景。一顶顶被烧得只剩内架的帐篷，在晨光中显得更为萧瑟，乌黑的木梁伸向灰茫茫的天空，仿佛在驻足了望天际，无尽苍茫之感。
    一切仿佛都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风中送来依稀的人声，都有是低声交谈的声音，又或是伤病人呻吟的声音。完好的帐篷之间，走动着各色的人等，有的面露倦色，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满面悲愁。
    星夜靡撩开帐帘，走出大帐，环视四周仍在默默打扫残局的兵士和部落男子，又回头望向帐内。
    虽然一切如常，但是……那个妖小稚嫩的中原女人--司徒槿并不在里面，不在她平日该躺着的毛皮上。
    艾果也不见了。
    冰蓝色瞳子里寒光一闪，星夜靡缓缓地抬头望向天际，斗篷之下的手缓缓捏紧了拳头。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一次又一次反抗他的中原女人！
    莫非她居然真的趁着这样的机会逃了……
    但是，另外一个可能性又急急地侵袭了他的思绪。
    不，她也许不是自愿离开的……也可能有什么人趁乱做了些什么。
    是的，在昨天，没有人有空顾及到她的那样一个空隙里，有人趁虚而入了也说不定……
    “星夜靡大人！”
    盖亚的声音打断了星夜靡的思绪，他翻身下马，跪到星夜靡的跟前道：“沙耶大人，达龙大人请星夜靡大人到军本帐议事。”
    “知道了。”星夜靡顿了顿又问道，“今天早上，苏拉本部的军士动向如何？”
    盖亚略一思索，答道：“虽然昨夜连连称形势不妙，几番报急，但是并没有见到很大的伤亡，也有受伤的军士，如今都在疗伤，应该没有大的问题。”
    “嗯……”星夜靡点一点头，“带路吧。”
    大帐之内，气氛肃穆。
    如果说几天之前，镜月湖边的暗杀事件之后，大家尚还有一点点看着好戏的心态，那么到如今，就再也没有人有说笑的心情了。
    一夜之间，半个部落的帐篷，器具，粮食化作灰烬。在苏拉蓄养着战马跑掉了一大半，还都是精壮的好马。短兵相接之间，数百名将士伤亡，其中还不乏精兵良将。
    对方发现无法占到便宜之后，飞马而来便飞马而去，并没有恋战，带着已经掳到的少量粮食飞奔离去了。而，这边因为没有足够的战马，无法追去，只得放他们离开。
    折腾了一夜。
    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许是蹊跷的事关，星夜靡和苏拉各位领头人物的安全却完全没有受到任何的威胁。
    唯一不见的头领女眷只有司徒槿----如果她还算得上是名女眷的话。
    “鞑子作乱，多是因为没有过冬的粮食。这次只是损失了部分粮食和马匹，没有太大的人员伤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莫雷在下堂拜了道。
    “只是……就凭他们掳走的那点儿粮食，恐怕远远不足以过这个冬天，”星夜靡淡淡地笑道，“怕是很快又要饿了肚子再扑过来的。”
    “属下也有此担忧，”莫雷道，“希望星夜靡大人明鉴，能多为苏拉增加守备力量，联合西南各个部落，一起对抗西部游民。”
    “我理解你的苦衷，如今苏拉已经受害，如果再有第二或者第三次这样的袭击，明年春天不到，大家就已经流离失所了，无年聊生了，”星夜靡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如果要增加常配在苏拉的军队，还是要先得到昆莫大人的首肯比较好。莫雷，你不会介意我等回到赤谷城之后再慢慢部署吧？”

爱奴篇  第二十五章
    “星夜靡大人，属下对此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如果在这期间，已经再有鞑子袭来，苏拉部落该如何应对？这实在是……”莫雷听说星夜靡居然要等到回到赤谷城之后，才慢慢去跟昆莫商量这件事，不由得有点儿着急了。
    星夜靡淡淡地抬手制止莫雷往下说去。
    “苏拉不是将富余的帐篷等，都大量地囤积在北方的仓库内了吗？要将南方的帐篷重新架起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来袭击的人或许不知道这样的细节，所以没有毁掉那些富余的物资，甚至笨到袭击本来就没有设置主要粮仓的南侧。”
    顿了顿，星夜靡又道：“苏拉这一次所受的损失，主要只是战马而已，这一个理由，并不足以我直接下令添配军队。这件事，无论如何是需要到昆莫大人的面前，慢慢商议的。”
    莫雷顿时失了言，因为星夜靡所说，确实不无道理。将自己的军队转至地方守备，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昆莫不过问是昆莫的默许，但是不请求昆莫的意见就自己决定，却是可以被怀疑做有篡位私心的愚蠢举动。
    “既然如此，就请星夜靡大人在昆莫大人的面前，好好地阐明苏拉的困难。”莫雷额角渗出微汗，静默地伏在地上。
    “这是关乎到苏拉存亡的大事，我自然不会马虎，一定会好好地跟昆莫大人商谈。”星夜靡淡淡地笑着，垂了眼道，“那……我们就开始讨论如何重建部落的问题。莫雷，你先起来。”
    莫雷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星夜靡点点头，接着说：“关于昨夜夜袭之人的身份和目的，普遍的说法是西方鞑子因为冬天缺粮所以来侵扰了，还因为这一次对方有个聪明的军师所以放增了战马，方便逃窜……但是，鞑子不攻击粮仓，大动干戈地放火和放马却又没有伤及什么人畜，实在是有点不寻常。不知各位，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别的见解？”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之声，似乎是有人想要闯入大帐，然而被门口的卫兵阴拦了。
    “大人……星夜靡大人！”那个人在门外大声呼叫，声音焦急万分，“大事不好啊！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大人正在帐内跟众位大人商量大事，谁都不能打扰……你不能这样贸贸然创进去！”
    卫兵的声音非常坚决，然后就是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显然，他们在极力阻止这名男子冲进帐来。
    “那么……烦请通报一声……请通报一声！”
    “都说了里面正在商议重要的大事……你不可以这样无礼的闯进去！”
    大帐内免不了一阵不明所以然的骚动。
    只听那个人继续在帐外跟卫兵争论着，还瞅着间隙又往帐内喊道：“星夜靡大人，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请让属下进去！”
    终于有人掀开帐帘走进来，正是门前卫兵队的队长。他俯下行礼，有星夜靡大人麾下的军士要求见，说有重要的军情。“
    星夜靡俊眉微微一扬，缓缓地问底下的人道：”可以让我听一下军士的禀报么？众位不必回避。“
    底下的人自然都诺诺称是。
    于是，星夜靡对卫兵队长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帐帘再次被撩开，一个浑身是泥水，脏兮兮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这个年轻人穿着星夜靡亲卫队的服装，但已经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泥泞。他似乎已经体力不支，刚走了没几步，就已经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好容易才爬半边身子，也不顾不上行礼，就对着中座的星夜靡大声道：“报告星夜靡大人，大事……大事不好啦！”
    他才说完这句话，就已经突然一个岔气，疯狂地咳嗽起来，听得两旁的人个个蹙紧了眉毛。
    “不要着急，慢慢说，我在听着。”
    星夜靡眼角稍一示意，身旁已经上去两个人，一边一个，将那个年轻军士搀扶起来。其中一人还顺手解了腰间的皮囊，往年轻人的口中送去。年轻人喝了这口水，才总算缓和过来，气喘吁吁地继续说道：“昨夜……昨夜的夜袭，属下本应保护大人的宠姬的安全，但她在混乱中突然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偷偷掳走，属下于是拼命追赶而去……”
    莫雷，面上无事，但眼中猛地晃了一下。
    他身旁不远坐着的沙耶，灰色的瞳子一直都在细细地观察着他，此时终于弯起一抹轻身，对宝座上已经垂眼望着自己的星夜靡，轻轻点了点头。星夜靡合了合眼，又转眼去看那个仍在报告的军士。
    那个人继续往下说道：“没想到……那些人跟袭击部落的人回会合！他们是一伙的……而他们居然不是往西而去，反而往北！属下惊呆了，属下这才意识到，夜袭是有计划的！经过一夜的尾随和打探，属下终于跟着对方到了扎营的地方……也发现了对方的真正身份！”
    大帐里面的气氛顿时升到了顶点，几乎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听着这个年轻的军士讲话。
    “对方……对方是昆莫的座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阁下！他们似乎召集了大批军队，想着趁星夜靡大人您寻回部落防护微薄之际，对您做什么不利的举动了！”
    什么东西像是突然在众人的头顶炸裂了，大帐内一片死寂。几乎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煞白，无助地望向依旧一脸平静的星夜靡。达龙和沙耶相视一瞬，也都将目光转向他们的主人。
    星夜靡听完这个报告，慢悠悠地拿起身旁的酒樽抿了一口，突然将酒樽狠狠地砸在桌上，厉声喝道：“大胆！你以为编的这样动听的话来我就轻易信你了？说不定你是哪家的奸细，被人派来离间我与昆莫大人的！大冬天的……用兵乃是大忌。昆莫大人的两个儿子，没有在家服侍高堂老父，却跑来找我星夜靡麻烦？你是把我星夜靡当作三岁小孩子般好骗了！来人，给我拉下去，狠狠地打！”
    “千真万确，大人！属下亲眼看到西北狼王的旗帜，不敢造假！”那个人被两边搀着他的人一下子往帐门拉去，吓得面如土色，大声求饶。
    “大人……”沙耶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事情真相并未查明之前，就轻易地罚了他，说不定反而措失了重要的军情，请大人三思。”
    大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星夜靡似乎心有不甘，跟沙耶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扬手示意那两个军士将人放了，还吩付给他水和食物，给他疗伤之类。
    等大帐内恢复秩序，那双湛蓝的星眸才细细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低沉而带有力量的声音缓缓说道：“那么……就这件事情，我们一起来商量对策好了……”
    帐内的人，没有一个人再能表情轻松。
    昆莫的儿子在星夜靡地地盘作乱，还掳走他心爱的宠姬……这简直就是最嚣张的挑衅。如果这件一情属实，以星夜靡傲气十足的性格，不讨回这一口气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司徒槿发现自己在离宫的花园里。
    粉色的木槿花儿开了，如一团团粉红色的云彩，错落地点缀在亭台楼阁之间，美不胜收。
    正是她槿儿的季节……美丽的仲夏之日。
    司徒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花园里，可是她觉得眼前的景色美不胜收，不由得看了又看，逛了又逛，在小径之间流连忘返。
    突然，身后的花草动了一下，突然一个软软的身躯撞入司徒槿的怀中，抱紧了她的腿亲昵地唤道：“娘亲！”

爱奴篇  第二十六章
    司徒槿吃了一惊，低头去扯环住自己双腿的手臂：“你乱叫什么？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娘亲……”
    怀中的小男孩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娘亲，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我的娘亲，谁是我的娘亲？”
    簌然，一双湛蓝的眸子映入眼帘，脸庞虽然稚嫩，然而五官轮廊，与她所熟知“那个人”是如此地相像……
    “你……”司徒槿吓得浑身寒毛倒竖，猛地大叫一声，“啊……！”
    喊着，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身冷汗地爬起来。
    一阵冷风吹来，她猛地打了个喷嚏，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什么离宫的花园里，更不是什么仲夏之日，眼前是灰茫茫的大地，遥远的天边有一抹金黄的朝霞。
    眼前，篝火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一个美丽的少女正在火前，往里添加着柴火。她的面容司徒槿认得，正是当时她第一次偷跑出水殿，在赤谷城下的集市里碰见的那个美丽舞娘！
    “你……哇！！”
    司徒槿尚未反应过来，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后什么东西动了下。她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往前爬去，却突然被一双手臂，牢牢地从后面圈住，顿时动弹不得。
    司徒槿几乎吓破了胆，正想要大声呼救，纤细的耳旁却响起一个淡雅动听的男中音：“不要怕，是我，槿儿，你不记得我了么？如今只是破晓，你身上单薄，别扯开了毯子否则容易着凉。”
    司徒槿听了这个声音，眼睛扑棱扑棱地眨了两下，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名如花少女，嘴巴因讶异而长得大大，好容易才回过头来，去看那个将她搂在怀中的男子。
    不是旁人，正是在市集上见过的蓝边！
    他淡淡地笑着，笑容中有种春天的暖意慢慢沉淀，落入司徒槿的心中：“我们如今已经离开星夜靡的部落很一段距离，他们也没有派出追兵，所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星夜……？”
    司徒槿傻傻地重复了一遍，同时下意识地四下环视……缓缓地，她的表情凝固了。
    她现在已经不在星夜靡的营寨了！
    不只是不在……而且根本看不见任何苏拉部落的影迹。
    这么说……
    “是的，昨夜……趁着兵乱之时，我们已经将你悄悄地带离了苏拉。经过飞马一夜，如今我们已经距离苏拉地域有三百余里的路程。昨晚事态如此紧急又繁乱，星夜靡不可能有空顾及我们这一角的变化……如今即使她的追兵再要赶过来，也至少需要半日左右的功左----他即使掌握了我们逃跑的去向，也轻易追不上来的。”蓝迪在司徒槿的耳旁幽幽地解释道。
    火堆对面的少女微微地对司徒槿笑着，又往篝火里添了几分柴火。
    司徒槿的额角渗出淡淡的汗珠：“是你，在苏拉用迷药将我迷倒的……吗？”
    “因为事态突然，我们当时也只是将计就计，所以没有来得及提前知会你，只采取了最快速有效的方式，先将你从星夜靡的掌握中救出来再说……失礼了。”
    蓝迪的气息喷到司徒槿的耳根，她突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还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抱在怀中，粉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立刻便想要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他温柔而霸道地拥紧了她，柔声劝道：“槿儿，请你冷静下来。我只是怕你会冻到，所以才这样做……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天寒地冻，我们又是在野外地夜，取暖是第一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小心患了风寒，就麻烦在了。”
    她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面上一片红白不定的嗔道：“放开我！”
    蓝迪闻言，从身上将整个毛毯拉下来裹在司徒槿的身上，这才放开了她。她跌跌撞撞地爬开两步，回头望着地上铺着的毛毯拉起来裹着身子御寒的蓝迪，半晌都做不得声。
    他静默地回视她的凝视，半晌簌而笑了道：“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将你从星夜靡的控制之中救出来。槿儿，如今你已经自由了。”
    这一句话如石块一样，实实在在地打在司徒槿的心上！
    你已经自由了。
    “我……”她颤抖的唇几乎无法说清楚任何一个字，“自由……？”
    这个事实如潮水一般地覆盖了她！
    在她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前，在她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根本不可能逃离之前，在她都几乎要以为自己就要从此一直呆在星夜靡身边的时候……
    她……自由了？！
    “是的，如今星夜靡已经不能再探释你的人身自由。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去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槿儿……无论你想要回去祁胤的京城，还是想要再继续游历各国，我都一事实上会带你去的。”
    蓝迪的笑容迎着日出的金色华光，显得分外地俊朗动人。
    他的面前，娇小却匀称的女子身躯，全身上下都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瞳子中，什么东西摇曳不定，闪烁着，颤动着……
    她……自由了……
    从今以后，星夜靡将不能再干涉她的自由，天大地大，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主，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莫雷心里有点忐忑，手迟疑着撩开帐帘。
    大帐里面，简单的器皿家具，铺着珍贵的毛毯，角落的篝火燃的通红，温暖如春。角落里的皮毛，铺得异常地厚……是因为星夜靡说他的那名中原宠姬，不太耐寒，也不习惯睡地板，所以无论如何，要求铺上最厚的毯子和毛皮，屏蔽地上的寒气和湿气。
    此时，星夜靡正姿态随意地坐在案前，正在对着什么细细地观摩，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听到帐帘的响动，冰蓝色的瞳子缓缓地抬了起来，俊俏的眉毛饶有兴味地一扬：“你来了。”
    “给星夜靡大人行礼。”莫雷拜倒在地，礼数周到，风度翩翩，一如既往。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星夜靡淡淡地道，又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莫雷从地上起来，走到案前，才发现那是一张乌孙的地图，上面细细地描绘了各处的山脉河流，部落草场……竟然是一张不可多得的，描绘得异常细致的地图。
    “好一张包罗万象的好地图！这是……”
    莫雷不禁赞叹地问出了声，可是才说了两个字，又觉得自己就这么向星夜靡询问这地图的来历，十分唐突，生生地住了嘴，有点不知所措地偷瞄星夜靡的表情。
    “这是父皇在生之时，暗中嘱咐元老院的阿罗长老，集结了数百人的力量绘制而成的一张乌孙全图。副本有三份，一份作为父皇的陪葬入了土，一份保留在阿罗长老的手中秘而不宣，这是第三份。”
    “这……原来是上一代的昆莫大人……”
    莫雷不由得暗暗含了把汗，因为他总算看出来这张地图的蹊跷之处了----这张地图里面没有四王割据的领地标识……整个乌孙，就是一个完整的国家！
    难、难怪之前的昆莫要暗中地描绘这张地图……那么，如今这张图在星夜靡这里，就代表……
    莫雷心里开了锅地乱七八糟起来，愈发地紧张了，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
    星夜靡已经沉声往下说道：“父皇生前有过一个梦想，却终于变作一个遗憾。莫雷……你曾是父皇生前最疼爱的将领之一，你可知他的这个梦想，这个遗憾是什么吗？

爱奴篇  第二十七章
    “这……”
       莫雷沉默了。
    他虽然跟随前任昆莫多年，但是关系一直只停留在君臣的程度，并不曾听他说起过什么贴心的话。如今他跟星夜靡也是这样，互守本分，互相默契，他就以为已经做到了最好，然而……
    梦想……
    “属下、属下不知。”莫雷终于缓缓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星夜靡静默地将地图卷起，收在怀中，这才抿嘴一笑：“父皇的愿望，是希望乌孙上下的牧民，都能不分彼此，过上不忧衣食的日子，而乌孙……变作一个强盛的国家。”
    “昆莫大人眼光长远，忧国忧民……”莫雷深深地低头。
    星夜靡淡淡地瞄了一眼莫雷，又道：“可是，如今四王割据一方，各自为政，昆莫虽然为高权重，却无法真正控制国家的大权，甚至连将西南富饶地区的粮食，调给北方贫瘠的牧民们……都做不到。”
    莫雷的眼中一闪，身子慢慢地绷紧了。
    “父皇生前一直致力于协调四王之间的关系，苦口婆心，不知白费了多少心机，可是如今没有粮食的地方还是没有粮食，粮食太多的地方还是一直占着粮食不放……”星夜靡的声音缓缓地变得沉重了，“甚至……如今有的部落不开始打起了如意算盘，拿着自己富余的粮食去跟缺少粮食的部落作为交换利益的筹码，让自己的部落独自变得更强大，凌驾在其他部落之上，慢慢扩张自己的实力……逐渐地，恐怕还会越来越无法无天，甚至又再象当年那位被剥去名分的鹰王一样，开始打起独立的主意来了！：
    莫雷的额角，滑下一滴豆大的汗。他的眼睛睁着大大，笔直地望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他惊愕的东西似的。
    星夜靡的手，一下重重地拍到莫雷已经收得紧邦邦的肩膀上。莫雷受惊吓的抬起头，却只见到他温和的笑。
    “莫雷，我觉得父皇的办法错了。”
    莫雷动作僵硬地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一身冷汗。
    他有一点结巴地应道：“星……星夜靡大人，此、此话怎讲？”
    面前的星夜靡，湛蓝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火光，更显得清冽如月，明亮如天上的星辰，精致的脸庞带着雕塑的质感，连最细微的地方，都完美无瑕。
    “父皇总是想着要用对话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能够满意。他认为通过讨论和商量，最后大家没有争执，大家都稍微退步，事情就可以完满……然而，这根本是行不通的，”星夜靡说道这里，顿了顿，抬头望向帐篷的天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和贪婪，四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小算盘，根本就不可能直播牺牲自己重要的利益来保全大局，所以也就根本不可能有乌孙全国一体的行动和决策。”
    说到这里，他微笑地望向莫雷：“所以说到底……如今的乌孙，不过是四个割据的藩候凑到一起，虚伪地薛维着一位君王的国家而已，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统一着的国度。”
    莫雷沉默地将头埋得更深，不要说讲话了，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如果被任何一个人传了出去，他星夜靡从今以后，可如何找一片能在乌孙立足的土地？
    不……
    莫雷的心中突地一动。
    如亲星夜靡他想……的话……
    这个想法如闪电一般刺穿了他的神经，令他的眼睛睁着滚圆，猛地抬起头来，满头大汗地望着笑吟吟的星夜靡。、
    莫非……莫非星夜靡竟然想要……
    这个问题在唇边几乎就要冲口而出，然而他又不得不生生地咽下去，因为问出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要砍头的事！
    星夜靡依旧带着莫测的笑，静默地观察着莫雷脸上的一动一静。半晌，他的唇角簌尔弯得深了，笑道：“这个问题令父皇苦恼了一生，我真的不希望自己也遭受同样的痛苦，所以，如今狼王当政，对我来说是一大乐事啊！”
    “星夜靡大人……”
    莫雷见这谈话突然转了风向，脑筋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他刚才都快要以为星夜靡是想要造反了，结果如今他又说出这么没有志气的话来，实在令他有点无所适从了。
    就在此时，星夜靡的笑容突然静了。
    冷冽的压迫感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面前这个方才还在开怀大笑的男子，突然冷如一座冰雕，锐利的眸子似要看到人的心底去。
    “莫雷，所以我特别不喜欢在我的属地里，有人居然想要割据一方，做欺下的事情……尤其是，象昨天那种事情。”
    这下，莫雷所有的臆想全部都消失了。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终于，他“哇”地一声大叫，猛地扑倒在地，连声道：“星夜靡大人，莫雷……莫雷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情，请星夜靡大人明鉴……”
    “星夜靡大人……”达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大帐，此时就站在莫雷的身后，他的神情肃穆，恭敬地行礼道：“这个人串通西部的零散部落，伪装袭击苏拉，为的是请求星夜靡大人您增派更多的驻军，同时给予更多的兵权，以方便他以后继续壮大屯兵，发展自己的势力。这……已经在他的副官口中，问出来了。”
    星夜靡听了，笑着对伏在地上的莫雷道：“莫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莫雷听闻，自然再也不做他想，赶紧转换口风，连声求饶。达龙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就想要把他拖出帐出。
    “慢着，放下他。”星夜靡轻轻下令，达龙的动作便已停了，“扑拉”一声，莫雷重重地摔倒在地。
    “莫雷，我听说你是一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一个照顾孩子的好父亲……”
    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在帐中流动，莫雷慢慢地爬起来，闪烁的眼睛抬起。面对他的那双蓝眸，并未带着怒气的火花，也全然没有抓到真凶的快感，星夜靡表情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神情……
    “如果，你希望保全你的名分到身后，好让你的妻子儿女享受部落长遗孀的待遇终老，我会给你这个机会。我想，这样的话，也许你也就无所牵挂了……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星夜靡的这句话令莫雷讶异了，讶异得张开了嘴……从来没有听说过，叛逆之罪的罪魁祸首可以留得名分在身后的，他们都是被打上烙印，侮辱至死，甚至在很多年后，都还在民间留背背叛的骂名，甚至千古不能安息。
    可是……
    星夜靡的唇角，淡淡地浮起一丝苦笑。
    “以前，我曾经亲手手刃了你们一族的族长。如今，就算是我为了他，浅江地帮你这个不算是忙的忙吧……”
    “星夜靡大人，非常精彩。”沙耶将星夜靡迎入军帐，面上带着笑容。
    星夜靡走到案前坐下，沉默不语。
    沙耶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继续笑道：“莫雷很乖地令其心腹与自己一起自尽而亡，将罪责全部归在自己的无能之上，片字不提其它。从此再没有人知道那一次夜袭的真相，部落之内也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对星夜靡大人你颇有微词，我们又锋得了可以出兵的最好理由，实在是一石二鸟之计。”
    星夜靡却叹了一口气，将案上的酒倒入酒樽，一饮而尽。

爱奴篇  第二十八章
    “莫雷其关是一个很好的部落首领……”喝完，星夜靡又叹了口气道：“失去了这么好的部下，我觉得难过。”
    “一个不忠心的部下，并不是一个好的部下。”沙耶摇摇头。
    星夜靡淡淡地笑了，并不反驳。
    一会儿，他问：“达龙呢？”
    沙耶笑吟吟地答道：“他去巡查兵营，一会儿就会来。要召集西南各部的精兵强将……他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是啊……”星夜靡又饮了一口酒，面上依然并不轻松。
    “难得星夜靡大人这样的雅兴，不如就让沙耶敬星夜靡大人一杯。”沙耶也往自己跟前的酒樽里倒满了酒，端起来举到眼前。
    “敬？敬我什么？”星夜靡虽然将酒添满，却淡然笑着揶揄他。
    “就敬……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鹰王大人，将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抢走其宠姬，那两名前狼王的儿子们收拾之后，顺势登上乌孙之王的王位，一统江河之事。”
    沙耶的面上，浮着淡淡的光彩，那种光彩犹如瓷器一般，细致，美丽映着他一头长长的银发，犹如深深地林间隐居的精灵之族。
    “你竟笑我……不过这也是实情。”星夜靡苦笑，举起酒巴樽，一饮而尽。
    脑海中，不免飘过司徒槿如花的笑脸。
    她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跟前，她似乎还在他的怀中懒懒地歪着，吸着他身上的热气，恼怒地将被他玩得打结的秀发狠狠地拽开去，可爱的樱唇赌气地撅起，总是令他忍不住就吻了下去……
    “星夜靡大人，达龙来迟了。”
    达龙的声音在跟前响起，星夜靡簌然从神游中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答道：“坐下吧。”
    究竟是什么人带走了那个小女人……？
    艾果至今也还没有下落，也不在那些死去的士兵当中，这究竟……
    案下，有力的拳头攥得紧紧。
    司徒槿！你究竟给我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知不知道，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也不可能跑出我星夜靡的手心？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轻易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因为……你今生今世，注定就是我的人！
    晨光之中，司徒槿猛地睁开了眼睛。
    梦中，她似乎回到了苏拉，跟星夜靡还有沙耶、达龙，坐在一个帐篷内饮酒，然而星夜靡的面上全是不高兴的神情，甚至攥紧了拳头对她吼叫：“你知不知道，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也不可能跑出我星夜靡的手心？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轻易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她被活活地吓醒了。
    缓缓地抬起半边身子，尽量不要惊醒身旁的美丽少女，司徒槿望向遥远的西南方。
    即使是望到大地的边缘，也还是望不到苏拉部落的样子。
    不知道那个霸道又狠心的男人……现在在做着什么？
    她就这样消失在他的面前，他不知道有多恼怒。
    司徒槿淡淡地苦笑着。
    跟蓝迪往东北方向飞奔，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们要先经过都城的赤谷城，然取驿道往东而去，前后需要摸约十五天的时间，才能抵达楼兰。蓝迪说，在楼兰稍作休整歇息之后，他会再送她回祁胤的京城，将她亲手交还给皇帝。
    她就要回家了……
    但是，那种以为会到来的喜悦却没有来。
    她虽然也热切地望着马儿奔驰的方向，希望能够早日看到赤谷城，楼兰……但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挥之不去地，竟然是那张冷漠的俊脸，那双蓝色的诡异的眼眸。
    还有那双她已经很熟悉，很习惯倚靠着的手臂，那个温暖的胸膛……
    她真的没料到她居然会怀念那种东西。
    也许是这个草原的冬天实在太寒冷了，即使燃着篝火，搭着简易的防风帐篷，也无法完全驱赶寒意……
    “槿儿？”身旁传来甜美的噪音，美少女笑吟吟地爬了起来对她笑，“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咦……？”司徒槿吃了一惊，慌忙摇头说，“我没有……铃音你想太多了。”
    名叫铃音的少女微笑地伸手，轻轻地往司徒槿的脸上抹去。司徒槿吃了一惊，顺着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脸上，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湿淋淋的，都是泪……
    “做恶梦了……？”铃音从怀里掏出手绢来，递给司徒槿。
    司徒槿悻悻地接过来擦着，沉默不语。
    这两夜做的梦都是关于星夜靡的……
    昨天梦见一个长得像他的小男孩管她叫妈，今天又梦见自己回到苏拉去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会对他这样日思夜梦。
    心底浓的酸涩感慢慢弥漫，司徒槿揪紧了手中的手绢，手心渗汗。 
    她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明明……她自由了，如今就可以回家了，她却
    他的确是一个吸引人的男人……带着王者的霸气，睿智又冷静，一举一动都有着独特的魅力，平心而论，她很理解那些女奴和贵族女子们垂青于他的简单理由。
    这样诱人的男人……能在他的身边，便已是某程度的荣幸了。
    而她，不只是在他的身边待了大半年，最后这几个月更是一人独占，他待她温柔耐心，如先生般叫她读书，与她讨论国家大事……她很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时间。
    可是，这些时间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而且她必须马上回到自己的正轨上去----虽然自蓝迪那儿得到消息，说祁胤已经撤兵，匈奴内战因为季节的关系协议暂停，但是明年开春后，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化……她必须尽快赶回自己的祖国去。
    司徒槿想到这里，银牙一咬，将手绢又展开仔细地抹了脸，这才笑着收入自己的怀中，对铃音道：“等碰到河流，我将它洗干净了就还给你。”
    铃音笑了笑道：“不急，我还着一些，你先拿着用吧。”
    顿了顿，她又说：“我们也该唤醒蓝迪了。”
    二人的目光都往旁边躺着的身躯望去。
    隽秀的容貌，配上古铜色的肌肤，令人屏息。他静静地侧身躺着，熟睡得像初生的婴儿。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注视了好一会儿，只为了欣赏这张俊朗的面孔。最后还是铃音打破了沉默，她爬到蓝迪的身旁，轻轻地俯身，在他的耳旁轻声唤道：“蓝迪……起床了。”
    司徒槿看到这样暧昧的一幕，虽然自己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了，仍免不了脸红耳赤。这个铃音是蓝迪的伙伴，蓝迪只简单地如此介绍，，所以司徒槿对她也就只知道这么多……可是她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不止是伙伴这么简单，应该要更靠近许多许多。
    铃音唤了几声，蓝迪都没有反映，她便吁了口气，返回司徒槿这边来道：“他清晨才睡的，估计是睡不够了。反正如今已经不赶时间，我们再等等吧。”
    司徒槿点点头，正想将毛毯盖得更严实点儿，突然，对面的蓝迪猛地睁开眼睛，而且“嚓”一下就爬起来了！
    “不好！”他面上浮着紧张的神情，“我睡得太沉，发现得太晚了……！”


爱奴篇 第二十九章
    司徒槿完全没反应过来，愕然地问：“什么？”
    “怎么了？”铃音见状，并不犹豫，马上便扑灭篝火，开始动手去拆他们的“营地”。
    蓝迪也立刻爬了起来，帮忙收拾：“有人……数量很多，往这边过来了！估计是军队，还在大量的骑兵，我们要尽快找到好的藏身之处，不要被他们发现。”
    “军队？”司徒槿一听到这个名字，马上就紧张起来了，“难道……是来追我的？！”
    “应该不是！”蓝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她说，“从北方过来的声音……不该是星夜靡的人。”
    司徒槿一听，不由得更慌了：“北边？北边不是赤谷城么？怎么会有军队往这边来？”
    “这……我只能确认是很多人……步伐整然，很可能是军队。”
    蓝迪和铃音两个人已经将露营的东西都收拾到包袱里，迅速地往旁边的马身上搭去。司徒槿在旁边帮不上忙，便只好走到坡前，举目望去，却已经见到北边沙尘滚滚----
    根本不用再问蓝迪他是样猜的来人竟是军队，因为……她已经亲眼看到他口中的军队了！骑兵也有，步兵也有，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天啊……人好多！”她不由得失声叫唤，从地上站了起来。
    “黄白色旗帜，是北方狼王的帅旗……来人居然是如今代替昆莫管理原来狼王领地的两位皇子之一吗？”蓝迪也站了起来远眺，“不……又或者是……两个人……”
    司徒槿的双眼睁得大大，额角冒汗地望着蓝迪：“为什么……狼王的军队会在这种地方？”
    她才刚刚问完，便突然领司地合了嘴巴，水眸闪动，不再说话了。
    这大冬天的带着大批军队穿越冰封的草原，当然没有可能还有别的意图……这些人肯定是来找星夜靡的麻烦的！
    铃音已经解开其中一匹马的缰绳，交到蓝迪的手中：“这样的季节里往鹰王的领地里来，估计来者不善，我们还是尽快远离是非吧。我们在这坡地上，他们一时还看不见我们……但是再靠近些，又或者遇上侦察兵，可就麻烦了。”
    蓝迪深深地一点头，将缰绳一拉：“在他们可能发现我们之前，赶快寻个地方躲起来。这是他们的自己的事情，我们没有必要介入。刀剑无眼，我们的目的是越过乌孙回到东部，还是躲开这种麻烦的好。”
    说完，他拉过司徒槿，熟练地将她抱到马上，再一拉缰绳，马儿便飞也似的折转，往山坡的另一边跑去。
    司徒槿呼吸紊乱，穿过随风飘起的青丝间隙望下山去。只见茫茫原野，山丘只见，有数不清的旗帜飘扬，浩浩荡荡地往这个方向走来，还有数骑轻骑在前引路，声势浩大，令人畏惧。
    她想到如今的苏拉部落才刚刚被人火烧过，大家一定只忙着收拾残局，没有人会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大军即将攻打过来，即使是星夜靡也无法预测到这样的状况……心里立时进了起来。
    “蓝迪，那个小鬼……”
    铃音在旁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似的，生生地住了嘴。
    司徒槿莫名其妙地从她的视线望向蓝迪，只见他正好低头看着自己，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寒光，心底的防备不觉一瞬间膨胀起来。
    蓝迪迟疑一瞬，这才低低地道：“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有一名少年，自我们离开苏拉以来就一直偷偷地尾随……我不想要伤及无辜所以一直只是选择能够甩开他的路线前进，但是他似乎又跟上来了。“
    说完，他往马的右前方示意了下：“我想，你应该认识这个人的。”
    司徒槿心中一跳，立刻往蓝迪所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某处的土包前，一匹马儿闪身入了阴影处，然而司徒槿还是看清楚了----那里艾果！
    “艾果？！”她失声唤了他的名字，“他……一直跟着我们？”
    “他没有马上折回去报信，恐怕是认为我们会有会合的大部队，也因为我们现在人数少比较灵活，他怕自己折返了就会丢掉你的下落……”蓝迪在司徒槿的耳旁说，“他是星夜靡派着看管你的人吧？”
    司徒槿无言以对，艾果的确是星夜靡派着跟在她身边的人。他虽然也应该有看守她的任务，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限制过她的自由，只是跟着她在合理的范围内到处乱转，服饰她而已。
    没有想到，艾果居然跟到这里来了……、
    司徒槿的心里一阵紧似一阵，耳旁风声，更听到那个大部队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已经隐约可以分辩马儿的嘶鸣和呼喊声。
    旁边的铃音从背后抽出弓箭来：“蓝迪，夜长梦多，你不要再菩萨心肠了，就在这里顺便把这个小崽子收拾了吧！”
    司徒槿一听，不由得咬了牙道：“我……不许你伤害艾果！他只是执行自己的职务而已，并没有什么过错。”
    “是的，铃音，这种时候不要多生枝了了，我们还是赶快找个藏身之所吧。”蓝迪对铃音摆摆手，同时一勒缰绳，策马绕开艾果藏身的那片阴影，往另一边的山坡策马而去。
    司徒槿乖顺地抱紧蓝迪的身子，心里却急速地盘算起来。
    艾果如今的位置看来，他在这座山的另外一边，应该是没有看到昆莫儿子们的军队，但是他也许也听到了风里送来的车辕的声音了……如果能够让他发现这件事，赶回去跟星夜靡报告的话，也许苏拉就可以及时做好迎击的准备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一声大叫，那些层层叠叠的石头堆里面突然跑出来一匹快马，看马和骑手的打扮，那正是艾果！
    他已经身中一箭，身子紧紧地伏在马背上。
    司徒槿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就看到岩石后面，又突然跑出来三匹马，均是战士打扮的骑手，一人弯弓搭箭，准备又要再射一箭。
    “该死……”蓝迪在司徒槿的头顶咬牙道，“他碰上侦察兵了！这下我们也危险了。”
    他们现在身处的山坡，跟艾果之前藏身的那片岩石之间是完全平坦的空地，无遮无拦，只是下一瞬的问题，那些士兵们马上就会发现他们三个人！
    “艾果！”司徒槿看着艾果被三匹马追赶，心提到了喉咙顶，失声大叫。
    这一叫，那几名士兵的注意力就立时被吸引了过来，杂乱的声音响起，那名箭手的箭头马上转往了他们这边。

爱奴篇  第三十章
    铃音早已弯弓搭箭，手势更快，“簌”一箭就身将过去。
    那边那人见这边放了箭，连忙跟着放出一箭，也是冲着这边过来，眼看就要直接命中蓝迪和司徒槿所以的马匹。
    但，铃音动作很快，一箭才出，又发一箭。
    只听对方一声惨叫的同时，空中一阵脆响，那个人放过的箭竟然被铃音的箭撞个正着，两枚箭都失了方向，落在地上。司徒槿再要去看对面那名箭手的情况，却只见一匹空荡荡的马，那人早已带着一支箭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司徒槿面上颜色不改，却其实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初时见铃音全副武装，带着弓箭匕首弯刀之类，还以为那些不过旅游艺人的绣花枕头功夫，拿来作秀用的，没想到铃音居然那么厉害，不让须眉，甚至胜过许多大内高手。
    箭手倒地，另外两人一看不好，都急急地拽紧缰绳，勒住马头。其中一人怀中换出一支响箭，就要往空中放去。
    “糟，来不及了！”
    铃音马上又是一箭，却在利箭离弦之时，自己低低地骂了一声。
    一声惨叫，放响箭的那个人应声倒地，马儿受惊，拖着那副身躯往山坡下冲去，但响箭却已经离怀，带着长长的尖啸声，奔向开空。
    最后一个人看大势已去，赶紧地贴着马背上往山下狂奔而去了。
    司徒槿怔怔地看着这一个变化，心里知道大事不妙了！
    此时，被马已经带出去一段路的艾果已经在马背上爬起身来，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这边，面上疑惑不解的表情。但是他反应很快，一转头去看天上炸开的粉色烟雾，便立时拨转马头，奋力往另外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不用追了，来不及了……”蓝迪制止就要策马追上去的铃音，“不管哪边都不要追！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铃音很是听话，马上将马儿的速度放慢。蓝迪胯下一夹，驱马向前，赶上铃音之后低声道：“我们迂回在乱石群中，即使有人也不至于被包围！”
    “好！”铃音一声应了，紧紧跟在蓝迪后面。
    司徒槿却很关心负伤的艾果情况如何，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只见他驱马直往山的那边去了，消失在山坡之后，不一会儿却又跌撞地折了回来，也往这片乱石丛跑来。司徒槿心中暗暗叫不好，想必是艾果在那边也遇见敌军了，也已听到蓝迪在旁一声低骂：“那个不走运的，看来又给我们把霉气带过来了！”
    铃音在后面一声唤道：“蓝迪，我……”
    “不行！”司徒槿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不等蓝迪出声已经加以阻止，“不可以伤害他！”
    铃音显然是不惯听旁人命令的，听司徒槿这样一声喝令，面上立时现出不耐的神情来。但蓝迪马上补了一句：“铃音，如果你镣了他，对方会马上根据箭的方向，判断出我们的所在……太危险了！”
    这样，铃音才终于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
    于是，两匹马跑到乱石丛中，隐身进了里面。司徒槿眼角的余光却见到艾果走到乱石丛跟前，竟然勒转马头，又回到空旷的山坡上，转而对那名侦察兵逃走的方向大声叫骂起来。
    莫非……？！
    她的心中颤抖地闪过一个念头。
    蓝迪和铃音不知何时都已静静地安扶了马儿，躲到乱石柱后的暗影处，观察外面局势的变化。司徒槿更是抓紧了马儿的鬃毛，紧紧地盯着肩膀上鲜血直流，仍揪着缰绳，狠命大骂着的艾果。
    不出所料，那边很快便来了一队骑兵……将艾果紧紧围在中间。
    司徒槿的心已经提到噪子眼了！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逃走的艾果又要回来……他是为了保全她的安全，所以故意回来牺牲他自己的。他本来可以顺顺当当地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但是他折返来，就是因为他知道敌人会优先选择隐蔽性好的岩石区追踪……
    不……不行！
    司徒槿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她不可以这样要别人为自己而牺牲……！
    “不可以出声！”就在此时，蓝迪地声音在司徒槿的耳旁响起，“他既然这么做，就应该领他的情。如果你现在出去，不只是救不了他，还会枉费他的一番心意。”
    他甚至马上伸了手掌，紧紧地覆住司徒槿的嘴巴，就怕她意气用事，高声呼唤暴露了他们如今的所在。可是司徒槿看着那队骑兵用枪威逼着艾果，低声盘问，又将他从马上拖下来……她再也无法继续在些旁观，无动于衷了！
    “呜……！”
    司徒槿从蓝迪的肩膀之间抽出一只手来，伸手拔了发髻上的一支发簪，毫不犹豫地往身下马儿的身上扎去！
    枣红马一声尖啸，立刻双蹄腾空。
    蓝迪本来只是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捂着司徒槿嘴巴的，马匹这样一立起来，他措不及防，竟一下腾了空，狠狠地摔在地上，连抓着缰绳的手也生生地震飞了。枣红马就这样带着伏在马背上的司徒槿，飞也似地往前冲去了。
    “蓝迪……！”铃音在旁看了，马上下了马冲到蓝迪跟前，“你没事吧？”
    “我没事……！”蓝迪蹙着眉爬起来，“只是被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槿儿她？！”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
    “救命啊……！”
    司徒槿虽然是自己亲手扎的马，却没有料到马儿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吓得也不知怎么办好。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半年前乌孙秋猎的时候，如果从马上就此摔下来，搞不好会直接摔断脖子，气绝身亡……
    “救命……不要伤害他！不许伤害他！”
    虽然是呼救世主，她还是没忘自己冲出来的目的，大声地喝止那些可能会伤害到艾果的军士们。那枣红马不知是怎么疯了，没有往人群跑过去，而是胡乱地挑了个方向就跑了去。
    “女人……？”
    “这是怎么了？”
    赶过来救援的那一队骑兵都被突然撞出来却呼救的司徒槿搞的糊涂了，更紧张地四下张望，以防有什么埋伏之类，可是……除了司徒槿的马胡乱地跑了出去之外，什么也没有。她就这样跑过那队骑兵的跟前，越过他们，往后面开阔的草原方向奔跑过去了，一路还呼喊着：“救……救命啊……别伤害他，要抓就来抓我！”
    “抓……抓住那个女人！”
    “搜查岩石群！”
    “把这个少年带回去……！”
    ……
    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哪边更乱了阵脚，有种鸡飞狗跳之感，在冬委的草原上弥漫开来。
    “进去！”
    将司徒槿带到大帐跟前的士兵，冷冷地掀开半边帘子，将她狠狠地往里面推了一把。
    司徒槿一下子没有站稳，被推了一个趔趄，失足扑倒在地。一声低低的哀叫，手上辣辣的感觉传来，她知道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咬咬牙不让自己露出痛苦的神情来，从窜地自地上爬了起来。
    这座安置得很好的军帐可谓五脏俱全，中间燃着篝火，很是暖和。
    司徒槿的面前是一张虎皮铺好的主位，上面坐了个面貌凶狠的男子，旁边的骑子上坐了一个面容与他相似，也和善不到哪儿去的年轻男子，他们都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司徒槿，面上露骨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藩王的爱奴：爱奴篇第31章

    “没有想到，鹰王星夜靡的宠姬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大皇子查路靡笑着打量司徒槿尘土满面的脸庞，笑中带着讽刺，“莫非，你居然跟他手下的侍卫私奔了？”
    司徒槿抿了嘴不说话。
    二皇子差哈靡在旁边也大笑起来：“真是没有想到会让我们兄弟碰上这么有趣的事情！”
    那张脸一瞬间沉了下来，紧紧地逼视司徒槿的双眼，但司徒槿并不畏惧，回视他的眼睛，仍然不说话。
    差哈靡的面色愈发地难看了，半晌，狞笑了看：“厌倦那个冷漠的男人了？不要紧，今夜我会好好地疼你，让你从此欲罢不能……”
    司徒槿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蹙，“呸”了一口道：“凭你也敢说这种话！你若是敢碰我一根毫毛，星夜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星夜……？”查路靡扬起一边眉毛，“二弟，你听到了吗？她唤鹰王做星夜。看来，她真的是相当受宠，恐怕超出你我估计的程度。”
    “大哥，莫非你还惧怕那个蓝眼魔不成？我们此去就是要将此害清除掉的，他的女人，自然也不必再考虑还给他了！”查哈靡不悦地道。
     “当然不需要还给他。他的女人如今落到我们的手里，不久之后，就是他的人头……”查路靡带着色欲的目光徐徐地扫过司徒槿娇弱的身躯，“我们要好好地享用好‘这个’，以后也要好好地接收他的其他‘财产’。”
     “‘我们’……？”查哈靡怔了怔，随即一脸不悦地道，“大哥，你不是要跟我争这个女人吧？这样也太够意思了！她以前咬过我，在那么显眼的地方留下了难看的疤痕，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罢休了！不管怎么样，这女人都应该让我享用了才是！”
    “查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过是一个女奴，你竟然要为了她跟大哥我争执么？只因她是个能够让那个星夜靡这样神魂颠倒的女人，我稍感兴趣罢了，你想要我自然是不会跟你抢，但是你总不好独占到这份上吧？”查路靡笑嘻嘻的道。
    一旁的司徒槿听这两兄弟居然在争执这种东西，简直再也听下去了！
    她本来打算不管这两个人问她什么她都不讲话的，此时却气得脚下狠狠一跺，愤然道：“你们找我没什么事的话，我要走了！我那边还有伤员要照顾，没这样的空在这里听你们说这种不要脸的话！”
    说完，司徒槿转身便想要往帐外走去。
    “你若是敢这样无礼，我马上便下令要人杀了你的相好。”查路靡的声音冷然响起，令司徒槿已经迈出去半边的步子，又生生地收了回来。
    她缓缓地转了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面闪烁着愤怒的火光：“不许你再动艾果一根毫毛！”
    那双澄清而美丽的眼睛透出一股隐然的大气，大账里的两个男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你……”查路靡微微地蹙起眉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说什么？臭女人！”查哈靡听了司徒槿的话，勃然大怒，充到她面前大声吼道，“不要以为你得了鹰王的宠爱，就可以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对所有人都无法无天了！告诉你，你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女奴！说得难听点，就是用来满足男人的工具而已，你跟外面的牲口没有什么两样！”
    说完，手掌一挥，竟是一个大大的巴掌过来。
    “啊！”
    司徒槿躲避不及，生生地受了这一掌，立刻觉得耳旁“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还没有扑倒在地，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娇弱的身躯软软地落到地上，雪白的肌肤渗着薄薄的汗水，前额几缕湿发贴着面孔，分外地赢弱惹人怜惜。
    查哈靡却不是怜香惜玉之人，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恨，将司徒槿揪起来，也不管她其实已经失去知觉了，“噼噼啪啪”又是两三个耳光，竟将她打得又醒了过来，唇角留下鲜红的血迹，面上一片紫黑的肿块。
    她微弱地喘着气，缓缓地抬起眼睛，却并不见一丝畏惧的神色，静静地看着瞪大了眼睛的查哈靡。
    “你……就这样的度量，便想要争天下，做过人的王者？”她冷笑地道，“我真的想要知道，这样的你……是怎样让你的属下，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的？”
    “混账畜生，你是想说我还不如你的那只蓝眼魔吗？你不要命了你！”查哈靡火遮眼，伸手就又想要盖耳光下来。
    “住手！”不知何时，查路靡已经来到了查哈靡的身后，将他的手臂一把拉住，“二弟，你若是把她打死了，就没什么乐子了，即使有气，也不必这样出，对不对？”
    “但是，大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这一口气怎么咽得下！”
    “那就更不应该这样打她，让她慢慢地受苦不是更能出你的气么？你这样两巴掌下去她断气了，你这口气可就要梗一辈子了。”查路靡耐心地劝导着。
    查哈靡一想也有道理，这才将举得高高的手臂放了下来。
    “算你今天走运……哼，捡回一条命。不过爷爷以后一定会让你后悔你今天说过的话！”他狠狠地将司徒槿摔倒地上，却又觉得意犹未尽，便顺便往她的小腹又狠狠地踢了一脚解气。
    司徒槿才刚刚摔到地上，正疼得脸拧做一团，再被查哈靡这样一脚踹中小腹，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差点儿没又晕死过来，蜷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泪水闪出眼眶。但是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忍过去那一阵剧痛之后，便缓缓地尝试从地上爬起来。
    “好了大哥，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查哈靡伸手揪起司徒槿的一边手臂，“跟我走！”
    “我不……！”司徒槿捂着自己的小腹，只觉得一阵辣辣地疼，从里面透了出来，心里不由得一片寒凉，怕自己是不是内脏被踢坏了。
    “婊子！你还能跟我说不？你不想活了你！”查哈靡最听不得别人这样忤逆的字眼，顿时又再火冒三丈，伸手就要生生地将司徒槿的手臂硬扯下来！
    “等一下！”
     还是查路靡动作快，一下便再次牢牢地把住了查哈靡的手。
    查哈靡没好气地大叫道：“大哥，你不要劝我了！什么以后出气不出气的，这不就是个婊子吗？我现在杀了现在干净，也省得自己再费这个气！”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使了牛劲，都无法从力大无穷的查路靡控制之下，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大哥，放开我。”查哈靡急了。
    查路靡摇摇头：“二弟，不是的……你看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什么？”
    查哈靡吃了一惊，这才低头去看被他抓住手臂的娇小女人。
    她的身子依旧无力地倒在地上，但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另一只手紧紧地按着被查哈靡踢过的地方，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了出来。
    “咦？她怎么了？”查哈靡想起来自己刚才那一脚踢得不轻，“难道就这么踢伤了？中原的女人也太不顶事了点！”
    “我看未必……”查路靡的眉头越皱越紧，“叫军医过来！”
    苏拉部落这两日来逐渐聚集了各地派来的使者，这些都是各地军权在握的重要人物，星夜靡发出军令之后，奉命而来参加会谈的。
    聚集在此，是为了能够在开春之前将军队组建起来，草一过马蹄，就要准备往北攻打而去。时间算不上充裕，所以大家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南边帐篷的遗迹上，已经搭起了新的营地，但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仍在黑色坚硬的泥土裸露着，分外扎眼。
    星夜靡正带着几个人在这些新盖好的帐篷之间巡逻，突然听得空中一声鹰啸响起，他翩然一笑，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他的那头年轻的雄鹰正盘旋着，要往他这边降落下来。

藩王的爱奴：爱奴篇第32章


    “阿克斯！”星夜靡往空中伸出手，大声呼唤鹰的名字。
    那头鹰轻盈地落到他的手上，又顺势再一个扑腾落至他的肩上。星夜靡爱怜地伸手抚摩它的羽毛，亲昵地靠着它的身体道：“好久不见你了，跑哪里去了？”
    蓝色的眼眸一闪，他从雄鹰的腿上，解下来一个小小的羊皮卷。
    展开，果然是他所熟悉的那种纤细公正的字体……显然，这是艾果拿随身的墨筒和笔写给他的。
    星夜靡禁不住淡淡地一笑。
    这样看来，艾果果然是安然无恙了……而且还有重要的情报送回来。
    但马上，那双俊秀的眉再次紧紧地蹙紧了。
    星夜靡将那张羊皮纸反复地看了数遍，面色渐渐地沉了下去。
    突然，他猛地将它攥到拳中，转身往扎营的军士区快步走去了。
    司徒槿静静地躺在粗简的毛皮之上。
    从她出生以来就没有睡过这样腥臭的毛皮……简直像是长年都没有清洗过，上面睡过无数肮脏的东西似的，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连死人都有过。
    但是如今她全身乏力。甚至……其实她心里很明白，比起大多数在行军中，直接蹲在地上睡觉的军人们，她已经算是得了特别的优待了，身为一个女奴，本来没有什么抱怨的余地。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重要的是……
    一滴晶莹而滚烫的泪水滚出她美丽的眼眶，停在小巧的鼻梁上一瞬，便带着闪烁的华光落入了错落的毛皮，再也找不着了。
    毛皮之下按紧了自己的小腹，司徒槿轻轻地蜷了起来，眼泪却忍不住越落越多。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她……
    突然，外面响起她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司徒槿的身子轻轻一颤，她默默地转了脸，抬眼去望帐篷的帘子。
    那个脚步声一直到了她所在的帐篷前，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换岗，你们快去吃晚饭吧。”
    另一个声音不满地道：“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现在赶过去恐怕都已经没吃的了。”正是今天在门外守了她司徒槿大半天的卫兵。
    “你也知道，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差事，谁都不想干，我们小队可是闹了好久也没人肯来，我才勉为其难地过来的。”那个新来的声音无奈地道。
    “谁不是这样？”离开的脚步声响起，“莫名其妙跑出来个神秘的女人……不知两位大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才连行军都停下来，专门服侍这个女人！”
    “这是大人们的宏图大志，我们做小兵的，又怎么能猜得透呢？还是安守本分的好。”
    “我就是想不通，什么宏图大志，居然要我们大冬天地离了家园，冒毒害严寒跑去打仗！简直是反了老天爷的行为……”那个不满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司徒槿的呼吸早已紧张得乱了套，到此时，她才终于敢挣扎着从病榻上爬了起来，微微地喘着气，一双杏目四周满是渗出的薄汗，望向帐帘。
    果然，只是稍等了一刻，帐帘便被轻轻地掀开，一个轻灵的身影闪身进了帐篷。这个人穿着军士的服装，面色深黑，方眉大目，一副莽汉的样子，但是一双眼睛，却透着别样的睿智。
    他看到已经爬起半边身子的司徒槿，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司徒槿轻喘着气道：“我知道。铃音她也安然无事吗？“
    这句话令她面前的男子微微一怔，竟一瞬答不上话来。
    一会儿，他翩然笑了道：“她非常安全，我们都顺利地避过搜索石林的士兵，到了安全的地方。如今只是来救你的。对不起……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考察这个营地的情况，到现在才敢潜进来。”
    虽然轻描淡写，但其实，蓝迪从马上摔下来时摔得相当狠，现在还有一边脚是不灵活的，但是救人的事情宜早不宜迟，所以他其实是逼铃音陪他尽快地侦查和部署，亲自潜进这里来的。
    他轻轻地走到司徒槿跟前蹲下，伸手替她抹去额角的汗，又笑了问：“这一次，你为何这么快就辨认出来是我了？莫非师傅教我们的易容术，竟然有破绽不成？”
    司徒槿淡淡一笑：“不是的，我只是因为睡在地上，听着了你的脚步声而已……你的听力也是敏锐，而且因为你跟师傅修习了内功心法，只怕是比我还要敏锐千万倍呢。蓝迪，你果然来救我了……不过，知道你们没事，就已经太好了。”
    “看来你已经记住了我的脚步声……”蓝迪的面上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警觉，“实在是我的荣幸呢。至于来救你……那是我这个你的崇拜者，即使耗尽生命也一定要做到的事情。”
    司徒槿从第一次见他到现在，都一直听他说这样的甜言蜜语，此时也早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只笑着听他说完，道：“谢谢你来救我，蓝迪。”
    蓝迪顿了顿又接着说：“铃音已经在外面准备好了马，晚了恐怕有变，我们尽快动身吧。”
    “等一等，蓝迪……”司徒槿阻止蓝迪就要伸手过来搀扶起她的动作，“艾果呢？”
    “艾果？”蓝迪一怔。
    “那个……那个一直跟着我们到这里，又跟我一起被捉住的少年。”司徒槿轻声解释。
    她被捉住之后，曾经跟艾果在一起呆了大半天，但是他中了箭，一直都昏迷不醒，发着高烧，司徒槿求旁的兵士叫军医来，他们也是不理，急的她团团转，却也是无计可施。
    直至被叫到大帐去，被踢得死去活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艾果了，实在不知道他如今的情况如何。所以她非常担心，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他的情况我并不是特别清楚，但他被关在跟你不一样的地方，身旁很多军士，不容易逃脱……”蓝迪淡淡地道，“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我们要尽快上路，这些闲事，还是少管的为好。”
    “闲事？”司徒槿缓缓地咬紧了牙关，“艾果是因为我才会被捉住的！如果我就这样自己逃了，他……他一定、一定会被……”
    “即使是这样又如何？”蓝迪打断了司徒槿的话，“为何你会对星夜靡的随从有这样的不忍之心？如果不是他这样跟着我们，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落到他的身上……而且，不是他的话，我们说不定还不会碰上这里的侦察兵呢！你救了他，他还会回去向星夜靡报告我们的行踪，到最后，你的善心只会为你带来麻烦！”
    “我知道……”司徒槿蹙紧了眉，“可是，蓝迪，我现在无法离开这里……”
    他这才注意到，司徒槿的脸色不是一般地苍白，简直就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一样，在火光之下，新渗出来的汗水又盈满了额角。
    “你……怎么了？”他不由得紧张地扶稳了司徒槿的肩膀，“他们把你怎么了？我是不是来晚了？”
    “我……”司徒槿一想到之前军医在自已跟前说过的话，便忍不住清泪直流，“我不能……我无法跟你走了……”


爱奴篇  第三十三章
    见司徒槿这样，蓝迪更是着急了，晃了她的肩膀，急急地追问道：“槿儿，告诉我，究竟怎么了？他们喂你吃了不能解的毒药，还是……”
    “不是的……不是的……”可徒槿拼命地摇着头，“我没有被怎么样，只是……”
    “只是？”蓝迪急的脸都青了。
    “只是……”司徒槿紧紧地合上了双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只是，我怀了小孩……大夫说，如果……如果再有什么舟车劳顿，这孩子……这孩子就一定会保不住了……连……连大人也会很危脸……我……”
    “什……什么？！”
    蓝迪失声叫了出来，睁大了眼睛，无法置信地望向司徒槿的小腹。视线缓缓上移，又凝固在司徒槿早已泪眼婆娑的面上。
    “你……怀了星夜靡的小孩？”终于，他带着半点迟疑，轻轻地问，声音中满是不情不愿。
    司徒槿低眉点头。
    一室沉默，静得仿佛可以听得见时间之神走过的脚步声。
    终于，蓝迪有一点点干哑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现在……”
    司徒槿的泪水又开始滚滚而下：“蓝迪……不要管我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吧！即使你将我救出去，恐怕以现在的我，也无法安全地逃回中原去。他们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一定会派人追到我为止的，这样……连你和铃音，也会陷入很大的危险之中……”
    “即使是这样又如何？！”蓝迪突然咆哮地道，“如果你留在这里，他们会将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作为筹码向星夜靡威胁，而……而那个向来不要孩子的冷酷男人，说不准根本不为所动，然后……等待着你的，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吗？！”
    司徒槿被他说得脸上抽了抽，但她仍努力以平静地语气说道：“你……不要这么激动。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说！”蓝迪“哗”一下掀开了司徒槿身上的毛毯，“现在立刻跟我走！这是你唯一可以逃离这里的时机了，我会努力地带你安全地逃离的，相信我……”
    “蓝迪，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救我！”司徒槿被他拉得在地上扑了一下，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子唤道，“时间来不及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只会什么事也办不成……”
    “我要怎样做……？”蓝迪听到“时间”二字，总算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你认为我们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保得住你的平安？”
    司徒槿娇喘细细，攀着蓝迪的手臂回到毛皮之上，才低声道：“蓝迪，以我如今的身体情况，是不可能跟你一起离开这里的了……但是，请你……”
    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眸缓缓地抬起，惹人怜惜地望向面前那张表情凝重的面孔。
    “请你……请你先把艾果救出去，然后……”
蓝迪望着司徒槿惨白的面孔，一双浓眉，逐渐地拧得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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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蒙着眼晴的布被松开，艾果还未来得及睁眼看眼前是什么景致，已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往前挪了两步。
    他只觉得最后一步似乎半边脚掌是踏空的，顿时背脊一阵冷汗冒出，低头一看，眼前竟真的是万丈悬崖，前脚的半边脚掌，果然已经踏出了悬崖之外。
    “哇……！！”
    他这一下连腿都软了，一屁股坐了下来，手脚并用地挪离那个危险的边缘，仍止不住望着那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夕阳映出三个长长的影子，艾果怔了怔，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被人带到这里来的，忙飞快地爬了起来，摆出戒备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警觉地望着跟前站着的一男一女。
    他认得这两张面孔……他当然不可能忘了他们！
    因为，就是这两个人，在苏拉大火的夜晚，悄悄地带走司徒槿，让他追了个两天两夜，最后才会碰上昆莫两位皇子偷偷往苏拉进攻而来的大军，还差点一命呜呼……
    显然，那一个中原女奴跟他们是相识的，否则她从最初的昏迷中醒来之后，不会那么合作地随着他们继续穿越草原往东而去。
    他本来是很不想要管这个背叛主子的奴隶的，更何况是个他一直以来就不喜欢的暖床女奴！
    但是，星夜靡在那一次刺杀事件之后找过他，仔细地嘱咐了，要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的生命安全……他是点头应承了的。所以……他一路跟了来，还报告给星夜靡，是谁带走了他的宠姬，而他在怎样地追踪着他们。
    他一再地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自己尊敬的星夜靡大人，不是为了这个可恶的中原女奴……他不想要违背自己曾经对星夜靡立下的诺言……之类，否则他会气得根本不想要继续这段追踪的旅程，而是一箭过去了结了这个在他看来简直不能再留的女人。
    正因为对星夜靡有过这样的承诺，所以当艾果发现居然有昆莫两位皇子的军队近在眼前的时候，他虽然心有不甘，还是拼死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用自己作为诱饵引开敌人，只为了能够让那个躲在岩石堆里的司徒槿，能够争取到安全逃离的机会。
    但是……没想到那个娇小的女子居然带着疯掉了的马儿，就那样从乱石堆里冲了出来。
    他艾果实在想不通，这女人本来只需要躲着就可以躲过一难的，为什么竟要为了他冒这样无谓的险，不只是枉费了他的一番心血，还害得两个人谁也没有得救，都落入敌人的手中。
    而她……居然还笨到报出自己的身份！
    到这样的时候，该是让自己的脑袋掉下来，也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竟是星夜靡身边的人才对的！
    任何可能妨碍到星夜靡大人的事情，都不应该做………更何况她是星夜靡身边的宠姬，一旦身份暴露，若不是会被利用来作为要挟的工具，就是会成为他们羞辱星夜靡大人的道具！
    虽然她的身份只是一名女奴，但以她如此得宠的名声………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不难想象的！
    艾果简直越想越气！
    他气得一直都不肯理司徒槿，所以干脆装作昏迷不醒，直到她被军士带开，说昆莫的两位皇子要接见她，他才紧张的爬了起来，却心知以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保护这名较弱的中原女子。
    于是，他只是以警告的目光望着她回头望他的双眼，警告她……即使求死也不可以丢星夜靡大人的脸，不可以任人凌辱都卑微祈求生存……
    她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他听到军中有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军总帐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又看到军医匆匆地路过的声音……他其实担心是那个中原女奴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他自己被囚禁着，而且因为失血又长期没有进食的缘故，脑袋已经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了去问当时的情形……


爱奴篇  第三十四章
    朦胧中，艾果只隐约感觉有人走到了跟前，往他的口中塞了一枚丹药，低声在他的耳旁道：“起来，跟我来，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不知入口的是什么东西，但觉得这枚丹药才刚刚含了一会儿，身体已经有如注入了一股力量般，立时清醒了很多，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毒药，便咬碎了吞了下去。
    面前却是一位蒙面的女子，美丽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辉，有如濯濯的星辰。
    “你……你是……”艾果忍不住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对方却示意他不要说话。
“跟我来……动作要快。”
……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夕阳面前，艾果面上的讶异之色依旧浓郁。
    他望着面前牵着三匹马的两个人，只恨自己手里没有武器，背后还是无底的悬崖，如此绝境，简直跟在军营里被人用绳子绑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这两个人救他出来的目的竟然是要从他的口里打探出星夜靡大人的任何情报……他宁可纵身一跳，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艾果正犹自这么猜想着，冷不防……
    趴！
    一把弯刀被蓝迪扔到他的跟前。旁边，铃音已经牵进来了一匹黑马，缰绳递给艾果。
    艾果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地望着铃音，却见她的面上，并没有半点友好之意，一点儿也不像是想要救自己的样子。
    “回去，将你所见到的，通知你的主人……”此时，蓝迪冷冷地在他跟前道，“包括他的宠姬如今身陷敌营，而她怀了他的子嗣的事情，已经被敌军知晓……这一点。”
    “你……你说什么？！”艾果琥珀色的双眼立时睁得不能再大，“子嗣……？！星夜靡大人的……？！”
    这是什么玩笑话？
    他服侍星夜靡大人也有些年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身边的女奴，有哪一个怀孕了的，这个中原女子，哪里来的什么妖术，居然能够怀上星夜靡大人的……孩子？
    艾果年纪尚浅，还不是很懂男女之事，更不知道星夜靡喂自己宫室内的女奴喝的药，就是让她们无法怀孕的毒药，他只觉得司徒槿怀孕了，是她的问题，是诡异的妖术。
    一时之间，这位漂亮的少年怔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就是这样！”蓝迪有点没好气地肯定了这个事实，“如今，似乎昆莫的二位皇子也非常谨慎……本来只需要再三四天就可以开到苏拉境内的大军，如今却在这里停了下来……如果你现在快马加鞭地回去报信，说不定还来得及通知你的主子，看他……究竟要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说完，蓝迪朝铃音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飞身上马，头世不回地策马离去了。
    “等等……为什么，你们不连她……不连那个中原女奴一起救了？”
    艾果虽然伸手想要唤住他们再多问一点详情，却只有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铺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再抬眼看去时，两人已经去得远了，只有远远的夕阳挂在天边，印出越来越小的两个身影。
    他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一跺脚，弯腰拾起地上的武器！一下跨上马背，策马也离开了这个悬崖之顶。
    行进之间，艾果不由得伸手去摸自己肩膀的伤……那两个人不仅救了他，还替他疗伤了，这实在好得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然而，看他们的脸色，根本不像是想要为他做这些事情，倒像是被人逼的。
    如果，这竟然是那一个中原女奴对他们的请求……
    艾果甩甩头，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想。
    话说回来，如果这两个人竟然能够救了他，说明他们也有足够的能力救那一个中原女奴。
    为什么她却没能逃出来，竟留在了那一个军营之中？还有，她的身体一向娇弱，经了这些折腾之后，会不会有什出不测？而且，星夜靡大人的孩子……
    艾果越想，心里便越乱。他快马加鞭，飞快地往前赶去。马蹄扬起尘土，在寒冬的地面上飞快地踏过。
    不一会儿，长长的口哨声响起，然后便是空中的不知哪里，鹰击长空，响亮的啸声在空中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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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蓝迪和铃音则往东方策马而去。
    马儿飞驰，铃音却突然欺身到蓝迪耳旁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次会这么生气？一点儿都不像你。”
    蓝迪有一点不悦地闪开身去：“做什么，这样很危捡。”
    铃音淡淡地笑了退开去，道：“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什么心事，所以更烦躁了？”
    “没有的事。”蓝迪别开了脸。
    铃音懒懒地望着那张略显失落的面孔，突然道：“你莫非……真的对她生了情？”
    蓝迪的眼中缓缓一闪，语气平淡地道：“本来就是亦幻亦真，亦真亦假，真的假的，有什么所谓。”
    “哼！”铃音冷冷地笑了声，“少跟我来这一套。你别忘了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时间在这里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如今这条路走不通了，你我还是需要再找别的路，直到有一条路能够行得通为止。”
    蓝迪狠狠地瞪了铃音一眼：“我什么时候有浪费我们的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了？这件事变成这样，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放下她不管的确是明智之举……”铃音扬起一边眉毛，唇角浮起冷冷的笑容，”不过，替她将这个孩子救出来，可就不是我们该管的闲事了。”
    蓝迪恼怒地抬眼盯紧了铃音，道：“是我们将她带到这一步的！她好歹是我的同门师妹，扔下她不管已经是不义，再不肯助她这一臂之力，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以后再要如何见人？”
    “你这个人也能称得上男子汉大丈夫的话，乞丐都可以做楼兰的王了！”铃音听闻，咯咯地笑了，也不管蓝迪的脸色变得愈发地难看，“不要着急，我并不是要苛责你所做的事。只是，今日的事罢了，从今往后，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再做今天这样的傻事？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若你连这样无根据的事情也要多生疑心，那我们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若要散伙，也随你的便！”蓝迪脸色发青，冷冷地扔下这一句话，突然飞走一鞭子甩在马身上，他那匹灰马便突然地加了速，跑到前面去了。
    “你……！”铃音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她咬了咬牙，也马上甩了一马鞭，紧紧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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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槿静静地躺在地上。
    外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士兵巡逻的声音，有准备饭菜的声音，有马匹嘶鸣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显示着，他们并没有拔营往前的趋势。
    可是……或许正好说明了，她当时请求蓝迪所做的事情，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剩下的，就看她的运气了……
    她缓缓地合上眼睛，任凭浓浓的睡意将自己完全覆盖，就此沉入梦乡。
    另一边，军总帐里面，两位大人物却是臭着一张脸，沉默相对，无言。
    “……怎么会让那个小崽子逃了泥！”半晌，查哈靡突然一声不忿的怪叫，拳头砸在案上，“他明明已经受了箭伤，小命都要不保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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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奴篇  第三十五章
    查路靡紧紧皱着眉，长叹一声道：“听侦查兵报告，当时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并没有一起捉获。他们搜了半天也没有寻找的这两名同伙，想是当夜潜进来把人救走了。是我们大意轻敌了。”
    “哼！再让我逮着他，一定第一时间将他碎尸万段，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查哈靡又是重重地一拳头砸在案上。
    “现在根本就不是下一次能不能逮着他的问题！”查路靡冷冷地喝住自己的弟弟，“这小崽子跟他的同伙们，就此扔下女人不管自顾逃命去了也就罢了，就怕是连夜快马加鞭，回星夜靡那儿报信去了……那，咱们这一次的奇袭计划，只怕就要荒废在此了！如今进也危险，退也窝囊，实在是进退两难了……”
    “怎么会？”查哈靡怔了怔，“他们这样从星夜靡那里逃出来，断没有再回去报信儿的理……”
    一声重重的拍案声。
    查路靡终于怒了，大声喝道：“你还真臆想他们是私奔出来的了！试想，若是私奔的话，怎么会四个人一起，还有两个人是楼兰人，而且被我们的值察兵发现的时候，那个少年是独自一人藏在乱石堆里，另外三人聚在另一处开阔的草坡上？！”
    查哈靡听完哥哥的这一番话，猛地怔住了。
    “那……那么说来……。”他颤抖地道，“莫非事情是………”
    查路靡重重地一点头：“你总算开始发觉其中不妥的地方。真是拿你这个笨弟弟没办法……”
    查哈靡的话到现在才接着说了出来：“莫非事情是，他们逃了之后，那女人又另外跟了别的男人，所以他才扔下她自己跑了？”
    查路靡的脸上，怪异地凝固了，他以无法理解的目光将自己的弟弟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扫了一圈，一口气噎住上不来，突然疯狂地咳嗽起来……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苏拉部落往东，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夏天，这儿长满了半腰高的绿草，是牛羊骏马最爱的粮仓，冬天，草根薄薄地覆盖着地面，使它不至于太寂寥，但这样的错落和萧败，又更透出某种冷冽之感，令人心底冰凉。
    如今，草场上密集地搭起了一色一式的帐篷，军士有序地巡逻期间，虽然人数很多，却并不喧哗，全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星夜靡静静她在军帐之间转了一圈，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大帐中去。他展开乌孙的地图思考良久，顺手又从行囊中翻出来几卷书，正要桃一卷来看，动作却突地停了。
    一会儿，他终于缓缓地伸手，将最底下那卷《孙子兵法》缓缓地拿了起来，展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敌经之以五事，校亡以计，而索期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看过无数遍，早已耳熟能详的开头。
    可是，此时读来，却缓缓失落的痛感，在心头弥漫。
    这本书他本来早已熟记，不必带在身边的，是因为司徒槿吵着要读，才顺手扔给她，让她自己打包自己的包袱，没想到这一路上他跟她的东西不知不觉中混到了一起，竟落到他的书里头来了。
    不觉想起那个小女人摇头晃脑地解释着其中字句侍候的神情来……蓝色的眼眸缓缓地变得更深，星夜靡缓缓地展开书卷，静静地，一宇一句地读着，思绪却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个女孩子家，虽然生在帝王家，可是居然喜欢这样的学问，实在是件稀罕的事情……而且她其实很有几分才气，有时说出来的观点，让人觉得连最好的辅佐太臣也未必想得到。
    不过，不要说最是刻板的汉家了………普天之下的妇女都在尊崇“无才便是德”的教条，要求女子修女红手艺，照顾男人和小孩，断不会允许她们去研究什么兵家天下。
    即使是像她这样被娇宠得出了名的公主，也不可能有例外。她……既生为女儿家，就注定是要浪费这一颗聪明的脑袋的了。
    星夜靡想到这里，不觉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双俊眉却又再缓缓地蹙紧。
    她是被一对楼兰男女带走的……
    楼兰人……
    很容易地，想起来记忆中绝无仅有的那个身影。
    跟如今的时间地点似乎完全没有关联的………赤谷城的集市。
当司徒槿第一次逃脱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对楼兰的男女，跟她藕断丝连地有过数次接触，虽然看起来都像只是巧遇，但是……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更伴随着星夜靡所熟悉的鹰啸声，马上便吸引了星夜靡的注意力。
    他一下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马上抬头往天上望去。果然见到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在空中盘旋着落下来。
    “阿克斯？”湛蓝的眸子疑惑地睁大，“为什出会回来得这么快？”
    他明明将鹰放了去寻艾果的下落的，照理说，如果没有找到艾果，这鹰绝不会回来才对的……
    但马上，那个熟悉的、稚嫩又满载着阳光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
    “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的亚麻披风在寒风中高高扬起，露出披风之下健硕的身躯，他缓缓地低下头来，望向声音的源头。
    艾果正被两个军士搀扶着，往这边努力地赶了过来，而达龙和盖亚，则从远处的帐篷后面露了连，飞快地往这边跑步而来。
    星夜靡清晰地看到，艾果的身上多处有血的痕迹，身上的衣衫也破烂不堪，拈满了泥污，面上也是脏污得不行、他的一双眼睛充血得厉害，似乎不止一宿无眠，脚下也是蹒跚不定，仿佛人已经到了体力和生命的极限。
    这是……？
    星夜靡不由得心里缓缓地沉了下去。
    “星夜靡大人！”艾果扑倒在星夜靡的脚跟前，不断地唤着，“星夜靡大人……艾果回来了。”
    星夜靡的面上依旧沉静不变，蓝色的眼眸却比平日多了一种不定的闪烁，他缓缓地将艾果搀起来，问道：“怎么回事，弄得这样狼狈？你先跟我进帐内歇下再慢慢道来。”
    一边扶着艾果，一边又转而吩咐两旁的人道：“你们去叫军医来，越快越好。”
    “军医已经在路上了。”有人报告说。
    星夜靡点一点头，继续搀扶着艾果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其实他差一点冲口而出问司徒槿的下落，但是看到艾果这幅样子，绝没有可能带着人回来的道理。而且司徒槿早已被他用作接口，此时若这样唐突地问了，反而不妥，只得先支开旁人再说。
    “星夜靡大人……”艾果一听星夜靡这样关怀的话悟，面上立刻脆弱了不少，但他又马上振作了精神，重又跪倒在地道，“星夜靡大人，我有重要的军情要报告！”
    “你………”
    星夜靡并不知道他准备要说什么，此时心里有一点暗暗叫苦，但是艾果的话已经急急地出了口，谁也拦不住了！
    “昆莫……”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地将音量放到最大，好让这个消息能够传到尽量多人的耳中，“昆莫的两位皇子集结了大量军队，如今已经行军到距离苏拉摸约只需四五日的地方了！星夜靡大人，苏拉……苏拉危险了！他们还……他们还将您的爱姬掳在了手中，她如今、如今……”
    星夜靡的脸，一瞬间深深地沉了下去。
    “我还以为是什么军情……”艾果身旁的军士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情报我们数日之前就拿到了，如今星夜靡大人已经在紧急集聚兵马，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绝不会怕他们区区两位皇子的乌合之众的！”
    “咦？”艾果听了这话，讶异地怔住了，“你们…………知道了？”

爱奴篇  第三十六章
    艾果疑惑的目光不由得转向立在自己跟前的星夜靡。
    怎么回事？
    虽然说鹰会比他的马儿跑得快，可是他的笔筒之类在敌方军营的时候早已被搜了去，而星夜靡的鹰明明没有去送信，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不曾离开过……而且，就算星夜靡有别的卧底在那敌军之中，除了他艾果，就也再没有别人再替星夜靡养鹰报信，也就不可能这么快将消息报到这里了呀！
    艾果百思不得其解，就此怔在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他这个飞马赶回来的人，这都是刚刚知晓的情报，为什么星夜靡大人一早就知道了，还已经都部署好了？那么他这么拼命地往回赶，就根本是无意义的咯？
    星夜靡的眉头却已经蹙得紧紧。他甚至忘记自己之前还斟酌着要先将艾果带入自己的顶账再慢慢问话之类，也不顾达龙和盖亚已经跑到跟前，冷声问道：“你确定……‘她’在他们的手里？”
    这正是艾果思量不定的当儿，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带着有如万千波涛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吓了他一跳。他忙振作了下，点头答道：“星夜靡太人，真的，千真万确，属下不敢有半点欺瞒，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一旁的达龙插了进来：“星夜靡大人，艾果虽然带回来了重要的军情，但他已经伤成这样，又像是久未进食，又累又渴的样子………不如让他先去军医那儿检查一下，休整好了，再慢慢到大帐禀报详情？”
    旁的人可能会把艾果如今送来的情报当做过气的笑话，但达龙是知情者，他知道这个消息的份量和可能蕴含的风险。他说这句话本是要提醒星夜靡，不管事情为何最后有这样的巧合，但若放任艾果在此继续讲述，万一跟星夜靡之前在部落之内公布的说法有什么出入，就不好办了，还是私底下聊了算了……之类。
    但，当达龙低头作揖，说完这句话，再抬眼观察星夜靡表情的时候，却不觉跟之前的艾果一样，大吃了一惊。
    这是………一向沉静如水，寒冷如冰的星夜靡会有的神情吗？
    薄唇微抿，俊眉紧促，面上的轮廓比平日更显得深刻，湛蓝的双目炯炯地透出一股锐利的戾气，全身上下似燃着熊熊的火焰，他……
    虽然一动不动，只是立在那里，也并未出口一言，那股带着怒火的气势却仿佛可以将人灼伤一般，令人心头凛然。
    “星夜靡大人……”达龙不觉拧了眉头，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不是不记得若干个月之前，星夜靡为了那个中原女奴，奋不顾身跳下地窖去与蛊虫搏斗的事情，甚至，这几天以来，他也发觉了星夜靡的心不在焉……
    无可否认，他达龙跟在星夜靡身边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过星夜靡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达龙的话没有得到星夜靡的回答，这状况令旁边几位本来没注意到星夜靡有异的将士，也开始发觉哪里不对劲了。一时之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星夜靡的身上。
    而沙耶却不知从哪儿看了出来，此时突然地在大家的背后厉声说道：“你们在愣什么，还不快把人带到军医哪儿去？莫非连星夜靡大人默认的事情，都理会不到吗？！该回自己岗位的去的，有活要干的人，都别给我在这儿闲逛了，先管好你们自己手头的事儿去！”
    沙耶是经常代星夜靡发言的人，他的话就有如星夜靡所说的话一样具有力量，此言一出，那些原本生了点滴疑心的人们，都瞬时将那些疑虑忘的一干二净，赶忙各自办事去了。将艾果带过来的那两个人，刚一左一古地扶起了艾果，将他往军医的帐篷扶去。
    星夜靡似一尊冰雕，虽然大伙儿散了，他却还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达龙看他看得浓眉蹙紧，正想要说句什么，却突然被折回来的艾果打断了。
    “对了，星夜靡大人……”艾果本来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却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好说歹说要那两名军士将他搀了回来道，“还有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星夜靡似乎从冬眠中醒过来一般，缓缓地抬眼望了他，声音似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说。”
    “那个……”艾果舔了舔下唇，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才终于说出话来，“似乎，那名女奴可能……已经身怀六甲……”
    一瞬间，似乎哪里的高山崩塌了，众人都有耳鸣的错觉。
    那是星夜靡身边的女奴没错，日日夜夜，就跟在星夜靡身边的那一名中原女子。星夜靡对她的宠爱是毫不掩饰的，天下皆知的，甚至令他将一殿的女人部送了人，独占着他的所有宠幸。
    但……孩子？
    从来没有听说过星夜靡会允许任何女人怀上他的孩子。
    无数的女奴奋不顾身地尝试了，也有不少贵族女子努力过了……没有一个人，以任何的代价，可以得到这一个特权。星夜靡是无情的，没有破绽的，他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就是不允许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在他的意志之上。
    但是……
    在场的人，只要是听到艾果这一句话的，全部都愣住了。
    免不了，开始有人安慰自己般地臆想，那个孩子并不是星夜靡的孩子，而可能是这名宠姬不知与谁私通了，而怀上的野种。虽然跟在星夜靡这样的人身边，还要跟什么旁的野汉子来往，基本就是可行性为零的事情，但是比起来怀上星夜靡的子嗣这件事，这么匪夷所思的臆想，竟也显得相对而言更有可能了。
    虽然现场象时间定格了一半冷冻住，星夜靡的面上，却反而活动了起来。他往艾果跟前趋近了一步，伸手托起他的下颌，贴近了，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小动物似的观察着这个漂亮少年的脸庞。
    “星夜靡大人……？”艾果不解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瞳。
    星夜靡静静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问：“那两个人——昆莫的两位皇子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丁？”
    众人又是一怔。
    什……什么？
    星夜靡如今的口气………似乎他并不为那名中原女奴怀孕的事情感到震惊，反而正在意这件事是不是已经被对方知悉了！
    难道他已经早知道这件事情？
    可是，这样的话……
    艾果好容易才管住自己的脑袋，木然地点了一下头——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带回来这么些惊人消息，本来以为可以让苏拉这地方小地震一下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原本该很吃惊的人，都没有一个买他的帐？
    之前的军情就不说了，他两只眼睛已经清楚地看到苏拉在做战备，如果不是有人比他先一步传达了敌情，那就是他崇拜的星夜靡大人未卜先知，深谋远虑，早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而且已经部署了应对。
    可是……
    那女人怀了孩子这件事，他怎么居然也不吃惊？
    难不成要他相信，星夜靡大人竟然是早就准备了让那个讨厌的中原女奴怀上自己的孩子，要让他那么高贵的血统被一个奴隶玷污掉吗？！
    就在艾果胡思乱想的当儿，星夜靡的声音已经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对着艾果。
    “达龙，沙耶……”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仿佛蕴含了无尽的力量在期间，语气霸道，不容抗拒的味道浓重得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到，“传我的命令。”


爱奴篇  第三十七章
    虽然略花了片刻时间，但沙耶和达龙二人何等聪明，很快便都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那是当然的，星夜靡大人！”
    “无论天涯海角，都一定紧紧跟随。”
    不再多做思考，他们双双跪倒在地，深深地行礼。
    艾果等人虽然并不完全明白，可是见两位身份高贵的大人都这样跪下了，也赶忙跟着跪下来，口中大声地宣誓效忠。
    他们本来都是对星夜靡忠心耿耿的人，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一时之间，异口同声，口号一般洪亮地在军帐之间响起，又再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
    而，不知是怎样的意会，那些人也自动地跟着跪了下来，宣誓效忠。
    这样的举动，又再引导了更多的人……
    最终，星夜靡站在这许多跪下向他大声效忠的人中间，静静地环视。
    整个军营中所有的人，都已经向他表明了追随的立场……
    星夜靡冰蓝色的眼眸中，已经连最初的那一点点摇摆都完全消失了。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他缓斑地道。
    “那么，我下令，即刻准备拔营，往北讨伐！”那双眼晴中仿佛涌出了冰冷的火焰，而声音更变得冷峻而滚热，“你们……给我取下敌军首领的头颅，提来见我！”
    响应的声音如春雷滚过大地。“
    是！！！！”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睡了不知多久，司徒槿被马儿的嘶鸣吵醒了。
    似乎，外面有轻微的驿动，不只是马儿，人群内也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弥散着，虽然谁也没有说什么。
    从外面传来的响动和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司徒槿知道外面下雪了。
    明明她午睡之前还是晴天的，此刻却飘起了鹅毛大雪，似乎，还落过一阵子的冰渣……总之，天气不太正常，而且寒流袭来，极度打击士气。
    但这并不是人心动摇的根本原因。
    虽然帐内燃着火堆，但那火堆竟似乎是假的一般，完全没有半点暖气铺面，反而带来一种寒凉的气流，在帐篷里静静流过，叫人忍不住浑身发抖。
    司徒槿拥紧了盖着身子的毛毯，缓缓地爬了起来。她的手脚因为睡在铺得不够的地面上，此刻都已经冰冷而且麻木，变作死灰的颜色，她只好将身子蜷缩起来，用温暖的胸膛去暖和自己冰凉的四肢，却因此愈发地觉得掉入了冰窟中一般地寒冷。
    不过，司徒槿并不十分在意，她就这么蜷成一团，继续静静地听着外面人们的对话，和其他的声音。
    簌尔，她的唇边浮起一丝轻笑。
    果然比前一天，又更驿动了。很多人郁有了严重的焦虑情绪，虽然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一样，而且，因为所有人皆有顾忌，所以都刻意地压抑着。
    确实……这个兵营本来只需再四天便可以抵达目的地，与毫无防备的敌人大战一场的，如今却在此卡住了，多天都不挪营，一来耽误了时机，二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可能就被人反过来暗算，底下的人不安也是正常的。
    至于做出这样愚蠢决策的……不消说，自然是那对性格迥异，意见分歧的好兄弟。
    当然——
    司徒槿将头埋入毛毯之中好暖和一下，却又因为毛毯的气味实在太恶心，很快地将头又伸了出来。
    当然……她司徒槿在其中有点推波助澜。再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在暗暗地行反间之计，让两兄弟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
    让蓝迪救走艾果，并非只是权宜之计。
    虽然确实，她当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极度欠佳，那样急急地逃亡根本就是自寻死路的做法；但其实，她是想着如果艾果离开了这个军营，两位皇子少不了要扰豫一阵，究竟是冒着对方己经得知这个情报的险继续前进，还是就此放弃这个计划，尽快拔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一步险棋。
    司徒槿却是带着敢赌一把的决心，所以才要蓝迪将艾果先救出去的。
    因为她亲眼见到了这一对兄弟，观察到他们性格之间的冲突，也发现了他们的关系中，有着无法沟通的死角。
    之后……提心吊胆的一个夜晚。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司徒槿仍不见军队有拔营的举动，心底才稍稍安定了点儿。她爬起身来，开始以指为梳，将头发梳得象样，又将面前仅有的一碗本来是放给她喝的清水倒至掌心，尽量将脸抹得干净。
    做完这一切，司徒槿便正襟危坐，默默地等人来。
    这样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她差点儿以为自己将形势估量错了的时候，突然有人搬开了帐帘，走进来一个军士，却不是低级兵的打扮，显然是将帅身边的卫兵。这个人态度倨傲，要将她带去军总帐，说是大帅有事要问她话。
    司徒槿动作优雅地从地上起来，并不多问，默默地跟在那个卫兵的身后到了军总帐，果然见两位皇子一正一副，坐得紧张，几乎要拔剑相向的局面。
    果然，查哈靡这个有勇无谋，只懂得往前猛冲的笨汉，一听说艾果可能会去给星夜靡报信，马上便主张要尽快拔营前进，采取闪站政策，就此连夜赶到苏拉部落，直接大肆破坏抢掠，趁乱取下星夜靡的人头。
    但是，查路靡尚来心思过密，做事喜欢思前想后，求一个万全之策再做重要决定，到了这样紧急的事端面前，就怎么也不肯轻率地拔营进军。
    他认为己方的兵力本来便不弱，而星夜靡准备的时间又不足够，即使是双方开打，也不见得这边就会不利。反而是没有准备好就进攻，容易露出致命破绽，让敌人有机可乘。他不管如何，都要先派侦察兵将敌人的虚实探了，商量战略，然后才肯下军令，前进或者后退。
    这样一来，两兄弟意见不合，便开始了无休止的争论。
    草原之上，都以多子为辐。
    因为环境的恶劣，生下来的小孩子能够安然长大成人的，十个人之中只有三四个人，所以孩子是天神赐予的宝物，是延续种族血脉的宝贵财富。乌孙的例俗向来是，每一个人都应该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爱护自己的孩子，保护自己的孩子。
    一般来说，如果掳到了对方首领的女人，又正巧是怀孕了的话，都会用来作为要挟的手段，甚至故意要让女人先把孩子生下来，再直接用孩子作为筹码……通常都可以威逼得对方退让一步甚至更多。
    不过，以司徒槿这样一个异族暖床女奴的特殊身份，和星夜靡向来不要任何女人诞下自己子嗣的传闻，令人不敢相信以此要挟这位冷酷的鹰王，竟可以达到预期的效果。
    甚至，查哈靡非常怀疑，星夜靡身边的女人，究竟有没有被容许怀孕的可能。他在军医再三确诊司徒槿已经怀孕的事实之后，仍坚持认为司徒槿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星衣靡的。闹到最后，查路靡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将司徒槿唤了来，让查哈靡问话，问到他够为止。
    司徒槿进了帐帘，依旧是两日前那样，不卑不亢的姿态，如出水的玉莲舰娇然而立，不发一言。
    查哈靡自然问了她很多问题……连司徒槿都觉得大跌眼镜，这样一名出身高贵，手握重兵的男子，居然没有半点柞为皇子应有的风范，说出来的话比市井里面的小混混还要难听。
    于是，她将查哈靡的话一一略过不理，自顾自地站在那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住查路靡紧绷着的脸，却是缓缓地浮上一朵微笑，似是舍情脉脉地，勾起唇角。
    查路靡见司徒槿这样地望着自己，心中有点不解，下意识地也看着她娇媚柔润的脸庞，细细地打量起来。
    以前都是惊鸿一瞥，他不曾认真地端详过这名年纪尚幼的中原女奴。这么仔细地看过她的眼眉发梢，红唇皓齿，才陡然发觉她原来有种与众不同的美丽，在筋骨之间油然而生。她虽然身份下贱，然而气质高贵，面上那一种大气凛然的神情，更是凡俗女子不能有的。
    查路靡的心中有点痒了——毕竟是那个眼光挑剔的星夜靡看中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前些日子从他的水殿送过来的那些个女奴们，已经是个个都貌若天仙，身材惹火，随便挑一个都是难寻的上上之色……然而这一名女子却跟她们都不同，天然一段风流，有种另类的魅惑之力，是他们这些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的男人们都不曾见识过得，也更令人觉得难以抵挡。

爱奴篇  第三十八章
    查路靡不由得也将司徒槿，细细地多看了几眼，更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眸，逐渐地失了神。
    查哈靡自顾自地唱了一会儿独角戏，才终于发现眼前这一位弱柳扶风的中原女子，原来似乎正在对着自己的哥哥，款送秋波，而自己的哥哥则很受用似的，竟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看！
    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哇哇地就叫了起来：“你…………你这婊子，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往别处乱看什么看？！”
    说完，上来就想要再给司徒槿一个耳光。
    “啊！”司徒槿措不及防，不由得花容失色。她心知凭自己这样是抵不过查哈靡的力气的，只好皱紧了脸，就等着承受这又一个让人眼冒金星的耳光。
    “慢着！”这一回，查路靡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一手揪住自己的弟弟，“不许动手。你不是说叫她来问话的吗？几句话下来就又想要动手，万一害她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了，我们失掉一张王牌，那可如何是好？”
    “你这个伪君子！”查路靡一把便推了过去，“说话总是这么冠冕堂皇，其实你还不是跟我一样好色！上一次星夜靡送女人过来的时候，你说了也要先挑，将好女人都挑走了不说，还要比我多要一个，这一次，你又想要算计我什么？”
    “你说什么？”查路靡一听这话不合心意，马上便仰起了下巴道，“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哥哥，自然有长幼之分，难道小时候我念着你年幼让了你那么多次，如今竟换不来你一个通情达理，尊敬一下为兄吗？！”
    “尊敬？”查哈靡也不甘示弱，“你象是一个叫人尊敬的哥哥吗？叫你进军你不敢，非要躲在这里悠游寡断，有一天我们全军覆没了，就都是你的错！”
    “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本来我们不明就里带着这么多的人冲来这里，已经是犯了大忌，再这样贸然进军，万一中了敌人的计，那才叫做全军覆没呢！到时候，父皇追究起来，是你来负这个责任，还是我来负这个责任？”
    “你……！”
    司徒槿见这两兄弟竟然莫名其妙地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开了吵，简直又好笑又好气。不过这已是她可以预料到的最好结果，于是她干脆躲到一旁，大大方方地拿起他们案上的食物来，大吃特吃。
    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司徒槿早就饿坏了，此时吃得那叫一个满足——没话说。
    “你！谁让你随便吃东西的！”
    司徒槿不慌不忙地抬了眼，正对上查哈靡冒火的眼晴，不觉好笑地再垂了眼应道：“我饿了，这满桌食物，却没人吃，我就吃了，有错么？”
    她已是个没有退路的人，早已无所畏惧，此刻自然说话做事，都要保着自己身为公生的几分尊严，所以查哈靡这样无礼莽撞，就激得她也跟着用此尖锐起来。
    当然，她本来的目的其实也正是——要刺激查哈靡。
    “查哈，她也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你就由着她吃点儿吧。”查路靡
毕竟是个比较讲理的，此时在旁劝了。
    查哈靡却听不进去：“开玩笑！就算是饿死了，奴隶也不配吃主子的食物，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主于！就算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也该将脑袋拿出来谢罪，更何况她竟然这样……真是千刀万剐，死一万次都谢不来的罪！”
    司徒槿听了，从鼻子里面冷笑了一声道：“我不该吃也已经吃了，现在我是不是该去死一万次来向你谢罪？”
    “你……！”查哈靡何时被一个奴隶这样顶过嘴，顿时气的火冒三丈，“你信不信我一刀将你劈了！”
    “查哈！”查路靡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司徒槿前面，“我说了不要乱来！”
    “不……不要！”司徒槿见是个好机会，忙一下从案前起了身，闪身躲到查路靡的身后，伸手拽了他的衣襟，轻声在他的肩后求着，“持军……救命啊！”
    她一改之前倔强的姿态，娇躯轻抖，泪光闪闪，仿佛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查路靡，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希望，她抬眼望向查路靡转过来的讶异双眼，又再娇滴滴地嗔道：“将军，这里明事理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在不知不觉之间，早已经练就了一番嗲人的功夫，此时自然流露，早已将一个查路靡迷得神魂颠倒，都记不请楚自己姓甚名谁了，当其时查路靡挺一挺胸，更坚定地拦在了查哈靡跟前。
    “住嘴，婊子！”查哈靡见状，简直怒不可竭，一声大叫，弯刀出鞘，
居然也不管查路靡的安危，直接一刀就往司徒槿的身上砍了过来。
    哐的一声，金属相碰的声音响起，司徒槿睁得大大的瞳子里，映出兄弟两人架刀相对的身影。
    “查哈，我实在对你没话说了！”查路靡大声道，“既然我们意见总是不合，就用刀来一决雌雌，胜者为王吧！”
    下一刻，能是不顾情面的招来招往。司徒槿缓缓地退开一边，不让自己卷入武斗的圈子内，手缓缓地抬起，护住自己的小腹，眼晴却往帐帘那边瞄了去。
    果然，很快，外面的兵将们就被帐内的响动惊动了，都纷纷冲进帐来，却只看见自己的两名主帅，手拿弯刀正斗得不亦乐乎，一个个都傻了。还是其中一名卫兵将领反应比较快，马上便提醒大家将两个人拉开，好生劝止。
    一阵忙乱之后，这场闹剧才算是终了。
    司徒槿被带回养病的小帐篷，各自有些外伤的查哈靡和查路靡都各自回自己的顶胀休息。景后的一个照面，司徒槿从两兄弟眼中各自看到了不同的神色，一个垂涎，一个怨恨。
    她知道自己这次碰上了极容易被人操纵情绪的对手，于是仍故意对查路靡媚然一笑，轻轻鞠躬，这才翩然离开。
    到了自己的顶账之内，她才终于放了松，立时倒在自己的临时小床上，再也没亦动弹的力气。
    下意识地，她又伸手去抚自己的小腹，眼中逐渐暗淡下来。
    虽然小腹仍是平坦的，但司徒槿似乎可以感觉得到，那里面的另一个小小的生命……脆弱的，却又鲜活的生命，正在逐渐地成长着。在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现在，突然与这一个精灵般的存在，相遇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实在是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的………孩于吗？
    这个反复地在脑海中浮沉的字眼，刺激着司徒槿的神经。她其实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怀中抱着婴儿，哺育照料的模样，然而……
    她的………孩子…………
    会是跟之前的梦中那样，是个长得象星夜靡的，蓝色眼眸的小王子，还是个与她相象，小就会到处捣乱的鬼马小公主……？
    不可思议。
    新的生命，在她的腹中孕育着，不久之后，就要化作一个可以独立生存的个体，甚至会学会叫她娘亲，会向她撒娇，会逐渐地长大……
    无法否认，她居然有一点期待………
    她和星夜靡的……孩子吗？
    司徒槿拿着食物的手缓缓地放平到地上，唇角勾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一会儿，那微笑又带上了苦涩的滋昧，慢慢淡去了。
    甚至，她的表情变得木然。
    虽然，她选择了冒这个险，等待来自苏拉的援兵，将这里的部队打得人仰马翻………这是她可以想得到的，最安全却又最具有风险的自救办法了。
    不过………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星夜靡得知她的状况之后，会不会来救她，又或者，他会不会为了苏拉，主动来攻打这一支不知好歹，在大冬天远征乌孙西南的直属军队。
    其实，司徒槿并不指望星夜靡竟会来救她，她只是希望他能够爱屋及乌，在救他珍爱的苏拉同时，顺便替她解了如今的围而己。虽然……


爱奴篇  第三十九章
    司徒槿忍不住捂紧了自己的小腹。
    虽然，她根本并不知道，如果星夜靡真的来了，她真的……
    从这两兄弟的手中逃脱了之后，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出了虎穴，又入狼巢，如今将老虎诱了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又要回到老虎的窝里去了？
    可是……
    她知道自己其实，希望可以再见星夜靡一面。
    她此时并不想去思考什么是去是留的问题，也不想去思考这个孩子要怎么办的问题。她只想要再见星夜靡一面，至少……
    再看他一眼。
    因为她……想念他。
    虽然很不想要承认，可是当夜晚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双脚和双手都无法找到温暖的依靠时，真的……会想他的。
    虽然她明知道……他对她只是……
    他也无数次地提醒过她了………
    再三地强调过了………
    可是……
    毛毯下的手揪紧了身上单薄的、已经当日未换洗过的衣衫，微微地颤抖着。
    是的，明明知道的，可是——
    可是，她却偏偏在可以逃离他的时候，发规自己已经被他带上了无法解开的“枷锁”！
    就算不是因为遇上昆莫皇子们这样的意外，她这样也根本无法回去祈胤——她没有脸面回去见母后和皇兄！她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再去和亲，更无法对人解释，自己腹中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什么滚烫的东西溢出了眼眶，司徒槿在毛毯中蜷成一团，闷声对自己喝道：“不许这么没志气！你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司徒槿！”
    泪，沾湿了身下的毛毯，也湿了长久以来，干涸得裂开了的心之伤口，疼得无以名状，痛不欲生。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高高的白色柱子旁，静静地立着一个轻盈飘渺的白色身影。
    美丽的侧影投在大理石上，轮廓优美诱人，长长的睫毛弯出美丽的弧线。她不知在望着哪里，下巴微微仰起，眼帘却低垂。
    “冰玉大人，左护法大人有请。”
    白衣女子眼中一闪，缓缓地转过头来，便望见已经弯腰鞠躬，一身僧侣服装的一位女神官。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答道：“我马上过去。”
    走上若干白色的台阶，走到宽敞回廊的尽头，推开扰如房间出口一般的大门，便见到一个更深的大殿，带着飘摇的火光，援缓地再有台阶往上，通向冥想的房间。
    冰玉再缓缓地走到冥想间的门前，在门外便跪倒了斤礼道：“冰玉来见师父了。”
    “进来吧。”
    苍老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门缓缓地打开了，走出来二位司门的童子，都恭敬地对冰玉一礼，做出“请”的手势。
    冰玉进了门，便再往上拜道：“问师父安。”
    “不必拘礼了，起来吧。”随着门关上的一声轻响，房中主座上坐着的人也换了一个姿势，伸手对冰玉招了招手，“近一点说话。”
    “是。冰玉起身，走到那个宝座的跟前，神情肃穆。
    这位神宫的二位护法之一，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妇人，身穿僧侣服装，头用特殊的头巾包住，双眼炯炯有神。她是冰玉所拜的师父，跟星夜靡称为“师父”的人，各执掌着神宫最高权力的一半。
    此刻她细细地打量了冰玉上下，浅浅地叹了口气道：“冰玉，你可知为师今天找你来，是什么事情吗？”
    冰玉垂了眼帘，轻声道：“弟子知道今日一定会来，但…………师父，弟子实在舍不得师父。”
    “到如今这样年纪，还说什么孩子气的话。”虽然口中是训斥，那位老妇人眼中却也是深深的不舍，“虽然，为师也想过要让你继承为师的衣钵，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生无忧无虑，静心侍奉神明，无奈你尘缘太深，不可能真的抛下一切留在这里。如今，时间已到，你………该下山去了。”
    眼中泪光一闪，冰玉再扑倒在地礼道：“冰玉……冰玉愿意再侍奉师父一段时日，那些什么尘缘，冰玉……”
    “不必再说了。”左护法摇头道，“你自己的心事，自己还不清楚吗？”
无需在此多说什么客气的话，只管追着自己的心情而去吧。”
    冰玉立时噤了声，一会儿，才小心地摇头道：“冰玉……冰王可以忘……”
    左护法闻言笑了：“天下并没有忘情水，正如天下并没有忘忧草一样。冰玉，为师今日，只给你最后一句忠告，以后，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冰玉抬起头来，面上已是两条清凉的小溪，冉冉而流：“师父……”
    “你记住……”左护法叹口气，掏出手帕替冰玉拭泪，一边缓缓地道：“命运之线，虽然不可违逆，却也并非强于一切。因为……最强大的！不是命运，乃是人心。”
    冰玉点点头，哽咽着道：“弟子知道。师父早已教过弟子，人之心，力量无穷，可以生出新的丝线，也可以斩断已成之线。所以，坚信着自己坚信之事，迈步向前，便可以走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虽然如此，人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心，冰玉，你要小心……不要在其间迷失了自己，伤了自己，甚至……”左护法欲言又止，叹口气道，“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着平常之心，就如为师一直教你的那样，切记。”
    “是，弟于谨记师父教诲。”冰玉抹去面上的泪痕，露出坚毅的神色。
    左护法从袖中取出一样锦布包好的东西，递给冰玉：“这个，带在身上，它会祝你一臂之力。”
    “师父，这是……？”冰玉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莫、莫非是……？”
    “冰玉，去吧……”左护法缓缓笑了，点点头，“去寻找你认为的‘幸辐’吧……”
    接过小包，冰玉的眼中摇曳着，连带着芊芊细指也颤抖起来。
    “是，师父……弟子……弟子去去就来……”
她的声音甜美如滴水落潭，带着一丝美丽的战栗，却更有种令人怜惜的味道。
…………
    大门打开，风立刻涌了过来，将冰玉纤长的衣裙吹得翻飞不止。
    她在风中漫步，如云中的仙子一般，缓缓地顺着长廊走到花园，往下望着广阔的草原，被大雪覆盖的素净容颜，面上的动摇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表情。
    她攥紧了手中的小包，步履优雅轻柔，缓缓地越过花园的小径，往云雾的深处走去了……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司徒槿刚一睁开眼，就知道自己醒的太晚了。
    虽然夜色朦胧，她还是能够闻得到……那个在夜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气昧。
    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的气味！
    随着那个她已经分辨出来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司徒槿的背脊上开始渗满凉凉的冷汗。
    也只有那个人有可能让门外的警卫闭嘴，而自己悄悄地走进来了……因为她所在的帐篷，应该是被直接下令了要隔离开来的才对。
    司徒槿毛毯下的手轻轻地摸到腰带深处，将藏在里面的一支银钗拔了出来。
    这是她被俘虏的时候悄悄地藏起来的东西，是她在这个兵营里面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今夜不是她司徒槿命绝于此，便是要有什么大的风浪，就此翻飞不止了。
    那个人屏著呼吸，脚步放轻，缓缓地走到司徒槿躺着的那片皮毛跟前，停住了。

爱奴篇  第四十章
    司徒槿大气也不敢出，虽然仍装作睡着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如常，但其实早已紧张得手脚发凉。
    那个人静静地蹲下，呼吸的声音在司徒槿听来，有如峡谷中冷冷的山风，令人不寒而栗，更何况这冰凉的被窝里面本来就冷得够慌。
    那个人伸了手，动作虽然很轻，衣袂的声音却依然触响了空气的琴弦，……司徒槿蹙紧了眉，已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再顺着身体的轮廓，缓缓地往腰间滑去。
    “呃……”
    她在牙缝之间挤出来一声闷哼，将不满的感觉全部咬入喉间，又轻轻地娇喘一声，悄悄地手将那支银钗藏入袖中，爬起身来。
    如水般清亮的眸子抬起了，魅惑地望向身后已经开始低声轻笑的男子，可爱的唇角弯定一抹引诱的笑：“……为什么半夜了来打扰我睡觉？你一个人……睡不着？”
    面前是一副惊艳样子的查路靡，被司徒槿这样的眼神勾去了半边魂魄，此时只懂傻傻地笑起了道：“想来看青你，就来了。”
    司徒槿自从来了乌孙，便几乎一直都呆在星夜靡的身边，慢慢地酝酿出一种甘美诱人的味道，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亡间，都不经意地散发出来……虽然本人对此自觉远远不够，但其实，即使是对历经无数美女的星夜靡来说，她有意无意的挑逗也已是难耐的诱惑，就更别提查哈靡或者查路靡这样的好色之徒了。
    这个家伙白天的时候闻到了司徒槿身上温香软玉的气息，早已经心猿意马了半天，只耐着性子跟查哈靡又纠缠了一个白天，好容易占了上风，决定第二天拔营回去自己的大本营，便赶紧地报自己身体不适，说要回帐篷休息。其实他只回去呆了一小会儿，便又寻机去视察军帐，其实有的没的避开了查哈靡手下人的视线，往司徒槿的小帐篷而来。
    此时，美人近在咫尺，虽然心里还是记将她是个有孕在身的女奴，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查路靡伸手抓住正要往旁边爬起身躯的司徒槿，一把拽入怀中：“美人儿，你真的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你……！”司徒槿猛地被他身上那股浓烈的休味熏到，只觉得眼前突然眼冒金星，差一点儿没熏背过气去，粉拳架上这具结实却今人厌恶的胸膛，努力地往后缩去，“不要这祥！”
    大掌抚过司徒槿软弱无骨的身躯，一阵触电的感觉传来，查路靡再也顾不上怀中的佳人一声不情愿的低叫和挣扎，将她一把压倒在地：“美人儿，你若是好好地服侍了本皇子，我一定会好好地待你。我会给你好看的衣服，琳琅的首饰，会让你吃好的，用好的……”
    司徒槿除了在星夜靡跟前吃疼，何时被人这样轻薄过！她简直急的想要一钗子刺将过去。
    可是，若此时得罪了这军营里唯一可能继续护着自己的查哈靡，又并非什么明智之举……她眼角都浮了泪，却仍只能咬了牙，伸手抓住了查哈靡的手，唤道：“将军，别急……你别急！”
    指尖带着锐利的感觉，重重地划过查哈靡的手臂，立时将措不及防的他疼得一声大叫，猛地抽回了手，大声骂道：“你……你疯了你！做什么！”
    “我……”
    司徒槿赶忙趁着这个空档爬了起来，假装心疼地将查路靡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吹气，抬眼笑道：“哎哟……我只是叫你不要太急嘛，将军。谁要你不问人家的意思，就自己那么猴急！”
    马上，那双眼晴里真的泛起了盈盈的泪光：“莫非………将军说的会对我好之类，真非都只是哄人说的话，只逗着玩儿的么？”
    “我………猴急……”
    查路靡简直要吹胡子瞪眼了，他是背着自己的弟弟跑这个敏感的地方来的，全是为着实在耐不住了这股欲望。所以，他只想着赶快完事了先开溜，有事往后再解决，当然想要快一点，谁知被司徒槿这样一句话顶了回去。
    他若要慢慢地哄她到她乐意，又怕查哈靡得了风声跑过来，他到时候来不及跑路，可是若霸王硬上弓，万一这女人不肯了大声地叫，也一样办不成事……真是左右为难。
    司徒槿马上便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犹豫，她沉住气，将查哈靡的手放下，又含着泪，故意装傻道：“将军……您跑我这里来，查哈靡大人可知道？他可同意这件事了？我实在害怕……万一查哈靡大人不高兴了，会发生什出可怕的事………我觉得不能不顾及查哈靡大人的想法………似乎，这个军营里，是他说了算？”
    听到查哈靡的名宇，查路靡的身子下意识一颤，马上迟疑着自己要不要退出这个帐篷，今夜的事就此算了。
    可是，当听到司徒槿最后的一句话，他立刻怒了，愤愤地答道：“什么是他说了算？我是他的哥哥，这里的事情我说了算！我喜欢来这里就来这里，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狗，我叫他往东他不得不往东，我叫他往西他不得不往西的，你怕他作甚！”
    “可是……因为……他一直看起来就很可怕的样子……”司徒槿眼看查路靡的注意力转移了，心里暗暗地高兴起来，面上自然更加畏惧地缩了起来，泪光闪闪。
    “我叫你不要怕他………！都说了他不过是……”查路靡心烦地一把抓住司徒槿的肩膀，正要说句什么，冷不防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哥哥你身边的一条狗？”
    查路靡的身躯猛地一震，回过头去。
    果然，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挑开，查哈靡身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面上冷冰冰地。
    “查哈………”查路靡左古望望，又再看见查哈靡眼中冷峻的神色，面上立刻死灰一样，颤了声道，“哥哥我其实只是……”
    “只是？”查哈靡面上阴冷，透出一股杀气。
    “查………查哈………”
    查路靡将手伸到腰际，这才发现自己今晚出来得着急，居然连解下在帐篷里的弯刀都没有带出来，不由得冷汗直流，睁大了眼晴，望着自己的弟弟，一步步地走近。
    “哥哥！你是这个军营的主卜……可是，若我这只‘狗’不满了，该怎么办？”“查哈……我只是一时……”查路靡缓缓地伸出手来，“一时糊涂………”
    查哈靡并不回答，只是将手里的弯刀“噌”地一声拔了出来，刀光反射着火光，立时将查路靡吓得将手缩了回去。
    查哈将弯刀举得高高，面上愈发地显得冷了。
    “查哈……你……”查路靡吓坏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你哥哥啊！”
    他身旁的司徒槿却意识到了不妙，毫不犹豫地将身形一闪，死命地往旁边滚了开去。
    说时迟那时快，查哈靡的弯刀就是此时狠命地落下来，不是朝着查路靡，而是朝着司徒槿而去！
    司徒槿因为反应快了一步，虽然查哈靡的动作很快，她还是极为侥幸地躲了开去。锐利的弯刀深深扎入泥中，将司徒槿身上毛毯钉在了地上，她的身子立刻被一下扯住，惊叫一声，又落在地上。
爱奴篇 第四十一章
　　
　　“啊……！”
　　司徒槿的身子被毛毯裹着，砸到地上的时候姿势不对，疼得她龇牙咧嘴。可是她早已顾不上那么多，立刻便努力地从毛毯中爬起来，继续逃窜。
　　“臭婊子，看你勾引我大哥，在我兄弟之间挑拨离间！我杀了你！”
　　查哈靡又慢了一步，他去拔刀的当儿，“嘶”的一声，毛毯从刀锋处撕裂，司徒槿成功脱身出来，便不由分说地爬起来往旁边窜去。等她跑到帐篷的另一角，回过身来，却发现唯一的出口是在查哈靡这边，面上不由得一紧，身形停住了。
　　这一下，查哈靡得意了，“婊子，看你跑！还是乖乖地过来让本王一刀了结了你，痛苦更少！”
　　司徒槿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心里一横，当下便柳眉倒竖道：“一个七尺大男人，欺负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今日若杀了我，只是在世间徒留一个欺负弱小的笑话罢了，有什么值得你这么乐！”
　　“我欺负弱小？”查哈靡一听就火大了，“你个臭婊子，你真以前被那个星夜靡宠坏了不成？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你不过是个养着让人玩儿的牲口而已，本王想要什么时候杀你，就什么时候杀你，你再给我在这儿牙尖嘴利，我就先让人把你的舌头割了来下酒！”
　　司徒槿闭口不答，小脸微微仰起，傲然地看着面前这一位乌松的皇子。
　　当然，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其实是一位天朝的公主，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经历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后流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可是，如今她并不打算要表明自己的身份，自取其辱，但即使是以一届女奴之身，她也不可能摒弃自己的尊严。
　　她的唇角，缓缓地浮起一丝苦笑。
　　其实她早已看清查哈靡面上，已经怒火冲天，杀气腾腾的表情。凭着之前对查哈靡性格的了解，司徒槿知道自己此劫难逃，心里其实早已一阵寒过一阵，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司徒槿这样镇定自若，目光坚毅得不漏一丝心寒，反而将在场的一干人等都镇住了。一旁慢慢站起来的查路靡不由得问了出声：“你……到底是何许人也？”
　　“管她是何许人也，不就是一个怀了孕的贱女奴罢了！婊子，受死吧！”
　　查哈靡没有查路靡这样细致的心思，只觉得区区一个女奴，对他的态度居然敢这样桀骜，简直是反了，不杀了留着根本就是错，当下也顾不上自己皇子的身份如何如何，直接挥刀往司徒槿这边砍了过来。
　　司徒槿一看不妙，不肯就此束手就擒，赶紧绕着大帐没命地跑。
　　“我让你跑！”查哈靡当然毫不费力地就估算了她跑路的方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司徒槿看他往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心里一急，脚下却突然踩到了裙摆，只一声惊叫，就此扑倒在地。
　　眼看查哈靡狞笑着靠上前来，一刀就要狠狠地劈将下来，突然——
　　啪！
　　“啊！”
　　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破空气而来，伴随着撕裂的声响，和一声惨叫，在帐篷之内骤然爆炸。
　　“什……什么？！”
　　查哈靡的动作停在半空，和司徒槿两人一起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惨不忍睹的场面！
　　一支火箭带着燃烧的油纸，箭尖穿过了查哈靡一个卫兵的脖子，脖子后面露出尖尖的箭头。那个卫兵倒在地上，箭上的火已在他的身上蔓延，人却还没有完全断气，在那儿急促地抽搐着。
　　司徒槿看到这样可怕的一幕，本来要挣扎着爬起来的，却立时失了力气，再扑倒在地上。但是，她听到了——
　　外面的声音……
　　那是……
　　“混账，这是怎么了！谁胆子那么大，乱放火箭？”
　　查哈靡立时将地上的司徒槿扔在了一边，赶过去那个卫兵的身旁。他人还没有走到那个人跟前，外面就已经有人慌慌张张地掀起了帐帘，冲进来大声喊道：“报……报将军！外面……外面有无数的骑兵，叫喊着攻进营地来了！您快……快想想办法啊！”
　　“什么……？！”
　　查路靡和查哈靡马上连地上的那个卫兵都顾不上了，先后用跑的冲出帐去。其他人也都马上跟了出去，下一刻，这小小的帐篷里，便只剩下扑倒在地的司徒槿，和那个缓缓地不再动弹的士兵。慢慢地，他更变作一具熊熊燃烧着的尸体，比帐篷里的火堆还要亮堂。
　　司徒槿虽然还是没力气爬起来，但是她灵敏的耳朵已经听到了……
　　外面，杀声震天！
　　铁蹄踏过霜冻的土地，火焰在顶帐之间燃起，各种声音混做一团……正如进来报告的那人所说，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强健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了这个军营，大开杀戒！
　　可以分辨得出来……
　　那些乱了阵脚的，惨叫的，哭喊的……都是两位乌松皇子的士兵们，他们多日在此停顿不前，精神早已达到临界，这一夜听说明日就可以动身回家，正安心睡得朦胧，却冷不防被人在帐篷上放了火。待到逃了出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又已经刀光一闪，已经身首异处。
　　完全不是对等的战斗……且不说这本来便是一次闪电般的夜袭，单说这一支骑兵的动作之迅猛，训练之有素，即使是在战场上正面交锋，恐怕查哈靡和查路靡的这支军队，也是要吃大亏的。
　　司徒槿听了一阵，突然感觉手上一热，竟是什么湿湿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她心里一慌，赶紧胡乱地爬起身来，拿袖子擦了脸，又伸手往袖子里摸到了那支银钗，这才拽着帐篷的骨架站了起来。
　　司徒槿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发软的双腿，扶着帐篷的边缘，缓缓往帐帘的方向走去。
　　
　　“实在是太乱来了，居然命令士兵不做停留，就这样直接冲进去……若对方是设好了陷阱等我们过来，损失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了。再者，若只是损兵折将也就罢了，万一连他自己都赔进去了，可要我们这些人从此往后怎么办才好？”
　　距离两位皇子屯兵之处约莫一里地的地方，沙耶带着步兵队伍，继续缓缓地往前走着。这位银发的军师眉头紧皱，望着不远处的火光，却转了头，朝身旁的达龙抱怨。
　　达龙不紧不慢地走在他的身旁骑着自己的爱座，笑着答道：“放心，有盖亚在星夜靡大人的身旁，不会有事的。况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的情况暂且不说，我们这一位所向披靡的鹰王……如此勇不可挡，更是深谋远虑。他自己都不担心，又怎么轮得到我们来瞎操心呢？军师，你不是也——非常放心吗？”
　　沙耶淡淡一笑，再望了前方道：“我并不担心这一场会战的结果，只是……”
　　那双灰色的瞳子慢慢地沉了下去。
　　“只是，沙耶自问从来没有见星夜靡大人这样冲动过。”
　　达龙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沉默了一瞬才答道：“然而，却令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也不必再多等些年头……其实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好事……”沙耶喃喃地重复道，“好事还是坏事，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倒是希望，那两位皇子能够痛下杀手，顺便帮我们也免了这个后患才好。”
　　“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达龙将话接了过去，“她可是怀了星夜靡大人的孩子的。”
　　沙耶的眼睛闪了闪，不做声了，只静静地望着前方，火焰冲天的敌军阵营，仿佛出了神一般。
　　
　　“星夜靡大人！星夜靡大人！”
　　军营之中，盖亚一边斩杀冲锋，一边努力地寻找着星夜靡的身影。

爱奴篇 第四十二章
　　
　　本来，盖亚今夜的任务就是要保护好星夜靡的人身安全，结果星夜靡的阿斯兰跑得实在太快，一开始就冲在了前头，领先众骑兵好一段距离。盖亚的马虽然也是千里良驹，可是经验毕竟差了点儿，一冲入敌军阵营，左拐右拐，他很快失了星夜靡的踪迹，而且竟然就此再也找不见了，急得满头大汗。
　　这是盖亚第一次正式披挂上阵，心里本来还有点紧张的，可是自从丢了星夜靡的踪迹之后，他就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根本也顾不上什么紧张了，只一路将眼前的障碍物全部扫除，并且眼观六路，誓要找回自己主人的身影。
　　被夜袭的军队，虽然是措不及防，但主要因为查哈靡和查路靡都擅自离开军总帐去处理私事，令传令的军官都白费了寻找的时间，过后再组织反击已经晚了，被星夜靡精锐的骑兵队一突击，便溃不成军。
　　盖亚在敌营中左冲右突，一边寻找星夜靡的下落，一边随着其他军士一起大声喊道：“缴械不杀！都是自己人，只要你们不听从你们愚蠢的主子自相残杀，星夜靡大人自有好的发落！”
　　查路靡兄弟选在大雪天出征，本来就是犯了草原上的大忌，拿自己人的人命来跟天气作对，又在这种不前不后的地方屯兵多日，粮草白白损耗，贻误军机，又自己为了一个女奴起各种争执，那些将士们，早就对他们兄弟累积了相当的不满。
　　此时，他们一听说星夜靡缴械不杀，都纷纷扔了武器，投降过来，只有少数忠心耿耿的精锐部队，依旧阻止了小规模的反击，殊死抵抗。
　　盖亚虽然在后面忙得一塌糊涂，星夜靡却依旧冲在最前面，一路锐不可当，领着自己的心腹们杀出一条血路，深入敌军腹地。他身上的青龙铠甲反射着融融的火光，刀光剑影之间，分外地醒目。
　　“星夜靡！”查哈靡远远地望见星夜靡有如除草一般地将自己手下的人一个个地砍倒，恨得咬牙切齿，“居然这样卑鄙，夜袭我的军营！今日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他许是忘了自己其实本来就是要趁人之危，在星夜靡只带着少数亲信巡回部落之际攻其不备的，此时竟反过来怪星夜靡夜袭军营，“唰”地一声，佩刀出鞘，纵马往星夜靡的方向奔去。
　　“查哈，不要冲动！”
　　查路靡本来要上前阻止自己的弟弟，可是查哈靡动作太快，一会儿便已经冲入乱斗的阵营中去，查路靡才要快马加鞭赶上去，冷不防一支冷箭射了过来，刚刚从他的脑门边上射过去，将好好的一顶战盔，立时射飞了，人也“扑啦”一声，落下马来。
　　“将军……！”
　　“查路靡大人！”
　　两旁的军士赶紧上来抢救，扶起地上的查路靡。
　　只见他额角鲜血直流，幸好只是皮肉之伤，然而这样一吓再加上从马上摔了下来，一时之间竟是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呼噜噜地开始翻痰。
　　“哎呀……可惜！”
　　远处射出这一箭的正是从乱兵之中杀将过来的盖亚，他远远地看见查路靡兄弟，不假思索，取了马上挂着的弓箭，掏了箭囊里的箭矢，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往查路靡的脑袋上射了过去。
　　若不是查路靡想要追赶查哈靡，身形突然动了，盖亚正要发箭的时候不得不临时加了力让箭改点方向，所以瞄得不准，这一箭早已要了他的命。
　　此时盖亚看见查路靡摔下马去，却清楚明白并没有被射中，可惜得大声叹息。他也不傻，射完这一箭，知道自己的所在已经暴露，马上就会有人还之以颜色，所以赶紧策马，绕到旁边的帐篷群里面，只听到身后簌簌地响过好几声箭矢划过空气的声音，不由得暗叫好险，又因为自己成功偷袭敌方的主将，心里乐得开了花。
　　可是，下一刻，那双锐利的鹰眸却不捉到了令他心惊肉跳的场面！
　　盖亚条件反射地勒紧了缰绳，马儿前蹄踢得高高，嘶鸣声之中，他透过马儿的鬃毛间隙，望见了三丈之外，阿斯兰之上的星夜靡，与敌将查哈靡对峙的一幕。
　　两匹马儿距离很近，彼此手中都握着武器，但星夜靡手中的那一把弯刀早已沾满了血迹，鲜血顺着刀锋滴到地上，而查哈靡手中的刀，仍澄亮地闪着寒光。
　　“星夜靡大人……！”
　　下意识地，盖亚叫出了声，可是，他又马上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呼唤，可能会在重要的时刻，令他重要的星夜靡大人走了神……但是，声音已经吞不回来了！
　　果然，星夜靡听到声音，蓝眸一闪，下意识地四下一看。
　　而就在此时，查哈靡大叫一声，驱马上前，手中的弯刀举得高高，照着星夜靡的脑袋就劈了过去！
　　盖亚的心立时提到了喉咙顶，心里不知多么后悔——如果星夜靡因此被袭，那他这个本来要保护主子的人，岂不是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那……他简直死一百次都不够了……！
　　月光之下，查哈靡载满了杀气的眼睛在刀面上反射着可怖的倒影，星夜靡的蓝眸之中冷冽的地狱之光寒凉地闪过，锐利的刀锋撕裂空气而去，凛冽的北风之中，血腥的气味骤然爆发开来……
　　“星夜靡大人！！”
　　盖亚的喊声，再次回荡在夜空之中……
　　
　　司徒槿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正裹着一袭粗麻布，掩住脸面，在帐篷之间小心地避过战斗的区域，一点点地往军营的边缘潜逃而去。
　　查路靡和查哈靡兄弟忙于应付星夜靡杀过来的敌军，无暇理会她，军营之中又乱作一团，人人都顾着迎敌或者逃命，对司徒槿来讲是逃走的绝好机会。她并不是那种在那个小帐篷里傻乎乎地等人来救她的人，更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于是便以此时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方式乔装起来，要靠自己悄悄地逃出生天。
　　她受了这些折磨，身子早已虚弱不堪，全凭着一股硬气撑着，楞是靠着一顶顶帐篷的边缘，逐渐地往人少的地方避了过去。
　　然而，盖亚的一声呼喊，令她的心骤然一跳，差一点没脚一软扑倒在地。
　　心，突然疯狂地跳了起来。
　　“星……星夜？”
　　司徒槿攀住身旁帐篷的骨架，忍不住伸手拽紧了胸前的一片衣衫，又因为紧张过度，一阵缺氧的感觉袭来，眼前立时金星直冒。
　　——怎么了？
　　为什么盖亚会这样大声地叫唤？
　　而且……
　　为什么这样地焦急？
　　她压抑不住慌乱的感觉，顾不上自己眼前还是一片昏黑，急切地抬起头来，四下寻找着方才声音的来源。
　　“星夜靡大人！”
　　又是一声大叫。
　　司徒槿注意到，这一次，盖亚的声音，比之前那一次更为紧张，甚至透入了某程度的绝望……
　　她早已忘了，这个时候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所在，也没有人来得及顾及她的下落……她的心里，早已填满了惊恐，只是下意识地顺着盖亚声音的方向寻去，只想要知道他这样呼喊的原因是什么。
　　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已经是珠胎暗结，禁不起再三的折腾，司徒槿咬了牙，硬是强撑着胸前反胃的感觉，往盖亚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星夜靡大人……”
　　盖亚连拽着缰绳的手都颤了起来，眼睛睁得不能再大，直直地望着眼前身影相交的两人。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交了一招的手，就突然地都停了动作，静静地立在那里，这样的距离，看不出来谁胜谁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双方都一定下了最狠的杀手，这一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星夜靡因为那一瞬的分神，反应慢了一拍……盖亚的心缩得紧紧，想要纵马上前，胯下却软得没有一丝力量。
　　周围嘈杂的搏斗声似乎都一瞬间远去了。
　　周围的人全都忘了眼前的搏斗，视线都往一个地方集中而去，就如盖亚一般，每个人都有了血冲到头顶的感觉。
　　“哐当”！
　　一把弯刀落到地上，带着震鸣，哗啦啦地往一旁滑去，终于停了下来。
　　光亮的刀刃之上，反射出火焰的亮光。
　　
　　盖亚被这刀身上的反光一下晃花了眼，不由得眯了眯，但突然，他反应过来了，心里却一下亮了堂，惊喜地抬起头来。
　　只见星夜靡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弯刀，身子立直，如往常一般，将刀子甩了甩，甩掉刀身沾上的鲜血，面上冷峻得不见一点起伏。
　　冰蓝色的瞳子中，映射出查哈靡扭曲的、痛苦的脸庞。
　　他似乎并不相信眼前的星夜靡，居然还能这样镇静自若，就像完全没有事情发生一样。又或者，也许他觉得……
　　自己不可能会这样输掉？
　　嗤……！
　　他的头突然地冲天而起，那张讶异的脸就此离了壮硕的身躯，空荡荡的脖子喷泉一般地涌出鲜血。
　　星夜靡敏捷地伸手拉过自己的斗篷，掩住面门和身体，灵巧地挡住了这一场腥风血雨。他胯下的阿斯兰非常懂事，斜斜地往旁边自觉走出数步，避开这些落下来的肮脏液体。
　　查哈靡的身体缓缓地歪斜，从马上掉了下来，头也跟着在一段距离之外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一边，那双不肯置信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连嘴巴也不曾合上。
　　盖亚看到查哈靡身首异处的一刻便全部明白了。
　　星夜靡跟查哈靡一招交锋之际，已经将查哈靡的人头生生地砍断，只是因为刀之锐利，加上力量和速度，那头断了之后，居然还有短短的一瞬接在脖子上，只是后来因为血液倒流，从断口喷流而出，才将那颗脑袋顶上了天空，滚落在旁。
　　此时，他喜形于色地策马过去，跑到星夜靡的身旁，高兴地唤道：“星夜靡大人！太好了……”
　　星夜靡却斜斜地扫了盖亚一眼，冷然的声音犹如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
　　“你刚刚……为什么要叫我？”
　　“啊……我……”盖亚面上的笑容立时凝固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胡乱一叫，差点儿害了星夜靡，后背一瞬间僵硬了，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再有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可是如今说这些也太迟了……
　　但是星夜靡只要这一瞬的警告就够了，蓝眸之中的锐利之光下一刻便收敛了，他拨转马头，仰起下颌，目光缓缓地对准了远处已经愣在那儿的查路靡。
　　查路靡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得面前阵地上，盖亚两声大喊，他在地上看得不真切，又实在担心自己的弟弟，忙胡乱地爬上马背，放眼往远处望去。
　　这一下，正好被他望见查哈靡的头飞向天空，身子滑落马背的一幕。
　　然后，便是星夜靡避开血花，满不在乎地过去跟自己的属下闲聊，又傲慢地抬起头来，望向他这边。
　　查哈靡的尸体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爱马突然没了负荷，有点儿不知所措地，往旁边踱步而去。
　　而查路靡睁得滚圆的眼睛，看着星夜靡那张 面孔，缓缓地亮起了某种亮光。
　　连同着他唇角浮现的笑容一起。
　　轻蔑地、冷笑地、傲然地，湛蓝色的异族眼眸，抓住了查路靡的视线。
　　攫住了他的灵魂。
　　蹂躏着他的感觉。
　　狂野的风暴，犹如飓风卷过平原，狠狠地扫过查路靡的心。
　　那个一向我行我素的弟弟，一向跟他意见不合的弟弟，甚至一度令他以为，会亲手弑兄的桀骜弟弟……他毕竟是他查路靡的亲生兄弟啊！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他们一起打出了如今的天下，好容易，才做上了皇子，将来成为昆莫变得指日可待……
　　“啊——！”
　　查路靡突然大叫一声，宝刀出鞘，就要策马往前，过去跟星夜靡拼命。
　　“不可以！”他身旁的老将卢拉拦了过来，“查路靡大人，请不要冲动！大势已去了……请你……请你快逃吧！”
　　查路靡心下一惊，再定睛一瞧，只见远处呼声震天，竟是敌军的后续部队杀到阵前了，眼前纷纷繁繁，逃窜而来的都是自己的士兵，而星夜靡的身旁，更已经跑过来一匹眼熟的黑马，马上那名肤色黝黑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名震乌孙，无人可挡的达龙！
　　查路靡这下知道自己即使过去拼命也无济于事了，握着刀的手心立时出了汗，心里转而开始考虑，就算自己现在开始抱头鼠窜，究竟有几成机会，可以安然逃脱。
　　“查路靡大人，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里有老将在！”卢拉随同查路靡的几位心腹将领，已经欺身挡在查路靡的前面，排开了阵势。
　　查路靡咬紧了牙：“我本来就是要来灭他的，如今我的弟弟被他亲手杀死……我查路靡定要杀了这个畜生，为查哈报仇！你们……不会白白牺牲的！”
　　“查路靡大人，请安心离去吧！”
　　卢拉等人听得查路靡拨转马头，没命地逃了去，面上都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来，注意力齐刷刷地落至星夜靡等人的身上。
　　“想不到那个无勇无谋的人，居然也有这么些忠心耿耿的将领……”星夜靡在这厢淡然一笑，挑了眉对达龙道，“我想要那个卢拉……达龙，你有没有办法？”
　　达龙会意地笑了道：“属下会想办法生俘了他。”
　　说完，低声一喝，黑马已经如离弦之箭，往前飞奔而去。
　　“星夜靡大人，不追查哈靡可以吗？”盖亚在星夜靡的身旁，小心地问道。
　　星夜靡面上泛起冷笑来：“他若是逃走，定然往正北方自己的领地而去……”
　　他早已派了沙耶，在北方的要道上埋伏，就是要将可能逃走的查路靡或者查哈靡的退路，彻底截断。查路靡这样逃了去，只不过是一时脱逃，最后还是要自投罗网的。
　　所以，星夜靡一点儿也不着急，只是开始盘算着，要怎么逮住这里的士兵，打听出司徒槿被关押的地点。
　　可是，他的话音未落，查路靡逃走的方向，却突然地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呀——不要！”
　　不是别人，正是司徒槿的声音！
　　盖亚讶异的眼睛里分明看到，素来冷静如冰的星夜靡，脸上竟一瞬间失了平常的神色，蓝眸闪烁地抬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星夜靡大人……”
　　盖亚从未见过星夜靡这样凡人的面孔，立时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星夜靡钢牙一咬，猛地蹙紧了眉，抬头辨明了方向，竟然马鞭一甩，直直地往敌阵的最中央冲了过去！
　　“星夜靡大人？！”达龙看到星夜靡居然赶了上来，甚至跑得比自己还快，不由得大吃一惊，喊道，“危险，前面有箭阵！”
　　前面就是卢拉等将领们坚守的最后阵地，他们看着星夜靡突然冲了过来，都紧张地举起了武器。身后，弓箭手拉紧了弓弦。
　　“不可以让任何人越过这道防线，我们要保护查路靡大人安全离开！”卢拉大声地喊。
　　不过，他心里有点发虚，因为他也大约猜到了，自己的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星夜靡这样冲了出来。
　　星夜靡纵马往前冲，俊朗的面容带着冷峻的杀气。
　　然而，他看着对方的弓箭手都瞄准了自己，心知要冲过这道防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好缰绳一勒，星夜靡将阿斯兰阻停了。
　　他这样立在阵地跟前，俊眉拧得更紧，愤然地对对面喊道：“统统给我让开！你们的主子值得你们这样拼命吗？只顾自己逃走，还要顺手将别人的女人掳走……这就是你们要舍弃生命来保护的那个人！你们真的觉得自己这样死得其所了？！”
　　“星夜靡大人！”卢拉少不得有点底气不足，“为了一个女人，就这样不惜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您这样，莫非也能叫做王者风范吗？”
　　“少废话！”星夜靡冷冷答道，“不管是谁，只要拦我去路，杀无赦！”
　　他的身后，已经呼噜噜地排上来一列弓箭手。他们的手里拿着的弓箭，竟是卢拉从未见过的形状，三角形的固定，末端还有东西连接着。
　　“那是？”
　　卢拉怔了怔，然而他心里算计着，这里应该还不到弓箭可以射到的范围，最多只是转入对峙而已，而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放箭！”达龙一声令下，万箭离弦。
　　“什么？！”卢拉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话，那些箭已经到了跟前，他还没有相通为什么星夜靡军队的箭可以射这么远，一缕冤魂，早已往天空飘去了。
　　
　　“放我下去！”
　　司徒槿被查路靡掳在马上，拼命地挣扎竟也不能逃脱，急得泪水都滚了下来。
　　她本来是听到了盖亚的声音，急急地赶过去看星夜靡的情况的，谁知还没见到星夜靡的影子，却先看到了慌不择路策马而来的查路靡，还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扔到马上，耳旁风声大作。
　　她实在后悔极了！
　　就像刚才那样逃走了该多好……她为什么又跑回来自投罗网，害自己现在又落入了这个好色之徒的魔掌！
　　现在怎么办……？就此被他带走，这个兵败的男人，往后一定会“好好待她”了……
　　星夜靡讥诮的笑容在眼前闪过，司徒槿突然地爆发了。
　　“放我下去，放开我！”她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星夜……星夜！”
　　是的，她宁可摔下马去，即使手脚折断，也不想要被查路靡这样带走！
　　尤其是，现在还不知道，星夜靡他究竟怎么样了……！
　　“你给我安分一点儿，不然我就一刀砍了你的脖子！”查路靡本来只是顺手掳了司徒槿，准备做人质开路用的，没想到被她这样搅得够烦，又见她居然害自己的马减了速，简直要气疯了，大声地喝止她。
　　这句话倒是很有威慑力，司徒槿毕竟还是没有想过要这样死掉，顿时安静了些，查路靡总算可以有个空隙叫马儿加速，但是之前浪费的时间实在宝贵，他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查路靡大人……不如……这个女人就不要带了……”他身旁的卫兵小心地建议道，“被追上，就……”
　　查路靡低低地骂了一声，回头更看到不远处明晃晃的火光正急速地靠近，显然星夜靡已经突破了卢拉等人的防线，追上来了！
　　查路靡心里愈发地着急，正想要将司徒槿扔掉，却突然发现，身下这个小小的中原女人早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银钗，毫不犹豫地就往身下的马儿脖子上扎了过去！
　　“啊——！”
　　“呀！”
　　人仰马翻，查路靡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掳来的这个女奴，居然能给他添乱到这样的程度，直到他再一次摔了个嘴啃泥，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飞马冲出连营，往这边飞奔而来的阿斯兰，还有马背上的星夜靡，他都还是几乎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事实。
　　他堂堂乌孙的皇子，数万人军队的统领，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女奴的手上……
　　然而……
　　这却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爱奴篇 第四十三章
　　
　　跟查路靡同样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司徒槿，只觉得浑身火辣辣地疼着，手脚都不听使唤。她掉落的方向背对着星夜靡，并没有像查路靡这样望见，星夜靡正往这边赶过来。
　　“星夜……”
　　司徒槿的声音带着勉强的哆嗦，只努力地再唤了一声，便突然觉得地面一下子裂开了，自己的身子不知往哪里沉了下去，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一片黑暗。
　　鼻腔之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
　　也许，自己就此摔下了马，折断了脖子，将很快死去？
　　只来得及想到这里，司徒槿便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朦胧之中……
　　她只记得一双有力的手臂将自己抱了起来，拥入一具温暖的胸膛。
　　那个怀抱，是她所熟悉的，令她安心的……
　　那个人的……
　　气息。
　　
　　苏拉的军总账之中，军务会议刚刚结束，各路首领都辞别了首座的星夜靡，顺次走出大帐，回去做各自的善后工作。
　　星夜靡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都出了帐篷，湛蓝的眸子才终于移了方向，缓缓地落在眼前那一双灰色的眼瞳之上。
　　“沙耶，有什么事？”星夜靡再一环视整个军总账之内，除了立在帐帘旁的达龙，已经没有多余的人，语气便温和了道，“达龙一个人，又要处理战俘的管制事务，又要照料受伤的军士，还要负责各种安置工作，会很辛苦，你去帮他一把吧。”
　　“谢谢星夜靡大人。”达龙在帐帘旁伸手一揖，却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沙耶恭喜星夜靡大人，旗开得胜，从此往后，大业昌隆。”沙耶缓缓地道，“待到开春之时，直捣皇巢，将昆莫的残部歼灭掉，乌孙之王的宝座……就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星夜靡的唇角弯起一抹轻笑：“这些话，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都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沙耶……你跟我并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为何竟突然变得这样客套了？”
　　沙耶狭长的眼睛缓缓地攀上星夜靡俊朗的面容，就此沉默地打量着，半晌，才垂下了眼，离了座位，半跪到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星夜靡的眉心慢慢蹙紧，然而面上不做声色。
　　“沙耶有一事，斗胆想问……”沙耶的声音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浪，“为臣的虽然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但若得不到星夜靡大人的回答，臣实在无法安心下来。”
　　“直说无妨。”星夜靡淡淡地道，蓝色的眸子却转而观察达龙的神色。
　　达龙静静地立在帐帘旁，见星夜靡望向自己，便缓缓地垂了眼，并不做声。星夜靡知道，达龙这个人不喜欢卷入是非，但今天的事他既然跟沙耶早已达成了默契，说明也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了。
　　星夜靡淡淡一笑，并不为难达龙，视线又转回沙耶的身上。
　　沙耶抬起头来，直视星夜靡的眼睛：“星夜靡大人，您打算要如何处置那一名中原女奴？”
　　冰蓝色的瞳子缩了缩，星夜靡望着沙耶的面上，并没有任何变化，然而空气之中，似乎某处突然有一种冷冽的感觉，突然地膨胀了开来，似乎已凝结出寒凉的冰屑，只要再轻微一触，便会如雪般纷纷洒落。
　　“沙耶，以前左夫人的事尚且不论……如今，你竟连我身边的女奴都要管起来了么？”低沉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沙耶的心上。
　　沙耶面上凝重，语气却并不见一丝动摇的痕迹：“臣知道这是您的掖庭之事，但……古往今来，草原之上的帝王之业，无一不与子嗣、婚配紧紧相连。如今……您举旗在此，直至王座之上的昆莫大人，必然需要周围各国的支持，才能安心打这一场战事。臣以为，和亲乃是笼络乌孙四周大国的一个很好的办法，而您至今尚未婚配，又并无子嗣的事实，会成为您有力的筹码。”
　　“所以……沙耶斗胆问星夜靡大人，您真的打算要在这样兵荒马乱之际，让那一名中原女奴，诞下您的第一位子嗣吗？”虽然面对着星夜靡警告的目光，沙耶的面上并没有一丝畏惧之色，“即使那样，可能会令准备要将公主加入乌孙的诸国，变得犹豫不决？”
　　这一句话说完，军总账内，便陡然变作一阵死寂。
　　星夜靡有如一座冰冷的雕像，不发一言，眼中带着莫测的意味，静默地打量着沙耶。站在一旁的达龙有一点为沙耶担心，然而这不是他该说话的场合，所以只能站在旁边，并不能插上一言。
　　倏然，那俊美的唇边弯起了一个诱人的弧度：“我怎么可能，让区区一个女奴，玷污我的血统？况且她才从马上摔下来，连军医都不能定言，那胎儿是不是还保得住。沙耶，你这担心来的实在太多余，都快要不像那个洞悉一切，聪明绝顶的你了。”
　　听到这一句话，沙耶和达龙都同时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银发的美男子垂下了眼帘，面上慢慢地亮起了和气的笑容：“有星夜靡大人这一句话，臣……就放心了。”
　　达龙在帐帘旁立时跪了下来：“星夜靡大人，臣这也是不得已。心中的困惑若不能解，便不能一如既往地随着大人在阵前冲锋陷阵，心无旁骛地往前冲杀……望星夜靡大人恕罪。”
　　星夜靡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扶起地上的沙耶，拍一拍他的肩膀，随即走向帐篷的门口。
　　“你们二人是我的左右臂膀，一切都是为着我而考虑，我怎么会怪你们？只是……”他在达龙的面前站定了，将他扶了起来，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这些天来连日赶路，又不做停留地直接冲入敌阵，将士们肯定很累了，你就再辛苦一点，好好慰劳他们……该发的赏银要发，阵亡者的家属，也要好生安抚。拜托了。”
　　达龙望着眼前那一双透着坚毅的蓝色眼眸，低声答道：“是，星夜靡大人！”
　　声音虽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星夜靡一笑，掀开帐帘出去了。
　　面色平和的沙耶出现在达龙的身后，淡淡笑着说：“星夜靡大人果然是个通情理的人，跟着这样的一位大人，足令人一生无悔了。”
　　“只是……”达龙面上依旧沉重，“那毕竟是龙根皇种，你我说出来这样的话，竟是该杀头的忤逆之罪。”
　　“怎么会？星夜靡大人自己也说了，那不过是个女奴……像他这样要成就大业之人，是不会像凡夫俗子，被一个两个女人绑住手脚的。无论，那是个怎样特别，亦或妖娆的女人……”
　　沙耶的笑，平静无风，然而那一双灰色的眼瞳之中，隐约有了某种别样的意念，已经衍生，并且弥漫开来……
　　
　　星夜靡才刚刚走到自己的大帐门前，早已等在一旁的艾果便已经迎了上来。
　　“星夜靡大人，您吩咐的药已经熬好了。需要现在端过来吗？”
　　星夜靡早已闻到了在帐篷边上弥漫着的药味，此时缓缓地一点头，道：“她醒了吗？”
　　“醒了，但只是自己发着呆，不管谁跟她说话也不答应，军医已经来看过，伤都没有大碍，只是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艾果身上还绑着若干绷带，他走到旁边的小炉灶旁边，从家奴的手中接过盛好的药碗，回来递给星夜靡。
　　星夜靡接了过来，道：“是按照我给你的那方子拣的药么？”
　　艾果点点头：“我亲手将星夜靡大人写给我的方子交给军医大人，要他按照那上面所说的拣了药。熬药的时候我也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没有差错。”
　　“好。”
　　星夜靡缓缓点头，转身掀开帐帘，进了自己的大帐。


爱奴篇 第四十四章
　　
　　帐内，一如既往铺着最厚最软的皮毛，堆得高高。
　　皮毛的一角，露出一截粉雕玉琢的手臂，指尖细细如葱根，手腕上缠了数圈绷带，连带着附近清晰可见的各色青绿淤痕，衬着雪白的底色，分外地烙眼。
　　星夜靡稍一蹙眉，已过去放下药碗，将那一只露空的手臂拿起，要将它收入毛毯中。
　　仿佛自喉咙深处涌至唇齿之间的细细呻吟，毛毯中包裹的一团轻微地动了起来，如春虫寻找泥土的出口般纠缠着。那只手臂挣脱了星夜靡的钳制，落入毯中。
　　“醒着？”
　　星夜靡的手深入毛皮堆里，健壮的手臂寻着了目标，温柔地将里面一具娇弱的身躯捧了出来，拥入怀中。
　　藕白纤细的手指攀上他深蓝色的衣衫，带着颤抖轻轻揪紧。人还没吭声，一声细微的喷嚏却已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拽得星夜靡的身体都跟着一颤。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你又染了风寒？看来，我不该想着你最讨厌身上泥泞，就轻率地叫他们替你先洗了身子。”
　　修长的指尖拂过雪白之上墨黑的青丝，下面一双晶莹乌黑的瞳子露了出来。星夜靡伏了脸，柔情蜜意，吻在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上。
　　“星夜……？”
　　司徒槿气若浮丝，甜美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带着一丝的不敢置信，自唇间含糊地溢出，在静谧的帐篷内却显得格外地清晰。
　　“真的……是你？”
　　“除了我，还能是谁？”星夜靡淡笑着端详面前这双闪烁不定的黑瞳，“莫非几日不见，我竟变得叫人认不出来了？”
　　湖水般的眸子下一刻却讶异地睁大了，因为司徒槿那双白皙剔透的手臂竟朝他绕了过来，卷住他的脖子后跟，带来一面的清新香气，和怀中温香软玉之感。
　　“夜……星夜……”
　　司徒槿低低地哽咽着，在星夜靡的怀中不住地颤抖。
　　这真的是……她所眷恋着的那个怀抱！
　　如此的宽阔温暖，带着绝对的存在感。
　　她醒来便发现自己回到了苏拉，一堆人过来给她疗伤洗浴，照料周到。她听得外面都是欢庆之声，知道这边打了胜仗，也认为星夜靡这样的身手智谋，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是……
　　艾果虽然一直跟在她的身旁，可是他望着她的脸色冷冷的，不像是想跟她说话的样子。不只是艾果……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也比之前有了明显的改变。
　　司徒槿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变得不受欢迎了。至于理由，不用动脑子去深思也可以猜得到七八成。
　　这些人……都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去的。
　　他们不欢迎她怀上星夜靡孩子的这个消息，因为……因为她是个异族的女奴，而星夜靡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神圣高贵的尊在。
　　那……星夜靡本人又如何？
　　他应该已经从艾果那儿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的态度又是怎样？他会不会……对她就如对待其他的女奴一般，不想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她以前只顾着先要保住自己的命，根本没来得及往这个方向细想。如今大难已过，她才突然想了起来，那个与她共枕而眠的男人，是如何对待那些日久经年服侍着他的女人们的！
　　泪，如滴滴滚落荷叶的露珠，滚出嫩白的脸颊边缘，一颗颗落到星夜靡的颈脖根处。
　　“星夜，孩子……孩子……”
　　“孩子吗……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星夜靡拥紧了怀中的司徒槿，在她的耳旁丝丝细语，“身怀六甲让你受这样的折磨，辛苦你了。”
　　司徒槿在他的怀中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她其实很害怕真的开口问星夜靡……问他这样的问题。
　　但她更害怕……他不知何时便会突然下令消灭她腹中这个已经饱经折磨，好容易才保存下来的小小生命。
　　“星夜……”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嫩面孔楚楚可怜，“你会不会……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星夜靡的蓝眸中浅浅一闪，手臂却并不犹豫地将怀中的佳人紧紧圈住，又将她的脸埋入自己的臂膀。
　　“你瞎担心什么……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但……我实在担心你这样单薄的身子，又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恐怕会养不住这腹中的小孩。”
　　“谁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话虽如此，司徒槿却止不住地在星夜靡的肩膀抽抽搭搭。
　　“还说没有，”星夜靡笑着吻过司徒槿，“我再没见谁像你这般喜欢哭鼻子了。”
　　说完，他掰开她怀着他脖颈的手臂，顺手拿起旁边放着的药碗，递到她的唇边。
　　“来，喝了这碗药。”
　　司徒槿一看见那碗药，眼中霎时摇晃了下，睁大了望着星夜靡俊美的脸庞。
　　“……这是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早上军医替你看过病之后交给我的方子，我想该是对你的病情有帮助的药。”星夜靡的唇边含着笑，“快趁热喝了，我们才好接着说话……你不是想要好好待你腹中的小孩？连自己都不好好照顾的话，又怎么照顾得了孩子。”
　　司徒槿听了，忍不住伸手去抚自己的小腹，水眸中闪烁不定。
　　“怎么了？”星夜靡问道，“怕苦？”
　　司徒槿摇摇头，再抬眼望了星夜靡一眼，便轻轻接了碗，仰起小脸将药喝了下去。
　　“说起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罚你呢。”
　　司徒槿才刚刚将空碗放到身旁的地方，星夜靡却冷不防地冒了这一句。
　　“星夜……？”
　　乌黑的眼珠子犹豫地抬了起来，霎时间，那个温暖宽阔的胸膛竟不再令人觉得温暖，反而……透出一种侵略的意味，让她下意识地，从他的怀抱里面立起了身子。
　　“……为什么，槿儿？”星夜靡的手指缓缓地攀上她的下颌，“我已经待你这样好，为什么你还要从我这里逃走？”
　　“我没……”司徒槿急急地摇着头，“我不是自己离开苏拉的……”
　　那一个晚上，火光冲天，她是被人从后面用带着迷药的手绢捂住了唇鼻，然后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带离苏拉的，星夜靡当时在组织救火可能不知道，但是……这一个场面，尾随而去的艾果，应该看到了的啊，难道他没跟星夜靡说吗？
　　“也许最初并非你的本意，但……你自己真的不想走吗？”
　　温暖的大掌托着司徒槿的脸颊，但那个低沉的声音，却带上了冰冷的语调，令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气。
　　司徒槿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她直到这时才想到其中的关键点，艾果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天，定然看到了她跟蓝迪和铃音之间的种种……而如果艾果将这些又加上主观观点地报告给了星夜靡，那她……就变成是自己计划要出逃到了！
　　“我……”
　　司徒槿藕白的小脸逐渐地变得苍白，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话该从何说起——她的确有想过就此逃跑回中原没错，可那是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珠胎暗结的情况之下……如今，如今她根本不可能再离开他的身边了，因为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啊！

爱奴篇 第四十五章
　　
　　“你……什么？”
　　湛蓝如晴天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星夜靡漂亮的唇角残酷地弯了起来。
　　“星夜……我……”司徒槿痛苦地组织着自己所能想得到的语句，“我……”
　　她简直心乱如麻，不知道要怎样向星夜靡解释在这一趟出逃之旅中，自己心情的各色起伏转变。
　　可是，若不解释清楚，又或者竟然越描越黑的话，照着星夜靡那霸道的性格，他不会惦记之前几个月两个人如何如胶似漆，只会在意她背叛的事实，他会跟她马上翻脸的！
　　司徒槿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泪眼婆娑地望着这张令她魂牵梦绕的面孔，柔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星夜……我……不管过去如何，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我……我不会再逃了！我会留在这里……生下孩子……”
　　面前的那张俊脸讶异地怔了怔，鹰眉蹙起，闪烁的星眸反复地打量了她数个来回。
　　星夜靡有点意外——没想到这样的话语，会自这个倔强的中原小女人口中说出。
　　自他与她相遇以来，她就从未放弃过逃跑。他尝试过禁锢她，折磨她，诱惑她……但无论用过什么法，这女人心底对于遥远中原的执着，一直都没有断过。到现在，他都已经不再认为，除了强悍的力量之外，还有什么是可以将她留在他身边的了。
　　然而，司徒槿这样离开数日之后再回来，却居然突然转了方向，主动跟他说，她会留下……？
　　还说会为他生下孩子……对她来说，这个孩子不是阻碍她回到自己的祖国，若无其事地继续她身为公主的人生，最大的阻碍么？她应该很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才对。
　　为什么她竟然会……？
　　不通……这逻辑，走不通。
　　“你真的要生下……孩子？”
　　湖蓝色的眼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层层相嵌的，疑惑且怀疑的涟漪。
　　“是的……是的！”
　　司徒槿却是急急地点了点头，眼中盈满了委屈的泪水。她不知道星夜靡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一旦生了疑心，是不是可以单凭着这样的只言片语挽回，然而……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的心意。
　　她有的，只是此时此刻，在他怀中的这个事实，和她自己的一片真心。
　　是的，虽然之前，连她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但……
　　因为这个突然来到的孩子，她终于肯了。
　　她不再坚持了。
　　她会愿意放弃自己长公主的身份，放弃要回到祈胤去的念头，也忘记自己要和亲到匈奴去的使命……如果星夜靡真的如此希望着。
　　不作为祈胤的长公主司徒槿，也不因为他是乌孙的鹰王星夜靡……她愿意作为一个普通的女人，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为他诞下子嗣，抚养成人。
　　只要……只要他，愿意保护这个孩子，像世上所有父亲应该做的那样……
　　现在，只有他，是她可以恳求的对象，也是唯一可以为她保护她孩子的人了。
　　虽然，如果她现在不顾脸面地，自己设法将自己公主的身份公诸于世，沙耶等人可能会因为她的身份不同了，转而将她以另外一种方式利用起来，她和她的孩子也会得到保护，但是这样一来，她跟星夜靡之间就完全翻脸了。
　　甚至，最坏的情况，如果星夜靡真的被触怒，下了狠心要毁灭她们母子，那即使她已经公开了自己的身份，也只会在消息传回祈胤之前玉石俱焚，而星夜靡依旧会毁灭所有的证据和线索，不会让她的皇兄司徒楻抓到一点点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
　　她并不想要让事情落到这样不可收拾的田地。
　　因为她不只是不再讨厌星夜靡，相反，她早已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非常，非常地……
　　她喜欢靠在他的身旁与他谈论兵家理论，民生国事，喜欢他与众不同地放她思想自由的态度……
　　他是特别的，他也是令她欣赏甚至心仪的。
　　如果他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如果恨的种子不是比爱的种子先一步种下并且发芽壮大……
　　她会觉得幸福。
　　她不会有过去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痛苦和挣扎。
　　这一切只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命运。
　　司徒槿脸上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棱棱地滚个不停：“星夜，他们不欢迎这个孩子……所有人都这样。我……我好怕！我想要生下来……我想要保护这个孩子……”
　　她语无伦次，恳求着，然而终于还是没敢触及自己公主身份的话题，怕这样敏感的对话之中，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意外地刺激了星夜靡的神经，将一切都毁在摇篮之中。
　　星夜靡缓缓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手指拂过司徒槿嫩滑的脸颊，接住一颗闪烁的泪珠——
　　“所以，你是为了孩子，所以恳求我的？”
　　“是……”司徒槿的手下意识地爬上了星夜靡的手腕，抬眼望着他那双勾人魂魄，独一无二的深邃眼眸，“因为……星夜，这也是你的……你的孩子啊……”
　　谁知，那双蓝眸里，寒光突地一闪：“这个孩子……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
　　司徒槿听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她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瞳子：“星夜……？你这是……什么意思？”
　　星夜靡修长的手指穿过她黑云一般的发丝：“槿儿，你……所以，只要为了孩子，不管是什么事，你都愿意做？”
　　冰蓝色的瞳子里，逐渐泛起了闪烁的火苗。
　　这句话令司徒槿全身下意识地一颤！
　　危险的感觉潮水一般地涌来，立时覆盖了她的全身——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这时，星夜靡突地攥紧了司徒槿的长发，疼得她一声呻吟，冲口而出。
　　“啊！”
　　他完全不见怜惜之情，逼近了司徒槿的脸问道：“只要孩子可以得救，你自己不管变成怎样，都没关系，是这样吗？”
　　“别这样……星夜……呃，疼！”司徒槿被他吓到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揪他 扯住自己长发的手指，无奈只是换得更猛烈的一阵头痛，失声惊叫。
　　“说，”星夜靡狠狠地捏紧了司徒槿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你为了拖延时间，等我去到查路兄弟的营地……究竟都拿了什么做好处，换来你自己的平安？”
　　这样的火气来得毫无预兆，然而汹涌澎湃，愤怒的感觉在胸前爆炸！
　　星夜靡本不打算往那个方向去想，也没想着要这样逼问司徒槿的，因为在他的眼中，她是性子极为刚烈的一个女子……他原来笃定司徒槿若被人染指了一个指头，一定不会活到如今的！
　　但是，女人毕竟是会变的，她也不例外！如果这个昔日心比天高的中原小女人，竟然因为腹中的孩子彻底变了……竟可以放下连他都没能征服的那颗心，卑微地去求人了……
　　不……如果，如果她竟然是一直装作天真无知，其实只是骗他失了戒心，让她可以顺利怀上他的子嗣……

爱奴篇 第四十六章
　　
　　“说！你都做了些什么？”虽然自己的理智在频频地报警，星夜靡仍清晰地听得自己在咬牙切齿地说话，语气狠厉得不留一丝情面，“你究竟使了多少媚功，讨了多少的好，服侍他们兄弟睡了几个晚上？！”
　　“呀……！”
　　脸上传来的剧痛令司徒槿忍耐不住地尖叫起来——不，最重的冲击不是对着她的脸，而是对着她的心而来！
　　……什么？
　　星夜靡在说什么？
　　狂乱的心中压抑不住的慌乱。
　　——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蓝眼睛里，为何重重地透着一股问罪的意味？
　　他在问她，她……
　　她……向查路兄弟献媚，用身体来换取自身的平安？
　　仿佛猛一下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海啸突然当头淹没了，司徒槿耳旁被轰隆的声音包围，心却似被利剑穿过一般，撕扯得没了样子，轻轻地散落在了空中。
　　“我……”
　　她看着眼前这一双令她眷恋无比的蓝眸，这样地冷漠幽深，又皓月一般地耀眼，火一般地灼热……泪水早已止不住顺着脸颊两旁流下，滴落到颈脖上晶莹的祖母绿上，闪烁着，如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摇摇欲坠。
　　“我……”
　　然而，她的绝望在星夜靡看来却是心虚的迟疑！
　　他本来还留着一丝冷静，客观地怀疑着自己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想的……眼见司徒槿这样吞吞吐吐，不禁心火上冒，贴近了她的脸，沉声逼问道：“怎么……说不出话来？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敢做，却不敢承认？”
　　五官精致的面孔带着冷硬的寒气，俊朗的眉头拧作一团，轮廓优美的薄唇抿紧了，声音低沉而残酷。
　　“我……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司徒槿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地咬牙道，“我除了费了点唇舌离间过他们兄弟，别的什么都没有做！我绝没有做什么丢脸的事……什么也没有！”
　　那双乌黑的瞳子烁烁地闪着愤怒的光，又带着隐约的绝望，毫不退让地回视着星夜靡冰蓝色的眼眸。
　　星夜靡愣愣地道：“开玩笑。你即使身怀六甲，毕竟是个女人……谁会在乎那点小事？莫非……你居然希望我相信，查哈兄弟有那么无能，连已经到手的女人都不去碰？”
　　“我……我做的一切都清清白白，对得起天地良心……呃！”司徒槿说话说得太急，不慎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猩红色的血花缓缓地在樱色的唇瓣上散开，触目惊心，又分外地妖娆。
　　“清白？你的证据在哪里？”星夜靡说到这里突然讥诮地笑了，“对了，查哈已经死了，查路从马上摔下来后就没醒过……恐怕他们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为你说什么好话了……”
　　司徒槿简直要抓狂了，十指扒商量星夜靡的手臂，隔着衣衫就开始狠狠地抠起来：“你这个野蛮人，把我当做什么人了？被你一个人侮辱过……堕落到如此的田地还不够吗？如果竟然还有你之外的男人再碰了我的话，我就立刻去一头撞死掉了！”
　　星夜靡一声低低的吃痛，反手绞了司徒槿的两只小手，生生地压倒在地，恨声道：“被我侮辱……？自甘堕落的女人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你这么想一死证实自己的清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免得你犹豫半晌，还是死不僵。”
　　司徒槿双手被擒，双脚便使劲地乱蹬，奋力骂道：“不要含血喷人！谁自甘堕落了？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我什么要去死？你这样捕风捉影，真假不辨，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一声怒吼之下，司徒槿的下一句话被猛地卡在了喉间——星夜靡的大手，已经擒住了她纤细的颈脖！
　　司徒槿双手早被揪住，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只突然觉得脖子上被人紧紧一框，一口气上不来，眼前立时金星乱冒，几乎就此昏死过去。
　　她喉间低低地冒出一声闷响，几近骨头折断的声音，突地吓了星夜靡一跳！
　　仿佛被一桶冷水猛然浇了个当头，星夜靡陡然从盛怒中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下狠劲，竟几乎真的下了杀手。
　　勒紧司徒槿脖子的手松了劲儿，如星辰般明亮的蓝眸，睁大了望着身下颤抖的柔弱身躯，傲气的男子一时竟不知该继续惩治司徒槿方才的无礼，还是该先确认她的伤情为好。
　　脆弱的咳嗽声带着沉重的喘息，司徒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面上一阵痛苦的殷红，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掩着闪闪发亮的泪珠，仿佛叶尖躲藏着的露珠。她的身子弓起似永眠的秋虫，抽搐如风中飘摇的细枝。
　　……
　　疯了……
　　疯了！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个不讲理的疯子！如今是她终于低下头来，向他屈服了，他本应该高兴地接纳这个投降才对的，谁知这个野蛮人竟反而怀疑她会是别有用心，才会这样做……
　　花了豆大的气力，星夜靡才终于缓缓地伸了手扶着司徒槿的肩膀：“……槿儿，你没事吧？”
　　司徒槿被他触到的一瞬间，身子触电一般地僵直了，猛地伸手去抠他扶着她的手背，“不要碰我！你这个流氓、莽汉……山沟沟里的野蛮鞑子！我是好心喂给了狗豺狼，上辈子犯了天条，才要被你这样地折磨，受这样的屈辱！”
　　她使了狠劲，这么狠狠地抓挠几下，就是十数条赤红的痕迹，再一会儿，细细血丝便从星夜靡白皙的皮肤上渗了出来。
　　星夜靡看她还这样有精神，反而松了口气。他顾不上在意她对他的狂抓乱挠，先将她的身子一把拽了起来，拉入怀中，脸仔细地贴近了观察她的颈脖。
　　“放开我，野蛮人！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
　　司徒槿哭得连声音都不清楚了，胡乱地捶着星夜靡的胸膛，又抓又抠。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漂亮的眼角滚落，汹涌得完全失去了控制。
　　她那雪白的颈脖之上，已经清晰地印上了星夜靡的手印，带着猩红的痕迹，格外揪人神经。再往下，青灰肿痕一片，都是她这一路上磕碰来的伤痕……星夜靡看得眉头一紧，手心下意识地一阵发热，心里顿时开了染料铺，红橙黄绿青蓝紫全部都齐了。
　　他晦气地吁了口气，突地发了力，一双有力的手臂转而将司徒槿的身子紧紧圈住，炽烈的吻印上那片因他而受伤的肌肤。
　　好险……
　　差一点……他就亲手杀了这一个看似强韧，其实来点风都可以吹倒的娇弱女人。
　　司徒槿发出一声怪叫：“不要……！不要碰我！你这个……天打雷劈，没有心肝，颠倒黑白的混蛋！”
　　她死命地要从这个暧昧的举动中挣脱出来，反着手对他的背脊捶打得更疯狂了，连一双小腿都开始乱蹬起来。
　　星夜靡强迫地封住她的樱唇，想以此镇住她的疯狂举动，却只换来她更剧烈的反抗，与平日完全不同，简直不要命了一般。最后，他实在被她捶得要疯掉了，照着她的耳旁不耐烦地大叫起来：“不要再激动了……你现在这样像是个想要保护胎儿的女人吗？再乱蹬，孩子就被你蹬下来了！”
　　这一叫果然管了点用，司徒槿怔了怔，身子静了下来。但，那对晶莹乌黑的眼珠子朝着星夜靡的方向只望了一瞬，泪水便突然又泛滥了！
　　

爱奴篇 第四十七篇
　　
　　司徒槿绷紧了脸，却真的乖乖地住了口，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尽管气氛还是一样地紧张，对峙的沉默却有效地令之前争吵所迸射的火花，逐渐熄灭了。
　　星夜靡松开司徒槿的肩膀，返身捡起旁边放着的空碗：“饿了没？我叫人送吃的过来。”
　　她眼皮都没翻半下：“不吃。”
　　星夜靡蹙眉，抬手捏起司徒槿的下颌：“不吃也得吃。”
　　她耽着眼望他：“不吃，就是不吃。”
　　“那……到时候孩子没了，你不要赖到我的头上。”星夜靡不悦地警告道，然而并不打算跟她这样纠缠下去，松了手，就想要起身离开。
　　司徒槿垂着眼帘，缓缓地伸手扑在毛皮上，眼中盈满了闪亮的泪水。
　　她倔强地抬起头来，望向帐篷的顶端——现在非常地不想哭，尤其是不想在星夜靡走出这座帐篷之前哭出来。
　　可是，奇怪的是，这个时侯，突然有一种难忍的疼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迅速地变作集中的绞痛，朝她的神经侵袭过来……司徒槿不禁有一点心惊地掩住小腹，白皙的小脸猛地攀上了恐惧的苍白：“……咦？”
　　不是错觉……像是突然有一条虫子钻进了她柔软的肠子里面，左冲右突。
　　“啊……！”司徒槿身子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面上血色尽数褪去，一声惨叫，已经滚在毛皮之上，蜷做一团，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小腹。
　　星夜靡才刚走出去两步，突然听到身后这样的响动，回过头来，已看到司徒槿长发遮面，痛苦地在毛皮上虫子一般地蠕动。
　　他的眼中一闪，回转身来：“槿儿，怎么了？”
　　司徒槿的额角早已被汗打湿了，发丝贴在上面，水汪汪的大眼睛剧烈地摇曳着：“……肚子……肚子……”
　　“肚子？”星夜靡重复她的话，“肚子怎么了？”
　　“疼……”司徒槿猛地皱了脸，泪水泉涌而出，“疼……好疼啊……好疼……”
　　星夜靡的视线顺着司徒槿的双手往下游移，瞳仁缩了缩，已伸手掀开司徒槿下半身的裙子。
　　颜色奇怪的血如小溪一样，顺着她雪般洁白细腻的大腿边缘往下奔涌而去，流到地上的毛皮上，却一时渗不进去。马上，又几滴血花在毛毯之上绽开，触目惊心。
　　“星……星夜，这血……”司徒槿看到这场面，立时乱了方寸，然而那阵绞心的疼痛已然猛烈地袭了过来，令她突地失了力量，话再也说不下去，只顾着捂着自己的肚子，冷汗淋漓。
　　星夜靡却是出奇地冷静，缓缓答道：“这恐怕是小产……早警告过你，你一意孤行，不听人劝。”
　　司徒槿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一双清澈的水眸闪烁着望向星夜靡平静的眼睛：“刚刚……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看到她这样痛苦，竟然还如此地平静无风……这个冷酷的男人，极有可能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要拿掉她的孩子！
　　亏她居然还相信他不会做这样卑鄙的事情，将那碗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的药干脆地喝了下去……
　　“那只是照着军医给我的方子配好的药……”星夜靡轻轻地道，顺手将司徒槿的裙子拉好，“看来那个大夫的医术不够火候。没关系……槿儿，我会替你找另外的医生。”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司徒槿因为疼痛而变得朦胧的眼光里，居然看见了星夜靡的唇角，在微微地上翘着！
　　“你……”她再想要看个仔细的时候，眼前却已经被泪水模糊了，急得她拼命地眨眼，“你……骗人！……是你做的！”
　　“留着口气忍着痛吧，恐怕你还有好一阵难受的。”星夜靡立起身来，却猛地被司徒槿一把扯住了袖子，“放手，否则你再这么流血下去，不要说孩子了，连你也会活不了的。”
　　“虎毒不食子……星夜……你……”司徒槿咬着牙，用尽全力揪紧那一片衣衫，却被星夜靡一甩手，扯开了袖子。
　　“信不信，你的事。”他再不多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司徒槿扑倒在毛皮上，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头发贴得颈脖连根都是，哆嗦着揉紧了肚子，失声痛哭。
　　
　　星夜靡出了大帐，马上便唤了站在帐帘旁值守着的艾果：“去找个大夫来，要懂女人小产急救的，越快越好。”
　　“咦……？”艾果怔了怔，“小产。”
　　“现在军医都忙着给将士诊治，恐怕能分开身的人不多。你去找部落里平日替女人看病的大夫，恐怕更合适，”星夜靡转而也对门前的其他几名卫兵道，“你们也都分头去找，尽快找到了人就领过来。”
　　几个人都不敢怠慢，很快地跑了去。
　　星夜靡回头看了看帐帘，手伸了要去掀开，却又缩了回来，就这样站在门前等着。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派出去的人有一个回来的。他等得眉头紧皱，正是一跺脚准备再唤人办事的时候，眼前却突然一袭白衣掠过，吸引了他的视线。
　　“咦？”
　　蓝色的眼眸闪了闪——
　　为什么……那个人会在这里？
　　
　　绝尘的白衣，掩在雪白的披风之下，衣袖带着长长的丝带，在风中轻舞飘扬。女子的身段优美娴静，面目被一股白纱掩住，芊芊素指从袖管中露出，雪白如身上的白衣……乍一看竟似天山上的神女降临到了人间。
　　她细心地为帐篷边上一名手臂上有伤的士兵包裹，四周的人，都忍不住将惊艳或崇敬的目光，投向这一个超凡绝尘的身影。
　　“还会疼吗？”女子的声音如滴水落入深潭，字字奏响了似一支曲子，叫那个被她包裹着的士兵立时红透了脸。
　　他听话地将手臂转了转，面上露出讶异的神情，高兴地答道：“不疼了……谢谢仙女！”
　　女子默然一瞬，似是笑了笑，便垂了扇子一般长长的睫毛，要转身再去照顾别的伤员。
　　“冰玉？”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女子面前的那些士兵卫官们全都怔了怔，然后急急地行礼致敬。
　　“星夜靡大人！”
　　女子却是不慌不忙，缓缓地转过头来，一双美目流转多情，望向身后那一双深沉的蓝眸。
　　“你为什么……下山来了？”星夜靡微微地蹙起了眉，不解的表情凝在面上，“我记得……以侍奉火神为终身己任的你，是从来不会、也不打算离开圣山神殿一步的。”
　　旁边的人一听这一位居然是来自圣山，服侍火神的女神官，面上全都颜色大变，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埋了头，恭敬地弯下腰去，比对着星夜靡更要小心翼翼。
　　冰玉略一沉吟，轻笑了声道：“此言差矣。神祗守护这片大地，乃是希望万事兴荣，黎民安家乐业。如今天下要有大变，冰玉既是身传形教之职，自然不能再默然置之事外，于是诚心渡世。”
　　星夜靡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却说：“我这里有一位病人，如今命悬一线，不知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着神殿秘传的玄冰丸？”
　　“……正巧，就带在身上，病人在哪儿？”那双美丽的眼睛闪了闪，冰玉略一迟疑，才低声回答。
　　“今日与你在此相见，怕是那个人的仙缘，命中有此救星闪耀，”星夜靡笑得不动声色，“这边请。”
　　
　　司徒槿醒过来，是七日之后的事。
　　这七天，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上一次在水殿因风寒病倒之时，她还存着点儿气力，知道有人在身边照顾自己，喂着稀饭茶水，灌着苦药良汤……但这一次，完全是一片空白，连她醒过来的时候，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还以为是睡过一觉，猛然惊醒。

爱奴篇 第四十八章
　　
　　只是，跟睡了一觉还是不同的……
　　浑身似散了叫一般地疼。
　　也不是疲劳的酸痛，也不是受伤了的刺痛，而是一种更隐约的，深埋在神经根部的疼痛，自小腹的周围，蔓延到全身。
　　费了好一会儿劲，司徒槿才终于睁开了干涩的眼睛。
　　她……应该是躺在地上，身下垫好了厚厚的毛皮，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凉或硬实，只有舒适之感。暖房子用的火早已熄了，周围是乌黑的一片，鼻子呼吸得到冰凉的空气，隐约能够听到外面风的声音，帐篷里面静悄悄的。
　　身子一定躺了很久没动了，下半身一阵麻痹的感觉，这样下去一定很不好。
　　司徒槿想要动一下，可是却无法挪动身体，而且……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的腰上，还沉沉地压着什么热乎乎的东西。
　　不……不止如此。
　　身后也是……热热的，贴着后背，热得她身上早已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司徒槿的心中一跳，已知道这熟悉的触感是什么，但她才刚刚抓住压着自己腰间的手臂想要挪开，另一只手已经自身下穿了过来，两只手臂一圈，就将她更深地拥入了那具宽厚的胸膛。
　　“……醒了？”
　　还是那个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半夜会响在耳旁的那句话……这个冰冷残酷的男人，居然到这样的地步，还厚颜无耻地拥着她入睡。
　　司徒槿下意识地咬了咬牙，手缓缓地离了那双手臂，转而覆上自己的小腹，低声问道：“……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她最后的记忆乃是自己被星夜靡抛下独自躺倒在帐篷之中，下身流血不止，很久也没有人来，意识在剧痛的折磨之下逐渐模糊……之后，星夜靡定然请来了大夫，不然以她这样流血的状况，此时早已到阴曹地府报到了，哪儿还懂什么疼不疼的。
　　司徒槿颤抖着的甜美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响起，带着脆弱的感觉，和一丝不易觉察的倔强。
　　星夜靡缓缓地将她的身体扳平，掌心怜惜地抚上她的脸庞：“我先去把火生起来。还有好一阵子才能天亮，可恐怕待会儿还要再变冷。”
　　他的气息带着特有的诱惑味道，令司徒槿下意识地缩了缩鼻子。
　　星夜靡并不等司徒槿回答，已经轻轻地抽了手爬起来，走到火堆跟前，拿火石生了火。不一会儿，帐篷里亮起了融融的火光，一切都变得光亮起来。
　　暖意扑面而来，司徒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便下意识地想要爬起身来。
　　“不要乱动，你现在还很虚弱。”星夜靡见她这样，飞快地过来搀扶，“你昏睡了七天七夜，好容易才捡了一条命回来，需要慢慢静养一段时日才行。”
　　他的面上，浮着淡淡的温柔……司徒槿心里一跳，她从未见过星夜靡这样柔和的表情。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咬了牙问道：“告诉我，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那是白底黑瞳的晶亮水眸，闪烁着焦虑的泪光，水光摇曳着……带着深深的哀伤——其实她早已猜到八成了，但还是止不住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问这一个只会令自己更绝望的问题。
　　星夜靡缓缓地蹙了俊朗的眉，叹了口气道：“不要提孩子了……能救得了你，就该要感谢上天的慈悲了。你知道不知道，孩子流产之后，你就一直流血不止，连着好几天，除了还含着一口气之外，根本与死人无异……伤了许多脑筋，费了许多工夫，才将你从阎王面前抢了回来。”
　　司徒槿的心中“咯噔”一下，哗啦地塌了一片，攥着星夜靡胸前衣衫的小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的孩子……！
　　才刚刚知道他的存在数日，还没来得及好好地想过未来，将可能是怎样一具柔软可爱的身躯，拥在怀中，就竟然……
　　滚烫的泪水滑下了娇嫩的脸颊，她听到自己悲怆的声音在帐篷内炸开——
　　“不……不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星夜靡止住司徒槿不顾一切的举动，温暖的唇缓缓地印上了她的额心：“槿儿，你要节哀，否则对自己的身体很不好。只要你还活着，这一个孩子没了，还可能有下一个，可是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你，还是孩子……”
　　“还我的孩子……”司徒槿突然地揪紧了星夜靡的衣领，又打又揪，“是你……！是你拿药害了他！你喂我的那一碗药，就是亲手将你自己的骨肉送上西天的罪魁祸首！你……你这个没人性的禽兽，你还我的孩子来！”
　　“槿儿，你不要闹了！”星夜靡低低地喝了一声，将她的素手抓在手里，“那碗药的确有问题……但正如你所说，虎毒不食子，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骨肉？那不是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个恶魔！”司徒槿奋力地挣扎着，脸上浮满了泪，“想想你是怎么对待水殿里的其他女人的？你以前为什么没有给我喂药喝我不知道，不过即使你现在才对我打了这主意，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除了你，还有谁能往药里放毒？莫非你竟然要我相信，心思缜密，从来没有人能够算计得了的你，这一次居然会被人成功设计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不打算留着这个孩子，我会更早一点给你下药的……”星夜靡将司徒槿的身子牢牢地按在地上，不让她再胡乱动弹伤了柔弱的身子，“你知不知道你怀了这个孩子已经超过两个月，又刚刚经了那一番波折，身子非常虚弱……这个时候一旦小产，连大人都危险得不行？莫非你居然认为，我费这么些工夫将你从查路查哈兄弟的手上救回来，竟然只是想要亲手杀掉你这么愚蠢吗？”
　　司徒槿有点哑口无言，因为星夜靡居然从开始到现在，对孩子的事情都一副知情的样子，似乎他早就知道她怀孕了，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早察觉到……
　　但是，那双乌黑的眸子马上又愤恨地闪了起来：“想三言两语便骗过我么？你的目的当然没有那么单纯！”
　　她眼见着面前那双深邃的蓝眸中闪烁地泛起了恼怒的波涛，咬咬牙仍继续往下说道：“你本来就打算要对现在的那一位昆莫举旗相向的，去救我只不过是一个借口，正中了你的下怀，所以你出兵才出得那么积极！你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将我抢回来那么好心！”
　　“我不否认……”星夜靡缓缓地道，“我的确有一箭双雕的打算。但是，槿儿……你再认真想想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完全没有必要等到这个当儿，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才匆忙地来亡羊补牢。”
　　“你不是没有打算……”司徒槿豁出去了，咬紧牙关冷冷地道，“也许是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而已。又或者……或许你根本懒得理会这样的小事，到如今，不过是被臣子们提醒了下，就赶紧顺着台阶下来了而已。”
　　星夜靡瞪着她看了半晌，终是紧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你现在先不要急着跟我闹，一切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先休养好了再说，好不好？等你的身体好些了，我一定会让你见重要的证人，让你清楚地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定然会让你有个水落石出的感觉。”
　　见到星夜靡这样隐忍的态度，司徒槿忍不住心底有种讶异的感觉——奇怪了，今夜星夜靡的脾气怎么会这么好？被她这又骂又顶撞的，也只是耐心地给她一句句地解释着，不对她动粗，也不威胁她，更没有冷漠地一再对她声明她的“身份”之类……还居然一再地关心着她的身体状况，反过来叫她好好保重？
　　这简直都不太像他了。

爱奴篇 第四十九章
　　
　　司徒槿的心有一点点乱了——星夜靡这究竟是怎么了？
　　跟她昏迷之前那个冷酷的男人简直是两个人……他怎么突然变得软绵绵，耐性十足？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难以消化。
　　他、他莫非吃错药了不成？
　　心，虽然如刀剖一般地疼痛，愤恨的感觉堵满了胸膛，但司徒槿仍觉得整件事的前后并非没有任何可疑点，可以让她就此一口咬定星夜靡就是真凶。冷静下来，听听星夜靡的所谓“解释”，其实确实好过自己就此坚持先入为主的观点。况且，如果万一真的不是星夜靡下的手，那她总还要替孩子朝真正的仇人寻仇去，才是正路。
　　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再彻底地将事情的始末搞清楚，对她司徒槿而言总不会是一件坏事。如今好容易鬼门关前绕了回来，自然要好好地活着，才能为自己和冤死的孩子，讨回个公道。
　　司徒槿打定了主意，终于缓了声道：“那……你说！若照你说的，下药的不是你，是谁做的？”
　　星夜靡见司徒槿情绪稳定下来，却是得寸进尺，对她的问题笑而不答，钻进被窝里，抬手一把就将她搂入怀中。
　　司徒槿自然恼了，一声娇喝背过身去，不肯顺从：“别这样！”
　　星夜靡赖皮地俯身将她压在身下，贴紧了她的后背道：“槿儿，你之前说过，愿意为我诞下子嗣的……对不对？也就是说，你如今已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一生一世了？”
　　司徒槿听得心中一疼，狠狠咬了银牙道：“孩子已经不在了……我现在只想要找出害死他的真凶，旁的都想不到了！”
　　曾经有过一瞬间……的确是的——她有过一瞬间那种脆弱又幼稚的想法，想过要就此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只因为这一个突然来到的孩子，令她有了为人母亲牺牲自己的觉悟。
　　可是，事到如今，梦醒了，孩子也没了，她已经……不再那么傻，轻易相信身旁这个看似温暖，其实冷酷的男人了！
　　“找出真凶固然重要……”星夜靡不慌不忙地道，“但是槿儿，难道你不应该更先考虑一下，从今往后你自己该怎么办？”
　　司徒槿一怔：“我自己？”
　　奇怪……星夜靡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的，你自己……”星夜靡低低地在她的耳旁笑了，“槿儿，莫非你真打算在我的身边做一辈子的女奴？”
　　这句话有如刀子一般，霎时穿透了司徒槿的胸膛！
　　她下意识地按着胸前，闷声道：“你……什么意思？”
　　她自然是无数次地想过要从星夜靡的身边逃走了……而且也不只一次地付诸实施了，这一次也一样，等解决了宝宝的事情之后，她也不会再继续容忍自己留在这种鬼地方，受这样的屈辱的。
　　只是……星夜靡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她所没有想到的。
　　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他承认她司徒槿原本的出身了——不只是在彼此的默认之内，而是摆到台面上来谈论了！
　　一直以来，他虽然明知她的出身是公主，却借着她不得不保全皇家名誉的弱点，一再地对她巧取豪夺，更不断地对她潜移默化，要她奴化成他真正的女奴，忘掉身为公主的事实。这样坚持她不过是个暖床奴的他，照理说根本不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问她这种会挑明她真正身份的问题的，为什么……
　　司徒槿顿时有种莫名的紧张，连身躯都僵硬起来，不解的水眸，犹豫地转了方向，望向身后那双明亮的星眸。
　　星夜靡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一弯嘴角笑了：“我想，我们这样朝夕相处，也已经有大半年了……甚至，到如今，我的身边已经没有旁的女人。槿儿，你竟然可以不计较名分上的事，愿意就此为我诞下子嗣，我……觉得自己若不给你一个交代，便真正地对不起你的这一份心。”
　　“你……”
　　司徒槿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一抹水波在盈盈的眼眸中荡漾不停，娇嫩欲滴的红唇轻颤着，半晌竟说不出来下一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这种话？过去，一直都以完全不同的态度待她，为何如今完全地变了？她昏迷了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竟像入了黄粱一梦似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了？
　　“槿儿，我想过了。总不能让你这样一直委屈下去……若你真的下了决心，以后会一直留在乌孙，为我生儿育女的话，无论是情理还是道理，我都该要名正言顺地娶你入门才对。”
　　虽然已经极力地克制自己不要激动……但司徒槿还是马上涨红了脸，“你……娶我？”
　　“好不好，槿儿？”眼前那一双魅惑的蓝眸，倏尔泛上了一层宝石般晶莹的光泽，星夜靡含着莫测的笑意，缓缓地贴近了司徒槿已然呼吸紊乱的小脸。
　　“我……”
　　司徒槿的心都快要跳到胸膛外面来了！
　　这、这是……
　　星夜靡在……在向她求亲？
　　她暗暗地伸手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好疼！这不是梦。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会突然转了方向，转而朝她正是求亲的，虽然……虽然她不知盼过这样荒唐的事情多少遍，然而……不可能的！
　　不对……太诡异了！一定有什么……
　　一定……
　　眼前这个狡猾的男人，一定带着什么目的！他知道她有过脆弱的想法，如今便朝着这里进攻而来了。只是，他……他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他是要试探她，还是有别的什么阴谋……？
　　她绝不可以轻易地上他的当……
　　司徒槿强压住心里纷繁杂乱，脆弱又迷茫的思路，自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少来这一套了……你是在侮辱我吗？我是什么人……想要娶我，岂可以这样儿戏，随便开口来求亲，就盼着我点头答应？”
　　这句话，既是反击也是试探……司徒槿含糊地暗示了自己的身份，若星夜靡真的是要试她是否依旧挂念祈胤和她的公主身份，她也可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蒙混过去……
　　星夜靡淡淡一笑，端起司徒槿小巧的下颌，并不含糊地道：“我知道，你想要我向身在祈胤的皇帝和太后，正式提亲对不对？只要你不怕一妻配与二夫会遭人非议，我甚至可以和亲之名，三聘九礼。”
　　一块巨石坠入心潭……扬起了滔天的波澜！
　　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得不能再大，心……突突地跳紧了，连手脚都冰凉起来。
　　这不是梦吧？
　　星夜靡不只是毫不避讳她的公主身份，还说……他会去祈胤，跟她的皇兄、母后正式提亲？还说……以和亲的名义，三聘九礼？那可是……那可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了……根本就是以国礼相待了……
　　可是……

爱奴篇 第五十章
　　
　　可是……
　　如一道闪电掠过漆黑的夜空，司徒槿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丰润的小唇便抿紧了，起伏的胸口也逐渐地平静下来。
　　她抬起乌黑的眸子，眼中掩饰不住地闪烁着失望和动摇：“你……不要以为我总是那么好骗的！说这样动听的话，你其实不过是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在此做最好的演出吧？你……一向如此，这次也没有什么不同。”
　　星夜靡唇角的笑容隐去，面上缓缓地浮起了冰凉之气，澄清的蓝眸却泛起了饶有兴味的光彩，他又冷冷地笑了，低低道：“竟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槿儿，你的胆子也真是养得够大了。你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利益，竟需要我这样费神，如此‘演戏’给你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平缓的语调看似悠然，然而话语一如既往地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令司徒槿不觉心头一凛，居然一瞬间有种可怕的错觉，感觉身上那具健壮的身躯如山峰一般，会将自己活活地压碎压扁。
　　她匆忙地抬了手臂护在身前，手掌抵住星夜靡坚实的胸肌：“那你说……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我的公主身份来了？莫不是你觉得，娶了祈胤的长公主，可以背靠着中原大国，帮到你的什么大忙么？”
　　“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公主，才要正式地娶你入门的。槿儿……”星夜靡俊朗的眉开始慢慢地蹙紧，“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所考虑的只是，如果让你这样无名无份地跟着我，会让你受委屈，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对不对？”
　　刚刚失去孩子的心痛又袭了过来，司徒槿的眼角再次泛起了浓浓的泪光，然而颤抖的樱唇微启，却是咬字坚定的字句：“你的雄心是要做藩王是不是？如今你杀了查哈靡，又俘虏了查路靡，远在赤谷城的昆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从起兵的那一瞬起，就注定了再无退路……所以，如果可以得到祈胤的支持，你争夺藩王之位就可以更有把握了，不是么？”
　　这一个比幽深的海底还要难以捉摸的星夜靡，绝对不肯能想着这么单纯的事情……
　　于他而言，男女之事不过是餐盘里他所钟爱的一份点心，周遭人等，均是他在权势棋盘上进退的棋子，他不是个平常人……所以他绝不可能为了这么平凡的理由，就做这样重大的决定。
　　望着司徒槿眼中浓浓的疑虑，星夜靡不知是故意还是下意识地，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好槿儿，在你分析往后的事情之前，可否先想想，我是为了谁起兵的？是为了谁，我违反了在寒冬不该出兵的常例，背负了造反的罪名，命令将士与自己的同族相争，还亲手割下了乌孙皇子查哈的头颅？”
　　说完，他逼近了司徒槿的脸，细细地欣赏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嘴角边得意的笑一闪而逝，霸道地在那张诱人的小嘴就此印下一个侵扰的吻。
　　司徒槿一声闷哼，心知自己终究抵不住星夜靡的气力，口中两排晶莹皓齿，就要照着探入自己口中的那片柔软咬将下去。谁知，星夜靡竟突然在她腰间一阵挠痒，将她刺激得窜了气。她心中一阵叫苦，就此方寸大乱，完全失守，生生地被吻了个够本。
　　星夜靡得意地在身下佳人的眼角耳根，又细细啃噬，欣赏着她在耳旁细密的喘气之声：“所以，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将你抢了回来，可不是要你完全不记恩情，甚至恩将仇报的。”
　　滚烫的泪滴滑至耳根，湿润了星夜靡的唇尖，司徒槿的身躯微微地颤抖起来：“你本来早就下定决心要起兵征讨如今的昆莫了，不是么？虽然你可能打着去救我的旗号才出的兵，但是这也正巧为你提供了最好的起兵借口，你赚到了！”
　　星夜靡的蓝眸微微一闪，并不插嘴，静待司徒槿将自己的话往下说去——
　　“搞不好，你早就知道昆莫的两位皇子要攻打过来，所以我一失踪，你不管我去了哪里，都先造了这个谣聚集军队……反正成王败寇，过后谁都说不清楚事实如何，只有你说的话才是真理！”
　　司徒槿说到这里，已经娇喘息息，额角凝满了细密的汗，染湿了纤细的发丝。
　　她面色苍白地望着星夜靡近在眼前的蓝色星眸，咬咬牙继续道：“如今……草原上大雪茫茫，即使昆莫知道你居然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杀死，一个俘虏，但因为他本来便理亏了，不能凭着一己私欲便违背天时下令出兵，于是目前都只能屯兵准备而已，无法贸然攻打过来。所以，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备战……你已经得了所有的好处，如今占了便宜还要卖乖，朝我讨要恩情……你、你要得太多了！”
　　“看来我教你天下之道，孙子兵法……教出来一个不错的学生嘛。你所说的不无道理，可是我的好学生……”星夜靡淡笑着垂下眼帘，幽幽地道，“身为女人，你要的难道不该是明媒正娶地出阁，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君，从一而终么？你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固然动听，但跟你自己的终身幸福，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莫非你讲了这么多，就是要告诉我，你不要我向祈胤的皇室提亲，却宁愿在此做个没有名分的暖床奴？”
　　“就算是提亲……”司徒槿的胸前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波动，“我……我可是祈胤王朝的长公主，你如今连藩王都不是，就敢说什么‘和亲’，根本就没有将汉家的天朝放在眼里！皇兄他……呃，祈胤的皇帝是绝对不会答应这样无礼的请求的……”
　　“那……等我坐上了藩王的宝座，衬得上‘和亲’二字之时，我再寻机送你回祈胤，跟你的皇兄说明我的诚意如何？”他爱怜地抚着她细致的脸颊，依旧耐性十足。
　　这个男人何其大胆！
　　才刚刚起兵造反，就敢说自己坐上藩王宝座之后的事情……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为人，和他的真正实力，真的会认为他是个不可一世的狂妄之徒。
　　然而……她知道，他言出必行。
　　乌松王的宝座，该是他手到擒来的东西。
　　可是，即使这样……
　　司徒槿的心疼得几近抽筋，头摇得像拨浪鼓般：“即使你是乌孙之王，我也……我去年已经许给了匈奴的大单于，要嫁到匈奴做他的正室了，这……除非匈奴的大单于同意解除婚约，否则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到最后，她居然自己有种绝望的感觉，声音也低了下去，变作嚅嚅的呢喃。
　　“不可能？这可不一定……”星夜靡的眼底泛起了狡猾的光，“司徒楻虽是一朝的皇帝，终究是你的哥哥，我就不信，他能不考虑自己唯一的妹妹，终身的幸福。”
　　“幸福……”司徒槿的泪水，缓缓地淌着，流入墨云一般乌黑的发间，“身为一朝的长公主，我应当怀抱着的幸福，就是能为司徒楻的基业略尽绵力。匈奴……本是我不能不去的地方。皇兄他……就是那个亲手送我去匈奴的人……”
　　她现在不再像当初那样天真单纯，自然早已想通金壁辉出面操作和亲的一切事务，做尽黑脸，是想为司徒楻代领了那一项无情无义的帽子。那个偏好红衣的倔强女人，到那样的关头却奋不顾身，为自己的夫君，连这样的牺牲都不畏惧……事到如今，她司徒槿竟是有点佩服这位“不称职”的皇后的。
　　一直都想要恢复自己的公主身份，却刻意地不要去想起连带身份而来的那些不幸的未来。所以，她宁可麻醉自己的神经，沉溺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怀抱之中，即使他的宠爱和关怀，都带着苛刻的条件，即使这样看似亲密无间，柔情蜜意的关系，其实只是个令人心痛的无奈事实……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51章

    星夜靡缓缓地吻干司徒槿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而魅惑。
    “不要怕，槿儿……你是被匈奴人袭击所以和亲失败的，少说它也要负上大半的责任。一方面，匈奴如今两派势力相咬不下，还不知道是哪一派最后会占上风，说不定……就此改朝换代了，再也不提和亲的事也说不定。另一方面，即使匈奴如此不识相，明明理亏还非要再提和亲之约……我乌孙的国土虽然没有匈奴辽阔，然而实力并不输它半分半毫，祁胤又是中原一等一的大国，这……仍只不过是祁胤的皇帝一句话便可决断的事情而已。”
    司徒槿默默地含着泪，却是不发一言。
    星夜靡说得简单，实际做起来，哪儿有那么简单！
    匈奴是一等一的草原大国，北方广阔的领地都在它的掌控之下，整个河西走廊被它监视得不离分毫。若真的得罪了匈奴，不只是三国邦交上会发生问题，连寻常百姓的通商之道，也可能会就此面临长期的不安境况，迟早会一片怨声载道之声，而矛头都会直指祁胤的皇帝……到时候，她安泰公主，也将不得不背上自私背义的罪名。
    可是……
    她缓缓地睁大了墨黑的瞳子：“匈奴的两派势力，至今没有分出高下？”
    奇怪了？祁胤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入匈奴，少说也是倾尽国力在帮其中一派打仗了，即使不是已经定局，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为何星夜靡竟然说什么“相咬不下”？
    不知是夸奖她心思缜密还是别的什么，星夜靡在司徒槿的耳旁轻笑一声：“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那一位曾经被掳到匈奴的‘安泰公主’其实在去年入冬以前，就已经被安全地救了出来，送回到祁胤的样子……之后，祁胤退兵，匈奴的局势立刻变得扑朔迷离，又因为冬天到来，双方就以僵持的状态冷却了下来，至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他立起半边身子，淡笑着，指尖轻轻划过司徒槿光洁如玉的肌肤，又在她晶莹剔透的下颌与颈脖之间流连，痒得她蹙起了柳眉。
    司徒槿想起约莫半年前星夜靡曾经问过自己，被匈奴掳去的蓝衣女子是谁的事。那个时候，估计他是想要借假公主的情报牟取什么好处。不过如今看来，知了的安全已无大恙，星夜靡这样的念头也早就该消了，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如果竟然要祁胤军士们只为安危，便要无辜地血洒异国的内战战场，我定然会一辈子都良心不安的。”知道这样好的消息，她心底自然忍不住有种惊喜的感觉，面上却是压抑住了，仅止在娇俏的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而已。
    宛若阴霾的乌云中透出箭羽般的阳光，一丝直落大地，带来无尽温暖，融解似乎将要万年不化的冰雪……这一抹笑，让整张苍白的小脸顿时明媚生辉。
    星夜靡一瞬露出意外之色，又默默地看了司徒槿好一阵，漂亮的嘴角凝聚的笑突地深了，指尖轻轻一托，唇便覆了下去，半带着强迫之力，纠缠着她便又是一个柔情万分的深吻。
    好容易将怀中已经喘息不定的司徒槿稍稍松开，星夜靡继续品尝着她柔软诱人的耳垂，引诱地道：“已经一口一个祁胤地唤着，更一口一个安泰地自称，你的心，怕是早都飞跑了，不在这里吧？”
    “哪有……”司徒槿被他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才刚刚出口反驳，胸前却已被炽烈的吻侵袭。
    “真的吗？”星夜靡邪邪地笑着，“让我看看，你的心真的还在我‘这里’吗？”
    司徒槿被他撩得下意识地低低呻吟了一声，断然惊醒了，又猛地羞得无地自容，狠狠地伸手去推，“别……别这样！”
    “槿儿，我们话说了这么多，你可还没有告诉我，你肯不肯点这个头呢……”星夜靡依旧笑嘻嘻地，不肯作罢，“匈奴婚约或者祁胤皇帝的问题，我们下一步再去考虑。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你自己愿不原意……”
    司徒槿早就乱了方寸了，此时哪里还有空听星夜靡说什么愿不愿意的？”
    她只顾了胡乱蹬了手脚，奋力地挣扎，口中道：“放开我，不要这样！”
    这小女人本来就是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人，身子虚弱得不行，这样急气攻心，又胡乱使劲，突地扯到了不知哪里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突然袭来，疼得她“哎呀”地叫了出声，旁的都顾不上了，先伸了双手，捂紧了小腹，身下已经渗出一片冰凉。
    “槿儿？没事吧？”星夜靡见状，竟显得比她还要紧张，立刻松了她的身子，爬起身查看她的伤情。
    司徒槿忍过那一阵疼痛，好容易才有了气力摇头，缓缓地道：“没事……”
    “我去寻大夫来。”星夜靡毫不犹豫地就要往帐帘的方向走去。
    司徒槿的心中一热，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管：“不用了……大半夜的，何必去惊扰别人。我没事的……”
    “但是你的脸色很苍白，万一病情又有了什么变故，耽误了就不好了。”星夜靡回身来替她盖好毛毯，“我马上就回来，你乖乖地在这儿等。”
    看到那双蓝眸之中，真的映射出关切之光，司徒槿拽着星夜靡袖子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嘴角抽了抽，道：“那你……快一点。”
    星夜靡翩然一笑，已伏了身子，在司徒槿的额上印下温柔的一吻，这才批了厚重的斗篷离去。
    司徒槿望着那个健硕的身影消失在帐帘的后边，鼻子随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突地痒了，一声轻弱的喷嚏打了出来，身子便下意识地卷紧了，半边小脸陷入厚厚的毛毯之下。
    她的呼吸比之前被星夜靡吻紧了的时候还要急促……
    星夜靡他的变化好令人吃惊。
    虽然那种本质的冷感并没有变化，他依旧是那个心思缜密，万事以已为先的自负男子，可是……又似乎有什么地方改变了，跟之前的他并不相同。
    尤其是……破天荒地承认她的公主身份，还说要迎娶她过门，即使要达成这一门亲事，困难重重。
    腹中的疼痛猛地提醒了司徒槿，剪水的瞳子闪了闪，心里又再闹开了花。
   真的不是……星夜靡吗？
   “星夜……放、放我下来啦。”司徒槿的脸红得象熟透了的苹果，俯头轻声地在星夜靡的耳旁说道。
   她被星夜靡象抱孩子一般抱在臂弯里。
   他的手臂垫在她的小屁股下做板凳，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纤细的腰肢，竟是不顾人嫌，堂而皇之地走在苏拉部落之中……不，更确切地说，是行走在军营和部落民居之间的分界线上。
   “你的身子还太纤弱，不可以走这么远的路。”星夜靡隔着雪白的面纱望着司徒槿那双明亮的双眸，眼中含满笑意。
    “可是……那么多人看着……”司徒槿窘得都要抬不起头来。
    星夜靡轻声一笑，已经懒得多做解释，只是愈发地将怀中的娇躯搂紧了，往前走去。
    路上的人，自然都露出各色表情，讶异地望着星夜靡就这样抱着一个完全包裹在斗篷之下的女子，穿过人来人往的热闹区域。
    星夜靡又这样抱着司徒槿继续走了一段，最后来到部落边缘的一顶小帐篷前，停下了。
    青色的篷布，简陋得令人怀疑里面是否能够住人，门前还站着两名士兵守着出入口。他们见了星夜靡，都赶紧地低头行礼。其中一名看似官衔相对较高，立刻报告了道：“犯人的情况愈发地糟糕。昨日为了粥水，已不肯吃了，一直求着让他解脱。”
    星夜靡道：“没关系，过了今日，他就不必再受这等苦了。”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52章
    
    司徒槿已经立起身来，闪烁的眸子询问地望着星夜靡的眼睛。
    星夜靡温柔地对她笑笑：“别怕，该问的话，就要去问。”
    司徒槿依旧犹豫不决地咬起了下唇，额头轻轻地伏到星夜靡的肩膀上，清甜如山涧般的声音，带着点点飘渺的战栗，赢弱的双肩也微微颤抖：“星夜……”
    “……我在这儿陪着你。”星夜靡溺爱地抚着她背安慰着，顺手捋起那精致的发丝，指尖缠绕之间，不觉又圈起来玩了两转。
    看守的军士将帐帘撩起，星夜靡将司徒槿就这样抱着进了大帐。
    一股夹杂着其他许多气味的血腥之味猛然涌来，令司徒槿敏感地收紧了全身，喉间下意识地一阵呕吐的冲动，好容易才按捺下去。她并不需要转过头去，也能猜到身后该是怎样一片凄惨的景象，然而一想到今天来这儿的目标，她便咬了咬牙，努力地从星夜靡的肩上抬起头来，缓缓地转过去，往帐篷另一角望去。
    然而，只看了一眼，司徒槿浑身就被打了一般重重地受挫了，抓着星夜靡衣襟的手指下意识地收得紧紧，甚至扣入他的肉中。
    她急急地将头又拧了回去，深深地埋入星夜靡的肩膀之中，哆嗦地道：“太可怕……你、你对待每一个犯人都是……都是这样的吗？”
    她几乎无法确认方才自己看到的竟是一个男人的身体……那还能称之为“人”吗？虽然被绑在木桩之上，一副身躯的模样依旧还在，可是那人的身上早已被伤的没有一处完整的肌肤，到处都是褐色的血迹和黄色的脓包，手脚都残缺不全，蛀虫从皮肤的缝隙之中爬出来……
    鼻腔之间那股恶心的气味猛然膨胀了，司徒槿的喉间一阵干呕，手臂紧紧地缠住了星夜靡的脖子。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尸体的女人……但不管是半年前在那个山洞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些血流的场面，都远没有眼前这一幕可怖。
    星夜靡湛蓝的双眼，却一直没有变化地直视前方，冷漠的视线落在帐篷角落里的那副身躯之上，平静地答道：“对待伤害了你的人，即使是这样也还是远远不够……槿儿，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么？”
    司徒槿的牙咬了半天才咬到一起，费力地道：“可是……可是这样也太……这样的话，简直比死去还不如……”
    “死……？”星座靡淡淡地笑了一声，“死可是最好的解脱。若这么简单便让他死去了，岂不是等于就此原谅他了？这……不行。”
    “星夜……”
    就在司徒槿话刚出口的时候，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肉身突地动了起来，开始说话了！
    “求求你”
    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府的深处清醒过来一般，听得司徒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收了话头。
    “求求你……杀了我……”
    那个声音祈求着，卑微地，绝望地。
    “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机械地重复着，有气无力地，声音越来越低。
    “杀了你容易。但杀不杀你，可就要看你等一下有没有好好地答我的话……”星夜靡冷冷地道，一边抚着司徒靡抖个不停的后背，低声安慰她道：“没事的，他不会伤害你。”
    那个人听到了星夜靡的声音，突然地有了气力般，声音亮了起来：“求求你……星夜靡大人，杀了小人……小人什么都会说……求求你……”
    司徒槿的眼睛缓缓地泛起了泪光：“星夜，太可怜了……别折磨他了，放了他，叫大夫来……”
    “槿儿，你忘了你的仇？”星夜靡缓缓地端起她的下颌，语调温柔，“这个人，可就是对你下药，害死你腹中的孩子，还令你差点儿连命都丢了的罪魁祸首。你真的要我放了他，还要去叫大夫来？”
    “可是……”司徒槿眨一眨眼，立刻有两颗闪烁的泪珠落下，“他已经神志不清，而且，而且再不救他的话……”
    “就要来不急了”这几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星夜靡已经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槿儿，对你的敌人仁慈，就是对你自己残忍。他对你下药的时候，可没有为你之后的痛不欲生，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那些日子着想过，”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我们来，只是要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
    司徒槿睁着黑白分明的水眸，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懵然地望着星夜靡。
    他怜惜地抵上她的额头：“然后，我答应你，要如何发落他，由你来决定。”
    “星夜靡大人……求求你……杀了小人……”
    那个人的祈求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司徒槿终于带着一点点期待地抬起了眼，望着星夜靡。
    星夜靡对她一笑，已经朗声问道：“那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说，是谁在药里下毒？”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答道——
    “小人不知道……”
    司徒槿听得心中一颤，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正待询问，星夜靡已经冷哼一声道：“这算什么？将你知道的，统统给我说出来。”
    那个人似乎是被呛了一口似的，突地咳嗽了起来，但他却极度恐惧地又急急地开了口：“是小人……是小人偷偷换了药柜里面的药，再故意装作要去给别的病人看病，留下药童在那儿给艾果大人拣药……”
    司徒槿掩饰不住心中的震动，猛地回过头去，怔怔地望着那个已经不成人样的身躯，又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星夜靡冷静的眸子。
    他面上已经覆了一层冷冻般的感觉：“槿儿，正如我之前跟你所说，药方是没有问题的，然而药却被人偷偷地换了，拿给你喝的药，并不是照着我检查过的药方拣的……这个人将药方扔给药童，那名药童经验不足，取药的时候又不够慎重，只照着标签找了药便交给了艾果，而艾果不懂药理，单看着标签都对了便领了药去准备……现在，你都明白了吧。”
    司徒槿的眼底浮起闪烁的泪光，缓缓地咬紧了下唇。
    星夜靡又再冷冷对那人喝道：“说！是谁指使的你？”
    那个人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这都是小人的主意……小人看不得女奴生下未来的皇嗣，所以动了歪念，想着只要嫁祸给药童，一切便会天衣无缝……小人知罪了，星夜靡大人，你杀了小人吧！星夜靡大人……”
    那声音凄厉又绝望，听得司徒槿心惊肉跳，她下意识拽了星夜靡肩头的衣服道：“星夜……够了，够了……”
    “好……都听你的。”星夜靡一边抚着司徒槿的背安抚着，一边抱着她出了帐篷的门，顺便对两旁站立的卫兵道，“可以了，今天之内寻个时间处理了他，腾出这个帐篷来做点有益的用途。”
    “是！”
    司徒槿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肩膀，默默地流着泪。
    星夜靡搂紧了司徒槿的背，将她一路抱回自己的大帐，放回她休息的毛皮之上，安置下来，这才轻柔地抚了她的脸道：“槿儿，现在，你知道谁是真凶了。”
    司徒槿缓缓地拉下面上的面纱，露出湿漉漉的面庞，静默地低下头去。  

 藩王的爱奴爱奴篇53章
  
    星夜靡柔情万种地将司徒槿拉入怀中，叹口气道：“你被查路和查哈史弟所掳，艾果带回来的情报，又含着你已经珠胎暗结的消息。全军上下莫不震惊，更是先入为主，认为这是下贱的女奴所怀的子嗣，敌意一致都朝向了你……这也是我的责任，没能好好地保护你……和我们的孩子。”
    司徒槿默默地只是哭，却伸了手，推开了星夜靡。
    “槿儿……？”冰蓝色的瞳子不解地望着面前这张泪眼朦胧的面孔，如此地娇弱可人，却含着一股锐利的气息，几乎要割破人的皮肤。
    司徒槿低着头，啜泣了半天，突地冒了句话。
    “到底……是谁？”
    “咦？”星夜靡一怔，但他马上便反应了过来，俊眉头立时蹙得紧紧，“槿儿，你……”
    司徒槿缓缓地抬起脸来，面上亮闪闪地一片水的痕迹。她伸手拽了星夜靡的衣衫，纤弱的手臂却似乎带着无尽的力量，只轻轻地一拉，便令他俯了身，与她平视。
    “那个人……想死了，而且想死很久很久 了……”她的眼神带着无尽的迷离，却含着一股魄力，“星夜，如果是他做的，他该早就认了对不对？怎么会……怎么会让你将他折磨到这样的境地才承认？他究竟……在为谁隐瞒着实情？星夜……你一定已经问出来了，对不对？”
    即使只是一瞬间，司徒槿还是看到了！
    面前的那一双湛蓝的眼眸，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极度不易察觉地，轻微地，很快便被掩饰掉地……动摇了。
    “槿儿……”
    星夜靡慢慢地伸手，掌心抱住司徒槿拽紧自己衣衫的小手，指尖缠入她的指缝之间，将她的手就此带离了那片衣襟，紧紧地卷在手中。
    他凝着眉，面上虽然平静，眼睛却不知失落到了思考的哪个角落里去，深邃得望不见底。司徒槿的心与身子一同轻微地颤抖着，然而坚定地咬紧了牙关，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告诉我……星夜，那个害了我和孩子的人，是谁？
    司徒槿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不管那个人是谁，即使就是星夜靡本人……即使今天这个真的是星夜下过毒手之后又想要再次嫁祸于人，因而故意要对她捏造的谎言，她也已经做好了承受真相冲击的准备。
    她司徒槿已经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早已经失去了自由，尊严受挫，被人折磨，又几番波折，到现在，心丢了，孩子也没了。
    她现在，只想要知道真相。
    不管那真相会伤害谁，毁灭什么……
    虽然她知道，星夜靡这段日子以来，对她真的叫做一个“好”字。
    这些天来，她基本上都躺在病榻上养伤，而……星夜靡将她照顾得无微无至。这个细心的男子，本来就已经很在细节上关照着她了，如今，就更是一粥一饭，一茶一水，都直接喂到她的嘴边，如今连这两步路也都不舍得让她走，真真是宠溺得连她都要大叫没天理了。
    宠得让她觉得，他哪里心虚着。
    虽然她本来想不通，即使那是他下的杀手，他有什么好心虚的——这个坞的男人，不是向来做事都不怕任何后果的么？
    自从她醒来之后，就觉得他变得比以前更难以理解了。
    难以理解……
    并且带着令人怀疑的气息。
    星夜靡将司徒槿的手送至唇边，静默地吻着，半晌，才低低地道：“槿儿，你愿意答应我，冷静地听我说完？
    司徒槿生硬地点头。
    星夜靡长吁了一口气：“那名军医，的确是下毒之人。不过，你是对的，他的确受人指使……但是，在目前，我还不能替你报这一箭之仇。我也不可以告诉你那是谁。槿儿……你愿意相信我，将这件事押后再处理吗？”
    相信我。
    这句话，有如芒刺在背，刺激得司徒槿猛地抬手，将自己的一双玉手都从星夜靡的掌中抽了出来。
    “相信你？”她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你就在刚才，还打算骗我……你想要我怎样相信你！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下的手，然后又找了他做替死鬼？”
    “槿儿，我不是叫你不要激动么？”星夜靡拧紧了眉，轻柔却不容反抗地按紧了司徒槿的双肩，“你如今身子还未养好，就又胡乱动这样无谓的气，何苦呢……”
    “什么叫做‘胡乱动这样无谓的气’？”司徒槿忍无可忍叫了起来，“你觉得那很无谓，只能说明你不在乎！那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根本无所谓！我……”
    她正破口大骂到一半，猛地觉着自己的手腕被星夜靡的手狠狠一拽，手心便突然多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还要被星夜靡的大手硬逼着她将这个东西紧紧握住。
    “啊！”
    司徒槿吓得失声叫了出来，急急地低头看去。
    黑水晶一般的眼瞳瞬时睁得大大！
    一柄轻巧精致的匕首，却打造的异常锋利，即使如司徒槿这样外行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把使用得当，便可入石三分，削铁如泥的兵器。
    “你就非怀疑我不可吗？”
    电光石火之间，星夜靡的手已经带着她的手和那把匕首，猛地往上掠了去。
    “呀——”
    司徒槿立时认为星夜靡要用这把匕首割断她的喉咙，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往后倒去，却被自己的手臂狠狠一拽，连毛皮都没碰到，只倒霉地扑倒在星夜靡的 腿上。
    这一摔并不轻，司徒槿被撞得眼冒金星，正胡乱地摸索着要爬起来，腰间却已经被那只熟悉的手臂圈上，霸道地拥紧了，将她活活地囚禁在铜墙铁壁一般的怀抱之中。
    “星夜，你……你？！”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把匕首的寒光，居然闪闪地在星夜靡的颈脖边缘闪着——他居然拽着她的手，将刀锋架到了自己的要害！
    司徒槿的双眼睁得滚圆，手臂如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你……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真凶么？”星夜靡冷冷地望着她道，“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如果你真的这样渴望报仇雪恨，就来割断我的喉咙，为你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报这个仇好了。”
   “我……没……”
    司徒槿使劲地拽了下，并没能挣脱星夜靡的手，那反拽的力道却反而令那个匕首真的往星夜靡的脖子边缘扫去——瞬时，那俊朗的颈脖上，便赫然多了一条细微的血痕，鲜血……从里面慢慢地渗了出来，触目惊心主。
    星夜靡像是没有感觉到似的，只冷冷地盯紧了司徒槿，道：“……动手啊，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对的。”
    “我……我……不要！”
    双方这样力量的争执之间，司徒槿夺不回自己的手，急得大叫一声，却突然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细细的指尖竟然硬撑开了星夜靡的大手。“哐当”一声，匕首从她的手中坠了下来，扎入两人之间空隙的地面，顺带将司徒槿的裙衫，生生地割裂了一片。
    “不……不要……不要这样……”
    司徒槿重重地喘着气，泪光朦胧之间，看不清星夜靡的脸，却依然感觉得到，那双鬼魅冰蓝的眸子，带着如火的怒气，紧紧地盯着自己，手上……传来被捏紧的，剧烈的疼痛。
    星夜靡一字一句，都带着质问的味道，重重地敲击这司徒槿的耳膜。
    “槿儿，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如今给你，还有承诺要给你的东西，是我从来不曾给过任何人的！”
    他贴近了她的脸，眼眸中烁烁地闪着火光。
    她一瞬间畏缩了——
    她当然知道。
    所以他才觉得他很奇怪……
    “我承诺给你名分，送你回家，让可以你作为你真正的自己风光大嫁……这难道不是你要的吗？这难道，不足以让你相信，我是要待你好，要给你你想得到的那种幸福吗？”
    有力的手臂攀上了纤细的后背，牢笼一般的拥抱圈紧了柔软的身躯，炽热的体温带着澎湃的波浪侵袭过来，颈脖之间的温存似带着夜来香中诱惑而纯净的香气……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还换不来一句你相信我吗？”
    他似是要将她的身子就此紧紧搅碎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不留一丝余地抱得紧紧。
    “你究竟还要怎么做……槿儿！”
    她黑夜般的眸子摇曳着……虽然是夜的颜色然而却带着狂风暴雨肆虐之下的动摇。
    不好了。
    心——
    心的最里面最里面……
    一瞬间，被突然地，击中了。
    手……
    滚热的泪珠滚出了眼眶。
    手不听使唤了。
    伸了出去，圈紧了那个一直令她流连不已的颈脖。
    脸也覆了过去，泪流不止。
    用力地……
    用力地拥紧。
    “对不起……星夜……
    她感觉到自己被拥得更紧更紧，紧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然而她一点儿也不想要提醒星夜靡放松一点儿——她也只想要被他抱得更紧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
    这样地抱紧他。
    也让他只这样的抱紧她。
    永远……永远不要放开。
    这样地要求他紧张她的一言一行。
    也让他只这样地要求她相信他，留在他的身边……
    永远……
    永远地。
    还想要再去思考其他。
    相信他。
    相信他的承诺。
    相信有他的未来……
    赌上自己的一切。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第54章

    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和煦的春风拂大地，掠过地上崭露头角的青青草尖，吹拂绿色如新的镜月湖畔。湖水涟漪，泛起层层圈圈的褶皱，闪烁地反射着金红的阳光。
    纯色的毛皮油光闪亮，刚直的鬃毛在风中飞舞，飞骑的马蹄扬起一层薄尘，带出一路变化的痕迹。两匹马儿一黑一红，一前一后，顺着上山的马道飞奔至半山的山坡处，临着往下鸟瞰的山崖停下，仰脖嘶鸣。
    马上的人翻身下了地，一蓝一白的衣衫飘扬，马靴踩过嫩色的青草之地。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天地，天为蓝，地为绿，镜月湖宛如一面巨大的长形镜子，蜿蜒展开，变幻莫测的色彩点缀其中。
    “……好美。”
    解下白色的轻薄面纱，细致小巧的五官带着淡淡的金黄，黑白分明的眸子迎着夕阳的光辉，司徒槿忍不住喃喃地赞叹着。
    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面环绕住，拉入温暖的怀中，那个低沉又的魅惑的声音已在耳旁响起：“谁准你随便拉下自己的面纱了？”
    司徒槿撅起小嘴：“讨厌——！这儿什么别的人都没有，你还管这么严做什么？你每天要我蒙上脸面才能见人，莫非竟是嫌我长得太丑，才不想让我见人么？”
    星夜靡低低地笑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什么？！你……”
   司徒槿一下便拧了柳眉，恼怒地攥了拳头，反身想要砸到星夜靡的身上，不想星夜靡的动作更快，一下便伸手连这小女人的肩膀都拢紧了，将她整个包入自己的怀抱之中，叫她再也动弹不得。
    司徒槿少不得一阵胡乱挣扎，才刚刚挣了点缝隙可以喘口气，纤细的下颌已然被一只霸道的手托起，人还没反应过来，樱唇已然被人侵占，连舌尖也卷了进来 。
    火种，在空气中簌然燃起，顺着湿湿的气息蔓延开来，纠缠着每一个接触的细节，每一个细微的敏感之处，直到她闷闷地叫唤着表示抗议，摇头晃脑为止。
    靠在星夜靡温暖的胸前，司徒槿破碎的思考终于慢慢地拼接起来，双臂下意识地拥紧了他的腰间，缓缓地道：“你现在怎么变了这么多？我记得你过去并不喜欢在公众的地方做这样亲昵的事情。”
    “你也说了，那是‘过去’。
    星夜靡全然不在意般，低头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突地俯了身，将她轻盈的身躯抱了起来，走至崖前：“槿儿……你看春天到了。镜月湖边的春天，是最最美的。”
    司徒槿圈紧了星夜靡的脖子，顺着他的视线放眼望去，只觉得眼前一派生机勃勃之景，无边无际，美不胜收，不禁嫣然一笑道：“果然很美。也不枉跟你来这一趟了。”
    他低头看她，唇边含着浅笑。
    “以后，每年的春天，你都要跟我再来这里。 ”
    她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看你在这景中，象如今这样笑着的模样。”
    一瞬静止的对视。
    魅惑的蓝眸，精致的面容，温柔的眼神，炫目的微笑……直看得司徒槿心中有如小鹿乱撞，面上火烧一般地红了起来，羞涩地将眼避了开去。
    双脚终于着了地，却被拥得更紧，撩人的声音直直地侵入了心底——
    “好不好，槿儿？”
    本来只是一声请求般的问话，却带着一股不容否认的力量，逼得司徒槿有点不知所措。但感觉到了那句话带来的甜蜜气息，禁不住又淡淡地笑了，颔首，正想要说句什么，星夜靡却先发了话。
    “就是这个笑。”
    再一个吻覆了下来。
    连吻中也带着甜美的笑。
    “槿儿，你听好……”山崖边上，星夜靡紧紧地拥着司徒槿，“我要将河西走廊全部纳入手中，现在你所看到的这条河流的尽头，那座山峰的后面，也要变作我的东西。”
    她的眼眸不觉兴奋地闪了闪，抬起眼望着他蓝色的眼珠。
    他也看着她澄清透亮的水眸：“假如，你愿意给我你的灵魂和你的心，我会让你跟我一起拥有这一切。”
    司徒槿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不懂。你是要我象沙耶和达龙，或者盖亚那样，发誓永生永世会效力于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知道我想要听什么答案。”星夜靡笑得深了，俯身又攫住那张诱人的小嘴。
    司徒槿知道为什么星夜靡今天要唤她跟他来这里。
   来鸟瞰这一片他所喜爱的土地……是因为，他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明天一大早，三军拔营，他们将要往东北方向进军，正面迎击昆莫讨伐叛贼的大军。
    就在她仍旧昏迷着，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那些天之间，一切已经如滚滚江水东流不返，无法阻止了。
    身在赤谷城的昆莫知道星夜靡跟自己两位皇子的一战之后，果然反应非常的大，要求星夜靡带着查路靡马上回到赤谷城，解释事情的前后经过。
    然而星夜靡根本没有任何回去束手就擒的打算，直接割了查路一边的手臂，连同查哈的人头，一并送去给了昆莫，没有带一字一句，以最沉默和不合作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立场。
    同时……竟然暗中将水殿里重要的人和物，都运回了苏拉，包括一直服侍着她司徒槿的雅儿。
    司徒槿见到雅儿的时候，简直讶异得嘴巴都张得大大，不过自从她病倒，星夜靡就将艾果派离了她的身旁，只留几个乌孙的女奴照顾好，早就将她憋坏了，这样添了个伴儿，实在令这个冬天，变得生色不少。
    当然，最浓重、最温暖的一笔，是星夜靡自己画下的。
    他在紧张地准备着即将到来战争的同时，也以前所未有过的方式，公开地独宠司徒槿一人。司徒槿并不知道他是怎样封上达龙、沙耶等人的嘴巴的，然而她深知这个男人做事自有他的办法，所以并不去问。
    时光流逝……比在水殿的时候还要更开心。
    星夜靡不仅继续教给司徒槿书中的道理，甚至会拿正在讨论的军事大事来问她的意见，有时，她发现他会真的拿她所提的，去跟沙耶等人商谈，再变作实际的决议。
    虽然是以如此间接的方式，但司徒槿明白，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正在影响着星夜靡所统治的这个地方，这些人……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是新鲜又令人兴奋的体验和实践，令她更为用心地研读和思考她所能接触到的所有知识和理论，积极思考，认真地回答星夜靡每一次看似无意问起的问题。
    马儿在大帐前不远停了下来，司徒槿下了马，将拉克丝的缰绳交给身旁的家奴，已经看到艾果迎了上来，对星夜靡道：“星夜靡大人，沙耶大人有请。”
    “知道了，”星夜靡点一点头，侧了脸对司徒槿道，“你先回去休息。”
    司徒槿默默点一点头，并不犹豫地转身往大帐的入口走去。
    面前白影一闪，一个婀娜多娇的身躯出现在司徒槿面前，与她一样的薄纱覆面，一双美目却是超凡绝尘，不落一丝瑕疵。
    司徒槿眼中立时沉了下去，垂下眼帘，静默地从这个美丽身影的旁边走了过去。
    这个冬天，一切都很令人满意，唯独这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直在敲击着司徒槿的心。这个叫做冰玉的女子，不知为何竟来到了苏拉——不，来到了星夜靡的身边，虽然只是作为一名救护病人的医女，但她带着女神官的圣职，又一直救死扶伤，被部落中人尊称为“雪山圣女”，深得人心。
    更甚，她自来到苏拉之后，就不断地教授人们新的治病之道，鼓励女子也参与到医护的工作里来。以往只有医生带着药童办事，如今被她训练出来一队医女队，虽然医术等等的研究不深，却专门负责现场的包扎和紧急救治，还能充当医生的助手云云，据说在战时，巾帼不让须眉，准备要陪自己家的男人们一起上战场，拼生死。
    这个奇女子……她今日到星夜靡跟前来，又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司徒槿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冰玉如何走到星夜靡的面前，星夜靡怎样转了脸跟她讲话，心里一阵不舒服的抽搐。
    然而，星夜靡的蓝眸越过冰玉的头顶，落到司徒槿的面上——他默默地警告她，这不是她该回头的场合，该要快快地离开。
    司徒槿耸耸肩，回过头来，大帐的帐帘已在门前，她便就此直直地进了星夜靡的大帐，放下帐帘，解了自己的面纱和头罩，扔到一旁，俯身就趴到毛皮之上，伸个懒腰。
    一会儿，她又转身，伸展四肢做个大字，长吁一口气地望着帐篷的屋顶。
    冰玉……吗？
    不知为何，特别在意这个其实离星夜靡距离并不算很近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在雪山神殿里面，那个多事的女神官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是因为冰玉本来就生得太美，医术太高明，民众呼声又高；也许……
    司徒槿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
    是的，也许，她根本就不喜欢星夜靡的身边还会有其他女人的影子，即使只是令她觉得有一点点威胁的都不行。
    如今，虽然她的身份还是奴隶，但是星夜靡已经给过她切实的承诺，只要他当上了藩王的，就会送她回祁胤，同时正式提出和亲之请，会恳求到司徒楻点头为止。
    这也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毕竟公主沦落为奴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这样动荡的非常时期，秘而不宣的好。等她之后悄悄地回到祁胤，恢复了公主的身份，再风光地嫁过来，作为女奴的这一段历史，便再不需要提起，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了。
    葱根般的细指缓缓地撩起了自己裙子的下摆，露出雪白的小腿，和凝脂如玉的大腿。
   腿根处，一条皮绳绑得紧紧，上面拴着一把细细的匕首，扒出来，便是寒光四射的锋利刀锋。司徒槿将它拿在手中，刀身映出她黑水晶般的眸子，深邃如望不见底的潭水。
    这把匕首是星夜靡给她的。
    那一天，他将这把匕首塞入她的手中，还差一点儿便重伤到自己，令她到如今，都不断地自责着。
    “拿着。以后……若再有男人敢意图侵犯你的身体，你就用这把匕首隔断他的喉咙。”
    星夜靡将这把匕首交给她的时候，面色凝重地道。
    她忍不住嘿嘿地笑了：“你是要我用它来杀了你的意思咯？”
    这句话自然是说笑，不过也是事实，他是世上侵犯她身体的第一人，至今为止不是唯一的一个人，这刀子自然潲了要考虑他这个“目标对象”了。
    他垂眼望着她，清冷的笑带着一丝 戏谑。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第55章

    “如果……你认为我是你必须杀的人，你可以动手……而我不会做任何防守。”
    司徒槿吓一跳地望着星夜靡：“不……星夜，我的意思是……”
    他已经狡猾地笑了：“但我知道，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下不了手。”
    她正欲抗议，唇却已然被人封得紧紧，一番纠缠之后，意识已然被情欲之火冲击得模糊不清，只留下星夜靡低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想要的东西越多，必然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槿儿，这一段日子，还要辛苦你一阵。”
   司徒槿缓缓地从回忆中拔身出来，将匕首也插回刀鞘中，拉了裙子掩住。
    马上，就是对昆莫的战争了。
    这一场战争之后，鹿死谁手将要尘埃落定，而她是不是能够挣到自己的幸福，也在此一战了。
    她一定会竭尽她所能做的，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锦薄之力……协助星夜靡，登上乌孙昆莫的宝座。
    这样，她自己的未来，也才会因此变得最为光明，希望无限。
    “星夜，好久不见了！”
    “路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军总帐中，两个健硕的身躯相互拥抱。
    星夜靡笑着望向面前这个三十岁上下，神情睿智冷静的男子：“约尔特一别至今，足有八个月了，部落里大家都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冬天雪大，压坏了几座帐篷，所幸没人受伤。如今开了春，一切就不用担心了。”
    路德笑着答完，上下打量了星夜靡好几回，又呵呵地笑了道：“没见你才多久，愈发地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都十足的王者气派了。四年前一别，你还只是个青莽少年，真没想到才眨眼的功夫，你竟然就要往这泱泱大国的的王位而去了。”
    星夜靡笑而不答，转了话题道：“路德，如今刚开春，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你怎么反而扔下自己的族人，跑这里来了？我想，你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叙叙旧而已吧？”
    路德闻言，面上的笑顿时更深了：“当然，与你叙旧也是缘由之一，但我这次来，是为着上更重要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星夜，我想你也早该猜到八九成了吧？毕竟，这是你通知的我。”
    星夜靡的蓝眸闪了闪，正待说话，身后的帐帘却簌尔响动，一个甜美动人的声音在帐中亮了起来：“大哥！果然是你来了。”
    飘渺的丝带从雪白的裙衫中垂落，随着风的流动飘着，如轻盈的羽翼，带来一阵清凉的感觉。抬手拉下面上的薄纱，露出倾国倾城的美丽面容，冰玉的脸上浮着明亮的笑容，更显得红唇如火，貌若天仙。
    “冰玉！”路德越过星夜靡，迎了过去。
    兄妹攥着手，温情地对视。
    路德上下反复地打量了冰玉好几个来回，惊艳之色尽现于面：“我这个妹妹啊，每次见都比上一次更是出落得美丽动人，越来越让人觉得不象这世间的人，倒像是天上的天女误闯了人间。”
    冰玉垂了眼笑道：“大哥言重了。冰玉乃是大哥的亲妹妹，肉眼凡胎，又怎么敢跟仙胎玉骨的仙子相比。”
    “也是……也是！”路德忙接了她的话道，“话说……冰玉，大哥到这里来，有没有让你大吃一惊？还是说，大哥其实来得太晚，让你等得久了，心里在怪我呢？”
    冰玉笑眯眯地道：“冰玉本不知大哥会来，方才在外面见了十八部的旗帜，又见沙耶大人遣了人来唤冰玉，才猜着了个七八分。想来……是星夜背着我，悄悄给你送的信？”
    虽然冰玉的话中隐约带着责怪之气，但也含着玩笑的意味，星夜靡在旁边笑着耸了耸肩膀表示默认，并不在意字里行间之味。
    冰玉对他嫣然一笑，又抬了水眸望着路德：“其实，在苏拉有星夜照顾着我，冰玉一点儿也不觉得烦闷，相反，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哦？这么说你不想大哥，不想部落里的大家了？”路德大喊不平，宠溺地牵了她的手，拉到星夜靡的跟前，“星夜，你听这小妮子说的什么，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不往家里送封信不说，到这会子见面了，居然也不跟自己的亲生哥哥说一些想念之类的话语，光只顾着说自己在这里如何快活，真的是女儿家长大了留不住，手肘子竟都往外弯得如此厉害了！”
    星夜靡看出冰玉的眼中有一点点朝着自己而来的幽怨，无奈地摇了头笑道：“冰玉，自你下山来之后，便说过要一直留在我这儿，替我照看军队，解救苍天百姓。这一番苦心，我是体会得到，也发自心底地感谢你。然而，我想着你们一家都挂念着你多年，这件事总不能瞒着他们不说，所以派了信使给路德。
   “冰玉能再次见到大哥，心中喜不自禁，又怎么敢有责怪之心呢？星夜，这事本是冰玉自己疏懒，如今其实该要好生谢谢你的。”冰玉笑得眼眸都弯了起来，娇俏多情。
    星夜靡笑了笑，转而对路德道：“你这一次接了冰玉，怕是要回东南十八部去，好生承欢膝下的了。不过，不必这样着急。你可以先在这里俏事停留，缓了旅途舟车劳顿，跟冰玉在附近游玩几日，再慢慢出发不迟。但，我明日便要率军离开这里，恐怕不能执行周到了。今晚，出行之前，例行犒宴三军，也顺便给你接风洗尘，略表我作为主人的心意罢。”
    路德怔了怔，若有所思地道：“哦？难怪我刚才在外面，见军营那边忙碌不堪，都在打包收拾，原来是这样。”
    “是的，这也是我请你来，尽快接走冰玉的缘故之一，”星夜靡点点头，“如今我被冠上了逆贼之名，昆莫率领着其余的部落首领，将要对我群起而攻之，剿灭为止，这境况艰难，实在是不必要将冰玉或者东南十八部牵扯进来 。”
    路德摇摇头，道：“星夜，其实你大可不必……”
    “大哥……小妹有一事相求。”
    冰玉突然地在旁边发了话，打断了路德的话，更将两个男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路德眨了眨眼问：“冰玉，什么事？”
    冰玉四下环视，欲言又止。
    星夜靡见状，对旁边侍立着的沙耶等人使了个眼色，沙耶他们便静默地退了出去。
    “路德，你们兄妹二人慢慢叙旧，我先出去办点儿杂事，有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再详谈。”星夜靡对路德点点头，自己也准备回避。
    然而，冰玉发了言：“星夜，请你也听冰玉这一言。”
    星夜靡闻言，只得收住了脚步，一双蓝天般的眸子，静默地望着冰玉。冰玉对他浅浅一笑，便朝着了路德缓缓地屈膝跪下，竟是个一等一的大礼。
    “冰玉，怎么了？”路德讶异地问道，忙伸手去扶，“怎么突然如此大礼，你有什么事要大哥做，只管说就是了。”
    冰玉在地上执意不肯起来：“大哥，冰玉知道自己任性妄为，这一次也不例外……希望大哥可以原谅冰玉如此一意孤行，也回去跟父亲大人禀明之时，多为冰玉说两句好话。
    “冰玉，你……”路德似是猜到了什么，转而道，“你先给大哥说说看，是什么事这么严重。”
    冰玉沉默了一瞬，才幽幽地道：“大哥……冰玉不想要跟您回去十八部。”
    路德和星夜靡同时一怔。
    “为什么……为什么，冰玉？”路德差一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你可知道，爹和娘有多期盼你可以回家？将你送去神殿的时候，神官说你在十六岁之前不可下山，否则命中有劫，无法安然长大。可你到了十六岁之后，却凭着自己的意志，说再也不下山来……娘为了你那句话，早不知哭了几回，病了几回了。连这个冬天，她也是病榻上过的，莫非……你就真的这么忍心吗？”
    他是接到星夜靡发出的书信，知道自己的妹妹终于肯离开那一座高高在上的神殿时，简直喜不自禁，马上禀报了父母，就准备要往这里来迎接冰玉回家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年雪灾严重，他不得不留在部落处理各方事宜，母亲又突然病倒，养了整整一个冬天，恐怕他早就已经到这里来了。
    到这个份上，实在是没有再跟冰玉说情的道理，无论如何，他也要将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拉回家去，侍奉父母。
    冰玉听说自己的母亲病了一个冬天，眼中泪光闪闪，垂下了眼帘，并不做声。
    路德叹了口气，恳言道：“以前你是说为了侍奉神灵，不可以轻易离开神殿，那……如今，在凡尘间终于有了你的踪迹，为何……为何你竟然还是不肯回家？你要我如何回去向父亲和母亲大人说明这件事？冰玉！天大地大，终不会比自己的家里更好……你还是跟为兄回家去吧！”
    “冰玉……冰玉想要留在这里，留在军中，辅佐星夜，直到他登上乌孙之王的宝座。”冰玉将路德缓缓推开，再抬眼时，竟已满是坚定的神色，望不见一丝动摇。
    “你……”路德不禁蹙紧了眉，“厮杀疆场，是男子的事情，你一个女儿家，掺和个什么劲儿？如今星夜要举旗兴事，正是最最关键的时候，他会忙得没有时间来关照你这样任性的想法！刀剑无眼，你这副柔弱的身躯，要如何在战场上保护你自己？”
    看冰玉又欲开口说话，他狠狠地喝住了她道：“还有！你身为东南十八部盟长之女，留在这里会让我们部落聪明有助长叛军之嫌，在爹爹真正决定这件事情之前，我不许你任性地再说什么留下来的话！”
    “大哥……”冰玉听到最后一句话，美丽的水眸终于闪起了犹豫的光，纠结着秀美的眉头，祈求地望向路德。
    “大哥已经替你决定这件事了！”路德一脸怒容，不再是能商量的状态，他将冰玉从地上拉了起来，“星夜，让你见笑了。有这么个这个任性的妹妹在身边，想必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不过不要紧，我会好好地看好她，让她回去尽自己未尽的孝道的。”
    星夜靡的眼睛，正迎上冰玉救助的目光，然而他表情平稳，似没有接收到这讯息一般，微笑地对路德道：“路德，你们兄妹既这么多年没见了，怎么一见面你就这么凶？冰玉是我自小在神殿里一同研修的同门，若你待她真的过分了，我无法坐视不管的。既然决定了是要回去十八部，你们兄妹就好生叙叙旧吧，我先去忙旁的事情了……晚上宴会的时候再见。”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第56章

    
    故意无视了冰玉一再秋波相送的暗示，星夜靡匆匆说了两句客气话之后，便告别了他们兄妹，欣然出了军总账。
    沙耶早已等在门边，见了星夜靡，便道：“星夜靡大人，准备工作已至尾声，今夜的宴会，也已经准备妥当。”
    “很好。”星夜靡点点头道，“明日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路德那边，就麻烦你继续照看一下情形，包括他们回到十八部以后的事情，随时向我报告。”
    “是，星夜靡大人。不过……”沙耶躬身行礼，“现在是拉拢十八部联盟的绝好时机。星夜靡大人，您真的坚持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吗？”
    “我说过了，有希罗在，一切相当于早已成了定局，我们只需依计行事，定然水到渠成，没有必要将十八部拉入乌孙的内务，”星夜靡左右看了下，“先不谈这个……达龙呢？”
    沙耶不动声色地道：“在骑兵那边查看马匹。”
    “好，沙耶，我去找他说两句话，这里就交给你了。”
    “是，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将身上的斗篷拉了拉整齐，缓缓地转身往马圈走去。
    他走着走着，眉心竟是越拧越紧，终于低低叹了口气，才再抬了头，换上坚定的表情。
    夜深了。
    司徒槿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声，扑在毛皮上静默地养神。
    今夜，是大军出发之前的最后一夜，星夜靡大摆宴席，招待全体军士，也让他们跟家人最后一次欢聚。
    不知道星夜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明日他要出征，该不会闹得太晚。
    司徒槿翻了个身，仍没有一点点的睡意。
    按照星夜靡的说法，她这样的女人家，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合……所以她孤身一人留在他的帐篷里。
    可是那个冰玉，一定可以去的吧？她为星夜靡训练出来一支救护队，还是什么“雪山圣女”，地位跟她这个女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更甚……令她司徒槿非常在意的是，冰玉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既然是能够送到那么高贵的神殿里做女神官的，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搞不好也是个皇族之类。
    如今星夜靡正是需要拉拢各方势力的时候……听他所说的不多，然而看起来，并不是如她最初设想的那样，广得支援的状态，而是要靠着跟昆莫打上一场硬仗，凭着实力登上王位，再慢慢安抚的情况。
    如果这样的时间，万一的万一，冰玉家里竟跟星夜靡攀起亲来，不知会闹做什么局面？
    司徒槿突地觉得自己想得远了，不由得腼腆地一笑，捶捶自己的前额。
    她再躺了一会儿，仍觉得实在睡不着，便干脆爬起来，披上厚实的外衣和斗篷，准备到外面去散散步透风，累了再回来躺着。
    雅儿不象艾果那样，总是在帐边守着，因为星夜靡不在，夜里只有两名卫兵在门前站岗，司徒槿只是悄悄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使了个障眼法，便从两名打瞌睡的卫兵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最近这样的事情屡试不爽，也不知是星夜靡故意纵容她，还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准备战争上面，无暇顾及她这样的小角落。司徒槿并不去细想前后因果，只到了安全范围之内，便信步往前散步而去。
    繁星如海……春天的夜很少这样明晰透亮的，然而信，今夜星空却象夏天的夜，美得令人屏息。司徒槿随意地在帐篷之间游荡着，听着远远飘来的宴酒之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心里也慢慢地沉淀下来。
    好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户外呆着了……平日里她总是被星夜靡看得牢牢，要不然就是自己犯懒，宁可在帐篷内睡大觉。回想起以前在祁胤皇宫里的时候，她总是精力过剩地上蹿下跳，如今却好象犯了大病似的，总是有点昏昏沉沉力气不足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那时小产伤了元气。
    司徒槿就这么随意地逛着，于行政法规避开宴会的场合走了好一段路，都走到星夜靡的爱骑——阿斯兰的马圈附近了。
    她心血来潮，突然地想去看望一下那匹高大雄峻的马儿，便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往那个方向快步走了去。
    谁知，马圈前竟然有人。
    司徒槿刚绕过一圈帐篷，便突然见到那两个人站在阿斯兰不远处的马圈旁，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这样躲到了旁边的帐篷阴影处，小心地探头往外 瞄着。
    原来真的不是她眼花，这两个在半夜逛到阿斯兰跟前的人……居然是星夜靡和冰玉！
    司徒槿心里猛然被戳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地揉紧了胸前的衣衫，一双水眸闪烁不定地盯紧了面前的这两个人。
    距离太远……两人声音压得又低，虽然司徒槿的听力卓群，还是听不清楚他们讲话的内容，只听出来冰玉的情绪比较激动，而星夜靡还是那种万年不变，平静的口吻。
    司徒槿虽然将耳朵往前探了又探，还是听得不清，只隐约地听到什么“大哥”，“心愿”之类，连一句话都听不全。她既想要靠近些好听得清楚些，可又怕再往前了就要暴露自己，心里七上八下地。
    就在此时，她面前的两人却又有了变化。冰玉不知说了句什么，就猛地投入了星夜靡的怀中……
    最可怕的是……
    司徒槿的双眼睁大了。
    星夜靡非但没有拒绝之意，反而……缓缓地拥紧了冰玉，一边安抚着，一边不知说着什么。
    司徒槿笃定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可是她多希望自己看错了啊！
    星夜靡那样子在她看来，简直跟抱紧了她司徒槿安慰着的他一模一样。
    为什么……
    心中被压抑着的怀疑一瞬间全部炸了开来，本来已经不愿去想的很多很多事情，突然都浮上心头。司徒槿的身子晃了晃，靠到旁边的帐篷上去，又实在是眼前发昏，不忍再看下去，一转身背靠到帐篷的墙上，粗粗地喘息。
    “为……什么……”
    她虽然有种想要冲出去，当面质问星夜靡的冲动，然而心底的另一种理智却压了过来，叫她放轻了脚步，尽量小心地离开了那个区域，再快步地走回星夜靡的大帐。
    心跳得如撞鼓一般，强烈又急促……
    为什么？
    这一段日子以来，星夜靡明明已经笃定了心思，要夺下王位，要向祁胤提亲……冰玉什么的，照他自己说来，不过是在神宫的同门，又主动地为他救死扶伤，还号召了一批女人，都来学习照顾病人而已……
    他们之间，应该只是师门之谊，就好像她和蓝迪那样……虽然比一般的男女要来得靠近些，可是，也不致于这样秘密地在月下谈情，更不必那么地……
    想起自己方才看见的一幕，司徒槿便禁不住全身一震，缓缓地缩起了脖子，娇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女神官的话依旧在耳边挥之不去，她的心里，的确有这个心病，然而事到如今，她除了相信星夜靡，却竟然想不出来自己还可以怎样做。
    她明明已经对自己下了决心，要信任星夜靡，与他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的……可是，可是此刻的疑虑和不安，却如蚂蚁一般啃噬着她，令她痛苦不堪。
    这究竟……
    泪光之间，连帐篷内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了。
    星夜靡他究竟……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外面已经是一片嘈杂之声。
    光从帐帘的缝隙之间射了进来，帐中已是朦胧可见，很快，就会变得亮堂起来。
    司徒槿睁开沉重的眼皮，缓缓地从毛皮上爬起来。她的面上木然，眼角的泪痕伴着重重的黑眼圈，清晰地画在脸上。
    星夜靡他昨晚居然……一夜都没有回来。
    司徒槿鼻子一阵发酸，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却突然不争气地落了一滴泪，滴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之上。
    星夜靡他昨晚是跟那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在一起？
    司徒槿攥了袖子，缓缓地擦着泪，一边静默地回想着昨夜见到的惊人一幕。
    其实，前因后果，似乎也没什么难猜的。也许，昨夜冰玉趁着宴席的酒劲，向昨夜靡坦白了什么，而也许……他们二人从以前开始应有着什么，不过是突然挑明了而已。她司徒槿这样的后来者，如今又无名无份，充其量不过是个下贱的女奴，就算朝着昨夜靡发疯，他也只需要扔给她这一句话，就可以将她撂在一旁不管了。
    泪，愈发地止不住，连袖子都沾湿了一大片，还是抹不完。
    司徒槿突地发了狠，将两边的袖子都攥了来擦眼泪，死死地咬了牙，不让自己再哭。将脸擦了个遍，手却伸到自己的腿根，将那把锋利的匕首“唰”地 拔了出来，缓缓地放到眼前。
    刀身锋利澄亮，反射出她那双哭得红肿，又眼角发黑的水眸。
    司徒槿正这样看着，冷不防外面脚步声起，帐帘一下被人掀开，紧接着，星夜靡的声音便飘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
    她不觉下了一条，长发顺着帐篷门口吹进来的冷风扬起，黑亮的眼睛已望见星夜靡仍穿着昨夜的衣裳，走到跟前。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攥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匕首夺了，这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在做什么？”
    司徒槿睁大了双眼，一会儿望着星夜靡英俊的面容，一会儿望着他手里的匕首，突地抿了嘴唇，伸手去抢那把匕首。
    星夜靡将手一扬，那把匕首已经一道寒光飞了出去，扎入不远处的泥中，司徒槿的手够 不着的地方。他将她扑上来的身子顺势一抱，圈入怀中，冷声：“很危险的！我不是说过，这匕首是给你防身用的，不是拿来让你玩儿或者伤到自己的。你带着就好好带着，拔出来看什么看？”
    “放开我！那是我的东西，我喜欢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司徒槿在他的怀里蹬着脚，奋力挣扎。
    星夜靡将她的身子框得紧紧，怎么也不肯放手。
    到最后，司徒槿实在累了也抓狂了，攒着泪朝他愤然大叫：“我叫你放开我！”
    “不放。”他抵上她的前额，唇旁泛起一丝莫测的笑容，“槿儿，昨晚我没回来又没跟你提前说一声，是我不好……不过，看在今天之后，我们就要分离一段时日不能见面的份上，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这简直是哪壶，司徒槿一听到这话，愈发地抓狂了，一爪子就朝他的脖子抓了过去：“你回来不回来睡，关我什么事？我要的是我的刀子，还给我！”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第57章

    星夜靡措不及防，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她抓了一把，立时，白皙的脖子狠处，几条暗红色的抓痕透出了淡淡的血丝。
    司徒槿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下居然轻易得手了，一时竟然心疼起来，又是后悔又是不知所措，竟怔了地望着星夜靡的脖子，静了下来。
    “你这只爪子尖尖的小母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你这吃了醋之后的坏习惯？”星夜靡低喝一声，翻身将司徒槿压倒在床，威胁地贴近了她的面孔。
    司徒槿被他吓得尖叫一声，又一下被压得 动弹不得，不禁又羞又恼地骂了出声：“谁是母猫？谁在吃醋？你少臭美了你！再不放手，小心我要你好看！”
    “你还不是吃醋？”星夜靡得势不饶人，邪邪地笑了道，“跟你在水殿瞎闹那会儿一模一样！那时是为了蕾纱的事，尚且情有可原……如今，你竟开始捕风捉影起来了。我不过跟人煮酒论英雄，兴致高了便不觉多聊了会儿，你这厢怕是多想了些不该想的东西，才会这么跟我闹腾。”
    司徒槿听星夜靡竟说他是去“煮酒论英雄”了，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炸了，她的双眸睁得大大，黑水晶一般的瞳子猛地没了焦距，眼前一片昏暗，尽是昨夜马圈旁的情形，在不断的重演。
    星夜靡还未发觉身下佳人神色不对，情意绵绵地贴了她的鼻子道：“槿儿……你这样胡闹，我该怎么罚你才好？”
    说完，柔情百转的吻，就要落在司徒槿的唇上，却被一闪头躲了过去。
    司徒槿垂了眼帘，眼角溢出一滴闪亮的泪珠，声音中浓浓地堆满了颤音：“你……昨夜，跟谁‘煮酒论英雄’了……？”
    星夜靡一怔，仔细地打量了下司徒槿狼狈的脸面神色，眉缓缓地凝了起来。
    他翻身给司徒槿让出一点空间来，抬身替她擦了那滴泪，柔声哄道：“是昨天到苏拉来的老朋友……莫非你竟真的以为我昨夜风流快乐去了不成？你也不想想，今天一日都要舟车劳顿，昨夜我若有那闲情去打野食，还不如回来跟你生温存一番……
    毕竟素来算不得脾气好的人，星夜靡这么说着说着，愈发觉得自己没有解释的必要，不觉间语气就不耐烦起来。然而，见司徒槿的脸渐渐地绷紧，一双水眸就要喷火的样子，他无奈地又软了口气，伸了大手，温柔地抚在她的脸上，低头沿着她的脸颊，印下数个轻柔的吻，示以亲昵。
    “你真不要想多了。试问这部落里的女子，哪一个及得上你的风情万种？槿儿……到如今，你莫非竟还会对自己信心不足不成？”
    这半带奉承，又半带着陷阱的话语，随着那几个极度诱惑的吻一并袭来，实在有点令人难以抵挡……但，司徒槿一想到昨夜自己翻天覆去一夜无眠，心里就刀割了般地疼。她依旧别着脸，蹙着眉没有回避星夜靡的吻，却也并不妥协，小手静静地攥紧了身下的毛皮，眼睑抬也不抬一下。
    星夜靡哄了半天，不见成效，终于有点恼了，一把按住司徒槿的肩膀，鹰眸含怒：“……槿儿，这么最后一会儿能说说话的时间，你就非要跟我闹事斗气不可吗？”
    司徒槿知道自己就这么闷不吭声地闹着也就到此为止了，但若真的将星夜看见的那一幕跟星夜靡说了大闹起来，万一真将他逼得恼羞成怒了，后果不知会变成怎样，当下只好强忍了下来，转而问道：“……你今日几时出发？”
   星夜靡却并不就此罢休，将她的脸扳过来，盯紧了问道：“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待天亮了之后，祭了天，便举旗出发。槿儿，回答我刚才问你的……你昨夜没乖乖睡觉，都在那里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古怪东西？”
    司徒槿斜了眼望着旁边，面上做出小气又恼怒的神色，手心里却攥了汗，死死掩住心底真正的情绪：“我胡思乱想过什么，早被你猜全了。可我就是不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谁能一夜没睡好，还能脾气好的？换了你，你还不翻了天去了，明明是你不对，却连脾气都不许人发一下，真真是没天理了！”
    “亏得你该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女人，怎么竟这样小气，连个角落里缝皮子的都没你这样小性子的！”星夜靡果然没好气地起了身，“我教你读兵书是教错了，你该先去修熟一下《列女传》，看看天底下哪一个女人会象你这样无理取闹，竟敢拿这么点儿小事来胡闹的？”
    司徒槿一听星夜靡这过分的话，登时真的恼了，“霍”一下地爬了起来：“小事？明明是你一夜未归，径自风流快活去了，还这样理直气壮！以前自卫才咬了他，你却要我三九寒天里到花园拿冰水漱口，莫非你就不小气，你就不无理取闹？难道就因为你是男人，便可以这样霸道？我告诉你，若真是前无古人……不，女人敢这样跟你抠理儿，我就来做世间第一个！”
    “我……”星夜靡训人反而遭人训，差点儿没一口气在喉间“你……”
    他伸了手臂，一下便捉小猫似的将司徒槿整个擒在怀中，发了儿狠劲地圈紧，任她奋力挣扎，疼得叫唤起来也不理。
    司徒槿大声地抗议起来：“理亏了你就使用暴力……看吧，这就是你堂堂七尺男儿，所谓乌孙的鹰王懂得做的好事了！”
    星夜靡气得不行，咬牙切齿地道：“我看你真是被宠坏了，如此刁蛮成性，这种忤逆的话都说得出来！我早已跟你说过，女人家要有女人家的样子。若天下的女人都象你这般肆无忌惮，就再也没有章法伦理可言，这世道会乱了套……”
    “什么是章法，什么是伦理？”司徒槿毫不示弱地打断他的话，却紧接着被他圈得惨叫了一声，她含着一口气，死死地咬了牙继续道：“让你们男人颠倒黑白，活的风流恣意，就叫做章法伦理了吗？笑话！

    “你都给我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星夜靡晦气地从脖子后根拧紧了司徒槿的两边下颌，“告诉你，我昨晚真的是跟老朋友喝酒叙旧去了，没你想象的那些什么风流韵事！你要恼，要闹，也总得寻了个证据理由，才好跟我讲理吧？这样子捕风捉影就胡言乱语，算个什么？”
    司徒槿被他把着头，动弹不得，冷冷一笑道：“老朋友？哪里来的老朋友？是不是你在雪山神殿里，相伴多年，青梅竹马长大的同门圣女？”
    这句话一说完，晶莹剔透的水眸，猛地涌起了潮湿的雾气，豆大的泪珠带着闪烁的光，簌然落下白皙细致，瞬时血色尽失的脸庞。
    “槿儿……”星夜靡怔了怔，突地醒悟过来，“你……看到了？”
    司徒槿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将不该讲的话说出来了，登时一阵后悔，赶忙掩了眸子道：“看到……？原来，你真的跟她花前月下，浓情蜜意，水乳交融了？而如今，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说我空穴来风……”
    星夜靡湛蓝的鹰眸闪了闪，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糊涂，竟被眼前这个小女人套了话，不觉也怔了，连手也忘了留着力道，就此松了司徒槿的身子。
    司徒槿虽是极力掩饰自己昨夜溜出去的事实，却说得自己的心一阵阵地抽痛，泪止不住地往下滚着，纤细的指尖一边爬上星夜靡的大手，将自己的颈脖自他的禁锢之下挣了出来。
    “你这个伪君子……放开我！”
    “……你这个麻烦的小东西！”
    星夜靡拧了俊眉，低骂一声，又再霸道地将司徒槿拥入怀中，任凭她怎样粉拳捶到自己的胸前也不计较，只低声地安慰着，劝慰着。
    “槿儿……你要听我把话说全，别自己胡思乱想。昨夜，冰玉在宴会上寻了我，说有事要跟我相谈……我不过是跟她单独在旁说了一会儿正事而已，之后，我返回宴席，跟她的哥哥路德继续喝酒谈天，直到天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其实你去年在约尔特也见过路德……我们那次拜访的，就是他在照料的部落。他这次造访，是来接冰玉回家，顺便来拜会我的，昨日刚到，所以我为他接风洗尘，顺便叙旧。”
    司徒槿听着星夜靡说起冰玉的事情，故意轻描写淡写地一笔带过，略去那些香艳的片段不提，大有掩饰实情之意，本是越哭越愤然的，但当她听到“约尔特”三个字，却猛地停住了啜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楚楚可怜地望着星夜靡的蓝眸。
    “约尔……特？”
    那个地方，是她的羽翼被星夜靡生生折断，她的人生完全改变方向的地方……！
    去年发生的许多许多事情，猛然如洪水一般地又涌现眼前。
    可是，等等！如果路德是那个部落的首领，而他是冰玉的哥哥，那……
    “是，”星夜靡点了点头，对眼前那水眸中浓浓的询问表示肯定的回答，“冰玉乃是东南十八部盟主之女，如今她下了圣山，家人便让路德来接她回去……她本人想要在此战之时替天神略尽爱世之本份，以自己的医术之力，照顾我的军士们直到战争结束……然而我始终认为，东南十八部联盟也算得上是半个国家，她这样的身份，不适合留在军中，所以派人给路德送了信。”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昨夜寻我单独谈话，既是怪我多此一举，也是恳请我最后再向路德说一次情，让她跟着我上战场。不过，毕竟亲命难违，我只道我的立场，不好开这样的口。我想，路德在这儿或许要再停留数日，之后，他们兄妹应该就要照计划，离开苏拉，回去自己的部落。”
    司徒槿听着听着，忍不住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闷闷地问道：“你……所以你其实是，早早地就计划了，要将冰玉送走？”
    她这一个冬天，都看着冰玉在军营里忙里忙外，简直都整一个星夜靡的女军师般， 又训练女子医护队， 又是提各色建议的忙个不停，还以为星夜靡想要重用她这一位圣女，她在战场上带着响亮的名堂前进呢……
    谁知，星夜靡居然这样设计，将冰玉送走？
    简直……就像是舍不得让自己心爱的人上战场，故意要让她离开一般。
    “不错”星夜靡点头承认，面上平静如水，什么特别的神色都看不出来。
    司徒槿的心底一痛，苦笑道：“这样……这样做，你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援助？冰玉的医术超群，民望又高，若她就此离去，那些不知底细的民众和军士，会不会认为，你被‘神’……
    “比那些虚幻之言……”星夜靡淡淡地道，“我更清楚，这一次的战争，是乌孙的内务。如果让别国的人掺和进来，到战胜之时，少不得也要分人一杯羹。冰玉或许是单纯地想要救人渡世，但她毕竟代表的是东南十八部联盟，我不能这样贪小失大。”
    司徒槿扑闪着漂亮的水眸，不知如何理解自己心底复杂的情绪一种酸酸苦苦的感觉不知从哪里蔓延开来，浸泡了她的全身，令她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说她觉得星夜靡的话没道理，有破绽，不可信……甚至他不提冰玉跟他相拥的那件事，可能真的只是一时的变故，不值一提，所以才不说的。
    可是……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蹊跷。
    面前这经完美无缺的俊脸，睿智宁静的表情，湛蓝深邃的星眸……令她日思夜梦，时刻牵挂的男人，若是一直都在对她说着谎呢？
    这个想法令她从心底到手指尖，统统凉了。
    星夜靡见司徒槿面上痴痴地陷入沉思，只当她已忘了眼前的恼人事情，又开始去思考那些诸侯形势，行军作战了，大胆地拢了手臂，抬起她细致的下颌，便是一人霸气十足的掠吻。
    不过，这一个吻却有点生硬……
    不知是哪一边不对劲了，虽然似乎都有努力着，却总是无法达到往日的那种契合境界。
    四瓣嘴唇缓缓地松开，双方都无言。
    星夜靡抬头望望外面已经亮起的天色，又转脸望着司徒槿情绪低落的面容，欲言又止，沉默了一刻才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准备出行的事务，时辰到了之后，你随雅儿到部落边上去，跟众人一起送士兵们上路吧。”
    “嗯……”司徒槿下意识地伸了手，去抹自己的唇角，突又惊觉星夜靡正看着自己，忙将手撂下了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说完这句话，她突地心酸难耐，一颗泪，就此滚出了眼眶，滴落手背。
    星夜靡举旗出兵，司徒槿作为暖床女奴，本来就不适合随行，而星夜靡也认为将她带上朝朝夕万变的战场，于她的安全无益，所以安排她留在后方的苏拉，等待战报。
    换言之，这一别，若非星夜靡战胜了昆莫，将她接去赤谷城，便是……永生一别了。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58章

    听着星夜靡站起身来，走开，掀开帐帘……司徒槿一直僵直无法动弹的身子突地有了力气，闪亮的水眸望向门边，正好见到那一个令她眷恋万分的身影，被厚重的帐帘隔断，再也看不见了。
    一阵冰凉的风迎面扑来，冷冽的似乎能把人的皮肤割裂……
    司徒槿突地失了控制，呜咽地捧着脸哭了起来。
    她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哭得这样失态，然而就是觉得心如刀割，无法抑制这种强烈的心痛之感。
    乌拉北部的一片开阔草场，如今站满了列队整齐的士兵。
    靠近部落的另一边，散乱地站着苏拉部落的民众，多是女人，小孩和老人，都带着忧心又祝福的神色，望着这些即将出征的男儿们。
    星夜磨站在列队的最前方，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军队。
    没有一个人面上带着迟疑，他们都坚毅地望着自己的主人，等待命令。
    本来这样的场合，主将应当说句鼓励士气的话语，然而星夜靡什么也没有讲。
    蓝天色彩的眸子从军士们的脸上徐徐扫过，又往远处的人群堆里望了两眼，他终于拨转马头，举高右臂，往前一挥……
    “出发”
    底下一阵响应之声，号角声起，战车骏马，就此徐徐往前去了。
    部落的人群一阵骚动，那些母亲、父亲、妻子、儿女们，都追着往前赶去，口中唤着亲人的名字，说着祝福的话语。
    司徒槿立在其中，并没有往前跟去，然而一双如水般剔透的眸子，却是盯紧了帅旗的方向，紧紧不放。
    帅旗所在之地，便是星夜靡所在之地……
    她站的地方离得太远，完全看不见他的样子，如今即使再往前走，也只会是徒劳。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是该奋力追上去，还是该趁机逃离的好。
    更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星夜指示大军出发之际便开始笼罩过来，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虽然她一直觉得，星夜靡这一去，该是所向披靡，直到赤谷城下的，可是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心在扑扑地跳得惊惶。
    不知这样呆站了多久，甚至，清澈的眼眸已经望见那些追出去很远的人们都已经三两一群地走了回来，沉默地路过她，回去自己生活的帐篷里。
    直到眼前变作一片无人的草场，春风拂面，新草的草间闪烁如夜晚的繁星，司徒槿还是木头一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袖子被人从后面小心地拉了拉，司徒槿终于有了一点儿生气，缓缓地转了眼望向身旁。
    原来是雅儿，指手画脚地表示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司徒槿不觉得有点意外。
    雅儿只是指着帐篷群里的某处，示意槿儿跟着她去。
    司徒槿随着她左拐右拐，竟是走回自己常住的那顶帐篷跟前，有点莫名其妙。雅儿却突地指着前面，兴奋地比划起来。司徒槿不解其意，眨眨眼，也只好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她不觉多眨了两下眼，因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
    健硕的身形，小麦色的肌肤，琥珀色的眼睛，眼前细碎的刘海，在脑后束紧了的长发，耳角环形的银质耳饰，后背装满了的箭筒，和腰间配备整齐的弯刀及匕首……
    司徒槿下意识地唤了声：“……盖亚？”
    这名在秋猎上曾经救过她一命的少年，早已在之前对查路兄弟的一战中成名，因勇猛善战，又亲手活捉了查路，如今已经升做先锋队长，独领自己的一队精兵了。
    照理说，他应该在部队的最前面，早已随着星夜靡出征去了的才对，为何竟会在这种大后方出现？
    司徒槿百思不得其解，闪烁的水眸带着茫然之气，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一位俊气非凡，气宇轩昂的年轻战士。
    正在对旁边几位下等军士嘱咐着什么的盖亚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转了头来。见来人是司徒槿，他礼貌地点点头道：“盖亚奉星夜靡大人之命，从今日起负责您的安全护卫工作。”
    司徒槿正待说话，身后却另起了一阵喧哗之声，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历经沧桑的面上淡淡的怒气，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走着，正跟他们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司徒槿一见这个人，立时浑身一震。
    这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在约尔特见过的那个部落首领！
    她一时忘了自己其实蒙着面纱，急急地避过脸去，还举了手挡住，生怕路德认出自己来。一会儿，又缓缓地将手放下，笑自己太过紧张。
    这么着，才终于听清了那一堆人乱作一团是为了什么。
    冰玉……
    司徒槿听到这个名字，水眸簌地睁大了。
    冰玉……不见了？
    路德等人在星夜靡的大军出发之后，不久便发现了这位雪山圣女并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东寻西找，终于确认她并不在自己的房间，也不在平日惯去的一些场所。不仅如此，据说她的爱骑也一并消失了，连同一些随身的衣服细软。
    平日服侍冰玉的人在懊恼自责，说什么昨日见冰玉收拾行装，以为她是为过两日回去东南十八部做准备，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样不留情面，不留一句话便断然出走。
    路德气的不行，着急地一边亲自寻找，一边指示众人住可能的方向继续寻去，这一行人在部落之间走动，煞是醒目。
    路德远远地望见这边有个白色的身影，误以为是自己的妹妹冰玉，快步走到司徒槿跟前，却被盖亚一把拦住。
    “对不起，路德大人，这一位，是星夜靡大人的宠姬，并不是您要寻的人。”盖亚显然也已经听到了风声，知道路德在找自己的妹妹，此时对路德恭敬地一礼，又道，“谢大人恕小人不礼之罪。”
    路德怔了怔，再定眼看面前的司徒槿，这才发觉这一位白衣女子比冰玉身形细小许多，而且衣衫裙装几乎都是中原风格，肯定不是自己的妹妹。他立时想起来半年前见过的那一名娇小的中原女奴，但此时也无暇多事，但笑道：“是我病急乱投医。”
    说完，便领了自己的人，再往别处寻去了。
    司徒槿望着路德的背影，自然笃定冰玉有九成九是追随着星夜靡去了，而路德恼火则大半是因为这样有失脸面之故，心中有由得冷冷地笑这一位雪山圣女也不过是这样的修为。
    但她转念再一想，却益发地觉得放任冰玉去跟星夜靡会合，自己在这部落里懒散度日，很是不妥，更觉不甘，也想要跟了去。虽然她跟星夜靡之间，有了那么一些不愉快的隔阂，但那种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担忧和不祥之感，却令她有种想要奔赴战争的最前线，亲眼看他如何去走，这一段通往藩五宝座的血腥之路，并且……陪伴他，保护他的想法。
    心中犹如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一般，豁然开朗。
    司徒槿一时竟有点想要感谢冰玉的想法。如果不是冰玉这样突然出走的壮举，她还困在星夜磨为她造的那个小小的，虚幻的壳里。
    是的……这才是她司徒槿，她可不是什么留在家中，专心祈祷，等待出征的男子带着胜利的勋章归来，又或者准备十里相送阵亡尸骨的女人！
    不管星夜靡基于怎样的考虑，为她做了怎样万全的安排，叫她怎样乖乖地做个“象样的女人”，对她来讲，始终只有在他的身边，陪伴他度过这些艰难或者喜悦的日日夜夜，才是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不错，她是司徒槿。
    错也好，不合章法也好，世上没有人可以阻止她这样想，甚至……这样做。
    司徒槿抬眼望着身旁高大魁梧，面上却雅气浓郁的盖亚，眼珠子转了转，邪邪地笑了起来。
    至少，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不够本事，能看得住她司徒槿……
    第二日清晨，轮到盖亚气急败坏地在苏拉的帐篷群里寻找司徒槿的身影。马圈前，他恼火地将手中的一张羊皮纸扔到地上，脚踩了无数遍。
    “太过分了……竟然骗我解那些个谜题，折腾了大半夜去找这种没用的东西，还说是什么可以百战百胜的绝世计谋！”
    风卷起地上的那张小小羊皮纸，现出底下画着的一张鬼画符般的人脸，正是司徒槿自己常在水殿里胡画的那个恶魔版星夜靡，卡通又无辜地望着看客，被风送走。
    昨夜，司徒槿兴致很好地招盖亚进屋聊天，问东问西，又问他想不想要换个差事，跟星夜靡上战场上打仗之类，还说自己有很好的办法，最后挑得盖亚心痒难耐，终于开口问她有什么妙计。
    她很神秘地说沙耶将好的点子都挖坑藏起来，要等合适的时候才会挖出来献策给星夜靡，而他最好点子这一次出征并没有带去，还在苏拉，他若是能找出来带去给星夜靡，一来可以找个借口到达军营，而来领了功再请求留下，就容易得多。
    盖亚虽然武功了得，文化却没多少，被司徒槿这么一蒙便马上信了，急急地问她要拿到那个点子的办法。司徒槿告诉他最初的提示，叫他自己去一步步地寻找，便道自己累了要休息，将盖亚赶出了帐篷。   
    盖亚果然照着最初的揭示一直往下寻找。谁知这难题是一题接着一题，虽然不难却很费时间精力，一会叫他到马圈里面找马尾巴下藏着的东西，一会叫他到库房找箱底的存货，盖亚一直闹到天亮才终于找到最后的谜底，那期间司徒槿早借着雅儿之力，搞定门前的卫兵们跑路去了。
    怪也怪星夜靡如今看守她比之前松懈了许多……虽然不知是信任还是觉得不再有必要。
    不过，如今她并没有第一次逃跑的惊喜之感，也没有第二次逃跑之后，天大地大任已闯荡的感觉，因为……这一次，她并不是逃跑出来，只是要离开战斗的大后方，往前线去寻找自己心爱的人，陪在他的身旁而已。
    一切的疑虑都先放在一边，她如今只想要尽快赶到星夜靡那儿去。
    司徒槿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望着朝阳徐徐升起，在草原上纵马而行，让拉克丝将自己的潜力完全发挥出来，直往东北方向赶去。
    她已经比星夜靡的军队晚了整整一天，但是凭着这匹千里良驹的脚力，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在今天傍晚时分追赶上他们……
    入夜，篝火冉冉，发出噼啪的声音。
    星夜靡走过按部就班的守夜军士，来到一顶青色小账跟前，拉开帐帘走了进去。
    里面，一袭白衣霎是引人耳目，飘渺如仙子一般的身段举止，令人一瞬间错觉以为眼前的并非凡人。
    “星夜……”冰玉微笑着转过头，迎上前来，“感谢你为我准备这一顶小帐，冰玉不知该以何为谢，在此失礼了。”
    说完，她优雅地屈膝一礼，扇子般的睫毛抬起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一张举世绝伦的俊美面孔。
    星夜靡缓缓叹一口气：“你这样，路德会很担心，也会很不高兴的。”
    “但至少他会猜得到我是到了这儿，也知道你一定会收留我，”冰玉的眼神稍稍受伤，“我并不能为了尘俗的杂事，便放下解救苍生的重任……”
    “回自己的家去，承欢膝下，也是一种救世。”星夜靡看得出来自己不管说什么，于冰玉都不会有效，只淡淡地扯了一句，便转而道，“那么，明天开始，便摆脱你重新照顾那一队‘女子兵团’了。”
     冰玉的面上现出喜色：“是。冰玉一定尽力而为。”
     “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早点儿安歇吧。”星夜靡并不多做停留，拂袖出了帐篷。
    独自站在帐篷中间的冰玉，则缓缓地袖管内拿出一个手指长的小瓶来，静静地就着火光，凝视不止。
    日头当空，蓝天万里，然而……马儿的脚步蹒跚，滴滴嗒嗒地走得懒散，马上的人儿也早已没了气力，趴公在马背上，面容疲倦。
    “这里……究竟是哪里？”司徒槿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一双黑眸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
    她走得着急，身上并没有地图之类的东西，本以为顺着太阳的方向走便不会有错，结果她根本没有过独自出远门的经验，走了两三日，不只没见到星夜靡的军队，反而连自己身在何方都搞不清楚了。
    她带的水已经喝光了，干粮本来就带的不多，现在也所剩无几了，一路上又没发现水源，现在连拉克丝都渴得不行了。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啊……”司徒槿喃喃地继续对自己说道，“死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还是我自我的，这也真是对得起司徒家的名声了……”
    此时，耳中却飘进了隐约的水声。
    司徒槿眨了眨眼，从马背上艰难地爬起身来，望向正前方。
    远处闪烁不定的，不正是如今救命的水么？！
    一阵惊喜之感袭来。
    “呀——！”
    司徒槿还没来得及举起马鞭，身下的拉克丝竟似乎比她还要明白处境似的，撒开马蹄就往那边跑了起来，吓了她一大跳，赶紧地拉紧了缰绳，以防如今已经虚弱不堪的自己，不小心翻下马去。
    甜美通透的声音在草原上随风远送——
    “拉克丝，就是有水喝，你也别跑那么快啦！”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59章 

    鹰击长空，雄壮的翅膀掠过湛蓝的天空，清脆的声音宣告着对大地的掌控。
    星夜靡抬起头，蓝天般颜色的眸子，望着蓝色天空中盘旋的年轻雄鹰，俊逸的眉慢慢蹙紧。
    为什么……那个小女人还没到？
    冰玉已经来到军营好些时日了，连盖亚也早怒气充充地赶了上来，位归原职，可是，司徒槿却竟然还没有出现。
    枉费他一番好心留下盖亚这个没有心思的家伙照料她，好让她堂堂正正地甩掉盖亚追赶上来，而他自己也不至于被沙耶等人侧目相看，结果那小女人不知是没发现他放在拉克丝身上的地图，还是自己摆什么乌龙去了，逃倒是不出所料地逃了，但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心底隐约地有种不安定的感觉，司徒槿那双闪烁着怀疑的水眸又在眼前闪动，星夜靡缓缓地垂了眼，再行算计，始终仍觉得，不管如何带着怀疑之心，那个常在自己臂弯之中的小女人支开盖亚逃跑出来的目的，该是要来他这里，不会自己就此跑回祁胤去。
    除非……
    那两个唆使她逃走的人，又再出现在这里。
    那唯一令星夜靡觉得含着变数的可能，稍稍地刺痛了神经的末梢。
    他轻轻吁了口气，将思路拉回到正事上来。
    如今他们已经进去伊犁河的河谷地区，路面逐渐狭窄，而且要绕过这座山，才能避开守备森严的主道，绕到敌人的阵线后方，攻其不备。他与达龙兵分两路，由达龙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而他静静地与希罗靡会合，拉开两条战线，是星夜靡跟希罗靡商量的最后战略。
    从这里往前，路面将开始变得复杂难测，山势愈发陡峭，马匹通行也并不方便，即使再往后司徒槿赶了过来，也未必能在群山之中找到他们的踪迹了……如今只好希望她能跟达龙会合，甚至只是在小小的角落里呆着，平安无事就好。
    也希望她带足了干粮饮水，不要傻到没人欺负她，就自己受冻挨饿被天欺负。
    走了一阵，人马进了一条蜿蜒的山谷，两旁都是高高的斜坡，再上就是断崖，异常险峻。路面很窄，只能通行三四匹马，诺大的部队无法轻松通过，恐怕不得不散做长长的队列，缓缓而行。
    “盖亚！”星夜靡观察了一下两旁的地形，终是觉得这样的地方很不安全，大声唤了句。
    盖亚从前面勒紧马头，来到星夜靡的跟前道：“星夜靡大人，什么事？”
    “这里两旁都是山崖，中间狭窄，太容易遭人埋伏，”星夜靡道，“令两队轻骑，往崖顶去探路护卫，等占据了制高点，其余的人再分作小队通过，速度尽量快。”
    “是！”盖亚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派了两边各五十人的队伍，往另一个方向寻路去了。
    谁知，这一去，那一百人都没了讯息，等了好一阵，上面都没有动静。大队最后方的冰玉，见部队长时间都不往前去，也觉得蹊跷了，在马上探着头儿往前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意外地漫长的等待之下，星夜靡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也许是山路崎岖，他们不好寻路。”盖亚看出来自己的主人的心中已经频频报警，有一点犹豫地道，虽然他自己也感觉大事不妙。
    星夜靡拧紧了眉头，突然一咬牙道：“不对，有蹊跷。盖亚，命令大家立刻往回转，退出这个山谷！”
    就在此时，突然从崖上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两旁立时落下来无数箭矢滚石，一时间，山谷之底，已经成了无处逃生的地狱！幸好星夜靡命令部队停下，并没有深入这个狭窄的死亡地狱，所以仅只最前端的部队稍微受损，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盖亚等将领的紧急指挥下，马上便在狭窄的山谷中，分做细小的分队，严阵以待。
    “退！大家往外退！寻了山脉爬上去，歼灭敌人！”星夜靡大声地下着令。
    然而……已经晚了！
    原来，敌人的伏兵并不只是在崖顶，甚至还在两旁半山上的密林里。也不知已经潜伏了多久，只见庞大的数量，如蚂蚁一般从林中涌了出来，先从中间将部队斩断，封住前面军队的退路，更如一把利剑长驱而入，冲入星夜靡的阵中。
    一时间，喊杀声，嘶鸣声，咒骂声，兵刃相击的声音，马蹄踏在地上的响声，乱作一团。双方的军士居然都是真正训练有素，历经过战场的老兵，这一下混站，虽然星夜靡的军队抵抗顽强，毕竟中了敌人的诡计，又人数偏少，竟逐渐被压制下来。
    星夜靡在敌军中拼杀，虽然奋勇异常，却愈来愈觉得不对劲。
    虽然这一批伏兵没有带任何旗帜，但从装备打扮上来讲，不知为何，竟然是星夜靡觉得非常熟悉的……甚至连喊骂的口音，也都是北方的变音。甚至……根本不应该有任何知道他毁在这样的时间冒险穿过这个边远的河谷，除非有人故意泄露了他的军事情报给昆莫的军队。
    泄露……
    他的心愈发地沉了下去，也知道自己军士里面，定然有很多人都抱着相似的猜疑。
    只是，这件事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快看！那是……虎王的旗帜！”
    突然，星夜靡的军队中，有人突然喊了这么一句。
    星夜靡立刻抬头一看，果然见半山腰处，亮出一面巨大的黄旗，上面一只斑纹老虎栩栩如生，在风中列列地扬着。
    而那面旗帜之下，冷眼望着他这边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他歃血为盟，发誓要一同征服天下，成就一番事业的好兄弟——希罗靡！
    眉如峰，眼如黛，鼻梁刚直，唇开方正漂亮，虎背熊腰，气势逼人。一双冷冽锐利的鹰眸居高临下，静静地望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却始终被无数人包围着，身陷困战的星夜靡。
    “什么？虎王……？”
    “虎王？他不是我们的同盟么？”
     
    “他应该是星夜靡大人的好兄弟啊……”
    一见到希罗靡，星夜靡这边的士气立时大打折扣，将士们心中的迟疑明显地表露在动作上，结果形势立时有了巨大的变动，星夜靡的军队越来越扛不住了。
    不只是众将士，就连星夜靡自己，在砍杀之间也更犹豫了……
    希罗靡会出现在这里，很好地说明了一切的前前后后。
    也再没有第二个可能。
    他一定是背叛了……
    他将他们一起制定的作战计划通报给了昆莫，甚至，很有可能他们制定这样的计划，是希罗靡有意识地推波助澜，力求促成他星夜靡离开大部队，只带着少数人挺身涉险，好将他一网打尽。
    星夜靡的心中风起云涌，咬了钢牙对着半山喝道：“希罗！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哥哥如今身陷苦战，你还不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这具明知故问的话，是要让全体军士知道，面前的希罗靡是背叛者，出卖别人的小人，让自己的士兵们燃起愤怒的战斗之火，也让希罗靡的军队觉得自己脸上骤然挂不住了，手下生疑，就眼希罗靡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他的军士们面前的效果一样。
    喊声震天……
    希罗靡的面上，并没有浮现一丝暖意，身子也没有动一下，只是站在半山的一块大石头上，平静地望着山谷中的星夜靡。
    “哥哥！”他冷然地大声喝道，“今日，希罗在此给你亲自送终，你就放心地去吧。”
    “希罗，你……！”星夜靡愤怒地斩断面前两骑士兵，大声骂道，“你这个不记情分，恩将仇报之人！枉我平日待你这样好，如今你羽翼丰满了，就开始黑白不分，帮助外人来害你哥哥了！”
     “哥哥……这些话，怕以前都曾有人对你说过。”希罗并不见一丝退让之意，“冤有头，债有主……你素往是怎样待蕾纱和图格阿伯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听到“图格”和“蕾纱”这两个名字，星夜靡不觉一怔，湛蓝的眸子闪烁起来，却抬手，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将地方的一个弓箭手生生地连人带箭射下了马。
    “格雷他是自己罪有应得！”星夜靡复又抬头喊道，“至于蕾纱，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明白，她都做了什么事，她根本就是自己选择的那一条不归之路！”

藩王的爱奴 爱奴篇60章

    希罗靡对星夜靡的喊话完全不为所动，伸手往身后的箭囊抽出一支利箭，弯弓搭箭——
    “究竟是她自己走上的不归之路，还是有人见死不救，甚至推她一把……就只有做的那个人知道了。”
    “希罗，你……”
    “星夜逆贼……你吃我一箭！”
    星夜靡的话音未落，这支离弦之箭早已划破空气，直朝着他呼啸而来。
    这一箭，就此生生地割断兄弟情分，歃血之盟，将之前所有的恩情交情全部毁之一旦！
    星夜靡真正地愤怒了，手中的弯刀甩手将身旁的一个骑兵砍落马下，再一挥起，便将已飞到面前的箭生生砍断。
    “既然如此，就休怪哥哥我不近人情了！”他大喊一声，随之对身旁的军士下令道，“我星夜靡引以为豪的将士们！背信弃义的希罗已经不再是我星夜靡的同盟兄弟，大家不必留情，将敌人斩杀到最后一人为止。”
    星夜靡手下的士兵，尤其是近身的卫队，均是久经沙场的老到军士，虽然处于劣势却完全不见慌乱，阵型稳定，忠实地照着指挥而动，所以虽然数量不足，但在星夜靡等人的战术之下，竟反而接着山谷的狭窄之便，克服了人数的差距，硬是跟希罗靡的军队打了平手。
    之前看到希罗靡出现，众人都知道今日中了自己人的埋伏，看来凶多吉少，一时有点散乱，但此时听星夜靡这样一句，士气立时高昂起来，没有人再想着败仗或者逃走之事，转而与眼前的敌人拼命起来。
    “呵……好大的口气，”希罗靡在山腰之上冷笑一声，又抽出一支箭，“今日你不过这点儿人马，便是能逃了去，也算你笑一声，又抽出一支箭，“今日你不过这点儿人马，便是能逃了去，也算你命够大了——居然还该说什么将我的人斩杀到最后一人为止？可笑！”
    说完，利箭离弦，“簌”地朝星夜靡再飞了过来。
    星夜靡见希罗靡一箭不够，竟然又朝自己发了第二箭，简直怒火中烧，伏到马背上躲过这一箭后，再不犹豫，抽出自己的箭羽，便要以牙还牙，送希罗靡个还礼。
    希罗靡却在此时，唇角一弯，笑了。
    “你在看哪里呢？”
    星夜靡箭还没有搭上，便听得而后风声，知道不妙，也来不及往身后去看，随手抽了腰间的匕首，便凭着声音的方向往后一掷！
    只听得惨叫一声，金属的东西当啷落地，便是什么沉重物体落下，马匹惊走的嘶鸣赫然响起。星夜靡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大将，早已滚落在地，满脸泥土，面目看不清楚了，却从衣着，可以认得出是希罗靡身边地位相当不错的一员将领。
    “星夜靡大人！”一旁的盖亚显然见到了方才的一幕，早已朝落地的那人补了一箭，赶到星夜靡的身边，紧紧护住他身后薄弱地方，“盖亚来晚了，实在是对不起！”
    希罗靡见到自己的爱将被星夜靡这样一剑刺中，滚落在地，又马上被盖亚一箭穿心，俊眉立时蹙得紧紧，伸手再攥了一枚箭羽，拉足了弓，又是一箭直往星夜靡这边射来！
    星夜靡尚未来得及跟盖亚说上一句话，便又听到长箭破空的声音，心中怒不可竭，正想挥刀再将这支箭撩开，却突地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寒麻之感，从自己的手腕急急地一直穿刺自心脏，整个人便突地失了气力，完全麻痹掉了！
    他暗暗叫一声不好，却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朝自己飞来，无人来得及伸出援助之手，不偏不倚地射入了自己的胸膛，……
    “星……星夜靡大人！”
    盖亚就在他的身旁，本来满以为这对星夜靡来说是小菜一碟的，却没想到星夜靡的动作居然突地停在了半空，就这样生生地接了那一箭，人也似乎失去了知觉一般，猛地往旁边歪去，然后——
    第一次，看见那一位神一般的存在，从阿斯兰的背上滑下，往地上落去……
    “什么？乌孙的鹰王叛变了？！”欧阳耀祖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讶异之情，手中的奏折“啦”一下地落地了地上。
    窗外，鸟语花香，早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春景了，但暖香阁内，仍是带着一点点寒凉之味，似乎冬天的寒意，仍盘旋在此，不肯褪去。
    司徒楻朝自己的丞相点点头道：“是刚刚送来的情报。这是其中一条，其他几个西域大国，也都各有不同的变故……你自己看吧。”
    说完，将手中的一卷简报，递给欧阳耀祖。
    欧阳耀祖急急地接了过来，仔细地看了一轮，又再看了一轮，才大汗淋漓地道：“不是吧？不过一个冬天，怎么事情这么多？乌孙的鹰王跟昆莫的儿子打了一仗，是因为他们抢了他的宠姬……荒唐，荒唐。他就此灭掉昆莫的两位传人，更举旗谋反……如今两军严阵以待，一触即发。真是荒谬之至，那一位鹰王看起来深谋远虑，绝非这样急功近利，置百姓之苦难不理，只为一已私利就发动战争之人啊……”
    司徒楻摇摇头：“欧阳，人不可貌相。更何况，若战争的导火线是因为女人，则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如今更已是离弦之箭，无法回头……如今的形势看来，这一位鹰王不成王便成寇，这数月间，乌孙定要血流成河了。”
    “真是的……之前是匈奴，现在是乌孙！为了一个王位，他们那些草原民族还真是够大动干戈的。现在匈奴倒是莫名其妙地和解了，却竟然提出跟我们要恢复和亲之约的请求，要将那一位被掳走的安泰公主嫁过去，还是嫁给谋反的那一个努哈蚩……真不知道这些马上之人，腹中装的都是些什么怪异的经纶！”欧阳耀祖叹气兼摇头，一副愤慨之态。
    司徒楻幽幽地接过去道：“还有……楼兰。楼兰王突然暴毙，却在临死之前急急地立了一份遗嘱，要求将王位传给自己一位从未有过名分的宠姬之子……那名宠姬，当年因为在皇宫内施行邪恶的咒术被赐死，那一名皇子从此流落民间，下落不明。奇怪的是，这一名皇子在两个月之前重新出现在楼兰之后，很短时间内便得到楼兰王的赏识和喜欢，日日留在身边陪伴……不过，实在没有想到的是，楼兰王竟然会这么突然地撒手人寰，又竟然会决定将自己的王位，传给这一位庶出，且母亲是自己亲手所杀的皇子。”
    “我反正是无法理解那些疯狂的想法，”欧阳耀祖耸耸肩，“不过，这样的变故对我们来说，也不算的是什么坏事——匈奴要和亲，就是和气生财的意思，我们慢慢拖着谈判即可；乌孙内战，远得我们反正也管不上，也不必去管……倒是楼兰，我个人认为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后继的情况，看看新的楼兰王，对我国的态度和政策如何，是否可以有进一步的邦交，亦或如旧，又或者更糟糕……”
    司徒楻点头道：“爱卿说得极是。那这件事，就拜托给爱卿如何？不日带了合适的彩礼，往楼兰去，贺喜新王上位之余，也顺便探探口风。”   
    “臣遵旨。”
    欧阳耀祖正待行礼领旨，不想身后突地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今日又在聊什么国家大事？我怎么听得什么乌孙，什么匈奴，什么楼兰，莫非是这三个国家要打起来了？”
    司徒楻一听这声音便笑了：“打倒不是打，它们自己各自混帐事很多而已。你过来，我便给你细细地讲。”
    “哦？”来人正是金壁辉，她走到司徒楻跟前笑道，“怕是匈奴打不起来，父子和解，如今、又来跟我们要知了了吧……？”
    “好厉害，娘娘，你怎么会知道？”欧阳耀祖吓了一跳地望着金壁辉。
    金壁辉嫣然一笑：“其实，我不过是想着，不若就此给她个公主的封号，就成全这一对鸳鸯罢……”
    司徒楻不由得一怔：“公主封号？成全？碧辉，你……在说什么？”
    金壁辉朝他挤挤眼：“知了回来之后，一直念叨着匈奴的那一位壮汉。我在匈奴的时候，也确实看到那人的心思在此。皇上，你若是肯照臣妾所说的去安排，就可变作真正的月下老人，成人之美了，自己也两全其美了。”
    两个男人立时都恍然大悟，接着，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努哈蚩是碧辉从小的玩伴之一，他的脾性碧辉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事情也就八九不离十是这样一回事了。
    不过，一提到所谓和亲，难免便想到尚未有任何消息的司徒槿。
    众人笑了一阵，冷了，便都静了下来。
    金壁辉沉思一阵，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准备等西部的形势稳定一点儿了，便顺着丝绸之路往西而去一次……我总有种感觉，槿儿在西边——不是北边，也不是旁的什么地方，该是在离我们又远又近，说不清楚的角落里。我再去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司徒楻听到这句话，不禁大惊失色道：“碧辉，这可使不得！你才刚刚从匈奴回来多久，这就又要出远门去了，还是去这么不安全的西部？不行，……不行！你不可以去。”
    “这是我下的决心，谁都不能阻止……”金壁辉摇摇头，道，“我一定要找到槿儿为止，决不能让那个娃儿继续在外面一个人孤苦伶仃地飘零了。”
    “我们不是早发动了大内的情报网在寻找么？”司徒楻急急地道，“又何须你这个皇后出马？”
    金壁辉摇摇头，也不肯跟司徒楻再说多话，轻轻地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转身便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室的清香，都是她的身上自然散发的气味。
    司徒楻有点哑然地望着空空的门口，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其实，皇上大可不必这样着急。”欧阳耀祖在旁边说话了，“其实要让皇后不出发去寻找安泰公主，是可以用很简单的方法办到的。”
    “什么办法？”司徒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马上提问。
    欧阳耀祖“嘿嘿”一条，附到司徒楻的耳旁，轻声耳语了一句。司徒楻听得脸上一热，马上大声叫好：“好！好！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这样。这简直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
    但，他的脸马上又拉了下来：“但是，若叫她真正放弃，恐怕还需要我们真的将槿儿找回来。否则以她那倔劲儿，恐怕顶着个大肚子还是会坚持出发。欧阳……你那边，真的一点点消息都没有吗？”
    欧阳耀祖被问到痛处，赶紧地低头请罪：“臣不才，至今不能完成皇上的嘱托……”
    司徒楻默默地看着身前无奈的面容，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爱奴篇  第六十一章
    司徒槿发现自己站在悬崖的顶上。
    脚下，便是无底的深渊，冷冷的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吹得人的心都凉飕飕的。
    她茫然地四下望去，却看到随风飞起的麻布斗篷，列列作响。水眸流转，便见到那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却是一脸忧郁，平日不见的那种失落。
    “星夜……你怎了？你不开心吗？”
    司徒槿心中一动，正待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再行安慰，冷不防眼前簌然一支冷箭飞过，不偏不倚，竟正好射中眼前星夜靡的前胸，深入肉中。
    陡然通电了一般全身麻木，司徒槿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血，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星夜……”
    司徒槿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手指都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看着眼前的那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失了准星般地变得朦胧，壮实的身躯缓缓地往后倒去。
    “星夜！”她焦急地喊着，“星夜，不要死……不要死！”
    星夜靡似乎往她的方向望了望，眼中不知含着什么深厚难懂的感情，却就此落后身后的深渊，没入无尽的黑暗和冷风之中……
    “星夜----！”
    司徒槿含身一身的冷汗，陡然醒来，却发现四周一边光亮，烈日当头，竟已旭日东升，四周的一切都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那竟然，只是南柯一梦。
    司徒槿略带茫然地自地上爬了起来，才想来自己昨日暮途穷如何在附近随意安置下来，一夜无语。
    想起梦中的惊险，竟然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司徒槿缓缓地擦了额角的汗，不知怎地，心里愈发地不安起来。她缓缓地活动一下因为寒冷而僵硬的手脚，将行装收拾到马背上，解了马缰，翻身上马。
    前几日骗过盖亚，暗自出逃之后，她先是迷了路，差一点儿走到沙漠地带，幸好在一个边角的河边遇见了离世而居的一家牧民，得他们分了干粮和饮水，又在为招呼拉克丝之余，偶然发现马鞍之下藏着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原本藏得并不算隐蔽，只要是普通的牧民，装卸马鞍的时候一定都会发现，然而司徒槿并不靠着马儿长大，装马鞍的时候只是随意一撂便跳了上去，所以直到这家牧民帮她解鞍喂马，地图才终于被人发现。
    她一接过地图就意识到自己又中了星夜靡的圈套，心中又是喜又是恼。喜的是星夜靡原来真的希望她跟着他出征，只是可能碍着许多不得不顾忌的事，星夜靡居然都不跟她先打一个招呼，就让她这样蒙在鼓里，随性而动。
    他既然安排盖亚来做她的护卫，估计就是算好了她离开苏拉之后，盖亚应该还来得及归队参加大战的……那个人精把什么都算计到位了！
    估计等她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个蓝眼坏蛋心里一定得意到极点了……司徒槿想得面上一红，却另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自神经末梢聚集一处，令她心中舒担得不行，稍稍盖过了因清晨那个恶梦带来的心寒之感。
    她深呼吸一下，甩手抽了了马鞭子，让拉克丝走得更快一点。
    再按照守图上的指示走了大半日，司徒槿发觉自己逐渐走入了一个狭窄的山谷，两旁地势险峻，不由得将心提到紧了点儿，戒备着往前驱马。
    ----为什么星夜靡会将军队带来这么容易遭到伏击的地方？
    心中止不住地涌着疑问，司徒槿继续往前走着。
    空气中，某种恶臭开始变得浓郁起来，从不易觉察到难以容忍。而，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物件。
    旗帜，刀……死去的马儿和人……
    不久，司徒槿便发觉，自己来到了曾经发生过激烈战斗的地方！
    山谷的各处，散落着人和马的尸体和各色的武器、物件，惨不忍睹。
    司徒槿早已将脸上的蒙面布系得紧紧，只因为这难以抵挡的腐烂味道，几乎憋得她要就此呕吐出来。她仍奋力驱着拉克丝往前走去，更深、更深地往曾经的战场的最中央奔去。
    这并不是幻觉……
    从这些人身上的装束看来，是另外一队强大的敌人，跟星夜靡的军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从如今地面的情况看来，战斗可能发生在一两天之前，战场还有被轻微地打扫过的痕迹，但，那只是……
    司徒槿还未来得及再往下思索，身后已经猛然响起一声大喝：“什么人？！”
    来者不善，话音刚落，居然“嗖”地一声，一支利箭已经飞了过来。
    司徒槿吓坏了，也顾不得往后看究竟是什么人这么不讲理，大叫一声，抱紧了拉克丝的脖子，便往马的身旁狠狠一歪。
    那支箭瞄得果然准，正从她本来骑马的位置上呼啸而过，距离司徒槿的眼前不过二三十厘，吓得她一身冷吓，连拉克丝的脖子也抱不住了，“呀”的一声惨叫，就此落马滚到了地上，便疼得在地上缩成一团，耳中嗡嗡作响。
    她还未缓过劲来，已经听到杂乱怕马蹄声来到自己跟前，有四五个人先后从马上跳下，走到她面前。
    她还想要爬起来逃命，身子早已被人一把拽紧押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抬头望去，只觉得阳光耀眼，那几个男人的面目，竟都无法看清。
    一个带着不同口音的人不满地道：“什么呀……原来是个女人，还没带武器。队长大惊小怪了。”
    “少废话。”低沉的声音冷冷响起，司徒槿只听得耳旁几声布料撕裂的声音，面纱已经被人生生的撕开，一阵清凉的空气铺面而来。
    “什么……？！”
    “……中原人？”
    下一刻，那几个人都讶异地叫出了声。
    一头黑瀑般的绢发铺盖直下，与雪白的衣裙成最最鲜明的对比，粉雕玉琢的肌肤和精致小巧的眼眉鼻子，娇润欲滴的红唇……
    司徒槿咬紧了牙，冷漠的视线缓缓抬起，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见过这几个，上来就欺负她一个单身弱女子的大男人。
    这几个人身上所穿的衣饰，与星夜靡的敌军身上所穿的相同，想必是来打扫战场，又或者侦查战后敌情的。而在战后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又敢这样张扬地欺侮来人，说明……
    司徒槿心中一痛，不肯再往下想去。
    星夜靡会吃败仗这种事，永远不会被放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她永远不可能叫她轻易相信。
    那么一个精于计算，步步为营的男子，怎么可能会被任何人打败……
    清晨的梦突地又掠入脑中，司徒槿的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有一点不知所措的睁大了如水的眸子。
    莫非……那竟然是……
    星夜靡他莫非……？
    司徒槿眼中浮起淡淡的水汽，恨不得可以插上翅膀逃离这里，赶快到星夜靡的身边去，确认他如今的安危，但她知道，就凭自己这样孤身一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这几个人的手中逃走。
    而且，此时，她突地想起了自己身上，星夜靡所给的那张画有行军路线的地图，心中猛地一缩！
    糟、糟了，万一……
    她不觉紧张地抬眼望着面前的几个乌孙男子，有点儿不知所措。
    那几个人，仍为自己捕获到的“猎物”惊讶不已，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本来以为敌军派来的侦控所以出手狠厉，却根本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地方，居然会有中原的女子出现，还是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有不说，连武器都没有带。
    “怎么办，队长？这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我们放了她吧？”方才滴沽不满的大汉，对那个被称为“队长”的人道。
    那个人默默地打量了司徒槿好一阵子，突然道：“把她带回去。”
    “队长？”这一下，那几个人都懵了，“她只是个手无纡鸡之力的弱女子，不会是我们敌人的缜奸细……”
    “是不理，我们也说不准不是么？居然会孤身一人来到这样的地方，我看也不会是普通人。先带回去了再说！”那个“队长”冷静地下了命令。
    司徒槿听说这几个人要将自己带回去他们的军营，心中愈发地不安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机行事，于是她干脆咬紧了牙，一言不发，任由那几个人将自己五花大绑，送上马背，一路颠簸地离去。
    幸运的是，她这样的顺从换来了相当的优待，没有人仔细搜她的身，地图什么的也没有被人发现。想来那几个人也都算是质朴的牧民出见，见她这样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柔弱样子，也并不加以羞辱欺负，只是将她绑了带回营地中去，让上级发落。
    司徒槿虽不在意自己摔下马时都受了些什么皮肉损伤，更不在乎如今往后被敌人俘虏了，自己又将受到怎样的痛苦折磨，但她却非常担心如今星夜靡……
    不知道那个孤傲一生的人，现在身在何方，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达龙的军帐之中，气氛沉重。
    众将领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压住身体一般，闷闷地不讲话，每个人都愁眉紧缩，长叹不息。
    达龙坐在次席，首席却空空如也，上面的虎皮裘子寂寞得不行。
    沉默持续着，直到帐帘被掀开的声音传来，大家都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突地活动起来，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望向帐篷门口。
    先是银发的沙耶走了进来，面上肃穆，再是白衣的冰玉走了进来，面纱覆脸，一双幽黑的水眸散发着别样的魅力。冷风随着帐帘的张开灌入了军帐，立时让帐内的温度陡然降了不少，寒凉盖过了火堆的温暖，一阵冷意弥散开来。
    见到这两人出现，军帐里面的气氛立时紧张到了极致，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询问的目光，都集中在来人的身上。就连达龙，也有点按捺不住，面上绷得紧紧，额角都渗出了微汗。
    沙耶见状，灰色的瞳子缓缓地往回望去，落在冰玉的脸上，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冰玉也对他点点头表示会意，转向帐中的个人，声音如珠玉罗盘，极为动听：“星夜靡大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一阵舒气之声响起，帐篷中的空气立时活动了起来，各位将领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幸好我们有雪山圣女在此，医术超凡，真是天助我也……”
    底下彼此道喜和议论一番之后，那些人又往沙耶和达龙的方向望去，热切的目光期徒着这两位领军人物，看他们要如何做下一下的指示。
    沙耶往前缓缓地走到另一边的次席坐下，而冰玉也寻了一角的椅子坐了。

爱奴篇  第六十二章
    达龙待他们两人坐定，方问冰玉道：“星夜靡大人他的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不只是普通箭伤那么简单。他浑身时冷时热，一时如附入冰窖一般，冷如冰声，更不停做抖，一时又奇热难耐，全身汗如雨下，但……军医检查过那支箭的箭头，似乎又没有喂毒。”
    冰玉缓缓地一点头，道：“那一支箭，不是普通的毒箭那么简单……冰玉修行不深，并不能读得透彻，但此毒已经用神宫中可以解百毒的“玄冰丸”控制住了，请诸位将军大人不必担心。“
    帐中众人不由得又是一阵不安的骚动。
    达龙浓收拧着紧紧，紧追着又问道：“连神宫那闻名天下的玄冰丸也只是控制此毒而已？如此说来，竟是一剂极难解的剧毒了。”
    冰玉垂了眼帘，淡淡地道：“天下之毒，多不胜数。玄冰丸虽号称能解百毒，其实并非万能……这次的毒中的蹊跷，又来的猛烈，所以冰玉以为，还需寻到下毒之法，对症下药，才能好得齐全，并不可急在一时，以免……一时疏忽，导致功亏一篑，毒来如山倒，反而害了星夜靡大人。”
    这一番话令人世间人都无言再对，当下，沙耶对冰玉道：“希罗靡大人背叛，星夜靡大人身中剧毒，又受了箭伤，如今我们群龙无首，面对昆莫的大军，危在旦夕。希望圣女可以集神宫的密学，尽快救治星夜靡大人，缓我们燃眉之急。”
    冰玉缓缓地一点头：“冰玉自当尽力而为。”
    此卓越，帐帘再被人急急地掀开，来人正是艾果。
    他往上深深一礼，大声报道：“见过各位大人，星夜靡大人他……醒了！”
    帐中顿中一阵激动的声音，达龙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问道：“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艾果利落地答道：“虽然脸色还是很不好，但是神智情形，他还问过自己坠马之后的战况，和如今的情形，才遣我来报告众位大人。”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达龙面上浮起欣喜的笑容，“军医怎么说，再无大碍了吗？”
    “这……”艾果迟疑地道，“军医都无法定论，想请冰玉大人过去诊断一下。”
    冰玉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冰玉这就去查看一下星夜靡大人的病情。各位大人，失礼了。”
    她并不迟疑，随了艾果走出军帐，往星夜靡的大帐走去。
    身后，隐约地传来达龙的声音。
    “星夜靡大人不慎中箭落马，是盖亚和众将士拼了命救回来的。这往后……”
    “起来，我们大人要见你。”
    被绑在马圈旁边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有人来到司徒槿的面前，替她将绑在马桩上的绳索松开。
    司徒槿只觉得肚子咕咕作响，朦胧地睁开双眼，见是今天将自己抓回来的那队人的队长，便没好气地道：“我要先吃点东西。再不吃，我就饿死了。”
    “……不要废话，你以为自己什么身份，竟敢要东西吃？”那个人拽了一下手中的绳子，语气极不耐烦。
    司徒槿无奈，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要站起身来，但她的手被反剪地捆着，双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此时勉强要站起来，竟立时一个趔趄，扑到那个人的怀中。
    那个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司徒槿双肩一抓，往后一堆，面上竟有些赤红。
    司徒槿被人这样一晃，一声低低的呻吟之下，心底的疑虑却突地膨胀开来，抬了晶莹的水眸，讶异地望着眼前这名今天之前应该从未谋面的男子。
    “你……”
    “我？”那个人盯紧了司徒槿的眸子，语气猛地沉了下去，“我怎么了？”
    司徒槿如梦初醒一般，急急地垂了眼眸，低声应道：“……没什么。真的不能给我一点儿东西吃吗？”
    “这种事，你亲自问大人去吧。”那名“队长”将司徒槿一推，示意她往前走。
    司徒槿再不说话，很听话地往前走去，双手反剪地被绑着，绳索的另一端在“队长”的手中。
    她一步一步，走得非常优雅，仿佛这个焦油味道弥漫的军营，其实也不过是她在祁胤的御花园一般，而她在赏花游玩，自得其乐而已。这样的从容，加上她绝无仅有的中原容貌，引得两旁的军士者注目于她，底下议论纷纷。
    行至一顶大大的军帐跟前，那名“队长”与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便得到了进入的许可，就此拉了捆着司徒槿的绳子，将她拉入那顶帐篷。
    司徒槿只觉得一阵暖气扑面而来，再没有外面那种寒凉之感，稍稍放松了一点，再抬头看帐中坐着人，却陡然如被冰冻住了一样，整个人僵了。
    “希罗……靡？”
    怎么会……？
    她的眼睛不禁睁得大大。
    坐在帐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星夜靡的好兄弟，被他一手提拔至四王之位的希罗靡。
    可是，帐外所见的那些士兵的服装，又明明是之前在山谷中跟星夜靡的军队死拼过的……司徒槿突地想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浑身再是一震，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没倒下。
    莫非，希罗靡他……背叛了星夜靡？
    冰玉出了达龙的军帐，便抬头去望天。
    天气并不好，淡灰色的天空预示着暴风雨的临近。
    一路上，两旁不难见到轻伤的军士，缓缓而行……即便是没有受伤的军士，面上也带着疲惫之色。这一支军队，如今明显陷入了士气低落的状态，只因出师不利，一战便遭遇友军背叛，大败而回，连最重要的主将，居然都生死未卜。
    冰玉随着艾果左拐右拐，行了一段，便见一顶绿色军帐，比旁的帐蓬都要再大一点，两旁警卫森严。她稍一停步，便跟着艾果之后进入帐中。
    星夜靡静静地躺在毛皮之上，蓝色的眸子炯炯有神。身旁数名军医替他换过了包扎的药草，如今正要退下。
    他听得帐帘的响动，缓缓地转了眼，正见到冰玉进来，便低低地唤了她的名字，道：“你没事就好了。”
    他是跟她在一个战场之上的，虽然她只是后方……当时的情况如此险恶，能够安然脱逃，实在是他和她的造化了。
    冰玉听见他叫自己，眼角自是闪烁地泛了浅薄的泪花，急急地走上前去，俯至星夜靡的身旁，道：“冰玉在这里。你醒过来……可就太好了。”
    “我听说，我倒地不起之后，希罗靡要山谷的将士们取我性命，是你冲出来护着我，大骂希罗靡，扰乱了对方的军心，为盖亚和其他人杀出重围创造了时机……。”
    星夜靡的面色苍白，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已经是满头大汗。
    冰玉忙从怀中抽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替他轻轻地抹了汗，一边道：“冰玉只是看不下去了……兄弟相残，也不可以残酷到那样的境地！所幸，虽然希罗靡狠心，他的将士们却良知我犹存，我只是一番盛怒之言，竟也还有人肯给几分面子。”
    她轻舞淡写，其实当时怎样险恶，星夜靡是心知肚明。
    山谷狭长，简直就是死路一条，而冰玉本来在大后方，并未遭到希罗靡的部队阻隔。她本可以顺着撤退的命令，先行保命撤退……然而她奋不顾身地冲进来为他救急，大骂希罗靡。一个女流之辈，不懂一点点武功，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实在不能不叹一句----难能可贵。
    更何况，之后，冰玉还彻夜不眠地跟其他军医一起照料他，替他疗伤解毒……也正因为她有神宫的玄冰丸，他这个本来不可能轻易压往的蛊毒，才能被暂时克制住。
    星夜靡当下淡淡地笑，轻声道：“谢谢你，冰玉。”
    冰玉眼角立时攥满着泪，微笑地摇了摇头道：“只要你平安无事，冰玉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旁边的人听了，面上都露出深浅的喜色，互相带着深意地挤弄眼睛。
    星夜靡听了这话，蓝眸一闪，面上的笑反而淡了，下一刻，又弯起了嘴角道：“你这几天怕是都没好好休息，赶快歇会儿去吧，我待会儿要寻达龙和沙耶等人，商量要事。”
    “冰玉为你诊察过之后，就去歇息。”冰玉拉了星夜靡一边的手臂，正要诊脉，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对帐内的其他人说道：“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么？我为星夜靡大人诊疗时，不可以有任何人在场。”
    那些人都知道星夜靡这条命是冰玉救回来的，哪里敢不听，当下那几个军医连同艾果，都一一退了出去，只留下星夜靡和冰玉两个人在帐中。
    冰玉等人都出去之后，才缓缓将星夜靡的手臂，又塞回被褥之下，正了颜色道：“星夜，我想你一定有问题很想问我的……现在你问吧，再也没有旁人在场了。”
    星夜靡缓缓地沉了脸，平静的声音问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缘故吧？”
    “是的……”冰玉点点头，“冰玉早就从师父那儿知晓你的情况，其实下山来，也有部分缘由，是因为担心星夜你。星星显示你的星轨，年中必有大劫，冰玉猜想定然跟这神秘的蛊毒有关，所以……”
    冰玉缓缓地伸了手，再将星夜靡的那边手臂拉了出来，解开上面的那条长长的缠布，内里那一条蛊虫的印记，便清晰地现了出来。
    她幽幽地道：“星夜，你放心……我一直跟在你身边。除了我，没有人见过这个印记，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中了蛊毒的这个事情。”
    星夜靡一见那个印记便蹙起了眉：“这个印记，比半年前清晰了许多……而且，位置也在游移。我想，待它游到我心脏为止，啃噬我的心，我就会跟父皇一样，一命归西了。”
    “星夜，你不会有事的……”冰玉闻言急急地摇了摇头，又缓缓地点了点道：“正如师父所说，必须要找到下蛊之人，才能知道这蛊是为什么缘由而建……普通的解素养方法，对它是不管用的。可是……星夜，你还有时间，一定、一定可以找得到解救的办法的。”
    星夜靡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一个日久经年的盅，早已无从问起，究竟是谁下的蛊，蛊的主人是谁，循着何法可以解……”
    “不过，蛊虫仍在，说明蛊主也还在这个世上，”冰玉攥紧了星夜靡的手道，“不到最后一刻也不要放弃，星夜！你不是想要做乌孙的霸王，想要做西域的霸王？在这之前，我会倾尽我所有的能力，为你抑制这只蛊虫的毒力，不让你为它所害。”
    星夜靡注视她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地叹了口气，垂眼道：“我并不知道你下山来，又执地跟到这里，竟然还有部分是为了我……谢谢你，冰玉。除此之外，我竟不知自己还可以怎样做了。”
    冰玉的唇角漂亮地弯着：“星夜，不必这样见外，见到你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星夜靡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而又问道：“我……还有多少时间？这蛊毒中了不到半年，就已经这样厉害，我是不是会在数月之内，就撒手人寰？”
    冰玉摇了摇头：“星夜……你放心，神宫的玄冰丸乃是万毒之敌，这一只蛊虫也不例外。一颗玄冰丸可以抑制这只蛊虫约半年的时间，只要你能够坚持用药，这毒……也许可以抑制很长时间。”
    星夜靡听了这话，立时笑了：“玄冰丸是什么东西？这可是整个神宫，一年也只能有三颗的宝物，我怎么可能一个人便占了两颗去……看来，我气数已说了！”
    “不要那么说！”冰玉急急地道，“冰玉会想办法的……玄冰丸我还有，往后也可以继续想办法，星夜，你一定会有救的。”
    她的声音缓缓地低了下去----
    “其实，冰玉道听途说，倒是听到一些传言，此毒的解法，可能是……”
    她说到这里，却面上飞红，说不下去了。
    星夜靡疑惑地问道：“是什么？”
    “是……”冰玉的脸逐渐地涨的通红，扭捏再三，终于极为小声地，伏在星夜靡的耳旁，轻轻地说了什么。
    “八字属阴……？”星夜靡也不禁有一瞬的窘态，缓缓地问道：“为什么有这样的要求？”
    “冰玉也不知……这兴许只是缪传。这种蛊毒，三代之前在西域兴起，二十年前达到最盛，但……后来因为蛊虫反噬蛊主的概率太高，除此之外了道行高深的巫女，再无人敢下。这一类的蛊毒之主，向来均是八字纯阴的女子，所以才会有此说法流行……似乎只要是八字纯阴之女子，就可以作为药引，并不一定是要蛊主本人。”
    “即使如此，解蛊的方法，也还是不得不先寻到下蛊的方法，才能得知……”星夜靡缓缓地蹙紧了眉头。

爱奴篇  第六十三章
    冰玉面上也是一片荒凉，半晌，才静静地道：“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如今，你身边无数支持你的人，都在等你引领他们……星夜，你绝不可以轻易放弃。”
    说完，她将手中的缠布，重新又为星夜靡围上，一圈一圈，非常仔细。
    “希罗靡……为什么？”
    司徒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夜靡的敌军军营大将，竟然是他一直以来最信任，最用心提拔的兄弟----希罗靡！
    此时，他静静地坐在大帐中央，棕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司徒槿一圈，唇角一翘：“我听人说是一名娇小的中原女子，便猜到可能是你，这样一见，果然不假。”
    他对司徒槿身旁的那名“队长”道：“给她松绑，然后你可以出去了。”
    “希罗靡大人，她可是……”那名队长面露难色。
    “你什么时候竟学会质疑我的命令了？”希罗靡冷冷地道。
    “没有……遵命，希罗靡大人！”那名“队长”立时紧张起来，急急地给司徒槿解了绳索，退出军帐。
    司徒槿揉着被绳索捆得早已没了知觉的手腕，一双警觉的水眸，静静地看着眼的希罗靡。
    希罗靡倒是很放松的样子，淡淡地笑着，往桌子上的食物做了个“请”的手势：“听说他们绑了你很久，你肚子一定饿了，请。”
   司徒槿老实不客气地走过去，拿起一块烤肉就往嘴里塞起来。一边仍保持警戒，盯着希罗靡的眼睛不放。说实话，虽然希罗靡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和气的，但对一个落单的奴隶这么客气，却是绝对的反常。
    希罗靡笑着看她吃了一阵，这才幽幽地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山谷？你迷路了么？”
    司徒槿听他这句话，不觉有点尴尬，但她不肯现出窘气，垂了眼帘道：“我以为那山谷有什么好玩的，就跑了进去，没想到全是死人，还被人一箭射过来，吓得摔下马，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真实的……你为什么不留在哥哥的身边，反而到处乱跑？”希罗靡话说到一半，突地笑了，“对了，以你的身份，随军出行的话对哥哥的形象影响不太好。所以，说到底，你是自己从苏拉追过来的咯？”
    这一下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司徒槿听得恼怒，愤愤地抿了嘴道：“我喜欢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不要说星夜他管不着，也轮不到你来饶舌！”
    “真是有趣，身为奴隶，却总是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哥哥他竟然也不罚你。所以我其实经常怀疑你的出身，会不会是什么令人意外的可能。”希罗靡垂眼笑了，他连这一习惯都与星夜靡相似，看得司徒槿面上猛地一势。
    但，下一刻，他缓缓地抬了眼，面上已再无戏谑之色。
    “不过，确实，我也并不想要多管闲事，只想要问你一件东西。”那双棕色的鹰眸盯紧了司徒槿的双眼，“你能从苏拉追到这里，想必身上带了绘有大哥行军路线的图吧----那张地图，现在可还带在身上？”
    司徒槿心中一紧，好容易才止住自己下意识要往后退去的脚步，做出懵懂的表情反问道：“地图？什么地图？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乌孙地界的地图……苏拉距此路途遥远，不是你一日两日可以追的上的距离，你若是没有地图和行军路线的情报，怎么可能追到这样偏僻的山沟沟里？不要再试图瞒我了，将地图交给我。”
    希罗靡一边说着，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对着司徒槿，面上已经变作冷然的表情。
    司徒槿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智谋心机不比星夜靡相去多少，凡事要瞒住他需要运气加智慧，而显然如今自己前者已经欠缺，因为她至今没有找到机会，将星夜靡给她的那张地图藏到别处，只要一搜身，马上就会被搜出来。
    但是，她紧紧地一咬牙，死不承认。
    “没有什么地图。若有地图的话，我就不会迷了路，在草原上晃荡这么些天了……”她的话锋一转，“倒是你，希罗靡大人----你为什么屯兵在此，却不去跟星夜的军队会合，助他一臂之力，反而来跟我讨要什么莫须有的地图？”
    这话说到最后时，司徒槿觉得手心都渗出了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中途磕巴起来。虽然她觉得自己根本明知故问，但是这句谴责效果的话不说出口，她心里实在不舒服。
    希罗靡饶有深味地望着她，突地笑了：“没有你身上的地图，我如何去跟哥哥会合，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不要再闹了，听话……快把地图交给我。”
    司徒槿听了，心里豁然开朗，不禁冷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星夜给你的地图，是画了假情报的地图？”
    她约摸已经猜到事情的前后……
    星夜靡给她司徒槿的地图，是兵分三路之势，他自己的分支直插队个山谷，另一支在前方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再一支才是真正的主力，由达龙和沙耶带领，压在主要的打击点上。
    如今星夜靡的这一支被希罗靡围剿，恐怕若他将另外两支的情报也给了希罗靡，早已全军遭到同样的命运。但，所幸星夜靡似乎留了一个心眼，除了自己与希罗靡会合的那支军队的行程与希罗靡共享，其他两路给的竟然都是假情报，故他自己这边虽然损失惨重，其他两支却并未受到严重影响。
    也正是因为这样，希罗靡才会来跟她这个后面追上来的暖床奴讨要地图。
    虽然即使没有这地图也可能胜券在握，但是若清楚地知晓了星夜靡的兵力分布，行军路线，就可以更加有针对性地进行打击。更何况，希罗靡他们说不定还根本没有打到星夜靡如今的所在，又不想要让他又喘息恢复的机会，正急得团团转呢。
    司徒槿笑得眼眉都弯了起来。
    而，希罗靡虽然仍淡淡地笑着，眼中已经没有一丝笑意。
    “虽然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哥哥对所有人的都不完全地信任……但是连自己多年的兄弟都做到这样的戒备，实在是叫人只能无奈地叹气----当然，也让我更笃定，自己选择的路是没有错的……”顿了顿，那双棕色的鹰眸冷冷地再攫住司徒槿黑色的水眸，锐利地光透了出来，“好了，闲话少提，把地图交给我。”
    司徒槿冷静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地图。”
    希罗靡的唇边，又再浮起了讥诮的笑：“莫非，你不想要尽快赶到哥哥的身边，去见他的最后一面？”
    司徒槿听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说什么？”
    “哥哥他被我一箭射中，坠马昏迷……”希罗靡不慌不忙地道，仿佛那是别人家的事情，与他无关，“现在不知道还活着，还是死了呢。”
    司徒槿顿时脸都青了。
    早上的梦赫然又在眼前闪现，她简直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到星夜靡的身边去。
    “你不过是一届女流，我不想要为难你。只要你乖乖地交出地图，我就会放你走。这样，你就可以尽快地回到哥哥的身边去了……这样对我们都好，不是么？”希罗靡已经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你会放我走？”司徒槿往后再退了一步，止不住冷冷地笑，“我若回去通报星夜听，只会让你如今得到的情报再次变作乌有之手……你才不会放我走！相反，只要拿到了地图，你马上就会杀了我。”
    “跟着哥哥身边的女人，果然不见得会蠢到哪里去，”希罗靡却并不动怒，只笑着盯紧了她黑亮的水眸：“只是，她今已要由不得你了。”
    “你为什么……”司徒槿又退了一步，“为什么要背叛星夜？你知不知道那个山谷里死去的那些士兵们，曾经是你可能会并肩作战，一起宣誓过的友军？”
    “这样的问题问来真是多余。”希罗靡冷冷地道，“我相信大哥他是一个明白事理之人，他不会不理解，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亲情或者友情之类，其实不过是过眼云烟，要成就大业，就不得不牺牲一些需要牺牲的东西。”
    司徒槿听得柳眉倒竖：“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就这样轻易地出卖了跟你这么多年生死之交的结拜哥哥？你这样还有没有良心可言！”
    “良心？”希罗靡翩然一笑，“居然在这里跟我谈论良心。哥哥自己，不也向来秉着我所说的准则，做了无数违背所谓良心的事情吗？就这一张地图，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不要说他其实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过我，就连一起长大的蕾纱，也被他利用殆尽，最后他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留着……他简直就是这个世上最冷酷的人，心狠手辣到了极点。”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蕾纱她、她是自杀的……”
    司徒槿以前就怀疑过星夜靡是否在蕾纱的死上推波助澜，如今听希罗靡这样一说，心中更是心虚，却脸忍不住要为星夜靡辩护。
    希罗靡摇头笑道：“你就不要再跟我争辩这些了。不要说你的表情毫无说服力，以我对哥哥的了解，我也可以推测出来事情的经过。俗话又说，无毒不丈夫，天底下哪能一个成就大业的君王，没有狠心地做过背信弃义之事？我并不哥呵，甚至，我非常地佩服他！这个世上所有的人，本来即是互相利用着，没有任何例外。哥哥他扶植我，是为了壮大他自己的力量，为了他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利用我，成就他自己的大业……这些我都明白，而且我是被他心甘情愿地利用。”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枉星夜他一直待你如自己的亲兄弟一般，你不只是背叛了他，居然还这样反咬一口，说他利用你？他……他若知道你这么想……？”司徒槿简直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此时就拔出她藏在腿间的匕首，一刀刺入希罗靡的要害，结果了这个背叛星夜靡，甚至说不定已经取了星夜靡性命的小人。
    希罗靡的视线一瞬间变得寒凉刺骨。
    “不是利用又是什么？我一直服服贴贴，言听计从，就是为了待等这一天----报复他，毁灭他的机会到来。跟着他，我永远是位于人下，永远没有自己出头的一天。虽然以前小时候说过要一起争得天下，可是他永远要把自己放在我头上面，俯视我，使唤我……甚至连我希罗靡珍视的女人，也敢先自己蹂躏，再来将烂摊子扔给我！”
    司徒槿知道他所指是蕾纱的事情，顿时连脸都灰黑了，心中免不了声声叫苦！
    星夜靡啊星夜靡，你当初若明知希罗靡将蕾纱看得那么重要，为何竟然要那样待蕾纱，又要那样地逼她走到绝路？一切都是有因必有果，这样的事做了，终要自己来承胆后果的啊……
    希罗靡修长的手指威胁地托起司徒槿的下颌，危险的眸子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对了……差一点忘记告诉你。你是星夜靡的女人----最后的最后，我会让他亲眼看到你是如何被人侮辱致死的。我会让他明白，他的女人，不过是天底下每一个男人都可以染指的下流货色而已……”
    “你……闭嘴！”司徒槿又羞又怒，奋力一把想要将希罗靡推开，却反而被他攥紧了手腕，脱逃不得，“放开我！”
    “把地图交出来。”希罗靡挟紧了她的身子，冷冷地道。
    司徒槿知道地图就在自己的贴身衣衫里随意撩着，这一劫若这样下去定然躲不过，忍不住望向帐帘外面，大声呼救：“救命，救命啊……”
    只喊了一声，喉间便突然被铁爪一般的大手扣紧了，再也无法出声。
    “你朝谁叫救命呢？”希罗靡泛着疑心的鹰眸出现在眼前，手上的力气愈发地加重了。
    司徒槿被人卡住喉咙，痛苦得不行，一双含着泪光的水眸，带着愤恨的韧劲看着希罗靡：“你……你若敢对我怎么样，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希罗靡冷笑道：“你是指哥哥还会东山再起，扭转乾坤？他如今势单力孤，自己又重伤卧床，根本不能再成气候。”
    司徒槿眼角沾满了泪，颤着音道：“星夜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你打败了的！他会马上好起来，带领达龙他们，打你个落花流水，连你背后的昆莫，也都一并收拾掉……”
    “这话听来真好笑，”希罗靡的脸色早已如乌云密布的天空，“你也未免太看不起乌孙名震天下的铁骑了。告诉你，不只是鹰王星夜靡有锐不可当的军队，乌孙全国各处的骑兵，都是世间最强悍的！不过是四王之一的兵力，再怎样号称勇猛之师，也根要不能跟整个乌孙的力量相抗衡。如今，我只是要棒打落水狗，将他赶尽杀绝而已。”
    “谁说他是独自一人？星夜他有这个世上最最强大的援军，马上就要杀到乌孙来了！要被毁灭的是象你这样不识时务之人……你们这些阻碍着星夜的人！”
    蓦然，司徒槿竭尽全力地一声大喝，气势逼人，竟一下将希罗靡压得住了嘴。
    他蹙紧了俊美，望着眼面表情肃穆的司徒槿，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看似娇弱的小小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多的能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罗靡蹙紧了眉，深棕色的眼眸，狐疑地扫地司徒槿细致的脸庞，急速地猜测起她身后可能的靠山来。

爱奴篇  第六十四章
    “星夜他……已经跟这片大陆上，最富饶也最强盛的祁胤订立了坚实的联盟。祁胤的大军，马上就要越过荒漠，杀到乌孙来了！你如果还是不识时务，一意孤行地要往错的一边投靠，就等着死到临头吧！“
    虽然并没有什么联盟之事，但是司徒槿硬咬紧牙关，还是将这样硬气的话说了来。
    其实，她也没有说错不是吗？只要等她和星夜成了亲，这些事就都是顺理成章的了，一切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祁胤？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哥竟然会跟祁胤私下订了联盟……”希罗靡正待笑话司徒槿一番，面上的笑容却又再收敛了。
    一个并不算得陌生的名字滑入了思路的中心，最近大半年来所有关于某事的情报开始急剧的囤积。希罗靡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身姿娇小的中原女子。
    “莫非，你竟然是……”
    英俊的面容慢慢地变得凝重，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火光，愈发地显得飘摇不定……他连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司徒槿没了这份钳制，缓缓地后退了两步，娇小的身躯却倔强地对着火光站立，柔弱却带着一股力量。
    她并没有说话，但她这样的眼神态度，反而令希罗靡更加觉得，那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是真真正正地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面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你莫非竟会是，祁胤大费周章，明察暗访……在寻找着的……”
    希罗靡这句话只刚说到一半，身子却突然地僵了，面上刷一下地变得惨白，一双不敢置信的星眸已经带着质询的味道，紧紧地盯住司徒槿！
    司徒槿抿紧了嘴唇，额角还有渗出的微汗，眼中却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再没有之前刚入帐篷时的无助，也再没有被希罗靡抓紧时的慌张，虽然面色与希罗靡一样惨白，神情却变得镇定自若。
    “你……”希罗靡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什么时候给我……下了毒……”
    “不是……”司徒槿额角的汗水都滑了下来，“你没……发现吗？我现在……跟你一样……"
    希罗靡眼见司徒槿的确跟自己一样，浑身僵硬，脸色发白的样子，疑惑的俊眉不觉蹙紧了。
    “究竟……为什么……”
    司徒槿的唇色发青，却努力地往帐帘的方向望了过去。
    “是，希罗靡大人，马上进来。”
    只听外面一声大叫，然后轻轻一声响动，帐帘被人拉开，一个人静静走了进来。帐帘在他的身后密不漏风地合上了，外面的卫兵，在约连往里看一眼的空隙都没有。
    希罗靡一见来人，眉头便拧得更紧了，咬了牙道：“你……竟敢……”
    来人正是将司徒槿带进来的那一位“队长”，方才死板的面上，却是希罗靡平日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冷静与笑意。
    他慢慢地走到司徒槿的面前，温柔地道：“让你久等了，槿儿。”
    司徒槿苍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病态的紫红，勉强抽动嘴角笑了：“果然是你，蓝迪。”
    “蓝迪……可是……？”希罗靡讶异地读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同时愈发地感觉到自己的呼气变得艰难，头逐渐地晕了起来。
    蓝迪将手伸到司徒槿的鼻子旁，让她闻过他手里一个小瓶子里面的东西，笑了道：“这药唯一的缺点就是发作得太慢了，让你多吃了这些苦，真是不好意思。”
    司徒槿闻了药，面上的红潮立时退了些，却仍是有点力气不济，缓缓地靠到蓝迪的身上：“直到我闻到龙鹳兰的气味，才真正安下心来……谢谢你。可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下午我在山谷被俘的时候，明明还不是你……"
    “上次一别太仓促，此后我虽然听说你吉人天相，化险为夷，仍一直放不下心，日夜都担心着你。但我自己俗事缠事，实在是力不从心，直到现在，我终于可以来，接你离开。”
    说到这里，蓝迪顿了顿道，“我本来以为随着这支军队，迟早可以和星夜靡的人会合，结果却发生了这等变故，而且也发现你并没有随他出征……没想到，才隔一天，我正想寻个机会离开，却正巧见你被抓了来，所以……我就稍微地借用了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蓝迪，如果没有在这里碰到你，我真不知自己会变成怎么样……”司徒槿的眼中闪着真诚的谢意，“你总是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蓝迪笑得深了：“是的，我就是特意要来救你离开这里的。槿儿，跟我走，这一次，我会让你安全地回到祁胤，回到你挚爱的亲人们身边。”
    司徒槿面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了僵：“蓝迪，我……”
    “没有什么你或者我，”蓝迪缓缓地道，“这也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命令，更是你在祁胤的血亲……众望所归的事情。槿儿，不要再理这里乌烟瘴气的这些杂事，跟我离开乌孙吧。”
    这厢儿久别重逢，气氛暧昧不清，那一边，希罗靡却再也支持不住，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似乎根本不能呼吸似的，一额冷汗。
    “这是……什么毒……”他上气不接下气，早已没了之前的威势，“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蓝迪伸手轻轻地扶着司徒槿的肩膀，对地上的希罗靡笑着道：“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否则这个毒只会更深地侵入，让你最终连呼吸都无法维持，一命呜呼。”
    “这是我们师父传下来的一种迷魂药，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样用在你的身上。”司徒槿的气喘已慢慢地停止了，脸色也变得正常起来。
    他们两个都是天下第一神偷的徒弟，于是得师父传授这种独门毒药。无形无色，只有淡淡的兰花香味，人吸入之后再过半盏茶功夫，便会全身单板机痹，呼吸不畅，若没有解药，则必须静心忍耐半个时辰，药效才会过去。倘若不服药性，执意要活动身体之类，便会全身功能紊乱，气绝而亡。
    这是个危险的药，仅只是在被困重围之时，用来暂时制住敌人，自己得以全身而退所用，乃是逃生之时的最后招数，所以传授时，师父扔下了狠话，除非真到生死关头，否则不可滥用，更不可以对人提起。
    江湖之术对孙子兵法，这一局，是他们神偷的秘密武器胜了。
    希罗靡伸了手，用力抚着自己的胸膛，却还是无法减轻症状。他额角渗满了细密的汗珠，气喘不断，痛苦得不行。他勉强地抬起头来，对这门那边就唤：“来人……。”
    谁知，竟是气若浮丝，根本连他自己听到都困难。
    “我再重复一遍，你最好不要继续讲话了，静待半个时辰，症状自然减轻，否则，不等我们动手，你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蓝迪警告他。
    希罗靡咬了牙，一双极不甘心的鹰眸，就此紧紧地盯上了司徒槿：“你……你真是祁胤的长公主……？你这样的身份，居然跟江湖的邪道色结一处，又……又心甘情愿地做下贱的暖床奴……你……”
    “槿儿，你打算要如何处置这个人？”蓝迪冷冷地望着地上那具苦苦挣扎着的身躯，扶着司徒槿的手臂再紧了紧，“不如……杀了他？”
    司徒槿本来被希罗靡说得满脸尴尬的通红，伏到了蓝迪的胸前，听蓝迪说要杀了希罗靡，仍不禁浑身一震地抬起头来：“蓝迪，别……他是星夜的结拜兄弟。”
    蓝迪沉了声道：“你的心地好并不是坏事，但是好心不能适用在所有的事情上。我想，你既然会场样毫无顾忌地对他坦白自己的公主身份，恐怕也是心知肚明，不需要再对他隐瞒，因为他也不会再有机会跟别人提起了吧？”
    司徒槿的眼中一闪，并不做声，只静静地垂了眼帘。
    地上的希罗靡再次抬起了头道：“你们若杀了我，也绝对……不可能逃的出这个军营……"
    蓝迪并不理会他，继续对司徒槿说：“我可以易容成他，将他的脸毁掉穿上我身上的衣服，然后带你离开。槿儿……这样做，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希罗靡被当头一棒般，顿时再不说话了。
    蓝迪见司徒槿只低着头不说话，俊朗的眉缓缓地蹙紧了，却压低了声音道：“槿儿，莫非……你还不舍得他？”
    司徒槿心里一急：“蓝迪，我……”
    “那个朝秦暮楚的男人，明明已经扔了你，转而迷上了别的女人，你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
    “没……没有这回事。”司徒槿一怔，忙摇了头道，“星夜他……”
    蓝迪咬了牙道：“我绝对没有看错……昨日的对战，他落马倒地之时，明明有另外一个女人冲出来保护他……槿儿，这是一场攸关生死存亡的战争，他不要你在身旁，却带着别的女人，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你为什么还肯将心放在他的身上呢？”
    司徒槿听说冰玉在星夜靡危机的时刻冲出来的事，顿时面上一白，怔了半日，仍缓缓地道：“没有这回事，真的，蓝迪，没有这回事……”
    蓝迪蹙紧了眉，重重地把她的双肩道：“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槿儿，如果你实在不肯听我的话，我只有强行将你带走了。”
    司徒槿突地反过来揪了蓝迪的衣襟，颤声道：“我……我知道这是一个很任性的请求，但是……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这很重要，而如果你不帮这个忙，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请你无论如何，答应我……”
   “槿儿，你……”迪见她面上这样近切的神情．正待出言训斥，却又于心不忍，欲言又止地，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这一切结束之后．就跟我离开乌孙的话，我就答应你。”
    司徒槿急得眼角都冒出了泪滴：“蓝迪，你不要……”“如果你不答应我，我便不会答应你。蓝迪吃了秤砣轶了心．半点不肯退让。
    终于，司徒槿认烁着澄清的水眸，缓缓地低了头。“好……只要你帮，我、我跟你走。”气若浮丝的声音！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毒，还是因为心里的虚弱。
    下一刻，她终于抬起坚定的面孔，转向地主喘息着的希罗靡。“希罗靡．你愿不愿意，跟我这祁胤的长公主，！做个交易……？”


爱奴篇  第六十五章
    血……
    很多很多的血。
    染红了雪白的裙衫，也染红了人的眼睛。
    只是一副娇弱的身躯，连一阵风也可以吹得倒，倒下就要大病许多天……此时却这样地流着血，那血液的河流似乎不懂得停下为何物，非要流到这身体里的血都干了才肯罢体。
    白皙的脸泛上了死灰般的暗色，苍白的唇在生死之间梦呓地呢喃着不知什么字句。突地清晰了两个字眼，却竟然是他教她佝的，他的名字。
    “星夜……“
    他听得心中紧，已攥了那小小的手心，放柔声音在她的耳旁道：“我在这里。”
    簌尔，晶莹的泪自她的眼角渗出，干涸的声音重又变作迷蒙，纤弱的手冷如冰声，象是永远不会变暖一般。
    “槿儿……不要死，”他沉重地说着，一字一字都极为艰难，不知是要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我不准你死。”
    不许死，因为我要你活着。、
    槿儿，不要死……
    夜，带着露水的味道，薄薄地侵袭过来。
    星夜靡缓缓地睁了眼，才明白刚才的惊心动魄，是黄梁一梦。
    如今，他躺在自己的军营里，夜已深了，方才梦见的，是数月之前的光景。那个时候，司徒槿几乎就此撒手离他远去，每一个片段，都浮着令人难耐的血腥味道，比战场上成千上万名士兵尸横遍野的场面都为刺痛人的神经，令人不愿再去回想。
    幸好，只是梦，虽然本来连这样的梦也不想要有，但毕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法避免的。
    星夜靡将思路收敛回来，刚想要动弹一下，胸前的伤口便被触动，疼得他稍稍深呼吸了一口气。
    “……星夜，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一个甜美如天上甘露一般的声音，在暗不见五指的夜里响起，接着，温暖的手便抚了过来，贴上星夜靡的额头。
    听到这个声音，星夜靡在黑暗中稍稍地蹙了眉：“冰玉，我不是交待你回自己的营帐去吗？”
    手默默地缩了去，穿衣和脚步的声音响起，一会儿，燧石噼啪响了几下，面前便燃起一簇火苗来，照亮那一个裹着白狐皮毛裘子的美丽身躯。
    星夜靡一瞬间有一种错觉，似乎眼前的并不是冰玉，而是另一个更娇小，更单薄，鬼马灵精，却又娇生惯养，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笨蛋女人。
    冰蓝的眼瞳眯了眯，总算理智地告诉自己，那个行事荒唐的女人现在早不知道游荡到什么地方去了，带着他重要的军事情报而不自知，甚至搞不好都已经晃到了敌人的大帐里，又或者根本不在乌孙了。
    想到这里，本来已经气闷的胸膛，就变得愈发呼吸困难起来，要好生压抑一番，才能装作面上无事的样子。
    过一会儿，火苗逐渐地燃烧得更旺，整个帐篷都变得亮堂起来，也更暖和了。只是空气中有一种莫名的冰冷，始终无法化开，随着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气氛就愈发地难堪起来。
    冰玉终于缓缓地回过头来，就着火光仔细地观察了星夜靡的脸色，起身又来到他的面前跪下：“星夜，冰玉已说过无数遍了。这蛊毒是如狼似虎之物，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若届时我不在你的身旁，只怕一来二去，你耽误不起，就要负了这军营里上上下下，对你的期待。”
    星夜靡知道她的意思，并不反驳，只淡淡地道：“以你的身份，这样……只怕玷污了你的圣名。”
    冰玉的眼中一闪，早已弯嘴一笑：“公理自在人心，若是明事理者，又怎会饶舌这等无聊之事。更何况……比起你的命，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不甘落后留痕迹的。对冰玉来说，只是无需牵挂的小事。“
    “路德今日送来的书信，令沙耶很是积极地在我面前游说了半天。他认为路德有意将你许配我，促成东南十八部与我军的联盟，一起对抗昆莫的大军，才是挽救此时形势再好不过的救命之药。但……”星夜靡沉吟一刻才道，“冰玉，虽说东南十八部若肯在此时为我出面撑腰，是极难得的好意，但竟要将你的终身大事用作幌子，我觉得于你而言，太不公平。”
    冰玉淡然一笑，替星夜靡拉了被子，幽幽地道：“公平不公平，冰玉心里自有分寸。如今希罗靡大人倒向了昆莫的大军，首战又吃了闷亏，一军之主的你又身负重伤，将士们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此时有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开，不是件好事么？”
    “我并没有说是坏事。若只是东南十八部愿意与我军结盟倒也罢工了，竟扯上你的终身大事，便是对你的不公了。路德居然连你的意思也不问一下，怕是误会你到我的军中，竟是为了男女之情，这也太亵渎你这位圣女的一片丹心了。”星夜靡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异常，似是担心自己一旦说错了某个论点论据，便会陷入不可回头的错误之中。
    冰玉的眼中稍稍被什么刺伤了似的，缓缓地垂了睫毛，半晌才轻声道：“星夜……只要此时能助你胜这一场战役，只要可以助你解了这个毒，只要乌孙兵壮国强，千秋万代……冰玉只会觉得高兴，发自心底地高兴。”
    她顿了顿，面上飘红，如两簇火焰，愈烧愈旺。这样一位美丽绝尘的女子，半带含羞地顺着眼眸，愈发似悬崖顶上俏丽的红花，引人注视，不忍移开视线。
    星夜靡却是看得俊眉缓缓地蹙紧了，正欲说句什么，帐外却响起了艾果的声音。
    “星夜靡大人，你还醒着吗？”
    冰玉忙抬了头替星夜靡应道：“他醒着。”
    艾果似乎是怔了怔，停了一瞬才接着道：“那个……星夜靡大人，艾果可以进来说话吗？”
    “进来。”星夜靡不等冰玉转过脸来询问自己的意思，便大声应道。
    帐帘被掀开，俊美的少年走了进来，恭敬地跪下。他的眼角扫到就在星夜靡旁边跪着的冰玉，稍稍露出愕然之色，但很快地垂了眼，笑声报道：“星夜靡大人，外面有人夜闯军营，被看守的军士拿下来了，发现是一外白衣的女子，达龙大人确认了，是那名中原的……槿儿。”
    说到“槿儿”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停，似乎在思量着要用什么称呼适合，但他终于想到司徒槿曾经自报的这个名字，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是她？她现在在哪里？”
    星夜靡一听是司徒槿，立时使想要从榻上爬起身来，但他的箭伤并未痊愈，此时勉强挪动身子，竟是一阵剧痛掠过，令他下意识地低哼一声，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护住了胸前。
    “星夜！”冰玉忙扶了星夜靡的肩膀，急急地道，“你的伤远远还没有好，不能这样勉强自己……"
    “我没事，”星夜靡只应付了冰玉一句，便马上转向艾果，“将她带来我这里，我要马上见她。”
    “星夜靡大人……”艾果欲言又止，面上中洋溢着犹豫不决。
    星夜靡不觉蹙了俊眉，冷声质问道：“怎么了？”
    艾果看了一眼旁边的冰玉，迟疑地答道：“其实……沙耶大人放了命令，说她突然出现在这地点本是秘密的军营，来历和目的都不明，必须要先将她关押起来好好审问清楚，在没有确认对您无害之前……不可以让她见您。沙耶大人虽嘱咐我们所有人，不可走漏风声，但是达龙大人觉得这做法有点不妥，所以叫我偷偷来报。”
    星夜靡听得俊眉倒竖，眼中冒出锐利的凶光，冷了脸道：“这个沙耶，好大的胆子！既然如此，我不亲自跑一趟，竟要不来人了。”
    说完，他顺手拉过旁边的虎皮裘子，往身上一披，就要硬撑着爬起身来。
    艾果见状便急了：“星夜靡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这……”
    “星夜，不要这样……”
    冰玉伸手来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星夜靡只将手轻轻一格，她便控制不住地往地往旁边错了身子，扑倒在旁边的地上，娇喘细细，而星夜靡早已起了身，单薄的裘衣之上，仅有那一床虎皮为他驱散严寒，护住身上的暖气。

 爱奴篇第66章节
   “艾果，带路。”
    
    星夜靡冷然声音令帐内的温度又骤然下降了许多。一瞬间，冰封的感觉蔓延开来，空气中似乎都能掉下冰渣子来。

    艾果并没有料到星夜靡对司徒槿的事情反映会这么大，而且。。。。居然对随侍在他身旁的冰玉这样。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直到星夜靡越过他都快走到帐帘跟前了，他才如梦初醒地转了身，迷茫地应道：“是。。。星夜靡大人。”

  冰玉从地上爬了起来，急急地挡到星夜靡的身前，道：“星夜，即使你要去，也请你先穿戴整齐。夜晚寒冷，万一不小心染了风寒，对你养伤没有任何好处。若情况更坏，伤口恶化，到最后局面难以收拾，你就对不起这乌孙上下追随着你的将士臣民们。。。你就会变作千古罪人！请你三思。”

   那双晶莹的水眸中闪烁着坚定之色，连艾果都看得出来，冰玉决心已下，并没有再退一步的意思。

  星夜靡蹙紧了眉，差一点便要再次伸手将冰玉推开，但那俊朗的面上毕竟出了隐忍的表情。。。。终于，他吁了一口气，道：“艾果，替我将外衣拿过来。”

  “是。。。星夜靡大人。”

   艾果夹在两人之间，早已暗暗叫苦，此刻见星夜靡终于退了一步，便赶紧往旁边拿了他的衣服，如往日一样过来服侍他穿衣。 

   星夜靡静静地穿戴整齐，一双蓝眸掩着，并不望向冰玉，然而全身上下散发出一阵摄人的压重感，令在旁服侍的艾果，都是不自觉地紧张得满头大汗。

   冰玉静待星夜靡穿好衣服，便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斗篷替他披上，纤细灵巧的指尖，将斗篷之前寿穗漂亮地打了个花结。之后，她再将他斗篷的两旁理了理，两手却抓着斗篷的边缘缓缓下滑，连脸都跟着埋了下去，似要情绪爆发一般。
  
   星夜靡沉默地看着冰玉，也不说话，伸手轻轻地拉开她的纤手，就想要掀开帐帘出去。

   谁知，这一动也触动了冰玉的一动。那只素手突地反过来抓住了星夜靡的手，他面前那双美丽绝伦的眼眸依然坚毅地抬了起来：“星夜。。。我也陪你去。”

   星夜靡已不肯多费时间，他微微一颔首，再不说什么，抽回了自己的手，便往前掀开了近在咫尺的帐帘，大步流星地步入微凉的夜色之中。

   冰玉手中一空，不禁怔了一瞬，但见艾果已经飞快地跟在星夜靡的身后出了帐篷，这才醒悟过来，忙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子，也匆匆地跟了上去。

   “你们这算是什么？我不是什么奸细，更不是什么情报探子！我要见你们的星夜靡大人，他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让我见他！听到没有！”

   司徒槿双手被人反剪，绑在帐篷内钉着一根木桩之上，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骂。嚷得久了，连嗓子都哑了，可也还是只能继续地叫喊。

   她实在没有想到，来到星夜靡的跟前，居然会被人这样对待。当沙耶对达龙说，要先审问清楚的时候，她的脑中就已经“嗡”的一声，炸的乱七八糟，知道大事不妙。

   星夜靡只是受伤而已，沙耶就已经这样堂而皇之，这个男人的胆子实在并不是一般地大。。。。。   

   司徒槿暗暗地想，难怪之前很久，星夜靡就对她无意间吐露过，要再寻有才之人，取代沙耶，看来这个人果然是相当危险的存在。

   她怎么会不知道沙耶其实也怕被星夜靡发现她如今在军中，碍着达龙的面子又不能马上将她怎样，所以才这样避人耳目地收在这样的角落里。但是，那个冷酷的男人对她的敌意已表露无疑。照她一直一来从星夜靡那里听到的沙耶为人与做事的方法可知，他一定不会就此罢手的。

   换言之，越是拖下去，她司徒槿便越是危险，唯一的办法乃是尽快让星夜靡身边对她尚有善心的人发现她的存在，尽快地通知星夜靡。

  问题是，星夜靡如今该是身受箭伤，在病榻上修养着的。。。。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机会，让他知道这么个边角的消息。

  她急得额角都是细密的汗珠，喊得喉间一阵血腥味道，但却是不敢停下来，生怕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然而，她这么乱叫，可把看守的两个士兵给烦坏了。

  “叫得实在太烦人了，老哥，不如我们把她的嘴巴堵上吧？”其中一稍年轻点的，对另一个偏年纪大点的说道。

   年纪大点的士兵摇摇头：“沙耶大人并没有吩咐我们这样做，只说看好她，我们还是不要自作主张，免得多旁支意外。”

  “可沙耶大人也说了，这不就是一个女奴么？牲口罢了，跟咱们用来做先锋的步兵一样，死多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年纪轻点的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扯下一块擦汗的汗巾，甩了甩，便往司徒槿这边走了过来。

  司徒槿怔了怔，总算知道看守自己的是些很低等的士兵，也不是苏拉的人，竟不知道星夜靡的身边，有她这个受宠的中原女子。然而她也明白，乌孙何其之大，并不是人人都关心这种花边细闻，更不是人人都知道星夜靡身边发生的事。

  司徒槿见那士兵手里的那块汗巾脏兮兮的，隐约一股臭味，大老远地就飘了过来，不由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更抬了声音骂道：“你敢拿那么脏的东西堵我的嘴！等你们的星夜靡大人来了，就会叫你把它撕做碎片，一片片都吃下去，叫你尝尝那恶心的滋味！”

  “少‘星夜靡大人’长，‘星夜靡大人’短的，”那个人不爽地道，“星夜靡大人是你叫的吗？他可是高高在上，神一般的存在，岂是你这样下贱的女奴随口能乱叫的名字！”

   说完，他抬手捏了司徒槿的下颚，手中的汗巾就要往她的口中塞去。司徒槿一阵犯晕，心知抵不过这人的力气，不由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这史无前例的可笑屈辱。

  就在此时，帐帘响动，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道：“给我停下。”
 
  司徒槿和那名士兵都一怔，视线往帐帘那边转移而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司徒槿想要见的星夜靡！他的面前，是恭敬地将帐帘抬得高高，让自己的主人走进帐篷来的艾果。

  亚麻色的斗篷之下，天蓝色的衣襟一如既往，俊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的面上虽然有些苍白，但依旧气定神闲，不该往日雄风。

  “星。。。。星夜靡大人！”那两名士兵见到那双举世无双的蓝眸，虽然从未近距离见过星夜靡本人，也早已明白过来，忙都跪倒在地，军礼相对。

  簌然之间，仿佛突然在哪里燃起一团火焰，将司徒槿的胸前烧的滚热，还一瞬间烧得她的小脸通红通红。
  
  她本以为自己是惊喜地叫了出声的，结果耳朵听到的竟然只是微弱的，犹豫的一声呼喊-----
   
  “星夜。。。。”

   司徒槿身旁的那名士兵听见她唤星夜靡的叫法，下意识地“咦”了一声，但他再不敢造次，赶紧地低下头去。

  星夜靡见司徒槿被人这样捆在木桩之上，整一个真要被人拷问的犯人一般，只觉得胸间一口闷气，几乎就要炸裂开来。但，始作俑者的沙耶并不在此，对着两个完全不知情的士兵发火，是毫无意义的。

  星夜靡只好先压下心头的怒火，先过去给司徒槿松绑。

  司徒槿的心跳犹如撞鼓一般，嗅着那熟悉的气味逐渐来到身前，更闻出了期间浓重的药香味，却总有一种身在梦中，并不真实的感觉，一双水眸睁得滚圆，木头一般怔着。直到星夜靡的颈脖贴在她的脸颊，温热的手在她的身后替她解着绳索，他长长的发丝弄痒了她的鼻尖，她才突然地有了实在感。

  璀璨的眼角立时蓄满了滚热的泪，司徒槿只等束缚自己双手的绳索一解开，便立时要抬手圈紧星夜靡的脖子。

  对面的帐帘却又被人掀起，一方雪白的颜色突地入了司徒槿的眼帘。

  冰玉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似是刚急急地走过一段不短的距离，一入帐篷便迫不及待地唤了一声：“星夜。。。。”

  四目相接，冰火相冲一般，两个女人都为之一愣，露出惊异的神情。
  
  双手已经自由的司徒槿，忘了自己本来想着立刻拥紧面前这个令她魂牵梦萦的男人，一双闪烁不定的水眸，只顾着再三注视冰玉身上并不算得整齐的打扮。

  她。。。。刚刚从哪里的床上爬起来？

  司徒槿不由得将打量的目光转了焦距，放至星夜靡的身上，却见他也是随便将衣服套上的感觉，头发更是凌乱，完全不似往日，要收拾整齐了才会见人的他。

  更甚。。。。

  那个刚刚随风飘进来的香味------冰玉身上的香味，切切实实地在星夜靡的身上某处。。。。

  “槿儿？”

   星夜靡的声音仿佛是在宇宙的尽头响起，听起来是如此地遥远而不可及，司徒槿压抑不住心底的狂风骤雨，极度勉强地抬头，却只觉得一阵头晕袭来，眼前一片昏暗，人也斜斜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星夜靡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拥到怀里，顺手将这个娇小的女人抱了起来。激动的动作触动了胸前的伤口，司徒槿的身体更是带来了额外的冲击，星夜靡虽然是英雄气概，身体毕竟要诚实得多，手臂稍稍软了软，差一点没把司徒槿滑地上起。

  他咬紧牙关，硬是稳住了，将怀中的身躯又拥得紧了些，这才转过身来。

  “星夜，你这样会触动自己的伤口的。。。”冰玉见星夜靡这样勉强自己，急急地赶到他跟前，担心之情全部在面上写的清楚明白。

  “我没事，不过。。。”星夜靡对她淡淡一笑以示安慰，“正好，冰玉，可以替我请军医过来一下吗？”

  冰玉担忧地望着星夜靡的胸前，视线又落在昏迷的司徒槿身上，眼中变化不定。她终是什么都没说，缓缓地点了点头，便一转身，几乎用跑地冲出了帐外。

  星夜靡也并不迟疑，也不再理会地上还拜着的两名士兵，抱着司徒槿出了帐篷，直往自己的大帐而去。

  夜风清凉，也不知是不是被冷到了，就在星夜靡走到自己大帐跟前的时候，怀中的佳人突然轻哼了一声，象平日刚刚睡醒一样，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嗯。。。。。。”

  她的娇吟令疾步走着的星夜靡低下头来，声音异常柔和地道：“等一下，大夫马上就回来。”

  说着，艾果已经在跟前帮忙掀开了帐帘，他便就这样抱着司徒槿，走了过去，小心地将她放到自己的狐皮裘子上，顺手检查了她的额头，确认她并没有发烧，这才稍稍安了心，笑道：“长进了，没病没通，就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

  司徒槿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柳叶细眉微微地蹙了起来，一眼便看得出来，她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爱奴篇第67章节
  
   司徒槿美丽的眼眸摇曳着抬了起来，似带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说出口般。半天了，她只是默默地再垂了眼帘，避过星夜靡询问的目光，竟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一进这帐篷，就立刻嗅出了空气中残留的花香味。

   毋容置疑，那是冰玉的气味。

   竟然。。。。。不只是在星夜靡的身上，连他的帐内都满是这个令她司徒槿反感的气味。

   她一瞬间几乎要气炸了。

   可是。。。。。

   要她如何跟星夜靡说她此刻的心事？

   说了，或许也是只一如既往，被他再说妒妇之心，捕风捉影罢了。

   “槿儿？”星夜靡见她神色怪异，不由得狐疑地捧起了司徒槿的脸。“怎么了？”

   黑色的水眸四下环视了一周，视线落到星夜靡床边那一片雪白的一角。司徒槿本来已经僵硬背脊，突然突象刺伤似的抖了抖。

  是的，她司徒槿实在宁愿说服自己，冰玉是个为人看病的大夫，或许只是为星夜靡疗伤治病之类，所以来到这帐篷中而已。既然要照料受了伤的星夜靡，就免不了会有点令人感觉可疑的蛛丝马迹，应该都只是她司徒槿想多了。

   只是，要说服自己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尤其是之前亲眼再见到冰玉方才的表情之后，如今又见到星夜靡榻边上，冰玉所遗留的小袄。

   许是方才起身匆忙了，这件本来该在外衣之外，再套一层保暖用的雪白小袄，被随意地弃在床榻的一角， 宽大的毛皮之上，布裘缭乱，实在是令人忍不住去猜想，在不久之前，这里曾是怎样一片暧昧的淫靡之色。

    司徒槿在心中冷笑起来，笑得凄惨。

    什么神山圣女。。。。跟凡俗的女子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有阴谋诡计。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方才，她已经清晰地看到冰玉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并不愿意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和对所爱之人的执着。

    在苏拉的时候，冰玉除了为星夜靡训练女子医护之外，并没有过任何越轨的举动。

   而司徒槿，则一直被星夜靡几乎密不透风地宠幸着，关怀着，几乎缠得她要烦他。不止如此，星夜靡还认真地给了她承诺，在他做上藩王之后，会让她回复公主的身份，然后堂堂正正地和亲过来。

  因此，尽管因为之前被女神官说过那样的话，司徒槿心中对冰玉这个人仍留有桎枳，却并没有真正将这件事，当做一件威胁来对待。

  真没有想到。。。。不过是短短的几日，她不在星夜靡的身边罢了，那个所谓的圣女就露出这样邪恶的爪牙，往星夜靡的身边靠得这样近了！

  星夜靡顺着司徒槿的目光望过去，也见到了地上的那件雪白的小袄。

  他略无奈地蹙了蹙眉，伸手将司徒槿揽入自己的怀中，柔声道：“我的伤反复无常，冰玉她负了全军的期望，不敢有失，于是亲自在旁替我守夜。槿儿。。。。你不要想多了。”

  语气虽尽量放得平稳，星夜靡心里却是绷得紧紧的。司徒槿的脾气他是领教过大半年，知道这个小女人骨子里公主脾气重的很，又是个天生的醋瓶子，发起疯来什么都不管，特别地难哄，所以他自上次拿匕首吓唬过她之后，便一直都小心翼翼，不想再招惹她什么。

  但今天事不凑巧，如今光她那小脸上就写得清清楚楚了。。。看样子，今天这只醋瓶子又要翻了。本来再哄哄她也算不得大事，但只怕待会儿冰玉带着军医过来，要看到他堂堂一届鹰王，在这儿陪个小女人耍疯子的游戏，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当其时，见司徒槿对方才那话没有反应，只伏在自己的胸前沉默，星夜靡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虽然想要速战速决，却一时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槿儿。。。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他略带试探地，托起司徒槿的下颌，令她抬头。

  司徒槿很顺从地抬了头，龙眼核一般的眼珠子抬了起来，乌亮乌亮的，眼眶却有点红，攒满了闪烁的泪水，怎么看怎么叫人心疼。

  “星夜。。。”略略带着沙哑，却依旧甜美的声音轻颤地颤抖着，低低如梦呓一般，“我。。。。我好想你。”
  
   蓝色眼眸闪烁出讶异光彩的同时，藕白细嫩的手臂已如练蛇一般纠缠了过去，温香软玉的触感顿时拢了过来，带着独一无二清新温柔的香气，立时如一张最轻软飘渺、却又最坚韧的网，将人完全罩入其中，再也无力挣脱。

   司徒槿圈紧了星夜靡的脖子，温热的红唇攀上了他尚带凉气的耳垂，挑逗却又轻柔地呢喃着：“这些天来，一直都在想着你。。。担心你，星夜。。。。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隽秀的唇角弯起一丝莫测的笑，星夜靡不失时机地反过来也圈紧了司徒槿的蜂腰，情意绵绵地在她的颊角印下数个亲吻：“我何尝不是一样。。。饱受相思之苦，直至彻夜难眠。”

  没想到星夜靡的反应居然这样顺理成章，司徒槿的心中禁不住一阵抽痛，差一点没滚下泪来，仍强忍住了，鼻子划过星夜靡棱角分明的下颌，诱惑的语气只增不减：“你的箭伤，养得如何了。。。”
  “星夜靡大人，冰玉大人带同两位军医大人，在帐外求见。”此时，艾果的声音在外面想起。

   司徒槿听了，便停住话头，手臂却是更紧地圈住了星夜靡的脖子，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是的，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早就听到了冰玉他们走过来的脚步声，此时就是要以牙还牙，叫那个雪山圣女看到自己与星夜靡的暧昧场面，心里也难受一番。

  只是她实在不确定，星夜靡这样配合，究竟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故意要成全她；还是仅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根本不曾含着什么真心假意，于是也并不在乎他的女人们之间，如何争风吃醋。
  
   司徒槿在星夜靡的肩头埋了脸，在这个没有人见得到的角落里，暗暗地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的肩膀因颤抖而露出破绽。

  “进来。”

   只听星夜靡在她的头顶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来什么，也依旧将她拦腰抱着。

  冰玉一走进来，便见到司徒槿跟星夜靡两人抱在一起，姿态及其香艳亲昵，面上不觉一变，脚下也突地停了，害身后两名军医差一点没直接撞她身上。

  她只是怔了这一下，马上便垂了眼帘，不再去看，口中一如既往平静的语气，轻声道：“星夜，我把军医带来了，你快躺下，让大夫检查一下伤口吧。”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星夜靡感觉到司徒槿圈的手臂圈得更紧了，微笑地抚着她的后背，抬眼对并与说，“可是你看她这样子，我也没办法。”

  说完，手往下滑到司徒槿的小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说：“这会儿我要办正事了，你要撒娇待会儿再撒。”

   司徒槿心中一跳，听话地松了手，正想往旁边让开，没想到星夜靡突地伸了手过来，捧了她的脸，便在白皙的额头印下一吻，笑道：“这才乖。”

  冰玉面上白了一片，看着司徒槿面上飞红，缓缓地自星夜靡的身上起来，让到一旁，只得做出若无其事的面孔，对身后那两名早已目瞪口呆的军医说道：“快去给星夜靡大人看看伤口。”

  那两名军医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地上前替星夜靡除了外衣，便见淡淡的红色，自绷带之下渗了开来，都下意识地道：“不好，怕是伤口又裂开了。”手上更快地替星夜靡连绷带也缓缓松开。

   冰玉听了，马上到帐篷边上一个小小木盒内，拣去各色的药草之类，一边道：“只能重新换药包扎了。夜晚寒冷，动作快一点儿。”

   “是。”

   司徒槿静静地坐在榻边，黑色的眸子望见星夜靡胸前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中一痛，不忍再看，将脸转了过去，任身后冰玉跟那些军医们肆意忙碌。但她毕竟是担心，小手抓紧了身下的毛皮，几乎要将上面那毛都揪下来般，狠狠地使着劲儿。

  簌尔，一只宽大手掌攀上了她的手背，解开了她扯着毛皮的手指，就此缠入她的之间，将她的小手都包在掌心。

  司徒槿心中一热，下意识地反过来扣住了那只手，面上忍不住浮起了亮丽的微笑，缓缓地合上了双眼，之前的阴霾质感，终于一扫而空。

  不过，心里依旧清明如镜，虽然再也没有醋海翻江，自然，也没有洋洋得意，只是另一种更清醒又疼痛的认知，占据了她的心海。
  
  她司徒槿并不糊涂----

  冰玉的背后是东南十八部。。。。。。在星夜靡如此困难的时刻，身为公主的冰玉，本身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宝贝。更何况，冰玉身为神宫的圣女，医术高明，又在军中救死扶伤，带出了一队精锐的女子医护兵团，声望极高。

   与此相对。。。她司徒槿虽然是祁胤的公主，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此时的身份又只是一个女奴，比不得冰玉可以解星夜靡的燃眉之急，若她此时跟星夜靡闹起来，怕只会越闹让自己的处境越为难。。。。。所以她没有闹，让事情就这样默默无声地过去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星夜靡这样的人，本来便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利益，更何况是如今这样箭已离弦的形势，他不见得可以恣意按照自己的喜恶来抉择。

  换言之，不管星夜靡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有一点，司徒槿是可以确定的。

  她们当中谁可以成全星夜靡的藩王大业，谁便最有可能变作最后的赢家。

  儿女私情，到这样的时刻，便自然变得轻了，甚至会不足为道。

  正巧，她司徒槿手中握着王牌。

  她有可以让星夜靡在这场战役中尽量不要折损兵力，便可以大获全胜的灵丹妙计。

   不管冰玉可以怎样唤来东南十八部的援兵，可以怎样医治受伤的军士，带着怎样圣女的光环。。。。。。她司徒槿，可以主宰这场战争之中，谁胜谁负。

   所以，她要做胜利的一方----不，她必然是最后的胜利者。

   她的幸福，就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沉默的笑逐渐地变得更深了，司徒槿扣着星夜靡的手指，尽情地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感觉。

   军总帐之中，各人正襟危坐，气氛一触即发。

   “希罗靡大人会协助我们？”沙耶冷冷地道，“敢问星夜靡大人，这是哪里来的奇怪传言？怎么可以凭着这样没有根据的情报，就让我们的将士飞蛾扑火般，往不确定的战场出发？”

   星夜靡身着蓝色长袖罩衫，笼着亚麻斗篷，坐在主席之上，神情严肃不输沙耶。

   “希罗靡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好兄弟，他并非真正背叛，只是做一场戏给昆莫看，好让他相信他的情报，所以言听计从，才会有我们如今这样手到擒来的战机。”

  “您是说，希罗靡大人在伊犁河谷那一场屠杀般的战斗，只是为了做戏给昆莫大人看？”达龙在旁蹙紧眉道，“星夜靡大人，如果只是演戏，有必要将我们如此精锐的一支先锋队伍，杀得血流成河，只让不到三成的人侥幸突围吗？”

   帐中一阵针锋相对的沉默。

爱奴篇第68章节
   星夜靡静静地审视了帐中各人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达龙，我希望你可以放下以个人的感情审视局面的方式，真正以大局为重，为我们全军寻求一个最好的主路。”

   他的语气沉稳，透着丝丝暗示，立时令达龙有所顾忌，不再开口说什么了。

   星夜靡于是将手中的书信再次扬了扬，静声说道：“这的确是希罗的亲笔没错，上面都将原由写的非常清楚了。他当时的处境进退两难，不得已在并未提前通知我军的情况之下行此下策，以骗取昆莫阵营的信任。”

  说到这里，星夜靡瞟见沙耶想要插嘴说句什么，立时提高了音量，湛蓝的眼眸紧盯了上沙耶的双眼，发出警告之光。

  “五百精骑的代价。。。。希罗他自己也觉得罪不可逃，而且，他也愿意担此骂名，有朝一日负荆请罪。然而，当务之急，并非清算过往的人命债务，而是要取得眼前重要的胜利。所以我认为，趁此良机，以希罗为突破点，发出虚假的情报，骗昆莫的大军入翁，乃是上上之策。。。。”

   虽然星夜靡一再暗暗地警告着，但沙耶完全不买帐。他见星夜靡一直不停地往下说着，便干脆站了起来，朝上深深一礼，大声打断了星夜靡的话。

   “星夜靡大人，您一直以来，都是一位深明事理，放眼全局的贤明主子，您从来不曾逃避过您与生俱来的使命，相反，您一直在努力着，只为带领我们乌孙子民们远离邪道，走向更为繁荣昌盛之未来。”

   星夜靡蓝眸一闪，面上已沉了下去，但他终是选择了停住话头，只静静的看着沙耶灰色的双眸，听他站在军总账的正中间，如何义正言辞地阐述着他的观点。

  “事到如今，星夜靡大人，再没有人比您更清楚我们所处的形势。但也正因为如此。。。。。”果不其然。沙耶话锋一转：“无论如何，这是三万军民的生死，您不可能凭着一个臆断般的结论，便下此决定。所谓以理服人，便是要有理有据，才可令人折服。希望您至少可以给着我们这些拥护您、誓死追随您的臣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们放下疑虑，心悦诚服地追随您奔赴战场，奋勇杀敌，夺取最终的胜利。”

    一番话下来，沙耶身后的诸位将领，都下意识地点头赞同，虽然碍于星夜靡的威严，众人都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但坐席之间，民意已然非常明朗。

   星夜靡并不在意，只冷冷地笑了一声，道：“那么，军师大人，依你所见，我的兄弟希罗靡，是一个不可能再信任的伙伴，那名，对如今我军的处境 ，您又有怎样的锦囊妙计呢？”

   沙耶闻言，并不畏惧地抬眼看着星夜靡，道：“星夜靡大人也应当清楚，沙耶会想要说怎样的话。如今希罗靡大人倒戈相向，我军失去了重要的左膀右臂，然后，天无绝人之路，上天早已派来了真正的救星，如今，就在我们的军中。”

   地下的人一阵骚动，星夜靡已然在席上笑了道：“你想说的，是不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主意。。。。？要我迎娶东南十八部首领之女，雪山圣女的冰玉，从而换取大批的援军和外交的声援，重整旗鼓，在与昆莫相抗衡？”

  沙耶的灰瞳闪了闪，答道：“正是。既然星夜靡大人心明如镜，想必也不需要沙耶多解释其中的妙处了。东南十八部去年心上任的首领路德，已经于前日发来邀婚的信函，您为何不就此领了这一份感情，做一个两全其美的决策呢？”

  虽然达龙仍静坐不动，耐心地观察眼前形势的变化，但下面的将领参谋们，却不是个个有这样的定力，帐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虽然褒贬不一，然而大多数人，毕竟都觉得沙耶所提的，是一个相当好的主意。

  冰玉对星夜靡多于旁人的关怀，在军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虽然人们面上不提，私下却免不了议论，而星夜靡受伤之后冰玉悉心照顾，片刻不离的事实，更令流言是愈演愈烈。

  人们纷纷传说，雪山圣女离开神殿下山来，并非真正为了济贫救世，而是为了助星夜靡一臂之力而来的。在人们心中，雪山圣女青睐他们的鹰王星夜靡，是一件荣耀无比的喜事，甚至有人认为，这就是他们的鹰王命定王道，代表着乌孙未来的铁证。

  星夜靡若是娶了冰玉，自然一切顺理成章，即抱得美人归，又赢得东南十八部的联盟，实在是一石二鸟的好事。跟何况，如今大军压境，多一个这样有力的盟军，是件极度令人振奋且安心的好事。

  沙耶满意地看着身后的人们逐渐地露出赞同的神色，洋洋得意地朝上再拜了道：“星夜靡大人，请您三思而后行，不要放着眼前确定的好处不拿，而非要去做危险的赌博，选择那并不确定的承诺。”

  星夜靡笑脸盈盈地看着沙耶，只看的他收敛了面上的得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沙耶，你这是在劝我放弃大义，做个彻头彻尾的叛国贼，只为了自己佝偻求存吗？”

   沙耶眼中一闪，拱手答道：“沙耶绝无此意。究竟为何此计谋竟是逼了星夜靡大人行不义之道，还望大人赐教。”

   星夜靡冷冷地扫视一周，道：“这里都是我乌孙的人，所以我将话直白地说出来。但凡有敢过后走漏风声者，杀无赦。”
  
   底下的众人，不觉背脊都有点发寒，所有的注意力，霎时都集中到了星夜靡的身上。

  “东南十八部，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向来不服我国统领，自成一套，已经是经年之局。虽然父皇几次三番，想要讨降强征，都并未得到过一点点的好处。。。。总而言之，这是一片我乌孙不可能轻易收入旗下的土地，甚至，还一直在旁虎视眈眈，伺机进犯。”

  星夜靡顿了顿又道：“如今，我起兵反对昆莫，本意是因为狼王统治不力，民众怨言杂声，所以取而代之。此举是为将我乌孙统治得更为强盛，并不是要勾结国外势力，满足个人的私念。此时求人易，他日还债难。。。。我不想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好处，让乌孙子民从此在不平的同盟关系中饱受苦难。无论此事成败与否，这只能是乌孙自己的事情，绝不可以让外人插手进来----诸位，这道理难道不简浅易懂吗？”

   底下那些方才还在赞同沙耶的人，听星夜靡这样一说，登时都傻了，大气都不敢出，都静默地低下头去。

  星夜靡将希罗的信再次递到眼前，沉声道：“希罗与我，是十数年的交情，自我十六年前到苏拉修行，便于他结拜兄弟，一直胸无猜忌直到如今。虽然先几日那一站，希罗杀我军士数百人，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当时敌我兵力悬殊，我身为主将却中箭落马，我军阵型打乱，正式兵败之象。如此险恶境况，以希罗卓高的才能和兵力，怎么可能那么无能，还让我能活着回到这里，与诸位商讨对策？”

  “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故意地放了我，只因为那一场戏做到那个份上，已经足以令昆莫满意，不再轻易生疑了。”星夜靡顿了顿，再道：“各位，你们与希罗并非素未谋面，甚至其中还有两年前与他一起在西北战场出生入死过的人，他的为人怎样，想必在座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如今他冒此风险，请人为我们送来如此重要的情报，我们怎么可以置之不顾，转而投靠并不可靠的国外势力呢？”

   一阵沉寂之后，沙耶却语调坚定地开口了口。

   “星夜靡大人，您的母后出身于东南十八部，东南十八部可算是您半个故乡。前左夫人仙逝之后，仍返乡安葬，所以您每年都必然往东一行，以祭奠生母仙魂----也因此年月积累，您与路德大人日渐交情匪浅。。。。。臣以为，路德大人此番提亲，多半是因为这层原由，而非单纯的形势而为。说不定，这一次的联姻，可以成为一个打破长年僵持局面的契机，化戾气为祥和，说不定，就此促成双方真正的联盟。星夜靡大人，此事还望您三思。”

   星夜靡眉头一皱，并不做声。

  “至于希罗靡大人故意放生之说，其实并不完全合理。敢问星夜靡大人，若是希罗靡大人有意放您一马，那他为何要在箭头上喂毒，而且直射您的要害之处？”沙耶盯紧了星夜靡的眼睛，继续说道，“大人，臣斗胆在此说一句----若不是您的铠甲保护了您，当时希罗靡大人射箭之处又距离太远，您。。。。。早已一命呜呼了。”

   星夜靡的手，缓缓地揉紧刚硬的拳头，连手中的那一封羊皮纸的书信，都被抓的皱了起来。他缓缓地垂下手臂，看似轻松简单的动作，一双碧蓝的眼眸，却带着浓重的火气，与沙耶绝不退让的眼神相撞，迸出剧烈的火花，将两旁的的将领参谋们，都压得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吭气。

   而达龙，一双浓眉早已紧紧地拧到了一起，面上的神色凝重而烦恼。此时他静静地托起了自己的腮帮，垂眼深思起来。。。。

   “对不起，您不可以离开这里。”

   司徒槿才刚刚掀起帐帘，就被艾果张开双臂挡在了帐篷的门口，堵得密不透风。

   她不禁恼怒地道：“凭什么这样关着我？前两日是你的星夜靡大人说我刚刚奔波劳碌，需要静养，昨日军医已经说我恢复如常了，你干嘛还不让我出去？”

   艾果的面上冷冷地：“这是星夜靡大人的命令，艾果只是执行命令而已。如果您有什么问题，请等星夜靡大人回来了，直接去问他。”

   司徒槿跺脚道：“干嘛要等他回来？我现在就要去找他！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找他理论去！”

  “星夜靡大人在军总帐与诸位大人商讨战略之事，任何人中途贸然闯入都是死罪，您莫非要试试看吗？”艾果扬起了下巴，略带不屑地道，身体却并未移动分毫，眼生也保持警觉，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司徒槿面对这个向来最辣手的看守，心知今天是不可能轻易走出这个帐篷一步的了，暗暗计上心来，突地笑了道：“既然如此，我干嘛要去碰那个钉子。可是，我一个人在帐篷里呆得实在无聊，艾果，不如你进来陪我说说话，替我解个闷？反正你一双眼睛在我身上，看得死死的，我横竖是跑不掉的了。”

  艾果冷笑一声，不为所动地道：“您又想施展之前对盖亚的那一套迷魂术？抱歉，星夜靡大人并没有吩咐我替您解闷，艾果的任务只是看守这道门而已。”

  “你。。。。。”司徒槿眼中的恼怒一闪而逝，马上换上了笑盈盈的脸继续道，“我只是有事要问你几句。如果你觉得进帐内说话不方便，我们站在这儿说也是可以啊。”

  艾果忍不住左右看了看，不放心地道：“您还是回帐篷里去吧。这儿风大，对身体不好。”

  话是说得好听，其实言下之意就是连这么站着说话，也怕司徒槿耍什么花招，防不胜防，要赶快将她赶回帐篷里面。

  “我如今就站在帐内，并不违反星夜的要求对不对？”司徒槿不依不饶，“至于这什么风大之类的。。。。我身子骨强壮得很，不在乎----而且，毕竟还是正事重要，这点小事不要紧。”
 
  艾果忍不住好笑地打量了司徒槿单薄的身躯，却只得道：“我已经劝过您了，听与不听，就随您的便了。”

  说完，他依旧双手拦路，当风而立，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也再没有搭理司徒槿的意思。

  他觉得这个小小的中原女奴除了想方设法骗他分神，自己溜出去找星夜靡，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却煞有介事地跟他说有什么“正事”要跟他谈，实在逗笑。不过好歹是星夜靡宠了大半年的女人，他也不像得罪她，所以干脆冰山政策，不想理她了。

  “别不理人嘛。。。。”司徒槿笑嘻嘻的神色一闪而逝，伸手一把揪住艾果胸前的衣襟，硬将他的脸揪得离自己近了些，冷了脸道：“我问你，上次我从查路兄弟的军中被星夜靡救回来之后，军医开的那个方子，你是怎么去取的药草，药童又是怎么给你抓的药？”

  她的语气沉静，神色严峻，仿佛变了一个人般，艾果不曾见过她的煞气，从眉眼之间悄然散发出来，霎时变作山一般的存在，迎面压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艾果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防备地问道：“。。。。。为什么问这些？”

  “不要问我为什么，回答我！”司徒槿狠狠地咬着牙，“否则，我可要不客气了！信不信。。。。。”

  她话音未落，乌黑的眼瞳却突地闪了闪，视线错过艾果的肩膀，往他的身后看去。

  “星夜。。。。”犹豫不决的声音，将她心里一瞬的慌乱表露无疑。

   她的面前，正是身穿蓝衣，脚踏马靴的星夜靡，湛蓝的眼眸亮如天上的星辰，静默地越过艾果，打量着一瞬之前还张牙舞爪一般，不怒而威的司徒槿。他知道司徒槿的嗅觉和听觉都高人一等，所以早就留了心眼，留意风向和自己脚步的声音，所以司徒槿方才专注于艾果身上的时候，并没有提早知道他的到来。

  “怎么了？不让你出去是我给艾果下的命令，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跟我讲理，非要这样为难他？” 星夜靡缓缓地走到司徒槿的跟前，平静的面上勾起一抹诱人的轻笑。

  司徒槿听话地松开了艾果，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垂了眼帘，浅浅地笑了，摇着头道：“我担心你，不知你跟诸位将军商量的结果如何，等得实在心慌意乱了。”

  星夜靡揽手将司徒槿如孩子般抱了起来，拢紧她的蜂腰，就此入了大帐，鼻尖诱惑地滑过她敏感的胸前，邪邪地笑道：“再怎样，也不能寻了艾果来欺负。他虽然只是我的贴身护卫，分位不高，出身却不俗，父亲和外公都是靡字封号的望族。虽然并不是死规矩，但你如今这样的身份，还是对他规矩一点儿的好，否则就是我管教不严，理上吃亏了。”

爱奴篇第69章节
  司徒槿面上涨得通红，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仍在回想方才的那个照面之间，有没有被星夜靡听到什么。

  她发了好一会儿怔，才猛然意识到星夜靡是在管教自己对艾果的态度，忙结巴地回答：“。。。。。既然你这么说，我下次注意就是。”

  星夜靡将司徒槿轻轻地放至厚厚的毛皮之上，指尖抬起她细致的下颌，笑道：“这才是我的乖槿儿。不见几日，你却懂事了很多。。。。。我不得不赞你一赞。”

  魅惑的蓝眸半掩着，星夜靡的笑容轻松、自然，看不出来一丝的矫揉，更不见半分的隐意试探。
 
   司徒槿的脸上更红了，避过星夜靡的手心低了头，轻声问道：“希罗靡的事，谈得怎出样了？”
 
  “不出所料，被大力反对了一番，毕竟首战告败，我又受了伤，众人觉得不能再信任希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你这么辛苦带来的宝贵情报，我一定会善用．不合让你和希罗的心机白费心。”

   星夜靡轻描淡写，然而司徒槿可以猜得到，现场会是怎样一种火药味浓郁的气氛。她缓缓地低了头，道  “星夜…你真
的肯相信我吗？我这样突然地出现在这个军营，又居然带着希罗的书信．定然分遭到怀疑……”

    星夜靡淡淡一笑，已拥了她入怀：“别人可能不知内情，我还能不明白？行军图是我给你的，你会来到这里，是理所当然。槿儿，我们之间，彼此信任早已是不言而喻之事。上天给予这样的机缘，让迷路的你阴差阴错地遇上希罗，得知他迫不得已为之的隐情，又给我带来这重要的书信，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又怎么有那些多余的疑虑呢？”

  一番话，听起来竟是真心实意，感人肺腑。
 
  司徒槿陷入星夜靡温暖的怀抱中，虽然免不了感动莫名，心底深处却仍是轻微地颤个不停，缓缓合了眼道：“我只是机缘巧合成了信使，希望借此机会，你们兄弟二人可以冰释前嫌，不要被昆莫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离间了，误了雄图大业。。。。

  “我知道。。。。。我一定会战胜昆莫，坐上藩王的宝座，然后----给你我所承诺的东西。相信我。。。。。。”

   星夜靡的手臂，将怀中的佳人抱得紧紧，仿佛柔情蜜意，弄得化也化不开似的。

   一双与蓝天同色的眼眸，却在司徒槿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帐帘之外，眼中带着层层思虑，如波涛汹涌，翻滚不定。。。。

   达龙掀开帐帘，走入帐内，便见到沙耶身着素白的衣服在案前沉思，面上的表情闷闷地。

    “沙耶，找我有什什么事？”

   沙耶听到响动，灰色的眼瞳缓缓地转了过来，浅淡地笑道： “我真担心你军务繁忙，抽不出身来。我找你，是想要就今日就星夜靡大人曾在军总帐中商量过的事情，问问你的看法。”

  达龙在沙耶对面坐下，却拒了他递过来的酒，沉声道：“沙耶，我劝你一句。星夜靡大人如此坚持，必然有他自己的理由。我等乃人下之臣．在火神面前发誓过要效忠于鹰王大人的。。。。。不应该随意对他的决定恣意指摘。毕竟，他才是众人的王。”

  沙耶皱了眉头道：“达龙，这话就不对了。为臣之道，是要名司其职，恪尽职守没错，但你我二人居此要位，若一味俯首遵从，不能及时进言，便实在对不起辅佐星夜靡大人这一重任了。”

  达龙望着沙耶的眼睛，并不吭声。

  “那一份据说来自希罗靡大人的书信，实在令人觉得蹊跷。若是希罗靡大人自己迫不得已，为何他不遣自己的亲信秘密送信过来，却要拜托一个迷了路误闯军营的暖床女奴？”

  说到这里，沙耶止住达龙意欲说话的势头，将自己的话继续下去：“达龙。。。。。不要掩饰你心里的疑惑----其实我们根本就不确定，那一名中原女奴其实是不是被敌军俘虏了，为了保命，所以才回来充当奸细。她送回来这样迷惑人心的书信，说不定只是希罗靡大人的计谋，想要扰乱我军的军心。。。。。并且将我们这个真正的主力兵团揪出来，一网打尽。”

  达龙叹了一口气：“沙耶。。。。你我跟随星夜靡大人多年，知道他向来行事谨慎，心思缜密，并不是那种随意听信他人谗言之人，我相信这件事，大人他必然有自己周全的考虑，才会作此决断。”

 “况且，话说回来，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这名中原女奴过不去呢？上一次的‘事情’过后，星夜靡大人对她的宠爱只增不减，这样明确的表态，你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不懂他的意思。虽然那名女子如今仍只是区区女奴，以后却极难估计会否变作指头的凤凰。。。。。届时，若她反过来寻你的不是，你的麻烦就大了。” 
 
  沙耶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也懂得说这是‘以后’！如今，她不过仍是一名女奴，就想要兴风作浪，叫人如何看得下去！而且，若此时星夜靡大人听信于她，将三万军民的性命营生就此拱手让人，我们又何来的明天，何来的‘以后’？”

  达龙的眼睛闪了闪：“沙耶，你。。。。。”

  沙耶拍案而起，语气愤然：“东南十八部明明已经友善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冰玉大人更是效力于我军一段时日，更救了星夜靡大人一命，传为美谈----这门婚事本来是水到渠成之事，大人他却非说自己母亲的部族是怀着狼子野心，不肯接纳。我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是那一个狐狸精般的女奴，在大人枕边吹起了邪风，才会令大人下此愚蠢的决断---达龙，你说，这样的害人妖精，留着有何用？”

  他的一拳砸在案板之上，声音巨大，将上面的酒壶都震得几乎倾倒。

   达龙伸手将酒壶扶稳，缓缓地站起身来道：“沙耶，星夜靡大人既然不肯，这件事就不可能成。。。。。往后，你还是不要再在大人面前提什么婚约之事为好。万一真的触怒了大人，就不用等什么以后将来，你现在就要吃亏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道理。。。。”沙耶似是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我绝不可眼睁睁看着这支倾尽我心血而建的强大军队，就这样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走向可笑的末路。。。。。若我以星夜靡大人之名，致信东南十八部，先将亲事答应下来，请他们发兵救援-----届时木已成舟，大人他便也不会再说什么。”

  达龙双手搭在沙耶的双肩，叹口气道：“沙耶，我敬你是一名真正为星夜靡大人考虑周到，鞠躬尽瘁的军师，所以在此劝你。往日你多有自作主张之时，大人都不追究，那是因为大人爱才，故此待你格外宽容。但，今日大人既然在众将领面前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即是立场坚决之意，也是对你的警告。如果你一意孤行，非要继续暗暗地牵线搭桥，那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不管你的初衷如何，只要大人一句话，往日你所有的功绩伟业，都会毁于一旦，就算是我，恐怕也保不了你。”

  “达龙，你。。。。”沙耶缓缓地抬起灰色的眼瞳，眼中带着说不清的波涛汹涌，声音却似乎噎在喉间，良久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来。

  希罗靡静静地坐在大帐中，听到帐帘的响动，便缓缓地抬起头来，神情凝重。

  蓝迪微笑着站在帐篷门口，道：“虎王，好几日没见面了，你好吗？”

  希罗靡的脸上并无一丝笑意，冷冷地道：“听说。。。。你竟真的把人带来了。”

  “那是自然。”蓝迪笑嘻嘻地，往后一转，已换上绅士般温和的表情，柔声对外面道，“夫人请进。。。。请小心脚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一会儿，又在后退着进了帐篷，手上搭着一只浅浅素手。再走了两步，手的主人便到了门前，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柔情的眼睛放射着融融的红色。

  希罗靡直到这一刻，面上才凝固一般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下意识地从席上站了起来，唤了声：“若兰！”

   青色的衣裙，素雅而大方，头发绑做无数细碎的发辫自然垂下，并不多做娇饰，天然无雕饰，更见美人艳。她额前的刘海恍如连绵的山峦，眉若黛，眼若潭，竟是一个款款多情，叫人顿生怜惜之情的清丽女子。

  “虎王，按照与您的承诺，我将您的发妻从守备森严的赤古城中‘偷’出来，送到您的身边了，请您好好地验明正身吧。”蓝迪笑嘻嘻地闪向一旁。

  希罗靡从案后绕了出来，鹰眸睁得大大，手臂因为紧张而略带颤抖，缓缓地展开他的怀抱。

  青衣女子的眼中蓄满了闪亮的泪水，鼻尖红红，似乎不敢相信面前的是真实般，犹豫不决地立在原地，肩膀颤抖如风中的残叶。

   半响，一声清雅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大王！”

   青云一般飘起的衣袖，与棕色的发辫泛起一片铺面而来的喷香涟漪，轻盈的身躯已然向前急急趋出，扑入赶上前来的希罗靡怀中。

   “大王。。。。这不是梦。。。。这真的是你，若兰好想你。。。。”女子泣不成声，娇喘细细。

    “若兰，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希罗靡将怀中的爱妻拥得紧紧，“昆莫卑鄙，将你骗入中宫囚禁起来，以此要挟，我。。。。。差一点就变作千古罪人，遭天下臣民百姓辱骂一生。”

    若兰的眼泪一颗颗如珍珠般滚落不停：“若兰才是罪人。。。我听说，大王为了若兰的安全，不惜主动请战，在伊犁河谷，将鹰王大人。。。。”

   希罗靡眼中一闪，伸手指掩住若兰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轻声问道：“你。。。。腹中的孩子可还安好？”

  若兰忙不迭地点着头，抓了希罗靡的手，放至自己的小腹之上：“孩子他比我这个娘亲不知要坚强多杀倍。。。我在中宫时，日夜担忧大王您的安危处境，旁人都劝若兰要为了孩子多照顾自己，但若兰实在茶饭不思。。。。幸好，孩子并没有因此撒手而去，至今安稳无恙。”

   “那就好。。。。母子平安就好了。”希罗靡重新将若兰拥入怀中，“若兰，这一次我对不起你，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会再让你遭受任何不幸。”

  蓝迪讥笑的声音在帐篷边上冷冷地响起，搅和了一室的情深意重。

   “情意绵绵到此为止了，”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笑得神秘，“希罗靡大人，既然你已经要回了自己的爱妻，是不是。。。应该开始履行您之前按许给我们的承诺了？”

  希罗靡安抚着怀中的妻子，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然恢复了一贯冷静的表情。

   “。。。。。我明白了。”他道。
 
   “洗好了吗？还有多久？”

    水塘边上，挂起了临时的木杆布帘，当中一个倩丽的身影浮动，伴着清凉的水声，撩拨得人春心浮动。艾果守在布帘的旁边，背对着身后的水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是四下张望，紧张得不行。

   真是倒霉。。。。居然要跑来陪这个中原女奴沐浴。而且，星夜靡大人吩咐过，要尽量快，免得有闲杂人等过来，不下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不好了。所以他急得不行，一催再催。

  司徒槿也却是是洗得慢腾腾。。。。虽然可能是相对于他们这样的七尺男儿来说。艾果感觉自己似乎等了一个世纪之长，那个诱惑的水声才终于停了，转而听见布匹的瑟瑟之声。

  他不觉地面上飘红，只得赶紧将头仰起，大口大口地呼吸清新的空气，结果吸入了一阵含着水汽的凉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没事吧？是不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布帘被掀起的声音之后，是司徒槿甜美细嫩的嗓音。

   艾果吃一惊地回头一看，只见面前的女子肤若雪白凝脂，发若浓墨远山，红唇似火，双眸如两塘清澈的深潭，顾盼多情，如艳丽却不俗气的木槿花，昂然在高高的枝头绽放。

    “没有的事。。。。”

    艾果禁不住有一瞬的失神，心里暗暗惊叹，这女子半年前还是含苞待放，生涩娇嫩的样子，如今竟出落得如此水灵通透，勾人魂魄，真是女大十八变，一年一样，往后还不知会变作何等迷人的美丽。

  他突地发觉自己想得多了，忙正了颜色道：“既然洗好了，我们走吧。星夜靡大人吩咐过，要你回到大帐内乖乖呆着，不许在军营中乱跑。”

  司徒槿也不言语，就此乖乖地跟在艾果的身后，往星夜靡的帐篷走去。

  路上，不少人投来复杂的目光，司徒槿很清楚明白地认识到，自己在此处是不受欢迎的。可是她心中澄明，不去在意这些小事，只镇定自若地拉好了蒙脸的面纱，步伐优雅地往前走去。

   再行了二三步，眼前却是白影一闪，便听得身旁的人恭敬地拜了下去，口称“冰玉大人”，“雪山圣女大人”。司徒槿心中一笑，轻薄的面纱之下，娇俏的唇线淡地苦笑起来。

   果然是冤家路窄，就这么出来沐浴一番，竟然也能碰的上。

 爱奴篇第70章节
   
  司徒槿自这一次来到星夜靡的军营之后，早听说了冰玉所在的东南十八部，往星夜靡这里送来邀婚的信函，请求联姻之事。军营中议论得沸沸扬扬，除了星夜靡的伤势，就是这件事，吸进了最多的关注。她虽然几乎足不出户，帐篷却是不断地透进来路人说话的声音，叫她想要掩耳盗铃都不行。

   司徒槿听得心里烦闷，旁敲侧击地也问过星夜靡，只听他承诺一定会拒绝这门亲事，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然而，军营中却完全没有这门亲事已经被拒绝的传言，那些嗓门大大的士兵们，还个个都认为这是桩绝好婚事，不断地说着各种赞美的话，叫她听得心里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星夜靡的话可信，还是这些人可信。

   自然，她那满满一坛子的醋早就蠢蠢欲动，随时想要翻洒出来。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被司徒槿见到这敏感流言的主人，心里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她翻了翻白眼，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要公开闹事，于是脚下急急地加了速，想要尽快从这个障碍的雪山圣女跟前晃荡过去。

  冰玉看见司徒槿，水波荡漾的眼眸略闪了闪，却主动地走上前来，微微一礼道：“几日不见，身子可养得好些了？”

   “承蒙关心，”司徒槿礼都不礼一下，虽然言语之间，还算礼貌，“本来也只是路上稍劳顿了些，休息了这些天，早已没什么了。”

    冰玉幽幽地看着司徒槿，不知是不是无声地笑了笑，顿了顿才道：“那就好，如今天气冷暖变化不定，请务必多保重身体，才不至于罹染风寒。。。至少，不要象上次那样，别说腹中的孩子保不住，连大人都在危险边缘徘徊。”

    司徒槿一听冰玉竟敢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她司徒槿之前没掉的那个孩子，登时柳眉倒竖。

    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晕倒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更说不清楚究竟星夜靡给她的那些解释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真正的事实，但。。。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冰玉这个事外之人来说三道四！
   
   “谢谢你的好意，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冷冷地甩下这么一句话，司徒槿人已经错过冰玉跟前，自顾自往前走去了。

   冰玉的眼睛顺着司徒槿的黑发飘扬，往自己身后望去，并不言语。

  司徒槿脚下生风，步履却有点凌乱，不似之前淡定优雅，反而带着一种悠然散发的锐利感觉，划来她身旁的空气。

   冰玉静静地盯着那一头黑瀑般柔顺笔直的长发远去，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医女道：“抱歉，耽误了时间。我们走快一点儿吧。。。。。病人在哪儿。”

  司徒槿在这厢越走越不是滋味，终于一踢脚下的黄泥停了下来，转身想要向艾果问清楚，星夜靡跟冰玉之间的婚事，究竟是成了还是不成，都进行到怎样的地步了。

  “对了，艾果。。。。”

   然而-----
  
   一个意念突地闯入了脑海之中。。。。

   晶莹的水眸蓦地睁大了。

   等等，刚才冰玉她。。。似乎用的是------

   幸灾乐祸的语气？

   司徒槿的心底涌起了这样沉重的疑虑，马上，思路便被它完全占领了， 甚至忘记自己原本打算要问婚约的事情。

   莫非。。。。。

   莫非竟然是冰玉。。。。。

   在她司徒槿的药里。。。。。下了毒？

   司徒槿的心狂跳起来。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相反，简直是大大地有可能。

   冰玉本来便是医生，可以自由出入军医的帐篷不说，她就算实在药柜之间翻翻拣拣也不会招人怀疑的。。。。

   难，难道说。。。。。。。？

   小手儿攥紧了，司徒槿面色苍白地立在风中，三千青丝随风飞扬，却带着浓重的幽怨。
 
  “问什么。。。。。？” 艾果听到司徒槿唤他，莫名其妙地跟了上来。

   就在此时，司徒槿突地转了身，伸手一把拽住了艾果胸前的衣襟------

   “艾果，听着，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可以拒不回答，更不可以对我撒谎，听到没有？”

   “又是问题？”艾果恼火地拨开她的手，“如果有话要问我的话，那么星夜靡大人已经吩咐过了-----对你全部的所谓‘问题’，一概不予回答，你若是有问题就问他本人，我的话传完了。”

   司徒槿一听，如遭当头棒喝，下意识地问道：“星夜。。。。？他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艾果没好气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这个问题也请你去问星夜靡大人。”

    司徒槿马上便意识到，昨天被星夜靡撞见她质问艾果之后，星夜靡一定找艾果打过预防针了。。。也就是说，即使他当时没有听到她询问艾果什么，过后一定已经得知。
  
    可是诡异的是。。。。。他为何要封上艾果的嘴巴？

    她心底的疑虑不由得一阵阵地浓重起来。

    身旁，艾果还在愤愤地教训道：“我警告你，以后不要这样扯我的衣服，还居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可是，司徒槿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拧在了一根弦上。。。
 
    星夜靡曾径跟她说过，目前他还不能替她报这一箭之仇，也不可以告诉她那是谁，要她将事情押后处理，是因为，那个人对他还有他的军队而言，都尚是一个巨大宝藏的缘故…？

    黑色的瞳仁猛地缩了缩，司徒槿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没有摔倒在地。
  
    莫非....星夜靡想要维护的耶个人，是冰玉？

    “好！做的不错，我们帝国最强的弓箭阵，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星夜靡看过弓箭手的演戏之后，微笑道。
 
    盖亚手把着其中一把弩，面上诚恳而愉快：“星衣靡大人，您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绝不给您丢脸！这是乌孙最强的弓箭部队！将要所向无敌，称霸乌孙！”

   “不愧是达龙器重地称为‘未来的乌孙第一勇士’之人，有志气。”星夜靡拍着盖亚的肩膀，一会儿，那笑容淡了，俊朗的面上神情变得肃穆起来，“再过两日，我们与希罗里应外合，打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伏击．所以你和你的弓箭队一定要勤陈潜伏之木，务必要一举外灭昆莫的主力部队。”
 
    “是！星夜靡大人。”
 
    盖亚应得响亮．带着满湍的自信，那张古铜色的面孔上，一种真刀实抢的战斗历练过的老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取代了半年之前莽莽少丰的青涩梦想，变作一份更为稳重的洞察力和判断力。

    大半年来训练和战争体验，达龙的言传身教成果，已经逐渐地令这名战士，变得更为丰满成熟。

    星夜靡淡淡一笑，便抬了手，指着弓箭阵中的缺陷和弱点，开始一一指点给盖亚听，提醒他在正式战斗之时，必须注意防备的地方。。。。

    蓝迪在油灯下，正用细细的毛笔，往一张小小的羊皮纸上，写着蝇头小子。他将这张小纸写得满满，到最后一行，不知是觉得纸不够写完这段话，还是想不到如何结尾，笔尖稍停歇了下，凝眉思考。

    帐内不知为何有一阵风漏了进来，灯火突地飘摇起来，让蓝迪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抬手替油灯挡了挡风，一双俊逸的眼睛，往帐帘的方向望了过去。

    棕色的瞳仁缩了缩，在摇曳的火花之下显得有点肃杀之气，蓝迪缓缓地笑了起来，放下笔，开始卷那一张写到一半的羊皮纸。

    “希罗靡大人，为何这么晚了，还到我这个男人的帐篷中来？我游历四方见闻不少，可也从不曾听说过您有断袖之癖的啊。。。。”

     他一边笑嘻嘻地说着，一边将卷好的羊皮卷，放在怀中，自案前站了起来。

     希罗靡冷冷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将士，站了一排又一排，手中拿着熊熊的火把，映红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他大量了蓝迪一圈，唇角突地浮了冷峻的笑容：“给我将这个大胆狂徒拿下来，乱刀砍死。”

    “是！”那些将士们一声听令，立时潮水一般涌进了帐篷，往蓝迪扑了过来。

     蓝迪面上从容不迫，大声道：“慢！谁敢靠过来，你们希罗靡大人可就要性命不保了。”

    希罗靡一愣自是不说，那些个已经冲到蓝迪跟前的士兵们，也都瞬时没了注意，尴尬地停在了距离蓝迪半丈远的地方，都回过头来，要看自己的虎王有什么定夺。

   “不要相信这个满口胡言的狂人，”希罗靡咬了牙道：“他根本是死到临头了，还能有什么能耐，能威胁到我的性命！给我上！”

    “希罗靡大人，这可不太好。。。。我们明明有过约定，您这样出尔反尔，最后丢脸的只能是您自己。”蓝迪任那些士兵们将自己双臂擒住，拖到帐篷边上，声音却是朗朗有力。

     希罗靡冷漠地答道：“不知是谁先不要的脸面。下毒然后以此要挟。。。。这种下流的伎俩，即使是市井之徒也为之不齿，更何况你和那个小小中原女人，居然还敢打着大国的名号来做这种卑鄙的事情！我希罗靡会受制于你们这样的小人吗？笑话。”

     蓝迪好笑地摇了摇头：“希罗靡大人，我们为您解救了被昆莫囚禁的发妻，是救您于不义，令你可以再无任何顾忌，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实现您的宏图大业。至于毒，那不过是形势所逼，不得不的下策-----我不是已经依照约定，在王妃回到您身边的时候，已经替您结了吗？”

    “如今我在做的事，就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希罗靡冷冽地笑了起来，“是那个头脑简单的小姑娘，一厢情愿地凭着记忆中，若兰怀孕的症状，便判断我是为昆莫所胁迫……其实，我不过是顺水行舟，正好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蓝迪面上的笑容退了，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尊夫人却是坚信着，是因为她的缘故，令你为难……她几乎要为了成全你的忠义，在昆莫的中宫里自尽了，幸好是我刚巧赶到，才拦了下来，她若是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这样的一个冷血动物，一定会痛不欲生吧……”
 
    “住口，那是我的家事，”希罗靡冷冷地喝止了蓝迪，“你现在，就只想说这些话，来作为你的遗言了吗？”

    “当然不止这些，”蓝迪左右看看，突然讥诮地笑了起来，“事实上，希罗靡大人，您之前中的毒，根本还没有解。不止如此，我还利用给您的解药的方便，顺便给您又加了一种毒性更猛的毒，如果没有我在身旁及时给你缓和毒药的毒性，不出三天，您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那些擒住蓝迪的士兵们一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要说动手杀他了，简直就是不知该怎么办好，都怔在了原地。

    “不用理他。”希罗靡双眸熊熊得燃起愤怒之火，他见那些士兵们犹犹豫豫，立时大声喝道，“你们究竟是听谁的命令？我的命令是乱刀砍死，就是乱刀砍死！”

     那些士兵终于吃了定心丸，两三个人“刷”地抽出了佩刀，刀光明晃晃地耀着蓝迪的眼睛，叫他很是不满地眯起了勾人的鹰眸。

    “希罗靡大人，莫非您最近几日，没有觉得手脚特别冰凉，骑马练刀，不觉得丹田之气受阻，力不从心的感觉？”

     蓝迪那温和的男中音冷静地在帐中响起，突地如铁锤一般击中了希罗靡，令他突地大喊一声——

    “给……给我住手！”

     场面霎时冰冻了一般，锋利的刀锋距离蓝迪的身体不过丁点距离，却被生生地收住了刀势，一双双讶异的眼睛，都将视线投向了面色惨白的希罗靡。

     希罗靡见状，顿时有点下不来台，顿了一顿才咬着牙问道：“你……真的给我下了毒？”

     蓝迪弯起一抹温和的笑，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我可没有槿儿那么善良单纯……要控制住你，并不一定要你心悦诚服——只消控制住了你的命，就自然高正无忧了。”
     他悠然自得地说道，“毕竟，您是胸怀大志，要在王座上统治乌孙的大人物，怎么可以以这样欺辱的方式死去，含恨九泉？”

     “你……”

      希罗靡咬的钢牙几乎都要碎掉，差一点儿没下令叫士兵们先将蓝迪剁成肉酱在说。

     但他强压住心头的火气，终是隐忍地先将所有的士兵都叫出了帐篷之外，然后才低声对蓝迪道：“我……照原来的计划替你们将虚假的情报送给昆莫，你就当今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可以……不可以？”

     蓝迪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愧是做大事之人，果然大丈夫能屈能伸。看在槿儿的份上，我也不想要多为难你，只要您不坏我的事，我就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的。那……我要安歇了，你赶快出去吧，不要继续打扰我了。

     希罗靡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拂袖而去。

     蓝迪缓缓地坐回案前，将刚才那一卷羊皮纸拿了出来，在灯火下细细研读。

    半响，他缓缓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槿儿，这里已不是久留之地了。我还是得了便宜就赶紧跑路，去迎接你吧……”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艾果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浑身冷汗淋漓，一直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自被发现并送到这里以来，就一直这样。。。。”军医蹙着眉在旁边给星夜靡解释道：“我发现他的脉象紊乱，但是又不像是中毒的症状，实在是有点束手无策。已经。。。。。去请冰玉大人来了。”

     星夜靡低头静静地扫过艾果的全身，突地发现他的脖子根处，有一道淡淡的血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

     湛蓝的眼眸敏锐地闪了闪，他快速地转了身：“既然已经请了冰玉，我在这里也半不上什么忙，就拜托你们了，我过后再来看他。”

     出了军医的帐篷，星夜靡便急急地往自己的大帐走去。虽然知晓艾果出事之后，他赶紧将身边的一名侍卫派过去盯着司徒槿了，但。。。。

     太阳西沉，天幕一片烧红的颜色，星夜靡抬头看看已经逐昏暗的天色，脚下走得更快了。

     行至帐篷跟前，他见到自己的那名侍卫在门口站岗，便上前问道：“人呢？”

     那个人很高兴地回答道：“属下亲自送回了帐内，她有说自己很累，如今应该在大帐里休息吧。”

     星夜靡听他这样报告，便马上掀开了帐帘，走了进去。

     “槿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入帐篷便冷冷地质问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对艾果要礼让三分？你究竟使了什么邪术，为何将他整得一身是伤，还满口胡言乱语的，军医怎么检查也检查不出个究竟来？槿。。。。”

      他的话卡在半空，脚步也僵在了原地。

      帐内，一簇篝火虽然烧得噼啪作响，然而火光摇曳，照亮了周围一圈东西，包括案几毛毯之类，然而。。。。

      帐中并没有司徒槿的身影。
    
      不在案后的阴影里，也不在为她而堆得高高的毛皮裘子里，更不在圆圆的、毫无遮掩的帐篷的任何一个角落。

      星夜靡发疯似的在帐篷内找了一周，终于确定司徒槿不在的事实，蓝眸燃着熊熊的怒火之光，钢牙紧咬，抓紧了床上的一张狐皮裘子，就此将它们生生地撕做两旁。

     “你居然敢。。。你好大的胆子，司徒槿！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的眼皮子地下溜走。。。。这一次，我会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   
 
      冰冷的话音一落，星夜靡已然站起来身，飓风一般地出来帐外，帐帘被用力地掀起，“噼啪”地再打到门框，帐内的风立时停止了流动，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星夜靡大人。。。。”

      只有门前一个响亮的耳光，和星夜靡侍卫讶异的叫声，透过薄薄的的帐篷帆布，透了进来。。。。。


  [爱奴篇*江山美人两相求]第七十一章
                                                           
    风，很冷。
    虽然己经是春天了，可风里还是带着一阵莫名的寒气．令人头皮发麻，
浑身立时起了鸡皮疙瘩。
               
    脚下是干爽的土地，和含着略微湿气的薄草，没了鞋面，长裙发出沙沙
的声音。
    司徒槿只觉得头重脚鞋．眼前发昏．再也不记得什么仪态风姿．只勉强
看准了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尖锐的耳鸣声几乎要夺了她的命．她伸
手勉强地揉了揉耳朵，却是完全无效。
    司徒槿垂了手！继续步履沉重地往前挪着。两旁的军帐马圈．免不了站
着各色的将士，青到这一个白色的身影这样颓然又艰难地从身旁走过，面纱
之下的水蛑半酣地露出疲惫又惶然的神色，都不由得睁大了讶异的眼晴，低
声地互相交换着意见。
    这偌大的中中只有两名女子．均穿白衣，白纱覆面，一名是成名远播的
雪山圣女冰玉．一名是星夜靡独宠着的中原女奴。 军士们都凭著身形大小来
判断这穿白衣的究竟谁是谁．因为司徒槿这样娇小的身躯，在西域是非常罕
见的。
    他们都不明白为何星夜靡大人的女奴居然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军医的露
地之上，还一副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过，再过两日就要拔营进军，大家
都忙碌的很，操练的操练，收拾准备的收拾准备，没几个人有空真正关心司
徒槿究竟在玩着什出游戏。
    司徒槿就这么一步三摇，慢腾腾地走到了马圈旁边，扶着临时搭起来的
木栏往里看去，泪眼朦胧的眼晴．努力地寻找着那一个红如火焰的强壮身影
。
    正在马圈边上清点马匹的一群人，见到司徒槿都有点吃惊，低低的议论
声自然响起。
    其中一人手中本来是记着什么的，也随着其他人的视线看了看司徒槿，
犹豫地回头拱手道：“报告沙耶大人，星夜靡大人的……
女奴不知为何到了马圈边上。
    “咦？，
    雪瀑般的长发滑落肩头，深灰色的瞳手闪烁着抬了起来，深邃的眼中映
出马圈旁寂寞无助的雪白身影，立在萧萧风中，三千青丝飞扬．身子摇摇摆
摆，甚是可怜。
    沙耶看了一瞬，便缓缓地垂了眼，继续往手上的账本点去：“她的马也
收在这个马圈里。就算是来看看马儿，也没什出好奇怪的。
    那一边，素白的手指静静她伸到了唇边，一声尚算生涩的口哨，在马圈
边上响起。
    一声响亮的马啸之后，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只一瞬闷，一匹赤红色的高
头骏马，便乖巧地跑到了司徒槿的跟前，驯服地将头伸到她的跟前．任她轻
轻地抚着。      
    “拉克丝……没见你几日，你还好吗？  司陡
模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活气，在马儿的耳边轻声说道。
    拉克丝踢踢马腿，摇晃下脑袋，似是通人性一般，又将头蹭到司徒槿的
脸旁，亲昵地撒起娇来。
    司徒槿伸了双臂，圈着拉克丝的脖子，静默地抱了一会儿，然后道  “
拉克丝......…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这里..这个地方——
    她话到这里断了一截，沉默地抚着马儿光滑的鬃毛，终于下定了诀心似
的又道：“这个地方，已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拉克丝…
……我们去祈胤吧，我带你去见中原的风光，带你去见中原
不一样的马儿，我………”
  她突然地情绪失控．静默地伏到了马儿的脖手上，双肩轻微地抽动着．
好一阵手，才低著头攥袖手擦了眼角，默默地引着拉克丝住放置马具的角蒂
走去。
    “沙耶大人．这…。”那些个正在点数的文官
们，青司徒槿在马鞍堆里翻出来她自己的那一套用具，就往马儿上搭去．面
上都轻微地变了颜色，往沙耶的方向请示过来，“要不要去通知星夜靡大人
    沙耶将手中的账本和上，递给旁边的助官：“你们的事情是清点骑兵的
马匹和马具。距离拔营只剩不过二日，你们还有时间在这里顾着旁的杂事？
个日之内不能将东营的部分请点完毕，我要你们好看！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堆文官．还怔在原地。
    那一群文官回过种来之后，都立时面上变色，也不管沙耶己经离开了，
都赶紧诺诺地应句“是，再也没人敢去管什么中原女奴．加快速度点算起
马匹来。
    马圈的另一头．司徒槿己经装好了马具。她从地上捡了一套马鞭塞到腰
间，又顺手将马圈旁边挂着给侦察兵用的干粮饮水，拿了两三份扔到马背上
，就此跨上拉克丝．拔转缰绳．一踢马肚子扭长而去。
    马蹄飞扬，踢起淡淡的泥土。
  春天的地软和，并不见灰尘漫漫，只是在一片亮丽的金黄色之中，枣红
马儿利落地往前加速，马上的一点雪白身躯，墨黑的发丝飘摇，闪亮的泪珠
滚常红尘，好似一副色彩丰富的美丽画卷，却又胜过世间所有最优秀的画师
笔下所描给的美景。
    司徒槿纵马狂奔，不出一会儿，军营的喧闹己然被抛在了身后，耳旁只
有呼呼的风声，和马蹄的响声，还有.…
  远处雄鹰的啼鸣。
  她泪眼婆娑，抬头望一眼朦胧的天空，抬手一下马鞭： “拉克亚，跑吧
！有多快，就跑多快.........”
              
 拉克丝长长地一声嘶鸣，马蹄更欢快地踏着草她，箭一般地往前飞奔而
击了.
    “………去吧。 
                 
    这厢，沙耶站在一顶巨大军帐的暗处，炯炯的灰色眼瞳直盯着司徒槿的
背影，低低地下了命令。
    “记住.…要做得利落，不留痕迹，也不要顾
忌后果………一切有我在。”
    冷峻的声音之后，几声雄浑有力的声音压低了答应道：“是，沙耶大人
    灰暗的阴影中，鬼影一般地走出数个魁梧的身影，静静地往旁边一个小
马圈里快速地上了马，便追在司徒桂的后头，往夜幕逐渐笼盖的草原深处，
无声地潜了进去。
    沙耶依旧沉欲地立在风中，长长的银色发丝拂过轮廓深刻的脸庞。
    他的眉拧得紧紧，心中翻覆不停。
    是的．……他早就应话抓住机会，要了那个妖女
的性命才对。
    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是没想列，一个小小的中原女奴，初见之
时脸上还稚气浓浓，却居然把他的王迷到这样的程度…...
    如果这个女人还在，星夜靡就无法成为真正的霸王。
    不，更甚，这个女人似乎提供了一种与他沙耶完全不同的思路，而她的
思路，却比他更能左古星夜靡的思维和决定。
    她是一个危险的存在，无论是对于乌孙。还是他沙耶。
    所以，趁此机会，无论如何….”
    
    “星夜？！，
    帐帘被人粗暴地搬起，那突然而来的响声吓了帐中的冰玉一跳。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便青见星夜靡额角冒汗地进了帐篷，左古急急地
不知寻找着什么。
    “怎么了星夜？”冰玉往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上前伸手攀了星
夜靡的手臂，便抬手替他擦汗．“什么事这么急…...
怎公弄得一身是汗？
    星夜靡拨开她的手，闪烁的蓝色眼睛盯上了那双清澈的眼阵  “槿儿是
不是来过这里？
    “槿儿？”冰玉缓缓地收了拿着手帕的手，刷手一般的睫毛垂了下去，
“你是说……那名中原女奴？
    “冰玉，‘女奴’可不是你该叫的，”星夜靡蹙紧了眉道，“虽然对世
间的是是非非从来不加言悟，但神殿中的众位神官，均能夜观天象，看清世
间众星动向。你的修为并不浅显．不会连这点也算不出来吧？
    “俗话说‘隔墙有耳，．我这样，也是为了她．好.....
…冰玉缓缓地垂眼笑着，“若是在这儿走漏了身份的风声．可不
是一个两个人的面子要丢得彻彻底底．是整个国家都无脸见人了吧。”
    那双明媚如春的水眸缓缓地抬了起来  不..
恐怕不止如此，如果真的透了出去，一场风波会就此刮起，无数无辜之人
的生死．都会被卷入这场浩瀚无边的惨淡飓风之中。星夜......
…这就是你要的？
    星夜靡拧着眉头，待冰玉说完，便冷冷地“哼，了声道：“这话以后再
说。我在问你槿儿来找你了没有，先答了我的话。”
    冰玉面上静默地沉了下去，也变作冷淡的表情，那双水波流动的大眼荡
漾着深不可测的涟漪：“星夜……冰玉有句话，到
此也不得不说了。你………为什公要这样关心‘她’
？与你红线相连之人，就站在你的面前．其他的女手，对你而言不过是过眼
烟尘，你又何必总是这样一副牵缠挂肚的模样，叫我面子上跟心里面，都下
不来台？
    星夜靡怔了怔，这才想起来军帐之中所说亡事，他要求众将领对外保密
，而沙耶拒绝婚约的信函，应该是直接发到路德那儿去，冰玉没有之情的理
由。
    他耐着性手走上前，低声道  “冰玉．我虽然没有你这样的慧根，但在
神殿静修多年，耳濡目染，也亲眼见识过无欺预言变作现实。我．
.向来是对神官们的预言深信不疑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什么东西冷静地沉淀了下去
    “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你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子，该有自己可以自由
抉择的幸福人生。我不想要你为了这此所谓的大义和民生，便牺牲自己到这
样的地步—— 婚姻．是关乎女人一生的决定，不是这样一个‘红线之说，，
便该今你草率的地闭上眼睛！交付一切的。

冰王面上的脸色逐渐地变了。
  她勉强地抬了眼，颤抖地道：“星夜！莫非…...
你打算要拒绝哥哥的婚约之请？这样做的话，你的大业怎么办，你的理想
怎么办，你往下的这三万军民又该怎么办？”
    一向温和娴静的声音，此时带着竿见的尖锐感觉，刺痛了星夜靡的耳际
神经。
    “冰玉！我现在来这里是来问你话的，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找时间跟
你谈。槿儿她究竟有没有来找你？！
    他的耐性到了尽头，声音盖过冰玉的音量．带著沉重的压力！立时压得
冰玉后退了一步，闪烁的水眸睁得大大。
    “来了。”
    半晌，冰玉一声冷笑，淡淡地道。
    星夜靡马上追问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砚在她人在哪里？
    冰玉冷冽地一笑，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往旁边走了两步．侧身对着星夜
靡
    说了什出.……恐怕还要问你自己吧，星夜？
    那圆润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将星夜靡刺得怔了一怔。
    他旋即咬了牙道：“此话怎讲？”
    面前美丽的女子冷冷地回过头来．面上带着从未见过的邪魅笑容——甚
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来问我，她小产时的症状，究竟是不是通常的大出血和休克。’
    星夜靡沉了脸，缓缓地道：“那.…你怎么回
答的？
    “冰玉那一日诊出来怎样的脉，便照实怎样地回答了”…
…”冰玉淡淡地笑着，“紊乱无力，气滞丹田，呼吸紧促，虚汗频
繁，明明白白是中妻之证。她中了猛烈的毒药，而且药性相缠，越发地厉害
，就凭她这样单薄的身子，简直就是被拖着往鬼门关前走着去了一般。”
    星夜靡抿紧了唇，拳头也攥得紧紧，脸色从未有过地难看。
    冰玉看他这样，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至于下毒的是何人，冰玉不是探子，又是初来乍到，不知内情，当然
无从得知了。不过..也许星夜你会知道吧？”
    星夜靡的蓝色眼眸之中，锐利的寒光一闪而过，他再也不发一言，转身
就往帐帘走去。
    冰玉并不拦他，甚至缓缓地转了眼，去看帐篷项上的骨架。帐帘如星夜
靡来时一般痛苦地响了两下，带入一阵凉风，便重新隔断了帐篷与外界的联
系。
    
    司徒槿在风里饮着泪，啜泣不止。
    她在星夜靡的训练之下，早己学会了御马之术，即使在这样悲痛欲绝的
恶情绪之中，依然骑得稳稳当当ｏ
    可是……泪水在脸上泛滥，湿了面妙．令司徒
槿呼吸困难。她揭去了面纱，呼吸没错是顺畅点儿了，却把拉克丝的鬃毛沾
湿了一片
  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今日，她对艾果第二次下了狠手…...
    用蓝迪给的迷药令他动弹不得之后，使随身的匕首威胁他要他说出真期
！本来以为这样一恐吓，是个人都会害怕，可以轻松得手。
    没想到，艾果居然坚决不从．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叫她失了理智，终于
使了迷魂散，叫他神智胡乱，失心招供。
    那个迷魂散是有副作用的………艾果回复意识之
后，不止会有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以后还可能会继续有闷歇性的失忆或者
其他不可知的问题．所以她本来不想要用这样绝的手段。但是…
…艾果这样嘴硬的人，如果不这样，恐怕就算将他拷打致死，
也连一个字都不可能问得出来。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二章
          
    司徒槿哭得稀里哗啦，连拉克丝什么时候已经慢了速度，甚至停了下来.都没有发现，只自顾自地在那里伤心透顶。
  但，突然......本来自由地踱着步的拉克丝一边嘶叫着一边开始左古摇晃着脑袋，焦躁的情绪表露无疑，终于让痛哭着的司徒槿感觉到了不对劲，奇怪地抬起头来。
    “拉克丝，怎么了？”．
  就这么稍一清醒，司徒槿马上便察觉到了风中送来的，某种不寻常的味道。
    男人身上的气昧……
    是那种身强力壮，经常舞刀弄枪，大汗淋璃的男人， 而且不止一个。
    司徒槿突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荒凉的野外。
    如今，太阳的华光谢去，夜幕己经逐渐覆盖大地，这附近却并没有什么安全的藏身之所，她居然……还毫无警惕地，胡乱走了这么远的路。
    马上，便意识到马蹄的声音，其实离自己已经相当近。
    司徒槿心中一寒，转头去看时，已经望见不远处的几骑骏马，往她的方向急冲而来了！
  她心知不妙，不管来龙去脉究竟怎样，先拨正了马头，脚下一踢，逃命了再说。她胯下的是星夜靡所赠的千里良驹．若是单比脚力．这些莽汉们绝对不可能追的上她！
    然而
    拉克丝虽然是匹好马，可是…...
    一声惨痛的嘶鸣响起。
    司徒槿立时觉得天翻北覆．整个人在剧烈的颠簸之下失去了平衡，也失去了胯下和手中的依托。
    她望见天空一半深蓝一半徘红，弯弯的月牙划出亮亮的痕迹…
    身体重重地砸到地上，左肩一阵剧痛．又在惯力作用之下连打了几个滚，身上一阵辣辣的感觉，伴随着沉重的头晕压了过来。
    耳旁传拉克丝痛苦的嘶鸣......司徒槿知道，自己的爱马被强力的弓箭远距离地射中了。
    不幸中的万幸，她在神偷师傅那里学来的自救身法，虽然成不了大气候．但是在爬墙失败时，作为从上面掉下来时的自我保护却巳经是绰绰有余，如今对付坠马也一样有效。
    司徒槿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忍过那一刻的疼痛，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虽然学艺不精，关键的东西却还是掌握得不赖，两次摔下马都不是脑袋先着地，也不是哪一只手脚折断只伤。
    但是，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叹自己的劫后余生，因为方才的那一队马儿己经到了跟前．一阵杂乱的下马声，夹亲着金属相击的细碎声响，马靴踢起泥土的声音…一…
    一阵浓烈的杀气铺面而来，司徒槿觉得大事不妙，恼怒地大声质问道：
“你们………是什出人派来的？想把我怎么样？！
    看这几个人来的方向，俨然是跟在她后面离开星夜靡的军营的——也就是说，要对她不利之人就在星夜靡的身旁………
    难道——是冰玉？
    刚刚..她骤然想到可能是冰玉害了自己时，
的确曾跑到冰玉的帐篷中，出言不逊地直接问冰玉，宪竟有没有偷换了军医的药草，害她司徒槿流产甚至几乎丧命，态度异常武断。
    但是冰玉却好笑地回答道，她那几日才刚刚到苏拉， 出面为星夜靡的军士治疗也只是司徒槿晕倒那一日的事，她根本不可能提早知道星夜靡给艾果的药方是什么内容，也就没有什么换药的可能。
    甚至，冰玉说，正相反，是星夜靡亲自来找她为司徒槿脉治疗的时候，她发现司徒槿的中毒症状，确队那并非什么自然的流产，于是才有了及时的对症治疗。之后，星夜靡寻来名贵的药材，凑戒了那一副极挑剔的方子，她
可徒槿才捡回一条小命。
    义正言辞的一番话，毫无心虚的态度，将冒失的司徒槿说得无地自容．
悻悻地退出了帐篷．转而在艾果身上下了狠命的工夫，并在得知真相亡后，
伤心欲绝！愤然出走。
    莫非……是冰玉被她司徒槿那一番话触怒了，竟然要这样灭口泄愤？又或者．是冰玉一直以来就看她不顺眼，此时只是痛打下水狗“……？
    不——  冰玉在军中毕竟是个外人，她带领的是医女们，并没有调动将士的能力，这些人....应该是别的人派来的。
               
   究意是谁…？
    莫非，会是星夜靡他本人……？！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已经不能再留，所以......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司徒槿己经被这一群魁梧的汉手包围在中间了，包围圈逐渐缩小，遮断了斜阳的光线。
    司徒槿眼前发昏，背脊发凉，心中杂乱如一团扰乱了的麻线，理不请楚。但求生的本能令她，再也顾不得去想什么幕后黑手，先慌乱地伸了手，在裙子下往自己防身的匕肯伸去。
    不过，理智却告诉她，这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的挣扎罢了。
    她不甘地咬紧了牙，看著那几名大汉拔出了佩刀，面露凶光，乌黑的眼眸忍不住泛起了泪花。
    真是的......自己如今竟然这样地不长进了！
    往日从皇宫往外逃离之时．还懂得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轻巧地拿齐全了工具细软再逃，如今在这个处处是陷阱与危机的地方，她反倒像个在鸟笼里被关久了不懂得飞翔的鸟儿，没了最基本的警惕之心。
    正是因为她如此的鲁莽又愚蠢，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令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境之中。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她绝对不这样轻卒．会计划周详地上路，会警惕到每一步走过的路，每一秒度过的时间.
    如果……还能有如果的话。
    眼前的刀锋反射着金黄的阳光，高高地举起，司徒槿心中泛起一阵绝望的情绪，手按紧了裙子底下的匕首，准备最后殊死一搏，好歹拼个死碍硬气一点儿的名声。                              
    “啊！，
    突然，她身后站着的那名大汉猛然叫了一声，便有什么又腥又热的液体，溅到了司徒槿的后脑甚至脊背之上。
    司徒槿吓一跳地回过头去，己见一支利箭，直直地射入了那名大汉的喉咙，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之前飞溅的鲜血，不只落到了司徒槿的身上，也在他棕灰的衣服上画下了一朵巨大的血花。他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喉间“嘎嘎”地发出怪异的声音，伤口处冒着可怖的气泡。
    围着司徒槿的一圈人，全都愣住了。
    时间似乎变慢了.……司徒槿讶异的目光中，一群面露讶异的大汉，眼看着他们的同伴脸色变得死人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毫无生气地落到了泛着新绿的浅草之中。
    他们兴许都是惯于服从上级命今，所以不善于应变的人，此时此刻．竟然没才一个人反应过来，象司徒槿这样认清形势，知道他们正陷入一场严重的危机之中，敌在暗，他们在明，又被人先发制人，需要赶快隐藏自，发现敌人，主动反击。
    当然，司徒槿不是他们一伙的，她什出都不会为他们做。
    她请楚自己己经没有危险了——因为，这支箭的箭羽她队识，来自一个她的老相识，还是一个…会在此时出手保护她的
老湘识。
    惊惶一刻的面孔马上便恢复了冷静，司徒槿冷静地伏下了身子，以防自己被流箭射中——虽然，她很笃定射箭的这个人，是个绝世的好手，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失手之举。
    “啊！，
    又是一声惨叫，喷溅到身上的鲜血，带来了又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然后是身躯坠地的声音。
    “不好，有敌人！
    “箭………箭从那边放过来的……
....啊！
    到这个时候，那几个人才开始慌乱地叫了起来，然而己经又晚了一步，
瞬间，第三个人被射倒了。接着，又是第四个人。
    “躲、躲道马匹后面去！”
    终于有人发出了相对有建设性意义的建议。
    司徒槿桂咬了咬牙，己经趁着这几个人慌乱地往马匹那边跑击的当儿．匍匐前进，快速地爬到了拉克丝的身旁，躲在她宽厚的每躯里，一双闪亮的黑眸，却是平静而理智地，在臂膀间的空隙里望过去，看那几名大汉如何下场。
    在又倒下两个人之后，终于有两个人成劝地躲在马后，然而马儿须臾之间便以中箭倒下，叫那两个人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匍匐在地，跟司徒槿这样躲到马的尸体里去，又因为恐惧和绝望，都在大声地嚎叫着，求饶着，凄惨至极。
               
          
    他们其实有八个人，不算得少了，可是面对这样凌厉又毒辣准狠的敌手，一下手损失便过半，又没有一个实力相当的指挥者，简直如鸟兽一般任人屠宰，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司徒槿缓缓地叹一口气，已经听到马蹄地声音渐渐来到跟前，一个熟悉的男中音高叫道： “槿儿，你还好吧？”
    接着，一匹雄壮的黑马掠入眼帘，马上的人跳了下来，两步便走到蜷在拉克丝身旁的司徒槿跟前，伸出温热的双手，将她缓缓地扶了起来。
    “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疼？”
    他的身后，轻盈的身躯翩然落地的声音之后，便是一声惨叫，重物坠地之声，显然是一名残余的大汉，被人利落地干掉了。最后的一人，屁滚尿流地苦苦哀求着，连声音都变了，异常可怜。
    司徒槿正想要说句什么求情的话，却己听得再一声惨叫，大汉的求饶声嘎然而止，人的身体倒下的声音之后，便只余下风的响动。
    司徒槿忍不住轻轻地攥了拳，知道自己为这些来取自己性命的人求情，其实也无甚意义．说不定还留下后患，只得收了那个心，淡淡笑着抬赶了眼，对眼前的男子道：“真没有想到，又是你来救我。你可真是我的救星，我
的守护神啊.…蓝迪。
    俊逸又年轻的面上浮起了温和的笑容，蓝迪伸手替司徒槿擦去额角的血迹，又替她拍着身上的尘土，柔声道：“我方才离你太远，心有余而力不足
，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哪里，你救了我一命，我感激都还来不及…...
    司徒槿的话说到一半，蓝迪身后．矫健又诱惑的美丽身影己经缓缓地走上前来，背着夕阳的阳光  对她微微一笑。
    这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铃音，虽然之前在希罗靡大营中时没有见到她，现在又跟以前一样，追随在蓝迪的左右了。方才的那几箭正是她的杰作，司徒槿早在上一次被查路靡的侦慕兵发现之时，就己经见识过了。
    “你们慢慢叙旧，我到那边等你。，铃音对蓝迪说完，便在那几名大汉的身上擦干净了她的宝刀，俐落拖飞身上马，霎时远去。
    司徒槿这才看见，铃音并不是唯一一名跟蓝迪一起来的人，远远的山坡边上，若隐若现一队人马，躲在山坡的暗影里，看不清楚有多少人。
  她心里稍稍有点意外，以前虽然多次猜测过蓝迪的身世，都因为彼此是师从神偷师父，所以认为蓝迪该是江瑚底手，没有想到居然还带着数量不算少的一批人，看来并非是如她以前想象的那般，只是简单背景的出身。
  她突地想到了希罗廉， 忙攥了蓝迪的衣袖问道： “蓝迪，你为什出跑到这里来了？希罗靡那边…你己经将他的王妃解救出来了吗？虽然大战在即，剩下的事情只要交给他就好，可是你若能多助他一臂之力，会是锦上添花。”
    蓝迪悠悠地笑道：“既然只是锦上添花，我觉得我留在那里也只是多余。
希罗靡是个懂得进退之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即使在
他身边，毕竟不是他手下信赖的将领参谋，不会有什么大的建树。”
    司徒槿听他说得有理，同意地点了点头道：“也是。只希望他救回了自
己的发妻，可以不必昧着良心负这份兄弟情谊，我便觉得安心了。这一场仗，他们兄弟联手，该有是能咕八成以上的胜算......”
    “所以啊...…我不如早一点儿来见你！趁着大战之首还算平和，将你从星夜靡这个旋涡之中，先解救了出来，你说对不对
？”蓝迪笑嘻嘻地将她的话接了过去，“不过槿儿，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被这些大男人们追杀？”
    司徒槿一听这话，面上立时变了色，眼角簌然浮起了浓浓的水汽，缓缓她低下了头。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为何会在这样的荒凉野外，又是谁最有可能．派人来杀害自己灭口。
    “我......”
    司徒槿嚅嚅地说不出话来，却是一颗清亮的泪珠，滚下了脸庞。
    蓝迪眼中一闪，己伸手抬起了她细致嫩滑的下颌，轻声道：“他....
…又怎么欺负你了？
    司徒槿立时连鼻子尖也红了，另一只眼晴也滚下泪来，皱脸低了头，推开了蓝迪，转过身胡乱地往前走了几步，呜咽地哭了起来。
    “……槿儿？蓝迪赶上前来，温暖的手臂自
后面圈过来，将司徒槿拥入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抱着，安抚着，“早告诉过你，不要为这个男人做这么多......不值。你总是不
听。好了，不要哭了，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就跟我走吧，我们马上就出发往东——槿儿，好不好？
    司徒槿哭得梨花带雨，听了蓝迪的话，娇弱的身躯缓缓地颤抖起来，却并不回答他的话，益发地哭的狠了。
    蓝迪正欲再说句什么，却突然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太阳落下的方向望去。
  如黛般的俊眉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环着司徒槿的手臂也突地圈得用力了。
    司徒槿也听到了马蹄的声音，正欲抬起头来看个仔细，蓝迪已然在她的头顶沉了声音道：“槿儿…...不要抬头去看——我
们走。”
    “蓝……咦？做什么——，司徒槿尚未反应过来，蓝迪的手已把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他的黑马那边走去。
                  

      
    “蓝迪．你怎么了？来的人是......？”
   “ 不要看！”
  司徒槿心中纳闷，正想要转头往蓝迪手臂的缝隙回头看去，却被他的一声大吼吓了一大跳，讶异的水眸大了望着眼前这名，从未大声对她讲过话的温和男手。
    “槿儿，你想要回家吧？那就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从未见过的霸气，语气坚定带着力量，说出来的话语犹如命令一般，要求听者服从。
  司徒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吓了一跳，眼睛眨巴着看他，有点不解。
    然而.......
    那种不解的神情马上被另外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完全取代了。
    小脸猛地紧张了起来，即使蓝迪刻意抬了手臂隔断她的视线，即使他发觉她要掰开他的手臂后，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即使他奋力地阻止着她的挣扎，她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劲，硬生生地推开了他。
 在徐徐的黄昏旋风之中，衣带飘扬，司徒槿的眼中，清晰她印出了草原上几个纵马飞奔而来的身影。
  跑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将她的身子与心灵都蹂躏得千疮百孔，让她爱到极致，又恨到极点的男人。
    滚热的泪水再次落下了脸庞，颤抖的声音缓缓地在风中飘了开去    “..星夜…”
    他来了。
    这样急的马蹄声，定然不是来探查她是否已经被杀的。
    不是他…
    司徒槿突地觉得自己一口气喘了过来，活下来了。
    泪水飞扬。
    她猛地哭出了声音。
    只是因为他没有下令来杀自己，就竟然这样地高兴，她真的是…
……无可救药的。
    断不了的啊。
    还是，无法这样轻易地断了的啊。
    还是……
    想要见他。
    即使心已经受伤无数，即使几乎就要心死了......
她居然，一想到来到的人可能是他，便这样拼命地从守护着她的蓝迪怀中挣扎了出来，只为了看一眼他。
    司徒槿面上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滚落，胸前一片错落的起伏，娇喘不断。
    她伸手！按住了剧痛着的胸前，只觉得里面五脏六腑全部都疼的已纠缠到了一起，疼得让她再也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地。
    耳旁却不断她回响着各种声音。
    星夜靡低沉而诱感她，在耳旁说着的情话。
    冰玉半带着讽刺的，温和却冷漠的语调。

艾果迷乱的牙缝之间，冒出来的决断字句…..

“槿儿，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蓝迪拉了司徒槿的手，硬将她往马那
边拉了过去。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三章
                                                         
    蓝迪见状，面上一变，却是停下了脚步，不再走了，甚至松开了司徒槿的手。他缓缓地抬了头，对山丘的那片暗影摇了摇头。
    天幕缓缓地失去了亮丽的颜色，那一片影子比之前更昏暗了，就这么望过去，根本看不出来有人在。
    司徒槿面上僵硬，只顾着定定地看地上的马儿痛苦地挣扎着，鲜血染红了青草，终于——不再动弹。
  她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蓝迪是对的，只是那一短短一阵的耽误，一切就已经晚了。
    马儿被杀死，他们不可能再纵马疾驰也逃离。星夜靡必然是因为她逃走而奋力追来，又被他看见她与蓝迪又抱又拉手的，肯定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了，一定不会给蓝迪好脸包看。
    星夜靡马上就会来到眼前，但蓝迪如今也并不是孤身一人，他那些藏在山丘阴影处的伙伴们，会不会也马上冲出来……
     ——等等！
    司徒槿心中一紧，忙回头再仔细点了星夜靡带来的人数…
  她的心马上提到了喉咙顶。
    为什么……星夜靡只带了达龙和另外两个贴身侍卫，就这样轻率地离开了军营？
  如今战局不明朗，草原上处处都可能是巡逻的士兵，又或者敌人的部队……星夜靡这样聪明谨慎之人，为什么居然不知道
他这样身居要位的人，不应该只配备这么点儿防备力量，就贸然离开大部队，深入荒野之地的么？！
    司徒槿简直急得想要跳脚。
    星夜靡就这么四个人的话，就算是有乌孙第一勇士的达龙在旁，要对付蓝迪那些不知有多大数量的一队人，也不可能稳操胜募，更何况这边还有铃音这个武林高手在！
    筒直......
  就是来送死似的！
    司徒槿赶紧再回去看那片藏着兵力的山丘，生怕那边如今已经有无数的人杀了出来，马上就要跟星夜靡所带的人相交激战。
    然而，意外地，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山丘还是山丘，阴影还是阴影，那些之前还露个头稍探一下风的人影，此时都己经完全见不到了。
    简直……似乎这个草原上就只有她和蓝迪二两个人，身旁是一堆马匹和人的尸体。
    ——为什么…？
    他们不来救自己重要的伙伴，甚至可能是头领的蓝迪吗？
    司徒槿不解了，讶异的水眸闪烁地抬起望着身旁从容的笑脸，颤抖地问：“蓝迪……你的伙伴们………
    蓝迪的面上浮着莫测的神情，眼中平静如一塘静谧的山水，沉默地笑着.
    司徒槿面上一白，正欲说句什么，急如骡雨的马蹄声已经到了跟前，伴着星夜靡等人唤马停下的声音，与马儿的嘶鸣。
    蓝迪跟司徒槿一样站着不动。
    司徒槿背对着阳光，看不见来的人——她也没想着再要去看！只是满眼焦虑却沉默地睁大了亮丽的水眸，看着面前这张并不算得陌生的脸庞，面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星夜靡望见地上的一片狼藉．锐利的蓝色鹰眸变得闪烁不定。他的视线再掠过地上站着的蓝迪和司徒槿，突地蹙了俊眉，右手往下滑到了刀柄之上，按紧了自己的佩刀。
    司徒槿沾了一身的血，但这个男人身上，却没有一点点的血污——但地上明明有两个人是被刀刃所杀，不可能身上一点点的痕迹都没留下！
    “达龙。”
                 
           
    低沉的声音低声提醒着，虽不明言，对多年跟随的左膀古臂来说，己经足够。于是，达龙落马之后，马上便护到星夜廉身前，一双警觉的眼睛，谨慎地环视起周围来。其他的两人，也马上过来护在星夜靡的周围。
    司徒槿看着星夜靡在距离自己十步之遥的地方，本打算马上冲过来质问自己那个表情，突然地覆上了另一种狐疑，就此停住了脚步，叫达龙等人护住自己，还对达龙低声耳语，知道他己经发觉了不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她倒是希塑他们有人能够发现那山丘后面藏着有人了，可是如今周围己经一片昏暗，要望清百米之外的东西都己经有点困难，更何况是那么远，又藏匿在暗处的一群人！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脚下如生了根一样，身体僵硬。
    “槿儿，我再问一遍，你想不想…现在跟我
走？”蓝迪突他在她的身后问道，语气沉稳，带着一股迫力。
    司徒槿的身子缓缓一颤，已看到星夜靡与达虎等人，缓缓地往自己这边靠了过来，心愈发急速地跳了起来。
    “我……．”她努力地揣摩着蓝迪问这句话的用意．额角渗出了薄薄的汗珠。
    她终于，在星夜靡走到自己跟前的时候．艰难地答道： “你、你不要伤害他......”
    这句话，她并不如蓝迪听到了是怎样的表情，但面前的星夜靡却是突地蹙紧了俊朗的眉头．一个利蒂的手势之下，四个人同时往前跃出！
    司徒槿吃了一惊，忙张开双臂，大声地喊：“不要动手！”
    眼首己经有数个身影闪过，且不说身后如何一阵交手的嘈杂之声，那双司徒槿熟悉的、一向霸道不容反抗的手臂，已经毫不客气地，将她一把拉入了那个宽阔而壮实的胸膛。
    “你想要要逃到哪里去？”
    低沉带着磁性的魅惑嗓音在耳旁响起，正是她最最喜欢听的那个声音。
可徒槿的心中一抽紧，扑棱，滚下来两颗闪亮的泪珠。
    “逃到天涯海角，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星夜靡的声音簌尔变得狠厉，手臂一发力，将她圈得双脚离了地面，疼得下意识的哀叫了一声，这才将她放回地上，拢入自己的斗篷之中。
    司徒槿在星夜靡的怀中，睁大了黑白分明的水眸。
    时间突然停止了一般….”
    一切都显得那么地不真实。
    只有星夜靡胸前结实对力的心跳声，震撼着她的世界。
    虽然方才者见他的时候，心里直有一股想要冲过去，投入他怀中的冲动.
    甚至，知道他这样单薄的人马，其实面对着蓝迪一干实力不明的人马，她也为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可是如今，真的被他这样抱紧了，心......
却又再次痛了起来。
    秋水入波的美眸摇曳着，又缓缓地失了准星，泪水决堤。
    司徒槿沉默地咬紧了下唇，并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需要跟星夜靡争辨的，只赶紧地回过头去，正好看见蓝迪已被达龙身边的两名勇士架着两边手臂，架了过来。
    司徒槿的身子一颤，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完全忘记为蓝迪担心。
    虽然，星夜靡并未下令诛杀，而是命人赤手空拳地将蓝迪拿下，人性化得叫司徒槿意外，她还是紧张了起来，忙不迭地替蓝迪求情道  “星夜．方才是他救了我，多了了他我才没事…。”
    星夜靡垂了眼，一双冷冽的蓝眸带着锐利的气息，细细地打量着蓝迪的全身上下。
    古铜色的肌肤，秆细的眉眼，微卷的发端，是楼兰人典型的相貌，只是…俊逸得超过了任何星夜靡见过的楼兰人氏。
    他生得有点过于细致，带着半分女子般的妖娆，脸上却是半分女人的神色都没有，反而带著一股天然的霸气，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个普通人…
    达龙往旁边迅速检查过地上的尸体，回来贴着星夜靡的耳朵报告道：“
星夜靡大人，这几个人都是侍卫队里的，素来该分属在......
…沙耶大人的名下。”
            
    最后的半句话，他故意更放低了声，．萧萧风声，甚至连星夜靡怀中的司徒槿也听不清楚。
    星夜靡的蓝眸闪了闪，道：“回去再说。”
               
    “是！星夜靡大人，”达龙转向被人押着的蓝迪，“那么，这个人......”
   
    “星夜，他真的是…”，司徒槿心急如焚，赶紧插嘴求情道，“不要伤害他，至少，.....至少放了他。
    星夜靡微微地眯了眼，观察过司徒槿面上的表情，冷峻的视线，又扫过蓝迪平静的面孔。
    那低沉的声音犹如三九天时冷凝的冰霜。
    “杀了。”
    司徒槿喉间一紧，在达龙拉刀的声音中惊怒地扳过星夜靡的脸 ：“星夜，别这样……他救了我——刚刚若不是他及时赶到
，我已经被人杀了！你怎么可以以怨报德，这样不讲理？！”
    星夜靡任她纤细的手指捧着自己的面庞，望着她的眼瞳深邃得深不可测    “他就是你上一次逃走的帮凶吧？甚至..你
们在赤谷城的时候就见过，对不对？”
    司徒槿被星夜靡一语说中致命的弱点，顿时卡住了，睁大了讶异的水眸，樱唇微张，却竟再不知怎样可以拾回自己的声音。
    星夜靡见司徒槿哑口无言，再不说话，俊脸闪开她的玉指，一如既往将她抱了起来，搂得紧紧，就要往自己的阿斯兰走去。
    “星夜……别这样，别这样，他没有任何过错．．．..
    司徒槿一时乱了方寸，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达龙缓缓地逼近蓝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虽然不断地求着情，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能够让星夜靡下令放过蓝迪的理由。
    虽然她不知道，蓝迪为何要这拌容易地就束手就擒，但……
.若真的让星夜靡杀了蓝迪的话，铃音在那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天这局面根本是一触即发，若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结果...
…她简直不敢去想。
    蓝迪看着达龙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跟前，反而缓缓地笑了起来，朗声对已走开两步的星夜靡道：“星夜靡大人．在下何罪之有，竟要劳烦您下令诛杀，即使……最终会两败俱伤？”
    他的语调如行龙流水，一落千丈，坠入深潭，豪气通天。
    自先前便一直在眼观八方的达龙此时眼中一闪，轻声往身后唤了一句,
    “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马上转了身，天蓝色的眼眸顺着达龙示意的方向，越过蓝迪等人，落在远处小山岗的阴影深处。
    时至如今，不只是太阳西沉，连晚霞的色彩都已经退了大半，深蓝的天暮自东边压了过来，半边天空，已经挂起了闪亮的繁星。那座山岗的阴影，看着并没有什么别致之处， 然而他们这样的射箭高手，再仔细分辨，便能看见那里一支闪亮的箭头，己然瞄准了这边。
    距离并不近，但的确在箭羽所及的范围之内，而且凭星夜靡作为神箭手的直觉，已知那一名，会是一位百步穿杨的高手。
    这样的距离，对方又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马，星夜靡若不是抱着司徒槿，定会马上弯弓搭箭，先发制人，然而………
    即使是赢了这一个先机，恐怕也只是小小的甜头。
    对方不知有多少人......
    他缓缓地搂紧了怀中的小女人，沉声道  “怕只怕……
…今日我若放了你，他日，你会给我添更大的麻烦。”
    司徒槿见星夜靡罕见地突然改变了狠厉的主意。闪着讶异的眸子抬起头来，却只见到他面上肃穆的神色，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更难看，突地明白方才那道诛杀令是计，心不由得更往下沉了。
    蓝迪的唇边，挂着沉静的笑容：“星夜靡大人，您是最博大睿智之人，心如明镜，自然知道要做怎样的决定，是最正确的。”
    星夜靡蹙紧了眉，细细地观察着蓝迪面上的神色，突然讥诮地笑了起来，手臂将司徒槿圈得更紧了，魅惑地在她的耳根柔声咬起了耳杂。
      
         
    “槿儿，你想我放过他对不对？今日我就念在他救了你的份上，将他放了。你………可要记得我的思惠，好好地“回报”于
我，知道吗？！”
    司徒槿面上一红，羞得无地自容，赶忙将头藏到他的肩膀，脖子根处都泛起了绯红。
    星夜靡故意含义莫测的话语，令蓝迪面上的笑容簌尔淡去，换上了捎带恼怒的神色，他虽然一瞬便将这样的神色盖去，再换回之前的冷淡面孔。然而星夜靡愈发搂紧了司徒槿，修长的手指滑过司徒槿纤细柔弱的腰肢，冷峻的目光泛着淡淡的警告，虽不言，却更甚千言万语，叫蓝迪眼中的火焰，即时惫烧愈旺。
    但，蓝迪终于还是按捺住了，不发一言，凝眉抿嘴，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司徒槿。
    司徒槿被他蓝迪看得心中紊乱，又猜不透这两个男人，正在怎样彼此较力着。
  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如果她此时不设法缓和场面，星夜靡一怒之下真的错下令斩了蓝迪，铃音在那厢带着人冲了出来，即使达龙勇不可挡１却也不一定能在这样势单力孤的形势之下保护好自己的主子．最后……一切会真的如蓝迪所言，闹得两败俱伤。
    “星夜…我明白了……“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将脸埋在星夜靡的肩头，主动地搂紧了他的颈脖，尽管……手臂逐浙地颤抖着，透着一股不自觉的不
情愿。
    星夜靡弯嘴对蓝迪一笑，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司徒槿上了马，趋阿斯兰往前大步流星地跑了去。
    星夜靡一走，达龙一声令下，两旁的勇士马上松了手，快速地上了马离去。
    蓝迪被那两人撤手时用力一推，立时双手扑地，沾满了污泥。然而他再抬起头来时，一双俊目中闪着锐利的精光，背靠着远处山后隐藏着的锐气，却仿佛在周身，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烧红了天边最后的云霞。
    司徒槿坐在星夜靡的身前，正努力地探了身，想要看一眼蓝迪的状况，
却被星夜靡伸了手，狠狠地拢入了怀中，只来得及看明白蓝迪平安无事，便再也看不见旁的一分一毫。
    “达龙，”星夜靡对跟上来的达龙，轻轻使了个眼色。
    达龙会意地点头，电光石火之间，已经返身弯弓搭箭，利箭犹如流星，穿梭而去。

    “星夜......…为什么？你不是说放过他了吗？！”
  司徒槿见星夜靡下令要达龙发射这厉害的一箭，失声质问！
    蓝迪此时刚刚起身，离开是非之地走了两步，便突然听得身后的风声，忙一个猛虎下山，扑倒在地。
    然而那支霸气的箭并非是瞄准他而来，离地足有一人半高，在空中呼啸而过，远迄地往那边山丘的暗影中飞了过去。
    “放心．我的目标并不是他的命……”星夜靡在这厢，将司徒槿用力按回马背上坐好，“我只是要警告，方才那个在暗处
，斗胆瞄谁了我的狂妄射手而己。”
 
    “铃音，你没事吧？ ”
    蓝迪一到山岗的后方，便急急地问道。
    黑色的骏马上，铃音一面凝重，手臂往前伸得直直，手中握着一支箭矢.
    那正是达龙所射之箭。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不足为道。
铃音缓缓地道，“只是，那样远的距离！我却是绝对射不到他。乌孙国第一勇士之名，果然并非浪得。
    美丽的眼眸转了过来，冷冷地望着蓝迪道： “你……
为何要故意放‘他’走？难得的好机会。”
    蓝迪缓缓一笑：“若是甘心，方才就不会这样干脆地搂着那边的颈脖了。看来，再等一些时日较好…铃音，你放心，我
已确定，她一定会跟我们离开，才会放她回去的。”
    铃音无动于衷地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他’而不是‘她’。你今日放了他走，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
了。”
    蓝迪沉默地低了头，面上的笑容缓缓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又锐利的神情。
    “………若杀了他，这乌孙的局势便以成为定局，  所以还是留着他的好。毕竟…  乌孙越是在这场战役之中损耗元气，对我们便是越好，我并不真正在乎，谁景后能坐稳那一个藩王的宝座。”
                 
          
    “你是说…让星夜靡在与昆莫的战斗之中先
损耗兵力，再看他们兄弟二人，殊死相争？铃音微微地眯起了眼晴，媚惑地笑了起来，“你果然是个披着完美外壳，其实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呢，蓝迪。”
                  
    蓝迪的唇角，也勾起了一抹莫测的笑意，手往衣襟里摸了摸，将之前在希罗靡大营中写好的那个羊皮卷拿了出来。
    “铃音，如今，将这封信送到槿儿的手里，就成了会影响局势，至关重要的事情。你之前的那位信使，如个还在吗？”
    铃音眨了眨眼：“为何方才在她面前时，你不说？如今星夜靡的营中防范森严，我怕会让信使暴露了身份。”
    “说起来真是晦气，”蓝迪夸张她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今日就可以抱得美人归的，这东西该没用途了才对，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一切都乱了。
铃音，帮个忙，若万一那个星夜靡真的笨到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兄弟，这可就没戏唱了。”
    铃音沉默地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黑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蓝迪  “既然你说得这封信如此重要…信鸽在此，你用吧。”
    “谢谢，谢谢！”蓝迪嘿嘿地笑着，将那个黑色的包裹接了过来，轻轻一掀ｒ便露出里面那一只灰色的信鸽来……
    
    骏马飞驰，马上的星夜靡，却感到自己的手臂，稍稍有种无力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在后怕。
    当他在马圈旁边得知司徒槿飞骑离开军营的时候，他居然…
…完全失去了理智，直接拉了阿斯兰，飞身上马，就直直地往东追去。如果不是跟在身旁的达龙立刻叫了两个人急急地尾随而来，今天他
根本就是一个人冲到司徒槿的跟前。
    他这个一世谨慎的人，竟忘记自己身旁护卫不够，便贸然出行是很危险的事情，就这样离开军营出去寻找这个失了踪的小女人......
    他真的是中毒己深了。
    不是他身上的这种怪异的蛊毒，而是另一种，更深入，更令人痛楚的毒。               
    情毒…
    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你自己的行事准则。
    维护她，甚至主动地保护她。
    虽然，他曾径一度队为， 自己不过是迷恋那一具纯浩无暇的身躯；喜欢她身上，那一种与记忆中的美丽女子相近的韵昧；又或春干脆，只是觉得她的单纯与善良，令他面对她的时候，比面对任何旁的女人时都要省心，所以要守好自己这样一个绝世的好宠物。
    但是，其实远不止这样而已。
    也许．……
    也许，最初将她从那儿洞窟带出来的时候，心的哪里就己经稍稍地失了守。
    也许，在救她出那个即将爆炸的偏殿，又将她收入自己内室的时候，就己经对她另眼相待了。
    也许，……在为她跳下那个地窖，与那条蛊虫搏斗之时，他其实已经下了某种程度的决心。
    他并没才天真到以为，只是那样在水殿中日夜的耳鬓厮磨，温柔软语，就可以俘获那一个高贵又倔强的灵魂，但是，不等于他没有往这个方向期望过。
    一日日地观察着她。
    虽然对他露出了毫无心机的笑容，虽然将他的宫殿几乎当做了长大自己的皇宫，那一双晶亮聪慧的眸子，却时不时地流露出一种悠远而弥长的寂寥与痛楚，即使她并不在那个熟悉的角落，远远地眺望那远不可及的故乡。
    那样苦楚的神色，如一针针插入皮肤的银针，逐渐地刺得他夜不能寐。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四章
            
    为何一定要想念那个遥远，又待她冷酷如冰的地方呢？为什出一定要如
此执着于她身为公主的事实呢？
    那地方，那身份对她而言，不过是被至高的光环桎梏着的人生，她难道
不明白吗？      
    甚至，生为皇家女手的她，一旦回到自己的皇室之中，就会变回政治的
工具，被用于国家之间冠冕堂皇的交易……他不会
忘记，自己可是在她被送丢匈奴和亲的路上发现她，带她到乌孙来的。
    如果不是那一次的邂逅，说不定她早己饿死在那片荒漠之中，又或者被
寻到，继续送到那片孤苦寒凉的土地上去，服侍那一个都可以做她爸爸的老
单于了。那不会是她这样天真无邪的小脑子，所能想象到的凄苦人生。
    算起来，根本算是他挽救了她……不是么？
  她根本就是为他而生，为他才在那个时间，流落到那个山洞里的。遇上
他，是她命定的缘分，上天让他在那个山洞里发现沉睡的她，就是要将她交
入他的手中…..所以，他才该是她理所当然的归宿。
她的终点，她的真理，她所有的一切，不是么？
    虽然，这各色的巧合，令人事后有点啼笑皆非…
.他直到占了她身子之后的那天清晨，发现她衣袋之中的公主令牌时，才
知道自己掳来的中原小女人，竟然是这样大的来头。
    但那时，浑身青紫的她，已经哭干了明泪，在血迹斑斑的毛皮之上。毫
无意识地昏迷沉睡著了。
    他......已然伤了她，也已经在她的心中种下了
仇恨的种子，没了退路。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他己径不可能再将那样的她送回中原，而且如果走漏了风声，他会
惹上天大的麻烦，那不如直接更进一步，将她这个千金之躯的大国公主，留
在自己的身边，真正地驯服做对他俯肯帖耳的女人。
    将她扔进女奴堆里，言行狠厉地警告她、威胁她、以肉体和心灵的伤害
持续地折磨她，挫掉她所有的妄想和锐气.....
    虽然，他待她似乎狠厉无情，但其实，他只是在保护他自己．保护他的
国家和人民不要因他个人的错误陷入危机之中。杀了她显然是最好的办法，
免除了一切的后患，可是他不能那样做。
    一直对她反复强调，她不过是一届女奴的身份，她己经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件物品，是他的东西，不可能再有第二种可能......
    虽然，他在她看定来一定非带狂傲自私，但其实他比她更不能忘记．她
不是路旁随意即可捡来的中原女人，她——是祁胤的公主。
    是的，她根本是他心中那个重要女子的宗族侄女，她们流着相似的血液
，长着相似的容貌，有着相似的体香，爱好相似的东西。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天真无邪的笑容，温润如玉的肌肤，乌黑亮丽的秀
发......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挑起他对往事的回忆。
仿佛她就是那个穿越时空的精灵，将他童年时那个飘渺的梦，又捧到了他的
面前。
    一切都像是旧梦重拾，然而又并不舶同——她比记忆中的那个女子更带
着甜蜜动人的气息，温柔地，如雾一般包围了他。在夜的静隘中，单纯的相
依相偎……怀中纤细的温暖，为他暖了多年以来不
曾令人安心的床褥。
    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敞开了第一道门…谜恋之
火，是很容易就此燃起， 且一发不可收拾的。
    他虽然明白，却无法制止自己一步步的往下走去。
    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在她不能察觉的范围之内，待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情不自禁地，再更好一点。
    她曾经希望他待她比任何一个女奴都要好……
他给了她这样的特别待遇。
    她曾经许愿要做他唯一的女人.....他咬咬牙为
她做到了。
    她接着，想要他的纵容和宠溺，想要与他想一样的事情，读一样的书．
…尽管那早已超出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行事范围，
他也一一顺了她的意。
    怜惜她的身体．所以不曾给她喝过那个绝情的汤药，甚至在确队她肯定
已经珠胎暗结之后，也一再地犹豫着，推迟着给她喂药堕胎的日子——免得
她才刚刚从左夫人事件的伤痛之下出来，纤弱身体又遭受可怕的打击。
    他可以在安全的范围内给她的东西，己经尽力地给她了。
    虽然，无法避免地，与她以心算心，日复一日地较量着耐力和意意力，
也一日日地与她较量着智慧和演戏的能力。
    他觉得他既然可以驯服天底下所有的马儿，又有过这样多驯服女人的经
验，终有一天，一定可以将她也驯得服服帖帖的。
    但是，从最初的不肯屈服，到后来的曲意逢迎， 司徒槿的心只是越沉越
深，最后….深到连他也无法捉摸得透。
    有时，看着她阴阳两面的神情，听着她梦中含泪的呓语，他真的是火冒
三丈的。
                

            
    即使是孤高之王的野狼，也不过是将猎物摆放到母狼的面前，便可俘获
芳心了，为何他这样位居人上，又待她这样好了，却还是不能将她安全地收
入自己的怀中……
    马儿疾驰在深蓝的天幕之下，无边的黑夜从东方如魔掌一般地盖了过来
，大地上的一切立时失去了丰富的色彩，变得沉寂萧条，令马上的人们，心
底也犹如被什出压住了一般，闷得不多做言语。
    司徒槿坐在星夜靡的身前，任他的手臂环着她的纤腰，将她拢入他的斗
篷保护之下，小手儿抓紧了阿斯兰的鬃毛。
    虽然她是明明白白地鲁莽出逃之后被他抓了回来，可是，他这样护着她
骑马的习惯却未变，令她忍不住有种别样的感觉，觉得两人不过是一起在黄
昏中飞奔赶路，并非是他这个主人挟持了她这个出逃的奴隶，赶回大本营。
    星夜靡一行人，终于在天色完全变暗之前，赶回了兵营。
    眼前明亮的火光和连营的景色，令司徒槿的心缓缓地缩了起来，她知道
如今这样，似乎仍被星夜靡珍重地保护着的错觉，很快便会被现实撕得粉碎
    “星夜…”她攥紧了拳头，终于鼓足勇气说
出了声，“我有问题想问你。”
    拥着她的手臂稍微紧了紧，星夜靡并没有吭声。
    “告诉我，你是不是关......”
    司徒槿猛地回过头来望着星夜靡的眼睛：“是不是明知道那一碗是药是
不好的，却故意喂我喝下？不...你是不是，根本
就不打算留下我们的孩子，所以才准备了那一碗药？！”
    星夜靡垂眼看了司徒槿一眼，依旧若无其事地抬头望着前面，脚下一踢
阿斯兰的肚子，马儿顿时跑得更快了。
    司徒槿心如刀割，突然发狠地赚了马头的僵绳，大声地道：“回答哉！
我叫你回答我！”
    这样突如其来，莽撞的举动刺激了阿斯兰，马儿突然地一声长啸，前蹄
立得高高。星夜廉一声低骂拉紧了缰绳，好容易才维持了在马上的状况，等
阿斯兰放下前蹄，忙探身在它的耳旁低声安，．好容易才让它冷静下来。
    “你疯了？想要摔死不成？”星夜靡对司徒槿一声怒吼。
    “栽是疯了！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司徒槿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是不是你要谋害我们的孩手？！”
    星夜靡拧紧了双眉：“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逃跑的，对不对？都已经是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在纠缠不清？我已经说过了，药是被人换了，
所以有了问题，几乎害死了你，其余的，我说过，等这一阵过去了之后，我
一定会还你一个公正的解释．你都忘了吗？！”
    “为什出不能说……你究竟……
...”司徒槿的心中如唇上一样颤抖着，心里一阵阵地抽痛．疼得她
眼角都蓄满了泪水。
    “星夜靡大人，没事吧？”  此时，达龙等人己经赶了上来。
    “没事，虽说马上就到军营了，你们也不能放松警惕。”星夜靡一踢马
肚子，再次纵马奔驰，手臂将司徒槿的身子圈的更紧了，甚至抓住了她的手
腕，不让她再给自己闹事。
  
    沙耶早已领着一群人在兵营的入口处到阵迎接。他见到星夜靡怀中一身
血污的可徒槿，那张轮廓深刻的瘦削面孔，顿时往下一沉。
    司徒槿看见沙耶这样的表情，突地意识到了什么，反手抓紧了星夜靡的
衣襟，面上变得紧张起来。
    星夜靡伸手拉开了她的素手，飞身下马，顺手将她抱了下来，这才过去
应付沙耶等将士们的询问和质疑，不过是说自己的中原女奴闹性子逃跑了，
他去追了回来而己，对有人追杀司徒槿之事，却是只字不提。虽然那些人看
到司徒槿身上的狼藉，免不了露出猜疑的神色，但谁也不好当面再多问，只
得都诺诺地应了，分出一条路来。
    星夜靡抱着司徒槿，就这样从两排熊熊的火把中间走了过去，现场一片
寂静，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深刻而难解，令司徒槿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星夜靡并没有抱着她往自己的大帐走去，而是…...
往练兵场的方向而去。
    思路，继续地回溯到，不久之前的过去。
    在苏拉，那一场大火燃起的亮晚，本来是他算着时间己经不能再拖，谁
备要给司徒槿喂药下掉腹中胎儿的，结果，她趁着大火之乱，跟着别的男人
跑了，还居然跑到了敌人的军营里，成了俘虏，不仅如此，还将自己怀孕的
消息，就此泄露了出来。
    他知道了真相亡后，真是啼笑皆非，然而心底的怒火先燃了起来！他不
顾一切地，将她这个‘他的女人’，抢回了自己的怀中。
    虽然这场战争是一石二鸟的桔果，然而她怀孕的事实，还是引起了沙耶
等人的不满，他们联合着，要求他不要留下她腹中的孩于。
    他本来也正有此打算，自然顺了他们的意．只是检查军医的方子时，突
然想起来她一向受不得乌孙人分量的药性，于是照著自己的医学修为，将中
间数味最有害的药减了份量，才叫艾果拿去仔细煎药。

没有料到，司徒槿一醒来，就急着求他留下孩子。
    一瞬间，他怀凝她一直以来都是故意要诱惑他，好怀了他的孩子，母以
子贵，先在他的身边站稳脚跟，再寻机往上攀爬，一如其他诱惑过他的女人
，虽然，她的目的可能最终还是回归公主的身份，但他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滋
味！
    恼怒地质问了她，然而……
    心中有个声音却在质问着他自己。
    —— 为什么不能相信她？
    可是，怎出会………？这样骄傲的她，居然会因
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开始有心放弃公主的一切，就此在他身边长留，甚至直
白地对他坦白心迹………了
    虽然她给的承诺若是真的，一切都很令人向往，可是“…
…那个时候，她己经喝下了他亲手为她准备的堕胎药。
    看到她腹痛的反应，和下身冉冉而流的鲜血，指尖传来她因为腹痛的痉
挛……他躲出了帐篷，虽然知道她所喝的药被他减
了分量，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可是看到这可怕的场面，他仍止不住心底
寒凉。
    他突然市点后悔，其实，如果让她就遂了意，生下他的孩于，其实可能
并非一件坏事——又何必，让她才刚刚经受磨难的
身子，又再刻上这样的伤痕。
    虽然沙耶等人才刚刚进了那样的谏言，可是…...
即使坚持让她生下他的子嗣又怎样？他有这样的权力，即使在底下的人看
来，这是不适合的迷恋，这不是一个明君应该有的行为，他依然可以行使这
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透择自己想要的女人。
    那不是真正的关键理由。
    他在帐篷外蹙紧了眉，无奈长吁一口气。
    是的，他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要将这个孩子杀死。
    ——只是一个孩手而已！只要以后慢慢地对她教化，终于也可以让她明
白，其实没有孩子也无所谓……
    那个时候的那个想法，变作那之后他最最自责的一个念头。
    因为...…司徒槿就因为那一碗药，几乎撒手人
寰。
    当他知道她不只是堕胎的症状，还有严重的中毒之症的时候，简直如遭
当头棒喝，心脏一瞬间停止了。
    很快就查出来是药被换掉，以及药童的不谨慎造就了悲剧。下毒之人是
知道那张方子的写法的…如果不是他临时改动了。
药的分量，司徒槿会饮下更多毒，当场便会腹痛致死。
    七天七夜…
    她在鬼门关前徘徊。
    他也跟着她在鬼门关前徘徊。
    她在高烧之下胡乱地说着各色的呓悟，最多的，还是叫着他的名宇。
    偶尔，叫一句不要伤害孩子，保住孩子之类的话语。
    听得他心如刀割，不眠不休地守候在旁，甚至发动了所有可以发动的力
量，为她凑成了冰玉那一副极为挑剔的保命方子，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将她
从阎罗王的手中抢回来。
    当她平安无事地熬过大劫，睁眼者他的一瞬，他几乎想要欢呼出声．
……他终于，将她救了回来。
    可是……
  之后，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烂摊子。
    他不得不对她撒谎，嫁祸于人，囚为他知逞，她这样纤细柔软的心灵，
抱着这样执着地要为孩子报仇的信念，绝不可能原谅他亲手害了他们的孩子
    他还需耍给她一些以前从未想过要溶她的东西，来留住她己然伤痕累累
的心与人。
  他清楚，唯一真正留住司徒槿的办法，乃是娶她——她如果不是他名正
言顺的王妃！她那个傲气的灵魂，就永远有理由带着不安分的想法，一再地
耍闹脾气，一再地计划出逃......                      
                
                                                         
    但是……要名正言顺地给她一个名份，让她心
甘情愿地做他名实皆是的女人，他需要放弃很多东西。
    他已经是一支飞出去的箭…不成王便成寇，
他如果因为不肯娶别的女人而拒绝东南十八部的联姻和援助，将会在这场战
争中变得孤立，甚至不得不孤注一掷，大力依靠自己那个其实并不可靠的结
拜兄弟希罗靡，时刻准备着可能到来的变故和苦战。
    不仅如此，就算他顺利生上了藩王的宝座，他也会失去从此以住所有可
能的，凭着联姻带来的好处，尽管这本来该是其中一项最有效的扩张势力的
办法。
    他可能会需要经历更久、更痛苦的征战，才能成为他心中理想之中的西
域霸王。
    他在把她送回王朝之后，恐怕还要做很多无谓的事情，来换取祁胤的皇
帝点这个头，同意正式的和亲。
    可是，看到她那双倔强的眼晴，想起那些天几乎要失去她的时光，他心
中的天平，便不知不觉地朝着司徒槿的方向倾斜了过去，虽然，下一刻，理
智与权力的欲望，又将天平扳了过来......
    无止境的纠缠和摇摆，就此在心中爆发，来势汹汹，令他烦恼不己。
    他一直在回避跟东南十八部的联姻，就是因为他借着孩子的事情，知道
了她对他的感情，也察觉到了他对她的感情之深......
他在摇摆，想着究竟要不要为了她，拒绝所有的联姻，先娶她。
    终于，她没有辜负他给予她的信任，一个人越过茫茫草原，出观在了这
个军营。
    且不说她怎样带来了希罗靡的书信，其中的波折又怎样地清楚写在了
她因为旅途而倍显劳累的脸上，只为了她这样一腔热情地来到他的面前，陪
他度过这一场最重要的征战..便足以令他下定决
心，不可以再辜负她。
    于是，他坚定地，与沙耶翻了脸，表明了自己不肯联姻的立场，和愿意
与希罗靡合作的态度—— 虽然，他心知肚明，事情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也不可能这么顺利，但是他己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一切暴风
雨甚至飓风的劫难。
    可是，她却在这样的时刻，再一次逃跑了！
    在他为她逐渐与沙耶撕破脸皮，拒绝冰玉所代表的东南十八部的联姻之
后，她居然在他做了这样重要的决断之后．甩手离他而去。
    他对她本来坚信不疑的感情，突然被浇了一桶冷水般，消解得无影无踪
。
    他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天真了…不该就这样
在心底先下了决心，一门心思地去做自己以为是正确的事情。他应该先得到
她肯定的答案，再去为她付出才对。
    他需要知道她真真切切地爱着他，爱他胜过爱着她的公主头衔和她的祁
胤，他才敢为她真正地放弃眼前所有唾手可得的好处，即合那选择代表了一
条更危险、更艰辛的道路，即使他可能需要多花很多的时间和代价来坐上那
个藩王的宝座......只为了成奎她的那此所谓“唯一
”或清“名份”。
    是的，她如今，根本仍是那个他无法揣摩的女人…
…失去了孩子的她，想法一定不会再跟之前在帐篷中求他的那个她一样
了。也许，她心中的恨意，己经远远地超过了曾径对他表露过的那一点点的
爱意，她如今，只想要为她的孩子报仇，旁的都只是其次。
    是他大意了。
    他不该，也不能在这样不明朗的局势之下，就先愚蠢地牺牲掉自己的一
切。否则，到最后，他会拼了头热，只赢得两头空，走上那些豪气冲天，为
红颜一怒冲冠的所谓英雄们…同样可悲可叹的下
场。
    是的，他差点儿便忘了……这是一场危险的赌
博。如果冒昧地下注，他会失去眼前重要的援助，失利于重要的战役，甚至
就算侥幸成为最后的存活者，说不定喘气的功夫都还没有，就要面时祁胤的
十万远征军……
    他输不起。
  不只是为了他自己，还为了如今拥护着他，支持他发起这场征战的三万
军民，还为了乌孙上下无辜的百姓们——
  她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一个不知道何时便会突然变作祸害，为乌孙带来
灾难的女人，他不可以就这样轻易地，就将自己和身边所有人的未来，赌在
这样一个，连对他的心迹都不明了的女人身上。
    他一定要她先开了口，对他发了毒誓，才敢往这个火坑里纵身跳去。
    星夜靡走到看得见练兵场边上那一排排用来给士兵练习拳脚的木桩时，
缓缓地垂了长长的睫毛，低低地对怀中的小女人道：“槿儿，上一次你逃跑
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司徒槿本来看他不是往自己的大帐方句走，就已轻觉得不妥了，此时一
听这句话，细致白暂的脸上，侦突地变得血色全无。
  她当然记得……星夜靡说过的话，便一定会做
到，所以他每次警告她，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不能犯的！都小心地不要再
犯。
    上一次，她在水殿之中化妆成艾果出逃，被星夜靡抓四去的时候，他曾
经说过
  如果她再敢逃跑，他就会用鞭子，抽的她体无完肤。
    “星夜，你………你要用鞭于——
抽我吗？”她的声音不觉颤抖了起来——再怎样胆大包天，也知
道星夜靡那根鞭乎的厉害。

         
    “你被查路和查哈兄弟掳走的那一次，我念在你吃了不少的苦，又戴罪
立功，离间了他们兄弟的感恃，间接助了我一臂之力，善念地放过了你。但
是今天……我不会再姑息你的任性。不过...
……只要你照我的要求做一件事，我就不会罚你。”
                 
    星夜靡缓缓地转了头，鼻子抵着司徒槿的鼻子，似乎是呢喃着缭绕人心
的情话一般的神态。
    司徒槿的心中却是如秋风中的树叶般飘摇不定，结巴地问道：“要我做
……什出事？
    虽然心底有很不好的预感，可不管如何总是一个免除皮肉之苦的办法，
怎样也要免问一声。
    星夜靡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司徒槿从未见过的碎光，看得她愈发地迷
惑了起来。
    “只要......你对我承认你爱我，并发誓一生一
世都留在我的身边，为我尽心尽力，我就会放过你。”
    “你……？！”晶莹通透的水眸猛地睁大了。
  要她说爱他......？
    星夜靡提的这是什么要求？
    司徒槿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山洪一般爆发的情绪，把着星夜靡手臂的手指
；一瞬几乎嵌八他的肉中。
    “为……为什么……？”
她努力地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嘴唇，好不容易，了才问出声来。
    星夜靡只是淡淡地看了司徒槿一眼，再不言语，将她一把扔到离他最近
的那根木桩上，随手将旁边的一根麻绳解了下来，扯了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腕
，就开始住木桩上绕了过去。
    “星夜，不要……”她下意识地扭动着手臂，
不想要让他将她椎入那个可怕的深渊，然而这点儿的反杭对星夜靡来说根本
不足为道，不出一会儿，司徒槿的双手，就结结实实地绑到了那根木桩之上。
    “记着我刚才说的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
都会仔细地听着。”星夜靡俯下身子，在司徒槿的耳旁轻声低喃了最后一句
话，便站起身来，抽了一旁的绳制马鞭，往后退开两步。
司徒槿双眼含泪，眼巴巴地看着星夜靡面上冷峻如常的神色，心底的绝望
开始无限地弥散开来。
    星夜靡的身后，逐渐地聚集起了一群人， 有沙耶，有达龙，有练乓完毕
赶过来的盖亚，也有其他各色的军士将领。广杨上，油脂侵泡过的火把烧的
噼啪作响，夜风吹拂，扬起司徒槿美丽的青丝，盖住了她泪眼婆娑的脸庞，
愈发地显得楚楚可怜。
    星夜靡静静地立着，亮如星辰的眼眸一刻不离地盯着面前这个纤弱的身
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般，只是攥了鞭子，并不动手。
    面前的女人，在轻轻地啜泣着……她的声音一
向不太大，在这样萧萧的风声中，就益发地显得轻柔难辨，可是，他的耳朵
，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听得清她吐露的字句。
    司徒槿并没有说话，只是在风中缓缓地抬了头，自长发的间隙看着自己
深爱着的这个男人。
    她为了他波折了这一路，可是他其实是杀她狡子的凶手，又或者是凶手
之一！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药被下毒不是他的问题，可是那张药方是切切实
实地从他的手上交到艾果手里的，不管药方的成分究竟有什么可疑之处，他
…是真真切切地动过孩子的脑筋！
    这样的人......
    虚伪又狠心，她怎么可以继续爱着，继续相信着？
    她不能爱他！
    就算心里是爱着的，嘴上也不可能再承队。
    也不能再相信他的任何话。
    从今往后，也要用尽全部的力量，忘却如今这样，爱着他、信任着他的
感觉，不管要花费多大的力气，不管要用掉多长的时间......
    司徒槿的心里，刀剖一般地痛苦，想到自己死于非命的孩子，想到自己
这样笨笨地被星夜廉欺骗了整整一个冬天，眼泪又扑棱棱地落了下来。
    她缓缓地垂了眼帘，十指扒紧了木桩，将额头也靠了过去，准备承更这
一场空前的浩劫。
    就算是星夜廉今夜将她打死在这里，她也不会如他所愿，说出那句让他
痛快，却丢尽了她与祁胤脸面的丧气话！

       
    这是她作为她司徒槿，还有司徒家的公主，最后的傲气……
    星夜靡见司徒槿不再看自己，而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扒紧了身前的
木桩，不由得俊眉倒竖，抬手一鞭子罐子了下去。
    啪！
    “啊！”
    司徒槿只觉得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袭来，忍不住高声惨叫了一声。
    “怎么样？” 星夜靡收住了鞭手，冷冷问道，“想通了没有？”
    司徒槿咬了牙道：“你打死我，也不会听到你想要听的哪句话…
…我恨你！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连自己的孩子都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星夜靡己经怒目圆睁，又一鞭子甩了下来。
  司徒槿再惨叫一声，便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再也不肯多吭一声了。果然
，第三鞭子抽下来，她虽自喉间低低地闷哼一声，嘴巴却总算守住了，没有再叫出来。


    “我让你倔！”
    星夜靡越看火气越大，甩手一鞭手又抽了下来。
  接着，又是一鞭。
    再接着，又是一鞭…
    直到司徒槿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扯着嗓手哀叫起来。她的手指几在木桩
上胡乱地划着，似乎要将那根木桩划出痕迹来一极，用力至极，脂节都泛了
青绿的颜色。
    星夜靡依旧不停，一鞭接着一鞭地往下狠狠抽着。
    鞭手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背上......很快，那单
薄的背后便湿了一片，染污永服的，是皮肉渗出来的血水。
    广场边上的人群，都缄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多插一
句话。
    司徒槿越是被打，便越是叫的凄惨。
    然而星夜靡，却觉得这一鞭鞭，似乎并不是抽在司徒槿的背上，而是抽
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看着她泪水涟漪，痛苦得扭做一团的面孔，他的心，竟然也跟着痛得抽
搐了起来。
    不，是她的神情，是她面上透出的那种宁愿去死，也不会对他说出他要
求的那句话的神情…令他有种从未有过的，心底
被刺伤了的感觉。
    即使这样狠命地抽打着她，也无法释缓心中的疼痛。
    他意识到他对她的爱已深…
    这个女人已经可以伤到他的心。
    他那么想要她的全部，甚至己经为她作出牺牲，牺牲很多东西…
…她却仍不把他放在眼里，明明给他看过她的感情，明明对
他说过要一生一世，如今却死也再不肯承队那时的真心，居然还想要从他的
身边逃走！
    他不会让她离开......
    如果她离开的话，他将会陷入疯狂的状态………
    他不能失去她…如果她死了，他不知逍他的
世界还会不会完整……
    如果她被其他人掳走了，她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令他被人要挟！
    不……不是这个原因，不是这些原因，他不会
让她离开，是因为他想要她在他的身边，他不能接受失去她！
               

可是……她即使就在他的眼前，他还是觉得他
没有拥有她的实感！
  她在哭，她在哭！
  他多么想上去拥着她，哄著她，叫她不要哭…
可是他只是要听她一句爱他，都听不到。他只要那一句话，那一个承诺，
就可以为她献上他多年来的梦……他可以暂时放弃
那个雄心壮志，先给她以她的出身该有的名分！
  可是，她居然选择了逃走……
  她居然只说，她恨他！
  她的话，刺痛了他。
  他这个从来不曾要为人考虑，也从来没有被人伤害过的星夜靡，因为这
个娇弱的女人的一句话，竟然觉得天几乎要塌下来了！
——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五章
           
    他星夜靡十五岁独自掌兵，十七岁便赢得乌孙四分之一土地的统领权，
声名远播，他是高高在上，年轻有为的鹰王！
    他驰骋沙场多业年，经过多少世情冷暖，历过多少腥风血雨…。
…他怀中有过多少个女人，见过多少浩大的世面！她司徒槿
遇见他的时候，根本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皇宫的高墙中长大的青涩
少女，连天葵都还没有，未经人事的处子！
    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她唯一可以倚靠的怀抱…

    半年多的颈项缠绵……他一直以为在驯服马儿
的是他，结果居然是她以这样的方式，反过来征服了他。
    是的…
    他在乎她……
    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吸引他的目光，她在他的鼻下娇喘颤抖，
便是他的快事……因为有了她，他渐渐地不再需耍
其他女人！
    她在他的怀中，他便可以安然入睡。
    她是他的……她应该是他的……
    但是为什么，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为她落到了这样的田地，却连她
一个心甘情愿地说句爱他，留在他身边都要不到？！
    她究竟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比他的身边好…．
    这个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是她的归宿？
    是她的国家？
    是那个来路不明，又深不可测的楼兰人？
还是她心里面那个桀骜不驯的灵魂所信奉着的所谓“真相”，包含着的意义？
    星夜靡的绳鞭，雨点一般地落到司徒槿已经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她早就失去了叫唤的力气，头靠养木桩，紧紧地偎依着，汗水打湿了耳
旁的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那身雪白的衣衫己经被打得破碎，裸露的皮肉
泛着青紫和赤红交错的颜色，触目惊心。
    旁边围观的将士们看得个个面如土色，只道他们的星衣靡大人．对待自
己的手下和奴隶果然一丝不乱，该罚该打的，即使是曾经最挚爱的东西，也
都一样毫不留情。
    殊不知，他打的她皮开肉绽，心中皮开肉绽的，却是两个人。
    
    夜晚的空气．凉薄而湿润。
    我…还活着？
    司徒槿再度醒来的时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依旧生存的事实。
    星夜靡打她的时候，打得真的叫做毫不留情，一根弱弱的绳鞭，平日里
往身上一抽，不过是半疼半痒而己，却被他打得她直接血肉模糊，痛八肺腑。
    她以为他后来是气疯了，想要直接要了她的命。
    直至意识棋糊，临近昏迷的一刻，她还是这样地想着，嘲笑着自己一代
长公主的人生，居然就以一个暖床女奴的身份，草草收场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醒过来。
    还知道痛。
    后背…火辣辣地疼。
               
     
    熟悉的毛皮的味道和…
    浓浓的药草的味遏。
    司徒槿发觉自己是面朝下趴着，感觉得到自己的脸，侧着贴在柔软的毛
皮之上。身上并不觉得冷，还有轻微的负重感，看来是被盖得相当严实。
    眼睑外是一片光明，耳旁可以听到细微的噼啪声，房中有光，
    嘴唇干的似乎一动就要裂开了，喉咙渴得如火烧一般地寂寥。
  她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星夜靡又是什么时候终于肯放下她，还
居然………命人替她照料了背上的伤口？
  不知道，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印象。
    不过……他一如既往，替她将毯子裹得紧紧。
  她不需要他这种多奈的关照……
    司徒槿一心赌气，但她只尝试动了一下，便触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她
轻微地呻吟了一声。
    身旁立刻有了人的响动，衣衫掠过毛皮的声音，似乎是守候在身旁的人
注意到了她己醒来，于是赶忙地过来查看她的状况。
    是——星夜靡吗？
    司徒槿的心中一阵厌恶的感觉淌过，然而马上，这种情绪被扑面而来的
那种意料之外的香气愈发地引向了讶异的深渊——如一桶当头的冷水，浇醒
了半梦半醒的她。
    一只温热轻软的手，已然侧着覆上了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松开，又
抓了一方手绢，替她抹汗。
    “醒了，也没有发热，静养几天！该不会对什么大碍。”
    圆润甜美的声音在帐篷中流过，果然是冰玉的声音。
    司徒槿缓缓地睁开双眼，已看见冰玉在替自己擦汗的白色丝巾，模糊的
视线缓缓上移，终于爬到那一张绝世秀丽的面容上，望见了那一双璀璨如星
的水眸。
    冰玉似是知道她此刻心里的疑问似得，从容地笑了笑，道：“星夜被达
龙和沙耶两位大人请去军总账商量要事，嘱咐我在这里照料你的伤口。”
    司徒槿前一瞬显得有点急促的呼吸缓缓回落，小扇手般的长长睫毛掩了
下来，眼中迷离。
    的确，冰玉是女的，又是军中医术最为高明的医生，星夜靡既然有事，
会安排冰玉来照顾她司徒槿，也算得是极度的优待了。而且肯定是星夜靡开
口要求的……否则凭冰玉这么个自认尊贵的主儿．
才不会来管她这个女奴的生死。
    司徒槿想起个天下午自己跑去冰玉的帐篷，碰一鼻手灰的情景，面上有
点微微泛红，尴尬的无地自容。冰玉一直以来虽然不怎么待见她，可也从来
没正面得罪过她，而且……如果那时真的是冰玉检
查出来她司徒槿的中毒症状，那么，其实，冰玉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且，她也已经确队了，谁才是下午派兵追上来，准备要杀人灭口的那
个人……
    算起来，那个人下毒的可能性非常地高。
    那个人……
    “一定很渴吧？ 喝点水吧。”
  轻灵的嗓音突地打断了司徒槿的思路，原来是冰玉从旁边的桌上拿过来
一碗温水，递到了她的嘴边。
    冰玉正想要托起司徒槿的头来，却被司徒槿轻轻避过。
    “你……可以走了，”司徒槿轻微地喘着气道，
“既熊已经……确队我没有大碍。”
    “我会在这里留到星夜回来为止。”冰玉放下水碗，坐到一旁。
    司徒槿咬了牙：星夜回来…我会跟他说，
是我叫你....走的。”
                 
      
    冰玉停了停，似乎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我不是怕星夜说我照料你不周到，我等他，只是为了等他办完正事之
后，说两句贴心话而已…”
             
    她一边怡然自得地说着，手指缓缓地滑过司徒槿面上细致的肌肢，指尖
带著隐约的戾气，令司徒槿很不舒服地绷紧了脸。
    “这种事，你不必告诉我——”司徒槿冷冷地
道，“你喜欢等，就等好了。”
    冰玉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在司徒槿的头顶响起，声音依然平静动听，然而，
话语却怎么听怎出刺耳：“真是的………这么重要的
事情，我怎么竟忘了告诉你？其实，星夜他今夜，是去跟沙耶大人他们，商
量我和他之间的婚事的。”
    如一块巨石坠入深谭，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眸子，突地受了剧烈的刺激般
，争得滚圆。
    冰玉跟…星夜靡之闻的婚事？莫非
…星夜靡没有回绝掉吗？
    等等——槿儿，等等！
    司徒槿努力地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这件事己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跟星夜靡，己经……
    “今天黄昏的时候，送往我哥哥出的飞鹰传书对了回音，星夜他应允我
哥哥所提的，我和他之间的婚事………似乎也得到我
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首肯了。这件事就
余下细节的问题尚待讨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冰玉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微笑地低头塑着地上趴着的司徒槿。
    “所以，为了以后着想，你是不是从现在起，该对我这位末来的鹰王夫
人——…不，昆莫夫人——稍微恭敬一点儿？
    司徒槿的面上灰白一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床，手指深深地扣入了柔软
的毛皮垫子之中，抓得指节发白。
    不要听…不要听，司徒槿。
    你知道这个女人跟你一样附入了无可救药的爱河之中，如今她所做的一
切不过是要维护她自己的好处，所以打击你、羞辱你就是她必然要做的事情
    所以——别听她的胡言乱语，别为她的话激动伤心，因为......
…那样就中了她的下怀，令她的目的达到，不管事实真相究竟
如何！
    而且！这件事已经与你毫无关系了！跟星夜廉有关的一切已经统统......
    司徒桂很费力………却很用力地合上了眼帘！对
冰玉的这一番话，采取了不理不睬的态度，甚至将脸，埋入了垫子当中。
    冰玉见她这样的反应，眼睛不满她眯了眯，正欲再说句什么，帐帘却一
声响动．星夜靡走了进来。
    两个女人同时抬了眼往门的方向望去。
    司徒槿一看到星夜靡的脸，胸前就一阵反胃的感觉，厌恶地埋下脸去，
咬紧下唇。
    冰玉微笑地从毛皮上爬了起来，迎了上去：“星夜，你谈完事情了？
    她的动柞优雅轻盈，衣袂飘飘，如仙子一般飘渺动人，来到星夜靡的面
前，笑脸如花。
    “嗯，已经告一段落了。”星夜靡对冰玉点点头，视线薄在她身后司徒
槿的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又望回冰玉的脸笑道，“辛苦你了，这么个任
性刁蛮的丫头，几次三番地麻烦你照料她。”
    “哪里的话，你的事，素来就是我的事…  只
要是你拜托我的，我何时不是尽心尽力地给你办到的？”冰玉摇摇头，笑道
，“可是！星夜…到如今，你…
怎么对我还这样见外？这我可要有点儿不高兴了。”
    闪亮的蓝色眼眸，不动声色地再往司徒槿的方向望了一瞧，星夜靡淡淡
地笑道：“见外的话，就不会拜托你这种事了。如今，我马上要拔营出兵，
那些无法继犊上战扬的伤病兵士将无法顽及，所以希望你可以替我将他们带
领回苏拉去，慢慢医治疗养。
    冰玉点点头道： “这是昨日你跟我说过的！我领了。”
    星夜靡便朝榻上埋着头的司徒槿示意了下：“她这伤
兴许会拖个十天半月的要费人心神，希望你不要被她弄烦了才好
。我就将她交给你了。”

 冰玉脸上顿时红白之间变了变，顿了顿才勉强笑道  “…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司徒槿在一旁听待心里一寒。
                
    星夜靡要她司徒槿跟冰玉到苏拉去？
    他打得她皮开肉绽之后，还要将她的一条命，交给她最最讨厌的冰玉。
…？！这可真是她的一个好归宿了、嘿。司徒槿
    司徒槿忍不住在自己的阴影里，苦笑起来。
    这厢，星夜廉半哄半推地，好说歹说将冰玉劝出了帐外，只留下司徒槿
一个人，在那儿又恼又怒，揪着地上的毛皮发泄着，一不小心触动了背上的
伤口，又疼得呻斧一声，眼角哄哄地滚着愤怒的泪。
    不错——多好啊！
    简直就是神雕侠侣一般，外形都是无可挑剔地杰出！而且都才华横溢，
一个是位高权重，一个是侍奉神灵．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也犯不着在她司徒槿的面前演这么番
眉来眼去的剧目！
    她果然是逃得对，逃得好——这个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留人之处了
    不过……
    她，又被抓回来了。
    这一次出逃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周详的计划，只是失魂落魄地拎了些
粮食和饮水！怀里揣了地图就跑路了．被追回来其实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
结果。
    但，她被人刺杀，又再度见到了蓝迪！目睹两个男人暗涌纷繁的对峙，
后来又被星夜廉当众鞭打，并且要求她对他说爱他——
却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变化０
    只要——你对我承认你爱我，并发誓一生一世
都留在我的身边， 为我尽心尽力，我就会放过你。
    司徒槿突然地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一世英名的星夜靡......
    这样占了她的身子，摧残她的精神，又害死她的孩子，欺骗她的感情，
辜负她的信任！再至如今，这样鞭打她的身体到她晕死过去，却敢妄想他可
以逼到她承认，她爱他？
    可是——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原来他竟然是个如此贪心的家伙，他要的
不只是她的身体，也要她的灵魂，她的心。
    天底下——哪有这么顺了他心的好事！
  她司徒槿送他两个字
    做梦——！
  这一次，就换由她司徒槿来教晓他星夜靡一个重要的道理。
    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单凭强硬的力量掠夺入手的。
  她安泰公圭．即使沦落为奴，也绝不可能轻易交出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心
    既然他舍不得杀死她……那她也就不去想什么
死了。
  她要活着。
    只要她一息尚存，她就会竭力地生存下去，而且终有一天，她要他为他
曾经做过的所有伤害她的事情，付出惨痛的代阶！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六章
            
    “哼…”星夜靡自鼻子里轻笑一声“知遏
疼了吧？我叫你以后还敢有逃的妄想。”
    话虽然冷硬，抚在司徒槿额角的手掌，却是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温柔。
                  
    司徒槿冷冷地笑了，睁开晶亮的水眸，毫不畏惧地直盯着星夜靡的蓝色
眼晴，语气比他更冰凉： “你等着…我就逃给你
看。”
    星夜靡听了，调笑的心情顿时化为乌有，连面上也沉了下来，咬了牙道
  “我这里就是你的归宿。你听着，我永不会再给你逃跑的机会，你也休想
要再起这个念头！”
    “真好笑……”司徒槿嘲笑地掩了睫毛！“这
样的穷乡僻壤，也配得做我安泰公主的归宿？不要笑死人了。只要我一天未
回祁胤，我就一点不会放弃逃跑。”
    “你说什么？！
    星夜靡听司徒槿居然这样讲话．顿时怒不可竭，大手顺着她的后脑往下
一把揪住了那头柔顺的青丝，就此往上狠狠一拽。
    司徒槿疼得惨叫一声，连带身子都被硬扯起来半边，不得不使了劲，半
边手臂撑在榻上，才勉强支撑住，可背上的伤口立时破了口的，剧烈的疼痛
袭来，令她眼中马上聚满了隐忍的泪花。
    虽然如此地疼，司徒槿的面上却是冰霜满覆，一双黑色的水眸，倔强地
、冷冷地看着星夜靡的蓝色星眸。
    星夜靡实在气得不过，见司徒槿这样痛苦，却又心痈不己。他清楚因为
自己失去理智的一顿鞭子，这个最近愈发清瘦的中原小女人，己经受了很严
重的外伤，不忍再继续伤害她，将她一手扔回那叠厚厚的毛皮之上。
    司徒槿伏在地上，泪水泛滥，哭得无声无息。
    “你敢再逃……我就挑断你的脚筋，让你从止
以后只能在地上爬行，我看你再怎么逃！”终于，星夜靡洁白的牙齿之间，
狠厉她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司徒槿的水眸在一瞬间睁得大大。
    他、他是说真的？
    刷子一般眼帘缓缓地垂下了，眼角冉冉地淌下绝望的泪水。
    也对…就算她残废了，她还是个女人！他星
夜靡要的只是个女人而己……
    他要的不过是在床上迎合他的身体，她凑巧中了他的意，所以在他身边
呆的长了一点，比其他女人都呆的靠近了一点而已。
    以后他会有更多别的女人，终于有一天一……她
会被别的女人取代。
  她不过是他的床奴而已！
    司徒槿听到自己的心，如器皿砸落青石地板般，砰然碎裂的声音。
    “嘿…嘿嘿嘿…”
    她苦楚地笑了起来，比哭还要难听。
    虽然一再地说服自己眼前的这个己然是仇人，不能再去爱，可是
    心受伤了！毕竟是受伤了。
    还是这么深，这么狠的伤痕…
    星夜靡静静地坐在司徒槿的身旁，手揪紧了身旁的毛皮．心里波涛汹涌
。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直到大半夜了还被沙耶等人纠缠不放，到这
会儿才总算消停一点儿—— 本来回到帐篷，便想要跟司徒槿好好说上几句话
，向她致歉，给她解释他打她的另一层苦心，再看着情况，考虑要不要对她
说出事情真相的………
    没想到，她意这样一副再也不屑跟他讲话的态度，开口就一个“穷乡僻
壤  ，闭口便一个逃给你看  ！简直就是要将他气死了去了。
    星夜靡实在是觉得，对这样一个软硬不吃的女人，除了假以绝情的手段
之外，己经再没有什么可以施行的办法了！
    他虐过她！辱过她，让她吃那些她金枝玉叶的身份从来不曾吃过的苦，
可是她看似瘦弱的肩膀其实倔强如最难驯的马儿不管如何风吹雨打，只是
愈发地如傲雪寒梅，粉嫩却妖娆地绽放．又在飘渺的外表之下，藏了一丝最
能撩动人心的温柔．令人情不自己。
        
    
    他珍爱她，怜惜她，而且为此作出了重大的承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只当那是过眼云烟，还比不得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矜贵，还不曾亲口来向他
求证，就先选择了离他而去！
  如果......不是他冒着这样巨大的危险追了出去，
她甚至不会想起来要问他一句——是不是他下的手？她只会头也不回地远
走高飞，跟那个楼兰人亡命天涯，将他对她曾经的承诺踩在脚下，踏碎，任
其飘到风里……
    他为了她，完全忘记自己只带一点点人出行是很危险的事情，竟然就这
样离开军营出去寻她。
    因为他害怕……他星夜靡从来不曾害怕过，但
那一刻却怕到了极点。
    她——她自已知道吗？
  她是他星夜靡的弱点……
    如果她死了，他不知道他会陷入怎样的疯狂，而且她说不定己经再次有
了他的孩子……如果她不是安然逃走，而是落到有
心人的手里，他星夜靡说不定就会从此受制于人，因为这一次…
…他已下了决心，不会再让她失去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他无论
如何都会保护这个孩子平安出世，无论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他单纯只是害怕失去她。
    他有心要让她为他怀的第二个孩子安然生产……
是因为他想念她在水殿那时，纯净无暇的笑容。
  但是，她竟然这样对待他的一片真心！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任何人的东西，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放弃的东西
……他都为她手捧上了，她却像是得了便宜又要卖乖
似得，当着他的面独自逃了，如今更一副对着仇人似的面孔对他，似乎他一
直以来对她的好，都是她脚下不值一提的烂泥一般。
    她只要她的公生名号，只要她的国家，只要她孩子的性命…
…却不是要在他星夜靡的身旁，一生一世做他的女人，即使他
已经准备要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
    那些想要立她为妃的想法一瞬间变得太天真、太美好，他终于相信只有
用力量才能够真正留得住她！
    “你永远不必妄想逃掉……”，星夜靡咬紧了牙
，狠狠她道，“从来没有我星夜靡想要握在手中的东西，能插上翅膀飞了去
的………你也是一样！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
要怪我狠心——我会将你关在身边一辈子，打上我的烙印……
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奴——生生世世都只能服侍我，取悦我！”
    一番话，不只是说得司徒槿连哭声都突然静了，也说得星夜靡自己面上
血色退去。
    这一夜，与沙耶等人冷言争辨的一切，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他觉得自己
似乎只是演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在从来不曾露脸的所谓情感舞台上，瞎热
心地做了一回扮相滑稽的小丑。
    如今看来，遵循他一贯的形式风格，拉拢可以拉拢的势力，周旋与所能
周旋的最大范围，才是真正对打赢这一场仗，坐上藩王的宝座，最为有益的
做法。
    什么兄弟情深，什么不许外族侵入……都是他
脑袋发热之下，硬编造的托词而巳。为了自己在乎的女人，居然连他星夜靡
也无法免俗，做了一回愚蠢的男人。
    情毒啊……
    情果然是毒。
    一切，从他捡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突然地转了方向，战车一般．往着那
个无法回头的悬崖轰隆隆地去了。
    他真的不知，这一切，究竟算是上天的馈赠，还是惩罚？究竟…
……与她相见，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劫数？
    事到如今……
    已经不能再做错任何一个决定了。
    司徒槿趴在地上默不作声，手揪紧了身下的毛皮，这一瞬许是用力过猛
了！“刺啦  一声，被她扯下来一太片灰蓝的狐毛，小拳头攥得几乎要流出
血来……
    
    翌日，当星夜靡搬开帐帘进来的时候，见到司徒槿傍着为她摞得高高的
一叠毛皮，静静地坐着，眼中迷离，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外面兵马镣乱，这个角落却依旧平静如无波的谭水……
…虽然，可能是一塘随时都会泛起致命游涡的祸水。
    他静静地走过去，伸了手，想要拥了她入怀，却又停在了半空，终于，
……缓缓地放下。
    司徒槿却是觉察到了他的到来，盈盈的水眸缓缓地抬起了又垂下。


        
    意外地，她轻声说了句：“你回来了。”
    星夜靡的眼中，讶异地闪了闪，低声答道：“嗯。”
    顿了顿，他又说道：”明天………就要拔营出发
，同时你与冰玉一起，回苏拉去——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伤势。我已经将最好
的亲卫队配给了这支护送的队伍，同行的包括盖亚和艾果……
…他们，会贴身保护你们两个的安全。你……
…也不必再想着逃跑之类的，我已经嘱咐了那两个人绝对不会让你有一
个人独处的机会。
    司徒槿唇角浮起一丝似乎是嘲笑的笑容，浅笑退了，又沉默了半晌，这
才沉了声问道：“你……应允了与东南十八部的那
门亲事？”
    璀璨的蓝眸并没有意外的旋涡，星夜靡缓缓答道：“是的。”
    司徒桂的唇角，又缓缓地牵丁牵，一丝莫名的浅笑。
    “很好，这样，你就有了强有力的帮手。”
    “的确如此，”星夜靡并不动摇地答道，“这样，本来可能耗上一整年
的战争，可以尽快地结束，不至于……坏了牧民们
的生计。”
    司徒槿垂了眼，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攥紧了右手的拳头，又伸了
左手去握紧自己的古手，轻声道  “你………为什么
让我跟冰玉回苏拉？”
    星夜靡稍有点机械地答道： “冰玉会照顿你，她如今更需要表观出母仪
天下的气度和风范，绝不会落人话柄，为难你的。你放心吧。”
    司徒槿低低一笑：“你想说………若冰玉对我做
了什么不该做的小动作，你便趁机会抓着这小辫子，谴责她的德行，并借着
这个机会反悔这门亲事吗？以她的身份，即使稍有瑕疵，背后的东南十八部
都会保护她的……你这个头一旦点了，就很难再改
变事实。”
    “若事情真的变成那样，作为一个品行不能符合乌孙王妃的身份的候选
人，我只会再三地推迟婚礼，直至取消。”虽然心里急速地在思考着，星夜
靡的面上，却是平静依然，回答得一丝不乱。
    司徒槿的声音，如夜空里飘来的花香，淡淡的，甜甜的。
    “星夜，我的意思其实是说……比起回苏拉去
，我可以陪在你的身边，这也是我来这里的本来目的。”
    星夜靡的眉头稍稍地收紧了些。
    为何只隔了一夜，这个小女人竟然像是忘了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样，
又跟以前那样若无其事起来了？她背上的伤还真真切切地在，每动一下都会
钻心地疼痛．她更是不可能忘了孩子的事情，为什么会…
    “虽然……我也很想要你能陪在我的身旁，但
是你身上的伤并不轻，战场又是个危险的地方，我怕会让你受苦。”他的语
气变得迟疑起来。
    司徒槿面上的神色愈发地迷离了。
    “可是，即使是再苦，我也想要留在你的身边，见证这一场残酷却历史
性的战役………星夜，你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出？”
    “槿儿，你为何……突然转了态度？昨天那些
事，你就这样突然想通了，不再口口声声说恨我了？”终于，星夜靡沉不住
气了，明着质问起来。
    司徒槿缓缓地抬了眼，突然，媚然一笑。
    “想通的，只有一件事……我爱你。所以我想
要在你的身旁，别的事情，我部不想要再追究了。星夜，你是不是怪我不体
恤你的心意，所以才打我？我也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其实你所做的，都是为
了我，我还在旁边给你添乱，实在是不应该。
    星夜靡睁大了蓝色的眼睛！
    爱……？
    她说她爱他？
    他昨天鞭打她一夜，都打不出来的一句话，如今竟轻易地…
…从这张嘴巴里说了出来……？
    为什么？
    蓝眸中闪耀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光，他的眼中既有复杂的深情，也才明显
的质疑，甚至有种半带着危险的揣摩．细细地观案着司徒槿的眼晴和神情，
良久良久。
    她比一年前他们相遇的时候，出落得不知更美了多少。水汪汪的黑色眼
眸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有趣故事，小巧可爱的鼻子和眼角，粉嫩丰润的红唇
…还有那一个在唇角浮着．便会令整张脸魅力倍增
的美丽笑容。
    “你……再说一遍？”他下意识地问了这句话。


      
    “我爱你。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别的事情，我都不追根究底了。”司
徒槿的眼眸如一汪平静的水，平静地，回视着星夜靡。
    星夜靡整整地再看了司徒槿半晌，突然钢牙一咬，将她的肩膀一搂，轻
轻拥入怀中。     
    “槿儿，槿几作……你若是愿意真的相信我，我
、我不仅会将乌孙的山河统统收入囊中，而且我会遵守，曾经对你的承诺。
与冰玉的这一个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有很
好的办法，让一切的乾坤，可以重新扭转过来。只要你愿意忍一时之气，静
静地等到战争结束，我………”
    司徒槿静静地朝他的胸膛偎依了过去，一字一句地道：“星夜，你说过
会正式迎娶我的，我………相信你的这个承诺。我会
遵从你的愿望，回去苏拉养伤，直到你觉得形势许可，遣人来召唤我为止。”
    “槿儿……”星夜靡缓缓地捧起了那一张细致
白皙的小脸，虽然有种情难自禁的狂喜，心底却依然有种犹豫的感觉，缭绕
不去。
    “星夜．你一定要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尽快地凯旋归来。”司徒槿缓
缓地道，面上再次泛起了淡淡的笑容。
    一瞬间，星夜靡觉得，房内似乎亮起了春天的阳光，如此温暖。
    再也不犹豫，他低头将眼前丰润的樱唇攫住，深深地纠缠，虽然仍记得
要避开佳人背上的伤口，手臂的热情却表露无疑。
    司徒槿闭上双眼与他热烈地吻着，纤细的小手背在身后，此时缓缓地松
了一些，露出掌心细细的一张羊皮小纸。
    那上面，正面反画都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的字句…
    
    这是三个月来，乌孙内战临近尾声的一场决战。
    昆莫的军队连日来屡次遭受星夜靡大军的成功伏击，多处战线失利，已
然渐渐沦为困兽，左冲古突！竟是在一张无形的大网申挣扎，愈发地没了指
望。鹿王在南部战场战败的消息传来，令军中士气低落，今日本该拔营进军
，却被敌人一早派兵骚扰。
    如今，这是最后的精锐部队，不可以再失利，否则这场浩荡的内战，几
乎已经可以算作叛军首领星夜靡的胜利。
    天，不知为何降下了大雾。这样诡异的雾，是乌孙多年以来都没有过的
，伊犁河谷一片雾气缭绕，显得有点阴森。
    甚至………压抑得令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昆莫的大军就在这浓厚的雾色之中！缓慢地前进着。
    “昆莫大人……这样的天气行军于山谷之间，
实在是不妙的一件事情，还请您再次……”  昆莫身
旁的一名参谋官。又再次凑了近来，小心翼翼地道。
    “这样的天气，正是天然的屏障，即使行军也不易被埋伏才对。你读了
这么多年的兵书，怎么不懂得多分几面看待事情？”一旁的希罗靡笑着道，
言语温和，然而气势压人。
    那个文官看到形势不对，诺诺地退了下去，就顺势直接退到大军的大后
方去了。
    “不过！希罗，这大雾实在有点诡异，真的没问题吗？” 昆莫带着一丝
狐疑问道。
    希罗靡摇摇头道：“如果昆莫大人觉得心里不安，那我就传令要大家走
快一点儿。”
    说完，他真的纵马往前去了。
    昆莫见希罗靡这样卖力，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今天替他打头阵的依然
是兵强马壮的希罗靡，打仗打到今天，实力保存得最完整的，就算是他了。
    想到这里，昆莫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妥，正待要细细地思考，突然，两旁
三军擂鼓，杀声震天。
    无数巨石滚了下来，立时响起一阵惨痛之声。
    斜斜的山坡上，冲下来两支精锐的骑兵，一下子，便将昆莫的大军分作
了三个断层，大开杀戒。
    早上军营被扰，已然令人觉得心烦，如今又在路上被袭，根本来不及做
好准备，就匆忙迎战，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岌岌可危，实在是令人生气！
    “希罗呢？希罗人在哪里？！”昆莫在马上，声音苍老，带着沙哑的感
觉，气急败坏地叫道。
    到前面去探风的军士回来，面上苍白。迟疑地报告道：“自从…
……叛军攻打过来之后，希罗靡大人就突然不见了，如今
……本来在前面作为先锋着的虎王军队，也不知何时
………倒戈相向了！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七章

    “星夜……你这个不要脸的叛贼！” 昆莫的心
中一寒，手中的弯刀立时竖了起来，“你身为上一任昆莫的皇子，竟敢这样
不知廉耻，以下犯上，我今日就在此替天行道，割下你的头颅，以对乌孙的
列位先王！”
              
    星夜靡不慌不忙，也将手中的刀抬起，缓缓地笑道：“正因为我是皇子
，所以乌孙‘强者为王’的戒律，我从小便耳濡目染，如今，也只是遵循先
人的意念，想要将乌孙带领着走上更为繁荣昌感之道，才挺身而出…”
    “你给我闭嘴！你这逆贼，满口胡言乱语，杀了我的两个儿子，又在乌
孙兴起腥风血雨，还竟敢说什么这是先人的意念，若你的父皇知道你今日这
样站在我的面前，不知道要怎样骂你这个忏逆的儿子！”
    “是呢，不知道父皇若尚在人世，会怎样夸我不再静坐一旁，一味逃避
自己的天命呢。象你这样思想古董，固守陈观的无能者，根本就无法将乌孙
带上更为强大的那条路，还是快快地退了位，我也好给你留个贤王之名。”
    “你………你做梦！”昆莫气的吹胡子瞪眼，“
来人啊，我的大将在哪里！？给我拿下他的头颅，我要将其挂在赤谷城的城
门上示众，让天下都明白．逆贼的下场是什么！”
    星夜靡的唇边，缓缓地泛起嘲笑之味。
    “通常这样的时候，身为昆莫的你，该要说会亲自砍下我的头颅，然后
将其悬挂在城门之上的吧？”他看着立马有两名年轻的将领冲过来扑在昆莫
的身前，俊朗的眉头紧紧一蹙，道．“看来，你不只是个无能春，还是个没
有胆量的懦夫，连跟我正面交锋的勇气郁没有！”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休想要老夫中你的激将法！”昆莫往后再退了
两步才道，“我年事已高，自然没有你这壮年的力气好使．也没有你这样的
眼力可以百步穿杨，所以我有我的将，我的弓静手，来代替我诛杀你这个叛
贼！来人啊，将星夜逆贼围起来，割下他头颅之人，我会重重有赏！”
    星夜靡阴冷地笑着，再不搭话，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既然你要人多来欺负人少，那么．我也多找一个帮手来好了。”他淡
淤地道。
    他的身后，一身黑色皑甲的达龙，如战神一般悄然降临．使得对面的一
排人面上都下意识地暗了下来，因为这一位，乃是著名的乌孙第一勇士
战场上的“死神  ！
    耳旁，马嘶人叫的声音络绎不绝，这一扬肉搏之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
阶段，谁最后存活下来，便会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形势一触即发。
    终于，星夜靡的面上缓缓地退了笑意，湛蓝的双眸透出冷漠的凌厉光芒
，一声令下。
    “上！”
    立刻，对战的双方主将，都驱马往场中央冲去，武器高高举起……
    
    希罗靡一边指挥着自己的军士与昆莫的军士作战，一边总是抬了头下意
识地往战扬的正中央望去。
    雾色太重，他无法看到远处的情形，心里却在暗嗔，不知星夜靡带着自
己的亲卫队杀入昆莫的后线之后，战局如何变化。
    突然，一种尖锐的、特别的响声响起。
    希罗靡大吃一惊，再顿不得旁的，先将身子快速伏下，贴着马肚子避了
过去再说。
    果然，一支利箭，就从他刚刚骑马所在的位置直穿而过！
    希罗靡心中大骂不止，这暗箭是从他的身后飞过来的，也就是说，射箭
暗算他的，十有八九是自己阵营里面的人——这是战场上最忌讳的事情之一
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飞身再攀回马上，马上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然而大雾茫茫，周围是一片混战的景象，他一时竟也分
不清对方的所在。
    “是谁！”希罗靡不觉有点恼火地大吼道，“是哪个小人这样不要脸，
居然企图从背后暗箭伤人？”
    他纵马奔过去那片浓雾之中，却怎样都只是见到缠斗在一起的双方士兵
！偶尔有箭羽从身旁飞过，都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便这样左冲右突，一直往
之前那支箭飞过来的地方寻了过去。
    
    带血的头颅，高高地飞起，然后……
    滚落地面。
    周围霎时间鸦雀无声。
                 
 星夜靡的面上是一片无情的冷静。
    他的弯刀上早己沾满淋漓的鲜血，一滴滴密集地住地上滴着，一双冷漠
锐利的蓝眸，静静地望着地上的那颗人头顺着惯势，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跟前
。               
    这个年轻的男手死不瞑目，即使沾上了尘土，一双眼晴依日瞪得滚圆，
嘴巴张大，似乎并不湘信，自己就这样被人取了宝贵的生命。
    星夜靡的视栈，从地上的脑袋上移开，缓缓地抬起，落到不远处那一名
全身黑衣，正缓缓地自马背上坐直身子的健壮男子身上，再…
  缓缓地移到已经孤立无援，被星夜靡的人团团包围住的昆莫。
    “狼王，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漂亮的
唇角微微弯着，星夜靡笑中的味道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轻松、讥讽、带着
更为满足的感觉。
  不错，在这一段将领纠缠的时间之内，双方的胜负已经逐渐地分了。
    昆莫的大军不堪重负，已经败下阵来．主力部队溃散，如今，就算这里
的较量才刚刚结束，事实上，星夜靡的军士们．已经在开始打扫周围的战场
了。当然，也早己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些最后殊死抵抗的人们，团团围
住，看他们如何跟星夜靡和达龙，进行他们最后的战斗。
    方才，是最后一名对昆莫忠心的将领，也是曾经名震乌孙的勇士，在达
龙的刀下做了战死的亡魂。
    昆莫独自一人站在人群的中间，面如土色。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个为了决战的行军，居然是将自己和身旁众多将领
领入鬼门关的决定。
    昨夜，实在不应该听希罗靡的话，不应该………
    他的面上细微地抽动了几下，终于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弯刀举起对准了
星夜靡的咽喉！
    “星夜小儿，你给我听着！今日，你灭我全军！逼得我走头无路，但
…我就算是做鬼，也要诅咒你这个背信弃义，不知
廉耻的小人！”
    “狼王，不要给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星
夜靡面上一沉，低声命令道  “弓箭手。”
    他身后那一排装置了最新铁皮弩的弓箭手，立时按照队形站好了，举起
了手中的武器，瞄准中间的昆莫。
                
    狼王惨然一笑，继续骂道：“图格咒你一生孤独，最终还被自己的儿子
亲手杀死——我就再补一句！我租咒你至死得不到你所想要的关爱，所信之
人背叛你，所爱之人算计你！星夜小贼，你记着，我这话会在你的耳旁缭绕
一生一世，直到你死去………
    “放箭！星夜靡再也听不下去，一声令下，身后的弓箭手们箭如雨出
，嗖嗖地都往狼王的身上飞去，那一个年已过半百的老人，顿时成了一只箭
猪，连多一个字也没有，就这样从马上滚了下来，软绵绵地落到地上。
    “什么诅兄………我从来不信这个邪！”星夜靡
对着地上己然了无生气的身体狠狠地道，“开什么玩笑！我星夜靡的人生，
岂是你们这些饶舌的失败看们，三言两语的诅咒就可以掌控的。
    风声萧萧，四下里都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达龙飞身下马，跪倒在地，深深拜了大喊一声
    “给新昆莫大人行礼！”
    周围的将士们，都如梦初醒，立时都跟着达龙拜倒在地，口呼“昆莫”
．给星夜靡行最大的大礼。
    星夜靡勒紧了马缰，一双湛蓝的星眸缓缓地自各人的面上流转而过，静
静地接受着这理所当然应当落到他头上的膜拜……
    
    “畜生，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耻走狗，竟敢这样暗算本王？！看本王先砍
了你这颗肚袋下来！”
    希罗靡大吼一声，驱马想要直直地往前赶去，却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马缰一拉，停在了原地，一双盈满愤怒的鹰眸，狠争地盯着不远处那一个，
银发披肩，面容瘦削的男子。
    “希罗靡大人，请您不要这样冲动，微臣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己。
    沙耶勒马站在地势稍高的地方，低头笑着看过希罗靡身后数个深深的大
坑。如今里面都陷入了无数他的军士，早已被地下的尖利刀锋解决了一大半
，只才少数的人仍在努力地往抗上爬来。
    不过，如今沙耶身后的一队精锐弓乓，都己经拉好了箭羽等候着，只等
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将坑内的那些残余将士，通通屠杀。
    再远处，不远处的主战场早己被浓雾隔断，只有依稀的喊杀声传过来，
希罗靡……已经被成功地诱到这个私密的地点，跟
大部队分开行动了，而他的将士们，除了跟过来的这部分亲卫队，基本都还
跟从着星夜靡的总指挥，与昆莫的军队继续战斗着。
                  


    没有人发现，就这样一个不远的角落里，他们的主人——希罗靡中了自
家人的埋伏，如今孤立无援。
    希罗靡火冒三丈，却又已经毫无退蹄，不由得对着沙耶再次大声骂道
  “你说是大哥下令要我的命？不可能！我与他十多年的交情，一路以来互相
扶持的结拜兄弟，他不会这样对我！这场战争，如果不是多亏了我里应外合
，你们不会这样快地打赢………
    “‘狡免死，走狗烹’………这句话听过没有？
  沙耶面上，淡淡的笑容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表情，“更何况，
你连我们星夜靡大人的走狗都不是。你只是一个两头算计着的阴谋家，先朝
了昆莫要来好处，接着又跑到星夜靡大人的面前讨要好处。恐怕，你甚至妄
想要黄雀在后，等我们两军相缠完毕之后，坐取渔人之利！若个日我不在此
设下此计，恐怕等不到今夜，会突然因为阴谋而亡的，就是我们的星夜靡大
人了！”
    希罗靡心中轻轻一颤，面上却依然义正言辞：“好一个‘狡兔死，走狗
烹’！这就是即将坐上藩王宝座的鹰王，所拥有的胸怀吗？我再也没有利用
价值了，便要将我杀死在这里，免得以后我会成为威胁他王位的人…
……真是一个抛头彻尾的小人！
    “是谁先出卖了星夜靡大人，甚至想过要亲手取他性命的？” 沙耶冷冷
地反驳了回去，“甚至，你还将自家的夫人献给昆莫做人质，只为了换取兵
马，壮大自己的力量！就单凭你这一点可怕的劣迹，我们星夜靡大人所建立
的乌孙，就不能留你！弓箭手，给我瞄准！
    一声命令，马上，沙耶身旁的上百名弓箭手，都及其熟练地将箭装到了
督上，瞄准了希罗靡。
    希罗靡急得犹如热锅之上的蚂蚁，但又无计可施，面色轶青地正要再骂
，至死方休．然而………
    “箭下留人！”
    一个温润却沙哑了的声音，突然地大叫一声。
    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了一怔，包括沙耶和希罗靡，都下意识她往声音传来
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匹白色骏马，上面驮着一个青衣女于，斗笠盖头，飞快地冲出了
雾气缭绕的丛林，来到那些个深挖的大坑前面。她的小腹高高她隆起，竟是
一名几乎已经足月的孕妇。
    战场之上出现女人，本来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就连冰玉带出来的那一队
医女，也都只是在后方支援而已，所以所有的人看到这一个居然大腹便便冲
进战阵的女人，全都惊呆了。
                 
    希罗靡仔细一看，面上霎时间变得血色全无，紧张拖大喊了一声：“若
兰，你……你为什么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你不要
命了你？！”
    那名青衣女子略带笨重地跳下马，差一点儿没扑倒在地。她揭了头上的
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面孔，额角积了细密的汗珠，双手勉强地撑了后
腰，摇摇摆摆地从那些大坑的间隙之间穿过，往希罗靡的跟前走来，情形及
其惊险。
    “若兰！”希罗靡似一瞬间忘了自己己经被无数的箭羽瞄准，飞身下马
？冲到大坑的边缘，将走了过来的若兰一把揽入怀中，“为什么？为什么
    “我………我不知为何，这一次你出征以来，就
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几日，孩子在腹中也特别的不安静，我…
…”若兰的面上湿湿她都是泪，楚楚可怜。
    “战场不是女人来的地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知不知道，你根本
可能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被流箭射中，又或看被那个杀红眼了的士兵砍落
马下了………而且，你如今己经是快要临盆的状态，
我又………”希罗靡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恼怒的
表情，换傲失意的痛苦。
    “若兰一直都想要随夫出征，如今，总算是圆了一回的梦……
……之前刚辨认出大王的身影，便见你往这边纵马而来，若生马
上觉得有种可怕的感觉，果然…… ”若兰缓缓地低
下头去，埋入希罗靡的胸前，身子如筛糠一舰她抖着，“不过，不过…”
    希罗靡这才注意到，若兰的裙子，下半截己经被染红了一截！
    “若兰．你……？”希罗靡脸上突地变得煞白
１“你……
    “大王，若兰似乎……似乎要生了…”
若兰喘息的声音愈发地中了，才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软
软地倒了下去。
    “若兰”希罗靡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子．抬了头朝上面的沙耶喊道，“
就算你要取我的性命，好歹要放过无辜的妇孺！她现在需要大夫替她接生，
……无论知何，先给她找个大夫过来！”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八章
           
    “希罗靡大人，您是个明白事理之人。"
    沙耶无动于衷地看着希罗靡的眼睛。
    “且不要说莽莽战场之上，去哪里给你找来替孩子接生的大夫——这个
孩子若出世并且安然长大了，将来只怕对星夜靡大人来说，只会是个说不清
楚的麻烦。你们这样一家人到齐了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奈何桥上不用互
相等得辛苦了。
    “什么………？你！”希罗靡顿时气得要跳走来
，“你这个冷血之徒，莫非连无辜的妇孺也不放过吗？！”
    “希罗靡大人，您觉得她们是‘无辜的妇孺’吗？沙耶微笑地道，“
身为您的王妃和世子，本身就己经与您是一线生死之人，我想，王妃世好，
世子也好，都心明如镜，不会怪您的。”
    希罗靡低头望着自己怀中竭力隐忍着疼痛的娇妻，额角滑下了冰凉的汗
滴：“可是，她只是一届手无搏鸡之力的软弱女子，这腹中即将出生的孩于
更是……
    沙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很遗憾，沙耶今日只是奉命诛杀名为
希罗的叛徒，其余的事情，只怪刀箭无眼．天命如此了。”
    希罗靡还想要说此什么，却在此时，树林的另一边，从低到高，渐渐地
响起了一个整齐的口号声。
    “新昆莫大人！”
    “新昆莫大人！
    “新昆莫大人！
    无数的战士们，正口一种特珠的方式，在宣告着战争的结束，和其中一
方的胜划。
    希罗靡听见了，下意识地扭转头去，望着迷雾撩绕的森林，心中明白，
星夜靡赢了原来的昆莫。树林背后的某处，他正在接受众位将士的贺喜。
    沙耶听了这个呼号声，凉薄的唇边勾起一抹饶有深意的笑：“希罗靡大
人，您听，这是我军胜刮的欢呼声。星夜靡大人，如个已是乌孙真正的霸王
，不久之后………即将登基为王，成为这个国家名至
实归的新一代昆莫，引领我们乌孙走向更为光明的未来。”
    希罗靡再没有继续术情。
                
    他知道，此时即便再求，眼前这一个冷酷的男人，都不可能放他或者他
的娇妻一条生路。更何况，在他的身后下令的，是另一个更为冷血的铁腕男
子。
    今日，他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要拖累自己的发妻，和那尚未出世的孩儿……
    希罗靡缓缓地将脸转了回来，怀中抱着若兰的手臂愈发地紧了，死死地
瞪着沙耶，一双眼晴就此要喷出火来。
    “大王……不月管我，你快离开这里…
  …”
    纤细的手腕缓缓地爬上了希罗靡的颈脖．若兰早己梨花带雨，娇喘细细
    “对不起．大王………是若兰错了．这样的时刻
，只知道一定要来到大王身边，却忘了………忘了自
己还应该保护大王未出世的孩子……
    “你不要说话了……”希罗靡的眼神下意识地
又变得柔和起来，缓缓地垂下了眼，双臂将若兰拥得紧紧，“都是我的无能
，才会害你跟孩手落到如此的地步。”
    “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瞄准。”沙耶才不管底下的两个人
如何难分难舍，冷冷他对身旁的军士下了令。
    虽然面上免不了有一些迟疑，但那些弓箭手们毕竟是训练有素之人，还
是将手中的弩，往下都瞄准到希罗靡和若兰的身上。
    眼者，只再一声令下，他们便要就此同归奈何桥，面见孟婆而去，冷不
防，
    “箭下留人！”
    又是一个脆生生的嗓子高声呼喊，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声自不远处的密
林由远而近地响起。
    那些拿着弩的士兵闻声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弩，然而沙耶一听这个
声音便马上蹙紧了眉，厉声喝道：“不要管她，给我放箭！”
    “谁敢乱放箭？！”
                 
         
    另一个响亮的声音簌然响起，一支利箭已然破空而来直直地瞄难了站
在正中央的沙耶！
    沙耶大吃一惊——他不是什么武将，只是一届文官，见此汹汹阵势．竟
不知怎样躲避，只有脸上唰地变得煞白。
    幸好这支箭不知是射的不准，还是本来就没有瞄唯他的要害，只听“啪
  的一声脆响，箭羽擦着沙耶的额头飞了过去，他额首系着的发带被生生地
切断，上面坠饰着的宝石碎裂几颗，随着发带坠落地面，也散落到她上。
    沙耶的脑子本想要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的，可是身体却如同僵直了一般
不听使唤，只有眉间一滴冷凝的汗珠，徐徐滑下。
    马蹄声穿破己经逐渐变淡的白雾而来，簌尔，一队人马出现在大坑的另
一端，为首一员年轻小将，约棋不过十六七岁，面相却是俊秀无比，古铜色
的肌肤健硕有力，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新月弯弓，身上的银色皑甲闪闪发光。
    小将远远望见沙耶的惨状，咧嘴得意地一笑，已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镶金
的铜牌，高高举起，厉声往沙耶身后所有的弓兵们大声喊道：“弓兵队队长
盖亚奉星夜靡大人的钦命，来此阻止这场无谓的杀戳。你们都给我收了手上
指着希罗靡大人的武器——有谁不敢听军令乱射一箭的，本将一定重重责罚
。 ”
    那些个弓兵们都队得盖亚，更认出他手中的就是鹰王星夜靡的令牌，于
是都将手中的箭弩放了下来，沉默地都往后退了一步。
    处于两队人马中间的希罗靡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妻子，一边莫名其妙地看
着眼前形势的变化，静观其变。
    沙耶因为盖亚的到来，陷入了被孤立的状态。
    他的面色一瞬变得难看到了极点，狠狠地瞪着对面的盖亚道：“你这个
大胆的小儿，在这里假借什么星夜靡大人的命令，就来扰乱我与星夜靡大人
一早定下的作战计划？！”
    盖亚面无惧色，他淡然一笑，己伸了手指，指着沙耶大骂起来 ：“大胆
逆贼，明明是你假借星夜靡大人之名，在此蒙骗军士，导致他们同室操戈。
你竟还敢大言不惭，污蔑于我？往日你自作主张已是众人皆知，每每不把星
夜靡大人放在眼里，一意孤行，犯上独断，今日更是狗胆包天，连希罗靡大
人的主意都打了起来！”
    “……什、什么？！”沙耶一听这话，立时怒
发冲冠，“你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盖亚冷冷笑道：  “不是你，还能是星夜靡大人的主意不成？试问！星夜
靡大人如此珍视希罗靡大人，数次在军令会议上为他极力说辞，又怎会对这
样视为兄弟的人下此毒手？你不要笑掉我的牙了！星夜靡大人知道你这次的
计划之后，怒不可遏，说不可再继续放任你胡作非为，于是令我到此捉拿你
这个逆贼！沙耶，你还不乖乖就绑！”
    “什么……？！”沙耶面上的恼怒一闪而逝，
转而突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原来如此！好一
个‘狡兔死，走狗烹……’，只不过原来今日被看
中的．狗．不是希罗靡，而是我汕耶！”
    “弓兵，将他绑起来，押到星夜靡大人跟前问话。”盖亚下了令。
    两旁的士兵涌了过来。沙耶并没有多加挣扎，顺从地让人将他的手捆紧
，带入了雾的深处。
    山崖上的士兵们领命走了，而盖正带来的士兵们，刚开始营救洞底下仍
生存着的希罗靡的亲卫队们。
    盖亚正欲下马去希罗靡的跟前，不想身后一声马啸声，碎落的马蹄声响
起，一匹深枣红色的骏马已然在雾中现身，马上那一身素白衣衫的身躯仿佛
带者淡淡的花香，掩在白色面纱之下的面容虽然看不清，一双水塘一般清澈
见底的美丽眼晴，却是霎时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盖亚见了她，不满地撅了撅嘴，将马往旁边让了让道：“局面巳经控制
下来了。你倒是很会躲嘛，方才叫得那么及时，却在后面躲到现在才出来。
    “我哪有．是我这匹小‘拉克丝’又闹胖气了啦……
…那个甜美清澈的声音说道，关切的目光先隔着大坑望见了希罗靡怀
中的若兰，“那位夫人似乎马上就耍生产了………虽
然我方才已经令人去请了，可是……能来得及把大
夫请过来吗？
    盖亚龇牙喇嘴地道：“喂，我只管行军打仗的，这种恼人的问题不要来
问我。不过，生孩子素来是件急事，现在才往后方去请了大夫过来，真不知
来不来得及。”
    “盖亚，你不是说平日替马儿接生得不少吗？会不会…
…替人接生也是一样的？”
    “你不要问我是不是一样的，我也不知道！”盖亚一听脸就红了，“而
且，乌孙几乎人人都懂得替马儿接生！你还不如直接去问希罗靡大人他能不
能接生！”
    两人就此火花四溅地对视一眼，均快速下马，渡过那些深坑，来到希罗
靡的跟前。
    盖亚跪倒在地，道：“希罗靡大人，救驾不及时，让您和王妃受惊了。”
    希罗靡已经脱了身上的斗篷铺在地上，将若兰放了上去，此时头也不抬
地道：“大夫请了吗？”
    “己经遣人去请了，会尽快地赶过来，但是……
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白衣女子走上前来．将自己盖头的头纱整抉揭了下来，披到若兰的身上
，替她盖好了下半截的身子。
    希罗靡一看她的脸，眼中便讶异地闪了闪：“你……
    秀丽清秀的面容，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生动的五官，一双秋水流动的美眸
，温润丰满的樱唇……正是近四个月之前，在自己
的军帐之中与另外一个男人一起算计了自己，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司徒槿。


 司徒槿对他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了，希罗靡大人。”
    马上，她便低了头去问若兰道：“夫人，您现在觉得如何？还能再慢慢
地等大夫来吗？”
                
    若兰早已面色苍白，满额的冷汗，此时勉强地答迸：“等不…．
…了了……啊…”
    希罗靡在旁面色一变，己经上前抚了爱妻的脸：“若兰，可能就要在这
里委屈你一下了。”
    说完，他沉了脸，对盖亚和司徒槿命今道： “你们都将身上的斗篷脱下
来，替若兰挡着四周——我来为她接生！还有，叫人无论用什么法子，去准
备热水来！”
    “……是、是！”
    盖亚和司徒槿两个人听了，立时都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下意识地听了
希罗靡的命令，忙不迭地脱起身上的斗篷来。
    很快，在浓雾之中的这片小小山崖之下，一个非常简单的隐秘空间就此
搭造了起来。盖亚在那儿一边架着自己的斗篷挡着凤，一边扯着嗓子叫军士
们生火烧水，现场大有乱作一团的趋势。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婴儿有力的初啼，冲破了浓郁的雾气，越过厚厚的密林，传入了收
拾战场的众位将士耳中，传入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就连远处已经押着沙耶往营地走去的达龙，听到这个哭声，都抬起头往
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边，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星夜！”
    冰玉立在军营的入口处翘首等着，星夜靡一下马，她便迎了上来。
    “恭喜你得胜归来。”
    美丽的眼眸合着欣喜的泪水，她伸手扶着星夜靡的手臂，形容激动。
                  
    星夜靡笑了笑，双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谢谢你，冰玉。在后
方照料受伤的兵士辛苦你了，往后这几日还有得你忙的．拜托你了。”
    冰玉含着泪摇了摇头。
    “救死扶伤”……这都是冰玉应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开始担忧地打量星夜靡染血的身上，“星夜，倒是你…
…你没有受伤吧？”
    “我怎么会受伤？有达龙这样的高手贴身保护我。  星夜靡淡然一笑，
轻轻拢了她入怀，但马上便又放开了，转而去应酬其他来迎接的人。
    冰玉有一瞬的发怔，那双明媚的眼睛追随着星夜靡的身影，面上的笑容
逐渐地变得落宾。她垂了眼．似乎就要哭出来似的表情。一会儿，又若无其
事地抬起了眼帘，往后来的达龙等人那边，微笑着迎了过去。
   
    那一夜，军中设宴招待全体军士，屠宰牛羊，将封坛的好酒都拿了出来
，整整一夜．大家载歌载舞，玩得异常尽兴。
    星夜靡受了一杯又一杯的敬酒，来者不拒地喝著，及时到后来，坐在旁
边的冰玉有点看不下去了，屡次上前劝阻，他也只是笑着继续住下喝，甚至
反过来灌酒给冰玉。
    少不得有人在祝酒之间，又提到星夜靡与冰玉之间的婚期之事，将冰玉
羞红了脸，而星夜靡为是笑而不答，一杯酒下肚完了事端。
    冰玉不胜酒力，被人敬了几杯．又闹了几回．已经有点摇摇摆摆，星夜
靡遣人送她回帐不提。
    到后半段，达龙逐渐成为场中的热门人物，将士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号，
要他到场中央领舞。盖亚跳出来，大声为达龙说理，不料众人突然转移了火
力，先将他撵上了台，盖亚只得哭笑不得地上去跳了。
    星夜靡在主席台上看得哈哈大笑，等歌舞开始，众人都加入舞蹈的行列
之后，他却对达龙微微一笑，留下那些载歌载舞的军士们，自己静静地起身
离开了。
  
    司徒槿端着一叠吃剩的杯碗，掀开青色的帐帘走到露天的空地里。清风
徐来，她不禁抬头去住天边的一轮明月，面上含着淡淡的微笑。


         
  一会儿，那笑容又缓缓地散了，她转而望着月亮背面的东方，露出深远
的怀念亡情。
    “你果然跑这里来了。”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含著笑意道。
  司徒槿吃了一惊，正待要转过头来，那双她所熟悉的手臂已然绕了过来
，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七十九章
    司徒槿吃了一惊，正待要转过头来，那双她所熟悉的手臂巳然统了过来
，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她低低地惊叫一声，手中的东西差一点儿全部打翻，幸好那个人分了一
只手出来，替她将手虫的杯盏稳稳地接了。
    “死人！做什么要这样吓唬人？”司徒槿小声地在那个怀抱中嗔道，“
莫非你就那么想把我吓死了，好自己逍遥快乐去？”
    “冤枉……若是你死了我第一个慌，我怎么舍
得把你吓死了呢？” 星夜靡轻笑着在她的颈脖印下一吻，又在她的耳旁问道
：“特意给他们送饭菜过来，看来你真的狠关心他们。希罗跟若兰的情况如
何？”
    司徒槿的面上微微一亮，闪起了诱人的红晕：“我到今日，才第一次知
道，天下………还有由自己的爹爹亲手接生下来的孩
子。而且我觉得若兰好勇敢，居然敢这样只身闯入激战的战场营救夫君，她
是一个值得人尊敬的女子。
  她回想起今日在战场上的那一幕，又想到自己已经归入轮回的孩子，眼
眶簌尔红了，声音放得更低——
    “看到他们一家，觉得一切真是完整，好……
幸福……”
    星夜靡听了，沉默地将她拥得更紧。
    “槿儿  …我已经如你所愿，为了若兰腹中的
孩子，放过希罗，”他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而且……
如果你愿意，今日，就是你为自己报仇的日子。
    司徒槿的眼中微弱执一闪，身子往星夜靡的怀中陷得更深了。
    “沙耶他……是你的属下，该由你来处置，我
没什么可说的。”
  她的声音有点几乎察觉不出来的颤抖，然而捧着杯碗的小手．下意识她
往杯碗亡上使了劲儿，这股力量，透过杯碗传到了星夜靡的手中。
    星夜靡沉默地将杯碗接了过去，顺手撂到旁边的丰辕之上，再一反手把
司徒槿抱了起来。
    “槿儿，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会将他交给你处置——不管你想要将他
怎样凌迟至死，我都依你所言“……就如我之前曾对
你许下的承诺一般。”
    司徒槿将脸埋入星夜靡的胸前，拽着他胸襟处一片衣襟．轻声道  “今
天…臣子里面，没有人站出来，要求豁免沙耶吗
？战乱甫定，正是需要人才之时……”
    “求情的人是有不少，尤其是冰玉代表的东南十八部众人。但栽若留了
他，只怕日后他的势力更是壮大，就愈发地难找到机会了…
星夜靡徐徐地叹了口气，“我将他在此紧要关头拿下，就是忍痛割下自己的左膀右臂，先要替你报仇的意思，自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接
受别人替他求的情。”
    司徒槿眼中轻微地闪烁起来。她缓缓地掩了长长的睫毛，示意星夜靡将
她放回拖上。
    脚一着地，司徒槿便立时朝着月光的方向急急地走了好几步，直至星夜
靡自后面赶上来，再将她拢入怀中。
    “槿儿，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他在她的耳旁轻声呢喃。
    “没有……”司徒槿深深地埋了头，“我怎么
还会有不满呢？ 星夜…我只想谢谢你为我做的这
一切。我很高兴，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真的？”星夜靡犹如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扳了司徒槿的身子，眼中
带著沉默的期待，“你真的觉得开心？”
    司徒槿点点头  “嗯。可以将这个在药中下毒，又派人追杀我的罪魁祸
首绳之于法……实在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事情了
。”
    她的面容纯净美丽，在皓白的月光之下，更显得肌肤如雪般细致白皙，
令人心神为之荡漾不己。只是那张脸上，他所期待着的那个，曾轻如春天一
般温暖的笑容，早己不知在何时的间隙之中流失，而且似乎是永久地失落了
    星夜靡欲言又止，转而轻吁了一口气道： “只中一点…
…沙耶素来口齿伶俐，善于以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如今到这样
的田地，他恐怕会设法挑起你我之间的争端。切记，你与他说话之时，不管
他说些什么，都不要被他的言语迷惑了。
    司徒槿缓缓地抬眼望着星夜靡的星眸，细细地端详他的长发自耳缝中倾
斜而下的样子，淡淡地笑了道：“……我知道了。”
  她的双眸犹如夜空中的星子般璀璨明亮，灼灼地反射着月亮银亮的光辉
，又深邃得仿佛可以吸入天地间所有的光华，美不胜收。
    星夜靡看得心中微微一动，捧起司徒槿的小脸，正欲吻下去，簌尔，那
种不知名的彷徨之感又笼罩了过来，今他手心一颤，抿了嘴唇，手缓缓地顺
着她的颈脖下滑至她的肩膀，慢慢地抓紧。
    “槿儿，我们很快就要回赤谷城了………我即将
登基，成为这个乌孙名实上的王。你，为我高兴吗？”
    司徒槿唇边淡淡的笑意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寸：“星夜，我当然是为你
高兴的……回去之后，我还是住在水殿里吗？”
    “你喜欢住在哪里，就可以住在哪里。赤谷城己经是我的东西，也就是
你的………”星夜靡将怀中的佳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感觉着她身上温柔的暖气，嗅着她身上独特的清淡花香，低声呢喃着。
                 
      
    那种令他觉得心里寒凉的感觉又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自那一顿鞭子之后，司徒槿突然地改变了方向．对他变得非常去好、和
气以来，这样不实在的感觉便一直如暗夜的黑影一般跟随着他，弃之不去。
                 
  她明明是对他笑着，可是他会觉得她的笑容跟之前的不同，没有以前在
水殿或春在苏拉时那种温暖感觉。她明明是对他一句句地重复着“爱”和“
喜欢”，可是他觉得还不如以前，她不肯承认对他的感情，却强忍不住要吃
其他女人干醋的时候来得真切。
  她的确是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往日的一切都不计较了，再不提他曾经
对她的暴戾行径，也不再追究究竟他有没有给她的孩子写过堕胎的方子。
……她只是很细致和耐心地为他思考着战争的形势，出
谋划策，并逐渐在他的授意之下，引领盖亚所领导的弓兵队，开始了影子般
的游击战法。
    是的，司徒槿并没有令他星夜靡失望，相反，她如出蛹蜕变而成的蝴蝶
一般，一鸣惊人。他教她的东西都没有白费，甚至，她自己领悟而来的东西
，比他曾经教给她的，不知要多上多少倍。
    弓兵队一件件的战功摆在眼前，令他星夜靡早已在心中默默地承队，只
是给了她一点点的沃土，这一朵桀骜的雪莲，便己经就地生根发芽，骄傲并
艳丽地成长起来了。
    司徒槿与半平民出身，等级观念浅薄的盖亚合作无间，两人合力立下一
件件汗马功劳，与其他战线的将士们一起，慢慢将战争的压力转去昆莫那一
方。她本人在弓兵队中的自得人心不说，更是与弓兵队中威望最高的盖亚，
成了嬉笑怒骂均无顾忌的好朋友。
    无论怎样看，司徒槿都是己经定下心来，努力地为他谋划着通往藩王之
路的策略，努力地为他以及她自己，一点一滴地拢聚着人气和民心——她这
样的转变，他其实是高兴的，除了………这样一种缭
绕不去的心绪之感。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身躯细小的中原女子，现在，就如此真实地在他
的面前，如此顺从地靠在他的怀中，为什么他反而觉得，她比以前奋力要逃
脱他身旁的那个她，还要远在天边，让他有种无法触摸到的感觉？
    星夜靡紧紧地蹙了眉，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
    司徒槿身上的芳香气息一如既住……
    等回到早已繁花满园的水殿，她该又可以象去车一样采集百花精华，为
自己制作更多与众不同的香囊了。
    他也希望可以早一点回到赤谷城去。
    因为，他越来越想念——
    想念水殿里她微笑着替他贴上春联的那个时候。
    也许，等回到了那里，她变回以前的那个小小司徒槿…
    
    听着外面歌舞声声，将士们相聚喝酒谈笑，寂静的小军帐中，沙耶却是
双手反剪地被绑在一根木桩之上．静静盘腿而坐。
    簌尔，门帘被掀起的声音响起，他抬了眼望去，灰色的瞳子立时闪现了
充满戾气的锋芒。
    司徒槿白衣覆身，入了帐内，便示意身后的军士不要跟进来。
    帐帘在她的身后轻轻放下，司徒槿拉下面纱，露出细致小巧的面容，缓
缓地往沙耶的跟前走来。
    “军师大人，今夜歌舞升平，却放您独自一人在此，实在是对不住了。”
    她来到沙耶面前约摸五步的距离。
    乌黑的眸子宛如没有月亮的夜空，深不见底，司徒槿淡淡地笑着，缓缓
地蹲下身来，与沙耶平视。她的身躯本来便娇小过人，这样一蹲下来，便更
是显得如孩童一般。
    但沙耶看着她的眼种可不像是看着个小孩子。
    设计了这样完美的局让他中计，令他以为自己得到星夜靡的默许，诛杀
终将成为后患的希罗靡，却其实是借他的手大大削弱了希罗靡的心腹力量之
后，将他收入猎网——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娇小，脸上还如此稚嫩，却其实聪
明绝顶，是个完全不可以小觑了的角色。
    他，就是因为轻视了她，所以才落到如此田地的。
    他缓缓地眯紧了眼：“我沙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今日败在你这个床奴
的手上，只能怪自己当日有眼无珠，错跟了个会对女人言听计从的主子。你
不要认为自己可以嚣张很久………古往今来，蛊惑帝
王的狐狸精，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不过是一时得势，但绝不会一生
得逞。”
    司徒槿平静地者着他，并不理会他的话．径自说道：“让你苦苦牵线搭
桥，如今得尽好处的东南十八部，如今却过河拆桥，明明见你落此窘境，首
领也好公主也好，整整一夜，连一句好话都不曾替你说过，你…
…是不是很失望？”
    沙耶的眼中被刺伤般地闪了闪，冷笑道： “成者王．败者寇，我沙耶不
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如今，我既然落到了你的手上，要杀要刷随你的便，但
你别指望可以在此羞辱我。”
                   
 司徒槿面上的笑容愈发地深了。
    “其实也多亏了你屡次设计企图要害我。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原来
竟然是这样有力量的一个存在，可以左右星夜的想法与行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也难怪你竟然要怕到不顾一切后果，
只要能爽快地除掉我。”
    沙耶静静地看着她平静的眼眸：“你的确变了很多。一年之前，在水殿
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尚且沉淀着一股单纯的气息，如今，那此味道己
经自你的身上完全散去了。我究竟是该恭喜你终于幡然领悟了，还是该笑你
总算堕入泥尘了呢？”
   “如果这样算是堕落，那我是心甘情愿的………
毕竟，我不可能总是那个未长大的孩子，这个世界充满了阴谋和陷阱，单凭
着一颗不伤害任何人的心，是无法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的。”司徒槿轻轻
喟叹道，“我早一点，领悟到这一点就好了……”
    沙耶苦笑道：“得到权力的感觉如何？这几个月来，你的日手过得该很
舒爽了吧？ 我早就觉得不能留你，只可惜你那时真是命大——那么费心下成
功了的毒，竟然只除了你腹中的那个孽种，却除不了你。几次三番的折腾，
我不只是得不了手，还被你将那些事情用作把柄，让自己愈发地陷入不利的
境地，直到如今这样。”
    司徒槿面上簌然变冷了。
    “你终于亲口承认了……果然是你下的毒！你
联合达龙进谏，逼他接受军医所写的堕胎的方子，但…
…其实你根本不只是要下掉孩子那么简单，你命人换了方子中的药草，
想要一次性置我于死地！”
    沙耶脸上的笑褪去，冷冷地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不遂人意，于是我流落到这样的地步。我沙耶所
做之事对得起自己，并不后悔。只是………”
    他的唇边再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来。
    “只是……那一个方子，究竟是我与达龙进谏
的缘故才下的，还是星夜靡大人自己不想要孩子于是下的，我劝你还是仔细
地考虑一下为好！三十年河东三十车河西，你别一时得势，就忘了自己的身
份，以及星夜靡大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如今婚约在身，而且这是一门
他绝不可能再加推辞的婚事，马上就要有正式的女主人入主他的后廷。你，
……  风光不了太久的。”
    司徒槿的眼中重重一闪，无数心绪突又涌上心头，翻腾不息。
  她强压下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咬牙切齿地道：“这此事，不需要你来
教我，我自己会下判断，会有对策！且不管那张方子是怎么开出来的，下毒
的是你，派人杀我的人，也是你！我能活下来的确是命大，可是那些苦，都
是我切切实实地受了的………”
  她从自己的袖管中，缓缓地掏出来一把小小的匕首，“蹭”地一声，闪
亮的刀锋就此自刀鞘中拔出。
她缓缓地将那把匕首的刀锋抵到沙耶的脖子上：“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
道，一次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的滋味，是如何地痛苦难耐——尤其
是我腹中无辜的孩子！因为他的逝去，这个仇，变成了我不得不报的仇。”

    司徒槿就用那柄匕首，在沙耶的颈脖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这……是为我那尚未出生的孩子报的仇。”
    她的手轻轻颤着，垂了拿着匕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血，自伤口处渗了出来，缓缓流下，逐渐染红了沙耶的衣襟。
    沙耶垂了眼帘，平静地道：“小女奴，这样程度的伤，是杀不了我的。
杀人，不能这样手软，要狠心一点，直接插入对方的心脏，亦或隔断对方的
喉咙，才能杀得彻底。”
    司徒槿的唇角有点僵硬地弯了弯，又往后退了一步。半晌，她似乎是做
了一个悠长的梦，突然醒过来了般，面上凝聚了冷静的华光。
    “我不会………杀你。”她静静地道，“你的生
死，就让星夜来裁定吧—— 他才是那个真正有权决定如何处置的人。”
    沙耶冷冷地笑了道：“你想要避过世人责写的锋头，让这份罪责落到星
夜靡大人的头上？只怕你今日不杀我，就杀不了我。如今星夜靡大人建国在
即，正是如要人才之时，他很快变会发现，我是他最需要的人。”
    司徒槿静静地转眼注视着沙耶灰色的瞳子．道：“沙耶，你错了。星夜
他一定不会犹豫，将你这个总是喜欢自作聪明，莽撞地冒着他的名号做事的
人，连根拔起。这在如今的他看来，才是真正的长远而且明智的决定。”
    “果然像是一副星夜靡大人心腹般的口吻了，”沙耶冷冷地盯紧了司徒
槿的双眼，“只怕你的心中，未必是为了大人着想，却其实在打着旁人看不
见的算盘呢。”
    司徒槿面上一冷，静静地看着沙耶，并不答话。
    沙耶继犊说道：“试问，就算我行事独断，如今乌孙之内，能出我之右
的治国人才，却是没有的，星夜靡大人为何一定要在此用人之刻，偏偏选择
要杀了我呢？理由只能是你，是你以自己的私仇为由劝的他！你在此时劝星
夜靡大人杀了我，却留下将来会后患无穷的希罗靡和他的子嗣，恐怕并不是
为了真正替星夜靡大人着想，倒是…想要害他吧
！你究竟在打着什出算盘？！”
    娇媚的唇角缓缓地翘了起来，司徒槿笑得颇有深意。
    “好一个聪明的沙耶大人……连这样的可能性
都想到了。只不过，我一届女琉，并没有这样高远的眼光，就算我劝星夜杀
了你，也只是为我自己报仇而已。”
    沙耶咬了牙道： “这几个月来看过你在弓兵队的各色谋略，我早就开始
怀疑了……你成为星夜靡大人的女奴之前，究竟是
什么身份？ 这样的学识和见地，不是一朝一夕的积累，更不是普通凡俗家庭
里能够教育出来的。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司徒槿面上的笑霎时变得更深不可测了。
                  
        
    “我是谁……这个问题，就留着你在黄泉路上
，慢慢思考吧。”
  她再也不回头看沙耶一眼，就此转身出了军帐的大门，走入凉风习习的
夜色之中………
    赤谷城，最近很是热闹！城里城外忙得不亦乐乎。
    一方面，持续了四个月的战事结束，人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安家乐业
，面上自然都是轻巧快慰的神色。商旅们开始在赤谷城内停留贩卖各色商品
，一时，各大集市又变得繁忙起来，小贩们穿梭巷市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
    另一方面，星夜靡下令军士们帮忙民众重建家园，尽快地回复牧业的生
产。但凡因为战争流离失所者，均统一照顾着在就近的部落安家；战争中牺
牲的军士们，不论是哪一方的士兵，其家属都照着标准进行安抚。至于立下
军功者，自然论功行赏，加封进爵，荣耀无比。
    星夜靡本来民望便高，又在战后如此仁政待民，还未登基，国内的民众
呼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
    至于国外的诸国，也异常平静地对待这一次的更新换代。在乌孙内战的
期间，外交策略相当成劝，并没有出现任何一国趁机入侵的迹象，如今，东
南的龟兹和车师，西南的大宛和疏勒、西部的康居，东北的匈奴．甚至连东
边更远的楼兰和祁胤，均遣人发来了贺贴，恭喜新王上任。
    半年的战事令国内很多事情都陷八停顿的状态，如今一朝回复了和平，
自然百废俱兴，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尽快地决断并且付诸实施。星夜靡自然
忙着跟元老院的众人商计国事，虽然尚未登基，己经日日兢兢业业，勤奋务
政。          
    赤谷城的内城，连日来张灯结彩，都在打扫收拾，准备新王的登基仪式
    星夜靡虽然暂时仍在水殿起居，但依照惯例！需要尽快搬到历代昆莫居
住的中宫去。
    于是，水殿之中的物品，都要统一整理了，移往中宫。司徒槿这个身份
本该是女奴的人，莫名其妙地被要求担起了照料搬家事宜的担子，每日忙里
忙外，忙得她脚底都磨出了水泡。
    盖亚因为战功卓绝，被封了一片肥沃的领地，领五千兵马，早早地辞别
了司徒槿，跑自己领地去视察去了，要等到昆莫登基大典的时候才回来，气
的司徒槿骂他不够义气关键时刻就开溜。
    冰玉作为未来的王妃，直接随着大军入城，就此入住皇宫，随着她的哥
哥路德，暂时居住在原来狼王的雷殿之中。跟因为操持搬家而到处走动的司
徒槿相反，她很少出雷殿到外面转悠，只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在殿中的神龛
前，终日冥想。
    登基大典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司徒槿虽然每日也听星夜靡提起当天议
事的话题，但那些林林总总的话题里面，总也没有关于取消与东南十八部婚
约的议题。
爱奴篇 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八十章
           
    虽然装聋扮哑，然而事实上，司徒槿不是不知道，星夜靡其实经常去找
冰玉的事。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早在军营里的时
候，他就经常这样。甚至，将她们送回苏拉之后不久，明明说好了要让冰玉
照料司徒槿的伤势直到痊愈的，却其实很快就遣人来接了冰玉回去，只留下
司徒槿独自一人在苏拉养伤。
    虽然冰玉的确是担负着军中救死扶伤的大任，在当时，少了她怕是件麻
烦的事情也因为需要经牵跟她讨论公务，就算是经常性地走动之类，也尚
算合理。但是，到现在这境况，星夜靡自己还总是跑去找她，就非常令人疑
心了。
    他真的如他自已所说的，仅只是为了应付东南十八部，才那样对付着对
冰玉惹眉善目的吗？
    还是………另有什么她司徒槿不知道的“隐情”
？
    “隐情……”司徒槿无精打采地坐在水殿的台
阶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家奴忙碌地搬着东西，心里闷闷地很不舒服。
    虽然星夜靡每夜一定回来水殿安歇，可是……
她时常在他的身上，嗅到冰玉身上所独有的玄冰天月的香气。
    身为国宾的冰玉，决不可能踏入掌管乌孙内政的元老院一步。也就是说
，如果星夜靡的身上沾上了她的气味，那就一定是他自己去过雷殿了。
    司徒槿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到旁边的石柱上。
    也罢，曲终人散应有时，到现在这地步，无论是她还是星夜靡，都即将
图穷匕见，她只需……再等待这些时日，青他究竟
打着怎样的算盘，也算是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苦劳，等待一个可能的圆满
交待了。
    璀璨的水眸熠熠生辉，犹如钻石一般耀眼，司徒槿缓缓地转了眼，冷淡
地看着身旁站着的这位，同样冷淡地看着自己的俊美少年。
    艾果又是象以前那样形影不离她跟着她……自
从盖亚辞别之后，他便沉默地回到了这个“岗位”之上，看似为了保护她的
人身安全，其实却在紧紧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经过那么多事，俩人对彼此己经再没有什么可说
的话，但面上总还算是礼貌相对，彼此不越雷池一步。
    其实无论是盖亚还是艾果，司徒槿一直都被人紧紧地盯着，不管跟他们
是成了朋直还是敌人，最终他们都是对星夜靡忠心耿耿的人，无论发生了什
么事，都优先要保证她这个奴隶，乖乖地留在星夜靡的身边，哪儿也逃不去。
    星夜靡……不管他如何表现出来对她千依百顺
，他心底的那道最后的警戒线，却是非常明晰的，容不得一星一点会对他自
己真正构成威胁的事物。
    他顺了她的意放过希罗靡，是因为他有信心，可以继续压制着希罗靡；
他顺了她的意让沙耶沉默地消失在自己胜利班师之前，就是因为他也有信心
，即使没有沙耶，他一样可以将乌孙治理得有声有色。
    如果说他也许曾径信任过她，认为他纵使放她到任何角落，也可以放心
她绝不会逃离……那肯定是她第二次纵马逃跑之前
的事情。
    那样的信赖，早己一去不再复返了。
    她也一样………
    那些深爱着他的心情，与曾经有过的企盼，都己经烟消云散了。
    那一顿毫不留情的鞭子，那一句看似温情，却其实遥遥无期的承诺，那
一个不曾被亲口承认过的真相……是他亲手，彻底
地粉碎了她对他的爱——那些曾经那么深，那么重的情，让她以为可以穷其
一生追求的全部梦想。
    当现实的闪电割裂天真的云层，刺伤了被爱蒙蔽了的心……
…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就成为了灵魂深处，永远的痛。
    她之所以留到现在，只不过是为了等待离开的时机到来而已。
    至于开口对他说，“爱他……”
    虽然心中还是难免会有一点点的触动。
    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她自己的方便，所埋下的期骗种子而已。
    缓缓地起了身，司徒槿再不去理会旁边立时跟了上来的艾果，也不去理
会那些忙碌着的家奴们，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将艾果“砰”地一声关到
门外。
    拴好门拴，司徒槿这才到墙根的某处，轻轻地挖了那几块她用来藏东西
的土砖，将里面藏着的东西小心北取了出来。
    三张同样轻薄的纸张，均是中原传来的蜀纸，只是质地不同。其中一张
稍大的是硬黄纸，黄蜡涂得通透匀称，上面的点画细致入微，另外两张却是
普通的麻纸，笔触细致，略微显得仓促潦草。
    司徒槿将两张图纸放到一起，并排列到桌上。
                 
一张循着赤谷城内城的轨迹，以浓淡两种不同的笔触，勾勒出表里两张
不同的地图，只是中间空白了几，其中一处，便是她如今身处的水殿。
    司徒槿的视线，缓缓地自大图，移到旁边的那张小图之上。
                  
    这两层纸叠起来的地图，正是她自己以首曾经画下的，水殿的平面图，
和地下水路图。
    这张大的赤谷城内城的地图，便是蓝迪通过羊皮信笺知会她，叫她回到
赤谷城内城之后，在特定的地点翻出来的油纸包中，包着的东西。
    司徒槿没有料到，原来蓝迪跟她所想的不谋而合——她认为水殿的水路
一定通过内城流到外面，而蓝迪也是一样的想法，甚至他早就找到了一条路
，并且将其诀窍，藏在这里留给她。
    将两张图一并合便可发现，水殿之内，通过她以前居住的女奴房间出去
的那条水路，确实是可以通到水殿之外的，但却不是直接通往内城之外，而
是迂回又折入了雷殿殿内。雷殿中的一条长廊两边的水道居然是来自不同水
源的，另一边的那条水道，才是真正通往外城的下水通路。
    也就是说，只要一切顺利，便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层层防卫，从
水殿的中心一直去到内城以外的市街水道。蓝迪就是以这种方式，灵活地来
回于外城与雷殿之间，从未被人发现过——这一条路己被他走熟，不会有太
大的危险。
    其实要通过这两段长长的水道并不需要狠厉害的游泳功夫，因为水并不
深，只是……需要一定的闭气功夫，因为水道修建
之时，肯定不会考虑到里面会有人走动，虽然水位未必处处高至水道的顶壁
，却必然有数段完全密封的距离。
    无巧不成书，司徒槿因为以前就打算过要从水道逃跑，所以整整一个冬
天，都在浴池里面练习闭气，如今已经很是自信，可以在水下自如地前进。
    而且，这一次，蓝迪已经承诺了会与她里应外合——她只要能逃出内城
，他便会助她逃离乌孙。
    所以，只要她胆子够大，运气够好，这一次……
    司徒槿的思路，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簌然打断。
  她立时听出来是星夜靡回来了，一时也来不及将那两张地目好好地藏回
墙缝里去，忙快速将它们叠了起来，先到床边，一下子塞入垫床的毛皮底下。
  她才刚刚藏好东西，门上已经响起了转巧的敲门声。
    “槿儿，开门——是我。”
    星夜靡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不知名的焦虑。
    ——他，莫非今日是特意从元老院回来，要查看她如今在做着什么私密
事情的？
    司徒槿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寒，仍装了镇定的脸面，过去拉开了门勺。
    “这里没人会撞入你的房间，为何要锁门？”星夜靡一身蓝色的华衣，
进了门，便四下地开始打量。
    司徒槿的注意力，却被他手臂上那片亮眼的色彩吸引了去。
    虽然已是初夏，星夜靡的手臂，却不知为何缠了一段蓝布。
    虽然，上面装饰着漂亮的臂饰，很是别致新颖。但是，司徒槿明明记得
，星夜靡以前没有带臂环的习惯，甚至，他是个不怎么喜欢佩戴首饰类东西
的人。
    他喜欢轻便的服装，喜欢裸身睡觉，去年夏天到秋天，日日楼着她睡觉
，肌肤相贴，热得她冰凉的身子也开始冒汗。那个时候，他的手臂确实是裸
着的，什么也没缠。
    后来到了冬天，他开始穿著长轴衣衫睡觉，她也只道是冬天来了，并不
在意。军营里的时候，更因为彼此的精力，都集中在行军打仗之上，随意解
了外衣就睡了，根本没管过这样的细节，但是如今………
    直到此时，司徒槿才意识到，似乎整个冬天，星夜靡手臂上都一直有什
么东西遮档着，不是长袖的衣衫，便是象现在这样缠着什么东西。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星夜靡的手臂开始变得这样遮遮掩掩，不
能见人似的了？
    司徒槿水盈盈的一双眸于，就此盯着星夜靡的手臂，闪烁着了出神。
    星夜靡的视线扫过房中的各色细件，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她方，再低
头时，却猛然发现司徒槿正盯者自己的手臂看，不觉下意识地将身子侧了侧
道：“再七天便是登基大典了，在那之前，水殿的东西能全部都搬到东宫去
，再准备好各色彩缎装饰吗？”
    司徒槿眨了眨漂亮的水眸，如梦初醒一般愕然地抬起头来：“什么？”
    星夜靡沉住气道：“我在问你，能来得及在七天后的登基大典之前，将
这搬家的事情做完，并且在中宫布置好一切吗？”
                 
            
    “啊……”司徒槿怔了怔，才答道，“当然，
只需再两天就可以搬完。之后，一切就交由中宫的女官去做，不再是我的事
情了。”
    星夜靡低低地道，“槿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这水殿素来人丁稀少，这种事，一时间连个可以出来操持的人都找不
着，真是惭愧。”
    “没什么，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星夜，你的手臂……”
    司徒槿随意地应了两句，正想要问星夜靡他手臂的事情，没想到下颌已
被人轻轻抬起，一个霸道深情的吻就此覆了下来，占领了她香甜温润的唇。
    只是一个长吻，已经戒功地将司徒槿脑中的思绪搅乱了……
  轻柔怜惜的碎吻又如春雨般连绵不绝，落在她的耳根脸颊，再逐渐变作
久违了的那种啃食，顺着温润的颈脖一路往下，修长的手指己然顺着衣衫的
缝隙探入，撩拨着那粉雕玉琢的肌肤，漾起一圈圈难以抑止的情欲浪潮。
      难不成………他特意跑回来找她，就是为了
做“这件事”？
    可是，在这三个月间，他明明像是个戒了食的和尚，虽然于她同处一室
，却一直没有宽衣解带过的……
    司徒槿迷迷糊糊地，身手却顺着一直以来的习惯，迎合着星夜靡每一个
调情的动作。长久以来似乎早已休眠在她体内的，那股爷她脸红的欲望，又
猛地膨胀了，甚至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她的衣裙很快变得散乱，面上浮起亮丽的绯红，喉间散乱的呻吟，犹如
月夜暗哑的深情诱惑。
    “星夜…”
    直到司徒槿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星夜靡放至床上时，才猛她想起了最最
重要的事情。
    糟、糟了！自己刚才情急之间！将重要的地图塞到了这篇毛皮下面，如
果此时在这里翻云覆雨，万一不小心，将地图翻了出来……
    扰如当头被人觉了一桶冷水，司徒槿猛地自燃情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从
心底到指尖，都要霎吓得冰凉。
    星夜靡敏感地发现了她的变化，魅惑的蓝眸自她的身体上抬了起来，略
带疑惑她问道：“怎么了？”
    “星夜…”司徒槿的面上涨得通红，有点结
巴抛道，“为、为什么大白天的，你本该在元老院议着事的，却突然……”
    星夜靡不觉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回来拿以前从中原搜罗到的，
丝绸之路北道的图纸，偶然见到艾果被司徒槿锁在门外，才过来敲门查青究
竟的。
  之后他见司徒槿注意到了自己手臂的异样，似要开口询问的样子，一时
情急之下，才使了这个分散她注意力的法子。没想到，多吻了几下，竟忘了
初衷假戏真做起来了……
    星夜靡立时也有点窘态，缓缓地起了身，替司徒槿将她身上的衣衫慢慢
拉拢，覆住那具雪白诱人的身躯。
    簌尔，又不知触动了心底的那一根细微的神经，他揽手将她紧紧地拥入
怀中，手掌抚过她柔软的蜂腰，用力嗅着她发间清新的香气，又再托了她的
下颌，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许久没有品尝这甜蜜嘴唇的滋味，此时只想要再多要一点，再多一点
………完全不想再去想元老院里面那些老谋深算的面
孔，那些令人疲于应对的问话和辨论。如今没有了沙耶的伶牙俐齿，他要一
个人独自应对所有的质询，非常的累。
  不过也并不全是因为沙耶不在的缘故——他知道一切终会变成这样的。
    所谓的帝王，就是要每日与这样的琐事，这样复杂的人打交道，在各色
的事情和对话中发现国家的问题，开导臣子的心智，寻找出正确的道路，才
能进而将自己的想法与展塑，通过自己的大臣一层层往下传递，直至牵动整
个国家，往愈发强大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对如今的这一切早就做好了准备，但………
    心中有种挥之不去的彷徨。
    即使是已经得到了整个帝国，指点江山，如此的地位与权力，依然无法
为他驱走这个可怕的心魔。
    本不应该在他的身上出现，却如神谕降临到他头上，无法逃避，挥之不
去的这种感觉。
    他并非不懂这是什么。
    再怎样光环顶戴，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他
也只是个凡人。
    当一样东西变得太过重要，为之付出了太多之后，随之而来的，害怕失
去的不安，便自然而然地缭绕不去。
                
        
    更何况，至今他依然没有那种，已经完全拥有着司徒槿的实在感。
    “记着，槿儿，记得牢牢的——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不知是说于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梦呓一般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在
她的耳根啃噬着喃喃诉说着。
    也许，无论他说多少遍，怎样说，怀中的这个娇艳女人，总是会一次次
地决定出逃。于她而言，或许他所给她的一切，就如浮萍一般微不足道，撩
一缕青丝到耳际，便可以一笑而过，转身弃他而去。
    幸而，她并未露出一点一滴反抗的苗头，一如既住，就此软倒在他的怀
中，葱指揪紧了他的长发，樱唇热情如火……
    司徒槿的脑中一片混沌。
    什么手臂上缠着的布，什么地图，早己在这撩情的引诱之中，通通被抛
到脑后去了。
    雪白的肌肤微微地渗出细汗，粉色的红潮如海浪一般扩散开来，轻颤着
犹如秋蝉的羽翼。
    “星……星夜……”
    干涸的声音迷糊地唤出他的名字，细嫩的小手已经攀上他的衣襟，奋力
一扯，那结实的胸肌便裸露了出来，愈发燃亮她眼中的欲火。
    那片布料被司徒槿的手拽着，就此顺着星夜靡的肩膀滑下，挂到他手臂
臂环的突出处，一下竟将那个黄金制成的臂环生生地扯离了原位，连带着包
裹他手臂的那一段纯蓝包布，也因为失了禁锢！被拉得松了开来。
    司徒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星夜靡的臂环弄了下来，扰自闭着双眼，伸
了小舌想要舔上那一具壮实的胸膛，冷不防星夜靡突地伸了手，一把按住她
的锁骨处，将她猛地按倒在床，一手早已扯了身上的斗篷，掩住自己的身体
。       
    司徒槿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床面，疼得她一声哀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
回事，身上的重量已簌然撤去。星夜靡起了身，竟连头也不回，就此卷紧了
自己的麻质斗篷，摔门离去，声音巨大，差一点儿没把那门生生摔坏。
    “星夜？怎出了……ｊ”
    司徒槿衣衫不整，费了好一合儿功夫才自床上爬起身来，哪里还见得到
星夜靡的影子？
    她抓一片衣衫挡住胸前的一片春光无限，却是睁大了莫名其妙的水眸，
眨巴眨巴地望着那扇无辜的木门，百思不得其解。
    
    “………没有什么变化，我想最近一段日子，应
该还不需要太担心。”
    冰玉将油灯缓缓地拿到一旁放下，回来，拿起桌上的包布，慢慢地开始
给星夜靡往手臂上缠绕着口一圈又一圈，那个狰狞的蛊虫印记，终于被蓝色
完全遮盖住，再戴上了闪亮的臂环，不漏一点北破绽。
    冰玉的唇角泛起一丝轻柔的笑意，只是那一点点的笑容，便足以倾国倾
城，将一身别致的韵昧，表露无疑——
    “幸好东南十八部素来有这样装扮的传统，外人见了也只道是我的任性
，非要你沾染一点我们的习俗，不会起什么疑心……
不过，星夜，这臂环很适合你。

爱奴篇*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八十一章
    星夜靡的手，缓缓地覆上自己的手臂，俊朗的眉蹙紧了，湛蓝的眼晴泛着烁烁的精光。
    “这蛊虫在我的手臂上逐渐游移而上……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刚刚中毒的时候，这印记只在手腕根处，随着第一次蛊毒的发作，星夜靡发现，它的位置开始不断变化，从手腕逐渐往他的肩膀处攀去。
    冰玉徐徐地叹了口气，道：“听师傅说，这只蛊虫靠吸取人的精力存活，如今形体消亡，蛊毒却还在，就此寄存在你的手臂之中，只需一日将你的元神全部吸入，便可以重获形体。星夜……我猜，它是想要攀到你的心脏，吞噬你的生命。”
    星夜靡的眼睛微微地眯了眯，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神宫的封印大法，看来在它的身上相当的管用……”冰玉微微地笑道，面上却突然失了颜色，斜斜地往旁边歪倒。
    “冰玉？！”星夜靡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你没事吧？都说使用神宫的法阵是会损耗无气的，你这样频繁地做法，会不会将你自己的身子也…………”
    “没关系……”冰玉急急地摇了摇头，勉强地抬头笑了道，“只要是能救你的性命，无论怎样，冰玉都了无遗憾。”
    那双明媚的大眼缓缓地攀上了星夜靡深邃的蓝眸。
    “星夜………我的心，你是明白的，对不对？”
    星夜靡欲言又止，终于缓缓地垂了眼帘，轻声应道：“我当然明白的，冰玉。”
    眼晴缓缓地自冰玉的脸上移开，星夜靡望见她身后摇摆的长长黑影，落在挂着华美璧毯的石墙之上，一时，竟有种鬼影乱晃的感觉，令他心头一凛，默默地转过身去。
    “冰玉，我还有政事要忙，先回去了。”
    不再看那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拉开门走出长廊，直至呼吸到那请凉干爽的空气，星夜靡才略有了种解放了的感觉。
    最初答应这个婚约是沙耶的自作主张，明明被星夜靡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警告了，却还是固执地冒了他的名义，给路德送去了应承的信函。
    虽然星夜靡当时在军中的态庆非常坚决，可是后来司徒槿的贸然出逃，却成为他的软肋。即使他主动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狠狠地鞭打她一夜，责罚她作为女奴三番四次的出逃，令其他人都再不敢轻易提及怀疑她是间谍的事，但沙耶却偏偏逆流而上。
    明明是他暗地里派人想要对司徒槿下毒手，却在军政会议上大放阀词，说自己是为了擒拿奸细，免除后患，说得头头是道，在司徒槿的身上大做文章，令星夜靡最终不得不做出让步，选择这一个令大家都觉得更能按受的解决方案。
    可是，实在是……点头容易反悔难。
    冰玉机敏谨慎，不做任何可能成为把柄的事情．甚至星夜靡令她照顾受伤司徒槿，她都做得滴水不漏，连司徒槿这个被人照顾的，世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加之冰玉在乌孙的民望和尊贵的身份，背后国力强盛的东南十八部联盟……想要将这个婚事往后延迟已是不易，想要真的推翻，就实实在在是一个难题。
    星夜靡的手缓缓地攀上自己的臂环。
    更何况，他跟她之间有这样一个秘不可宣的秘密，他不只是欠了她数次救命之恩，以后若想要活得更长久一点，恐怕都要看着她的脸色做人。如今冰玉时时都以一双含情的眼眸看着他，两人又有即成的婚约，他说话自然容易，可往后他若真的提出悔婚的要求，不知情况会变成怎样的一团糟。
    本来这门亲事其实是利大于弊的好事，可是……看司徒槿对冰玉的眼神，就知道她不可能与冰玉和平共处。
    这个小女人虽然身子柔弱，脾气又娇气得不行，却素来倔强霸道，明明不该她脑子里有的现念歪理，她不只是装了一大堆，还贯彻得很象回事。以前一个蕾纱在水殿多住了几天，都被她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若真的是明媒正娶的妃子到了眼前，还不知那只酷瓶子要怎么翻江倒海了……
    “星夜，你来看冰玉了？”此时，背后响起了路德的声音。
    星夜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已经听出来，路德的脚步声沉稳自得——看来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一定是有话要跟他说。
    星夜靡淡笑着回过头去：“是的，有两日没见面，所以过来说句话。”
    “原来是这样……”路德笑眯眯地走到他跟前，“今天是希罗靡离开风殿返回领地的日子，你也不去送他一下吗？”
    星夜靡沉默一瞬，笑道：“兄弟多年，这些繁文褥节，可以免了。希罗定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真的？”路德笑得更是深了，“我有听说在终战之时，你从沙耶的手下及时救回了他，的确是兄弟情深，心有灵犀。虽然他的心腹部下都中了剑坑之计，死伤大半，可谓元气大伤，但乌孙的东北是块肥沃之地，你不怕他……慢慢休整恢复，等到羽翼再度丰满之时，便与你翻了脸，自立门户？这，恐怕未来的心腹大患啊。”
    星夜靡的眼中一沉：“路德．念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这句话，我就当做从来没有听过。希罗他一直从未令我失望，这一场战争之中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我才能够以这样微小的代价，赢得如此巨大的胜利，他绝不可能成为什么心腹大患。”
    “他立下了功劳，那我们东南十八部的五万精兵，就只是在旁边做摆设
看着的咯？”路德不满地蹙紧了眉。
    星夜靡一笑，抬手拍了拍路德的肩膀：“怎么会，我非常感谢东南十八部慷慨借兵，雪中送炭。如果不是你在危机关头及时赶到，我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与狼王抗衡，也不会有如今的胜利。
    路德看着星夜靡的眼晴，又再重新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对我们东南十八部这次立功最步的功臣，你究竟要打算……将对她的奖赏，晾到几时才肯发放？”
    星夜靡的眼中一闪，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新王即位仪式尚未举行，就谈论婚娶之事，这在乌孙并无先例，恐怕……”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这此繁文缛节，不必去管的么？”路德的脸一沉，“冰玉无名无分，就这样一腔热血，替你在军中忙碌了数月，又贴身照料你多日……莫非，你就忍心这样让她继续在这座雷殿望穿秋水？你就不怕坏了她的名声，就这样放任天下人嘲笑她是个倒追汉子，却不能如愿以偿的可笑女子？”
    “路德，冰玉乃是圣山的圣女，何时敢有人传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传言？”星夜靡微愠道，“倘若有人敢这样乱传谣言，我第一个严惩不放。”
    “她已经下了山，从了俗，与你有了婚约，她就是个凡尘的女子，不再是什么圣女了！她跟了你这些时日，旁人都瞧在眼里，之前为了大局着想，我也就忍着不说什么，但如今她劳苦功高，就不能先为她做点什么事么？”
    “路德，你冷静一点……”
    星夜靡尝试要安抚一下路德的情绪，但是路德很坚定地制止了他，径自继犊往下说去：“试问有什么俗例不可以破的——难道你们在这段日子里面同甘共苦，并肩作战，就不能再锦上添花，让这乌孙国双喜临门，登基再加上大婚仪式么？”
    “大婚……双喜临门？”
    星夜靡就算是素来冷静过人，听到这样惊人的主意，也禁不住睁大了蓝蓝的眼睛，一脸愕然。
    “你看，星夜，不需要很隆重的仪式——不，其实这个登基仪式本身就已经胜过一切了，在这个时候立她为你的王妃，不是顺理成章，两全其美的好事么？”
    “路德，这…………”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军号悠扬。
    旗帜飘扬，宽阔的草场之上，争气列队的骑兵，椎赳赳，气昂昂。
    希罗靡将手中的三杯清酒洒入尘土，以祭奠战死将士的在天之灵，身前的军士们，低头默哀，现场一片沉寂。
    司徒槿立在城墙之上，看着城门下这壮观的一幕，心中一股天然生就的豪情，激扬荡漾。
    她低头望着洒完酒，缓缓抬头看着自己的希罗靡，对他一笑，将手中的一棒鲜花，自城墙顶上洒下。
    花儿随风飘散……
    带着祝福，飘向那些即将离开赤谷城，往家乡而去的勇士们。
    希罗靡静静地望着司徒槿墨黑的瞳子，眼中缓缓地沉淀了什么，下定决心一般，也对她微微一笑。
    司徒槿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
    祁胤的公主……这一次，我也会信守我的承诺，将乌孙的东北，治理得有声有色，而且…………
    那时，在帐篷里，两人互相许下承诺的情形，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希罗靡，你愿不愿意，跟我做一个交易？”
    司徒槿偎依在蓝迪的怀中，一双乌黑澄亮的眸子，却片刻不离地盯着希罗靡的眼睛。
    “……你想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在这场战争中里应外合，助星夜尽快赢得藩王的位置，然后，不争帝位，回去自己的领地……我承诺，我会替你救回被昆莫劫持了的、已经怀孕的王妃，我也会保你在这场战争的最后，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到自己的家园，安家乐业。”
    希罗靡的面上一变：“你怎么知道………若兰她在昆莫的手中？”
    “我记得新年夜宴的时候，她的身上不太爽利……”司徒槿幽幽地道，“那时我不懂，但如今回想起来，她该是有了身孕——将怀孕的女子作为劫持的把柄，这难道不是乌孙人常用的手段吗？如果不是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令你对自己最亲爱的大哥挥刀相向了。”
    希罗靡冷冷一笑，想说些什么，却是身中了剧毒，一时说不出话来。
    蓝迪道：“让我来。”
    他走过去，只将小瓶子在希罗靡的跟前一晃，希罗靡的脸色立时好了很多，虽还是动弹不得，说话已经顺畅了不少。
    “所以你认为，将若兰救了出来，我就会对你言听计从？要知道，如今赤谷城的内城看守严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就不要说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从里面带出来了！你若是真的能做到这件事，我倒还想要嘉奖你一下，认真地考虑一下你的条件呢。”
    “你别得寸进尺的了，”蓝迪顺手将希罗靡的脑袋一下于按到了她上，叫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地上，“星夜靡既然已经跟祁胤联盟，这场仗早已是一场结局分明的仗，现在给你个机会弃暗投明，还替你编好理由，在星夜靡跟前挣回信用，好让你最终能全身而退，已经是对你好得不行了！你不道谢，居然还这副倨傲的样子，真是不识抬举——信不信我直接再给你加一种毒，把你当场毒死，或者毒个脑残，让你对我言听计从？”
    希罗靡冷冷地道：“让开，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话。祁胤的公主，我不是开玩笑的，若你不能将若兰带到我的面前，你所说的这事，我绝不会答应。”
    “既然你如此坚持，我月意将她作为我们合作的见面礼，送到你的寺边。”司徒槿的面上沉静无比，“以蓝迪的本事，要从赤谷城内偷出来任何东西，都不会有问题．所以………请你放心。”
    “什么，我？”蓝迪老大不愿意地指着自己的胸口，“槿儿，你说的要
我帮的忙，该不会是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吧？”
    司徒槿对他苦笑一下，又正了颜色，转而对希罗靡道：“我希望你可以交给我一封亲笔信，让我带回去给星夜靡，我自会替你圆说。营救王妃，这一段对峙的时间应该足够了。等她回到你的身边，你终于下了决心，我们再照着计划，里应外合即可。”
    “你……还需得给我解了身上的这个毒，才可以。”希罗靡喘着气道。
    司徒槿看着蓝迪，正欲说话，蓝迪却已经抢先说道：“这毒不好解。我还是等将尊夫人接回来了之后再给你解比较好，这段时间你就以一切能想到的借口，屯兵不动即可，否刚等我回来了找不到人，我就郁闷了。”
    司徒槿撅了撅嘴巴，也不勉强，转而再对希罗靡道：“虎王，请你放心，我一定会信守诺言，保护你的安全直到最后……所以，请你一定要站到星夜的这一边。”
    ……
    从开始到最后，希罗靡都没有打算过要遵守这个约定。他为了这一刻等了许久许久，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让自己这样轻易地认输。所以在蓝迪救回若兰，替他解毒之后，他马上便想到要杀人灭口，继犊自己既定的路往前走去。
    之后……没想到再沃中了暗算，不得不继续受制于人。
    等到他寻了无数医生郎中，终于确诊自己其实早就没有中毒了亡后，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他一己之力，再也改变不了什出。
    他寻思着，自己只能在战后寻机，以暗杀的方式，攫取胜利的果实。
    然而，沙耶的一着狠棋，先下手为强，令他陷入绝境，眼看着娇妻面临生产，却要陪着自己两尸三命，他第一次………后悔了。
    如果可以发生奇迹的话……如果可以救得了妻子的命，孩子的命，那么他可以奉上自己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梦想，只求一个平稳安定的生活。
    当盖亚突然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高举令牌喝令众军士拿下沙耶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然而，当他看见司徒槿如仙子一般出现在眼前时，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原来一直都在努力地为曾经对他许下的诺言而努力着。
    她请求他做的事情那么简单……却真真切切地为他将自己亲自送入虎口的妻于救回，又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
    如果到这样的份上，他还不能为她将这个承诺遵守到底……他希罗靡就是彻彻底底的卑鄙小人，见利忘义的投机之徒了。
    一个立在城墙下，一个立在城墙上，默默对视而笑。
    ……
    此间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末了，希罗靡低眉一笑，扔了手中的酒杯，就此飞身上马，下今全军往东北前进。
    若兰默默地坐在一辆小小马车里面，怀中抱着沉睡的婴儿。马车随着大军出发也启动了，她掀了马车的帘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赤谷城城门，以及城墙上那一点细微而亮眼的白色身影，逐渐地愈来愈远。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希罗靡走了之后，回到水殿，才发现……
    水殿也已经人去殿空了。
    司徒槿默默地走过一间间的宫室，心中的留恋之情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息。
    除了她自己的东西，和服侍的家奴，其余跟星夜靡相关的东西和人，都已经搬到了中宫。那边如今正忙着张灯结彩，极力布置出喜庆的气氛来——因为宫殿的主人，马上就要戴冠登基，成为新的昆莫。
    因为这样，人手都往中宫挪了去，水殿这里，一时显得格外的冷清，除了艾果那个讨人厌的电灯泡之外。
    司徒槿喝完那一碗星夜靡吩咐她每天坚持喝的那个所谓“大补”的补药之后，冷冰冰地将碗扔回给艾果，转身继续去逛自己的。
    也幸好是人都到中宫去了，她司徒槿才得以有这样的娴静，可以慢慢地踱步在这座浩大的宫殿里，慢慢地欣赏夕阳西下的美景。
    后天，就是星夜靡正式登基，成为乌孙之王的日子了。
    她走到星夜靡的房门前往里看。
    里面空空如也，一张石床光溜溜地，令人难以想象以前垫着厚厚的毛皮垫子，堆了好几个给她抱着玩儿的抱枕时候的样子。
    司徒槿缓缓地走过去，坐在床沿，手轻轻地拂过那光滑的石板边缘。
    这张床，这个房间，不知留着她多少的回忆……她在乌孙前半段的日子，大半时间都是在这里和花园之间徘徊。
    这里，是她和星夜靡辗转缠绵，一夜夜春宵无限的地方。这里也是她初遇蕾纱，第一次下意识地保护了星夜靡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她被左夫人一顿羞辱，却咬紧了牙关，与她争锋相对。也是在这里，她的心一日日地接近沦陷……
    司徒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又穿过长长的走廊，到水殿的另一头去看自己住过的女奴走廊。
    天已经逐渐地黑了，本天没有家奴来点上两旁的灯火，里面显得黑乎乎的相当可怕，司徒槿只走到走廊的入口，便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个美丽的汉白玉浴池……她在这座水殿中第一次双脚着地的地方。
    浴池旁边的那个房间，就是星夜靡第一次寻了她的床，跑来抱着她睡觉的地方……
    什么湿湿的东西滑下了脸颊，司徒槿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她知道那是泪。
    还是………忘不掉的啊。
    不容易忘掉的啊。
    那一点一滴，已经刻入身体，渗入骨髓的爱。
    他是唯一的，是她的唯一，是这世间唯一的……她最爱，最爱的人。
    司徒槿惨淡地笑了。
    不，不对。
    该是她曾经最爱的人才对。
    她已经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他不值得她继揉爱着，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国家，继续做自己的公主，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可是，她真的能够做得到吗？她其实并不知道。
    听艾果说，祁胤的使者并没有在国宾的名单表上——似乎，星夜靡虽然口口声声答应了她，会给她一个名份，却连将她国家的臣子唤到此处，好寻机将事情真相相告的打算都没有。
    跟冰玉又这样藕断丝连……她实在看不到，他的诚意到底在哪里。
    “槿儿？槿儿！”
    水殿的大门那边，远远地传来星夜靡的声音，他似乎是还没有走到门前，就已经急着要找她了。
    司徒槿放下心头的思绪，忙应了一声：“我在这儿。”
    她又拿袖子再擦了擦脸，这才往门那边迎了过去。
    星夜靡一身尘土的气味，显然不是从元老院，而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他一见到司徒槿便高兴地加快了脚步，上来一下手将她拖进了怀中，吓得她直接惊叫了一声。
    “星、星夜，怎么了？你……”
    司徒槿正欲问个究竟，冷不防星夜靡已经将什出东西喂到了她的嘴边，她这么一说话，便只觉得自己喉间一紧，“咕咚”，不知吞下去一个什么东西。
    她立时一阵咳嗽，那东西却已经滑到了胃里，再怎么也吐不出来了，只有那种腥腥臭臭腻腻滑滑的感觉还留在嘴巴和喉咙里，令人难受得很。
    “你…………你让我吃了什么？”司徒槿莫名其妙，顿时又羞又恼，一拳头捶列星夜靡的胸前，又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星夜靡的脸上全是浓浓的笑意，俯身在她的额角印下一吻：“是我好不容易求到的灵药。有了这个，你以后也不用去喝那些没用的汤药，只雷要安心静养就可以了。”

【爱奴篇*江山美人两相求】   第八十二章
    “安心静养？我什么安心静养？”司徒槿一怔，不解其意。
    星夜靡狡猾地一笑，并不回答，却说：“槿儿，有一段时间没带你出去了，想不想跟我去河边逛逛？虽然现在桂花还没有开，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河边的景色却仍是一流的。”
    司徒槿的水眸闪了闪，四下望了望繁华似锦的花园，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想去看看那几株桂花树。
    可是她马上便又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儿被星夜靡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司徒槿顿时火更大了，又一拳头砸在他的胸前，狠狠地道：“到底给我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又腥又臭，该不会是有毒的吧？”
    “不会，当然不会……这是灵丹妙药，不是什么毒药。”星夜靡笑嘻嘻地叫人拿过来一杯水给司徒槿漱口，抵了她的额头，复问道，“槿儿，怎么样？你若是再拖拖拉拉的，太阳可都要下山了。我今晚和明晚都要宴请各国来的贵宾，后天就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再不可能抽出空儿来了。”
    司徒槿的眼眸闪了闪，突地问道：“祁胤的使者到了吗？”
    星夜靡一怔，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祁胤发来了贺函，却说路途遥远，赶不及在我所定的日子派来使臣，所以仅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怎出会……”司徒槿喃喃地道，恍如自言自语般，“乌孙是河西走廊的大国，控制着伊犁河谷，丝稠之路的必经之道，为何皇兄他竟然会怠慢这里？”
    星夜靡压低了声音道：“槿儿，你先不要急。我听说，匈奴的内乱已经和解，并有意与祁胤重新和亲。如今，祁胤认为公主二次出嫁乃不吉之事，要求送另一位公生出嫁，匈奴的态度还未明朗。许是为和亲谈判的事情，皇室诸事谨慎，不想要因为外交上的敏感事件，刺傲了与匈奴之间的微妙气氛，稍微顾忌吧。”
    司徒槿却是越听，一双柳眉蹙得越紧。
    和亲！
    那个她尚未完成的义务，世间女子最悲惨的使命之一。
    皇兄说公主二嫁不吉利，要派别的公主出嫁，该是因为祁胤根本就还没有找回她这个安泰公主，所以想要从皇室宗族的仕女里面挑选一个，封为公主然后出嫁吧。
    无论被派去的是谁，都是她司徒槿的替罪羔羊……这本来是她司徒槿该为国为民做出的牺牲！如今，却要另一个本来无辜的女子，走上那一条充满荆棘与坎坷的道路……
    “槿儿，别往下想了——”星夜靡见司徒槿的神色不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在她的耳旁轻声道，“没有去成匈奴不是你的错，如今想要去亡羊补牢更不该是你想的。乌孙才是你的家，你已是属于这里的人……等登基大典之后，我自会用最合适的办法，还你一个交代的——”
    “登基大典之后……”司徒槿的声音犹如梦呓一般，“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实践自己的诺言？”
    “槿儿，你不相信我？”星夜蹙立紧了眉，手抱得更用力了。
    司徒槿面上瞬息万变的神色之后，归于一种认命的平静。她缓缓地笑了，略带着一丝悲怆。然后，连那种悲怆的感觉都褪去了，那笑容变得纯净，安祥。
    “哪里的话，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她抬起头来，美丽的眼眸透明清亮，笑容明媚轻快，似乎刚才那个忧郁的她，只是一瞬的幻觉，“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桂花树么？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出发？”
    星夜靡不觉有点迟疑，为司徒槿这样突然地改变了方向。她的笑容，在过去的四个月之问常常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改之前那个吝啬的习惯，多得真令人以为，她已经全心全意地待他。
    然而……他总觉得她的心，只是放更深地掩藏了。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终于，他只能这样回答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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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凉水暖的河边，桂花树依旧安静地立着。
    不是开花的季节，葱绿的枝叶不算得很繁茂，带着些许寂寥，站在斜阳的光辉里。
    司徒槿缓缓地拾裙往树的跟前走去，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一年前，她也是这样跟星夜靡来到这里，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已的未来会变成怎样，心里又是悲痛，又是彷徨，更有对家乡的无限想念之情。
    如今………再来到这几棵树下，她竟然觉得有些不舍了。
    “槿儿，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星夜靡从后面将她的肩膀楼住，在她的耳旁低低地道，“如果你很喜欢这里，以后我常带你来——任何时候，只要你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带你来。”
    司徒槿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却乖巧地将身子放松了，任星夜靡将自已拥得紧紧。
    ——不管如何，一切都是最后了，与其对他冷淡，不如对他温柔一点。
    她正默默地想着，冷不防．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脖子上已经多了一种冰凉的感觉。
    她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带者羽毛的吊饰，用轻巧的皮绳穿了，上面两种不同的羽毛被悉心束成一个漂亮的形状，虽然简单，却非常别致可爱。
    “给我的？你哪儿来这么好看的东西？”她不由得一见就爱了，拿起来，饶有兴味地赏玩着，“这羽毛的纹路有点眼熟——是什么鸟的羽毛？”
    “你喜欢？”星夜靡低低地在司徒槿的头顶笑了，并不作答，下巴垫得
她的头顶生疼。
    “喜欢，很喜欢……好重，星夜，别这样。”司徒槿耐了一会儿，终于抵不住了，一闪头躲了去。
    星夜靡的嘴巴落到司徒槿的脸颊边上，顺势印了一个柔情的吻，笑着道：“你喜欢就好。这一半是阿克斯身上的羽毛，一半是我前几日猎下的猫头鹰的羽毛，皮绳是前日祭祀时所用的仔牛身上剥下来的皮做的。”
    “咦？星夜，你怎么……？”这回轮到司徒槿愣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坠饰，又满眼不置信地抬起头来，“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是我做的又怎样？”星衣靡霸道地将她抱离了地面，“你刚才还夸着
说好看，现在又想要反悔了不成？”
    “不，当然不是，”司徒槿面上顿时红了一片，”只是，我没想到你还
会做这种小东西给我…………”
    其实她早就知道星夜靡并非温室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寄养在别家的家里，苏拉又是一个富饶平等的部落，他即使从哪里学到了什出小手艺，也是不奇怪的事情。
    只是——她想不通，星夜靡怎么突然想到做这种玩意儿给她？他最近不是忙得团团转，每天都是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的么？他哪儿来干这种闲事的时间和精力？
    不对不对，问题的关键是，星夜靡根本就不像是会做这种东西，来讨好女人的那种人嘛！
    司徒槿的耳旁一阵错乱的耳鸣，小手拽紧了那个羽毛顶链，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星夜靡将司她就此一直抱到一颗桂花树底下，才将她放了下来，捧起她的脸问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条顶链，那就是说……你会收下它，对不对？”
    司徒槿简直如坠云雾里一般，搞不懂星夜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前那一双冰蓝色的眼晴，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辉之下，反射着美丽的华光，眼瞳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无穷无尽的天空，带着诱惑而睿智的韵味，锁住人的目光。
    她的眼睛已经离不开那一双漂亮的眼眸了。
    “想………当然，你亲手做的东西，我自然会收下，一直一直好好地保存着。”
    司徒槿听到自己的声音，乖巧、顺从，一半是被眼前的他盅惑了，一半是她的心甘情愿，不管那心甘情愿的心情，是出自哪一种她愿意解释给自己听的理由。
    “很好，你要说到做到，槿儿。”面前那张漂亮的脸庞温和地笑了起来。
    “嗯………当然。”
    司徒槿应完，却猛地发现，此时在星夜靡的眼中，浮起了一股深深的眷恋。
    他面上的表情是如此地温柔，凝视着她的眼神，又是如此地热情专注。
    这是………去年在这里时，还不曾有的。
    一瞬间，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温热的唇贴了上来……无需再多的言语，默契地合上双眼，司徒槿软在星夜靡的怀中，双手拽紧了他腰间的衣衫。连他的吻也比平日来得更温柔。
    温柔得……她似乎都有点身在梦中般，不真实的感觉了。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夜已深了。
    月夜丰盈，月亮如一盏明亮的夜灯，悬挂在深蓝的天幕上，旁边浮着几朵轻云，夜风徐徐，意境优美。
    司徒槿掩了门回到自己的桌前，伴着摇曳的火光，静静地赏玩着自己脖子上的这一个羽毛挂饰。
    本来她已经有了一个巨大又精美的祖母绿顶链，足以引人目光，也够重的了。若不是出席宴会之类，她平日都不再戴什么别的颈饰的，但这个羽毛挂饰却一直戴在身上赏玩，只有睡觉和沐浴的时间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
    虽然，自从星夜靡知道她喜欢这些漂亮又稀罕的东西，就不时地给她带回来一些惊喜，但是这个羽毛挂坠却与众不同，因为这是他亲手做的东西。而且因为艾果自第一眼见到她这个挂饰以来，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让她不知不觉地多想了很多。
    在中原，若女子心仪一个男子，便会给他做细致的香囊和荷包，而男子则赠送精美的玉佩之类，互为定情信物，不知在乌孙，男子若送东西给女子，还是亲手做的，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别样的意义？
    看艾果那神情，估计问他，他也不肯说的……
    昨天本来想要问星夜靡的，结果，却没来的及问出口，就突然地被那个坏消息引开了注意力。
    手中的项链看着看着，司徒槿的面上又缓缓地沉了下去。
    昨日，等她和星夜靡回到赤谷城，却有人来报，关押犯人的牢房被袭，一名重要的犯人就此下落不明了。
    达龙非带冷静地说出那一个名字：沙耶。
    当其时，司徒槿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事情竟变成她最不想要演变的结果。
    一瞬间有点后悔，应该劝星夜靡在回到赤谷城之前就将沙耶处理掉的，没想到这件事拖得比想象中的还要长，终于被这个满腹点子的聪明男人找到了逃跑的机会，亡命天涯。
    这个男人自她那儿失去了那么多，几乎可以说是之前多年积累起来的心血都化为乌有了，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司徒槿缓缓地咬紧了牙关，手指拂过柔软的羽毛，默不作声。
    如果可以，真不希望自己惹上这么个仇人，还是个已经逍遥法外，不知什么时候会爬回来咬自己一口的仇人。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幸好，如今沙耶忙着逃命，明日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的可能。只希望，沙耶不后也不要发现她真正的身份，她回到祁胤之后，也永生不要跟这个男人再相遇。
    那个时刻终于就要到来了。
    跟蓝迪约定的时间，就是明天——星夜靡登基大典之时。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登基大典的时候，星夜靡一定无法分身，而她的身份是一名女奴，若她自己不坚持，便不可能有出席的需要。而那个清晨，所有的护卫力量都会聚集到登基仪式的现扬………周围的守护力量薄弱，正是出逃的好机会，所以蓝迪在羊皮纸上，定了这个时间。
    过了明天，如果一切顺利，她就会从这个看守严密的水殿消失，从他星夜靡的手掌心中静静溜走。这是她答应蓝迪要做的事，也是那一夜，被星夜靡捉了追去狠狠地鞭打之后，心碎了无痕之下，下定的决心。
    司徒槿缓缓地叹了口气。
    星夜靡现在，一定在国宴的现场，与满堂宾客谈笑风生吧………星夜靡早已跟着水殿的东西搬家，人也搬到中宫去了，她除了昨日跟他出去一趟之后，根木就再没见过他。
    恐怕，即使是到明天登基大典为止，也不可能见到他的了。
    想到千里之外的家园，想到就要代替自己和亲去匈奴的某位命苦的郡主，司徒牲的心中，就如同风暴降临的海面，波涛汹涌。
    茫茫大海，遥远的中原此刻风起云涌，她却被困在这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整整一年………想惫又想惫．却一直不能回去故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
    轻灵甜美的声音，缓缓地吟出一句七言的律句。
    望着手中的羽毛壮饰，她的眼中，禁不住又再蓄满了泪水。到了此时此刻，她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想念多一些，还是留恋多一些。
    她还是想要再见星夜靡一面，问问他，这个羽毛挂饰，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为何他要郑重其事地将她带到那些桂花树下，煞有介事地跟她确认，是不是真的喜欢，真的收下了……
    “你在念什么？”
    身后突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吓了司徒槿一大跳。
    她猛地回过头去，已望见星夜靡就靠在门边，这才意识到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出神，星夜靡的动作又特别轻巧，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司徒槿一时又惊又喜，可是又不觉有点慌。
    她实在没有想到这样的时间，星夜靡会出现在这里。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他该很忙也很需要休息，为什么……
    “没……我只是随口吟了句诗罢了，”她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地起身迎了上去，“你的国宴已经结束了？我听说昨夜几乎通宵达旦，今日看来早了很多嘛。”
    “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所以大家都没有恋座的意思…………”星夜靡掩上门走过来，脚步却意外地有点不稳。
    “你没事吧？”司徒槿下意识地上前扶了他，立时闻到扑面而来浓郁的酒香，不由得蹙了眉道，“你……既然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你还喝那么多干嘛？”
    “我没有喝很多，只喝了一点点而已。”星夜靡拢手拥紧了她，低头去吻那如丝如绸的美丽秀发，“今日楼兰的使者带来了楼兰最好的贡酒，我，……见那味道果然是很好，便稍微多喝了一杯，不碍事的。”
    司徒槿见星夜靡醉意氤氲还这样强词夺理，心里好笑，轻轻一掐他的手臂道：“你也不是一日两日在这样位置上的人了，平时应酬酒宴之类的，你都很有分寸，怎么今日竟这样地贪赶起来？万一真宿醉了，明天的登基大典，可就真的有你好受的了。”
    她不过是掐了星夜靡一下，谁知他竟一下子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口中喝道：“大胆，你敢这样无礼，我就好好治治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分寸。”
    司徒槿实在是有点讶异，也不知那楼兰使者送来的是什么烈酒，星夜靡明明酒量很大，却竟然喝成了这副德性。
    她也不由得暗暗担心，不知星夜靡是回来了才这样失态，还是在宴会上就已经控制不住了，虽说这样喜庆的时刻是无伤大雅，但对一个帝王来说，毕竟会给国宾们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饶了我吧。”她实在怕他酒后乱性，真做出什么可怕的行径，身子着了床便赶紧大声地求饶。
    “饶了你？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至少要好好地罚你一下才行。”星夜靡的情况比进门的时候严重多了，这时候居然连手都撑不住床，一下子便整个人坠到司徒槿的身上。
    这一下，司徒槿心里的担忧倒是放下了一半，星夜靡的情况看来，是进了门之后酒劲才突然上来的——他刚才推门都没让她发现，应该还是清醒的。
    此时，星夜靡自言自语道：“奇怪了……这酒当时喝着的时候并不觉得很烈，怎么这后劲越来越强？”一边想要爬起身来，手脚却明显的比平日来得迟钝。
    司徒槿见他这副醉态，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轻轻地扶了他的手臂问道：“要不要我吩咐家奴去准备醒酒汤？看你这样子，明天肯定要难受。”
    “不用！乌孙的男儿顶天立地，豪饮乃是家常便饭，怎么会用得着那种东西，”手脚纠缠之间，星夜靡却反而逮住了司徒槿的两只小手，牢牢地按到床上，就着她的脸就亲了起来，“槿儿，你身上好香……”
    “可你的身上一股酒臭味！”司徒槿可没他那么好的心情，蹬了脚地挣扎道，“快到浴池那边沐浴更衣，回自己房里好好休息去，不然误了明日的大事，看你到时后悔！”

【爱奴篇*曾经沧海难为水】  第八十三章
    星夜靡不只没爬起来，还愈发地将司徒槿压得实沉了：“后悔？天底下可没有什么能叫我星夜靡后悔的事情……”
    司徒槿真是服了，没好气地道：“好好，你不会后悔，那你就再喝两杯，再醉得厉害一点，最好直接误了明天的登基大典，看全乌孙的子民，要怎么笑你。”
    “我不喝酒，那酒不对劲，我不会再喝了。我要去沐浴了。”
    也不知星夜靡现在脑中转着的是什么逻辑，他突然地又转了观点，挣扎着爬起了身，手脚也居然比方才协调了，跌跌撞撞地往门那边走去，还利落得很。
    司徒槿从床上爬起来，先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坠饰是不是完好，然后才恼火地将床上的一个抱枕扔往门那边扔了过去，大声地骂了句——
    “这个醉鬼！”
    起了身，司徒槿想要去找庖厨的家奴给熬点醒酒汤，走到门边的时候，却突然想了起来——星夜靡如今已经不住在这水殿里了，不要说浴池那边已经没人给他准备好换洗衣服跟之类，等一下他洗完了回来，难不成去睡隔壁那个光板的石床不成？
    她一时慌了，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浴池的方向跑去，只希望在那里先将星夜靡拦下来了再说。
    浴池这里一如既往，雾气氤氲，温泉特有的味道弥弥漫空气中，皮肤上贴身过来一种潮湿的感觉。
    司徒槿掀开了帘子，只听水声潺潺，又见星夜靡的衣物被散乱地扔在地上，知道自己已经晚了，只得上前．先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地捡了起来。
    她将衣服都扔到角落的蓝子里，顺手将那儿放好的擦身用的布拿起一块来，这才没好气地转头往浴池那边看去。
    池子的边缘便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长长的发已经散落肩头，沾湿了，湛蓝的眸子带着迷醉的感觉，微笑地朝她抬起头来——
    “把我的寝衣拿过来。”
    显然，这个喝醉酒的家伙，把她当做过来服侍自己的哪个女奴了！
    司徒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星夜靡，当真喝迷糊了，以为这水殿里面那些女奴们还在么？
    她走过去跪到池子边上骂道：“什出眼神…………是我啦！你的衣服早都搬到中宫去了，这里什么都没——没你的东西，没你的床，也没有才服侍你的人！”
    “……槿儿？”
    星夜靡醉眼迷离，他似乎到现在才看请楚了眼前的人，面上的笑容更浓了。
    “对！”司徒槿撅起了嘴巴，“是我——你快点洗完了，穿你自己的衣
服回中宫去，还是我叫人给你送换洗的过来？”
    “那种事情何必在意那么多…………”
    没想到，星夜靡说话昏呼呼似得，却冷不防地伸了手，一把将司徒槿拉到了水中。
    “呀——……！”
    司徒槿措不及防，几乎是横着摔进池子里面，立时呛了满鼻子满嘴巴的水。星夜靡倒是马上将她捧出了水面，可她已经是浑身湿透，疯也似的咳嗽起来。
    好容易缓过劲儿来，却听得星夜靡在头顶乐呵呵地笑着，司徒槿气得肺都要炸了，抹了把脸上的水，就发狠地往他的肩头抓了去！
    “你疯了你，死醉鬼！唔…………”
    谁知，星夜靡一点儿也不在意手臂上被人“唰”一下拉出几道红痕，笑嘻嘻地，就着她那张粉嫩的樱唇就吻了下来。司徒槿的话被迫生生地吞回自己的肚手里，手脚被困，脚下又不能着地，只得乖乖地受了这一个热情如火的深吻。
    星夜靡的吻，一向带着霸道的意味，却又有着百转柔肠般婉约的纠缠之力，如旋转的漩涡一般，将她的意识吸入，思考逐渐沉入迷蒙的水底，只余下感官的知觉与最最原始的反应。
    “槿儿，我好想你………这些天来一直一直……”
    他的声音，就是最最剧烈的情欲之药，即使无法分辨话中究竟含着怎样的深意，灵魂与身体，也早已被其俘获了。
    手臂不由自主地围了过去，圈紧了那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颈脖，让那一个深情的吻愈发地悠长缠绵……
    仲夏之夜，空气中凉风流动，带着精灵般诱人的气息，令人迷醉。
    司徒槿根本不记得，她究竟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怎么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更是不记得，那些湿淋淋的衣衫，是怎样褪去了的。
    只记得家奴似乎偷懒了，没有加足灯油，房中油灯将尽…………昏暗的灯火之间，星夜靡的蓝眸，加夜空中璀璨的星子，深邃多情，吸引了她全部的视线。
    眼前很快变得雾气氤氲，肌肤相贴的感觉透着火热之感，身上压着的体重带着男性所特有的阳刚之气，游走于身上的指尖仿佛带者火种一般，所到之处燃起一簇簇的情欲之火，又荡漾起一浪浪快乐的波纹，令她隐忍不住地呻吟出声。
    数月的空白与忍耐，身体的欲望早已如一头被封印上的魔兽，此刻大获自由，立时闹得天翻地覆。
    相缠的身躯紧迫地互相索取着，此刻彼此的每一个吻，肌肤之间每一个亲密的接触，就是一切囤积依旧的欲望破闸而出的缺口，带来无尽的欢愉之感，又在浪花的顶尖之上继续攀爬而上，愈发地往快感的顶峰攀登而去……
    司徒槿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也不想要去思考什么。
    什么明天将会发生的事情。
    她甚至不想要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星、星夜……呃…………”
    迷蒙之间，自己的声音却如此地清晰地传入耳中。
    只懂得唤他的名字，只为他带来的这份快乐忍不住泪水涟涟。
    只有他，这样深切地刻入她的生命，入主她的心房，而且可能这一生，对她而言，郁只有他一个人…………
    “说…………”耳旁传来他低沉魅感的声音，“我要听你说爱我。”
    密密的喘息之间，无法抑制地，顺从了他的命今。
    “我爱你——”
    “再说……”
    他的气息粗重地呼到她的身上。“我爱你……”
    司徒槿心底如同刀割一样，剧烈地疼了起来。
    好一句………将她的心事完整地表达出来的话！
    虽然心的路很长很长，走了很远远，远到她已经无法回头…………有一个事实却是如山般确凿，无法改变的。
    她爱着这个男人。
    即使不承认，即使勉强地要自己承认这是“过去式”，其实，她仍爱着他。
    她即使离开这里，恐怕，这一辈子也无法忘掉他。
    爱的感觉……令身体如此诚实。
    在他的怀中，她就是一个最简单、景诚实的女人，除了他，别的事情都无法再去想，她只想要他，也只想他要她…………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外面的天，慢慢地亮了。
    司徒槿望着天窗透进来的那一点淡淡的蓝色，静静地躺着不动。
    身上压了星夜靡的一边手臂，他正睡得沉，呼吸均匀。
    其实司徒槿还是第一次见星夜靡睡得这么沉。
    虽然她跟他同一床睡觉的时间很多，但是她本来贪睡，他又偏生睡得警觉，常常是她无意识之间动了一下，他就已经醒了，更何况是她已经伸完懒腰真正地醒来。
    但今夜不同………因为心里有事，她完全睡不着。
    眼前漂亮的面庞，带着满足的表情，长长的睫毛犹如两把小小的刷子，掩住了那双魅感的、独一无二的蓝色眼眸。
    司徒槿目不转睛地看着星夜靡的睡脸，只觉得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够。
    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她的心止不住痛苦地踌躇起来。
    已经太习惯在他身边的感觉，这一走，眼前的一切就会灰飞烟灭，她真的………能够承受得住吗？
    看了很久很久。
    竟一直都无法起身离开。
    明明难得的好机会——趁着星夜靡熟睡，又有夜明之色的掩护，实在是完美至极。蓝迪说好，今天一天都会在外面等候，所以现在他该已经等在出水口处了，然而…………
    泪，无声地滑下脸庞。
    自己真是不争气，明明已经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打点好了一切准备离开，到如今，居然会突然，丧失了逃走的力量。
    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祈祷，时间过慢一点，再过慢一点，最好发生了什么事情，世界覆灭也好，怎样也好，让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
    不过，不管怎样期盼，天亮的时间，终于还是来了。
    司徒槿不觉越哭越是厉害。
    哭着哭着，终于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啜泣了声。
    “怎么了？”
    眼前那一双湛蓝的眸子睁了开来，星夜靡见司徒槿已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讶异地伸手替她擦了。视线，却下意识地往自己的手臂上望了去。
    见那个新配的臂环没有脱落过的痕迹，星夜靡这才松了口气，侧起半边身子，继换柔声地哄道：“一大早的，还是个有喜事的早晨，你怎么却反而哭了？”
    “没…………”司徒槿触到他的手指，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就是因为有喜事，才感动得哭的。”
    “真是的，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星夜靡似乎全然忘了，昨夜像个孩子般地胡闹一通的人是谁，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将司徒槿拥到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安慰着。
    好容易，将怀中的小女人哄得不再哭了，静静地偎依在自己的胸前。
    星夜靡玩着她的秀发，轻声道：“槿儿，我赢得王位的这一仗，你成功游说了希罗，令他重新归入我的旗下，又替我出谋划策，领着盖亚的弓兵队节节胜利，功不可没。以后，还希望你能在治国方面多下功夫，继续助我一臂之力才是。”
    司徒槿在他的怀中苦笑道：“我无德无才，担不起你这样的期望。”
    “不，槿儿，虽然你是女儿身，可是………你是个有能的人。”星夜靡静静地替她吻干了脸上的泪，”如果好好地学习、积累，不出几年，你会比沙耶更为出色——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听到“沙耶”这个名字，司徒槿的小手微微一颤。
    她掩了睫毛道：“同是女儿身……但论才能，我远远比不上冰玉。她是神殿的女神官，通晓古今各色学问，又医术精湛，民望甚高。她不是为你训练了一支女子医护队吗？她才是那个真正为你立下了汗马功劳，将来能助你一臂之力的人。”
    “怎么无缘无故，竟提起她来了？”星夜靡俊眉一蹙，翻身压住司徒槿，“你不要越来越过分，连什么事情没有发生，就可以乱吃干醋。”
    司徒槿差一点没冲口而出质问星夜靡经常去找冰玉的事情，一赌气，干脆将眼晴完全闭上了：“我怎么敢吃醋，她是你即将大婚的王妃，我不过是一个养在水殿的小小女奴，我若是斗胆吃醋，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星夜靡一怔，态度又软了下来，缓缓地抚了她的脸，迟疑地道：“槿儿………冰玉她其实也并非一个招人讨厌之人，你就这么容不下她么？”
    司徒槿面上刷一下变得苍白！
    星夜靡的这句话……话里的含义莫不是——
    她睁了闪烁的水眸，正欲说句什么，门上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艾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星夜靡大人，中宫的女官送来了干净的衣物，要接您回去沐浴更衣，为登基大典做准备。”
    床上的两个人都立时愣了下，星夜靡和司徒槿都下意识地停了眼前的话头，齐齐望向门口。
    “我知道了。”星夜靡犹豫了下，这才对门外大声答道。
    应完，他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叹口气，道：“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我来替你更衣。”
    司徒槿掩了睫毛，默默起身披了衣衫，往门口去接了星夜靡的衣物，回来服侍他穿上，又轻轻地替他将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发辫，拿头绳系紧。
    末了，星夜靡站起身，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槿儿，你不要多想，等我应酬完今天的事，再回来跟你好好地谈。”
    司徒槿的眼中静静地荡漾着痛苦的涌动，唇抽动了一下才道：“对了，星夜，我有个想问你的问题。”
    “什么？”
    “你送我的那个羽毛的挂饰，有设有什么寓意？”
    “这个嘛……”星夜靡停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把话接完。
    司徒槿不解地抬起眼眸，却猛然发现，他俊朗的面上，似乎有一片异样的红色。
    “星夜？”
    司徒槿觉得自已是多心了，因为朝阳的光己经照入了房中，星夜靡的发梢都被染上了金红的颜色，脸上稍微比平时红一点，也是不奇怪的。
    星夜靡微微一笑，道：“这羽毛挂饰的确有特别的寓意。不过我就将这个问题留络你思考一天——等我晚上回来了，你先告诉我，你猜这里面是什么寓意……我再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司徒槿的嘴角抽了抽，只得低头道：“那…………你快点回中宫去吧。”
    星夜靡的双手，轻轻地托起了司徒槿的小脸，俯身便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吻。
    “乖乖等我回来，知道么？”
    “嗯…………”
    司徒槿垂了眼睑，似乎又要低下头去，但突然又抬起了眼，伸手揪了星夜靡的衣领往下一拽，踮起脚尖便主动吻了上去。
    又是一个激情彭湃，纠缠不休的热吻。
    司徒槿的手将星夜靡的脖子围得紧紧，星夜靡的手臂则将她的蜂腰搂得紧紧，几乎要把她就此拦腰抱断。
    如果不是门外艾果又一次很不识相的催促，这一个吻，恐怕又要变作一番止不住的缠绵。
    “星夜靡大人，请您尽快动身……吉时已近，中宫的宫女们已经非常着急了。”
    星夜靡听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司徒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小妖精。你再进化一阵，恐怕真的能叫我变成‘春宵苦短日高起’，留恋宫闱而不念朝政的昏庸君王呢。”
    司徒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抬手轻轻推了星夜靡一把：“快去吧。再不去，你今天就要做昏君了。”
    星夜靡伸手，宠溺地在她的额头敲了一下，以示警告，这才转身出了门。
    木门大开又关上，司徒槿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眶逐渐地红了。
    一眨眼，闪亮的泪珠便滚了下来。
    她的脚下一软，跌坐到椅子上，静静淌了半天的泪，才喃喃地道：“你晚上回来要跟我谈的话，是想劝我接受‘娥皇女英’，与冰玉共享一夫对不对？今日的登基大典之后，你是不是就要正式将冰玉介绍给国宾们，以你未婚王妃的身份……？”
    司徒槿终于忍不住，缩到椅子上蜷做一团，抱紧自己的双膝啜泣起来。
    “星夜……我……我不行！我按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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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乐齐鸣。
    庄严而隆重的场面。
    元老院的各位长老们，乌孙之内地位崇高之人，各国的礼宾，还有无数双普通百姓的眼晴。
    星夜靡身着华衣，在这庄重的音乐声中，缓缓地顺着红色锦布拾级而上，在大神官的面前肃穆地半膝跪下。
    长长的祝祷词之后，大神管将象征王权的皇冠，戴到星夜靡的头上，又将权杖交到他的手里。
    四周一片屏住呼吸的声音。
    “新的昆莫，在此诞生，将引领我们乌孙，走向更为光明的未来——”
    大神官举起了祝福的手，而他面前的星夜靡，已然睁开了蓝色的眼眸，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簌尔，巨大的欢呼声在四周响起，震动天地。
    “昆莫大人，万岁！”
    “星夜靡大人万岁！”
    “万岁！”
    “乌孙万岁！”
    欢声雷动，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人民对于新王上任的态度，在此表露无疑。
    “哇，好厉害的欢呼声，这个星夜靡，果然是众望所归嘛。”
    赤谷城的一角，葱翠的树荫下，蓝迪靠着树干养神，自言自语地道。他的身旁是坐在地上，一脸无聊地望着面前一汪池水的铃音。
    “她真的会来吗？说不定根本没打算受跟你的什么承诺，又或者没能力渡过那些密封的水渠，死在里面了也说不定。”
    “不会……”如果我的估计正确，槿儿一定会选择离开乌孙，而——”蓝迪自信满满地说，“我自然相信自己的同门师妹，有足够的能力和胆量，从那座内城里安全地出来。”
    “哼，跟个傻子似的都等了这么大半天了，我们就再等等看。登基大典马上就要结束了，若到那时她还不出现，我们也就不必等了…………”
    铃音冷笑一声，却突然发现眼前的池水，发生了变化——
    “喂，蓝迪………你看！”
    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泛起了层层波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引起了水池的波动。
    “槿儿？”
    蓝迪一见，马上抓了身旁的斗篷，往池子边冲了过去——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声伴着巨大的水花泛起，池子的中央冒出了一个绮丽娇小的身躯，一身雪白的简单衣裙早已湿透，束发的皮绳在此时突地断了，发丝在池中散开，犹如黑色的墨渗透入了透明的水中。
    “咳…………咳咳咳……”
    刚刚一透出水面，那个身躯的主人，便抑制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
    蓝迪在池子边上蹲了下来，朝她微笑地伸出了手：“槿儿，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总算等到你了。”
    白皙的手伸到脸上抹了把水，璀璨的水眸缓缓地抬了起来，甜美如珠玉落盘的声音迟疑地问道：“……蓝迪？”
    因为背着阳光，所以司徒槿看不清楚蓝迪的脸。她一路游过那个长长的地下水道，都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死在那里面了，好容易才熬到探出水面的一刻。
    蓝迪马上便回答道：“是我，槿儿。快上岸来，免得人看见了。”
    司徒槿听话地伸出手过去，让蓝迪拉她上岸。马上有一方斗篷披了过来，替她掩住湿透的身躯。
    “蓝迪……没想到，你真的来接栽了。读到你的信时，我还不太敢相信，你居然跟我计划这么长久之后的碰头。万一星夜他做不成蒲王，又或者回到内城之后，我没有机会在城内走动，再或者别的什出意外，你这计划可都是要泡汤的。”司徒槿抬起眼睫毛上是闪亮的水珠，煞是娇媚可爱。
    蓝迪看得面上一热，笑了道：“我唯一担心的是信没有送到你的手里，其他的事，从来没有担心过，会不在我的估计范围之内。你看，你不是成功地走到我的面前来了吗？”
    “不过，蓝迪，你那封信是怎么交给我的？”司徒槿仍不解地追问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信已在我的衣带里面……可是我怎么也不记得，你当时会有机会，可以把东西塞到我的身上去。”
    蓝迪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个，是我技高一筹，你自己没发现而已啦。”
    “咦？应该不会……？”
    司徒槿还想再说什么，人已经随着蓝迪到了树荫之下。她这才看见吊着眼晴，不甚友好地看着自己的铃音。
    “好久不见了，铃音。”虽然有点纳闷铃音的不友好态度，司徒槿还是
礼貌地问了好。
    铃音冷冷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也不算很久，你很命大嘛，那么多条密封的水渠，都能安然地逃出来。”
    司徒槿见她说话这样不客气，一时也不知怎样接她的话好。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寻个地方给槿儿换了身上的衣衫吧，现在大家都
看登基大典去了，但很快，这里恐怕就要热闹起来。”蓝迪在旁催道。
    铃音没好气地应道：“是，是，现在就走！”
    她刷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便头也不回地往一个方向走去了，留下蓝迪和司徒槿两个，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那……槿儿，我们走吧？”蓝迪温柔地笑着，朝司徒槿伸出了手。
    司徒槿顺从地将手交到了他的手里。
    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回头去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眼前，内城高高的城墙。
    那白皙细致的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水，缓缓地往下滚了一滴，闪亮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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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盛大的国宴。
    星夜靡举杯一一接受众人的敬酒，面上的表情轻松又自豪。
    冰玉坐在路德的身旁，也是一路有人过来向她祝贺，因为星夜靡已经在国宴的发言辞上，公开声明了两国的联姻，婚期虽然未定，却已经是对各国使者确实地承认了冰玉的准王妃身份。
    这厢，星夜靡正与大宛国的使者聊完一轮客套话，对方拿了酒杯，身后却突然有了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身着礼服的盖亚从后面绕了过来，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
    星夜靡摇头示意两旁的卫兵退下，盖亚便上前，附在他的耳旁小声说了句什么。
    星夜靡面上的颜色，突然地变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千真万确，”盖亚蹙紧了眉答道，“若不是我正好过去寻她叙旧，恐
怕好一阵子都不会有人发现。房间门是反锁着的，但是人却不见了。”
    远处的冰玉见到这边的情形，想要起身过来，却被自己的哥哥路德一把按住。她低声对路德说了句什么，路德却摇摇头，很坚决的样子。
    “盖亚，吩咐人封锁城门，搜查城内，彻查今日出入城的记录，另外……替我备马。”星夜靡压低了声音命令道。
    盖亚讶异地道：“咦？可是您是今天的主角，若离了席…………”
    “照我吩咐去做，要快。”星夜靡一瞬间露出狠厉的神色来。盖亚被他的气息制住，低声应道：“是。”便马上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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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不愧是‘他’，动作真快。”
    蓝迪小声地夸奖了句，将头上的斗篷又往下拉了拉，掩住面容。他已经易容成为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与星夜靡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的他都完全不同，但还是谨慎起见，不要引人注意。
    他身旁那个娇小的身躯，也跟着将头上的斗篷拉了拉，掩住面容，不做声地跟在他的身后。再往后，铃音也是一样的缜密打扮，只是她并不在乎地左右看着，即使两旁都来惊艳的表情也丝毫不介意。
    他们三人的面前，长长的一队人，正排队等着出城。卫兵盘查得极为严密，因为盖亚已经领着人，将各个城门都封锁了。
    “蓝迪……我们真的一定要今天出这个城门吗？”
    司徒槿小声地在斗篷下问道。
    “当然。今日因为招待诸国的国宾，‘他’会分不开身，若过了这个时机，就更难出这个门了。”蓝迪低声应道，拉着司徒槿加入了排队的队列。
    等了似乎有一个世纪之久，终于轮到他们接受检查。
    蓝迪很镇定地将身上所有的包袱都交了出去，让他们将所有的东西都彻查一番。司徒槿听话她拉下自己斗篷的帽子，让检查的卫兵看自己易容之后的样貌，虽然盖亚就在眼前，可可是她并不畏惧，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个够。
    果然，盖亚认不出她来。
    司徒槿等人安全地通过了检查，又再拉起了斗篷，准备走出城门之时…………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司徒槿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过去，一双晶莹的水眸便骤然睁大了！
    星夜靡——！
    他还穿着宴会上的华服，一身英姿勃发，却是从城外回来，正驾着阿斯兰飞速地往城门这边疾驰过来。
    脚下一软，司徒槿几乎就此摔倒在地，幸好蓝迪伸手将她扶稳了，一丝不漏地笑着问道：“娘子，你还好吧？”
    司徒槿的双眼闪烁不定，根本不敢转头去看已经来到跟前的星夜靡，顺势将头埋入了蓝迪的胸前。若是盖亚的话，她还有信心可以瞒得过去，但是星夜靡……她相信只要一个照面，他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妥，注意到她。
    她的心霎时提到了喉咙顶！
    星夜靡叫盖亚封锁城门，搜索城内所有的中原女子，自己又问了早晨离开赤谷城的中原商队的去向，领人追上去查了一圈，结果没有任何发现，他心急如焚，又不能离开宴会太久，只能再赶回城去。
    “还在城内，你要继续搜查。”他对在城门跟前，正指挥着卫兵一个个
仔细检查出城货物和人员的盖亚道，便扬了马鞭，要赶回内城去。
    簌尔，他的视线被眼前那个，穿着长长斗篷的娇小身躯吸引了。她正伏在一个男人的怀中，似乎是有点不舒服的样子，正缓缓地站直身子。两个人都带着斗篷的帽子，看不见脸面。
    熟悉的身高，熟悉手臂线条……
    莫非……星夜靡的眼晴簌尔睁大了。
    他飞身下马，正要冲上前去，面前那女子已经自己将斗篷的帽子拉了下来，露出一张高鼻深眉，典型的楼兰面孔来。
    她的头发是长长的卷发，在脑后蓬蓬地一层，并非如司徒槿那样是如水般的直发。那黝黑的肌肤，手臂上日晒的痕迹，还有那完全未曾谋面的面孔……实实在在地说明了，她不是他星夜靡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女子并没有往这边看过来，只是缓缓地抬了头，跟自己眼前的那名男子，低声地说着什么，露出温和的微笑。
    星夜靡知道自己差一点儿失态了，不觉得有点尴尬，他不甘心地甩了一下马鞭，复跳上马，如他来时一般，飞驰而去。
    这厢，那名身形矮小的楼兰女子——也就是司徒槿，终于露出吁了口气的表情，这才浑身失了力气般，完全扑倒在身旁蓝迪的怀中，气喘吁吁。
    “你看，槿儿，你的易容很完美，他认不出来。”蓝迪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来，我们出城吧。”
    司徒槿缓缓地转了眼，追随着那一个在马上的俊朗身影，眼中的泪水，又再抑制不住地浮了起来。
    他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虽然她就在他的面前，可是他被易容术蒙骗了。她没有转眼看他，所以没有露出破绽，他没有发现。
    她最大的威胁已经远去，这一次……她真的可以安然走出赤谷城，走上回家的路了。
    她将要一生一世，与这个深爱着的男人分离……
    我爱你——星夜。
    嘴巴无声地摆出这句话的口型，却不敢说出口。
    司徒槿默默地望着逐渐远去的星夜靡，心中一阵痛似一阵。她美丽的眼眸痛苦地摇曳着，簌然，滚烫的泪珠便滑下脸颊，散落风中。
    星夜，我好想亲口告诉你——
    我爱你，星夜。
    这是我最真，最真的想法。
    不是伪装地对你谄媚，不是冷漠地欺骗你的信任，是我真的爱你。
    爱情，本来应该是世间最美丽的东西，滋润人的心灵，令人生充满希望。可是星夜——好痛……爱着你，却令我如此的痛苦。
    这份爱带来的执着与守望，令我遍体鳞伤……
    你已经是乌孙的藩王了，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所愿。我所付出的一切，却完全看不见得到回报的希望。
    也许你以为，给我你的宠爱，象这样拥紧我，往后再给我一个名份，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了。可是，其实……我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我想要你的心。
    我想要做你心中的独一无二。
    我还想要独占爱着我的你。
    因为我爱你太深，所以我也想要你给我同样多的爱，因为我心甘情愿地
交出我的一切，所以我也想要你的全部。
    很贪婪，却很诚实，这是我的愿望。
    可是，似乎……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奢侈愿望，我只会被自己的这份爱啃噬，吞没，自己一个人继续痛苦。
    你的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你什么都想要，你绝不会轻易为了我多放弃些什么，相反，你会希望我为你做更多的牺牲，甚至，你认为……我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在你这里受的伤，实在太多太多了。甚至，如果我留下，恐怕这些事情会继犊不断地发生。例如……你可能其实准备说服我，让我同意娥皇女英，与冰玉共享你这个夫君。
    虽然你还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我从你的言行之间，早已经看到了你的打算。
    不……是我自己看清楚了如今的形势，我知道你的迫不得已。
    要退掉一个在困难时期定下的婚约，还是在对方已经倾尽所有协助自己登上帝位之后………你会遭到天下人的议论，连偷窃的小鬼都会不齿你的言而无信。
    所以我选择离开了。
    如果我不在，你就不必为难，这一切，就可以划上完美的句号。
    星夜，我走了。
    我回去祁胤做我的公主，却不是由你送我回去……你不必求亲，不必三聘九礼，甚至不必知道，我己经回家了。
    如果有缘，希望我们来生再见。
    那个时候，我不要向现在这样啼笑皆非的邂逅和纠缠，我只希望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明媒正娶，一世恩爱，岁岁平安。
    再见，我的爱…………
    终于，那个马上疾驰的身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而蓝迪也拽了拽司徒槿的手，道：“走了。”
    司徒槿低了头，斗篷掩住了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她不再说什么，就此随着蓝迪，走出了赤谷城的大门。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风飘扬，草原上绿草如茵，一浪浪如海面般起伏。
    一边，司徒槿与蓝迪等人扬起马鞭，直直地住东而去。
    另一边，乐声悠扬，星夜靡坐在主席台上，面色阴郁，却不得不时常笑着抬起头来，应付眼前来来往往的应酬谄媚。日光流转，正巧望见席下的冰玉，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这边，他也只能淡淡一笑，远远地敬她一杯。
    阿克斯一如既往地鹰击长空，与风作伴，俯视着草原上云朵一般的羊群，在青色的“天空”下畅游。
    天苍苍，野茫茫……
    多年前和亲到乌孙的婉君公主所作的那一昔《悲秋歌》，仿佛又在风中响起，四方飘散。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爱奴篇（完）——

藩王篇 第一章
　　
　　楼兰，源远流长的名字。
　　它是西域的大门，是南北两路丝绸之路的分叉点，是中原与西域诸国的交通枢纽处，也是文化、经济的重要交点。它独特的地理位置赋予了它独特的生存坏境——楼兰注定了是一个繁华兴旺，又历经复杂外交内政的国家。
　　楼兰的国都楼兰城依山傍水，背后是连绵不断的库鲁克塔格山脉和无边无际的戈壁滩，身旁是美丽的孔雀海，跟前是奔涌的孔雀河和注滨河，沐浴着大自然的恩赐。人们在碧波上泛舟捕鱼，在茂密的胡杨林里狩猎，在平整的田地上辛勤耕作，衣食富足。
　　绿树葱葱，流水潺潺。
　　烟波浩渺的孔雀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辉，如一片美丽的月牙图案，印在宽广的大地上。水面四周，延伸出数条宽广的河流，绿树成荫，农田如格子般方正整齐，一亩亩地蔓延开去，又有农家星星点点地点缀其中，炊烟袅袅，一片安宁平和之态。
　　田中耕作的农家女子，抹一把额角的汗水，却突然听得远处传来的婉转笛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往远处的繁华都城望去。
　　金黄的砖石垒成高高的城墙，飘摇的旗帜，威武的烽火台，尖尖的高塔，一座威武轩昂的城。城门前车水马龙，各色骆驼马匹等驮着重重的货物，人们的打扮各异，有中原的商旅，也有西域的艺人，身着袈裟的僧侣，更有带着书童游玩天下的文人墨客，往来络绎不绝。
　　楼兰城内清楚地区分为四大区域——神殿区，贵族区，平民区，以及在三大区域中心，协调各方的政令区域。王宫就坐落在全城的中心，也就是议政厅的后方，金子铸成的层叠风格的尖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议政厅前是城内最大的市集，这里可谓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生意做得别样红火不说，更有各色的卖艺摊点轮番上演好戏，又有若干演说之人，摆开了架势论说天下时事。
　　由于楼兰新王上任之后减轻赋税，施行仁政，令百姓的生活有了喘气的空间，故此城内外都一片繁华向荣之景，人民心存感激，议论之间也都多褒奖新王的仁慈爱德。
　　不过，隔了一座议政厅，王宫里却是另外一番安静的景象。素净的土坯白墙，衬着大理石的柱子和回廊栏杆，地板是各色石片整齐排列而成，花木林总地立在园子里，绿荫落到长廊之内，鸟儿鸣叫，喷泉清凉地洒着水珠。
　　身着宫裙的宫女们捧着水果点心，轻盈地顺着长廊往前走去，每一个宫门前，都站着守卫的卫兵，面上整然。
　　但——突然……
　　盆碗砸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清脆的裂响，令所有的宫女活着卫兵，都将视线转往同一个方向，露出讶异的神色。只是，他们似乎都对这样的戏码司空见惯了，那样的表情一瞬间又归于释然，片刻之后，大家便又从容地继续回到各自的岗位之上。
　　“我说了我不要吃！都给我滚出去！”
　　本来是甜美的声音，此时提高了何止八度，愤怒地训斥着，伴随着桌椅被推倒的声音，还有旁的什么东西，也被一一砸碎的声音，还有……宫女卫兵们闪躲之间，失声惊叫的声音。
　　几个宫女惊惶地跑出了屋门，门两旁的卫兵都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若干步，好避过那些飞溅过来的碎屑。那些宫女们直跑到园子里面，才敢回头去看屋内那个，又将一个细致的花瓶狠狠扔到地上的，身形娇小的女子。
　　花瓶理所当然地砸得粉碎，碎片溅到女子浅紫色的衣裙之上。她一身中原女服，眉若远山，唇如樱桃，雪白细致的肌肤如婴儿一般，一双灵动的眼眸闪烁着愤怒的火光。
　　“您……您不吃的话，王会治我们的罪，求求您……”领头的那一名宫女赶紧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那女子却并不理会这一套，她抬手往门外一指，咬牙道：“怕他治你们的罪，就去叫他来找我论理！将我关在这种地方，又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个懦夫！给我叫他滚出来见我！”
　　花园的另一角，一个身着轻纱襦裙的美丽女子，正坐在花园的栏杆上，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她见整一群下人，都在那儿慌慌张张地求个不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女子翘起手，笑嘻嘻地对道：“她要你去见她呢……还不快去？再不去，不知又摔坏多少名贵的东西了。”
　　“铃音，你不要说风凉话。”那人走近身来，一身精致的打扮，额前一条镶满宝石的发带熠熠生辉，容貌俊朗，双眸闪现睿智的光辉。
　　铃音轻笑一声，连双腿也缩上了白玉石的栏杆：“我还没真正开始说风凉话哩。蓝迪，你不是说那个安泰公主离开乌孙之后，会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乖乖地听你的话？我看她比谁都要有精力，而且根本不吃你那一套。不要说这一个多月，我看她就是再闹上个一年半载，也不见得是件叫人意外的事情。”
　　蓝迪紧蹙了眉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局面，并不跟铃音多加议论，而是加快了速度，往那扇门前走去。
　　司徒槿已经将房中她能扔的东西都基本上砸完了，此时又推倒了椅子，桌子，却还是不解气，但也没什么可以再让她闹腾的东西了，只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倏尔，门外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早已多了一份警戒之光，抿紧了小巧可爱的嘴唇，柳叶眉拧到了一起。
　　“蓝迪……亏你还有脸来见我！”
　　蓝迪才刚刚出现在门前，司徒槿就已经捡起地上的一个砚台，猛地朝他扔了过去。
　　蓝迪眼明手快，一抬手将那个砚台生生地抓到手中，沉声道：“槿儿，你闹够了没有？”
　　司徒槿冷冷地咧嘴一笑：“当然不够，我还要继续闹，直到你放我出这个门，直到我终于可以得到自由，回我的祈胤去！”
　　蓝迪静静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你当然可以回祈胤去。我会将你送回去，平平安安的……”
　　“送我回去？哼——”司徒槿一听这话，马上柳眉倒竖，“你是不是想说，等你跟我的大婚已成，你再送我回去省亲，让我见见自己久别的母后和皇兄？你做梦！你休想皇兄会轻易答应这个无理的婚约，他只会派大军过来讨伐你，将我夺回去！”
　　蓝迪的面上冷静如常：“所以，槿儿……我需要你的亲笔书信，送到祈胤去。”
　　他往身后示意了下，两旁的卫兵便将门掩上了。
　　屋中只剩下蓝迪和司徒槿两人，他又往前走了数步——她则下意识地退了数步，面上愈发地紧张起来。
　　“我不写那种东西……”她咬着牙道，“我从未打算过要嫁给你，留在楼兰！甚至……你居然一直欺骗我，不说你是楼兰的王，你实在太过分了！”
　　“我已经一再重复过，我并没有欺骗你，也没有刻意隐瞒。我这样做，只是以救你离开乌孙为最优先的事情，打算等你到了这里，再慢慢对你说明……槿儿，莫非我那样真诚地对你坦白了我的心迹，并且以实际行动来表达了我的诚意，你仍觉得我做得不够么？虽然我的确没有对你说明我的身份，但我以为，爱情与身份地位并没有实质联系的，那并不重要不是吗？”
　　司徒槿面上不由得一阵红白交替的变化，踟蹰了半天，仍咬了牙道：“总之……你答应我要送我回祈胤的，如今却将我困在这里，就是不对！如果你真的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就将我送回家去。”
　　“即使我将你送回祈胤的京城，将你交给司徒楻，”蓝迪沉静地道，“我也一样会向他邀婚，而我相信，在祈胤急需一个与西域诸国缓冲区域的如今，司徒楻会认真地考虑我的求亲——结果，只可能是一样的。”
　　司徒槿“扑哧”一笑，笑容狠厉：“既然是一样的，为何你不敢讲我送回祈胤去？既然你这个楼兰王，如此确凿皇兄他会决定将我嫁到楼兰来，为何竟要将我扣留在这里，要讨了我身上的东西送回祈胤去？”
　　蓝迪的一双俊眉，早已拧作一团，他静静地望着司徒槿，再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一步步地往前靠了过来。
　　司徒槿自然往后继续退去，这样一进一退，多走几步，司徒槿便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跟触到了床沿，再无路可退，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面色苍白地道：“你、你想怎么样？”

藩王篇 第二章
　　
　　“槿儿……”蓝迪的面上逐渐地沉了下去，忧郁的神色爬了上来，“我是一片真心待你。你不领我的情，应该给我几分薄面——莫非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就只能换来你这样的冷言冷语，几近绝断的态度吗？”
　　“我……”司徒槿一时之间有点为难，“你为我做了很多没错，那些我都记得，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司徒槿知道，楼兰虽然地处临近西域的最后一片肥美之地，但是连年夹在诸多西域之国与祈胤之间，势单力孤的小国，多受侵凌为难，一直渴望着能有兵力强盛，经济昌荣的大国做自己的靠背，站稳立场，可以国泰民安。
　　偏偏，匈奴欺人太甚，待楼兰犹如自己家的狗一样，不只是要走好东西，还不给什么好处，如今的祈胤虽然也拉拢楼兰，但不过是绥靖政策，拿楼兰作为战争的缓冲区域而已，并不是真心为楼兰考虑。其他诸国，则更是有心无力，楼兰夹杂其中，风雨飘摇，很是疲累。
　　如果她回去，说服了司徒楻，终于跟楼兰缔结永久的友好合约，真正做到在经济和文化上拉楼兰一把，军事上与楼兰共同进退，对楼兰来说，绝对是一件拍掌称快的好事。
　　她抬了闪烁的水眸，缓缓地道：“蓝迪，想想我的身份——我可是祈胤的长公主。只要你将我安安全全地送回祈胤去，就是给祈胤送了一个大大的人情，皇兄他一定会以上宾之礼招待你的。我也会在皇兄面前说你诸多好话，让皇兄考虑与楼兰缔结共同守备，一致对敌的联盟……总之，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对我说，我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力为你争取就是。”
　　“可是，槿儿……”蓝迪不露声色地笑了，“我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在我面前的你——我想你做我的妻，我楼兰的王妃，为我生儿育女，因为我们两国的和平与合作，牵好这条永远的红线。”
　　他的语调轻柔平静，笑容温和而满足，周身仿佛带着淡淡的光圈，有种阳光般温暖的感觉，并没有一丝逼人的气势。
　　司徒槿不觉一阵语塞——是的，她竟忘了！只要娶到她，不管是与祈胤的联盟，还是长久的友好关系，都会变作必然的事情，她给蓝迪许的那些承诺，根本不如拿到她自己这份大礼来得厚重。
　　她下意识地，又想要往后退，可是已经身到床边，再也退不了了，急得额角都冒出汗珠，语无论次起来。
　　“我……我已经……我如今这样，已经不再适合身披嫁衣，做新娘子了……”
　　司徒槿差一点要说自己早已不再是处子之身，甚至已经可说是残花败柳了，可是这样丢脸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只得闪烁其词。一句简单的话，说得她筋疲力尽，脸红得眼眶儿都红了，晶莹的泪闪烁其间。
　　那些事情……本来都不想要再想起来的。
　　本来都准备要通通忘掉的！
　　可是这样一来，星夜靡的容貌，便又在眼前缭绕着纠缠不休起来。
　　司徒槿心中一时疼得无以名状，却又不想要在蓝迪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虽然眼睛攒满了泪，仍拼命地忍住，不让眼泪掉出眼眶。
　　蓝迪缓缓地伸手，扶住司徒槿的肩膀，柔声道：“槿儿，你身上发生的事，我都知道。这一年来，你吃了这么多苦，叫人在旁看着都心疼……实在难为你了。”
　　司徒槿的身子轻轻一颤，并未做声，然而璀璨的水眸陡然一闪，一滴清泪，已经滚落细致的脸庞。
　　蓝迪伸手接了那滴泪，继续温柔地道：“槿儿，你是傲立严冬之中的寒梅，花开天地的青莲，历风雪而不败，出淤泥而不染，是世间最美最坚强的一朵花儿。我是为你这朵花甘心折腰之人。”
　　他顿了顿，又替司徒槿将另一边滑下的泪擦了。
　　“即使要我攀上悬崖之顶，坠入深渊之底，战胜最凶恶的猛兽，又或者与千年的老妖斗法……只要是为了你，即使赴汤蹈火，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只要能将你拥入怀中，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司徒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蓝迪的话，触到了她心底的伤口。
　　这样令人脸红耳赤的赞誉，这样令人怦然心动的誓言，这样坦诚地吐露对心上人的爱情……这样的娓娓细语，才是她从小听故事听来的，才子佳人的情话，才是她的心中期待着的，甜蜜的，浪漫的，美丽的爱情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场面，她不知在水殿的那张石床上，在帐篷里冰冷的毛皮上，在辽阔的草原面前，傻傻地幻想过多少次多少回了……然而每次的每次，都被星夜靡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眸，那种不可捉摸的暧昧态度，那些令人无法避而不视的伤害，生生地打回冰冷的现实。
　　那个蓝眼男人的心，究竟是拿什么做的……？
　　莫非对他来说，除了国家社稷，其余的根本都只是掌心的玩物而已？放在眼前就宠一把，可以利用便利用一回，离开了，就当作过眼云烟，忘得干干净净……
　　司徒槿缓缓地垂下眼帘，想起最后见到星夜靡的那一面，泪水不由得愈发地汹涌了。
　　“槿儿……”蓝迪将司徒槿拥入怀中，柔肠百转地低声安慰着，“不要哭，你不必再哭了……相信我，只要你留在楼兰，我一定会尽我的能力，让你幸福。”
　　听到“幸福”二字，本来顺服地伏在蓝迪怀中的司徒槿，突地直了背脊，伸手推了蓝迪的胸前，从他的怀中挣脱了出来。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摇曳着复杂的情绪，口中哽咽着，迟疑地摇着头道：“不能的……幸福，我……你……不可能的……”
　　蓝迪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俊朗的眉轻轻地蹙了起来：“槿儿，你是祈胤的公主没错，但我亦是楼兰之王，莫非……你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不是的……”司徒槿赶紧摇摇头，“我根本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你是一国之君，身份何等尊贵，世间任一个女子，都只有高攀了你，绝无低就的可能。我只是说，我……我……”
　　她往下便再也说不下去，只痛苦地拧紧了修长的柳眉，别过脸不再吭声。
　　蓝迪看着司徒槿那双举世无双的亮丽眼眸，又开始变得迷茫而且朦胧，知道她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禁不住眉头越拧越紧，狠了声道：“莫非，你想要告诉我，对那个占了你的身子，又一次次不断地伤害你的男人，你居然——还对他这样地念念不忘吗？槿儿！”
　　司徒槿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抬起头来，眼中充斥了被道中心事的慌乱：“不，我……”
　　她虽然想要为自己辩护两句，可是又心知自己其实理亏到了极点，一时之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正欲往旁边闪身躲开，却被蓝迪一手擒住双肩，再也动弹不得。
　　司徒槿望见他眼中第一次这样熊熊燃起的怒火，不由得慌了起来：“别这样……你、你放开我。”
　　蓝迪沉静地看着她：“我不放。今日在这里，我就要与你将这件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说完，他手下一使劲，司徒槿便顿时再也站立不稳，往后一个趔趄，惊叫着生生地倒在床上，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
　　但是她再也没有时间慢慢捂着自己的屁股后背喊疼了……
　　一股香薰的味道猛地逼近了来，她心觉不妙，赶紧地收了腿上床，要往里面缩去，然而肩膀已经再被人一下子攥紧了，牢牢地按在床上！
　　“你……疯了！蓝迪，这算什么？放开我！”司徒槿顿时白了脸色，疯狂地挣扎起来。
　　蓝迪将她奋力推着自己的小手攥到手心，强按在床上，俯身压了上来。
　　“槿儿，你喜欢男人来强硬的？如果是这样，我也一样会投其所好。”他贴近了司徒槿的面孔。
　　虽然两人姿势亲热至极，但蓝迪的俊脸上，却冷得可以冒出寒气来。
　　司徒槿手不能动，身子又被人压得牢牢实实，急得连眼泪都没空掉了，奋力地摇了头恳求道：“不是的，蓝迪，我没有喜欢什么强硬——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蓝迪逼近了司徒槿的脸庞，伸手轻轻地抚着那细致嫩滑的面庞。
　　“对你，该说的情话我都说过了，该等的时间我都耐心地等了，该我你做的事，该给你的温柔，承诺……我统统都给了。可是，你却还只记挂着以前那个掠夺你的身体和自由，蹂躏你的自尊和精神的残暴男人。你觉得你这样，对得起我的一番情意了么？”
　　“我……不……”司徒槿挣扎得有点头晕了，脸上都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汗，徒劳地继续摇着头。
　　蓝迪的手心，自她的脸颊抚至她的颈脖——那里已经没有星夜靡替她安上的黄金项圈，一片撩人的雪白。
　　“槿儿，虽然我很不想要相信，可——莫非真的是这样……你只能用身体来感受和记住一个男人？”
　　蓝迪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深的地狱之国一般，听得司徒槿的心，一波波猛烈地收缩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今天就让你从此永远地记住我——忘掉你以前那个男人！”
　　一声衣衫撕裂的声音在房中骤然响起，司徒槿立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上陡然变得凉快起来了！
　　她顿时连理智都丢了，恐惧地尖叫起来：“呀——！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不要叫！”蓝迪咬紧了牙关，狠狠地道。
　　局面一下子变作乱斗一般。
　　司徒槿葱根般的细指，尽管卯足了劲儿，当然不可能敌得过蓝迪的力气，只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她身上的紫色短身小袄，已经变作丝丝碎片，散落在床头。她的上半身只余胸前一片绣着木槿花的粉色抹胸，掩住重要的部位，冬雪一般的肌肤，就此在蓝迪的面前展露无疑。红唇美眸沾满了氤氲的水汽，愈发地显得娇润欲滴，引人萌生犯罪之心。
　　蓝迪并没有料到，发髻散乱，雪肌裸露之时的她，竟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突然间变作床上极度诱惑的妖精，那双魅惑的眼眸，足有勾人魂魄的魅力，叫他看得面上略微一热，双眼去早已被那抹诱人的雪白吸引了去，视线就此被染得滚热，再也移不开了。
　　他心里暗叫不好——本来只是一时恼怒，火气冲昏了头脑，才会做出这样冒犯的举动，可没想到竟然……被司徒槿这样撩起了心底的欲火，眼看着就要真的失控。

藩王篇 第三章
　　
　　然而，这样的诱惑摆在眼前，是个正常的男人都抵挡不住……
　　“槿儿……”蓝迪的呼吸不觉变得厚重起来，“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辜负你，害你伤心的……”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司徒槿疯了一样，奋力地挣扎着，可是她的心里非常清楚，虽然蓝迪不如星夜靡那样高大又壮实，总归是个九尺男儿，她这一个弱女子，甚至本来就比一般女人的力气还要小，就算是又打又抓，发了狠劲，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根本无济于事。
　　她一瞬间简直想要找面墙狠狠地撞过去。
　　莫非……自己竟然是这样可笑的命数，出了龙潭又入虎穴，从星夜靡的眼前逃脱了，只不过是又落入蓝迪的手心而已？
　　莫非自己竟真的是床奴的命，从一个男人的怀抱换到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纵然心里不愿，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自由？
　　——不！
　　绝不。
　　司徒槿晶莹亮丽的眼眸猛地涌起一股不肯认命的熊熊火焰。
　　决不能……决不能像上次那样放弃了！
　　她不要让自己再屈服于这种屈辱的命运——纵然自己已经不再如往昔般冰清玉洁，但即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可以再让第二个男人，这样玷污了她的身子！
　　也不知是哪里的神经末梢突然接通了，司徒槿心中某个意念陡然闪亮起来，手迅速地往身下摸去。
　　蓝迪想要一亲芳泽却总是无法得逞，又被司徒槿的两只爪子抓得心烦意乱，正是烦躁地想要先擒了那双捣乱的小手。冷不防她突地撤了一只手，连身子都弓了起来，便以为她心灰意冷，就此放弃了，心中一喜，俯身便要往那张诱人的小嘴上吻去。
　　“我叫你放开我！”
　　蓝迪断没有料到，司徒槿一声尖锐的喊叫之间，眼前竟银光一闪，似有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猛然袭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却已经晚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阵剧烈的疼痛，已经随着血腥的味道，自脸上传了过来。
　　“啊！”
　　蓝迪忍不住一声大叫，身子已经撤离了床铺，挣扎着站了起来，方才的意乱情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手中摸下来的一滩鲜血，和脸上肯定已经成形的深刻伤痕，以及心中无比震撼的感觉。
　　那双闪烁的星眸，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两尺远处，衣衫凌乱，满脸汗泪，喘息不定的司徒槿，视线缓缓地落到她手中，那点闪亮的寒冷刀锋之上。
　　司徒槿气息紊乱，握着匕首的手连带整个身子，都如筛糠般地抖着。
　　她方才只是一时情急，伸手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便不由分说地往跟前掠了去，一心想要解除眼前的危机。没有想到自己的刀锋竟正好划到了蓝迪脸，还……
　　司徒槿睁大了如水的眼眸，眼中荡漾着浓浓的气，不知所措地望着蓝迪。
　　他的脸颊到鼻子中段，已经被她横着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伤口正冉冉地流出鲜红的血液，触目惊心。
　　她没有用刺的，也没有伤及蓝迪的要害……然而，虽不至于伤及他的性命，但是这样深刻的伤痕，往后一定会留下永远的痕迹，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想到这里，司徒槿的心中，立时变得更害怕了！
　　“你……哪里来的匕首？”
　　虽然这样问出了口，蓝迪下一刻便已猜到了究竟——因为，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一把精铁打造的匕首，手艺精湛，是件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断不可能从路边摊贩手中轻易买到。
　　也就是说……除了那一个唯一的可能，就再也没有别的选项。
　　那个犹如阴魂不散的厉鬼般缭绕不去的影子……
　　蓝迪那张本来俊美得没有瑕疵，此刻却已经沾满鲜血的脸上，冷冷地浮起了狠厉的笑容：“是星夜靡给你的，对不对？没有想到，那个家伙不只是霸占了你，居然还教你为他而守身……你这个女人——既然对他痴迷到这样的程度，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从他那里逃出来，跟我来到这里？你直接就留在他那里，好好地做他的暖床奴不就得了！”
　　司徒槿傻子一样，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就更不要说好好地回蓝迪的这一句话了。她瞪大了水眸看着蓝迪缓缓地立直身子，看着他眼中慢慢地变得冰冷绝情，却只懂得眼眶一红，再次落下泪来。
　　她本来并不是想要伤到他的！
　　她知道他为她做了很多很多，他的心意是明晰的，他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无论如何，她这一匕首都是不应该的……可是，可是她……
　　司徒槿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但她依旧颤抖着往腰带里摸了去，将自己的手绢儿拔了下来，缓缓地举到自己跟前。
　　“蓝迪，你脸上的……伤……”
　　蓝迪望见那方粉色的手帕，不但没有上前去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眼中露出憎厌的神色。
　　他就这样隔着五步之遥，看着司徒槿那双摇曳不定的眼眸，又缓缓地往她的身上望去。
　　她如今衣衫紊乱，依旧是面如桃花，身如冬雪，然而那柄闪亮的匕首尽管已经沾满了他的血，却依旧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
　　终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发一言地转了脸，便再也不看司徒槿，就此捂着脸，掩门而去。
　　摔门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冲击，震落了司徒槿手中的匕首。
　　匕首滚落床头，“哐当”的一声，刺痛人的耳膜。
　　司徒槿直到这时，才瘫软地倒到床上，也顾不得拉一方棉被过来掩住裸露的肌肤，伏在柔软的被褥上，呜咽地哭泣起来。
　　
　　万籁俱寂的深夜。
　　赤谷城的内城之中，繁花似锦的中宫后殿里，最繁华、最宽敞的一间房。
　　星夜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前面，细细地阅读审批着，手中的笔不时地往纸上写画，书下苍劲有力的字体。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西斜了，他才默默地弃了笔，起身到墙边取了火把，缓缓地往庭院走去。
　　穿过圆形的喷水池，宽敞的中庭，在卫兵们讶异的视线中，星夜靡走出中宫的后门，顺着整齐的石板铺就的花园小路，走到水殿的门前，抬脚跨过门槛，往左转去。
　　顺着长廊一直走……右边的地物间，也就是最靠近他以前内室的那一间房，轻轻地推开木门。
　　房中，静谧地点着一盏油灯，灯火飘摇，照亮房中的一切。
　　梳妆的桌子，墙角的衣箱，一旁的书桌上，还扔了数个玩耍用的小沙包……所有的一切，都仍留着活动的气息，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今夜没有回来，往哪里游玩去了似的，第二天，这些器具，就会再沾上她身上的暖气。
　　星夜靡缓缓地走到梳妆台前，顺手拿起一只玉钗来，如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静静凝视许久。
　　倏然，那双蓝眸中精光一闪，手中的玉簪便是一声清脆的裂响，就此在他修长的指尖断做两截。
　　“楼兰王……原来是你！”低沉的声音仿佛含着能刮起飓风的力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星夜靡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乌孙兴风作浪？还竟然，唆使摆布她到这样的地步……”
　　再一使劲，那支玉簪便碎做更细的碎片，发出痛苦的呻吟，坠落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碎片珠子一般地弹跳起来，散落一地。
　　“我会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星夜靡缓缓地抬了头，如星子一般闪耀明亮的蓝色眼眸，烁烁地闪着，望向天窗外，那犹如莲子般坠在天幕上，发出耀眼光芒的明月。
　　
　　精美的装饰错落地摆在接近中原风格的桌椅和架子上，琳琅而不显庸俗，透出一股大气。木框的窗子透入明媚的阳光——夏日的午后，骄阳似火。
　　房中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不知是什么古怪的药方，味道奇异，令人闻得想吐。
　　“真是的，怎么不干脆把整个鼻子割下来了呢？”
　　铃音一边无奈地叹着气，一边替蓝迪缓缓地涂着药，一会儿，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她看来根本没有真正可怜蓝迪的意思，倒是幸灾乐祸的意味更浓郁一些。
　　蓝迪蹙紧了眉，脸上本来是不能抽动肌肉，以免触动伤口的，却仍忍不住丧气地道：“谁能想得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身上竟会随身藏着一把致命的匕首？”
　　“我不是说匕首的事情，”铃音干脆笑得更欢了些，“你竟然会恼羞成怒，企图霸王硬上弓，实在有够失败的。我真想问你，平日老谋深算的你，将女人的心思把握得恰到好处的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你，那些看家本事和骄傲，统统都到哪里去啦？”
　　“我不想谈这个，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蓝迪没好气地将脸转开，不想理会铃音了。
　　“不要转开头，不然我怎么给你上药？”铃音马上出口抗议，“到时候若是留下了疤痕，你可别怪我的灵药不灵。这可是你自己讳疾忌医，不配合我哦。”
　　“你的那些邪门的方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才不想要去尝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你偷偷地下了毒，甚至，可能在我的身体里种了条蛊虫，都有可能！”蓝迪冷哼一声。
　　“听听，这是什么话？”铃音将手中的药重重地往旁边一撩，“当年在断崖下捡到你，用你口中这邪门的方子救了你一命的人，是谁？这些年来给你护卫挡邪，任劳任怨的人，又是谁？你不要如今做了楼兰的王，傻小子也当上皇帝了，就忘了自己原来究竟几斤几两，竟这样对我说话了。”
　　“你才是不要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的人……”蓝迪毫不让步地道，“若不是我将你带出来，替你实现了多年以来的夙愿，你恐怕如今还抱着你的那些邪门歪道，躲在那个断崖底下无助地哭泣度日呢。哪里有你扬眉吐气，在这里专横霸道的这一天！”
　　“你……”
　　铃音眉头一紧，正欲说句什么，门上却突然响起了恭敬的敲门声。
　　一个宫女在门外道：“启禀王，那一位贵客，遣奴才送来问候病情信笺，并邀王往花园里同游一番。”
　　蓝迪一听，“扑哧”一声笑了：“你听你听，我负伤以来，这是第几次了？以退为进，乃是上策之一，你看，这鱼儿不是就要上钩了？”
　　铃音冷冷一笑，顿了顿才道：“怕是你自己的心，早已先被人钓了去！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如今竟连脸上被人伤成这样了，也不懂得记恨……你究竟是真的没发觉，还是在装傻？”
　　“没发觉也好，装傻也好，总之这是我的事情。”蓝迪起了身，斜了眼望着铃音，语调冰冷，“你不要忘记我们当初的约定，在这里多管闲事。”

    藩王篇 第四章
　　
　　铃音的脸顿时更往下沉了。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的私事，打死我也不会去多管。实话说，若不是你自己捂着脸跑来找我给你治伤，你就是在她房里死硬了我也不会进去上炷香。”
　　连冷笑也已经消失的美艳面孔，此时透出一股淡淡的怨气，铃音动作利落，将手中的药收起，又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喂，我的药这样就算是抹完了？！”蓝迪对着门大声叫起来。
　　“不要说留下疤痕，你就是鼻子今晚上掉下来了也不关我的事！”
　　外面一声狠狠的重物撞击声，显然是铃音恼火地不知踹了栏杆还是柱子之类，连屋内的家具，都跟着震了震，真是地动山摇的威力。
　　蓝迪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一瞬间，他还以为房子会被铃音的内功震得倒下来，幸好她并没有真的动狠劲，而这宫室也算盖得非常牢实，不会轻易损毁。
　　半晌，那张带着伤痕的脸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甚至……染上了一丝忧郁。蓝迪缓缓地将手心摊开，望着中指上那一环闪亮的银色，沉默良久。
　　
　　司徒槿身着一身翠绿的儒裙，配着五彩锦织的五鸟寻日，头上一支晶莹的玉簪，别一朵仲夏的花儿，分外地轻灵可爱。
　　她坐在案前，正拿着一本书在研读，突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还不等来人敲门，她已经起身跑到门前，拉开门便急急地问：“怎么样？”
　　那名楼兰宫女被司徒槿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福了一下，深深地弯下腰去，以不太纯正的中原话答道：“王他似乎……没有时间，还请您多多包涵。”
　　这名宫女，已经为司徒槿做过好多次这样的信使。每一次不是铃音就是蓝迪，以不予理睬的方式冷淡地将信驳回，从来不给司徒槿一点点面子。然而，司徒槿还是坚持不断地给蓝迪写去道歉的信笺，并且表达自己，希望两人可以坦然相对，重新再谈一次的诚意。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司徒槿虽然还被囚禁着，但是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大闹，也肯乖乖地吃东西了。虽然她每次饮食，必然将头上的银簪拔下来检查食物，但总算不再像刚来这里，知道蓝迪的身份之后那样极端，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
　　此时，司徒槿淡淡地叹一口气，道：“谢谢你。”便无精打采地发了一会儿愣，这才折回自己的桌前，低头拿起那本刚刚放下的书，继续往下看。
　　司徒槿又不知这样看了多久，直至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从窗户射入，落到案前，晃了她的眼睛。
　　她抬起头，只觉得外面一片灿烂的色彩，园林之中处处都是美丽的景致，与白天的味道不同，特别地金碧辉煌。
　　司徒槿淡然一笑，起身来到窗前，正想要仔细地再看一眼这花园的景致，视线却不觉落在花园中，那个修长的身影上。
　　她怔了一怔，立刻高声唤道：“蓝迪！”
　　那个人自树下缓缓地转过脸来，面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破坏了完美的俊脸，正是身着华服的蓝迪。他看到司徒槿，面上已然冷了半分，又欲转头离去的样子。
　　司徒槿一下便急了，赶紧对着那个背影大喊：“蓝迪，你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望了门口一眼，知道那些看门的奴才不会放自己出去，银牙一咬，司徒槿干脆大显以前在祈胤的反斗公主本色，拎了裙子直接爬窗了！
　　蓝迪才走出去没两步，就听得身后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守在司徒槿门前的那些人，鸡飞狗跳的追上来的声音，好生热闹。
　　他回头一看，见司徒槿已经快要跑到自己跟前，两手拎着裙摆，露出底下穿着绣花鞋的娇俏小脚，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往后退了一步道：“看看你这是什么德行？即使只是普通的良家妇女，也懂得恪守礼教，你怎么竟然跳了窗户，还露着脚在地上乱跑？”
　　司徒槿面上一红，人已经来到蓝迪的跟前，忙放下了裙子掩住双脚，羞赧地道：“我叫你，谁知你越叫越走。你派的那些人堵在门口，断没有放我出来的理儿。我只好这样了。”
　　“哦？说起来，这竟是我的不是了？”蓝迪冷笑道，“若我不叫人看住你，说不定哪天晚上就会有人摸上床来，割断我的喉咙，我实在不能不防备啊。”
　　这一句明显的调侃令司徒槿红了脸，她踌躇地道：“蓝迪……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你还生我的气，对不对？”
　　蓝迪的视线，沉默地扫过司徒槿细致白皙的脸庞，又留恋地在那双晶莹闪亮的眼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他终于缓缓地道：“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槿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对你的情意总是占据着我的理智本该站立的地方……我是这样的想着你，比生你的气，这份思念的感情更狠的折磨着我，让我夜不能寐。”
　　司徒槿的面上愈发地红得通透了：“蓝迪，你……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比之前好一点儿了吗？”说完，伸了手，就想要去触摸蓝迪的脸。
　　蓝迪不动声色地往后闪了闪，道：“别碰，我刚刚上了药。如果不妥善处理伤口，就算是铃音医术高明，也恐怕是无法完全治好的。”
　　司徒槿一怔：“铃音？哦……那样，她可以将你的伤医治到不留疤痕的地步？那也……太厉害了。”
　　她身为公主，天下的灵丹妙药算是见识过不少了，可是能够将之前这么深的伤口治愈到如今这样结痂的状态，实在已经是难能可贵，更何况蓝迪居然说……可以治疗到不留疤痕？那简直就是神医了。
　　司徒槿暗暗压下自己心里，这名高明的医生，竟不能为自己母国所用的遗憾，淡淡地笑了道：“那么，你就好好地养伤。真的能治好的话可就太好了，否则我真的不知自己该怎样做来向你谢罪才好。”
　　蓝迪看着她垂下眼帘，一脸轻松了许多的表情，冷冷地蹦了句：“身体上的伤可以轻易痊愈，可是心中的伤……可就是会一直一直留着，无法痊愈的了。”
　　司徒槿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当其时，头埋得更深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蓝迪……我还是给你拟一封书信回祈胤，告诉皇兄他们，我在这里。”
　　“你想通了？”蓝迪的脸上，一瞬间有种喜气。
　　司徒槿摇了头道：“不……不是的，我只是想，我已经从乌孙出来了那么久，却耽误在这座王宫里，万一……万一我在这里的事情被星夜知道了，他会做些什么可怕的举动也说不定，所以蓝迪……”
　　“你是说，他在如今乌孙刚刚安定下来，需要颐养民生的时刻，居然会紧急举兵，越过茫茫戈壁来征伐我，以便将你夺回去？”蓝迪冷笑道，“槿儿，你可知乌孙距离这里有多远么？”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还有，你觉得军队行军的速度跟鸟儿的翅膀，究竟哪一个更快一些？他星夜靡刚刚开始准备战争，我在那里的探子就会马上飞鸽传书地告诉我了。我绝不可能像查哈靡以及查路靡那样，被人攻到家门口了，都还没发现。”
　　“可是，我毕竟是担心，虽然这只是万一的万一……”司徒槿不安地拽了自己的一边衣襟，紧张地道，“他不一定需要大张旗鼓地征伐楼兰。若是他只将自己武功高强的亲信，往这边派了过来，又借用外交的名义，暗地里做些什么的话，其结果就……就不好估计了。”
　　蓝迪吁了口气道：“槿儿，恕我单刀直入。我需要你写的那封信，不只是要你说明你已经离开乌孙，如今在楼兰。我还需要你说明，你将要永远留在楼兰的决心。槿儿……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蓝迪……你一定要逼我到这样的份上吗？”司徒槿词穷，只得直接质问，“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在拿国家的命运在开玩笑？星夜是怎样的人，你我都非常清楚，他绝不可能容忍自己被人这样戏弄，一定会进行报复的。”
　　

藩王篇 第五章
　　
　　蓝迪静默地看她半晌，坚定地道：“槿儿，我知道如今楼兰在危险之中。正因为这样，我再一次地跟你表明我的立场。这封信之外，我不接受任何其他的斡旋——即使是要我国跟乌孙就此大战一场，我也不会后悔。这就是我所下的决心。”
　　司徒槿怔怔地看着蓝迪，美丽的眼眸中翻滚着说不清的波澜。
　　这样的沉默似乎持续了有一个世纪之长，她终于沉默地垂了眼，用蓝迪几乎要听不到的声音道：“……我明白了。”
　　“槿儿？”蓝迪眯了眯眼晴，似要确认司徒槿话中的意思。
　　司徒槿复又抬起头来，视线自蓝迪脸上的伤，缓缓地移到他的双眼：“我这就按照你说的，写信回祁胤去。只是……蓝迪，我必须要先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蓝迪问道，温柔的眼波里翻起无名的暗涌。
　　“蓝迪，你真的想要娶我做你的王妃？”司徒槿的语气，意外地平静。
　　“是，”蓝迪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我坚信自己是你最正确的归宿——槿儿，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
　　司徒槿的眼中猛地摇曳了下，但她正了颜，继续说道：“既然你认为自己可以给我幸福，那么，你可以对我承诺，今生今世，只娶我一名王妃，只有我一个女人，而且……你永远不会背叛此时的誓言吗？”
　　蓝迪一怔，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司徒槿。
　　一会儿，他才略带迟疑地答道：“槿儿，你提的这个要求，有没有故意针对什么特定的人？”
　　司徒槿一眨眼晴，马上便摇摇头：“这只是我觉将自己能够获得幸福的必要条件而已，当然不针对任何什么人。”
　　她缓缓地盯紧了蓝迪的双眼，心里逐渐地从澎湃之态，重新归于平静。
　　其实，她只看蓝迪一瞬间的表情，便知道他心里飘过的是谁的身影，也知道他这句话里面的那个“什么人”究竟是谁。
　　蓝迪……
　　虽然你说了无数的甜言蜜语，做了看起来极度痴迷的男子才会做的事情，可是你的心中的人，真的……是我吗？
　　蓝迪的面上，慢慢地浮起一阵别样的红潮，眼中不知闪过多少难以分辨的复杂思绪。
　　终于，他咬了牙道：“槿儿，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应该说，不是这一年两年的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倾心于你。”
　　司徒槿不觉怔了怔：“很久……很久以前？蓝迪，我们以前有见面过吗？”
　　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神偷师傅还有别的徒弟，也从未离开过京城，当然也就不觉得自己可能与蓝迪有过交集，而且他这样俊美的模样，天底下没有几个人可以与之平起平坐，如果以前真的见过，哪里会想不起来……
　　但司徒槿马上便觉得自己考虑得不对——蓝迪是个熟络易容术的人，说不定自己以前见他的时候，他并未以真正的面目出现也不可知……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脸上就不觉变得紧绷绷的了——不会吧？难道她以前跟蓝迪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的易容术骗过了？虽然她是学艺不精，但被同门的伎俩骗过了不止一次，还真的是一件耻辱的事情。
　　当其时，蓝迪笑了笑，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道：“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但其实我们以前曾经在祁胤的皇宫里见过。当然，那是年代非常久远的故事了……以后等有时间了，我再慢慢跟你讲。”
　　司徒槿睁大了眼睛，却完全无法回忆起来，自己在怎样可能的时间点，会与蓝迪有过交集。她是在后宫里长大的孩子，而后宫里除了宦官和女人，基本上就只有皇亲国戚和国家重臣可能有出入的机会，所以她其实根本数得清楚自己统共见过的那些人，都叫哪些重要的名字。
　　没有，她认识的那些人里面，当然没有蓝迪，可是……他们究竟是何时，怎么相识的？这一件事，似乎在蓝迪的心里根植了很久，却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
　　蓝迪的目光愈发地变得温柔起来。
　　“所以……槿儿，不是乌孙，我们相遇的时间还要更早更早。我早已决定，要在自己成为楼兰之王，配得上你的身份之后，便往祁胤去亲自向你求亲的，然而……没想到，只有十五岁的你，竟然要和亲往匈奴去。当时，我实在是有如当头棒喝，几乎无法接受事实。”
　　司徒槿不由得跟着蓝迪的叙述，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又想到那些非常不愉快的回忆，痈苦地蹙起了秀眉。
　　“那是命，不可逆转的命运而已。”她小声地道。
　　在乌孙度过的一年时光，真的只是啼笑皆非的一段孽缘而已。
　　蓝迪微微蹙了眉道：“你是在楼兰的境内受袭的，我知情之后，真的后悔莫及，如果那个时候我比星夜靡早出现在那里的话，你就不会被掳到遥远的乌孙去了。”
　　司徒槿忍不住苦笑一下，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自己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居然被星夜靡发现都没有被蓝迪发现，是个上天开给她的，巨大的玩笑。
　　只差一点点，便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那个时候遇见的是蓝迪而不是星夜靡，那她的命运，是不是要比如今幸运很多？
　　“我的运气很好……又或者我们本来就有此缘分，所以在我刚到赤谷城不久的时候，就在集市上遇见了你。”蓝迪又再笑了，俊美的面容上亮起了温和的光辉。
　　“从那以来，我便一直小心翼翼，慢慢经营起你我之间的信任。于是，才有了你在赤谷城投靠于我，才有了如今你在我的宫室之中。也许，我一直瞒着你，没有告诉你我是楼兰之王，又任性地对你逼婚，真的令你觉得无法接受，甚至对我反感了……可我真的不觉得，我的身份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任何意义，因为感情不管于王于民都是同一回事。槿儿，你不是这样觉得的么？”
　　对蓝迪娓娓道来的这些，司徒槿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她当然觉得蓝迪说的有道理。
　　感情之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她虽然贵为千金之躯的长公主，可是遇上了星夜靡之后，却堕落到那样的地步，根本跟天底下最最愚蠢的女人们，没有什么区别。
　　而蓝迪所做之事，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苦心经营着，帮了她许多的忙，陪她说了很多的贴心话……他一直很迁就她，也很爱护她的感觉。
　　心里一软，面上就下意识地变得愈发柔和起来。司徒槿垂了眼帘，不吭声了。
　　蓝迪的手指，缓缓地伸到自己的脸庞边上。
　　“这脸上的伤痕，就当做是我鲁莽行事应得的惩罚，我从不打算要怎样记恨与你，甚至觉得，这一剑划醒了我，救了我，我才没有对你做什么傻事。不过，我害你受了惊，心里的愧疚感依旧非常地重，我实在害怕……自己要不到你的谅解。”
　　这一句话的最后，如一根刺般，猛地刺伤了司徒槿的心窝。
　　她立时冷了脸道：“不对，一直在道歉的那个貌似是我……蓝迪，我一直在请求跟你见面，是你婉拒我。”
　　“相信我，那并非我的本意，”蓝迪很快地答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善良如你，心有内疚是自然的事情，但是对毕竟是对，错毕竟是错，你也一定会恨我当时的举动，所以……我觉得彼此留点空间，这一段时间是必须的。”
　　到这里，他突地伸手抓了司徒槿的小手，温柔地道：“槿儿，重要的不是那些，而是……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做我的妃，那么，我们马上进屋去，你动笔写那封信吧。”
　　司徒槿一下子晕了，懵懂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道：“那么……你是答应我，会让我做你唯一的妃子了？”
　　“那是当然的，”蓝迪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也不需要再有别的妃子。有了你，这一生就足矣。”
　　“即使将来……万一匈奴要求你以和亲的方式，再接收他们的一位‘公主’，你也能坚决地拒绝掉？”司徒槿盯紧了他的双眼。
　　蓝迪顺了眼道：“槿儿，我蓝迪——决不再娶你之外的女子……不管她是谁。”
　　司徒槿静静地看着蓝迪的双眼，良久良久，直到两人的手心都捂得出了微汗，她才将手轻轻地抽了出来，垂眼道：“等我们大婚之日，我希望你可以将这句话对着全楼兰的百姓说出来……可以吗，蓝迪？”
　　“当然没问题……”蓝迪缓缓地抬手，棒起了司徒槿的脸庞，“槿儿，我说到做到，你是知道的。”
　　司徒槿的水眸，缓缓地摇曳着，连同她的心一起。
　　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决定。
　　虽然也算不得一件坏事。
　　君无戏言，不管蓝迪是处于怎样的目的，如果他真的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只娶她一个女人，就肯定是要做到的。
　　这对她，对祁胤而言都会是一个好的结果。
　　她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若回到中原，不管下嫁哪个夫婿，夫妻之间都难免有点难言之隐的感觉，即使她再度和亲到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那就是孤独一生，不嫁终老，因为她会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如今蓝迪这样不计较，只要她的人，她似乎还可以以自己的一趟婚姻为祁胤谋回一些实在的好处。
　　就算是被他逼得太狠了也好，划花了蓝迪的脸自己想要有所补偿也好……总而言之，无论以什么形式，让祁胤知道她的下落，已经是一件不能再拖的事情，否则万一生了变化，不知会导致什么可怕的后果。
　　就这样顺了蓝迪的意，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平静的眼中没有一丝波纹，司徒槿的双眸，仿佛两塘清澈见底的潭水，分外水灵诱人。
　　她看得到蓝迪的脸逐渐地朝自己靠近……
　　手缓缓地捏成了拳头，司徒槿合上双眼，准备接受这一个对她而言，可能并不会太令人快乐的吻，落至自己的唇上。
　　“蓝迪。”
　　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铃音的声音，就在两人的跟前响起，将蓝迪和司徒槿都吓了一大跳。
　　看着面前齐刷刷看着自己的四只眼睛，铃音的脸上冷冰冰地，没有一丁点儿的笑容。
　　“重要的国宾到了。我想……你需要去接待一下。”
　　“国宾？什么国宾？”蓝迪不解地问道，“我并不记得这个月内，楼兰有来访的国宾。”
　　“事实上，快半年之前，你刚刚登基之后便抛下所有的国事给我，自己跑到乌孙去寻找你的小情人……”铃音满意地看到蓝迪不满地拧紧了眉头，唇边终于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那个时候，这个国家的大使曾经来过楼兰，对我国的民生嘘寒问暖，也送来不少贵重的礼品，并且约定好了，今日会重新来访，看看我们楼兰许下的承诺，是不是如实兑现了。”
　　

藩王篇 第六章
　　
　　蓝迪的眼中异样地闪了闪，面上不动声色地答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替我将槿儿带回房间，我去会见那所谓的‘重要的’国宾。”
　　铃音笑道：“好啊。”
　　蓝迪狠狠地瞪了铃音一眼，这才换上温柔的表情，对怔在一旁的司徒槿柔声道：“我去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自己在屋里乖乖地将信写完，听话。”
　　那声音语调，如一贯蓝迪的口吻，脉脉含情，令人听得有种骨酥肉麻之感。
　　司徒槿听说是重要的国宾，不由得多问了铃音一句：“是哪个国家的使臣？”
　　“这是我国的国事……槿儿，既然你现在还不是楼兰的王妃，就少过问一些的好。”蓝迪不客气地插了进来，面上冷冷地闪着危险的光。
　　司徒槿下意识地应道：“知道了，我不问就是。”
　　心里的疑惑却一瞬间，无限扩大了。
　　铃音面上浮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目送蓝迪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拱门之后，这才冷笑一声，转过来对司徒槿道：“他已经走了，你……也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吧？”
　　自从这一次再会以来，她对司徒槿便不甚礼貌，跟上一次跟蓝迪一起将
　　司徒槿带离苏拉的时候，筒直判若两人。
　　司徒槿知道她艺高人胆大，也知道她跟蓝迪之间那种说不出来的伙伴关系，不想要直接招惹这个火爆的美女，低了姿态点头道：“好的。”
　　那些负责看守司徒槿的下人们，之前追司徒槿直到花园里，后来见蓝迪跟司徒槿说上了话，都自觉地退回到门前，此时见司徒槿和铃音一起来了，都赶忙俯身行礼。
　　他们称呼铃音为“将军”，最初，曾经叫司徒槿好生意外。不过，她曾经见过铃音的身手，也见她领过一队楼兰兵出现在乌孙，知道这名女子一定能力非凡，如今又知道她居然深谙医术的精华，就更加有种钦佩之感。
　　当然，司徒槿也同样感叹，祁胤泱泱大国，说到这种可成为国家栋梁的人才，却远远及不上乌孙和楼兰，英雄出少年，甚至巾帼不让须眉。越是想，就越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当其时，司徒槿走回自己案前，铺了一张平整的蜀纸，就开始磨墨。
　　铃音则跑到香炉那边去，将里面的香拨弄了下，不知往里放了什么东西，顿时满室怡香，馥郁芬芳。
　　铃音又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篮子新鲜的水果，这才满脸笑容地回到司徒槿的面前，看司徒槿拿起笔来写信。
　　司徒槿的字迹虽然隽秀，思路却似乎滞涨。她才刚刚写下“皇兄”二字，就已经词穷，开始怔怔出神。
　　铃音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道：“怎么，想什么想这么出神了，连信都不写了？”
　　司徒槿尴尬地一笑，干脆将笔搁下了：“实在不知从哪里写起。铃音，你抱着水果篮子做什么？想吃的话，请自便。”
　　“我是想要给你吃，”铃音将篮子放下，顺手拿了一只柑橘递给司徒槿，“你今天午饭似乎没吃什么。我在蓝迪那儿听见了——宫女报告的时候还顺便说了，昨天以来你的肠胃似乎就不太好，吃什么吐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好的迹象。我想，水果一般是无害的，你就稍微少吃点，补充一下营养也好。”
　　司徒槿没想到铃音居然会关心自己的情况，连昨天开始自己胃口变差这样新的新闻，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她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红，垂了眼帘道：“我……不是很想吃东西。”
　　“不管怎么样，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可不好。”铃音坚持地将那只柑橘递到司徒槿的面前。
　　司徒槿拗不过她，只好接了，掰了瓣放到嘴边，又先笑了道：“铃音，听蓝迪说，你的医术高明，可以将他脸上的伤治愈到不留疤痕的地步，你真是太厉害了。”
　　铃音翩然一笑道：“他连这种事也跟你讲？也罢，我确实懂得一些‘歪门邪道’，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其实旁门左道也好，阳关大道也好，都是一回事，异曲同工罢了。”
　　司徒槿的眼中微微一闪，只得陪笑道：“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看大夫了，待会儿你若是有时间，帮我把个平安脉如何？”
　　“好啊，”铃音笑嘻嘻地，“你吃完橘子，我就给你把脉。”
　　司徒槿只得将那瓣橘子救入口中，只咬了一口，就蹙紧了眉道：“这橘子味道很怪啊。”
　　“真的？”铃音看一眼司徒槿手中已经被掰开的柑橘，“很酸？”
　　“不酸，可是……”
　　司徒槿的话到一半，面上却突地变了色！
　　“铃音，你……”她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胸前，呼吸困难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是个柑橘而已。”铃音笑眯眯的面孔在司徒槿的视线中逐渐变得模糊，“只不过，我稍微加了点料——”
　　她的话未说完，司徒槿已经身子一晃，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了。
　　铃音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个穿着浅绿纱裙的娇弱身躯，目光如水般流过司徒槿的全身，耳旁已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沉默地笑了，合上双眼。
　　“铃音！”
　　下一刻，蓝迪已经撞开门冲了进来，面上是气急败坏的表情。
　　他一眼便见到铃音站在桌子旁边，司徒槿却没了踪影，不由得恼怒地骂道：“槿儿在哪里？你骗我说有什么重要的国宾来了，但我问了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你究竟想做什么？！”
　　铃音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对蓝迪笑了道：“我看她不顺眼，所以我要杀了她——就这么简单。国宾来了也好，没来也好，跟这个没关系。就算我现在不下手，也一样会寻找其他的机会。”
　　“你……什么？”蓝迪一怔，面上变得极其难看，一个箭步冲到铃音的跟前咆哮道，“你疯了你？！我们不是有过约定，不能干涉彼此的私事的么？你这样算什么？”
　　“正因为是有过这样的约定，所以我觉得她碍眼杀了她，你也不应该干涉我的行动，更何况是这样站在我的面前，质疑我的决定！”铃音的声音也变得高了起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来迟了，蓝迪！”
　　“什……”蓝迪这才突然注意到铃音身边，伏在地上的那具身体，面上立时血色全无，马上过去扶起司徒槿来，“槿儿，槿儿！你醒醒，醒一醒！”
　　铃音冷冷地道：“你叫也没用，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我用的是下过术的乌头碱，毒性要强上十倍不止，能令人在片刻功夫窒息，血液倒灌而死，无药可救。这一次，就当做是我给你的警告，叫你以后清楚地记得你是什么位置，别愈发地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了。”
　　“你……！”蓝迪一听，忙急急地伸了手去探司徒槿的鼻息，面上却突然地活动了起来，更猛烈地摇晃起司徒槿的身体来，“槿儿，槿儿，你醒醒！”
　　铃音见他这样，不由得恼怒地大声喝道：“我说了，你再摇也没有用！她已经……”
　　“呃……”
　　司徒槿一声痛苦的呻吟，突然自地底下冒出来一般，那声音似乎一把利剑，生生地刺入了铃音的喉间，令她猛地失了声，话再也说不下去。
　　铃音就此睁大了如水的美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司徒槿的身体，又慢慢地活动起来，在蓝迪的怀中，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蓝迪惊喜若狂地将司徒槿抱得紧紧，声音兴奋得都发了抖：“太好了，槿儿……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不可能……”铃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我明明……”
　　她猛地蹲了下来，抢过司徒槿的一只小手，就伸手搭到司徒槿的脉上，细细地诊起脉来。
　　“放开她！”蓝迪毫不犹豫地伸手过来，硬将司徒槿的手夺了去。
　　铃音的面色已然变了：“竟然是这样……没想到……”
　　司徒槿低低地喊了声疼，这才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不由得眨巴了两下眼睛，带着不解的思绪望向铃音。
　　铃音缓缓地站起身来，却“扑哧”一声，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福气，居然有幸吃过千年的天山雪莲喂过的冰山蟾蜍之胆，所以百毒不侵。既然这样，算你走运，是我白费力气。”
　　司徒槿完全不明白铃音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方才晕倒之时的那种恐怖知觉已经完全消失，如今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好生奇怪。
　　“铃音，你给我出去！”蓝迪咬了牙道，“我不想要看到你再继续呆在这个房间里！”
　　铃音冷笑道：“我走，我当然走。不过蓝迪，你要给我好好记住——这已是我决心要做到的事。我的做事方法你是知道的，既然我已经做了第一次，就一定会做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成功为止。”
　　“出去！”蓝迪对她狠狠地重复道。
　　铃音再不多说一个字，狠狠地摔门离去。
　　蓝迪小心翼翼地将司徒槿抱回床上，拉过被褥盖好，抚着她的脸，柔声道：“我马上去叫大夫来，你乖乖躺着不要动。”
　　司徒槿乖巧地点点头。
　　直到蓝迪掩上门，她才猛地松了口气，全身都脱了力。
　　虽然对事情不甚了解，却知道自己一定是因为某些意外的幸运因素，所以才化险为夷，因为她晕倒的那一瞬间已经证实，铃音对她，有着及其浓烈的敌意——不，更确切地说，是杀意，铃音是认真地……想要杀死她司徒槿。
　　可是，铃音说她吃过什么雪莲的什么蟾蜍？
　　她不记得自己有吃过那种恶心的东西。
　　等等……恶心？
　　想到这里，司徒槿晶莹的水眸突地一闪，星夜靡最后一次带她去看桂花那一夜的情形又猛地在眼前闪现。
　　莫非是那个时候……
　　
　　深夜，不是睛朗的天气，月亮躲在厚厚的云里，很少露面。
　　一个轻盈的身影趁着浓重的夜色，静静地越过一道道宫墙，避过一队队巡逻的卫士，虽带着一丝不熟悉的迟疑，却顺利地越过重重防卫，来到后宫的中心花园附近，在房顶上俯下身子，谨慎地观察。
　　司徒槿的房中早已熄了灯，此时窗根黑乎乎的。
　　守在司徒槿门前的那些宫女侍卫们，早就东倒西歪，只剩了一个人仍然醒着，也是哈欠连连。很快就要换岗，负责站前半夜的那帮人，正是白天服侍的那几个，今天被闹腾了一天，早就累得撑不住了。
　　那个人伏在屋上看了半晌，终于沿着屋檐爬了一段，避过那些看守的宫女之类，绕到宫室的另外一侧，轻轻跳到地上，手里拿出来一根管子，就此顺着风向，往门前不知吹了一股不知什么东西。
　　只听得一阵人体落地的声音，那人探头去看，见连最后一个卫兵都扑倒在地，已经一副沉睡的样子，这才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一闪身进了屋内。
　　

藩王篇 第七章
　　
　　房中一片黑暗，那人静静到了窗前，却意外地发现床褥平平，再伸手一摸，果然被窝冰凉，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那人吃了一惊，却见门外已经灯火大亮，有人吆喝的声音响起，再来不及细想，忙撞了窗户出去，飞身跃上房顶，当其时，只见正门的方向火光融融，可见之前的人只不过是计，专设了这空城来套这样潜入房中之人的。
　　艺高人胆大，这人临危不乱，一路施展轻功，避过那些搜查之人不说，就此顺着宫闱的围墙，一层层地往外跃去，安然无恙地潜回夜色笼罩之下的楼兰都城，远离危险。
　　顺着街市走了一阵，确认背后无人追来，这人才跃下房顶，从一间客栈的窗户钻了进去。
　　房中，灯火依然，案前坐了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身红衣，生的面如桃花，眉眼若黛，一双杏眼炯炯有神，面上透出一股聪慧之气。
　　她见这人进了屋，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忙上来帮忙掩了窗根，低声问道：“怎么样？”
　　那人拉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坚毅俊朗的面孔，恭敬地跪倒在地道：“启桌娘娘，薛某虽然潜入宫室，却未能见到安泰公主一面。”
　　那红衣女子正是金壁辉，听薛陌然这样禀报，面上一变地道：“……怎么回事，那、那难道不是槿儿吗？”
　　她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薛陌然还跪在地上，忙扶了他起来道：“我们坐下来再谈。”
　　薛陌然跟着金壁辉到桌子前坐下，轻叹一口气道：“薛某虽然潜入了据说是囚禁着公主的房间，然而房中空无一人，只是空城之计。当其时，外面已经有人包抄过来，薛某只得先择路而逃。”
　　金壁辉一听，立时拧紧了柳眉道：“这样的话，是槿儿的可能性便更大了。只是对方不知为何竟然会知道我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今日这样一闹，往后想再进去调查，便愈发地困难了。”
　　“的确如此。但……今夜事出蹊跷，薛某怀疑，他们理伏的恐怕是另有人在，薛谋只是误撞了陷阱而已。”薛陌然沉思地道。
　　金壁辉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你还能再设法进去，把槿儿找出来吗？”
　　“娘娘，您不要急，”薛陌然摇了摇头，“如今并未确认那一位就是安泰公主，还是等薛某再打探一下为好。”
　　“可是，今夜既然变成这样，定然已经打草惊蛇，再要悄悄潜进去，只怕是难上加难，我担心……”
　　“娘娘请不要担心，薛某一定会再想办法的……”薛陌然坚定地道，“如果那真的是公主，相信楼兰王也不会怎样为难她。”
　　金壁辉的面上，早已是愁云密布，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
　　咚。
　　窗上突然地响起了敲窗的声音。
　　两个人立时静了，讶异的目光聚集到窗户那边，薛陌然的手立时按紧了腰间的宝剑，闪身护到金壁辉的前面。
　　咚咚。
　　又敲了两下。
　　薛陌然冷声喝道：“来者何人？”
　　窗外一声娇俏的笑声，一个甜美的女声道：“这个问题，怕是该我来问你的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绝不会想要无功而返吧？我是这城中唯一能帮你们的人，还不请我进来？”
　　金壁辉跟薛陌然的面上都同时变了色——看来这个人在窗外偷听多有一段时间，已经将他们的话都听进去了，知道他们是从祁胤来这里寻找司徒槿的。
　　“这个人该不会……”薛陌然额角渗出微汗来，“是尾随薛某寻到这里来的吧？薛某明明仔细看过四周无人跟踪了，才……”
　　“居然有人可以跟踪你却不被你发现……？”金壁辉眼中惊愕之色稍稍一闪，早已计上心来，对薛陌然道，“不碍事，看来这人并不是抱着恶意来的……开窗吧。”
　　薛陌然稍稍踌躇，过去开了窗，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剑出鞘，剑锋一下子撂到了窗外之人的喉咙之上。
　　那人也并不避开，就这样笑了道：“薛公子，这样的待客之道，可很没有中原礼仪之邦的风范啊。”
　　金壁辉就着灯光，这才看清楚了来人，竟然是一名绝色的楼兰女子，年纪不过十七岁出头，一头蓬松的卷发波浪纵生，美不胜收。
　　“你……是什么人？”她不由得有点本能的相形见绌，紧了声说话，但心里仍然清楚明白，分毫不乱。
　　薛陌然却早已认了出来：“这个人是楼兰传为奇谈的一名女子，追随如今的楼兰王出现在此，武功高强而且医术也超群，官拜护国大将军，绕帅楼兰过半的军力，名叫……铃音。”
　　铃音一双媚眼邪邪地爬上薛陌然的脸，笑道：“薛公子果然好眼力，既如此，还不快请了本将军上客席？”
　　薛陌然冷冷地道：“你从皇宫一路跟我到这里来的？若你回去报信，说祁胤的皇后娘娘在此，再派人将其扣下，我祁胤的麻烦可就大了。今日你既然斗胆在我薛某面前亮相，就应该做好了再不能回去的打算。”
　　他架在铃音脖子上的剑，不只是没有松开，反而更架得紧了，眼看就要将那白皙诱人的颈脖，生生地划出血痕来。
　　铃音并不介意，转而对金壁辉笑了道：“皇后娘娘，您千山万水跋涉来到这里，可是为了找寻当今祁胤皇上的妹妹，失踪已久的长公主司徒槿？”
　　金壁辉料到她会提起这个，静默地回答道：“不错。知道槿儿如今仍失踪在外，说明你知道不少内情，对不对？槿儿如今是不是在楼兰王的手上？”
　　她单刀直入，问题直逼铃音。
　　铃音面上的笑容立时更深了：“不错。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们还不请我进来，可就要错失掉这个寻回安泰公主的机会了。”
　　
　　窗外一片混沌之色，今夜并没有月。
　　司徒槿怔怔地望着案上的灯火出神。
　　她的脸上爬满了深浅的泪痕，发丝都湿了地贴在脸颊上也无暇去管，眼光呆滞。
　　今天，蓝迪请来大夫为她诊治，看铃音下的毒是不是真的已经解了，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别的影响。
　　大夫来诊脉诊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她完全没有中毒的痕迹，跟所有完全健康的人一样，脉象正常。
　　然而，只有一点不同。
　　司徒槿想到这里，已经干涸的眼眶复又涌出泪来，被褥之下的身子紧紧地蜷紧了，双手捂住自己的小腹，却是筛糠一般，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居然……又……
　　司徒槿听到自己低低啜泣的声音，心如刀割。
　　她居然又……怀孕了。
　　她在跟随星夜靡征战的那几个月间，来经一直很正常，可是离开乌孙之后，却一直没见到影子，心里早就疑惑重重了。没想到，在水殿的最后一夜，只是几度缠绵而已，就竟然那么凑巧，被她中了大奖。
　　她很不想……尤其是现在，已经决定完全放弃那一段痛苦锥心的感情，斩断情丝出走的现在，她最不想要的，就是怀上星夜靡的孩子。
　　这会是铐住她一生一世的枷锁。
　　那个可怕的男人，竟然到最后，还给她留下这么些无法了断的公案，藕断丝连，她根本没有一点点自己已经自他的身边逃离了的实在感。
　　那一个未解的用毛坠饰。
　　那一把守护了她的匕首。
　　那救了她一命的蟾蜍之胆。
　　还有如今在她腹中的……
　　司徒槿呜咽的声音传到门外去。
　　蓝迪本来正要推门进来，听得这样压抑却凄凉的哭声，踟蹰了一瞬，这才伸手再发了力，推开木门。
　　“槿儿……好些了吗？”他坐到司徒槿的床边，柔声慰问。
　　司徒槿只顾自己哭得伤心，根本没有注意到蓝迪的到来。
　　蓝迪叹了口气，伸手拉开了她的被子：“别哭了，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司徒槿被射入眼中的火光猛地刺激了下，痛苦地合上了双眼，声音虚弱：“别管我……”
　　蓝迪坚定地拽着被子不放，弯下身道：“槿儿，你听说我——这个孩子是不能留的。”
　　司徒槿猛地睁了眼：“你、你不要……孩子？”
　　“若星夜靡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丝血脉在此，他一定会物尽其用，楼兰和乌孙之间的纠葛，就会没完没了。槿儿，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即使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也必须要听我的安排，不能将这个孩子作为皇家血脉养大。”蓝迪叹了口气。
　　美丽的黑瞳摇曳着，宛如黑夜之中闪烁的星子，司徒槿复又落下泪来，哽咽着，气若浮丝地道：“蓝迪……我想、想要回家，回祁胤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蓝迪的面上一沉，冷了声道：“槿儿，你今日才答应我的事情，这么快就要反悔了？我尚能为你着想，容忍你可以选择生下这个不该有的孩子，你自己却不能为我多做考虑一下吗？”
　　司徒槿噤了声，面上的泪水却愈发汹涌。
　　半晌，她合了眼道：“我……累了，让我休……休息。”
　　“槿儿，明日我就要看到你写好的那封家书。正如你所说的，此事已经不能再拖，否则你还不如乖乖自己回去星夜靡的身边，因为他肯定会派人过来，要趁你还未回复公主身份之前，将你再度掳回乌孙去的！”蓝迪不由得上了火，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听到那声带着绝望的关门声，司徒槿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瞬间都搅成了一团，痛得难以形容，揪紧了被褥，无法停止哭泣。
　　
　　蓝迪心中烦闷，正往花园去想要散心，冷不防见到铃音身穿夜行服，正跃下墙头，不由得眉心一拧，上前喝道：“铃音，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铃音见是蓝迪，微微一笑，来到他跟前道：“铃音见过王。”
　　蓝迪冷哼一声：“少跟我来这一套！到我房里来。”
　　铃音笑道：“大半夜的，叫我到王的房间里去，旁人若是说起闲话来了，可怎么办？王还是饶了铃音罢。”
　　蓝迪怒目圆睁地看着她：“过来！”
　　铃音耸耸肩，听话地跟他走了。
　　两个人来到蓝迪的房内，蓝迪支开所有下人，这才咬牙对铃音道：“刚才有人来报，说看到身穿夜行服的人偷入槿儿原来的房间……槿儿没招惹过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图害她性命，实在太过分了！”
　　铃音的眼中闪了闪，笑道：“我正要问你呢！你设下空城计来诱我，莫非是要看到我被人五花大绑送到你跟前，你才觉得满意了？你想要在此时跟我拆伙，就这样明说即可，不必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蓝迪拧紧了眉：“你今天是怎么了？以前我跟你都说得好好的，你也是点了头的，为何突然地就看槿儿不顺眼了，还痛下杀手？”
　　铃音面上也冷了下来：“你还问我怎么了？只不过是一个女人，你却为了她，对我一再呵呵斥斥，出尔反尔，我难道就不可以有点意见？”
　　蓝迪怒道：“有意见，你也不能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就自己这样莽撞地行动吧！槿儿她是什么身份，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若她不是之前吃了那个什么蟾蜍，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万一她死了，我们之前费那么多心思和时间，就全部都白费了！”
　　铃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亏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才费那些功夫的。也不想想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想要将她带回楼兰来，是因为她是祁胤的长公主，名副其实的司徒家的掌上明妹，如果有她为妃，楼兰必然能够得到祁胤无条件的庇护，可保安康，我才依了你。”
　　“不错，我是这么说的……”蓝迪犹豫地道。
　　“可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副样子吗？”铃音狠狠地道，“你是一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样子！你不见她的时候便朝思暮想，得了她之后便朝三暮四，真真的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蓝迪，我看你真的是爱上她了……我不管你今天跟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以你现在这样的心态，这一趟跟祁胤的联姻，究竟是你控制了她进而控制了祁胤，还是她反过来控制了你继而控制了楼兰，根本无法预见。”
　　蓝迪噤了声，但眼中仍烁烁地闪着不乐意的光芒。
　　铃音将手圈在胸前，语气笃定的道：“听着蓝迪，我无法接受你将楼兰的命运纠缠到自己感情里面的决定，今日我就跟你明说，我反对你娶她为妃！你醒醒吧，事到如今，你已经不能从中获利了，这是你最后抽身而退的机会。我不是对司徒槿个人有什么意见，我只是见你一再坠落，实在看不下去了，想要拉你一把而已！”
　　“我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了，我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楼兰的王是我，不是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需要你来自作聪明为我打点！”蓝迪咬了牙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今天槿儿是逃过一劫，但是，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下次，你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跟你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是跟你翻脸，你如今的一切就会跟你人生的意义一起，灰飞烟灭！所以，你给我回去好好想清楚，哪边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哼……”铃音冷笑地道：“瞧瞧，为了她，你竟然都跟我说出这种话来了。放心，今天我对你说的不过是气话，我既然一次杀不了她，就不会鲁莽地再做第二次。你是对的，我并不想要跟你翻脸，所以我不会再杀她。你既然这么坚定地想要娶她为妃，好生疼爱，我也只好当做眼中进了粒沙子，闭上眼睛忍着就是了。不过你小心，我忍不住的时候，说不定会作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也不可知。”
　　

藩王篇 第八章
　　
　　说完，铃音一转身，就想要甩门而去。
　　蓝迪对她的背影喊道：“你敢再对槿儿出手，我就不是像今天这样随便拿几个人吓唬一下你，而是要动真格的了。我本来就是山野村夫，这些荣华富贵的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就算为了保护槿儿，要我拿如今所有的东西与你拼死一斗，我也不会吝惜一点一滴的——你给我听好了！”
　　铃音在门前猛地回过头来：“你就尽管抱着这种破釜沉舟的想法来跟我作对吧！天不遂人愿十有八九，我劝你还是不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太豁出去了，否则过后……只是害你自己更伤心而已。”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蓝迪面上一沉。
　　“是吗？我就不懂了。你究竟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呢？”
　　铃音翩然一笑，已经掩门而去，留下蓝迪一个人在屋里锁紧了眉头，沉吟不语。
　　
　　金壁辉身着华丽的宫裙，头戴凤冠，缓缓地拾阶而上。行至最后一级台阶，她站定了，缓缓地抬了娇俏的杏眼，往上望去。
　　朝堂之外，蓝迪领着群臣站立，风度翩翩，君王之气迎面扑来。他并没有迎上前来，故作热络，眼中却也没有任何破绽，竟是平静如水。
　　金壁辉微微一笑，将最后这两阶台阶也走完了，笑吟吟地站到蓝迪的跟前，并不说话。
　　蓝迪很识时务地微微一礼，道：“楼兰之王蓝迪恭迎祁胤之后大驾光临，久闻皇后国色天姿，才情出众，今日得仰其姿，不胜荣幸。”
　　金壁辉也回了一礼道：“不必拘礼。楼兰之王玉树临风，文韬武略，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视线却下意识地在蓝迪面上淡淡的伤痕上停留了下。这道伤疤似乎并不严重，却在脸上拉出很长的口子，一张精致绝论的脸，就此有了瑕疵，实在令人感叹。只是伤并不重，说不定痊愈之后，也不一定会留疤痕。
　　她默默地想着，又再说了两句寒暄话。
　　双方礼数已到，便移驾殿内，上了宴席，分主客坐定。铃音坐在将军的席位上，与其他武将同列，面上沉静地陪侍在旁。
　　楼兰的歌舞素来远近闻名，红色衣衫的舞娘轻盈舞动，如云中的仙子一般飘渺动人，金壁辉赞叹不已，连连鼓掌称好。
　　酒过三巡，蓝迪因笑道：“祈胤数月前才刚刚访问过敝国，如今，不知是又什么风，竟然劳动了尊驾来到这里？”
　　金壁辉见他总算提了正题，便放下手中的酒樽道：“其实，本宫来这里，一半是国事，一半是私事。”
　　“此话怎讲？”蓝迪微微地笑了起来。
　　司徒槿在楼兰王宫的时间不算短了，虽然他封锁了消息，也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但楼兰这样一个地方，处处是各国的耳目，即使走漏出去什么了，也不足为奇。
　　不用想，金壁辉定然是为了司徒槿而来，只是她打算怎样开口跟他要人？
　　如果她直接提到“公主”二字，恐怕祁胤要先丢一丢脸，即使他蓝迪不得不将司徒槿请到这里，让他们骨肉相认，一切也已经是木已成舟的局势——他只需请求金壁辉将公主下嫁给自己便可。
　　司徒槿向来不是个喜欢看到流血之人，又先答应了他的婚约在先，万一形势变成那样，她一定会从大局出发，选择一条对两个国家都好的路……也就是顺着他的说法，许诺和亲。
　　即使司徒槿真的不顾一切选择回去祁胤，金壁辉这样孤身来到楼兰，本身就是自投罗网的举动，大不了到那个时候，他以保护楼兰的名义，将两个女人一起扣下作为人质就是了。虽然不甚光彩，但那是会得到楼兰全民支持的举动，有利无害。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他会是赢家。
　　当其时，蓝迪扬起眉毛，并不慌乱，冷静地看着金壁辉的双眼。
　　金壁辉低眉一笑，款款而言。
　　“国事自然是希望祁胤和楼兰双方水久邦交和睦，特别送来我中原的持产和织物，聊表寻常走动之心。至于私事……本宫一直听说楼兰的王宫金碧辉煌，庭院奇花异草竞相争艳，亭台楼阁错落雅致，尤其是其中的一台生肖喷水，更是巧夺天工，一生难得一见，本宫非常想要亲自游览一番，得尽眼福。”
　　蓝迪眼中讶异地一闪，已下意识地往铃音的方向望了去，口中答道：“皇后娘娘有心了。这些礼物丰厚异常，中原富饶可见一斑，实在令本王大开眼界。至于参观王宫……这本不是难事，稍后本王亲自带皇后娘娘四下转一转便是。只是这生肖喷水，并不在前殿，却在本王的后宫，那……有点不便。”
　　金壁辉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浓了，不依不饶地道：“千里迢迢，只为一睹绝美之景，请楼兰王务必成全本宫的一点点陈年心愿。
　　铃音在下席坐着，听到金壁辉这一句话，微笑地垂了眼，并不望向蓝迪，径自开始把玩发间的垂饰。
　　“皇后娘娘这样说，本王岂有不让见的道理，”蓝迪拗不过，只得道，“也罢，今日就破这个例，宴席之后，请皇后娘娘稍移尊驾，随本王往后宫去一趟吧。”
　　“如此，谢谢楼兰王的通情达理，本宫的心，是放下了一半了。”金壁辉笑盈盈地答道。
　　蓝迪顿了顿，因对铃音道：铃音，既如此，你也留下来。既陪一陪皇后娘娘说话，也顺便保护她的安全。皇后娘娘在楼兰的安全，是事关国体的重要大事，你可要片刻不离地跟着，知道吗？”
　　“是，铃音遵命。”铃音抬起眼，给了他一个美丽的笑容。
　　当其时，歌舞依旧，席间谈笑的气氛又回来了。
　　虽然金壁辉看着脸上欢喜，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心底却紧张到了极点。
　　从她踏入这皇宫开始，就已经将自己置于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如今，又主动提出要到楼兰王的掖庭之地，简直就是不要命的大胆做法。可是，这却也，是她不得不赌的一为豪赌。
　　金壁辉端起酒樽，再与蓝迪对敬之后，忍不住往铃音的方向，再望了一望，却见对面的铃音，笑容满面，一副胸有成竹之态。她也猜不透铃音这笑中的含义，只得静静地垂了眼，一饮而尽。
　　
　　司徒槿在房中睡了大半日，再睁眼时，已经是黄昏之色，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入房中，平和且安宁。
　　她昨夜哭了几乎一宿，直到天明，才沉沉地睡了，如今眼睛还干涩得很，而且浑身都散了架般地疼痛，仿佛哭泣已经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气，一点儿爬起来的欲望都没有。
　　外面远远地传来丝竹的声音，似乎前殿又在大宴宾客了……楼兰的都城并不算的太大，皇宫也无法与乌孙的相比，前后殿虽然是隔开的，却离得不远，前面办些什么喜事，后面都可以听得到风声。
　　今日奏的既是楼兰最最传统的美乐，这一次该又是别国来的贵客了。
　　不知又是哪里的宾客？
　　如果是祁胤的人就好了……
　　司徒槿默默地想着，心里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放松了身子躺在床上，准备一会儿等自己再累了就继续睡。
　　她跟上一次怀上孩子时候一样，整个身子突然地不堪重负一般，变得极度容易痕劳，怎么睡也还是觉得头晕脑胀，还要再睡。
　　不止如此，她不管吃什么，都觉得没有胃口，吃过一次的东西就不再爱吃第二次，自己平日喜欢吃的也都吃不下了，更严重的时候，连胃都宣布罢工，吃什么吐什么。
　　司徒槿烦闷地叹了口气，却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思想斗争了半天，觉得还是爬起来找点东西养养孩子的胃口重要。
　　唤了半天才进来一个半老徐娘，司徒槿勉强地爬起来问道：“有没有粥？我饿了。”
　　那人却是不会说中原话的，司徒槿跟她比划了半天也还是鸡同鸭讲，最后她总算是闹明白了司徒槿想要吃东西，急急地出去了。她开门闪身出去的瞬间，司徒槿明明白白地透过间隙看到，那门外居然是空荡荡的，没站着有一个人。
　　司徒槿不由得纳闷异常——前一天服侍她的还是通晓中原话的宫女，艳丽又年轻，门外都站满了身强力壮的卫兵，总而言之就是将她服侍得周周到到，却也将她看得牢牢实实，今儿个是怎么了？
　　她抵不住心底的那种涌动，缓缓地、奋力地爬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轻轻地拉了门，却竟然发现，门外真的没人。
　　不只是门外没人，偌大的花园长廊，竟然也没有看到有一个卫兵或者宫女。
　　事出蹊跷，司徒槿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
　　然而，这是第一次她在这个宫殿之内，无人看守，可以自由行动，怎么想也不该放过这个机会。就算不能趁此机会溜出皇宫，能了解一下这里的地形布局也是好的。
　　司徒槿咬了咬银牙，伸手摸了摸腿上别着的那把护身匕首，就此跨出门外，小心地沿着长廊往外走去。
　　
　　中庭，花团锦簇，中央的大型喷水是青铜铸造的十二生肖，全部张开嘴巴，放射状站立。后面又有刻着天干地支的立柱若干，全部是喷水口，壮观异常。
　　“这十二生肖的喷水，每个时辰会自动喷射一次，其余的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周而复始。”蓝迪对金壁辉缓缓地介绍着。
　　金壁辉观赏了好一会儿，正巧时辰变化，那羊头便自动喷起水来，非常有趣，令她赞叹不已：“不愧是号称楼兰三大瑰宝之一的喷泉，果然巧夺天工，今日一见，实在生平有幸。”
　　蓝迪笑道：“皇后娘娘过奖了。”
　　说完，蓝迪便不再做声，静静地等金壁辉讲话。
　　金壁辉知道自己到这里就该主动提出，要离开这个后宫禁地了，可是到这里这样转了一圈，却没有如期望的那样见到司徒槿的身影，铃音又乖乖地跟在身旁，没有给她一点点提示，不由得令她益发地着急起来。
　　终于，她暗暗地一咬牙，道：“其实，本宫如今在寻找一个人，不知楼兰王可有什么线索给本宫？”
　　蓝迪的眼睛闪了闪，疑惑地问道：“寻人？皇后娘娘在寻找什么人？为何竟认为，本王会有线索？”
　　金壁辉到此时已然豁出去了，立时直截了当地道：“听闻最近您的宫里来了一位美若天仙的中原女子，形容甚似我一位名唤‘落槿儿’的表妹，不知您是否可以引见一次，让我得以一睹尊容？”
　　“洛槿儿？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蓝迪一怔，缓缓地蹙紧了眉道，“虽然的确有一名中原女子在本王的宫中做客，但并非美若天仙，也不姓洛，应该不是皇后娘娘的亲戚。这样贸然引见给皇后娘娘，恐怕……不是很合适。”
　　金壁辉不依不饶地道：“楼兰王，本宫也知道那未必就是本宫要找的人，但让本宫见上一面，得个安心，是成人之美，一场宾客到此，希望您可以再成全本宫一次。”
　　对话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金壁辉这样避过关于“公主”的话题，其实是为了维护祁胤的体面。不然，偌大一个王朝，居然跑来藩国往别人的后宫里当面讨要自己的长公主，不管人到底在不在，首先已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倘若司徒槿真的在这里，堂堂的长公主不漏风声地跑到了别人家的后宫里，究竟是什么事由，十张嘴巴也说不清楚。倘若不在……大张旗鼓地到处寻找自己的长公主？就更是可笑之至了。
　　然而，只要能逼得蓝迪将人交出来，管他是什么名目都好，能见到司徒槿，将她带走，目的就答道了，还神不知鬼不觉，毕竟不是那么多人见过司徒槿，认得那就是安泰公主。
　　事到如今，她金壁辉已经没有退路，就要看那个自告奋勇作为内应的铃音，是不是真的有心要帮他们这个忙，而且付诸实施了。
　　只是，这并不是蓝迪要的结果——如果此时将司徒槿引见给金壁辉，金壁辉就可以以自己表妹的身份将她带走，就算他提出和亲之类，公主不在这里，十桶的推搪之词由金壁辉爱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了去。
　　一句话，他蓝迪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之下将人交出来的。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仿佛已经在气势上争咬交战了一个世纪，彼此凝视的目光之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激烈的火花。
　　末了，蓝迪打定主意，正欲说句什么来推搪，冷不防旁边一个清甜的声音插了进来，含着笑意道：“王，既然您都笃定不是了，就让她见一见何妨？我倒是常听你在宫里‘槿儿’‘槿儿’地乱唤着的，怕不是恰巧同名吧？”
　　蓝迪的面上倏然变了，锐利的目光狠狠地射向一旁站着的铃音。她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双水盈盈的美目，正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铃音，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你还不快给我退下！”
　　铃音满不在乎地看着蓝迪的眼睛：“我是听从您的命令，来保护皇后娘娘的安全，顺便陪她说两句话的，这句话也是铃音陪着说的一句话儿而已。既然您这样说，我就退下了。”
　　说完，她根本不看一眼蓝迪恼怒的表情，恭敬地礼了一礼，就此往花园的另一头走去。
　　“你……站住，”蓝迪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给我回来。”
　　铃音缓缓地回过头来，笑容满面地道：“怎么了？”
　　“凡事有始有终，不许你这样半途而废地离开，”蓝迪的面上已然回复了平常的沉静，你给我留在这里，继续陪皇后娘娘好生逛完这一趟园子。”
　　铃音翩然一笑，面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我就料到你会这样”，沉默地回来，对金壁辉再礼了一下道：“娘娘，失礼了，铃音再回来陪着娘娘。”
　　“既如此，我们就往南门口回到前殿去吧。”蓝迪转向金壁辉。
　　金璧辉是个驰骋商场多年的老油条了，如今被蓝迪跟铃音这样闹一闹居然将她那么严肃的话题给支了开去，怎么会这样简单就罢休了？
　　她立时拧紧了秀丽的眉，冷声道：“楼兰王，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人有成人之美。本宫再次诚恳地求请您，给本宫这个薄脸，让本宫见一见那位女子。”
　　话中虽然带着“诚恳”二字，要求和语气却是不容反对的意味，一时间，喷水的前面，鸦雀无声，只有流水哗啦啦的声音随风飘过，现场的气氛霎时变得沉闷不堪，压得每一个人的胸前都郁闷难受。
　　蓝迪的脑中极度地运转着各种应对的措施。
　　金壁辉的要求是要见一名中原的女子，虽然他早早就防了这一手，有准备替身，然而铃音现在在这里，是一个极大的风险，万一她当面道破了……
　　可是，像刚才那样将她赶走也是不妥的。铃音在皇宫中可以自由出入，万一跑到司徒槿的房间去把她带了来，又或者趁机去做了什么对司徒槿不利的事情，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蓝迪想了好一阵，居然也没想出来个万全之策，顿时异常后悔，方才不应该为了监视铃音的行动而命令她随身服侍，应该遣她去办什么事情，将她直接支出城外去才对的。
　　就在这一个沉闷着，大家都不说话的时间，远远地，从林荫小道走过来了一个身穿粉色长裙，青色小袄的娇俏身影。
　　一头亮丽的黑发虽然残留着夜寐的痕迹，却依然如流动的乌云般涌动飞扬，引人遇思。白皙的肤色，纯黑的柳眉与眼眸，红润欲滴的樱唇，细致的眼角发梢……
　　司徒槿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不只是一路吸引她过来的水声的主人——流水潺潺的喷水，还有一大群子人。
　　而这群人中，居然有两个她认识的人。
　　华丽的红色衣裙，头戴凤冠，衣饰极尽华丽之能，却依然比不上一张美貌动人，气度非凡的面孔吸引人的目光。
　　金壁辉……？
　　站在她身后的那一名身材高大的蓝衣男子，面容俊秀，表情沉静，一如他静如流水的性格。
　　薛陌然……？
　　他们带着随身的侍从，站在蓝迪和铃音为首的一群人中间，看起来像是被款待着的贵客。可两派人却又好像在对峙着一般，面上的表情沉重严肃。
　　司徒槿眨巴了两下眼睛，还是不能相信，眼前的并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金壁辉和薛陌然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楼兰的王宫，而不是祁胤的皇城。这莫非是她病得眼晕了，居然将别的人错看成自己以前认识的人了？
　　司徒槿下意识地伸了手，揉了揉眼睛，可还是觉得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她的手缓缓往下滑去，就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掐了一下，想要把自己掐醒过来。“哎唷！”
　　这一下掐的有点太用力了，司徒槿耐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这一叫不打紧，喷泉前面的一干人等，立时都听到了这声呻吟，而且……全部都往她这边望了过来！

藩王篇 09

  蓝迪的脸上，顺时变作了死灰一般的颜色。

  另一方面，铃音的面上，却簌然亮起了得意的光芒。

  “槿。。。。。。槿儿？！”

  金壁辉一下子便唤出了声，眼眶随之一重，眼圈便红了。

  她身后的薛陌然见司徒槿站在花荫处，一身粉红的衫群随风飘荡，亦真亦幻，不觉眯了眯眼，再度确认了下，这才低声道：“皇后娘娘，没有错。。。。。真的是。。。。”

  他将“公主”二字咽回肚中，同时开始敏锐地观察四周的形势变化，准备一旦有个什么突变，就要豁出命去，保护金壁辉和司徒槿。

  司徒槿在花园这头，听见金壁辉唤自己的声音，一时间竟觉得恍然隔世，似乎记忆之中，关于这个声音的一切，都在很遥远的地方，远得她几乎都要想不起来，那竟是她曾经日夜相对，最最熟悉的声音之一。

    四周的一切仿佛突然崩塌了，破裂，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似乎又回到了祈胤的皇朝，站在鸟语花香的御花园里，金壁辉正在那厢赏着花儿，一边见了她不知又要去捣什么鬼，露出讶异的表情。

  再也听不到喷水的声音。

  再听不到鸟儿啼鸣的声音。

  喉咙深处突然有种浑浊的感觉，鼻子突然地酸了。。。。。司徒槿却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一颗晶亮的泪珠，突地滚出了眼眶，怆然滴落柔嫩的脸颊。

   “槿儿。。。。”

  金壁辉再唤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哽咽了。

  司徒槿看起来，瘦了好多。。。。

  不知道这漫长的一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脸上清秀了许多。

  虽然与去年相比，如今简直如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一般，美得令人有一瞬的屏息，然而。。。却形容憔悴，那双往日满载着调皮的闪亮水眸，也变得深沉忧郁，全身上下，仿佛都笼罩着一丝惨淡的愁云。

  金壁辉越看，便愈发地心疼，再也顾不得旁边蓝迪或者别的人是怎样的脸色，就此往前赶了去，直直地来到司徒槿的面前。

   司徒槿半张了诱人的小嘴，依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金壁辉。

   时间仿佛没有在这一位皇嫂的身上流逝一样。。。她看起来就跟去年一模一样。依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依然是紧抿着带着商人味道的红润双唇，不知这一年来，她是不是在皇兄的身上，真正地争取到了她所一直期盼着的那个“唯一”？

  虽然，在这样指点江山的男子身边，付出真心地去爱，就注定要受这样一种伤害。。。。

  又是什么滚烫的东西滚下了脸颊，司徒槿眨了眨眼睛，放任泪水泛滥。

  这真的是金壁辉。。。。。

  她来到楼兰，而且就在自己的面前。

  一年了。。。。

  她司徒槿走了这么多的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总算。。。。

  总算见到自己祈胤的家人了。
  
  像做梦一样，然而，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这样的意念，突然地令全身都放松了。

  司徒槿抽了抽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颤着声唤道：“皇嫂。。。。。。”

   金壁辉没想到司徒槿见了面的第一句话，竟会是乖乖地唤自己一声“皇嫂”，心底一阵天然的喜悦之情，形容于色。

   她正欲笑了应了司徒槿的话，没想到眼前的娇俏人儿话才刚开了个头，就突然身形一晃，整个人就此倒了下去！

   “槿儿？！”

   金壁辉大吃一惊，忙伸了手去扶。

   她还没有接到司徒槿，身后已经冲出来一个黑色衣衫的身影，抢在她之前，将司徒槿一把揽入了怀中。立刻，也有一个身穿蓝衣的人闪身挡到了金壁辉的跟前，护住她的要害。

  金壁辉回过神来，这才认出来自己眼前的薛陌然，他一双锐利的眼眸，正冷静地看着自己的面前，将司徒槿拥在怀中，轻轻地抱了起来的蓝迪。

  铃音只慢了一步，此时也已经来到蓝迪的身侧，手按住自己的刀柄，气氛顿时一触即发。

  “把槿儿还给我！”

  金壁辉既见到司徒槿，哪里还顾得上对方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禁地？马上便从薛陌然旁闪身冲了上去，要将司徒槿抢回来。

  “皇后娘娘！”

  薛陌然一声低喝，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金壁辉已经冲到蓝迪跟前，伸手拽了他的袖子，就要掰开他抱着司徒槿的手臂。

  哐！

  刀出鞘的声音响起。

  金壁辉只觉得自己面前银光一闪，一把锋利的西域胡刀已经挡在她的跟前，蓝迪一双清朗冷峻的眼眸从刀背上方望了过去，并不见一丝要退让的意思。

   金壁辉银牙一咬，身后的薛陌然已经拽了她的衣衫，发力一拽，她便离了那刀锋跟前，往后闪了去，又回到他严实的保护之下。

  “娘娘，这样使不得，实在太危险了。”薛陌然的面色如死灰一样，冷声提醒着。

   方才若不是铃音手下留情，真的只是警告一下而已，金壁辉可能已经一命呜呼，就此香魂反故里了，简直。。。。吓得他心脏都要停了。

   “可是。。。”金壁辉还不罢休，指了面前的司徒槿道，“槿儿。。。槿儿还在这里！”

   她头一次这样急得六神无主，连说话都有点说不好了。辛辛苦苦找了整整一年的司徒槿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就此放弃？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拼了她这条命，也一定要把司徒槿带回祈胤去。

   蓝迪的面上凝重不输薛陌然，他紧紧地拥着怀中依旧昏迷着的司徒槿，生怕一个闪失便失去了怀中的佳人。

  然后。。。。他知道，事到如今，是不可能不承认，司徒槿已经被祈胤找到，是眼前的现实。就算他可以扣下金壁辉，但祈胤一定能够猜得到原由在此，所以一定。。。会演变成最坏的结果。

 “哎呦，难不成这一位姑娘，还真的是皇后娘娘要找的人？”铃音收了刀，戏谑地扬起眉，双手交叉到胸前，等着看好戏。

  蓝迪依然恢复了冷静，一弯身将司徒槿抱了起来，宠溺地望着她的脸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便再加隐瞒。正如您所知道的，她在我这里，已经过了不短的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以更为缓慢的语调说道。

   “而且，从今以后，我也打算要一直将她留在这里，好好疼爱。”

   “你。。。。你说什么？！”金壁辉面上一变，“你对槿儿都做了些什么？你。。。。你。。。。”

  她往下能想到的，已经都是骂人的话，可碍于身份又不好说出来，一时间恼火得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司徒槿是在楼兰附近走丢的，失踪整整一年。。。如果她当初真的被眼前这个楼兰王捡到，又被囚禁至今，甚至一直无法跟祈胤联系的话，那这一年间她的身上发生的事情，就简直惨得令人不敢去想象了！

  当其时，金壁辉伸了葱白般的指尖，指着蓝迪的鼻子，气得发抖。

  蓝迪何等聪明，当然知道金壁辉的脑子里，正急速地做着怎样不堪的想象。

  他无奈地叹口气，苦笑道：“我并没有做伤害她的事情，相反，我设法将她从险恶之境里解救了出来，照料至今。如今我所说的，也是我的一番诚心诚意-----希望您知晓事情的因果之后，能放下的将令妹嫁与我邦，做我楼兰最为荣耀的王妃。这。。。。已经得到槿儿本人的同意了。”

   这一下，前一刻还在怒火中烧的金壁辉，突然间被一桶冷水浇透头了般，突地怔了。

  “王。。。。王妃？”

   她不由得在司徒槿和蓝迪的面上来回望了数遍，惊得连嘴巴都张了开来。

  司徒槿她同意。。。。。嫁给楼兰王了？

  停了这句话，旁边的铃音，面上重又变得阴霾起来。

  蓝迪已经镇定地再道：“本来我们是准备择日成亲，免却繁文缛节的，所以至今都没有大张旗鼓地通知外人。既然这么凑巧，皇后娘娘准驾光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此做本王的证婚人，成全我们的亲事把。”
   
  大喜大悲大惊大怒，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金壁辉再怎么见过世面，此时也被耗得差不多，只有睁大了眼睛，额角渗汗的份儿。
 
  司徒槿觉得自己的四周，阳光灿烂。

  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桂花。

  原来。。。。自己躺在桂花树下，睡着了。

  爬起身来，发现这里是赤古城郊的河岸，冷暖水流在此交汇，河岸的几株桂花飘散着怡人的芬芳。
 
   不知不觉，又是八月桂花飘香了呢。。。。。

  司徒槿微笑着四下观望，视线却簌然被河岸的一个俊朗的身影吸引了去。

  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轮廓完美的英俊侧脸，笔直的鼻梁如篆刻出来的艺术作品，撩人的薄唇带着诱人的味道，长长的睫毛往下顺着，掩住湛蓝的眼眸，淡淡适中的眉略微蹙着，星夜靡依旧身着蓝色衣装，紧紧地坐在河岸，沉默地望着眼前的水流。

  他并没有带一个侍从，阿斯兰在远处怡然自得得吃着草儿，他是一个人跑到角落里来，不知静默地想着什么。

  星夜。。。。。

  司徒槿的心，逐渐地沉了下去，方才只是短暂的兴奋，此时仿佛变作了凶狠的顽蛇，穿透她心中的各个角落，搅得她心痛无比。

  就算是站在他的面前，她依然没有勇气，甚至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虽然其实，她根本想要就此冲上去，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贴近他温热的脸颊，然而双脚却不听使唤，钉住地面一般无法挪动，而身体更是有种可怕的恐惧之感，本能地要玩远处逃跑而且。

  星夜。。。。。！

  心底的呼唤，却止不住地一声声响起，几乎要撞破胸膛而出。    

  那双深邃的蓝眸突地闪了闪，星夜靡似乎发觉了身后的人，迅速地抬了眼，转头往司徒槿的方向望了过去。

  “啊！”

  司徒槿吓了一大跳，一紧张，竟然脚一瞪，就此醒了过来，一身冷汗。

  “槿儿，你醒了？”

   幔帐只一刻便已经被人掀起，金壁辉紧张地探了身子进来，马上便伸手探了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之后，才松口气坐在了床沿，反反复复地打量着司徒槿。

   这个小妮子，一年不见，竟然从一个幼齿得带着奶味儿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这样一个纯净中带着妖媚的绝代佳人。尤其是如今这样韬光半暗的光景，又一副眉目低垂的样子，连她金壁辉这个女人看了都有点脸红心跳，就更不要说是旁的男人了。

  楼兰之王会说出钟情于司徒槿的话来，对一年之前的她来说是可笑，但换了如今的她，就很是有点说服力了。。。

  司徒槿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心仍停留在梦境之中，那双魅惑的蓝色眼眸上，一时之间，竟也忘记了此时在眼前的，是许久未见的金壁辉，她在自己眼前，就意味着，自己终于跟祈胤再次联系上了。。。。之类。

  星夜。。。。

  司徒槿缓缓地垂了眼。
    
  他在梦中，依然是那么出众，一句手一抬足，都令她怦然心动。
  
  如果他知道，此刻她腹中，又再次有了他的孩子。。。。他会怎么想？

  唇角抽起一丝苦笑，司徒槿的眼睛，顿时又湿了。
  
   大约，其实也会跟上次一样，看着形势不太适合留下孩子，他或许会再次舍弃掉自己的骨肉吧？

  “槿儿？”

   这厢，金壁辉看了半响，自己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司徒槿仍在定定地发着呆，不由的纳闷地扯了她的衣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司徒槿如梦初醒，眨巴眨巴眼睛，应得懵懂：“嗯？”

  “你在想什么呢！久别重逢，我们姑嫂俩说说心里话的好时机，你却在这里发生么呆。”金壁辉顿时好笑又好气，这个捣蛋鬼小公主，虽然样貌气质成长了很多，一副大人样了，可行事之间，跟以前的小公主也还是一样，孩子气不改嘛！

   司徒槿再一怔，这才突地反应过来，眼眶立时重了，哽咽地道：“皇嫂，皇兄他。。。。母后她。。。。可都还好？”

   话才说完，眼中已然攒满了泪。

  金壁辉知道司徒槿向来就是个闹起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可碰上委屈事，比谁都哭的快的，此时忙抽了贴身的丝帕替她擦了，柔声哄道：“大家都很好，只是一直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挂念得紧。槿儿，这一年来你都在哪里，做了些什么，慢慢地跟说说说看，好不好？”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眼顺了下去，抿着嘴不吭声了。

  金壁辉见状，咽了咽又沉声问道：“楼兰王对我说，他对你有相救之思，又爱慕你已久，希望可口娶你为妻，而你也是巳经答应了他，愿意成为楼兰王妃的。这。。。。可是真的？”

    司徒槿的眼帘垂得更低了，咬起了下唇，还是不肯说话。

    金壁辉急了，伸手扶了司徒槿两旁的肩膀，问道：“槿儿，你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就什出都无法为你做了。我本来是来楼兰寻你，然后带你回家的，可如果楼兰王他真的是你认定的归宿，我就得先致信给惶，跟他商量好对策，再带你回去啊。。。。。”
    听到“回家”二字，司徒槿受削的双肩猛地一颤，已有闪亮的东西落下，渗入被褥之中。

    半晌，她才用金壁辉几乎听不到的、细小的声音，轻轻地道：“我。。。。我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回祈胤去。。。。”

    “什么？”金壁辉讶异她问道：“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能回祈胤去？就算你是决定留在这里成为楼兰的王妃，我还是认为你先回京城去，然后再正式大婚地和亲过来才算妥当的，槿儿，你决不会回不了祈胤的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司徒槿的手，透过胸前的衣衫抓紧了捂在贴身永物里面的那个羽毛桂坠，一时，哭的更厉害了。

  星夜。。。。。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究竟是应该选择乌孙，还是楼兰，亦或我一直思念着的祈胤？

   天大地大，究竟哪里才是我司徒槿真正的安身之所。。。。。？

  遥远的乌孙，凉爽的河边，星夜靡手撑着地面，俊朗无双的面上，透出一种迷惑的神情。

  他的视线落在那几棵寂寥的桂花树上。

  “。。。。槿儿？”他缓缓的道。

   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她在他的身后，一如既往灼热却都压抑着感情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他。

  不知为何，看着这里的桂花盛开，他便忍不住一次次地往这里来。
    
   也许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自小的圣地之一，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他总感觉可以稍微靠近她一点。

   代表中原的桂花，在西域的大地上，只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寂寞地生存着。

  虽然寂寞，依然花开富贵，魅力非凡，即使扎根在异乡的土地，却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水土的改变，失却自己独特的风雅之味。

  她。。。。也是一样，无论是怎样的泥土，她都顽强的生存，虽然看起来柔弱不堪，也总是凄楚悲切之味，但其实，她比山崖顶上的野花都要韧性十足，只要稍给养分，马上就发出枝条，长得繁茂艳。。。。 
   
  想到这里，星夜靡自嘲地低头笑了，站起身来，抬头望向金红的天空中，正只有翱翔的阿克斯。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逐渐地浮上深线不一的忧郁，他终于垂了眼，一声口哨唤来阿斯兰，上马飞驰而去。

  河畔，他之前顺手摘下的一簇桂花，静静地留在潺潺流水边上，淡雅的色彩和低调的形成，在绿茵的草地上，显得素雅又大放，一如桂花树下，曾经的伊人笑脸。

  蓝迪和铃音，静静地隔着一席而坐，中间摆着的热茶早已变了冷茶。

  终于，还是铃音打破了沉默，冷冷地道：“没想到即使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你还是要娶她做楼兰的王妃。蓝迪，你真是情毒已深，无可救药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只是忍无可忍了而已，”蓝迪寸步不让地望着铃音的双眼，“是你把槿儿身旁的宫女和卫兵都调开，又用醒睡乡将她唤醒，诱她到花园去的把？甚至，我怀疑金壁辉会这样胸有成竹地开口跟我要人，是不是你偷偷摸摸地，将我这里的情报给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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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篇 第十章
　　
　　“开玩笑，我无聊的紧了不成，会跑去做这种事情？”铃音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你不要被人说中了要害，就着急地来想要反咬一口。我问你，如果金壁辉等一下过来，真的把亲事以个平民女子的身份给答应了下来，你要怎么办？”
　　蓝迪沉吟地道：“铃音，你考虑得太清浅了。试问，以祁胤太后和皇帝宠爱槿儿的程度，怎么可能会甘心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失掉公主身份，静悄悄地嫁人？就算退一步想，他们真的答应让槿儿以民女的身份出嫁，毕竟是骨肉相连，血浓于水——槿儿即使身份不是公主了，一样是他们重要的血亲，只要是槿儿有求，祈胤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你的意思是……”铃音缓缓地蹙紧了眉头，方才那些戏谑的表情，淡去无痕。
　　蓝迪点点头，道：“对楼兰来讲，损失的可能是外交上的噱头，没有与祁胤这样的大国联姻之喜……然而，事实上，外交方面，其实变得更有回旋的余地了。这样程度的姻亲关系，楼兰不必背上投靠祈胤的负担，可以随心所欲地周旋在匈奴等大国之间，而槿儿在此，则是一张稳定如泰山的底牌，可谓一举两得。”
　　铃音吊着眼睛，看着蓝迪半晌，才徐徐地叹了口气道：“说得跟真的似的。每一次你都可以跟我说出一箩筐的道理和战略，不管事情如何变化，结果都是会对楼兰有利……我现在大约是比以前聪明了，又或许是疑心更重了，竟不想要再信你了。”
　　“铃音……”
　　蓝迪蹙紧了眉，正欲说句什么，铃音已经再度摇了摇头，道：“蓝迪，我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了……你不要再把我当做当年那个思想单纯的小姑娘，能哄则哄。”
　　蓝迪一时无言，默默地止了话头。
　　铃音再叹了口气，起身到窗户前，遥望窗外的明月，声音悠远。
　　“大半年前，你在赤谷城的集市见了她，便连我们的演出都不顾，尾随在她身后，又竟然将你信物之一的月光指环交给了她……那时，我已经觉得，你对她不同一般了。再后来，你一次次地抛下自己的事情，往乌孙去寻她，美其名曰是为了能够将她带回楼兰，作为笼络祁胤的棋子，但——我想，你其实只是单纯是，想要她这个人吧。”
　　说到这里，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当着我的面，你总是这样地豪言壮语……我不明白，你究竟是真打算骗我骗到底，还是觉得自己不好把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怕刺激我的情绪，或者是……怕伤了我呢？”
　　蓝迪欲言又止，轻微地掩了眸子，半晌才轻声呢喃道。
　　“说完全没有个人的私情，那的确是谎言，但我的所作所为，一直都以楼兰的局势为重，从来不曾为了个人的感情，就忘却国家社稷的重要。铃音，我一直觉得你是最了解我的盟友。自我们在那个山崖下相遇，你就……是我亲人一般可以信赖的存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早已轻的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更深地顺了眼，不去看铃音的表情。
　　“我知道……我都明白的。”
　　铃音喃喃地道，缓缓回过头来，面容幽怨，静默地看着蓝迪琥珀般的双眼。
　　“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成为楼兰之王，绝不会误了这个国家，甚至，可以比之前那个昏君出色不知多少倍，这也是我拼了命一直保你至今，并且一直耐心劝你、骂你，却舍不得杀你的原因。”
　　“铃音，你……”蓝迪听到这个“杀”字，眼眸闪烁着抬了起来，脸色早已沉了下去，“你不是说真的吧？”
　　铃音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目光愈发地柔情似水，却也愈发地涌动着深沉的哀愁：“蓝迪……我想说的只是——如果你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就这样顺水推舟地娶了她吧。”
　　蓝迪一怔，睁大了棕色的眼睛，略带不解地望着铃音。
　　“只要楼兰能如你所说的，一步步都得到好处，愈发地兴旺繁荣，我就会一直在你的身边，辅佐你、保护你，让你的雄图大略可以尽情施展……”铃音话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地低了下去，说到最后，那张美丽又坚强的面孔，竟似乎要哭出来了一般。
　　但她终于蹙紧了修长的柳眉，倔强地抬起眼来，又再望向窗外的明月：“但是，如果你只是花言巧语，这些承诺过的不过是哄骗我的甜言蜜语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这个昏君！”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变得软和起来。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蓝迪望着那个俏丽的身影缓缓自窗前往门口那边飘去，下意识地伸了手，欲说些什么来安慰铃音，但声音到了喉间又哽住了，没说出一个字来。
　　铃音到了门前．却突然露出讶异的神色，面上紧了紧，那种落寞的神情倏地消失，又再换上了那副冷漠的面相，缓缓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司徒槿，一双晶莹的黑眸，带着讶异地扫过铃音的面上，又缓缓地移至她身后的蓝迪身上。
　　蓝迪不觉讶异地道：“槿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确下了令要对他们一行人都以国宾的规格礼遇，而且不再限制司徒槿的人身自由，仅只在必要的地方设了防卫而已，就是要表态，说明自己是诚心要缔结姻亲的，但……
　　司徒槿不是昏迷了被金壁辉强要求了要亲自照顾的么？
　　即使醒了过来，姑嫂两人多年不见了，应该有很多叙旧的话要说，也少不得商量亲事怎样处理，怎么会有这个空闲来他这里？
　　司徒槿又再望了铃音一眼，而铃音立时柳眉倒竖，冷哼了一声，粗鲁地伸手推开她，自己闪身出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徒槿不是练武之人，被铃音这样一推，看似随意，其实简直被大浪冲到了一样，整个人直接往后弹了去，眼看就要狠狠地往后摔倒在地。幸好她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住了门框，生生地卸了那份力气，这才安然无恙地站稳脚跟。她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惊吓倒是不小，一手赶紧压住小腹，生怕惊了肚子里的宝贝。
　　“槿儿，你没事吧？没吓着吧……腹中的孩子可有什么异样？”
　　蓝迪看铃音这样鲁莽，司徒槿又是珠胎暗结之身，一时间也乱了方寸，忙上来扶了司徒槿的双肩，低声慰问。
　　司徒槿缓过劲儿来，忙抬眼望向铃音离去的方向，却见那个武功高强的人儿，早已使轻功跃上宫墙，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这才摇了摇头，应道：“我没事。”
　　蓝迪将司徒槿扶进屋内，轻声道：“槿儿……别跟铃音计较。她就是这样一个粗鲁的人……急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
　　司徒槿静默地垂了眼帘，道：“是谁惹了她，叫她这么着急了？”
　　蓝迪一时语塞，勉强笑道：“我方才多说了两句，言语之间，有点不太注意她的感受了。或许，该算是我的不对。”
　　司徒槿凄然一笑，突然道：“铃音她……看起来很喜欢你的样子。”
　　蓝迪面上一变，道：“槿儿，你不要想多了。铃音与我，只是发过誓要荣辱与共，生死相随的伙伴，所以一直如影随形至今而已……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司徒槿抬了如水的眼眸，就此抓住了蓝迪的视线，令他再也无法避开眼睛——
　　“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如影随形……这是我听过的，世间最美好的誓言了。就连日日互对、坦言彼此相爱的恋人，都未必做得到。你和她……还不是那种关系，就已经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难得。我……”
　　“槿儿，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蓝迪不觉急了，再扶紧了司徒槿的双肩道，“我对你是一片情深似海，绝不可能再容得下任何一名其他的女子。铃音她是后来者，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早已全都是你一个。”
　　司徒槿苦笑道：“感情，真的有所谓的先来后到吗？如果真的有，那么对我来说，也早就有了一个，念念不忘的人……”
　　

藩王篇 第十一章
　　
　　蓝迪眼中猛地闪现被刺伤了的神色，语气霎时变得紧了起来：“你……是想要对我说，你的心，已经留在那个地方，不可能到我这里来了吗？‘那个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牵肠挂肚的！”
　　“那……我又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牵肠挂肚的？”
　　司徒槿惆怅地望着蓝迪焦急的双眼，语调平静得不见一丝波纹，铃音她为你出生入死、鞠躬尽瘁，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还一直在欠着你的人情。而且，说不定以后一生，我都无法以同样的感情来回报你……蓝迪，你真的觉得将重要的楼兰王妃之位交给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又要为我要发下公誓，终生不再娶第二个女人——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由我来决定的！”蓝迪恼火地道，“你现在又凭什么在对我这样说话？！”
　　司徒槿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柔荑交叉成网，护住自己的小腹，噤声不语。
　　蓝迪恼怒的训斥在继续着：“铃音与我一直都不曾越过任何一道不该逾越的界限，但是你不同——你既然知道我是这样一片痴心待你，为你做了这样多，又答应了要嫁与我为妻，就应该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态、学习怎样做一个名实上的好妻子，好王妃。你如今却来跟我说你心中有念念不忘之人，莫非是想要侮辱身为楼兰王的我，侮辱整个楼兰不成？”
　　司徒槿抬了闪烁的眼眸，欲言又止。
　　她再又缓缓地低了头，长叹一口气道：“我……腹中的孩子，你决不能容他的，对不对？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亲自抚养长大。”
　　蓝迪面上一变，沉声道：“槿儿，你这是任性的想法。这个孩子若是女孩尚可，若是男孩，他的血脉便决定了他天生有争权称霸的本钱。若我将他如皇子一般抚养长大，将来于楼兰是一大隐患。我可以答应你，不害他的性命，让他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平民长大，但我绝不可能让这一步，让他成为楼兰的皇子。”
　　“你不想让他知道他的身世……接言之，你也绝不会将他送回父亲的身边，对不对？”司徒槿缓缓地笑了起来，笑容凄楚。
　　“原因，你不必问我，自己也应该想得到了，”蓝迪蹙了眉道，“我就算不害他，也犯不着做这样的‘好事’，将孩子送到他那儿去——这样等于亲自向他挑衅，也承认我接收的是他当做奴隶凌辱过的你……就是你的脸挂的住，我的脸也挂不住！而且这样一来，也埋下了火种——万一若干年后他们父子以你为由对楼兰发动战争，那个时候，我又该拿什么，来对这样的妇人之仁做个圆满的交代？”
　　“蓝迪，你说的我明白，也理解。这个孩子若被星夜知道了，就一定是个扰乱乾坤的导火索……而楼兰并不想，也不应当冒这样的风险，于是你作为楼兰之王，选择抛弃这个孩子。”司徒槿攥紧了拳，缓缓地再抬起头来，眼中已然是坚定的神情，“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想……我不能留在楼兰。”
　　蓝迪一时蹙紧了眉，冷声喝道：“槿儿，即使是山野村姑也懂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身为公主，说过的话怎么可以轻言反悔？”
　　司徒槿也正了颜色道：“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亲自抚养长大，或者至少不能让他孤苦伶仃地独自长大。如果你做不到，不管你对我许诺过会如何珍爱我、我都不可能嫁给你，不管你给我王妃的头衔也好，唯一的承诺也好、这——就是我的结论。”
　　蓝迪不由得也愈发地紧了面容：“槿儿，你是生在皇家的女儿，这种事，应该比我还要知道得透彻的。古往今来，宫闱掖庭之内，什么样的孩子能留，什么样的孩子不能留，不是这样一厢情愿的理由，便可以妄下决定的。这一个孩子乃是意外，本来就不应当怀上的，如今怀上了，也理所当然应该弃掉的。我已经退了一步，为了你，承诺绝不害他性命，你还想要怎样？”
　　司徒槿的眼波流动，如夏日清塘里的水纹：“意外也罢，天命也罢……我已经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这一个，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到底。蓝迪，你可以选择我跟我的孩子，又或者选择失去我跟我的孩子，绝不可能只要我、却摒弃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再说道。
　　“你如果此时放手，我一定会牢记你对我的恩情，而且会尽力相报。例如，我会努力说服皇兄，让祁胤从此往后，以待姐妹一般的情谊厚待楼兰，只要楼兰陷入危机，祈胤的大兵一定不惧山长水远，拼了命来救。如今……我已设法放出消息——祁胤的人已经在来接我回京的路上，如果他们接不到要接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蓝迪一瞬间冷冷地盯紧了司徒槿的双眼，似乎要揣测她所说的那一个消息已经传回祈胤去的新闻，是不是真的。
　　末了，他冷冷地道：“你这是撕破脸皮来威胁我了？没想到我一番掏心挖肺的付出，又千山万水地将你救出生天，换来的竟然是你的过河拆桥！”
　　“对不起……”司徒槿痛苦地垂下了眼，双手更紧地护着自己的小腹道，“可我真的不能这样对这个孩子。尽管你说了有多在意我，可我觉得……我们想的事情不同，即使勉强凑在一起，也不可能真的得到幸辐。蓝迪，我想现在做一个了断，对你我都是最好的。你还有铃音，而我还可以回去祁胤，只雷要再过一些时间，你一定会想开的……”
　　“我不要什么决断……”蓝迪突地往司徒槿的跟前欺身一步，“尤其是将你亲手放开，这样的事情，我绝不可能去做。”
　　司徒槿缓缓地后退了一步，眼中缓缓地燃起了烁烁的火焰。
　　“蓝迪，你这样说的意思是，你准备要逼我了……”
　　
　　铃音心情低落，她过几重宫阙，直直地往宫外飞跃而去，想要到王宫后面的那片小树林中散散心。
　　刚出了宫门不远，却突然见外面有一辆小车，在夜幕深掩的小路上急急地往前行去。
　　她不觉生了疑心，悄悄地尾随而去，却突然发现驾车的马夫不是别人，正是薛陌然！
　　“不好，调虎离山之计！”
　　她心中直骂自己反应太慢，方才司徒槿故意去找蓝迪说话，是为了将他们随身跟着的那些侍从们引走大半到蓝迪的内室去，好让薛陌然静静地将剩下的卫兵们搞定了带金壁辉出城来的！
　　当其时，铃音一个箭步跃下枝头，一招猛龙探首便朝薛陌然擒拿而去。
　　薛陌然当然马上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气，从马上一个飞跃躲了开去，同时长剑出鞘，一招梅花迎岁，往铃音的双腿攻去。
　　“哎呀！”
　　失去控制的马儿一阵颠簸，车内顿时传来金壁辉的惊叫声。
　　薛陌然钢牙一咬，再使了个狠招将铃音逼得从马车上飞到路旁，将马儿勒住了，这才飞身扑了上去，与铃音绞杀在一起。
　　金壁辉一头乱发，从车中钻出个头来，见居然是铃音追了上来，也不觉色变地唤道：“小心，陌然！”
　　当其时，却突然再有三两马车，从小路的转弯处出现，往这边飞快地驶了过来。
　　金壁辉一见，面上立时露出喜色．再对薛陌然喊道：“陌然，援兵来了！”
　　“切！”
　　铃音见对方果然来了一样的马车，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忙回手虚晃一招，闪身跃上枝头，飞身使了轻功去了。
　　薛陌然并不去追，赶回马车边上，扶起了金壁辉，小心地道：“娘娘，你还好吧？”
　　金壁辉面上一片紧张之色，她反过来抓紧了薛陌然的手道：“陌然，那名女子武功高强，又心狠手辣，我、我担心槿儿，你快……你快回去帮她！”
　　“遵命。”薛陌然沉声道，“只等娘娘被薛某的朋友们严实地护送离开这个地方了，薛某便马上去救。”
　　“你还要等？再等就要来不及了，你快去……快去！”金壁辉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地严重，死命地推着薛陌然。
　　“这……只等兄弟们到这里，薛某便去。”薛陌然一向拗不过金壁辉，只得再退让了一步，但不见金壁辉真正安全，他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
　　金壁辉望着那些渐渐来到跟前的马车们，也只得瞪大了紧张的眼睛，着急地等待，恨不得那些马车，都会绝世轻功，瞬间便会来到眼前。
　　
　　楼兰的王宫之内。
　　蓝迪已经往前再行了几步，一直将司徒槿逼到窗棂跟前，这才冷然地道：“不是我要逼你，而是……你逼了我。槿儿，我本只想对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想要对你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事情。之前，你已经亲口答应了我，如今，我怎么也不可能答应再放开你。”
　　司徒槿的黑眸如夜空中璀璨的星子，摇曳着，闪烁着，但终于，她的眼中亮起了一股决意。
　　“蓝迪，我们本来是同门师兄妹，如今你又有恩于我，我本来不该对你做这样的事情的……可是，为了能够保住我腹中的孩子，亦能保护皇嫂安然回到祁胤，我不得不做一点对你失礼的事情了！”
　　说完，她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支信号筒，直指云霄，另一只手就此拉住竹筒的开关，狠命一拉！
　　“你……这是什么？！”蓝迪一见，忙伸手去拉，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个朱红色的光球，伴随着一声响亮的炸裂声飞向天翎，在深蓝的天幕中闪耀做一颗神奇的夜星。
　　再下一刻，皇城中远近的爆炸声错落响起，火光冲天，将天边都炸得红了一片。
　　蓝迪看得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司徒槿却已如泥鳅一般闪身离了他的跟前，死命地往门口扑去！
　　“站住！”
　　蓝迪突觉不对，忙扑了身去抓司徒槿，然而司徒槿本来就快他一步，此时更早已窜到门前，奋力将门拉开。
　　蓝迪见司徒槿就要逃，出门外去，怎么肯就此放人，马上伸了手臂，要一把拽住她的柔荑。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闪过，一枚九转流星镖，就此照准蓝迪的面门打了过来。蓝迪一咬牙，只得弃了司徒槿的手，先一个猕猴探花躲过这枚飞镖，口中已然喝道：“是谁，竟敢在本王的宫内暗箭伤人？外面的那些护卫都是吃素的不成，都给我做什么去了！”
　　谁知，门外静悄悄，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
　　大门洞开，一名健硕的黑衣男子站在门外，面上的横肉堆积，长得屠户一般，嘿嘿地笑道：“抱歉，楼兰王，门外的卫兵我已经都摆平啦！
　　蓝迪面上一寒，这才看见自己门外早已东倒西歪一堆的内廷卫士，全部都失了知觉，看来不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就是用了迷香之类。
　　司徒槿趁此空隙，飞快地跑到那个人身后，躲了起来，娇俏的面上浮着浓浓的歉意——
　　“对不起，蓝迪……就算是要用闯的，我也非离开这里不可。皇嫂她已经先一步离开了，现在，我也要走。”
　　蓝迪伸手按住了腰间的胡刀，咬牙对司徒槿道：“告诉我，你究竟设了怎样的局？这个人不是今早祁胤皇后随从里面的人。肯定还有其他这样的人吧？你是怎么把他们，还有这些火药运进宫里来的？而且你不过是要虚张声势好助自己逃走，没必要真的将我的宫室烧了吧？！”
　　此时，四周已然一片火红，映得人的眼睛都红了。远处，甚至响起了一阵喊杀之声，愈发地热闹，也扰动人的心神。
　　司徒槿四下望了一圈，如玉的面上缓缓升起一抹浓重的不解。
　　她压低声对那名大汉道：“罗刹李，薛大哥不是说只放几个焰火吓唬吓唬人就算了的么？为什么现在竟然真的烧起来了？”
　　罗刹李面现难色：“这……我不是负责做这个的，不太清楚呢……”
　　说话间，却见三条人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越墙而来，都落到司徒槿的跟前，拜下身去，口中道：“剑南四杰的芙蓉萧，虎熊潘，夜魔吕拜见公主。”
　　罗刹李见了这几人，面上倏然一变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不是说好大家分头引开卫兵，在城外会合的吗？”
　　“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了……”其中一名蒙了面的女子答道，“怪道我们竟然会发现宫中那一处守卫疏懒，将以集体潜进宫来，宫中某些人今夜又行踪诡异，原来竟然是有另外的埋伏。可巧方才他们见了公主的信号，似乎误认做是自家的信号，跟我们一起行动起来了。如今他们已经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宫室都焚烧起来，还攻破了一处城门，将城外的人也放进来了。对方武装完备，纪律整然……皇后娘娘已经猜想说，不知是不是早已谋划好的乱党政变，正好叫我们碰上了。”
　　“什么？！”
　　一听到这个消息，司徒槿和蓝迪的面上，都倏然变了。
　　司徒槿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是做个小小的计谋，要买通城内的看守，再借四大高手之力联合逃出皇宫去，却竟然跟另外的一桩大事挂上了的，而且……似乎是很大的势头。
　　蓝迪立时选择放弃再理司徒槿，一个飞跃跳上屋顶，踩着砖瓦四下望去。只见四下里狼烟四起，灯火旺盛之处均是混战之势，东门外有一股人，正往这边拼杀过来……果然是有计划的侵占王庭之举动。
　　他心急如焚，但今日为了跟铃音对坐理论，早已遣散了各处的管事人们，如今事发，竟不知一时该怎么找人，紧急部署对应。
　　“王！”
　　幸好楼兰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此时，有好些人已经穿过花园，赶到蓝迪的内室跟前来报，见司徒槿带着四个没见过的人站在门前，蓝迪却立在屋顶之上，不由得都睁大了讶异的眼睛，宝刀出鞘，大声呼喝着要保护王的安全。
　　“你们不要对她动手，她带的那些人是不会伤害你们的！”蓝迪从屋顶上大声喝道，“如今重要的是守好后宫的各个入口，将内奸抓出来！”
　　他临危不乱，紧接着便分队施令，将人都一一派去做各自的事情。那些人平日也是训练有素的，当其时领了令，便都飞快地带人去了。
　　四大高手本来想要趁乱就此拥着司徒槿逃出皇宫，怎奈司徒槿见了这情势，竟不肯走了，就此立在花园正中，看着蓝迪紧张地给各处的人马下令防备。
　　“公主，我说……”罗刹李不由得低声对司徒槿道，“现在再不走，等一下他们真的将所有的输入口都封锁紧了，我们可就走不了了。”
　　司徒槿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转而问其他三个人道：“你们在来的路上所见，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是谁领了头在往这边冲杀？”
　　三个人面面相觑，终于，那名女子答道：“主要的兵力都涌入了宫中，主要是从前庭往这里攻来。宫外有高头大马的官样男子三人，两人见老，一人壮年，怕是管事之人。”
　　司徒槿再紧了声问：“宫外我们还有多少人在？能……有把握将这些人制服吗？”
　　剑南四杰不由得相视一眼，都露出不解之色，但司徒槿再一次追问道：“有把握将宫外的主谋制服吗？”
　　那名女子轻声道：“如果能通幕在外面的薛堡主的话……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好，”司徒槿咬了牙，毅然道，“既然如此，我相信集结剑南四杰之力，即使是在如此艰难的状况之下，依然可以冲破重重障碍，将这个信息送到薛大哥的手中……拜托你们。”
　　那剑南四杰都拧了眉头，心想这是楼兰自己的事，你一个中国的公主，被人家囚禁了差一点儿逃不掉不说，如今好难得的机会，既逃了又免了后患，为何又突然间改了主意，回头去帮自己的敌人？
　　当其时，四人都立在那里，竟没有一个人移动身子。
　　司徒槿见他们都不肯走，顿时急了：“怎么不走？再不走，就跟你们所说的一样，各个门都会被封死，再要出去就很难了！”
　　“公主，我想您误会了，”罗刹李终于硬了声道，“虽然我们也是祈胤的子民，但我们并不是对皇室宣誓效忠之人，并不见得公主一声令下，我们就必须从命。我们只是与薛堡主情谊至深，仗着三分义气所以才助公主与皇后一臂之力的。今夜，我们也只是应薛堡主之求，将公主从这里救出去而已，旁的事情，我们不想管。”
　　司徒槿怔了怔，咬了牙道：“你们行走江瑚多年’都是行侠仗义的壮士，哪有这样见死不救的！蓝迪他是一个贤明的君主，今日我是不情之请，也是抵死相求——若你们不肯帮我这个忙，也绝无可能将我带出这个皇城。”
　　说完，她蹬蹬地往后退了两步，从怀中掏出自己那把澄亮的匕首来，一眨眼刀锋便架到了自己的颈脖：“司徒槿知道自己这样卑鄙，但恳情诸位帮我这个忙！”
　　这一下，几个人倒是没辙了，他们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罗刹李先叹了口气，道：“那么，请公主给我们一个信物。”
　　司徒槿从怀中掏出来下午金壁辉给自己擦汗的丝帕，抛给那四个人道：“拜托了。”
　　那四人并不迟疑，捡起丝帕，立时发动轻功，如影随形，越墙而去。
　　司徒槿这才松了一口气，匕首收回怀中，回眼恰巧见蓝迪将最后一人打发了去，庭院之中顿时寂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蓝迪蹙紧了眉，道，“不是正巧要逃的么？为何不趁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逃走？”
　　“你……为何不留几个人在身边，保护自己？”司徒槿笑了，笑得从容自在，“铃音她现在不在这里，万一有人要刺杀你，此时下手正是最妙了。”
　　“哼。”蓝迪冷笑一声，跃下墙头，“认为铃音不在便可以轻易暗杀我，也未免将我想得太过简单了。我虽然不是武功盖世，三脚猫功夫，还是能抵挡几个江湖骗子的。”
　　他来到司徒槿的跟前，眼中情不自禁地涌起了深情的波浪。
　　“槿儿，你不肯走，是因为舍不得我？”
　　司徒槿的笑一瞬间变得有些勉强。
　　“我……你对我有恩，我当然不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
　　蓝迪不觉面上又冷硬起来：“哼，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你自己不肯走，等一下若他们冲了进来，恐怕我会自身难保，无法保护你平安无事。”
　　他叹了口气又抬头道：“也许你早也已经知道了，我不过是一个空降至楼兰的藩王。父皇虽然留了遗嘱要立我为王，宗族众人也无法反对，但是明里顺从，暗地里却拼了劲儿地为难我，虽然我很想要跟他们和气生财，但是你看如今这样……他们根本不可能容得下我。”
　　“蓝迪……”司徒槿轻轻地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王。与血统或者势力都无关，你如果能够安稳统治下去，一定会是楼兰名垂青史的贤王。”
　　蓝迪的唇角，微微地抽起一丝苦笑。
　　“我虽然对你一往情深，但其实也希望凭着与你的姻亲，可以为自己建立更为雄厚的后台，稳住王位，在楼兰真正可以勤恳治国，将这个夹缝中生存的国家治理得更强大，更出色。”
　　“只要有我在，无论我是不是楼兰的王妃，祁胤都会是你最忠实的朋友，蓝迪。”司徒槿的唇边，浮着淡淡的笑意，那种轻灵的风度，宓绝了尘世间所有的庸俗之气。
　　蓝迪的面上，翻涌着说不清楚的各色情愁，一双剑眉愈发地蹙得紧了。
　　半晌，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
　　就在此时，半空中亮起一声大喝：“忤逆自封为王的孽子，我现在就代先王来要你的命！”
　　蓝迪与司徒槿都吃了一惊，转身再望，却见一根连了锁链的狼牙球，正正地朝着蓝迪的脑袋砸了过来。
　　蓝迪冷哼一声，一手护了司徒槿，带着她往旁边闪了去，口中大喝：“大胆狂徒，你要取我的性命，恐怕还得到阎王老子面前，再多修炼个三五辈子的福分！”
　　说着，放开司徒槿，飞身往相反的地方跃去，引开那名武林杀手。
　　“嘿嘿，看看怎样！”
　　那个人毫不畏惧，舞动那条锁链，策动那个巨大的狼牙球，完全不在意旁边的司徒槿，又继续往蓝迪攻去。那个狼牙球竟似乎是长了眼睛似的，紧盯着蓝迪的要害而去，招招狠厉。
　　司徒槿退了好几步，几乎跌倒，她的心提到了喉咙口，紧张地看着蓝迪左躲右闪，只在极为细小的间隙躲避着那些不留情的招数。
　　蓝迪虽然死命躲避，毕竟是有限，不多时，就被逼到了绝路，身后是高高的宫墙，退无可退。
　　他心中暗暗叫一声苦，却是不肯放弃地回身掏出三枚袖箭，往身后放去。
　　“雕虫小技！”
　　那名杀手只轻轻一抖锁链，那个狼牙球就突然转了方向，将杀到眼前的袖箭一一击落。
　　“有破绽！”
　　蓝迪一声大喝之下，已然飞身到了那名杀手的跟前，胡刀出鞘，已经欺身一招攻向此人的要害。
　　“啊……不要！”
　　司徒槿却已然看到那个人飞在空中的狼牙球，利落地划了一个漂亮的曲线，从蓝迪的身后往他的后脑砸了过去，失声惊叫。
　　蓝迪听得脑后风声，心中大喊不好，可是此时招式已发，回身已晚，眼看着就要生生地吃了这一招，脑浆涂地！

藩王篇 第十二章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倏然从旁边跃了出来，电光石火之间——
　　哐！
　　一把胡刀已经缠上了那条连着狼牙球的锁链，那个狼牙球就此顺着惯性，绕着那把胡刀转了几圈，锁链一拉，就缠得紧紧。
　　蓝迪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及时赶到的正是铃音！
　　他反应何其之快，立时从危险的地方逃开，往一旁闪了去。
　　铃音的面上冷峻非常，手紧紧地把着刀柄，一双璀璨的美目盯紧了面前的黑脸刺客：“哪里来的西城莽夫，竟敢到我楼兰的后宫禁地胡闹，当我铃音不存在了是不？！”
　　那个刺客听到“铃”这个名字，面色顿时变了变，往后拽紧了手中的锁链，道：“小小女流之辈，谅你有多大的本事，看我的狼牙锁！”
　　说完，狠命地一拽手中的锁链，就想要夺下铃音手中的胡刀。
　　铃音面上倏地浮上一丝冷笑，放松了把紧刀柄的手，让锁链就此拽了刀——以及她的人一起，飞上半空。
　　“什么？”
　　那个刺客没有料到铃音居然会这样随自己的锁链而动，一时之间，那个轻盈的身体变作他那副锁链的一部分似的，怎么都甩不开了。
　　“你……！”
　　那刺客急得头冒汗，手狠狠地一晃，一道内劲顺着锁链泛起一阵涟漪，往铃音所在的部分传了过去。
　　铃音却借着这一阵波浪，四两拨千斤地解开了紧捆着自已胡刀的锁链，紧接着一招飞星探月，脚尖在空中飞扬的锁链上轻轻一点，就借着这样的力气，笔直地往刺客那边冲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在夜空中炸裂，血腥的味道与血花飞溅开来，铃音的胡刀已经贯穿了刺客的身体，她的半边美艳的面孔，已经染满了鲜血，并不犹豫，将胡刀抽出，就此跃了开去。
　　刺客的身子晃了晃，眼中仍涨满了无法理解，就此带着凝固了的表情，从屋檐边上摔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铃音将刀甩了甩，舒了口气，这才往花园中望去。
　　花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见司徒槿，也不见蓝迪。
　　铃音不觉讶异地睁大了眼，四下里再望了一圈，眼睛睁得更大了，跃下墙头，往边上的房间都找了一圈，竟然都不见她要找的人。
　　天……她跟那个刺客交手也不过是三五招的功夫，怎么这一会儿，两个重要的人物都不见了？
　　莫非，蓝迪竟然被潜伏在宫内的薛陌然的手下抓了去？
　　这个念头一起，铃音顿时失了耐性，就要再次跃上房顶，搜索蓝迪的踪迹。
　　此时，东门却吭哧吭哧有人来报，说叛军的首领，不知被什么人制服了，如今对方群龙无首，已经自动败退之类。
　　铃音不见蓝迪的身影，早已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听到战况扭转，形势大好了也毫无兴趣，一甩手叫那些人自己去打扫现场，转身就往花园那边的门遁身而去。
　　
　　越过几道围墙，顺着花园蔓延的长廊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地往前跃动着。
　　前面的人身穿夜行服，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布包，蒙着脸面，后面的人身着华服，正是蓝迪。
　　“站住！”
　　蓝迪一声大喝，已经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带着内劲扔了过去。
　　那枚石头不偏不倚，正打在前面那名黑衣蒙面人的小腿上，疼得他一声惨叫，身子立时歪倒，狠狠地摔在地上，而他肩头扛着的那个黑色布包也随之滚落在地，散了开来。
　　一头黑云一般的秀发披散在地板上，粉色的衣衫自黑色的布匹中翻了出来，司徒槿雪白的肌肤显得洁白如玉，衬着黑色的布匹，愈发地诱人。
　　她的双目紧闭，如此颠簸也不见醒来，显然是早已经没有知觉了。
　　那个人见蓝迪已经追了上来，却是手无寸铁，于是并不畏惧而逃，反而抽了手中的弯刀，迎了上来。
　　蓝迪见那人居然这样斗胆，不由得心中一寒，身形一变，先往旁边闪了去，落在那人三丈以外的地方，警戒地观察敌人身上的各个细节。
　　他终于看清了对方手中的武器，面上一变地道：“是谁派你来的？！”
　　对方并不争辩，举起弯刀就此攻了过来。
　　蓝迪发现司徒槿不见之后，只顾着先追上掳走她的人，并没有空隙先去自己房中拿件兵器，如今苦于没有武器，只能选择躲避，心中只盼着铃音赶快解决了那个难缠的刺客，赶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谁知，蓝迪才回避了几个回合，已看见宫殿的另一边又闪出来了一个人，身形魁梧，蹲到司徒槿的身边，将她的身子抱起来，就要再次卷上黑布，扛上肩头。
　　他顿时急了，大声喊道：“大胆贼人，把我这楼兰的王宫当成什么了，竟敢从我这里抢人？！”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人的身后，轻轻地从廊顶落下来了一个轻功卓绝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点中了那人的穴位。那人扛着司徒槿才刚刚站起来，冷不防被人点中要穴，立时软软地倒了下去。
　　蓝迪和第一个蒙面人，见到这样的变化，都立时怔住。
　　那个点中第二个蒙面人穴道之人，及时地伸手接住了司徒槿的身体，轻轻地抱稳了放到地上，这才抽了手中的宝剑，往第一个蒙面人的跟前冲来。
　　蓝迪这一下才看清，来人竟然是薛陌然。
　　只见他长剑出鞘，就此纠缠上第一个蒙面人，数十招之后，一个剑花泛出，抵住来人的喉咙，冷冷地道：“缴刀不杀。”
　　那人冷笑一声，突地伸手往地上一摔，只见一阵烟幕弹平地炸开，立时迷了薛陌然的双眼。薛陌然迷雾之中奋力出剑，却只划开了那人前襟的衣服，不知什么东西从衣襟里飘了出来，落到地上，还弹跳几下，滚入草坪。
　　旁边的蓝迪眼疾手快，早已飞也似地往司徒槿的方向赶了过去，先将她抢到怀中，往后弹出。
　　那个持刀的蒙面人到了自己同伴跌倒的地方，伸手猛地点了两下，那个人立时活动了起来，两人再见薛陌然已经脱离了烟雾，就要往这边飞跃而来，彼此对脸点了点头，默契地跃上房顶，脱身去了。
　　薛陌然赶到蓝迪面前，也不再退，忙过来查看司徒槿的情况。
　　“蓝迪！”
　　此时，铃音也提着刀追上来了，见蓝迪抱着司徒槿落在廊边，薛陌然手执长剑往他的跟前冲去，顿时柳眉倒竖，一声大喝冲上前去：“竟敢伤我楼兰之王，我跟你拼了！”
　　“铃音，等等，你误会了！”
　　蓝迪连忙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铃音胡刀一架，越过蓝迪，就扑上去与薛陌然死战，招招都是夺人性命的狠招。
　　“铃音将军，你误会了！”对方来势汹汹，薛陌然也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一边化解铃音的招数，一边大声地解释着。
　　短短一瞬，两人已经拆了十招，铃音这才算是听懂了蓝迪的意思，招式一收，往后闪身退了出去，讶异地望向蓝迪。
　　“他……不是趁我与刺客过招的空挡，趁机将你掳走了么？”
　　蓝迪急急地解释道：“不是１有人将槿儿掳走了，我追上来，是薛堡主替没有兵刃的我解了围，抢下了槿儿！”
　　此时，铃音才懵懂地再望向薛陌然，语气中满满地是不解：“他？”
　　薛陌然招手道：“铃音将军，其实薛某也不是很清楚事情的经过，只是刚巧在这附近听到了公主呼救之声，待赶到时，只见楼兰王在与其中一名黑衣人缠斗，另一人却抱起了公主就准备将其带走。于是在下出手抢下公主，也顺势替楼兰王解了围，仅此而已。”
　　铃音这才静默地不吭声了，手中的胡刀也垂了下来。
　　“铃音，麻烦你过来为槿儿诊一下脉，看怎样可以解得了她所中的迷香。”蓝迪在旁边道。
　　“……好。”铃音不情不愿地过去。
　　薛陌然也收了剑，走回花园中，捡起之前黑衣人丢下的东西，放到月下细细地看。
　　他不觉讶异地“咦”了一声——
　　“这、这是……？”
　　他不觉讶异地抬了眼，急急地走回廊下，也问道：“公主的御体可安康吗？”
　　铃音已经替司徒槿诊了脉，此时静声道：“还好，只是普通的迷香，几个时辰就会醒过来了，无害的。”
　　她顿了顿，又道：“腹中的孩子也没事。”
　　“……孩子？！”
　　薛陌然听到这句话，如五雷轰顶一般，双眼一瞬间睁得滚圆。
　　“腹中的……孩子？你在说……说……公主？”
　　安泰公主怀孕了？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薛陌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铃音所说的话。
　　铃音冷哼一声，懒得理薛陌然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
　　“薛大侠，这件事容我之后再解释，”蓝迪应付完薛陌然，仍追问铃音道，“那迷药没有解法么？”
　　“有。”铃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放到司徒槿的鼻子边上。
　　只听“哎呀”一声，司徒槿仿佛作了一个长梦似的，伸伸懒腰醒了过来。
　　“咦……？你们在做什么？”
　　她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是在蓝迪的怀中，而铃音和薛陌然都在跟前，不觉讶异地睁大了如水的眸子，开始极力地回想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
　　“啊……蓝迪，你没事了——还有还有，那个给我下迷药的人！他哪里去了？”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观看蓝迪和那个刺客激战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捂住了鼻子，就此失去了意识，只记得那个人身穿黑衣，连相貌都没来的及看清楚的时候，急得几乎就要跳起来。
　　“那些人已经被薛堡主赶走了，如今你是安全的。”蓝迪柔声地为她解释事情的经过。
　　薛陌然从震惊中好容易回过神来，如梦初醒一般，轻声道：“薛某救驾来晚，今公主受苦了，薛某知罪。”
　　司徒槿笑道：是你救了我没错，怎么还会有罪？我倒要谢谢你呢。”
　　“薛某不敢。”
　　“不过，究竟是谁，竟然想到要对我下手，而不是蓝迪呢……？”司徒槿不由得开始凝眉思考，“我公主的身份，在楼兰应该还没有公开才对的……”
　　薛陌然摇摇头：“薛某也毫无头绪。”
　　此时，铃音已在旁禀报道：“那批来捣乱的人似乎自己首领在宫外被擒，变作乌合之众了，现在内务宗军正在逐个捉拿，待清理了之后再慢慢审理就是了。”
　　“是谁将宫外的乱党之首擒服了？”蓝迪问道。
　　铃音摇摇头：“这也是刚刚来报的消息，我急着寻你的踪迹所以没细问。”
　　当其时，已经有一队人拿着火把寻到这个花园里来，见到蓝迪安然无恙，都高兴地跪下禀报，说宫外的乱党已经镇压下去，如今只是时间的问题之类。
　　蓝迪便问过具体的战况，听说是金壁辉带着一群武林高手制服了宫外的叛徒之首，里应外合的缘故，不觉面带感激地望向一旁的司徒槿。
　　他知道，金壁辉定然是在往祁胤急急寻路而去的路上，即使知道这里出了叛乱，也绝无回来营救的道理，只有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司徒槿遣人告知了战况，金壁辉知道自己的皇妹孤身一人仍在王宫之中，迫不得已来救……
　　司徒槿在薛陌然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一边拍干净身上的尘土，一边低声地向他询问着什么，微微地笑着。她见蓝迪望着自己，便翩然对他一笑，美丽的笑容之中，已然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蓝迪的面上微微一热，蹙眉转开脸去，又想起自己方才怀疑的事情，心里缓缓地纠结起来。
　　当其时，来报战况的人不断增加，蓝迪和铃音顿时被围在其中，忙碌个不停。司徒槿和薛陌然在旁边，倒也怡然自得，乐得清闲。
　　司徒槿轻轻舒了口气，笑着问薛陌然道：“皇嫂听说我这样任性，竟然选择不肯逃开，逼她来救蓝迪，有没有很生气？”
　　“其实薛某是在进来之后才知道公主的这一决定。在此之前，铃音将军曾经追上过皇后娘娘的马车，跟薛某过了数招之后，应接的同伴来了，才离开的。皇后娘娘见铃音将军是往宫殿的方向来了，担心公主会有危险，所以命薛某来照应。结果薛某到了后宫的边界，便见到剑南四杰越墙而来，这才知道，公主竟做了这样的决断。”
　　薛陌然一口气交待了事情的经过，又轻声地赞道：“公主有此胸襟，愿意救楼兰王于水火之中，实是难得的。若楼兰王真是公主口中的贤王一位，这一回，定然不会再阻拦公主回去祈胤的决心了。我们便可发了书信请求轩辕钰大将军来楼兰迎接，这样就不用再担心，路上再会有什么闪失。”
　　司徒槿望一眼旁边正给各级官员交待事情的蓝迪，面上却是幽怨重重地，并不吭声。蓝迪正巧忙完了一段，见她正看着自己，便主动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公主，这个……”薛陌然这才突然想了起来，将方才捡起的东西送到司徒槿的跟前，“这是方才掳走公主之人落下的东西。薛某想，该是公主身上的东西，应当交还给公主。”
　　“咦，东西？”
　　司徒槿眨巴眨巴漂亮的大眼，顺手接了过来，只觉得是个沉甸甸的东西，触感冰凉，却意外地熟悉的触感。
　　再放到眼前仔细一看，她的心脏顿时遭了重击一般，手一颤，那东西便从指缝儿里面漏了下去，“叮当”地再落到地上。
　　“公主？”薛陌然不解地问道。
　　“槿儿，怎么了？”刚走到跟前的蓝迪也觉得奇怪，不由得往地上摔落的那东西上望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黄金令牌，落在地上，距离甚远，看不清楚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蓝迪捡起来，轻声念道——
　　“安—泰—公—主……有此女，乃国泰民安之意。槿儿，这是你的今牌么？”
　　司徒槿的面上早已变得苍白，双唇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回答蓝迪的问题。
　　那令牌的确……正是她的公主令牌！
　　紫金铸造，手工卓绝，世上唯一的，她司徒槿的身份证明。
　　而这个身份的证明，早在一年之前，在乌孙的赤谷城，被星夜靡严密地藏了起来，她找遍了水殿，愣是没找出来。
　　如今，它又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
　　她突然地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想。
　　不，是她突然地想通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那尝试掳走她的人应该是受命于……
　　说不定甚至这场叛乱也是……
　　“槿儿，怎么了？”蓝迪见司徒槿的表情这样奇怪，不由得也生了疑心，“这个令牌有什么奇怪吗？”
　　“已经被发现了……我在这里的事情……”
　　司徒槿突然地开始道，而且开始不断地，反复地说着。
　　“我……我要赶快回家……我要必须赶快回家去，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那个梦魇一般的存在又再乌云一般地盖了过来，压住了她的胸口，令她呼吸困难。
　　那个无处不在的控制力，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似乎都无法逃脱。
　　那个无法忘记的名字——
　　星夜……
　　莫非今晚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
　　他要报复触犯了自己的蓝迪，将她劫回乌孙去……
　　司徒槿浑身失了力量，小手下意识地又攀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泪水，夺眶而出。
　　而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为她这样的反应，各自有了不同的，复杂而且疑惑的表情，爬上脸面……
　　
　　礼乐齐鸣。
　　祁胤来访的皇后金壁辉就要起驾回国。
　　祈胤的轩辕钰大将军已经亲自领着护卫军到楼兰来迎接了，有了他，金壁辉回去的一路上就可以高枕无忧。
　　司徒槿仍身着民女的服装，随着薛陌然等人站在随从的队伍里，看着金壁辉与蓝迪国礼相对，彼此道别。她比上月稍胖了些，腰不再如弱柳扶风，细看便能发觉，有一种与身体的其他部位不大符合的富态。
　　一行人整装待发，金壁辉已然上了前头的车辇，司徒槿也在侍女的扶持下，缓缓地踩上马凳，就要走上自己的青布小车。
　　“槿儿。”
　　此时，那个已然再熟悉不过的男中音却在身后响起，令她下意识地又退了回来，站到地面上，沉默地转头望去。
　　蓝迪站在距离她不过十步的地方，铃音远远地在后面望着，并没有再跟过来的意思。
　　司徒槿的面上，泛起一丝悲凉的笑容，柔声道：“其实不来送可能更好。悲悲切切的，我不怎么喜次。”
　　蓝迪的眼中泛着无比的深情，沉默地走到司徒槿的跟前，道：“我只是想要多看你一眼。”
　　路途遥远，这一走，需要月余，才能到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
　　宫墙深深，国体无涯。
　　恐怕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
　　这一别，许就是永别了。
　　两个人心中，都有了同样的觉悟。
　　蓝迪已经做了完全的让步，让她离开楼兰回去祁胤，并且提供了最好的保护和最高的礼遇。
　　于是，对他这一刻任性的送别，司徒槿说不出任何抱怨的话语来。
　　望着眼前这张已经不留任何伤疤的英俊面孔，她一瞬间想起来很多事，包括最初与蓝迪相遇之时的事情。
　　那双如水般的眼眸突地一闪，司徒槿往腰带里摸了摸，摸出来一枚光洁闪亮的戒指，递给蓝迪：“这个，还给你。铃音告诉我说那是你母亲的遗物，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留着……你还是再转交给合适的人吧。”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但是如今……她知道蓝迪给自己的，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只恨自己当初驽钝，没有明白，也无福消受。
　　蓝迪摇了摇头，道：“你仍然有我的承诺，这个指坏是我给你的信物，任何时候，只要你有危险，我会来救你。”
　　祈胤与楼兰将要签订共同防卫的合约，任何一方遇到危险，彼此都会去救。但是蓝迪这句话只说了“你”，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超出了国家的利益互惠，他为了她，会有赴汤蹈火的觉悟。
　　司徒槿缓缓地将那枚戒指重又收入怀中，低眉笑了道：“谢谢你。”
　　除此之外，她不能说再多。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司徒槿轻声道：“我该走了……蓝迪。大家都在等我。”
　　的确，金壁辉早已上了车，轩辕钰也已经上了马，其他所有的人都准备就绪，只剩司徒槿了。这样下去，不只是不合体统，而且会让事情显得怪异起来。
　　蓝迪的面上一瞬间有些僵硬，半晌才道：“我扶你上车。”
　　他伸了手，搂紧了司徒槿的柔荑，扶着她一步步踏上马车，看着她坐进车中，仍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张娇俏的脸庞，不肯放手。
　　司徒槿偷着望了那边的铃音一眼，轻轻地将手抽了回来，道：“铃音在等你，你……快去吧。”
　　蓝迪的手仍伸着，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放下。
　　他有点迟疑地道：“你要一路顺风……闲时，给我来信，报一声平安。”
　　司徒槿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
　　前面的轩辕钰见司徒槿已经上了马车，便举手发了指令：“出发！”
　　当其时，马队立时缓缓往前移动，而司徒槿的车夫也扬鞭一甩，将马儿驱了起来。
　　说来也巧，恰在此时，刮起了一阵没来由的大风，吹得大路一片尘埃。
　　蓝迪的发丝立时被风吹动，身形隐没在尘土之中。
　　风尘仆仆，司徒槿就此往前去了。
　　虽然她忍不住再探了头出来，望着蓝迪，然而他的身影却很快地越变越小，最后再也看不见了。
　　

藩王篇 第十三章
　　
　　终于，司徒槿忍不住鼻子一酸，返身坐回马车的席子上，就此抱着自己的膝盖，啜泣不止。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轩辕钰带着如此重兵，严密保护……只是路途和时间的问题，已经再没有别的人，可以阻碍她回家。
　　只是，恐怕，这不过她另一个征途的开始……
　　因为星夜靡肯定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而且很果断地采取了第一步的行动，还差一点儿就将她成功地，再度抢回身边。
　　从今往后，不知他还会用怎样的手段，来报复，甚至再一次地将她夺回去？
　　他绝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一旦下了决心，就不达目的不罢休……那才是她所知道的星夜靡。
　　司徒槿忍不住又再一次猜想——
　　那个带着公主令牌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星夜靡本人？
　　如果他竟然只身一人潜入楼兰的王宫之内，不顾将自己置身于何等的危险之中，只为了将她带走……她真的，忍不住要为他这样的‘壮举’而感动了。
　　那个最爱他自己的星夜靡，如果竟然会为了她司徒槿，再一次以身涉险……就象杀死那条蛊虫的时候那样，不顾自己安危，跑到楼兰来接她——那样的诚意，的确足够她重新考虑，再次赌上自己的一切，多信任他一次了。
　　虽然，她心里隐约地明白……那不会是星夜靡。
　　他应该在乌孙．不在楼兰。
　　那些尝试掳走她的人，会带着公主令牌，恐怕是准备替星夜靡来表态的——交给她令牌，意思是，他承诺会归还她公主的身份，这一次他会是真诚的，希望她先回乌孙去，一切从长计议……的意思。
　　所以他本人应该没有来。
　　因为若是他自己来了，什么公主令牌就根本不需要了，他自己便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
　　司徒槿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所以他没有来。
　　没有来……
　　泪水逐渐地泛滥。
　　幸好那颠簸的马车只管自己往前开去，她也没有什么丫鬟之类的在身边，没有人看得到她此刻哭泣的脸庞。
　　她只管哭得脸上稀里糊涂，哽咽的声音传出马车之外，落了一地的尘埃……
　　
　　这厢，蓝迪仍静静地立着，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大路尽头只是一动不动。
　　铃音缓缓地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已经走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知道……”蓝迪喃喃地道，“我只是想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我还以为你会跑着追上去呢，结果你没有。”铃音叹了口气。
　　“我很想留住她，可是她却放弃从我这里逃走，替我将逆贼擒下，挽救了我的危机……如果我再勉强她做自己不肯去做的事，那就是我以怨报德了。”蓝迪的声音愈发地低了。
　　铃音蹙紧柳眉：“的确，她为我们解了一大危机，不过正如我们前几日审问的结果得出的结论，说不定这萧墙之祸，根本就是因她而起。”
　　蓝迪的眼眸闪了闪，并不做声。
　　铃音继续说道：“派来的刺客是西域人，雇佣这杀手的，最可能是西方之人。掳走公主的两个人，使的是弯刀——那是西域的武器，说明他们也是西域大国的人。而且，妖言煽动了那几个叛徒的……虽然证据不足，也很有可能是西方某处派来的使者——此中的深意，不言而喻了。”
　　蓝迪吁了口气道：“我既然将她从乌孙盗了出来，就有承受后果的觉悟。这一次，是槿儿在危急关头救了我，这一点绝没有错，这个情，我是必须要领的。”
　　铃音耸耸肩道：“所以你才决定让她回家去的，不是么？无论如何，你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决断，就不要后悔。天不早了，你还有很多国事要处理，赶快回宫去吧。”
　　“……铃音。”蓝迪突地唤了她的名字。
　　铃音一怔：“什么？”
　　蓝迪喃喃地道：“我仍觉得很遗憾……为何当初她流落在楼兰境内的时候，发现她的不是我。”
　　铃音顿时噤了声，缓缓地低下头去。
　　半晌，她毅然转身离开了蓝迪身边，往楼兰的城门走去。
　　蓝迪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城门跟前，双眼仍一直望着大路的尽头，良久，良久……
　　
　　茫茫戈壁的边缘，风蚀的岩洞通往地下深处，内部被改造成了居住的房间。
　　洞中，火把摇曳，灯光昏暗，照亮为数不多的起居物品。
　　四周的角落里，站着、蹲着各色的佝偻人士，一双双因为环境艰难而变了形的眼睛，带着不同的意味，打量着中间的几个人影。
　　主座上坐着一名凶神恶煞的大汉，鼻子用一个铜环穿起，酷似牛穿的鼻环，左耳上四个圆形耳环，顺着耳朵的形状攀爬而上。
　　旁边的客座上，一个身披亚麻斗篷，掩住脸面的男子，静静坐着。他的身形魁梧，身材高大，就此端坐在坐席上，就有一种不怒而威之感，镇住在场的小喽啰们。
　　而台下，则跪倒了两个身穿黑衣之人，低低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哦？原来如此。你们不仅失败了，还将客人重要的信物给弄丢了？”大汉幽幽地道，缓缓地望向身旁坐着的男子，“客人，我这里向来是打开门做生意，非常公道的，如今生意没做好，东西丢了，我自然是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他的话音刚落，厅中便猛然响起了两声惨叫，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已经软趴趴地倒了下去，身下，鲜血逐渐蔓延开来。
　　亚麻斗篷披身之人，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仿佛那两个人被处理掉，是他们完全意料之中的事。
　　“将他们带出去扔了。”大双命令道。
　　立刻有几个人过来，将那两具身体抬了出去，又有人在地上擦了几把，抹去血迹。
　　“你们其他人也都给我记住！”大汉冷冷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即使任务失败了，也得回来给客人有个交待。如果径自惜命逃了，期限一到，你们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们，就统统要变成你的替死鬼！你们这些都是从死罪中逃脱的犯人，在此间的庇护之下得以重生，就要守这里的规矩，照着你们前辈们的榜样，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给你带来的恩惠，做个对得起这里的人！”
　　底下一阵阵诺诺之声，那些萎缩了的面孔，都低下头去。
　　大汉这才对那一位坐着的客人微微笑道：“让你见笑了。按照规矩，报酬分文不取，并且为您再行一件杀人之外的任务，不惜代价直到完成为止，作为失去信物的赔偿。”
　　那一个披着亚麻斗篷的人徐徐地道：“谢谢。可是，对我来说，无论怎样的赔偿，都比不上那一个被弃丢的信物重要，也比不得这一次的失败之后的后果，来得严重……这可怎么办好呢？”
　　大汉一怔，赔了笑脸道：“客人，您也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结果自然不是我们希望的，但我已经惩罚了我的人，也已经将事情的前后交待清楚了，希望您……”
　　那人轻声一笑，道：“不必紧张，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不过，我已对贵处再无所求，这赔偿……可以免了。”
　　说完，他已经站起身来。
　　大汉面上一变：“客人，你……”
　　那人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里一样，镇定自若地穿过大厅，就此往洞口走去。
　　大汉蹙了眉道：“客人，我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但也只是赚几个钱糊口，照顾一下这里需要吃饭的兄弟们而已，并不想要惹是生非。您来的时候是熟人介绍的没错，但一直不露脸面，又这样倨傲，实在令人觉得心里难以消停。在您离开之前，可否一露尊容，让我们知道您是何方神圣，往后打交道可也有个照应？”
　　洞外隐约地有点吵嚷的感觉，不知道是哪个喝醉酒的家伙又在闹事了——
　　大汉一边说话，一边想道，心里一阵烦闷。
　　身穿亚麻斗篷的男子在洞前被两个闪身出来的人挡住，无法前进，便转了头重又看着台上的大汉道：“我的脸面，怕是你看了之后，要后悔的。劝你还是不要太坚持的好。有的事，不知道则苟活，知道了，可就要遭天谴的了。”
　　大汉面上冷了道：“给我逮住他，剥开他的斗篷。”
　　门前的那两个人应了，立时朝那个披着亚麻斗篷的男子扑了过来。
　　只听嗖嗖两声刀响，淹没在两声惨叫之中，那两个人，竟然已经身首异处，而那名男子，早已抢了方才其中一人的武器，此时正将染了血的刀，熟练地甩了下血。
　　“你……！”大汉见状，不由得怒了，“我待你为上客，你竟然杀我的人？！大家不要再给他面子，给我下狠手地杀！”
　　那个人退到石壁的一角，手执弯刀，严密地防守起来，沉着地看着四周慢慢聚拢过来的包围圈。
　　洞窟中顿时前所未有地沉静下来，除了火把僻啪作响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人吭一声。
　　不过，这样一安静下来，那个逐渐变强着的喧哗声，便终于广泛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仔细一听，实在很不对劲，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一般，乱糟糟的人声和金属相撞的声音。
　　洞内的人本来是要一拥而上的，听到外面的兵刃和杀喊声，不由得都静了。
　　那披着亚麻斗篷的男子，却是沉着冷静，防守的阵型一丝不乱，严密得不漏一点点破绽。那股杂乱的声音由远而近，果然是有两帮人起了流血冲突，而且貌似是洞内的同伙人处于劣势，正在节节败退。
　　很快，有人浑身血迹地跑了进来道：“老大……外面不知哪里来了一队正规军，个个都骁勇善战，已经攻破了第一、第二洞窟，马上就要攻进来啦！”
　　“什么？！”大汉一听，马上怒目圆瞪地望向厅内的那两名外来男子，“是你！竟然把消息走漏了出去……你这个混蛋，将我们卖了！”
　　“你错了，走漏消息的不是我……”
　　那名身着亚麻斗篷的男子，抬手将自己面上的遮掩翻了下来，一双碧蓝色的眼眸立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性感的薄唇微微地弯起一抹得意之笑，顿时，将在场所有的人都震得一怔，统统睁大了眼睛！
　　“消息早就走漏给当今的乌孙之王了，只不过他决定先不杀你们，物尽其用而已。”
　　他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之内流过，恍如地府传来的亡命之声。
　　“蓝色的……你……”这一次，那名大汉脸上真的变得毫无血色了，“你是……那个长着异族蓝眼，却留着先任昆莫之血的……”
　　“不错，”星夜靡的唇角泛起莫测的微笑，拿稳了手中的弯刀，满意地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乌孙之王星夜靡，今日就是来这里血剿你们这一个收容死罪犯人的窝点的！”
　　他的话音刚落，洞口已然退进来一群残兵败将，随之闯进来一队精兵，身着铜甲，手执锐利兵器，训练有素，不由分说地立时照着洞内的那些人扑杀了过去。
　　星夜靡也并不落后，弯刀一挥，便往大汉的跟前勇猛地冲了过去……
　　
　　战后，洞窟之内堆满了高低的尸体，士兵们在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
　　星夜靡静静地走过所有的通道，迈到清风美月的旷野当中。
　　“星夜靡大人，已经将在逃死罪犯人一百七十六人，全部剿灭，如今正在照着脸面，一一点算清身份。”达龙上来禀报。
　　星夜靡轻声道：“很好，继续吧。算不清楚的就不要算了，让士兵们早点回去歇息。”
　　“是。”达龙应完，却不离去，就此立在那里，有话要说的样子。
　　星夜靡似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淡淡地道：“我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太鲁莽了点，下不为例就是。下一次，我一定会在擅自行动之前，优先选择先征得你的同意。”
　　达龙这才拱了手道：“达龙敢问星夜靡大人为何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难道您跟贼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吗？我们本来只需要直接攻进去就可以的了……”
　　星夜靡面上的笑缓缓地浓了：“不错，我就是想要会一会那个斗胆收留死罪犯人，又一直逍遥法外生存至今的主儿。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而已，我有点失望呢。
　　达龙见他这样的态度，也只得退了一步道：“有星夜靡大人方才的承诺，达龙就放心了。国中内乱甫定，您便已经马不停蹄，肃清这些在边陲地区扰乱治安的暴徒们，至今战绩斐然，令百姓生活安心不少。乌孙的子民们，都欢呼雀跃，感谢大人的恩德之举。
　　星夜靡淡淡一笑，道：“这些话，不必你来说了。你是出力最多的人，等到了元老院面前，我还得多谢谢你呢。”
　　“达龙不敢。”
　　达龙鞠躬过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星夜靡立在星空之下，缓缓地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这两个月来，他不断地奔波在乌孙的荒漠地区与赤谷城之间，一边兼顾政事，一边剿灭这些长久处于无人问津状态的马贼强盗，扶植国内畜牧农耕的同时，又力求为百姓营造一个更安心的环境。
　　其实，选择这样做，有多重的理由，既有为了国家的，也有为了他自己的。
　　其中一个便是……达龙在内的所有军士，都没有人知道他其实，瞒着所有人来过这地方一次。
　　得到了重要的情报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出动士兵剿灭这里的强盗，而是伪装成那个光顾过这里的客人的朋友，前来委托这里的亡命之徒，为他做了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先遣了自己身边武功高强之人，将他的亲笔书信送到楼兰给蓝迪的反对派势力之首，承诺乌孙会给予丰厚的支援，支持他们起兵反叛，却又在那些人决心下定，利箭离弦之后，偷偷地将书信再盗了毁掉，派去的人潜回乌孙，静观其变。
　　这是面上所做之事。
　　暗中，他自己雇佣了这些亡命之徒，趁混乱之时潜入楼兰的王宫，杀掉楼兰王，同时设法将栖身在王宫之中，形容娇小的那名中原女子夺回来……他还将那枚小小的令牌交给了那些人。
　　因为他笃信，司徒槿冰雪聪明，当她见到公主令牌，一定会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只要她心中仍有他，自然会乖乖不再挣扎，跟他们回来。
　　四两拨千斤，本来势力就尚未稳固的楼兰王，很容易便可毁在这一场动乱之中。这是他作为乌孙王发起的第一回合骚扰帝国之策，事成，他可以庆祝楼兰又进入下一轮痛苦的换血期，不成，也可以庆祝楼兰至少需要再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才能重新安托民心。
　　扰乱帝国的政治，就是给自己国家一个更舒缓的环境，没有人反对这一条不费劲，没风险，又有大好处的计谋，所以得到顺利的实施。
　　至于抢人……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司徒槿的公主身份，于是不能明着去抢人，只能另辟蹊径，例如——到这里寻了毫不相关，却可靠的人，去为他做这件事。
　　为此，他才这样费尽心思，冒了天大的危险，兜了这样大的圈子，演了这样困难的黑白两个剧本，只为了可以在兼顾国事的同时，将那个可恶的楼兰王处理掉，也将佳人请回身边。
　　本来，计划看起来很完美，虽然山长水远却实际疏而不漏，应该十有八九会成功的。
　　没想到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他没有算计在其中的司徒槿，居然成了他全盘计划的一个关键障碍。
　　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击中了叛军的最大弱点——那个乌合之众，偏偏没预料到第三国的使团会插手这件事，还一个个都是绿林好手，武功高强……
　　星夜靡缓缓地笑了。
　　他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人被擒住之后，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个小女人，的确像是这样讲义气，正义之类的人。
　　虽然忍不住有点想要夸奖她……给他捣乱的那么彻底，居然将他的计划给毁了。
　　但，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如果不是这样身不由己，他真的会选择自己潜入楼兰，那样，便绝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因为他会设想得更为谨慎周全，随机应变，而且，他一定可以当面说服司徒槿。
　　很多很多的不可以，令他只能选择留在乌孙。
　　他已经不再是自由之身，他的肩上背负着整个乌孙继往开来的命运。
　　情报探子传来的消息称，祁胤使用了最为谨慎的方式，大动干戈地派了轩辕钰大将军，领了大批人马到楼兰去接自己的皇后金壁辉回京。
　　虽然祁胤没有公开安泰公主就在楼兰之事，不过实质上，肯定是为了司徒槿，司徒楻才这样行事。
　　过了楼兰就是祁胤的势力范围，不远就到阳关，而阳关一到，便是中原——司徒槿会成功地回家去。
　　这样一来，他星夜靡就真的是鞭长莫及……
　　“槿儿，我千里之遥派人去接你，你却这样待我的一番诚意……”
　　星夜靡缓缓抬手，按紧了自己手臂上的臂环，一双如星子般熠熠生辉的蓝眸，望着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语。
　　“看来，我的决心还不够大，手段还不够强便。既然如此……”
　　
　　京城。
　　司徒楻和太后都站在了皇宫的正门楼顶上，急切地望着远处笔直的大道。
　　听说皇后回京，许多百姓也都好奇地站到了主路上，伸长了脖子等着。
　　长长的车队噜噜地行进着，由远及近。
　　最前头的是大将军，中间的是华丽的凤辇，那是金壁辉的座驾，后面不远处跟了辆青色的小车，再往后才是惯常的侍女们乘坐的马车。
　　礼乐齐鸣，车队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招摇过市，好不威风。
　　进了皇城，太后和司徒楻都赶紧地下来迎接，金壁辉下了车，满眼含泪，对自己的夫君行过君臣大礼，又行夫妻之礼。
　　“皇后……碧壁辉！辛苦你了！”
　　司徒楻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太好了。
　　太后已经望着那辆青色的小车，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急急地道：“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赶快回去宝下再聊吧！”
　　司徒楻和金壁辉自然会意，并不多言，只数句便粗浅交待了在楼兰的国事，约好第二日朝堂之上再做细论。
　　当其时，轩辕钰和众将士回过军令之后，也都各自领回散去不表。
　　金壁辉重又上了马车，随太后和司徒楻的座驾过了凤门，进入后宫掖庭。在这里，外面的车夫侍女都一一散去，统统换上宫内贴身的宦官宫女，熟悉的嬷嬷姑姑，悉心地服侍了往清凉殿里去。
　　太后落了地，早就再也等不了了，再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自己就急急地往那辆刚刚停稳的青色小车跟前赶了去。
　　车前的宫女非常灵巧，早已放下马凳，掀起车帘，静静地垂了眼帘，侍立一旁。
　　太后才奔到车前，已见车门的门框上，纤细白皙的柔荑轻轻扶了木质的门框，就如紧紧抓紧了她的心一样，立刻叫她心酸得红了眼眶。
　　那车里的人儿，却是迟疑了一刻，似乎一时也忘了该怎么下车，又或者甚至恍然如梦，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那门前的宫女翩然一笑，已伸了芊芊玉手，往车里搀扶出另一只雪白细嫩的手腕来。
　　粉色柳纱的轻丝软袖，沾上了长而柔软的发丝——黑如墨的青丝，泛着美丽的光泽，那向来是皇宫中，养的最美丽的一头长发……
　　司徒楻跟金壁辉都已经赶到太后的身后站定。司徒楻的情绪，并不比太后镇定多少，反而是金壁辉抓紧了他的手，默默地安抚着。
　　漂亮的木槿花裹胸，粉色轻软的短袄，配上茶红的二深络纱裙，司徒槿终于在宫女的搀扶之下，缓缓地钻出了车子，伸了小巧的脚踝，踏上马凳。
　　太后和司徒楻都不觉一怔，本来要唤声“槿儿”的，此时竟然都忘了声。
　　面如桃花，眉若远山，唇似樱桃，水眸熠熠生辉含着无尽的话语。古语有言，多一分则太艳，少一分则见俗。更有，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娇喘细细，泪光点点，看得人心疼又心爱。
　　司徒槿低垂着眼帘，顺着马凳轻轻地下到了地面，轻巧的云燕斗篷轻轻覆住全身，如纤细的一枚玉帛，娇然而立。她的手，缓缓地自宫女的手中脱落，藏入褶皱细密的斗篷之中。
　　她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也不上前行礼，也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甚至，那张细致而且美丽的面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惆怅，压抑着更深的情绪的涌动。她……甚至似乎抬不起头来，看自己的亲人一眼。
　　不要说司徒楻了，连太后这个曾经天天将司徒槿抱在怀中，疼在心里，一发一丝，一颦一笑都最熟悉不过的人，都不禁有了种带着陌生感的震动。
　　虽然容貌上不算变化得叫人辨认不出来……但感觉却截然不同了。
　　太后连眼眶里的泪都惊得干了，嘴巴张大了，半晌仍说不出话来。
　　还是司徒槿自己，鼻尖跟眼眶都缓缓地红了，抿紧了红唇抬起眼来。
　　母后……额角何时竟冒出了白发来了？以前她发如黑墨，从来没有混杂的颜色，这一年间，她竟看起来老了许多似的。
　　皇兄，比之前瘦了好多。国事繁忙，又面对匈奴的压力，他一定……很累很累吧？
　　一望见眼前许久未见的亲人，眼泪立时便失了控，自疲累的眼眶倏然落下。
　　司徒槿只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已然失了准星，一歪了身子扑倒在地上，深深地拜了道：“不孝女儿，拜见母后……！这一年来不能承欢膝下，也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义务，女儿……”
　　她话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双肩微微抖动，伏在地上起不来了。
　　太后此时终于生了力气，上前扶起自己的女儿，含着泪细细地看着：“槿儿，真的是槿儿……你终于、总算回来了……你变得好美，长成大姑娘了，母后都要认不出来了……”
　　说着，便将司徒槿一把拉入怀中，恸声痛哭。司徒楻看得动情，也往前走了两步，准备要将太后和司徒槿一并扶起来，到屋里去坐下再谈。
　　然而，太后的哭声倏尔静了，司徒楻讶异的目光之中，她已经猛地推开了司徒槿，睁大了眼往下望去。
　　司徒槿的水眸，顺着太后的视线，缓缓地往自己的小腹望去，轻轻地抿紧了嘴唇，再次顺了眼眸，双颊透出异样的玫红来。
　　“槿儿，你……”
　　太后讶异的声音中，手已然颤抖着探入了司徒槿轻软的斗篷，往她的小腹摸了去，而那张风韵犹存的面上，更是猛地变了颜色，手触电一般缩了回来，连声音都开始发起抖来。
　　“槿儿，你这是，你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楻正觉得纳闷，金壁辉却已经攀上了他的耳朵，静静耳语了句。这一下，不只是太后，连司徒楻都乱了方寸，瞪着眼睛望向金壁辉：“怎么回事？槿儿她……？！”
　　虽然太后和司徒楻都已经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两人都清楚事情的底线，故而虽然都忍不住质问出声，关键的话语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众目睽睽之下，金壁辉只得道：“槿儿舟车劳顿，今日也很累了，不如我们直接扶她入房，在房里再好生聊吧。”
　　“好……”
　　太后和司徒楻都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同意。
　　
　　和风习习，夏日正逐渐走完它的路途，转而接待自己的兄弟——秋天的到来。
　　

藩王篇 第十四章
　　
　　御花园中，绿影摇曳，水花浮华，朦胧之间，仿佛游动的竟是看不见的精灵，在花草之间跃动着，轻巧地诱惑着人的心神。
　　司徒槿歪在太妃椅上，隔着一扇窗户，静默地看着御花园美丽的景色，面上，却是冷淡，甚至是惘然的表情。
　　远处飘来隐约的笛声，恍如情人间的丝丝密语，缭绕过来，衬着司徒槿墨黑幽深，没有准星的眼眸，愈发地有种仙乐飘渺的感觉。
　　她的眼睛不知在望着哪里，透过墙壁，越过花园，飞过宫墙，似乎远过千山万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透出一种深邃的、无法读懂的意味。
　　金壁辉本来想要走进门去，问候司徒槿一声的，隔着门帘望见她这样令人费解又心疼的神情，一时竟提不起勇气掀开帘子进去。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示意旁边的宫女不必通报，就此静悄悄地绕过了回廊，转往太后的宫殿而来。
　　司徒楻跟太后正在厅内，锁紧眉头沉默地对坐着。
　　金壁辉走进来，按照礼数行过了礼，这才道：“方才去看过槿儿的情况，还是老样子，直了眼神儿不知望了哪里出神。一日日也就这样地过，虽然吃饭作息还是如正常人一般，但只要一静下来，就变得痴儿一般，连太医也说不准她这是什么病。
　　太后一听，眼泪又下来了，抽了手绢儿一边擦了脸道：“我苦命的儿啊！不知她竟然都吃了些怎样的苦，怎么竟带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身子回来！”
　　司徒楻在旁边拧紧了眉头，脑海中闪过的，全是这些天来秘传入宫的胡太医所讲的那些话。
　　公主珠胎暗结，已有三个月了……
　　公主的身上有新旧伤痕数处，可能是虐打的痕迹，尤其是背上的伤，半年之内的疤痕，怕是今生也难完全去掉的了……
　　公主的气血见虚，怕是长久都心神不宁，饱经沧桑之故……简单说来，身上无病，心中有病，故而心病见于身体，连身子也病了。
　　不过，腹中的孩子却非常健康——公主似乎吃了什么万年难得的宝药，将胎气凝于一处，百毒不侵，这一胎即使不进补药，不行安胎，也定会安产无恙……
　　如一群苍蝇绕着脑袋嗡嗡乱转，司徒楻面色青白，眼神焦灼。
　　泱泱大国的长公主在和亲的路上被袭，失踪整整一年，才突然之间出现在楼兰，却是带着怀孕了的身子，这是怎样的一个奇耻大辱？
　　偏偏……照金壁辉的叙述，和他们这几天观察劝说的结果看来，司徒槿根本不打算说出来，又或者她自己也根本说不出来，腹中的孩子他爹，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还是觉得是楼兰王！”半晌，司徒楻拍案而起，“槿儿既然是在他的宫殿被发现的，腹中的孩子又不过两三个月，在楼兰怀上的可能性真的是大之又大，除了他，还会有谁？！”
　　金壁辉一听，忙上前替夫君抚平了胸口的闷气，一边劝道：“若是楼兰王，他还不认自己是孩子的父亲，还这样地送槿儿回来么？不会的。我是亲眼见了的，他对槿儿一往情深，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槿儿是一门心思地要回来，他是不得已。而且看楼兰王的态度这孩子决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但他总也要负上责任才好！槿儿是被他困在自己的宫殿里好一段日子的，他说没有对槿儿毛手毛脚过，我们就这么简单地信了？”司徒楻仍不解气，愤愤地道。
　　旁边的太后却听不得这句话，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英明的皇帝！你就非要将自己的妹妹说成是人尽可夫的荡加不成？！既然楼兰王和槿儿都已经对壁辉说明过，彼此之间是清清白白的，我们有什么不可以信他们两个的？”
　　司徒楻顿时面上一变，支吾道：“儿、儿臣……”
　　“就是就是，”金壁辉忙出来打圆场，“槿儿冰雪聪明，那颗脑瓜子是无人能比的，楼兰王什么本事，能动她一根寒毛？我看不等他碰到槿儿一个手指头，就已经被我们槿儿一刀给划花了脸，又或者割掉鼻子了。”
　　她见过蓝迪面上的伤痕，此时也只是随兴发挥，只是没想到，恰巧说到了事实，自然也没人知道，因为当事人司徒槿也不在这里。
　　当其时，太后的气终于消停了些，又开始擦起眼泪来。
　　“我那苦命的几啊……这一年来肯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瞧瞧她，整个人都瘦成什么样儿了！我真真是每次看了都心疼得慌。她怎么就不肯说自己都吃了些什么苦啊！”
　　司徒楻实在听得心烦，恼了对金壁辉道：“你非要说槿儿跟楼兰王是扭不到一起的瓜儿，那你说说，我们可怎么处理这件事好呢？如今槿儿的肚子已经慢慢地显露出来了，再过些时日恐怕更要遮挡不住，堂堂一个长公主失踪一年已经够丢脸的了，如今难道还要再传一个未婚先子，又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笑话来么？我们祁胤皇室的脸面，可都要往哪里放去啊！”
　　金壁辉没头没脑地当了司徒楻的炮灰，心里也不禁恼怒起来，想：这件事虽然是我最初算计司徒槿有不对，可也是我出生入死把她给寻找了带回祁胤来的。当动我早早地说要往西方去寻人，是你这个皇帝不让，害我费了这么久的力气，才偷偷地再溜出去。如今我倒是真的把人找回来了，你反而朝着我发脾气，真当我金壁辉嫁过了门，就可以任骂任打了不成？
　　当其时柳眉一竖，反击道：“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你是人家的皇兄，连这点儿事都没法从她的嘴里问出来，倒朝着我发起了火，你这算哪门子的道理？失踪一年就一年，对外安泰公主是被掳到匈奴去，不久就被我们秘密营救回来了，没丢什么脸，最多就是匈奴蛮横无礼，我们灵活应对了下而已。怀孕了又怎样了？大不了找个人家，将这对母子一并打包处理了！说不准还卖个好价钱，匈奴那边也就一堆道理可以推辞和亲了！”
　　她这一番话是生生的气话，可听的司徒楻跟太后却都听出来了道道儿，此时竟异口同声地道：“对哦，找个人家！”
　　金壁辉一时气闷，住了嘴，看着这恍然大悟的一对母子。
　　“母后，槿儿怎么说也是个长公主，我们嫁公主，想要的人不会完全没有……”司徒楻想到一年前早就让他们心烦不已的那个嫁公主问题，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
　　是哦，司徒槿一年之前就已经是他们极力要嫁出去的主儿了，但碍于她的销路太差，皇宫贵族的公子们，几乎人人都避而远之，敢跟司徒槿说一句爱慕之类的话语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都怕招惹了这个捣鬼的公主，遭到可怕的报复和捉弄。
　　如今，她已不再冰清玉洁，还带了个拖油瓶，要正经地嫁出去，对外不漏风声，丈夫又能真心对她好的……
　　难啊。
　　金壁辉见自己一句话，又叫厅里的两人再度陷入了情绪低迷，不由得也有点左右为难，想要说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一眼见到司徒楻身旁的案上，摆着鲜润欲滴的荔枝，竟不似往日深色不鲜的样子，是红润的颜色，便抓起一个笑道：“咦，这荔枝好新鲜，是哪里送来的？这里距离岭南路遥，平日若不在南方的离宫，吃不到这么好的，为何今日竟能在这儿看到这么鲜的？”
　　司徒楻怔了一下才答道：“凤灵郡主的儿子子言卿，今儿一早入京来拜礼了，送来这些荔枝。不过，因为槿儿的事情，我都没心思应付他，说了两句话就给打发走了。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这荔枝的确新鲜——听说他一匹千里马，日夜兼程到了这里，仅仅好在荔枝尚鲜美的时间送到。”
　　“原来，这荔枝是我的表弟——卿送来的？”金壁辉面上的笑更深了，“他可真是了解我的喜好，知道我最喜欢吃荔枝。这一送，果然就送最好的荔枝来了。”
　　说完，她就将手中的荔枝剥了皮，放入口中，啧啧叫好，又道：“楻，我今日再过些时候想要出宫，回家去见他一见。十年未见，不知道卿他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以前他因为父亲是侍郎，总往宫里来玩，我在宫外住着的，少跟他见面。只记得有一次，我发现他偷偷地藏起来过一个粉色的香囊，不知是宫里哪个丫头给他的，笑话过他。一眨眼，竟距离他们父子离开京城，足足十年了。”
　　司徒楻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比起那些留在宫中陪读的孩子，他虽然也不算的在宫中的时间很长，但他跟槿儿可玩儿得好了。有次槿儿调皮爬树，不慎掉了下来，还是他拼了小命把自己变作软垫，槿儿才安然无恙，可他自己却疼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说是被人砸到了，卧床不起的那阵子是不是？巧的很，我就是那时候发现他老拿着个香囊玩儿的。你说那香囊会不会竟是槿儿……”金壁辉正说得起劲，突然发觉自己讲得偏了题，声音一瞬低了下去，“呃，我只是胡说下，那香囊怕是哪个宫女见他可爱，随手塞给他的，他看了精美，自然多玩了些。”
　　旁边许久没有发话的太后却突然吭了声。
　　“楻，你们说的那个卿，可是靠山王妹妹的女儿凤灵郡主，跟以前服侍你父皇的那位三品侍郎的儿子？”
　　司徒楻面上一正，道：“是的。就是十年前凤灵郡主辞世以后，因为不愿睹物思人，就此辞了官，带儿子以及家人往岭南移居而去的那一位子言复。他的儿子单名卿，比我小三岁，今年已二十一了。”
　　太后又问：“娶了家室没有？”
　　司徒楻眨了眨巴眼睛，求助地望向壁辉。
　　壁辉眼珠子一转，已经明白太后的意思，忙笑道：“似乎是不少人上门说过媒，可我这子言卿表弟，脾气怪得很，至今还没有看得上眼的姑娘，所以至今未娶。”
　　这一下，太后的面上终于有了点喜色：“我虽记得不清了，但凤灵的儿子长得象她，小时候长得挺俊的没错。壁辉，不如你干脆今儿个把他召进宫来，让我也见上一面吧。”
　　金壁辉笑嘻嘻地道：“太后要见的人，当然马上去唤。只是卿如今也不是孩子了，若真的召进宫来，还要先安排宫中女眷回避，今天之内怕是有点急了……”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都行，你安排去吧，越快越好就是。若是我觉得这人瞅着顺眼了，你再给我叫槿儿也从那椅子上起来，打扮打扮，到屋外面走动一下。说不准儿，见见这童年的玩伴，能叫她稍稍心情好一点儿。他小时候既能舍身去救槿儿，如今怕也还是个会对她好的主儿。”
　　金壁辉跟司徒楻不觉对看一眼。
　　太后的这一番乱点鸳鸯谱，可真是有点儿盲头苍蝇乱闯的感觉。但，也似乎并非完全乱来，有点道理。
　　
　　一家之主，一国之母，太后说的话，没有不从的道理。
　　于是一日之后，在金壁辉的迎接之下，这一名名为子言卿，的男子，便在简单的礼节之下，被接入了后宫，成为太后和皇上的座上客了。
　　司徒槿今天也没有再歪在太妃椅上发呆，而是穿戴整齐地出了门。
　　不过，她倒并不是知道了自己的母后跟皇兄，正在为自己择婿的事情，而是……今日，恰巧是她往日的贴身侍女知了，入宫来探望她的日子。
　　在清凉殿的外头，早已停了一队人马，身着淡青色深衣，一头钗翠的知了，正在御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凳。她望见长廊那边过来几位捧着青炉如意的宫女，便知道司徒槿到了，抢先跪倒在地，口中道：“罪婢知了叩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徒槿听了，忙上前扶起她来，笑道：“你如今可是淮南王之女，皇上封了如月郡主的身份，怎么还称自己为奴婢，太不合适了——居然还是什么‘罪婢’，莫非一年不见，今天刚一重逢，你就想要逗我笑不成？你犯了什么罪，居然要这样沉重地背个‘罪’字来见我？”
　　
　　

藩王篇 第十五章
　　
　　知了慌张地抬起头来：“奴婢……”
　　司徒槿正了颜色斥道：“如月，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知了这才意识到，四周数十双眼睛，正都静悄悄地望着自己和司徒槿。她这才想起来出发之前，养母千叮嘱万叮嘱要她注意，说宫中耳目众多，每行一步，每道一字，都要三思过后才做。
　　她大半年来修养所得终于发挥了作用，端正了姿态对司徒槿道：“安泰姐姐，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虽然嘴上说的是惯常的客套话，但她眼中满满的担忧，却是溢于言表。
　　司徒槿淡然一笑，这才道：“我们姐妹许久未见，也不要站在这大日头底下说话了，不如先进去坐下，沏了茶再慢慢聊吧？”
　　知了顿首，两人便就此相互搀扶，进了清凉殿的后殿，里屋中，分主客坐下。几句寒暄过后，司徒槿收了淮南王妃托知了带来的礼物，叫人还了礼，便顺便将身旁服侍的人都叫退了下去。
　　知了只等那些宫女们都出去之后，马上便离了座位，“扑通”地给司徒槿跪下了，晶莹的泪水，早已落出了眼眶。
　　“公主……能见到你平安无事，知了总算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都是知了害得你身陷险境……如果你居然有什么三长两短，知了真是死一千次，都不够的……”
　　司徒槿早已听金壁辉说过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那些事，更是知道知了舍身保护自己的事情，此时只含泪笑道：“你这个傻丫头，不是被淮南王妃好生教育了好些日子了吗，怎么说话还是这样没轻没重的？明明是你舍身替我被鞑子掳走，害自己受了一圈的苦，本是我该跟你道一声谢，又何来是你害我的道理？”
　　知了只是在地上跪着不起，直到司徒槿佯怒说再跪着就不跟她说话了，才终于推搪着站了起来。
　　司徒槿叹了口气，又道：“知了，你如今已经是郡主了，也别公主公主地叫我，叫槿儿就可以了，我也改口叫你月如，好不好？”
　　知了迟疑一瞬，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看知了还是情绪激动的样子，司徒槿少不得又安慰了她一番，这才总算消停了下来，两个人好生说了会儿闺房密话。
　　知了对金壁辉说话的时候，尚且带着几分顾忌，努哈蚩对她的点点滴滴，不敢全说出来。此时见了司徒槿，才真叫做见着了主人，立时将自己在匈奴的那几个月身边的事情，对司徒槿全盘托出。
　　司徒槿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一名曾经的贴身宫女，原来在匈奴有过那样的一番奇缘。知了不只是代替她受了匈奴叛军的禁锢之苦，还因此而遇上了自己认为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她不觉心中一阵澎湃！
　　那一次的和亲，看起来不过是一枚石子投入湖中，没想到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竟这样地改变了她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改变了自己贴身侍女的人生。
　　想到自己在乌孙和楼兰所经历的一切，司徒槿便止不住对知了的遭遇艳羡不已，唯一感触更深的，则是自己爱得更彻底，也被伤得更彻底，而如今她腹中还怀着星夜靡的孩子……
　　下意识地，司徒槿抚了下自己的小腹——她逐渐见圆的身形，如今掩在高腰的百褶裙和长长的外袄中，还不算得十分明显，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再过一阵子，就算她最亲的亲人们都不漏口风，宫里少不得仍会流言满天飞，她会逐渐地陷入困难的境地。
　　星夜靡不太可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即使他知道了，恐怕也未必会在意。
　　但是，她必须要保护这个孩子，因为……这是她司徒槿的孩子。她失去了第一个，就绝不会让第二个也遭遇这样可怜的命运。
　　只是，皇室不会允许自己这样蒙羞。最近几日她虽然每日只是自己发呆，其实思前想后，不知为自己想过多少条出路。如果不是太医诊出结果，这一胎极为稳固，就算是设法落胎也只会白费力气，少不得她还需要担心自己的饭食，但如今，只需要考虑如何能在兼顾司徒家的面子之下，将孩子安心生下来的问题即可。
　　虽然其实如果星夜靡此时能来提和亲之事，她又表态的话，这件事情就可以在秘而不宣的情况下得到最完美的解决，然而……金壁辉一定会设法敲星夜靡的竹杠，而那个不肯吃人万的男人，少不得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说不定根本就不会走和亲这一条路。
　　他还会象在楼兰时一样，设法派人来将她带走吗……？
　　照他的性格，绝无就此罢休的可能，但——她却也猜不到，他的下一步会怎么样去走。
　　跟这个蓝眼男子的这场纠缠，还不知会以怎样的方式落下帷幕，但，她的肚子已经不能再等了……
　　“你怎么了？”
　　知了的一声问话，将司徒槿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只得掩住自己心里汹涌的心潮，微笑地对知了道：“听说这一会匈奴内乱和解之后，努哈蚩仍对‘安泰公主’念念不忘，以致非要再跟祁胤重新和一次亲不可……我初听是还不解呢。原来，他是因为你在那儿的那段日子，对你生了情分了。我想，皇嫂做主将你交给淮南王家做养女，要设法再将你加封为祈胤的公主，好让你能出嫁匈奴，竟是在为你打算了。既然你跟努哈蚩是两情相悦，那实在是太好了……”
　　知了的面上顿时一阵红潮翻涌，羞赧地低下了头道：“我只是跟母亲在屋内每日做着针线，修习琴棋书画而已，皇后娘娘有什么打算，我是不能知道的。”
　　槿儿笑道：“这不难，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寻了她问去好了。”
　　知了一听顿时急了：“别……别别别，这种事怎么问……不能问。”
　　“你看你，都羞成这个样子了，一定很想知道了，走，我们这就问了去。”司徒槿越是看知了脸红得象熟透的苹果，心里那条爱捉弄人的痒痒虫便越是发作，一手抓了知了的手就往大门走去。
　　“哎呀呀，别……都说了别了……”知了急坏了，奋力挣脱了退开两步，脸上都快红过蒸熟的螃蟹了，“我……我不去，你要去就自己去吧。”
　　“哎呀——”司徒槿看着好玩儿，禁不住扬起眉看着知了笑了，“你今儿才刚入京，还没跟皇上、太后、皇后请安呢，居然敢摆架子说不去？看我告你状去。”
　　说完，她就跟以前在皇宫里那样，拎起裙角，轻快地跨过门槛，顺着长廊往兰心殿一溜烟去了。
　　“公、公主！”知了一听司徒槿给她一下扣了那么一大顶帽子，顿时吓坏了，急得眼角都冒了泪花，赶紧也急急地追了上去。
　　怎奈越是唤，前面的司徒槿越是走得快，知了也只好死命地追，直害得两个人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不得不跟着一阵飞快地赶路。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兰心殿，司徒槿先到，见门前都是太监，连一个宫女都没有，心里稍稍有点疑惑，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太后和皇上来了位男客，据说是皇后的亲戚。
　　司徒槿这才明白为何太后要她招待知了到午饭后再带去的意思，当其时，却又已经到了门前，心里更是痒痒地想知道是金壁辉的哪个亲威，居然被这样隆重地接待。她伸了食指在唇边示意门口的宫女们不必通报，就这样拎起裙角，静悄悄地走了进去，躲在柱子后面偷听。
　　知了在司徒槿进了殿之后才赶到门前，看着面前一方粉红飘飘然进了门，记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象司徒槿那样溜进去，更怕万一请人通报了，会暴露司徒槿的行踪，只得生生地转了个方向，也不要通报，赶紧先回清凉殿去了。
　　这一头，司徒槿入了兰心殿，便听到太后朗朗的笑声，在梁柱之间舒服地回荡着：“卿，你果然不负当年你爹的名号，如此一表人才不说，还年轻有为，哀家往日不知，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了啊。”
　　“臣何德何能，太后娘娘的这番褒奖，实是一生之福。臣定会在返还岭南之后，将皇上与太后的皇恩浩荡，对家父如实相告。”一个带着磁性，好生温柔的声音，沉静地回答，不卑不亢。
　　司徒槿一听这个人如此谈吐得当，且居然能够这样讨得母后的欢心，好奇心顿时更浓郁了，不觉从柱子后面探出了半边脑袋，寻找着那个名为“卿”的客人身影。
　　只见漂亮的红木椅子上，坐着个白衣男子。
　　他背对着司徒槿坐着，她看不清楚脸面，只觉得身材高大，不会太瘦，也不见太过健壮，是个十足的衣架子。
　　他的衣服面料是皇宫贵族级别的汨罗纱，极为稀罕，发冠却不是京中常见的发样——司徒槿以前见过，岭南那边来的商人官吏，多着这样的鹭发，是南方流行的式样。
　　司徒槿屏了呼吸，静悄悄地绕过一根根廊柱，在阴影的掩护之下，缓缓地要绕过一个角度，好看清此人的样貌。
　　谁知，她才刚走没两步，就被正对着自己的金壁辉看见了。
　　金壁辉正啃着荔枝，看见司徒槿在那头鬼鬼祟祟的，也不直接挑破，将手中的荔枝一甩手朝她那边扔了过去。
　　不偏不倚，那只荔枝打在司徒槿的额头上，疼得她一声“哎呀”，差点儿没蹲到地上。
　　这一叫，殿中的注意力便全数都集结到了她的身上。
　　司徒槿心中一阵叫苦，这会子又没法马上直接声讨金壁辉的阴险，只得直起腰板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边赔了笑脸道：“哎唷，是谁这么坏，扔了东西砸我的脑袋？就算是没砸到我，砸到花花草草了也不好啊。”
　　司徒槿虽然心里想是不能声讨，免不了话中带刺，还是要先扎金壁辉一下才舒服。
　　金壁辉笑嘻嘻地道：“我们可正要说起你呢，可巧你就来了。快来见过你卿哥哥。”
　　“卿哥哥？”
　　司徒槿纳罕地眨巴了下眼睛——她司徒槿身为千金之躯，也就两位皇兄而已，何时又多了个哥哥？
　　只见红木椅子上的那名男子，缓缓地朝她转过脸来，笑道：“是……安泰公主？”
　　司徒槿一看那人的样貌，便突地怔了：“你……你是？”
　　俊秀的容貌，如带着浓淡雾气的庐山般婀娜多情，双眼如炬，透着几分老成稳重的气息，薄唇含笑，温和得犹如春风一般的感觉…
　　这个人，不知道在哪儿见过，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臣子言卿见过安泰公主，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名叫做子言卿的男子已经从椅子上起来，对司徒槿行了君臣之礼。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司徒槿猛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黏糊的感觉。
　　热情如火的视线……
　　这感觉令她猛地打了个颤，这才有点磕巴地应道：“不必拘礼。”
　　心中不禁暗暗奇怪——奇怪了，第一次见面就敢这样直直地盯着她安泰公主看，还这样滚热眼神的人，偌大的祁胤之中，这还是第一个。这男人是什么来头？真是胆大包天了。
　　等子言卿站起身来，已经顺了眼，一副乖巧的模样，但司徒槿仍觉得心有余悸，不觉又朝他多看了两眼，闷闷地只是想不起来，到底为何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槿儿，你不记得他了？”太后已经笑眯眯地道，“以前他的父亲在宫中任侍郎的时候，他经常随着你的皇姑凤灵进来宫里玩儿，你有次爬树不慎掉了下来，还是他救的你……”
　　“啊！”司徒槿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原来是你！我就说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她总算想起来以前自己爬树掉下来，幸好有人在树下接着的事情，这件事虽然细节记不清楚了，但印象是很深的，还时不时地总在梦里重现。
　　也就是说哦……眼前这名贵客，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马！
　　其实她早已忘了那个爱穿白衣的男孩究竟是姓甚名谁，但是不知为何，他舍身救了她的那一幕就是在心里留下了深浅的痕迹，一直没有淡忘，作为英雄救美的回忆保留了下来。而此时，这回忆更是令她一下子对眼前的这名男子，有了十足的好感。
　　司徒槿不禁有种意外的惊喜之感，笑了追问道：“你是……卿？你现在长得好俊！你后来跑哪里去了，为何突然就不见了，直到如今？”
　　子言卿淡淡地笑着答道：“臣不敢当。公主如今容貌倾城，气度非凡，臣一见便已经折服了。臣的母亲凤灵郡主仙逝后，臣便随着辞官回乡的父亲返回岭南老家，在那里做起了贩盐和其他各色商品的买卖。幸有皇上厚爱，一直生意兴隆。父亲一直执念不肯回京城，臣需要承欢膝下，故此一直不曾探访公主，实在是罪大至极，但望公主恕罪。”
　　司徒槿当然知道凤灵郡主是谁。靠山王金被封靠山王的同时，其妹妹也被封为了郡主，赐号凤灵。那个皇姑早在十年前，因为一场风寒急病去世了。
　　司徒槿听说了子言卿的身世，这才明白所谓金壁辉的亲威是这么一回事，也总算想通了自己年幼之时，能在宫中能够见到子言卿的前因后果。
　　想着想着，司徒槿不由得乐了：“既然来了，你就在京城多住几日，喜欢了，也就来宫里多玩会儿。当年我爬的那棵桂花树，估计如今还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头站着呢。
　　旁边，太后早已满脸堆笑，此时更插了进来道：“你们年轻人一碰头，就是一堆说不完的话。既然如此，槿儿，你就带卿到御花园里走走，俩人也好叙叙旧吧。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在这里喝茶说些杂话儿就是了。”
　　司徒槿一下怔了：“咦，去御花园赏花……用得着这么着急么？今天不行，知了还在等我，我马上就要回去陪她了。”
　　金壁辉早已插了进来道：“不妨事，我去照料她就是了，你跟卿去逛吧。我想太后聊了这么会儿也累了，就让楻送了她回宫歇会儿去，之后楻也好到勤政殿稍办点国事。晚上你们俩有的是时间闲聊，卿可不是日日能入宫来的，今儿不见，明日怕就见不着了。”
　　司徒槿被金壁辉闹得无话可说，只得应承下来。
　　一转眼，却望见子言卿正微微地对她笑着，那温暖的笑容中，带着一股意外地令人安心的力量。
　　
　　“哈哈…这一下，安泰公主恐怕要卖出我金壁辉的历史最高价目了。”
　　司徒楻前脚刚迈进屋，就听得金壁辉在里面笑得得意非凡，不由得无奈地也笑了，绕过了屏风，道：“你这个皇后啊，能不能有一天不那么想着钱！祁胤的国库虽然算不得很充实，但也算得上是各国之中最富有的了，并不缺这十几二十万两的黄金。若这一次卿被你那可怕的聘礼价码给吓跑了，你可怎么跟母后她交待哟。”
　　金壁辉在太妃椅上歪了头过来笑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个表弟家里有多富。虽说你身为祁胤的皇帝，但其实岭南的子言家，有着富可敌国的称号，这十年来那位曾经的侍郎打打拼拼，挣下来很可观的一笔钱财，说不定比我们这国库还要殷实呢。如今他这子言家最宝贝的独生子要娶妻了，还是当朝的公主，他能不大方点儿才怪。一句话，这是不赚白不赚的买卖，我自然是要拿稳了主意狠敲他一笔竹杠的。楻，你说敲他们家三十万两黄金如何？”
　　司徒楻无奈地叹口气，过去搂了娇妻入怀，柔声道：“你啊你，以前为金家精打细算，如今又来为祁胤精打细算。我真是怕累了你，你没事就少管点事儿吧，论文我们有欧阳耀祖，论武我们有轩辕钰，祁胤有的是人才，不需要你这样劳费心神。”
　　“哼，这么说来，我费心为你打点，反倒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金壁辉一听，顿时拉下脸来，“既这样，我不管就是，往后你什么事，也不必来问我主意，更不必想着要叫我替你出什么头之类，我是个妇人家，管不着那档子事，我还是回我的金家挣我的钱去。”
　　“皇后，皇后！你别这么极端嘛，有话好说……”司徒楻见金壁辉一下子就翻了脸，态度只好软了下来，道，“话说回来，给旁人赐婚我可以赐得干脆，可给槿儿赐婚……我觉得，若是不先问好她的意见，可不太好。”
　　金壁辉眨巴眨巴眼晴，一挑眉毛道：“不太好？你叫我的妹妹只能嫁给欧阳做妻，永不能扶正，你可问过她的意见了？好啊，自家人就跟别家人不一样，你欺宜我们金家不成？”
　　司徒楻这一次可不肯让了：“槿儿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虽然是一国之君，但总指望她嫁个好人家，更希望她是高高兴兴地出嫁，而且，婚后也能幸幸福福。之前和亲的那一次，已经强人所难，不顾槿儿的想法硬送了她去，结果害她遭了这么多的罪……你说，她好容易回家来了，我们又这样急着将她嫁出去，她万一很难过，婚后也郁郁寡欢，岂不是我的罪过么？”
　　金壁辉扑哧地笑了：“若说婚后要能幸幸福福，你大可以放心。卿看跟槿儿那一照面哪，我就已经明白了——他根本将槿儿放心里好多年了，见面的那一瞬间，惊艳之余，更是在陈年的爱恋之上，又增了几分燃情。若是你下旨赐婚，卿一定会忙不迭地求老父亲赶紧下了聘礼，快快地将槿儿接回家去，好好地待她的。槿儿就算是眼前有点闷闷不乐，往后时日还长，她那么年轻，总不会想不开的，别担心。”
　　“壁辉，你忘了？槿儿她如今不比住日……”司徒楻迟疑地做了个大肚子的动作，“子言卿听说了之后，会不会……”
　　“其实啊……”金壁辉吐吐舌头道，“我早就告诉他，槿儿如今是身怀六甲，所以才需要有个包容的夫君，能接纳她和她的儿子……”
　　“什么？你居然说了？！”司徒楻一下子惊怒起来，“这种事，你怎么可以说出去，你知不知道……这是说不得的事啊！”
　　金壁辉伸手按住司徒楻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卿走南闯北多年，家里也有经营如意楼这样的生意，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们商人最讲究的是诚恳，这种事与其瞒着他，还不如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更显诚意。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真情正靠磨练。卿知道槿儿失踪一年，带回来这么个秤砣之后，嗟叹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早一年来到京城，斗胆向太后要人……楻，我真的认为，他会是槿儿的好归宿。”
　　司徒楻怔了半晌，这才喃喃地道：“那我可得赶快说服槿儿去，趁早把事情给办了，不然再等些日子，她的肚子就要盖不住了。”
　　金壁辉瞪了司徒楻一眼，微微地蹙起了眉道：“其实我的意见是不必问了，直接赐婚就好。槿儿既然任性地说了想把孩子留下来，就该知道自己也必须要让这一步的。不过你既然要问，今晚就问个够好了，现在别跑去打扰他们。”
　　司徒楻一听，怔了：“什么他们？”
　　“方才听人报了说，她跟卿两人往御花园去了，现在估计正说着话儿呢，”金壁辉打了个哈欠，“话说回来，方才我跟槿儿和卿正说话的时候，有人来报说西边的乌孙派来了使者，有重要的国事要跟你商谈。你不在，我便遣了人替他带路，去给你报的信。你还没收到消息，跟那使臣约了见面么？”
　　司徒楻这才猛然想了起来，掉头就往门口走去：“糟糕，我忘记我约了欧阳跟使者一块儿在勤政殿见。我先走了……槿儿的事晚上再商量吧。”
　　“早点儿忙完了，晚饭母后那边要传……”金壁辉一边又打了个哈欠，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沉沉睡去。
　　
　　桂花飘香，弧零零的一棵，却坚持地放出连年的芬芳。
　　司徒槿在距离桂花树两丈的距离停住，静静地享受那恰到好处的香气，其实，却激动得手脚发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今日猛然听说乌孙派来了使者，有来自乌孙王的重要信函要呈敬上来。一瞬间，如巨石投入湖中，司徒槿的心中，就此泛起了千层涟漪，再变作汹涌的风浪，无法打住。
　　不消说，这是来自星夜靡的信。
　　算算时间，他该是算好了她回到祁胤安定一段日子，才派人送来这封信的。
　　这一封信，会是什么样的内容？
　　司徒槿恨不得自己能够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勤政殿去，可又不敢出现在乌孙使者的面前，怕是个自己认识的人，一下就穿了帮，惹出大祸。她实在急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背后细密地出了一身的汗，面上也无法保持冷静。
　　“不再走近些看看么？”
　　身后男子的声音突地吓了司徒槿一跳。
　　她下意识地答道：“不必了，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小时候的你，但凡什么都要先抓到手中，先摸过才算救……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啊。”子言卿走到司徒槿的身旁，语调温柔。
　　司徒槿这才想起来，是金壁辉推说自己要午睡，命令她跟子言卿一起来赏花的。
　　这几天来，子言卿天天入宫来寻她玩儿，说说童年的趣事，也给她讲京城外边儿说不尽的趣事儿，他们两人相处得非常自然、愉快。他在她的点头之后，已改了口，照着儿时的习惯叫她做“槿儿”，两人的距离，似乎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些。
　　子言卿给人的感觉就如和煦的暖风，令人身心舒爽，不知不觉，就开始想要陷进那种无底的温柔之中。
　　司徒槿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那个羽毛挂饰，只得微笑地道：“总不能一直像个小孩子。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自然要稳重些。”
　　子言卿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知槿儿你，面对如今匈奴的邀婚，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司徒槿没料到他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侧了脸道：“这件事是皇兄在斡旋，我一届女流之辈，不能过问政事，但看皇兄的意思，应该不会答应让我二次和亲的。”
　　

藩王篇 第十六章
　　
　　子言卿点头道：“也对，皇上一向慈爱为怀，又怎么舍得再送你到那个不安全的蛮荒之地呢。上一次害你遭了那么些事儿，匈奴还有脸来求亲，而且执着至此，估计是皇上也没有预料到的。”
　　司徒槿的脑中浮现出了娇羞的表情来，淡淡地弯了嘴角道：“能这样一番诚意也是好的。我应该是不会再去匈奴第二次的了，如今，只看皇兄他怎样处理好这桩大事了。若是我们能跟匈奴结成姻亲，再往后的一些年，边境怕是能安定下来不少，百姓也好安家乐业。”
　　“你是千金之躯，天命注定要过着最美好最富足的人生，不适合到那些蛮荒之地流离终老。和亲这等事情，向来是宗族女手加封之后履行的职责，本就不该落在你的身上……”子言卿沉吟一瞬，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欠妥，又转了话题道，“槿儿，你还记得江南的离宫里，木槿花开的样子么？”
　　司徒槿怅惘地望着眼前一树琳琅的桂花，依旧在心中揣度着究竟该合适去找司徒楻问情况的好，喃喃地应道：“记得……”但如今秋天近了，花期将过，这京城里恐怕都快要落光了。”
　　她的名学是取自朝开暮落的木槿花，只因当今太后在离宫中发觉自己怀上龙种之时，见到窗外云彩一般的木槿花儿，心中念念不忘之故。这种花虽然脆弱，一日便衰，然而花期之间依然满树花团锦簇，不曾寂寞，是种顽强而且寓意永恒的花。
　　而星夜靡，则是出生在木槿花开的季节……
　　数月前，她从水殿逃走时才刚刚是花季之初，并没有来得及等到他的生日。去年冬天为他做围脖的时候，曾经想过今年他生日的时候，要怎样替他庆祝，谁知最终竟与他天各一方。
　　司徒槿正痴痴的想着，白暂的柔荑突然地被人温暖的手心攥紧，子言卿温柔的语调在耳旁响起：“槿儿，想要跟我到岭南去，看看那边尚未凋谢的木槿花吗？”
　　司徒槿心中一跳，先下意识地要将手抽回来，谁知子言卿抓得很紧，她一时竟无法脱身，只得紧了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岭南路途遥远，没有皇兄和母后的准许，我不能随便离开皇宫……”
　　“槿儿，若是得到了你皇兄和母后的允许，你……会跟我走么？”子言卿依旧紧抓着她的手，日光如炬，盯紧了司徒槿亮丽的黑眸。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虽然含蓄，但已经问得清楚明白。
　　槿儿，你愿意嫁给我，跟我回岭南去么？
　　司徒槿这些天来略观察过司徒楻、金壁辉和太后的脸色眼神，早就猜到了他们在打着什出主意，但她一直有的没的应付着他，免得自己家人又跑去打什么更难防备的生意。她认为，自己有办法叫子言卿知难而退，太后等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但终究要落空的。
　　首先，她早已知道，子言卿的父亲辞官回到岭南，一心从商，又不允许唯一的儿子考取功名，就是不让子言卿走上权力之道的意思。如此淡泊权势的人家，如此遵从父亲的指示，十车不曾回到京城的子言卿，绝无为了权力而攀结皇家的道理，只可能是他子言卿不小心，真的对她司徒槿有了那么点儿好感。
　　再者，照理说，爱死了皇家名声的太后和司徒楻，绝无可能对子言卿说出事实真相的道理。实在不行，只消她不要脸面，对子言卿说出自己已经怀孕的真相，他一定会静静消失的。
　　所以，眼前更重要的事情，该是星夜靡究竟派使者来传什么音讯了。
　　司徒楻不太会怠慢乌孙的使者，事情被说得这样重要，他该会今日之内接见那位使者。也就是说，最晚也就是等到今日晚饭前后，就应该能知道，星夜靡送来的信是什么内容了。
　　如果信的内容，竟然会是那种将要激起轩然大波的内容……
　　司徒槿想得轻轻地蹙了蹙眉，这才轻声应付道：“卿，岭南路途遥远，只怕等我真的到了那儿，木槿花也已经谢了，只落得个‘萧萧秋风枝头聊’而已……我想母后和皇兄能答应的可能性并不大。”
　　子言卿立时拧紧了眉，但他终于垂了眼，柔声道：“今年的谢了，还会有明年的，还会有后年的……在岭南，木槿花的花期更长，整个夏季都是它的天下。槿儿，你会喜欢那里的。我陪着你一起等下一轮的花开，花开花落，年复一年……你说这样好不好？”
　　司徒槿见他话已经说到这样明白了，也无法再退，只得一咬牙道：“卿，我不知道母后或看皇兄他们对你说过些什么，但成亲乃是人一生的大事，当自己深思熟虑，择其最好而攀之，不要草率从了父母亡命的好。”
　　子言卿温和的声音带着一股力量：“槿儿，不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是我自己想要照顾，爱护你。”
　　听到这样的表态，司徒槿心中立时一阵隐隐的抽痛，闪烁的水眸抬起，望着子言卿不吭声了。
　　深情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司徒槿，子言卿的倾情诉说，仍在继续着。
　　“十年前你赠我定情香囊的那一刻，我已然决定你是我一生挚爱。无奈，你是枝头的凤凰，我只是树下借荫之人，身份悬殊，父亲又勒令我不得进考功名，卿本想着，今生与你定然就此无缘了……日子久了，有一天我终能想开，忘掉你。但那日兰心殿一见，才发觉自己仍远远不能放下心中情意，所以斗胆冒昧一求。”
　　“……我送你香囊？”司徒槿一怔，她可根本不记得自己有送过子言卿什么香囊。
　　子言卿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一个黑色绒布小包来。小包上绣工精美地绣着一朵木槿花，打开了，便倒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这个香囊略有点泛旧了，只是简单的元宝形状，绣工简单，而且绣得实在也只是差强人意，距离珍品可谓十万八千里远。
　　司徒槿看了这香囊，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那三不全的手艺，怕是小时候学习刺绣的时候，其中的哪一门作业。但是，她仍想不起来自己是哪里、什么时候弄出来这么个东西，居然还送给了子言卿，但看他这样珍视这个东西，也不敢真的说出自己不记得之类的话来。
　　“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你竟保存至今……真是难得。”稍显生涩地，司徒槿缓缓地道。
　　子言卿柔声道：“这是你给我的，我当然作为最宝贵的东西带在身边。槿儿，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岭南虽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但跟这里有不同的风情，生活安逸平静，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仍紧紧地攥着司徒槿的手，盛夏时日，这炎热的手心都快要将司徒槿的手捂热了。
　　司徒槿不觉有一点点慌了。
　　虽说子言卿自见到她第一眼开始，就已经表现出来了不一般的热情，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十年前自己无意之间赠送的一枚香囊，竟在子言卿的手中保存了整整十年。这，可就是完全不同等级的感情了。
　　受宠若惊之余，又有点感慨万分。
　　她一年之前就曾经因为得罪金壁辉狠了，被设法往外包办过，可那个时候京城里头不说，连天下的王公贵族，都没人敢提一个“亲”字，怕就是怕将她这个惹祸的安泰公主领进了门。她自己也觉得该是没什么人想要娶自己才对的。
　　没想到，竟然还有个童年玩伴的子言卿，对她有着这样的情愫，又躲在那么个山沟沟般的角落里，被大家给忽略了的……难怪金壁辉像是捡到了宝贝似的，一天天地将他放进宫里来。
　　可是，她如今心里没有他的地儿……如果这谈话再继续下去就麻烦了。她需要赶快地寻个借口逃开了，往勤政殿去偷听几句，又或者去截住欧阳问话。
　　“卿，我觉得不舒服，我想要先回宫休息了。”司徒槿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做出头晕的样子，“你快放开我，否则要让别人看见了传到皇兄的耳朵里，事儿可就大了。”
　　司徒槿这一回，真的使了吃奶的劲儿，狠命地一拽自己的手，总算是成功地脱了子言卿的束缚，挣了开来。
　　子言卿虽放开了她，面上却现出担忧的神色来：“槿儿，你哪里不舒服？”
　　司徒槿才刚说自己不舒服，还真的觉得胃里头突然一阵翻涌，之前刚吃了不久的午饭，已经是清汤白水，不知怎的还是吃不住，此时又想要吐了。
　　“呃，来人……”
　　她打了个嗝，才刚叫了一声，就已经再也耐不住了，就此扑倒在花田边上，生生地将一顿午饭又完完整整地吐了出来。
　　“槿儿，你没事吧？”子言卿忙扶了司徒槿的肩膀，大声地往远远在长廊下候着的那些宫女们唤道，“来人！快来个人！”
　　这一来，才有人上来扶起了司徒槿回宫去，又将现场好好打扫过。子言卿执意送她直到宫门，才自己回金壁辉的地方去。
　　司徒槿进了自己宫的门，心中暗暗地大叫“好险”，子言卿连求亲的事都已经说出了口，只差没直接跟她说这已经是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铁板钉钉的事情了，这堆人都已经勾结完毕，她再不思考对策，恐怕接下来，又要被金壁辉逼婚一次了。
　　司徒槿在太妃椅上喘定了气，心里愈发地不安定起来，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就静悄悄地往勤政殿而去。
　　
　　司徒槿到了勤政殿外，并不敢直接进去，顺着墙根走了一段，侧着观察殿门的情况。
　　门口除了站着若干卫兵之外，果然也有乌孙打扮的文官一同站立，想必护卫之流已经被阻隔在皇宫之外，以免扰乱宫内安全。
　　看来，乌孙的使者正在里面与司徒楻面谈，一时半会儿还不见得会出来……
　　司徒槿正暗自揣度着，不想里面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渐惭临近门前，竟然正是自己的皇兄，和丞相欧阳耀祖。
　　她心中一紧，赶紧掩了脸面，躲到墙后，又再偷偷地往外探望一瞬。
　　因为卫兵们站得紧密，所以看不清楚……闪眼之间，司徒槿只望见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男子，被欧阳耀祖送了出来，来不及看清楚脸面，只知道这人身材高大，声音沉实，竟是她没有听过的声音。
　　她稍松一口气，正欲再探了头仔细看个清楚，门外之人已结束了客套寒暄，准备各自移动了。
　　“远道而来，实在不胜感谢，今日就送到这里为止，等你们启程离开时，再设宴相送。”欧阳耀祖笑不露齿地道。
　　“欧阳丞相，你客气了。”
　　那紫衣男子果然是没有见过的人，高鼻宽额，脸盘方正，眼中透出一股见过市面的沉静。他说完这话，已察觉到旁边在偷偷望着的司徒槿，露出稍稍不解的神色，往她这边望了过来。
　　司徒槿没想到这个人这么敏感，吓一大跳，赶紧又躲到墙壁后面去。
　　“怎么了，鲁伊？”欧阳耀祖询问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那个叫做鲁伊的男子顿了顿，“那么，欧阳丞相，鲁伊告辞了，信中所提之事，还望祁胤之皇能够快点给出正式的答复信函。”
　　在旁偷听着的司徒槿心中猛地缩了缩——答复？答复什么事？
　　她恨不得自己能冲出去，揪着这名乌孙特使问个清楚，但又不敢贸然行动，怕泄露了自己本来就跟乌孙之王有着千丝万缕的事实，反而挑起了祈胤对乌孙的深深敌意。
　　欧阳耀祖哈哈大笑道：“你尽可放心，这样大的喜事，岂是耽搁得起的，我们会尽快地拟了公文给你送过去的。”
　　“有劳丞相了。”
　　鲁伊举手作揖，就此辞别，而欧阳耀祖走路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跨过门槛，回到殿内了。
　　司徒槿再也等不了，急急地走上前去，跟在欧阳耀祖后面进了勤政殿。
　　“咦，公主？”欧阳耀祖还没来得及绕过那个巨大的屏风，就先被司徒槿赶上，不觉讶异地转了眼道，“怎么突然跑到勤政殿里来了？找皇上有事？”
　　“槿儿？”司徒楻的声音在里间响起，脚步声也随之响起，看来是往这边走过来了。
　　司徒槿银牙一咬，已经上前攥了欧阳耀祖胸前的衣襟问道：“方才乌孙的使者送来的书信是什么？你们要回复他的公文，又是什么？”
　　“公主，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国事来了？这……”
　　欧阳耀祖的话说到一半，司徒楻已经到了跟前，关切地看着司徒槿道：“不是跟子言卿去御花园赏花了吗，怎么又跑这里来了？卿他人呢？”
　　司徒槿的面上一变，摇摇头道：“他回皇嫂那儿去了。皇兄，这一次乌孙的使者来，是要商量什么事？”
　　她已经有点急不可耐，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殊。
　　司徒楻见司徒槿紧张成这样，不觉有了疑心，蹙了眉道：“槿儿，平日里你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理的，今儿个怎么反常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司徒槿只当司徒楻是糊弄自己，死活就不肯轻易给她揭示谜底，紧了声道：“皇兄，我问你你就说嘛，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道就非要我反常了才能问么？”
　　司徒楻眨巴眨巴眼睛，道：“的确是啦……只不过是乌孙之王即将大婚，娶东南十八部的公主为妻，所以要邀请我国使者前往乌孙观礼而已。这种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反倒关心起来了？”
　　他的话说完，殿中竟一阵可怕的沉默。
　　司徒槿的表情完全凝固在脸上，面色苍白如纸。
　　……大婚？
　　星夜靡和……冰玉？！
　　这名使者并不是来向祈胤提亲的，而是来报大婚的喜讯的……
　　她的脑中仿佛闹哄哄地冲过一队水牛，又像是有一群的麻雀争相乱叫，再往后……只觉得眼前一黑，面前的司徒楻也好，欧阳耀祖也好，统统掩入虚无的黑暗之中，连声音都倏然变得无比遥远。
　　“槿儿？！”
　　“不好了，来人哪，公主晕倒了……”
　　
　　子言卿再见到司徒槿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花园的太妃椅上。旁边，是点好的香炉，幽香深远。
　　随身的宫女都站得远远的，因为司徒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否则就将身边所有能奶的东西都扔得干干净净，大声训斥不止。
　　据说，公主近几天来脾气变了不少，本来俏皮可爱，观之可亲的人，如今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乱摔东西，又突然就会落下泪来，一时，又痴痴地长坐不起，任谁唤了也都如离了魂儿一般，不听不应。
　　太医早已束手无策了，连神棍之类的也试过了，竟然都完全无效，司徒槿痴痴的眼神一如刚回到祈胤的那几天，任人们在她面前闹哄哄的，自己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雷打不动。
　　因为这个，宫里真真地闹翻了天。太后怪司徒楻胡乱在槿儿面前讲话惹得她晕倒了，司徒楻又怪欧阳耀祖不知什么嘴巴乱将槿儿带到勤政殿里去，欧阳耀祖哭诉无门，只好说是乌孙的使者来得不是时候，一团人都急得团团转。
　　本来子言卿因为这几日在京城中会见同行，谈点生意上的事情，准备要再过几日才再进宫来的，但太后急得乱了心法，急急地要金壁辉将他找了来，看看这个跟如今的槿儿尚算能说得上话的准女婿，有没有什么唤起奇迹的可能。
　　子言卿顺着碎石小路缓缓前行，走到司徒槿的身边，静默地看着这个数日未见的娇俏人儿。
　　虽然只是几天功夫，她……明显地比先前显得憔悴了很多。因为无法安眠而形成的黑眼圈，重重地印在那张白皙细致的脸庞上，干裂的嘴唇泛着淡淡的乌青，失去了往日红润的活力，那双被长长的睫毛掩着的水眸，泛着盈盈的泪光，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欲坠未坠。
　　子言卿一阵心疼，立时在司徒槿的身旁蹲下来唤道：“槿儿，是我，卿。”
　　司徒槿根本像是未听到他说话一样，目光呆滞，面上一动不动。
　　“槿儿……”子言卿蹙紧了眉心，伸手抚上司徒槿的额头，“你醒一醒。”
　　他温热的手心触到司徒槿冰凉的额头，终于令那双空灵的眼眸猛然间闪了闪，有了一点点活气。司徒槿轻轻地避开了脸，仍不做声。
　　只是这一瞬间的反应，子言卿便已经知道，司徒槿的脑筋，其实是清醒的。也许，她只是想要借着一些疯狂的表现，来发泄心中的某种情绪而已。
　　“是不是谁又做了伤害你的事情？”子言卿柔声劝道，“槿儿，你何苦为难自己。若实在觉得这个地方呆不住了，就跟我走……”
　　司徒槿的眼中闪了闪，干涩的声音轻的几乎无法听见。
　　“走？我能到哪儿去。哪儿都不是我能去的。”
　　“怎么会呢！”子言卿听得心中一阵阵的抽紧，“天大地大，这里不行，别处一定会有你的容身之所。槿儿，原谅我无法为你在这里争取到什么，但是若你肯跟我离开，我一定会在别处为你觅到好的生活。”
　　司徒槿苦笑道：“卿，你不知道，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的。你家财万贯，又是独生子……令尊绝无可能接受我这样的儿媳妇过门，你若执意孤行，只会伤了他老人家的心，还是赶快回头是岸的好。”
　　子言卿微微一怔，问道：“这话从何说起？你是祈胤唯一的公主，天下的男子皆求之不得的女子，你若是绣球一抛，不知多少人会在底下去抢。槿儿，你无需太妄自菲薄了。”
　　“我并没有妄自菲薄，”司徒槿再幽幽地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如今虽称待字闺中，但其实已经不是洁净之身，如果你执意娶我，只是平白做了冤大头，穿了别人的旧鞋而已。”
　　她话说到这里，已经羞愧难当，面上绯红一片，眼角泛起泪光，从太妃椅上爬起身来，便要夺路而逃。
　　谁知，纤细的手臂却被子言卿一把抓住了，再一拽，司徒槿不仅没跑出去，反而被拽得倒退了两步，就此落入子言卿的怀中。
　　“放……放开我！”
　　司徒槿又羞又急，一眨巴眼，一滴晶亮的泪珠就此滚下通红的脸庞。
　　“我不放。槿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仍是一国的公主，不是什么旧鞋之类，请你不要这样鄙薄自己……”
　　子言卿的确感觉到了怀中佳人的腰腹，并不如寻常所见的平坦，但他依旧坚持地拥紧了，即使心中仍止不住有种惶恐之感。
　　一旦此时放了手……也许就是一生的遗憾。
　　十年，整整十年。
　　而他子言卿已经品尝过一次“遗憾”的滋味，他绝不要再有第二次。
　　“不管你过去一年经历了什么，往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子言卿的声音中带着少见的强烈味道，“槿儿，你不必抱着一个人抗下所有事情的想法。如果这国家，这皇室真的容不下如今的你，我愿意为你撑起一小片宁静的天空，守护你，不让你受任何伤害。这个尚在你腹中的孩子，如果你果真想要生下来并且抚养长大，那我就做他的爹，像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宠爱教诲，将他养育成人。”
　　司徒槿心中被人一箭戳穿了一样，猛地回过头来，脸上已经一片红白相间的尴尬颜色：“你……已经知道我……”
　　面前俊朗的面孔上并不见一丝戏谑的意味，那双深情脉脉的眼睛如海般蔓延开来，一下子将司徒槿没了顶，有种沉入水中的感觉。
　　“槿儿，皇后已经什么都跟我说了，我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千辛万苦回到祈胤，伤痕累累，却因为自己生在需要维护体面的皇家，无法容身于此，我越想便越觉得心疼。所以我想要带你走，走得远远的，远离这些事事非非，远离这个苛刻却其实也无可奈何的皇廷，到真正可以平静度日的地方去。”
　　“我……没……”
　　司徒槿心中一阵阵地疼痛，想要说句什么来挽回一下自己的面子，却又说不出一个合适的字来。她没有料到子言卿居然早已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实，却依然一步步地朝她靠近，向她款款情深地表白自己想要娶她的愿望，这……
　　子言卿的这一番话，更是句句说到她的心上，令她再想到这些天来，背着自己的那些算计、讨论。
　　她即使一直装作不知，心里却早已明白透彻，更是难过得无以复加，此时都一下子缺了口，破堤而下。
　　更甚，因为那个意外地被归还的公主令牌，令她心中燃起了最后一丝希望。她以为，星夜靡既然已经有心要她以公主的名分出嫁，就应该不会吝惜到祈胤来提亲的……谁知，这最后、最后的期待，竟被深爱的那名男子，亲手再撕得粉碎……
　　看着司徒槿的面上，哗一下露出崩溃的表情，拾了袖子捂住脸面，就此无声地哭了起来，子言卿却反而慌了，手往腰里摸了好几下，才找出来一条雪白的丝巾，犹豫着递到司徒槿的跟前。
　　看她接了去擦泪，他才终于吁了口气道：“槿儿，就当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司徒家的面子，顺应这门亲事……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去岭南，那里没有宫中这样细密的眼线，也没用那没多过街的流言蜚语，在那里，你可以做一个平凡的女子，不必想什么国家社稷，也不必再为自己身为公主的诸多礼节条例耿耿于怀……”
　　“……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我不可以……”司徒槿迷糊地道。
　　子言卿柔声道：“对我来说，能够成为你的驸马，已经是今生最大的幸运。”
　　司徒槿终于止了哭泣，缓缓地抬起眼来。
　　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视着子言卿的双眼。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藩王篇 第十七章
　　
　　手，不自觉地往自己腰间摸去，抓住那个冰凉的公主令牌。
　　星夜，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最后的抉择了，对吧。
　　所以……虽然你也许不知道我腹中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是你坚定地往着藩王的路上走去了，正如我离开赤谷城之时，可以预见到的那样。
　　虽然我曾经在楼兰，再一次为你送到我手上的这个令牌，为你在那里引起的轩然大波而震动不已，几乎想要就此再跟你回去乌孙了，但是……
　　看来你已经放弃了。
　　尽管你看起来不该是这样的人，可……也许对你来说，我并不值得你再继续奋力去争取什么吧。你的江山已在你的手中，你的身边，也已经有了可以一起指点何山的佳人……我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与你相隔一生了。
　　这些，在我离开你的时候，已经有所觉悟了。你根本不必，故意派人到祈胤来，通知我这个“喜讯”的啊……
　　司徒槿不觉，眼角又再湿润起来。
　　子言卿见司徒槿这样含着疑惑的神情，不由得苦楚地笑了。
　　“当然，我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娶你过门，但我明白，即使你此刻点了头，也多半是为了腹中的孩子、皇家的脸面才答应的我。我对你而言，如今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一时半会，你也难将我真正当做自己的夫婿。但……槿儿，我答应你，我可以等。我不会逼你马上与我行夫妻之礼，我们可以从一日日的朝夕相处开始，从如今这样闲淡如水的朋友开始，慢慢地培养彼此的信任与理解，直至你认为，我终于合格为止。”
　　他顿了顿又下定决心般地道：“又或者……三年。如果三年之后，你仍觉得我不够资格，那个时候，你就再请皇上为你另指夫婿吧。我绝不会有一点点怨言的。”
　　司徒槿樱唇微启，水盈盈的眼眸缓缓地睁大了，心中犹如一团乱麻，越缠越乱，越缠越紧，令她喘不过气来。
　　“我……我没有这样的福气，受你这样的恩情，我……”她颤抖的声音中，合着浓郁的迟疑。
　　相比之下，子言卿的话语坚定，一如他话中表达的那种深刻笃定的爱意。
　　“我说了，这不是恩情，相反，这是我在乞求，乞求你在将来，给我这个本来高攀不上你的人一个机会……”
　　
　　“壁辉，我说……”
　　司徒楻的一句话，令旁边正在整理东西的金壁辉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怎么了，楻？”
　　“你说槿儿她最近这几日的反常，是不是跟她失踪那会儿经历过的事情有关联？”司徒楻若有所思地道。
　　“此话怎讲？”金壁辉的眼中一闪，抬起头来。
　　“那一日在勤政殿，本来我是与欧阳正准备在送走乌孙使者之后，好生商讨一下的，结果槿儿突然冲了过来，非缠着要问乌孙的事情不可。你说……她平日里也没关心过什么政事，怎么突然想知道乌孙的消息了呢？我觉得很蹊跷。”
　　“楻，你想到什么了吗？”金壁辉手里拿着整理出来的一个桩盒，走到司徒楻旁边坐下。
　　“我想起大半年前新昆莫登基之时，我们曾经派欧阳去过赤谷城，顺便也搜寻过槿儿的踪迹对不对？那个时候虽然欧阳回来报说槿儿不在那儿，但现在……我不知怎么的开始怀疑当时的这个调查结果了。”
　　金壁辉不觉也蹙了眉：“的确，有几个人敢随便自称是安泰公主的？只是，在楼兰跟槿儿见面的时候，一阵阵的事儿接踵而来，我紧张得都忘了跟她问起这事。往后，再问她这一年来都怎么过的，那丫头怎么也不肯说，我也唯有罢了。”
　　夫妇两人对视一瞬，司徒楻叹了口气道：“我还是有点太钻牛角尖了。槿儿都回来了，她自己不肯再提，我们却还去她面前追究这等细节，怕又是适得其反。如今当务之急，并不是查清来龙去脉，倒是赶快替槿儿找个台阶下呢。她堂堂一个长公主，如今这样珠胎暗结，再拖下去，只怕传了出去，是要遭人耻笑的啊……”
　　金壁辉一点司徒楻的鼻子笑道：”你又来了，如今卿跟槿儿不是还相处得不借么？卿一往情深，槿儿也不再像一年前那么歪扭任性了，我觉得这事是成定了的。”
　　司徒楻点点头，道：“如今只是不要再有什么刺激她的事情，例如‘乌孙’什么的。但愿一切顺利，再又生什么变故就好……”
　　司徒楻刚说到这里，金壁辉却突然一抬脑袋道：“咬呀，你不说起来，我都给忘了。乌孙的使者不是给送来一批首饰什么的么？太后、我跟槿儿的都是独立一份的，旁的女眷分了别的。我当时没细想，槿儿的那份已经给她送过去了。”
　　司徒楻立时紧张起来：“啊？那可不好，槿儿若是见着了，搞不好又要发疯了。你可赶紧的给追回来的好。”
　　“什么追回来哟，都好几天前的事儿了……”金壁辉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这就去槿儿宫里瞧了去，若是那傻丫头这几天光顾了发呆了东西还没开封，我就给取回来。”
　　
　　“卿，时候也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
　　自己的宫门之前，司徒槿眼眉低垂，双手的手指都绞进了袖子里。
　　子言卿淡淡地笑着看她：“我再多看你一会儿就走。”
　　司徒槿的脸不觉埋得更低了。
　　“你不是还要去回皇嫂的话么？晚了，皇兄回来寻她说话了，你再去可就不方便了。”
　　“好，我听你的，这就去。”子言卿轻轻地拍了下司徒槿的肩膀，“你记着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保重身体是最重要的。”
　　“嗯……”
　　司徒槿才刚应了声，猛然听到身后有响动，扭头一看，竟然是金壁辉端了个雕花的木头盒子，正从宫里头走出来。
　　“皇嫂？”
　　司徒槿不觉呆住——金壁辉怎么会静悄悄跑到她司徒槿的宫里来了？
　　再一看两旁的宫女，都赶紧地低了头，就知道金壁辉有叮嘱过，不准他们走漏风声……司徒槿立时起了疑心。
　　“皇后？”子言卿也愣了。
　　金壁辉正低头准备掀开那雕花盒子查看的，拾头一看司徒槿跟子言卿头对头地站在宫门前，不觉也一怔，但她马上便笑道：“哎哟，才多会儿没见，你们两个怎么就这么甜蜜蜜的样子了？”
　　司徒槿面上一红，正要说句什么，子言卿已经笑了道：“我正想要去给皇后回话呢。不想就在这里见着了。”
　　“哟？什么话，该不会是有喜事要跟我禀报吧？”金壁辉的视线从子言卿的面上扫过，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不觉喜上眉梢地笑了道，“既然如此，卿，你就跟我回宫去，好生跟我说说。”
　　“我说……”司徒槿冷不防在旁边冒了话，“皇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金壁辉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的雕花木盒，笑了道：“我本来是想要给你拿点时下流行的簪花来，逗你玩儿的，看你心情似乎已经被卿调整好了，看来我也不用忙了。”
　　司徒槿盯紧了她手里的盒子道：“既然是拿来给我玩儿的，皇嫂就把盒子留下吧。不管里面装了什么，我看着这盒子就喜欢。”
　　金壁辉笑道：“原来你喜欢盒子，那我回头遣人给送过来就好。这里头现在也放了些我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清不出来给你，这会儿跟卿要回去说话呢。”
　　司徒槿拗她不过，见她肯定是不会将盒子交出来的了，只得说：“好，我等着就是了。”说完，她唤了自己的贴身宫女，跟子言卿道了别，回自己房里去了。
　　金壁辉望着司徒槿进了宫门，这才暗暗吁了口气，领着一脸不解的子言卿往自己宫里走去。
　　这头司徒槿进了门，马上对自己的宫女追问道：“皇后娘娘来做什么？”
　　那宫女一脸惊惶地跪了下去道：“奴……奴蝉不知。皇后娘娘到了这里，只吩咐我们不要声张，又将公主宫里的奴才们都遣了出来……”
　　司徒槿厉声道：“她没问起什么东西么？那个雕花盒子究竟真是她拿来的，还是从我这里拿出去的？”
　　“这……奴才……”那个宫女浑身哆嗦地伏了身子，“奴才没有留意……”
　　司徒槿仔细回想一下，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如今身边的奴才，除了那些以前就在外头打杂的，其余的都是金壁辉给安排的——知了不说，往时服侍自己的近身宫女，早已没一个仍在眼前的。之前，她不想别人问起自己过去一年的经历，没个熟人在眼前倒也觉得轻松，可如今……
　　她不由得咬了牙，一跺脚道：“你给我出去。”
　　那个宫女起了身，赶紧出了房门，顺手将门掩上了。
　　司徒槿再也不迟疑，先跑到墙边将那副山水画移开，就急急地转了密码将自己的那个小小密室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她的那些道具，还有一个青色的小小锦囊。
　　司徒槿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锦囊拿了出来，倒出里面的东西来。
　　星夜靡给的那个小小的羽毛挂饰，完好地躺在她的手心。
　　司徒槿松了口气，又禁不住伸了手指，静静地抚摩着那个纤细的坠饰。
　　双眼逐渐地闭上，无数的画面又在面前浮动着。
　　倏尔，泪殊滴下，落到掌心，再一滴、两滴……终于变作压抑着的哽咽，在静谧的房中流过。
　　
　　“什么？你说槿儿她……”司徒楻简直如听到了天大的喜讯一般，兴奋得直搓掌心，“太好了，实在太好了。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金壁辉冷笑一声：“方才我跟卿回来，是谁还在那里捕风捉影，乱吃干醋的？明明是我表弟，我又已为人妇，孩子都生了，他还是你叫进宫来见槿儿的，你可真是‘讲理’啊。”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嘛，你说天底下哪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高兴成那样，还能不胡思乱想的？我这也是紧张你啊。”
　　“哼，我不就是为槿儿高兴了下嘛……你就想到哪里去了！”金壁辉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雕木盒子打了开来，“幸好这个还没被槿儿看到。我已经吩咐了她宫里的奴才们，一个也不准走漏风声了。”
　　司徒楻连连称是：“做得好。槿儿既然已经决定要嫁给卿，现在是任何刺激她的东西都不要有，让事情顺顺利利地办完了的好。”
　　金壁辉已经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拿了出来，放到桌上。都是一些乌孙寻常的饰物，像松石，黑耀石，石英晶片……跟中原的风格不同，却也另有一番异域风情。
　　“跟分给我的那一份倒也没什么特别不同的感觉嘛……咦？”金壁辉又自桩盒里拿出一样东西来，“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书签，精美的蜀纸上，纤细的笔墨绘着几颗寂寥的桂花树，花开璀璨。又有一条清澈的河流，自树前流过，一朵粉色的花儿落在河畔，又有一只飞鹰，在空中飞翔。
　　金壁辉看了半天没看懂，只觉得意境优美，有种缠绵忧伤之感，不觉叹了口气道：“垫盒底的纸竟准备得这么精美。我的那个似乎只是普通的粉色笺纸而已。”
　　司徒楻接了过去，笑道：“没想到乌孙之王也挺有我们中原的述怀。以前他仍是鹰王之时，欧阳就曾经回来报过，说他喜欢中原的文化等等，还曾是婉君皇姑名义上的养子，看来不假。”
　　金壁辉嘴巴一扁，将那几件首饰又都扔回盒子里，没好气地道：“谁管他有没有中原的述怀呢？害我紧张了半天。待会儿还得拿我自己的几件好东西出来给槿儿送过去，这件事才算了了，我可真是亏大了。”
　　司徒楻笑嘻嘻地将娇妻拥到怀中：“国库里收着的什么珍宝，你再拿几件补偿一下好了。你又一次立了大功，我可还不知要怎样感谢你呢。”
　　金壁辉温顺地落入司徒楻的怀中，娇声道：“那你还不快点拟诏，赶明儿一早颁了，让人送去岭南？”
　　“如今美人在怀，你还想要我想旁的事情么？”司徒楻低头先偷了个吻，又笑了，“我明儿早点起就是。放心，绝不会该了大事的。”
　　于是，一室暖色春光，言不尽春宵一度，良辰美景。
　　
　　乌孙的赤谷城。
　　秋已近了，中宫正殿门前的荷花池中，花已逐渐谢去，逐渐现出寂寥的样子。
　　鲁伊静默地跪在大殿的王座跟前，低眉顺眼，等候吩咐。
　　上面，却突然传来一声纸张被揉紧的声响，星夜靡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冷笑骤然响起：“如月公主和安泰公主同日出嫁？祈胤最近喜事可真是多啊。”
　　鲁伊伏在地上答道：“臣也觉得非常突然……虽然祈胤与匈奴和亲之事已讨论了数月，不是新闻了，但如月公主和亲的同时安泰公主竟然也要出嫁，则确实是完全没有预兆的，此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他顿了顿，再道：“臣得到这一封回函之时，正是城中大诏天下的日子，连百姓们都对此愕然。两位公主都是远嫁，如月公主往北去匈奴，嫁大单于为妃；安泰公主往南去岭南地界，嫁前朝侍郎之子，当今皇后的表弟子言卿为妻。欧阳丞相对臣表示，因为秋日临近，如月公主往匈奴而去是宜早不宜迟，事情难免要办得稍急一些，所以免却了繁文缛节，请束直接请臣带回来了。只是，这一来一回已经月余，照祈胤定的这日子看来，恐怕我们是来不及派使者去参加这一次的大婚典礼了。”
　　“鲁伊，你做得很好，路途遥远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详细的我们明日再谈。”星夜靡说完，自己先起了身，往殿后走去了。
　　“谢昆莫大人。”
　　星夜靡走到后殿，顺着墙根还没走回自己的书房，已经再耐不住，伸手狠狠地一拳捶往墙壁，震得整栋墙都“砰”地一声响。
　　血，自拳头上静默地渗出，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浅的印记。
　　星夜靡收了拳头，默默地看着自己已经受伤的手指关节，如狼一般伸了舌头去舔舐伤口。
　　掌心重新攥紧成拳，俊朗的眉蹙得紧紧，星夜靡咬了牙，狠狠地道：“司徒槿！这就是你对我一番诚意的回答了么？你就是想要给我下马威，也不必这样急着嫁人！”
　　指名道姓地送去的东西……她不可能没收到他送去的桩盒，既收到了，就不可能没看到他放在里面的信笺，既看了，便更不可能没明白里面传达的，他的心意……
　　星夜靡舒缓了手掌，继续往前走去，口中喃喃自语，语气愈发地狠厉起来。
　　“敬酒不吃你要吃罚酒……既然如此，你休怪我不客气了……！”
　　
　　秋风萧蕊。
　　然而，京城中一片喜气洋洋。处处是代表着喜事临门的红色装饰，挂满了大街小巷。
　　承天殿上，百官朝拜，礼乐齐鸣。
　　司徒槿和知了两个，穿着红色的嫁衣，披着百鸟朝凤的精致斗篷，一同往上拜了坐在主席位上的太后、司徒楻，含泪站起身来。
　　太后不住地擦着泪，几次想要从座位上起来，往自己心爱的女儿跟前迎来，都被金壁辉小声劝了，只得静默地摇头叹气。
　　宣召的文官念完最后的诏文，算是送两位公主上路。
　　知了攥紧了司徒槿的双手，眼中的泪水已经再也无法止住：“姐姐，我……走了。岭南路远，你也要保重。”
　　司徒槿也禁不住掉了眼泪：“匈奴地寒，你不服水土会吃很多苦，平日里要多照顾好自儿，旁的事情都不要争持太多。”
　　两姐妹几乎要有说不完的话，但此时外面已经响起了礼号，要送两位公主上路了。
　　礼数已尽，司徒槿最后往上望了自己的亲人一眼，道：“母后，皇兄……我……走了。”
　　说完，银牙一咬，她再也不肯迟疑，放下头上蝉纱所制的喜帕，扭头往殿外走去。旁边的陪嫁宫女见了，赶紧上来搀扶，司徒槿只拢紧了自己的斗篷，小心地往前稳稳地前进。
　　外面，盛大的场面令司徒槿也稍怔了一下，但她毕竟比知了见过世面，只一下便回过了神，拢紧了自己的斗篷，一步步往下走到台阶的尽头。
　　子言卿一身喜服，已经领了一队人，在车前等候。另一边，是轩辕钰，随同匈奴派来的使者，微微笑着在旁站立。
　　司徒槿隔着喜帕望见子言卿俊朗的面容，也望见了他眼中一如既往款款的深情，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一阵疼痛袭来，竟突然间，又将眼前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个蓝眸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她终于，垂眼忍了泪，将手交到子言卿的手中，顺着马凳上了装潢华丽的马车。
　　另一边，知了也在匈奴侍女的搀扶之下上了自己的马车，两名如花女子最后一次默默对望，也默默地祝福对方，这才随着各自的侍女放下马车的帘子，隔断视线，也彼此在心中道别。
　　太后、司徒楻和金壁辉早已到了殿门外，隔着远远的广场往下望着远处的马车，缓缓地驶出皇城之外。
　　太后到终于望不见马车的一刻，突然大声叫了句：“我的心肝宝贝啊！”
　　喊完，竟倏尔晕了过去。
　　金壁辉和司徒楻扶了太后，急急地传召太医，殿前少不得一阵骚动。
　　而司徒槿与知了的车子，已经顺利地沿着京城的大道一路游行，终于，出了京城的城门，分道扬镳。
　　司徒槿听得知了的车辕远了，眼中虽然早已泪水迷离，仍坚持着掀了旁边小窗的帘子，再去望一眼自己生长的城市。
　　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被金壁辉的迷药药倒了，神志不清，而这一次……
　　司徒槿忍不住哽咽出声，抓着窗棂，却仍不忘记护着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六月，岭南已是繁花似锦，然而雨季到来，又令四周笼上了如烟的雨雾，纷繁不断，令人郁郁心伤。
　　子言家的府邸，坐拥一片风水极好的山窝，又距离山下的名镇不远，稍离尘世然而依旧诸事方便，悠然自得却不至于寂寞丛生。
　　此时，府中正一片紧张的气氛，蔓延到每一个人的心上。
　　子言复一头花白头发，稳稳坐在大厅的主座上，却是眉头紧锁，面上尽是担忧之色。
　　一会儿见小厮跑来报了，他便赶紧地问道：“怎么样了？”
　　那个小厮满头大汗地道：“少夫人……公主她似乎难产！如今，宫里来的大夫正在努力地抢救着，少主他在少夫人的房外面，一直来回地踱步。”

藩王篇 第十八章
　　
　　子言复重重地叹了口气，跌坐回椅子上。
　　“上天保佑，母子平安才好啊……”
　　这个媳妇不比旁人，可是皇上赐下来的公主，而且看儿子对她这样爱如珍宝，就知道他跟自己当年一样，早已情种深中，无法自拔。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这子言家，可就又要经历一场暴风骤雨了。
　　子言复一世只娶了一名妻子，那就是他当年苦恋过的金光光的亲生妹妹，草根郡主凤灵。两个人小时候都是吃过苦的，之后才得为人上之人，当年可谓是郎才女貌，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谁知，凤灵为生下这个独子伤了元气，之后十年之间，身子一直反反复复，病总是好不了，最后更是无力回天，香消玉殒。他为此伤心过度，几乎也一病不起，从此便下了决心要永别故地，以免睹物思人，伤怀感融。
　　儿子一日日地长大成人，继承了凤灵俊秀的外貌，他子言复的聪慧谨慎，还有……本不太希望他有的，一往情深的情种性格。虽然到了岭南十年，总还见他拿当年在京城里不知谁送来的那个旧香囊出来查看，对着月亮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子言复虽然口中不说，心里却是着急的，因为不管怎么问子言卿，子言卿也总不肯说，那个他爱如珍宝的香囊，究竟是哪家闺秀的，害得他想要替他去提亲都做不到，少不得怀疑那其实是青楼红粉，又或者是早已陨落的香魂之类。
　　而且子言卿还门门亲事都不肯答应，甚至发展到宁可日日地往外去跑路经商，只为了逃避媒婆而不回家中的境地。他这个做父亲的，久了也就只好随他去了，毕竟儿子还是比媳妇来得重要，逼狠了连儿子都没了，才是真正的亏本生意。但老人心里这急劲儿却是与日俱增，连白头发都冒了出来的。
　　没想到，事情在半年前出现了神奇的转机。
　　爱妻的忌辰十周年，子言复本来是派了儿子代替自己上京去扫墓，顺便也问候一下京城里的老朋友、老相识的，谁知子言卿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回来时，竟还带回来个皇上赐婚的安泰公主。
　　子言复一看见自己儿手攥着司徒槿的手，扶她下车时候的表情，心里就恍然太悟了。
　　原来，自己儿子心里的那个姑娘，竟然是……
　　难怪他一直不肯说。
　　竟然敢喜欢上当朝的公主，自己的这个儿子，也叫做胆敢妄想天开了。
　　这一趟叫儿子去京城，还真是叫对了。说不定，冥冥之中，竟是他母亲的在天亡灵从中暗助了一臂之力呢，毕竟这是祈胤唯一的公主，竟这样笃定心思地嫁定了子言卿，还肯跟他远涉千山万水来到岭南，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虽然说……过程总归有点诡异。一向行事谨慎的儿子，居然会先上船后补票，先胆大包天地混得公主珠胎暗结，逼得皇上匆忙赐婚，这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意外的。可是男儿在世，该出手时就出手，更何况结局是两情相悦，明媒正娶，这孩子是成亲前的还是成亲后的，谁也说不清楚，旁人也就没什么说闲话的余地。
　　看着自己儿子跪在地上诚恳地朝自己请罪，子言复也就心一软，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而且，安泰公生司徒槿跟传言中的大不相同，一点儿也不鬼灵精怪，到处捣乱，反而礼数周到，谨慎持重，没有一点儿公主的架子。
　　司徒槿除了一个代为打点嫁妆，顺便在路上服侍她饮食起居的女官，就再没带旁的人，走进子言家的门。半年来，她完全是一个合格有余的儿媳妇，孝敬公公，又帮忙子言卿打点生意和家中杂事。如今，事无大小，家中管事的都知道老爷退居二线，有事儿都自觉地寻了少奶奶去回话。
　　子言复这把老骨头终于有了歇下来的功夫，自然是乐在其中。除了偶尔要被子言卿嘀咕几句，说他这个公公不像样，居然要把那么多事情都交给个身怀六甲的儿媳妇．累得他心疼了之类，也只是家中的小趣事，一家人乐过去了就是了。
　　只是，难产对女人来说可是难过的一关，弄得不好，又会像当年的凤灵一样。所以，子言复坐立不安，不断地遣人去看产房的情况，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不断地祈祷母子平安。
　　产房外面，子言卿也是急得团团转，但是自古以来男子不可以进产房，血光不祥，他只能在外面等候，唯有干着急的份儿。
　　司徒槿怀的这一胎，实属异常。旁人不知，只觉得她的肚子大得说不清楚，可他子言卿知道更多细节——司徒槿在京城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已是近三个月的身孕，到如今早已过了一年。俗话说怀胎十月，她一年多了还生不下来，如今竟然还难产，实在是令人急得要抓狂。
　　骤然，司徒槿的一声大叫，从产房里面传出，顿时如利剑一般，刺穿了子言卿的心脏。他飞身扑到门边，就想要拉开门往里走。
　　“少爷，使不得，使不得！”两旁的家丁都是老爷吩咐好了的，此时都扑了上来，紧紧拽住子言卿，就是不放他进去。
　　子言卿急得满头大汗，扯了嗓子往里喊道：“槿儿，槿儿！你要坚持住，要坚持住！”
　　产房里面，司徒槿早已经有点神智不请了。她咬紧了口中的软木根，眼角泪光闪闪，面上一是一层厚厚的汗水。
　　她只觉得下腹好像有千万把锐利的刀剑在东戳西剐，肠子好像都打了结一般，简直痛不欲生，那种疼痛却无法形容，根本好像从身子里钻出来的一样。她无论怎样伸手去拽紧能够着的东西，都无法缓和这种剧烈的疼痛，只恨不得自己能一仰脖子昏死过去算了。
　　可是，产前大夫就好生交待过了，生产之时，母亲的毅力最为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咬紧一口气，决不能轻易昏迷过去，否则不只是小孩难保，连大人都危险。
　　想着这一年来，孩子在腹中缓缓成长，从一条小鱼般的触感，慢慢地变得有手有脚，身上的负担一日日变重，心中的期待也随之一日日地增加……
　　“公主，公主，再努力一回，再努力一回！就快出来了，就快出来了……”
　　司徒槿听太医这句话早已听得不信了，可她自己也明白若是此时自己放弃了，一切就在此打上休止符了。
　　只是……为什么生个孩子会这么痛苦？！
　　从最初的头晕恶心，迷糊犯困，到后来的腰酸背痛，心神不定，这一年来，她实在已经吃够了苦头，谁知到头来，眼看着就要解脱了，面前竟然仍是一个大大的鬼门关，需要她发了狠才可能抬了脚迈过去。
　　“槿儿，槿儿！你要坚持住，要坚持住！”
　　子言卿的喊声从门外传来，隐约地落入司徒槿的耳中。
　　司徒槿的心中一痛，知道子言卿此时在门外已经急得不行。那个关心自己关心到骨子里去的男人，宁可替她背负起所有的后果，为她担起所有的罪名，只为了还她一个清白无辜的名节。
　　这大半年来．虽然大床深深，但他一直都睡在床的最边缘，将一整张大床都留给她。虽然她睡觉是很不安分的，但他宁愿在她闹得厉害的时候睡到地板上去，也不愿意趁乱占她一分便宜，真真的是将他自己的诺言，履行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又对她极尽温柔与关怀，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连府里的小丫鬟都羡慕得眼神闪烁。
　　是的……是他子言卿。
　　是他陪伴她度过怀胎的辛苦岁月，如今，又是他陪着她在这里奋战到最后一刻……
　　不知怎么的，朦胧之间，司徒槿似乎又看见了那双深邃的蓝眸。
　　星夜靡仿佛就在她的面前，冷然地、漠不关心地看着她，而他的身旁，是身着白衣，如仙子一般不染尘嚣的冰玉。她偎依在他的肩膀，看起来是那么地幸福而且满足……
　　“呜啊——！”
　　司徒槿禁不住一声绝望的叫喊，这叫声至最后甚至变成了尖叫，血腥的味道落入咽喉，眼前，突然一片猩红之色。
　　迷蒙之时，耳旁猛地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哭喊。
　　“哇……”
　　人群一声欢呼。
　　“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那种巨大的疼痛突然隔了一世般，倏然远去了。
　　耳旁只是乱哄哄的声音，似乎有一千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好像千军万马从身旁开过。
　　“生了？”子言卿在门外听见里面说生了，立时喜上眉梢，又马上沉了眉心，急急地往里问道，“大人呢？槿儿她怎么样了？”
　　里面太医干涸的声音载满惊喜地答道：“恭、恭喜驸马！生了……大小平安。是个健康的公子，手脚有力，模样俊朗得很。”
　　子言卿一口气活了过来，忙往里喊道：“槿儿，辛苦了，辛苦了。”
　　一边赶紧命人去通知老爷。
　　他这才刚打发了人去前厅，冷不防产房里面突然又乱了起来。
　　太医惊惶的声音传了出来：“公主……公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别……”
　　“怎么了？”子言卿不明就里，赶紧又隔着门往里喊话。
　　“这……小人正给公主看刚诞下来的小公子，但……”里面的太医一边回着话，一边继续地哀求着，“公主，别……”
　　“槿儿，怎么了？”子言卿不明就里，只得在门外朗声问话。
　　里面，司徒槿虽然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一只手却死死地拽着裹住婴儿的锦布，咬紧了牙关道：“给我……让我掰开他的眼睛看一眼……”
　　她的面色死灰一样，额角早已被汗打湿，沾了一头的乱发，然而一双闪亮的黑眸闪烁着，死死地盯着太医怀中的婴儿。
　　那个太医吓得额角都冒了汗：“公主，刚生下来的小娃娃脆弱得很，这儿的光对他来说太强了，得抱到暗点儿的地方再诱他开眼的好，你这样……”
　　“给我！”
　　司徒槿发狠地一使劲，那太医终于再不敢跟她对着干，只好将孩子送到她的身旁放下。
　　司徒槿迫不及待地就伸了手指，想要掰开孩子的眼睛，可就在她的手指刚要融到宝宝眼睛的一瞬，那双本来紧闭着的小眼，突地睁了开来。
　　司徒槿的面上顿时凝固了，手也停了下来。
　　房中所有的人也跟着静了，都怔怔地看着司徒槿。
　　晶莹的眸子……睁开了，又眨了眨，好奇地往上，往下……四处好奇地张望着，最后似乎找着了目标，就这样看着自己眼前那张白皙细致的脸庞，静静地不动了。
　　发丝稍稍带着一点轻微的自来卷，发质是跟妈妈一样的柔软黑亮。五官虽然稚嫩，却是轮廓分明，坚挺的鼻子已经略略带着中原少见的硬朗味道。那双可爱的薄唇跟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带着些微骄傲的弧度微微撅起。明亮的大眼，仿佛看透了许多世事一般，沉静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司徒槿看得呆了，眼中止不住地落下闪亮的泪来，一滴滴落在枕畔，落在孩子的脸上。
　　天啊……
　　这是，她的孩子。
　　好可爱的孩子……
　　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之前在她的腹中淘气非凡，如今却恍如小大人一般懂事精灵，看得人没来由地一阵感动。
　　而且……
　　太好了。
　　这纯黑的眼眸，与她自己的简直如出一辙，不是那种诡异的蓝色。
　　也就是说，之前提心吊胆害怕着的事情终于不会发生，这个孩子……不会被人看做是鬼的孩子，他将可以，安然在这片平静的地方长大，得到大家的珍惜和疼爱。
　　“太好了……”
　　司徒槿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含着泪，颤抖的手心抚上孩子的面庞，正想要再看清楚一点，殊不知这样一放松，人却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眼一黑，就此晕了过去，手也软软地搭到孩子的身上。
　　那娃儿不知道自己妈妈晕倒了，一双圆滚滚的可爱大眼，依旧好奇地望着眼前扇子般长长的睫毛。那张含着微笑的清秀脸庞，眨巴眨巴着，如一只单纯的小狗。
　　但，旁边的人可就都慌了。
　　“不好了，公主晕倒了！”
　　“公主晕倒了？”子言卿在外面听得里面静了一阵，突然又传出这样的喊叫，实在再也耐不住了，“槿儿——别拉着我，让我进去！”
　　他奋力挣开了拽住自己的那几个家丁，拉开门闯了进去……
　　
　　春光无限，明媚的阴光透过树枝之间的间隙射下来，调皮地晃了人的眼睛。
　　一列长长的车队沿着平整的大道往前行进着，从前到后均安排了严密的防守，当中的一辆马车特别宽敞，安全防护也做得最为严密。因为这样的气派，所以引得京城里的百姓都纷纷驻足观望，不知这一队人马，究竟是何等来头。
　　车辕撞击着地面，咕噜噜地响着，马蹄敲在京城的石板地上，滴溜溜的声音与车子的咕噜声相映成趣。
　　车子旁的小窗突然地被掀开了，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庞来。小男孩约摸两三岁的光景，长得灵巧过人。细致隽秀的五官，诱人的薄唇，一双纯黑的眼眸，含笑望着两旁热闹的街景。自然，路两旁的行人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一位年纪不大，却已经面如桃花，惊为天人的小公子。
　　小男孩看了一会儿，目光熠熠地回过头来，笑着问车中坐着的白衣女子：“娘亲，还有多久能到舅公的家？”
　　“再一会儿就该到了……”那挽着工整江南发髻的女子轻笑一声，伸手拢了小男孩入怀，“昊月，你别再调皮地乱跳了，待会儿马车一个转弯，你又会不小心撞到头，到时候娘亲可不会再哄你了。”
　　“我哪里有乱跳！”名唤昊月的小小男孩努力地挣扎着，口中抗议不止，“等一下我跟你一同到爹爹跟前说理去。”
　　“你啊……知道你爹宠你，就事事往他跟前去求。男子汉要靠自己顶天立地，不能养成依赖的习惯，懂不懂？”女子宠溺地伸了柔荑，在昊月的鼻子上轻轻一划。
　　此时，车子徐徐地转了个方向，又继续地往前走去，只是速度开始逐渐地慢了下来。
　　咯咯。
　　有人在车子的箱板上敲了两下，外面一个温和的男声道：“槿儿，马上就到了。”
　　“爹爹，娘亲她欺负我！”昊月一听这声音，马上便告了状。
　　“你！”司徒槿早已伸手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巴，也不管他如何在自己怀里乱蹬了腿地挣扎，笑嘻嘻地对外头道，“卿，我知道了……我会先替昊月穿好鞋。”
　　外面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子言卿道：“槿儿，待会儿到了舅舅家，可别照这样子跟儿子胡闹了。好容易你这几年修心养性，好歹回来也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成果’，成功改变一下形象，对不对？”
　　司徒槿面上立时飘了红，嗔道：“我以前的形象很不好么？好容易回来省亲一次，你就饶了我罢。”
　　子言卿在外头放声一笑，已然甩了马鞭，往前头去了。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靠山王府，金光光率领着一家人早已在中庭等候，见子言卿下马上来拜见，喜笑颜开。直至司徒槿抱了小昊月下车过来，众人忙跪下行君臣之礼，然后司徒槿带着昊月行了晚辈之礼，这才接入厅中，分主客坐下。
　　碧玉、碧然、碧落都难得特意择日回来省亲，一来是一家人难得聚一次，子言卿这样以来是个好机会，二来大家都很想见见司徒槿，看看这个三年未见的安泰公主，如今被子言卿驯化到怎样的地步了。
　　当年，司徒槿突然出嫁，可是令她们姐妹几个，很是揣度了一阵子，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像子言卿这样温和的人，究竟用什么办法驯服了那个野马一样的安泰公主的。
　　一家人闲话家常，自然其乐融融。
　　子言卿说起自己跟司徒槿回来，原是为了清明时节替母亲扫墓，二来也是让金光光等人，见见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外孙儿等等，金光光夫妇，金家三姐妹也都各自报了家里的近况。
　　金光光早已抱了好几个外孙了，但自己的肚子却还未算得长大成人，所以一直都没有自己的亲孙子抱着，妹妹早逝，他本来妹妹想起便要伤怀一阵的，如今看到自己妹夫的孙子，生得这样眉清目秀，自然是越看越爱。
　　“这小娃儿几岁了，叫什么名儿？”
　　司徒槿笑着拢了怀中的昊月答道：“马上，到五月就要满两岁了，学名子言策，小名儿唤昊月，平日里我都叫昊月的多。”
　　“哦……”金碧落一边啃了口中的绿豆糕，一边眨巴眨巴眼睛道，“昊月？这可是个好名字。为什么不干脆叫子言昊月算了？”
　　旁边的金碧玉一拳头砸了自己妹妹的后脑，低声骂道：“你怎么最后没给你的儿子起名叫欧阳绿豆？别人家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是你乱管的？”
　　金碧落好生冤枉地扔了绿豆糕，抱紧了自家脑袋：“人家只是觉得这名字好嘛，干嘛非要拿来做小名……而且欧阳绿豆我不是还在叫着么，只是耀祖他不让我在外人面前叫而已…”
　　说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金碧玉，希望她能帮忙说句好话。谁知道金碧玉早就昏昏欲睡，此时歪在椅子上，已经梦会周公去了。
　　金光光对自己几个女儿早已经司空见惯了，此时也就直接忽略，继续问道：“才不到两岁光景，走路说话，竟跟个平日里三岁多的孩子一样了，这娃儿将来一定有出息。”
　　司徒槿跟子言卿都下意识地一笑。
　　的确，昊月自生下来开始，就频频叫人意外。他不到半岁就能利落地爬行，一边牙牙学语，一发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上蹿下跳，朗声背诵诗词。如今不只是礼貌周全，还能跟大人对答如流，自己能认不少字了。他的爷爷对这个聪明的孙子爱不释手，天天手把手地教他诗词歌赋，爷孙俩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舅舅过奖了。十年植树，百年育人，这孩子年纪还小，将来究竟能不能器用，现在是看不出来的，倒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得不谨言慎行，做好榜样，以免教坏了孩子，误了他一生才是。”子言卿微微一礼，笑着道了谢。
　　司徒槿左右看了圈，问道：“怎么不见壁辉皇嫂？原来书信里她说今日定会出宫来会我们的，莫非突然有了什么事？”
　　她这么一问，金家个人的脸色，都猛地沉了一沉，还是金光光先笑了出来，若无其事地道：“似乎是宫里的杂事忙得有点分不开身了，今天回不来了，托我道了声歉，说是过两日公主入宫了，一样能见着，就不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
　　“也是。”司徒槿微微颌首，“宫中的文官方才在城门接车的时候也报，说最近宫中事务繁忙，我们一家面圣还要再等三日。看来皇嫂多是因为皇兄那边的事情，也帮着忙碌去了。只是去年粮仓大丰收，国内没有水旱灾害，今年春耕势头也好，竟不知是什么事情突然这么忙了呢。”
　　金家三姐妹全都将视线集中在了老爸身上，直看得金光光一身冷汗，只得咳嗽一声道：“详情我也不知道，不过等公主三日后入宫当面问了壁辉，应该就清楚了。这几日，就先在府中安心游玩吧，外面如今流行风寒病，若无大事，还是少出去的好。”
　　“既然舅舅这么说，卿从命就是。”
　　子言卿笑着颌首，一边看着旁边的司徒槿，拿了桌上的小甜点，塞到昊月的口中，母子对视笑眯眯的温情画面，唇角的笑也愈发地深了。
　　
　　月已中天，夜深了。
　　靠山王府的上等客房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装饰奢华不比主人的住户逊色。如今，子言卿在案前查看账本，司徒槿则在房间的另一角，将刚刚哄睡着了的昊月放到属于他的小床上，替他拉好薄被。
　　“卿，我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子言卿听到司徒槿这句话，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舅舅一家人这几日的态度？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我们如今是来打扰人家的，靠山王府里里外外都对我们恭恭敬敬的，上下都服侍得很好，这就够了。”
　　“不只是这样……”司徒槿蹙着眉来到子言卿的面前，轻声地道，“就连皇兄颁来的圣旨也很奇怪。平日里书信三番五回的，每一封都说想我想得要命，怎么我好容易回来一次，母后跟皇兄反而不急着见我，竟推说什么有事，将我入宫的日子一推再推？这金家的人虽然恭敬，却怎么也不许我出这家门一步，实在是怪了去了。”
　　“因为你不想要声张自己的行踪，我们这一次回来本来就秘密而行，否则还不得皇家礼仪，列队迎接你回宫？我想皇上也只是顺了你的心意，谨慎起见而已。”
　　司徒槿闷闷地撅起了嘴巴，跟当年的任性丫头没什么两样。
　　“我就是随便一说而已，哪想到你们都搞得跟间谍活动似的。也罢，既然你们喜欢玩儿，我就陪着玩儿好了。只是好容易回来一趟，却被自己家人这么晾着，我实在很不自在。”
　　“别这么想，”子言卿伸手拉了司徒槿的小手，合在掌心笑道，“平日里太后是最疼你的，就算皇上为国事怠慢了你，太后还能不护着你？怕是宫里真的有事忙不开，又或者准备给你个大大的惊喜罢。别想多了，早点歇息吧。”
　　司徒槿颌首道：“嗯……卿，你还不睡？”
　　“我再看会儿账本。”子言卿抬起手中的玉手，轻轻印下一吻。
　　司徒槿面上轻微地浮上一片浅浅的潮红，拉了自己的手，转身往床前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子言卿淡淡一笑，缓缓地垂了眼帘，那笑容一瞬间有点寂寞。但他缓缓地甩了甩头，重又将精力，集中到眼前的账本上去。
　　
　　这厢灯火摇曳，睡意朦胧。
　　那一头，皇宫之内，勤政殿中却是灯火通明。
　　司徒楻并欧阳耀祖和一群大臣，都满脸紧张地立在大殿之中，个个额角冒汗。
　　大殿中，鸦雀无声，直到司徒楻一拍桌面，那帮大臣们才都低低地哼了声，下意识都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一个两个，难道都没有要说的话么？”司徒楻咬牙切齿地道，“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没想到这个骨节眼上，你们一个两个全都不管用的！我留你们这些人有何用！”

藩王篇 第十九章
　　
　　半晌，没人敢吱声儿。
　　司徒楻见这样发威都没人站出来，更是急了，一扭头冲着欧阳耀祖集中了火力：“你！说说你的看法，如今，有什么法子可以挽救？”
　　“这，连轩辕钰大将军都束手无策了的话，我一届文官，怎么能有回天之术呢？”欧阳耀祖忍不住伸袖子抹了汗，声音发颤地道，“依臣之见，这样腹背爱敌，不若赶紧将兵撤回来，在国境内数个要镇死命坚守，然后再派人在两强之间桃拨离间，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挑拨离间？你当对方是傻子么！”司徒楻厉声道，“事情这样地凑巧，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如今我们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了。而且十万大兵，你当玩过家家，说退就能退回来的么？退回来之后，这样规模的大军压境，我们又该怎样防守？”
　　“这……臣都说了，臣只是一届文官，这行军打仗之事，臣实在不在行啊……”欧阳急得都要跳起来了，“若皇上需要人去议和，臣倒是愿意贡献这三寸不烂之舌，冒死前往，但这不懂的事，就真的是不懂了啊……”
　　“你们……你们一个个全都是废物！”司徒楻气的伸直了手指，一个个地点过那些所谓一品大臣们的脸面，气的脸都青了，“都给我出去！”
　　
　　金壁辉一直站在勤政殿外，静静地隔着门往里聆听的，此时见司徒楻将一群大臣都赶了出来，忙从暗处走了出来，将一干老臣们都费心劝止了，道：“皇上也是一时心急而已，并没有冒犯之意。我进去劝一劝皇上，你们先别走开。”
　　那帮臣子本来也是一样地担忧国家，只是因为形势逼人，实在是没了法子，才这样地束手无策，此时见皇后走了出来镇住局面，自然都感激不尽，乖乖地留在门外听命。
　　金壁辉长吁一口气，坚定地抬起双眼，就此推门进了勤政殿。
　　“我不是说都给我出去么？还进来做什么！”
　　迎面就飞过来一抉压纸用的玉玺。
　　金壁辉吓一大跳，惊叫着躲过！眼睁睁地看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就此在身后摔成碎片，不由得心里火一大，也狠了声喝道：“出什么气，也犯不着跟这么贵的东西过不去！你瞄得那么准，怎么不干脆扔死我算了？！”
　　司徒楻一听来人是金壁辉，口气立时软了半分，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面上全是抱歉之色：“壁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金壁辉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你怎么把那些人都赶走啦？如今兵临城下，一触即发，正是需要冷静下来，好生商量对策之时．你却这样意气用事，真不像个明君所为！你真的想要延误了救国的机会，让天下人耻笑你是亡国之君才乐呵吗？”
　　司徒楻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变了：“谁是亡国之君！我祈胤素来是中原大国，怏怏大国根基至深，岂有因为一个乌孙，就轻易亡国的道理。我只是气，那帮人没一个能想出点真正的好主意来的，都是废物，废物！”
　　金壁辉不让秋毫：“欧阳不是提出来说要议和了么？虽然是实在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其实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啊。我国如今处于劣势是事实，总不能硬拿鸡蛋往石头上碰，逞强却不顾后果吧？”
　　“议和……又是议和！”司徒楻恼火地道，“五年前，一个议和，引狼入室，结果四年前，我不得不把自己的亲妹妹送去匈奴。槿儿吃足了苦头回来不说，后来换了如月出去和亲，本以为这些年总算可以相安无事了，可那姑娘如今也跟着夫君一起遭了殃！你现在又叫我去议和？我还有多少个妹妹、多少个公主可以赔出去，有多少的脸面，还可以丢给世人看的！”
　　“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经尽了力，只是，没有人可以预算得到会有这么一天……”金壁辉面上凝重，耐心地劝道，“当年，安排如月公主和亲到塞外，令匈奴与祈胤的关系平稳了三年，这毋庸置疑是你的政绩。只是，现在如月郡主与其夫君遭遇政变被俘，囚禁于单于庭，匈奴政权交换人手，是天有不测风云的变故，所以……”
　　“什么天有不测风云！”司徒楻打断了金壁辉的话，“你们真都当我这皇帝是傻子不成？乌孙蠢蠢欲动不是一时半会儿了……这两年之间，它陆续吞并蚕食了周边的大小国家，国界不断蔓延，直逼楼兰地界——我早就觉得，它攻打楼兰，进而直接威胁我国，只是迟早的事情。我去年就说了要加强国防，增加军备，是这群废物说什么没有必要，将那笔预算拿去建造什么大坝，止什么洪灾了！”
　　他越是说，面上的神色便愈发地难看：“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小小的乌孙……三年前不过是西北边陲一个不大不小的藩国而已，三年之后，竟然成长为这样凶恶的猛兽，如今竟反过来，要将我这泱泱大国吃入腹中了。而且，它的胃口居然这样地大，先策动了匈奴之内的反对势力发动政变．再串通了如今的匈奴，分两路分别威胁我国西北两边的国界，简直就是想要一口气灭掉祈胤一般，实在是太太可恶！”
　　“你也会说那是三年之前……”金壁辉叹了口气道，“我们都亲眼看着，乌孙是怎样一步步变作如今这样一个版图辽阔的大国的。它虽然不断扩张，却非常稳扎稳打，如今，已经是个统一了西域的强大帝国，与祈胤可谓不分伯仲，再不是什么‘小小藩国’了。”
　　司徒楻无言以对，只得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
　　金壁辉接着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无助于眼前的形势。已经换主的匈奴就要南下骚扰北部国境，乌孙自西边大军压至楼兰境内，我国的轩辕钰将军已经领了十万大军，往西去救楼兰的急，不想陷入苦战，进退两难。虽然北边的战线尚未开战，但我们大部分兵力已经转移至西方战场，这一边……实在是没有胜算的。如今之计，还不如早日提出议和，看这两个大国怎样蚌鹤相争既有的利益，再审时度势，看我国是不是能从中四两拨千斤的好。”
　　司徒楻眉头深锁，沉默了半晌，终究是极不甘心地道：“难道……我国竟只能一再地受人欺凌，反反复复，却没有还手之地么？”
　　金壁辉面上肃穆，欲言又止，终于是静默地低了头，不再言语。
　　其实，乌孙是一个极有潜力的强国……这一点，他们早在多年前就知道了，所以才会派婉君公主去和亲，拉拢这个草原大国。没想到，婉君公主短命，连跟苗苗也没有留下来，往后乌孙的历届昆莫拉拢匈奴者多，再也没有跟祈胤和亲，两国逐渐疏远，直至如今兵戎相见。
　　本来认为跟匈奴的联姻如此成功，祈胤该能高枕无忧的，但没有想到……
　　
　　御花园中，奇花异草竞相开放，一片繁华之景。晚春之景，已经有了夏日的影子，带着些许令人意外的燥热，浮动着片片生机。
　　司徒槿领着小昊月，陪太后在御花园中散步，闲聊，笑语丛生。他们走到花园中的凉亭处，早有人摆上了清凉饮料和水果。母女孙三人便坐下来，一边赏玩，一边细聊家常。
　　“这个娃儿，生得如此的俊，又聪敏过人，真是爱煞人也。不如干脆叫那个顽固的子言复搬回京城来算了，窝在那个边远的岭南做什么，跟那些流放的犯人混在一处，还苦了我们的小小皇孙，也跟着捱苦。”
　　太后一边逗着小昊月玩儿，一边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她对司徒槿这么晚了才回来京城省亲意见很大，这已经念了一整天了，还依旧不断地念着，听得司徒槿耳朵都要长茧了。
　　“母后，人各有所求，您又何必强人所难。若是您挂念外孙，我跟卿多些回来就是了。”司徒槿客套地应着太后的话，心里却是清楚明白，只要一出了这皇宫的门，回来不回来，可就不是太后说了算的事。
　　太后冷笑一声：“你就会唬我。生下来到现在，你唬我的次数还不够多么？如今有了个孩子，是比以前稳重多了，可骗不过我这个做母亲的眼睛——你若是真以后肯常回来探望我了，我可真是折几年寿都乐意了。”
　　“母后，这是什么话，”司徒槿心里一虚，面上却装作无事，“你不就是想要见见女儿跟外孙么？天经地义的事儿。只是卿平素生意繁忙，在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他不能抽出时间来，我也没法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到这里来啊……”
　　太后叹口气：“唉，女大不中留。你这胳膊肘子是往外歪定了的。只可惜我这可爱的孙儿，长得这么的俊，却不知自己身世可冷，唉……”
　　司徒槿面上一变，下意识地捂了昊月的耳朵，嗔道：“母后……”
　　“好，不说，不说。”太后伸手拭了泪，“但这娃儿除了一双眼睛，这鼻唇棱角，长得实在不太象我们中原人……槿儿，你真的打算要将他放在身边抚养成人？还不如赶快跟卿再生了别的孩子，一家人真真正正地过那甜甜蜜蜜的小日子去。”
　　司徒槿面上笑意全无，将昊月一把护住，冷冷地道：“母后，您想得太多了。无论是父亲大人，还是卿自己，都对昊月爱护得不行，这个孩子是幸福的。槿儿不才，这个儿子之后就无所出，但对孩子的一片爱心，不输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更没有差别对待的打算。”
　　太后有点悻悻地收了话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有分寸就好。”
　　实话说，看到这个外孙的第一眼，她就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又聪敏的娃儿。但是看得久了，便觉得小昊月鼻梁刚直，轮廓硬朗，精致的五官明显地带着西域之人的味道，她心中的不祥之感也愈发地强烈起来。
　　这孩子显然长得像他的亲生爸爸，虽然说那个人定然相貌出众，而且可能还是个资质不凡之人，但……这孩子毕竟是司徒槿流落之时，不知怎样怀上了带回来的野种。
　　如今孩子还小，一切都好说……再过些年月，等他长大了，旁人都会逐渐发觉——他长得不太象司徒槿，更完全不像子言卿。到那时，可就是道不尽的麻烦根子。所以她才好心提醒了司徒槿，希望她顾全大局，谁知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太后不觉有点闷闷不乐，说话也心不在焉起来。
　　司徒槿面上虽然陪着太后闲聊，心里却是另外一番心事，坠坠地压在心头。
　　今儿好容易入了宫，见了自己的亲人，但司徒槿发觉，周围的气氛十分不对劲。不只是金壁辉匆忙应付了她两句就急急地撤了，司徒楻根本就连脸都没露，太后居然还嫌子言卿这个女婿多余，早早地就遣了他回去。
　　宫内众宫女太监脸上的表情，也都显得异常紧张。
　　太后是日久经年的修炼了，脸上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司徒槿注意到，太后拿桌上的花生起来吃的时候，拿到第三颗才总算拿了起来，而她根本没有老眼昏花，也没有手脚不便。
　　显然今天的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太后只字不提宫内的异样，只是寻她闲话家常，而且连晚饭也不留，叫她回去靠山王府跟子言卿吃去。
　　司徒槿知道自己即使开口直接问太后缘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也装作不知，但是偷偷地遣了自己如今的贴身侍女若娴，说是先带了宫里凉果回去给驸马和王爷吃，其实要她趁着在宫内转悠的机会，打听消息。
　　这一位若娴，正是她当年出嫁之时带到子言家的那一名女官，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熟习史书，能说会道，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中才子。
　　司徒槿当初选中若娴，是因为在藏书阁凑巧碰见她在研习古籍，问起孙子兵法之类的学问，又对答如流，心中暗自赞赏之故。不想三年来，竟然跟若娴如姐妹般情投意合，到如今，这一位喜好蓝衣的女子，已经是司徒槿的左膀右臂。
　　若娴与淳朴的知了不同，万事均有自己的见地，议论时事政治，见地不输御前的士大夫，而且行事谨慎机智，与司徒槿一起撑起了子言家的半边天。司徒槿非常喜爱这个跟自己有共同话题的女子，于是待若娴特别优厚，而若娴也待司徒槿特别尽心。
　　回到靠山王府，司徒槿立刻找来若娴，一边拿个小木马逗昊月抢着玩儿，一边问她宫内的情况。
　　“出人意料之外的大事，”若娴的面上凝重得很，“匈奴半月前发生了兵变，原来的大单于被取而代之，连同我国的如月公主一起被囚禁在单于庭。如今，匈奴正蠢蠢欲动，准备大兵南下，进犯我国。”
　　司徒槿一听，知道知了夫妇这回凶多吉少，脸上霎时血色全无，紧了声问道：“怎么回事？京城的街上这样平静，根本不像是风雨欲来之状。”
　　她不在京城很久，基本算是与世隔绝，除了子言卿外出行商回来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之外，就只知道四季变迁，花鸟鱼虫。
　　这一次回来省亲，一路上也都是上等客房，小二里里外外地服侍周到，但凡吃穿用度均与旁人区分开来。因为小昊月调皮捣蛋，稍一分神就可能跑丢，所以司徒槿费尽心神，总之看住儿子比天大，就根本不要提什么好奇心起，去听听坊间的传闻了。
　　谁知道，正赶上她回来的当儿，北方的匈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而祈胤又猛然间陷入危机之中。难怪金家上下加上皇宫诸人都这样隐晦其辞，怕是担心被她知道了之后，破坏她省亲的心情吧。
　　只是……这样国难当头，她身为一国的公主，又是知了的闺中好友，就算是女流之辈无法尽什么绵薄之力，但又怎么能这样置身事外，自己高高兴兴地省亲完了回岭南去？
　　司徒槿急得额角都冒了汗，心里直怪司徒楻一干人等都穷好心，乱替自己打算了去。
　　小昊月见娘亲有破绽，一手将司徒槿手中的小木马给抢了过去，正要逃开，又被司徒槿一把拽了回来，小木马也被抢了去，气得他又伸手来争。
　　若娴解释道：“民间其实已经有了些许流言……但军情毕竟传得更快，外间的形势变化，已是普通市井小民所不能想象的了。其实，匈奴只是一方面，还有另一边的军情，相比之下更为紧急。如今祈胤可谓背腹受敌，据说殿前上下的大臣，都早已没了主意，皇上急得慌，昨夜差点儿没气晕过去。”
　　司徒槿不由一怔：“另一边的军情？腹背受敌？除了匈奴之外，还有什么国家进犯祈胤不成？”
　　“与其说有国家进犯祈胤，不如说是作为缓冲区域的楼兰，已经临近失守。据说，楼兰都城已经被乌孙的军队围得紧紧的，楼兰王飞鸽传书求救，轩辕钰将军的兵马，又隔着一道天堑，无法过去营救，如今进退两难。”
　　“啪”的一声，也不知是小昊月用力过度了，还是司徒槿手松劲儿了，那个小木马倏然落到地上。昊月没细想，赶紧捡起来跑一边玩儿去了，但司徒槿却仍坐在原地，面上尽是讶异的神情。
　　”……乌孙攻、攻打楼兰？”
　　陈年往事仿佛如暴风雨一般重又袭来，一瞬已经将司徒槿包围其中。星夜靡，蓝迪，铃音，冰玉……无数的名字和面孔在眼前闪过，令司徒槿有种难以承受的吃重。
　　星夜靡攻打蓝迪？
　　虽然她基本不问世事了，但其实仍在暗中一点点、一滴滴地细心听着跟西域有关的各色边角消息。
　　她知道，星夜靡这些年来励精图治，不断扩张版图，去年秋天为止，已经将西域大小十几个国家，统统收入囊中。如今，乌孙已经是一个响当当的西域大国，与祈胤、匈奴三强鼎立。
　　其实，楼兰变作乌孙的邻国早已是一年多前的事。那时候，祈胤国内还紧张过一阵，以为乌孙马上就会攻下楼兰，接着进犯祈胤。但是，那之后，乌孙的势力开始转而往西部蔓延，即使楼兰都已经在自己家门口了，也一直没有出兵进犯。
　　司徒槿跟所有的人一样，以为星夜靡只是要做西域的霸王，并不敢觊觎中原大国的祈胤，所以也一直不敢欺侮与祈胤关系密切的楼兰……谁知，星夜靡一直以来，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已。
　　“公主？”若娴间司徒槿突然露出这样惊讶的表情，眨巴了下眼睛，很是不解地道，“这情报是确凿的，虽然对外一点儿也不许声张，怕引起不必要骚动。若娴方才遇见了家父的一位老相识，所以能得到这许多的内情——的确是匈奴政变，乌孙几乎就要攻下楼兰，祈胤如今，危在旦夕。皇上三日前已经派了使者去议和，如今只等飞鸽传书回来报信。”
　　司徒槿沉吟半晌，优雅地站起身，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子冲到门边，将就要偷偷溜出门去的小昊月从后面拦腰抱了起来。
　　小娃娃见自己又被逮住了，很不甘心地开始手脚乱蹬：“计厌，娘亲！人家就是出去玩一会儿嘛……”
　　“让你出去玩！”司徒槿没好气地训道．“昨天才少看你一眼，就给我爬到案上把你舅公的烛台给打翻了，害得人家一场小火一场惊慌，我若是让你今儿溜了去，等一下不知哪里又要开始乱哄哄的了！”
　　不由分说地将儿子抱回来坐下，司徒槿这才继续拧紧了柳眉，沉思良久。她乌黑晶亮的眼眸，带着浮动摇曳的复杂眼神，似乎历经了无数的峰回路转，又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末了，她终于银牙一咬，抬起头来：“若娴，替我遣人连夜送信给皇上，我明日一早就要进宫面圣，不管他有没有时间，我都要见他！”
　　
　　七天之后，司徒槿坐在勤政殿的屏风后面，陪金壁辉一起隔着羽纱屏风，看外面的信使急急地将来自楼兰的紧急军书，送到司徒楻的手中。
　　这是使者带着司徒楻的亲笔书信，抵达乌孙大营之后得到的回信。根据信使的回报，使者本人已经被扣在了大营中，这封书信，是乌孙那边派人递出来的。
　　司徒楻看了一眼，就交给欧阳耀祖道：“这信是用乌孙文写的。爱卿，这里除了你没有人精通乌孙文字，你给大伙儿翻译一下吧。”
　　欧阳耀祖颤抖着手将这封书信展开，急急地看了一轮，突然手一松，蜀纸自手中滑落地上。
　　“这、这……不会吧……”
　　他的面上血色褪去，大难临头一般。
　　旁边的大臣们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立时脸色都变了，殿中一阵紧张的骚动。屏风背后的两个女人，也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了？快念出来听听！”司徒楻见状，急得龙椅也坐不稳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臣罪该万死……这就读，这就读……”
　　欧阳耀祖知道自己失态，赶紧弯了腰去捡那封书信，手忙脚乱地将信放到自己跟前，却又拿反了，赶紧又再将信倒过来。谁知这一下用力过猛了，信“刷拉”的一下，竟被撕成了两半，又飘飘悠悠地从吓呆的欧阳耀祖手中，再落回地上。
　　殿中一片死寂。
　　司徒楻气的脸都青了，手指颤抖着指住欧阳耀祖的脸，正欲破口大骂，那个白脸承相却干脆双脚一蹬，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装，就此在大殿中央晕了过去。
　　殿中自然陷入沉寂之后的慌乱，太医来了，将欧阳耀祖运了出去，但众臣已经是一阵闹哄哄的态势，司徒楻大声问还有谁通晓乌孙文的，竟然都无人来应。
　　此时，司徒楻的身后，却响起了一个甜美轻灵的声音，如春风一般，流过了殿中每个人的耳旁，将混乱的场面，一下子镇了下来。
　　“皇兄，让我来读信好了。”
　　屏风后面款款走出来的白衣女子，正是肌肤胜雪的司徒槿。今日她已经换上了正经的宫服，梳了宫中的发髻，看起来端庄秀丽，不怒而威。
　　她对着众位臣子微微一笑：“我稍微学过一点点的乌孙文字，才学不精，还请各位大人宽容厚待。”
　　说完，上前将已经被人呈到司徒楻案前的那封信的两片残片都拿了起来，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司徒楻虽然不记得司徒槿什么时候有好好上过西域文字的课，也只当她在子言卿家的时候无聊打发时间学的，此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急切地想要知道书信的内容。
　　娇艳的唇角含着的笑意倏然褪去了，司徒槿黝黑的眼眸睁得滚圆，竟然跟欧阳耀祖一样，手一颤，那封书信再次落到案上，发出脆脆的一声响动。
　　“槿儿，那上面写了什么？”司徒楻亟不可待地问道。
　　司徒槿却身子晃了一晃，似要晕倒的样子，吓得司徒楻一个箭步，上前扶稳了她的双肩，又再问了一遍：“槿儿，那上面写了什么？”
　　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司徒槿的嘴巴。
　　那张娇润欲滴的樱桃小嘴，颤抖得如此厉害，仿佛秋蝉垂死挣扎而奋力颤动的羽翼，带着恐惧的意味，喃喃自语般地道：“怎么会……不会的……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槿儿，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司徒楻见自己的妹妹脸色苍白，眼中漾起泪水的波纹，整一个失了常态的样子，益发地着急了，急急地晃了她的双肩追问着。
　　司徒槿被晃得眼中的一滴泪水，滚落脸颊，面上痴痴地仿佛中了邪术一般．好一会儿，才突然醒过来一般，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般，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信上面说……”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哽咽，“乌孙王自幼……自幼尊崇汉家文化，更……更愿做汉家的女……女婿。”
　　“女婿？”司徒楻一怔，却又是一喜，“他这意思，难道是要以和亲来解决这次的事端吗？他会退兵议和？”
　　“是……”司徒槿紧紧地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他说，若是能娶得……安泰公主……我为妻，就……马上退兵……共对匈奴，否则……倾尽一生，也要灭掉……灭掉汉家……”
　　到这里，她突然再也耐不住了，泪如泉涌，扑倒至司徒楻的怀中，低声地啜泣起来。
　　“咦……？咦？”
　　司徒楻根本没反应过来，跟底下那群臣子一样，都完全怔住了，只顾着搂紧怀中哭泣的妹妹，却完全没搞清楚，为什么这一封议和的答复书信，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内容。
　　直接灌入脑中的想法乃是，那个乌孙王大费周章进攻楼兰，竟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冲着司徒槿来的。但是，这显然完全不符合之前他从所有情报之中所知道的，那个星夜靡的思维方式。
　　这一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司徒楻紧张地思考着——对，阴谋！他这个皇帝一定要好好地思考前因后果，决不能轻易地中了敌人的诡计……
　　
　　西风起，云翻涌而天变色。
　　蓝迪在楼兰都城的城楼之上，静默地看着下面不远处，乌孙防守严密的阵营，和那两匹飞驶入乌孙军中的马儿。
　　“是祈胤派来的使者没错……”铃音在旁边轻声道，“总算来了。城中粮食将尽，若能是好消息，就太好了。”
　　蓝迪的面上并无半点喜色，只是幽幽地看着那两匹马上的人飞身下马，迎向军营接应之人，默不作声。
　　
　　那两名中原使者跟着领路的军士，来到军总帐中。
　　只见两旁站着各色将领参谋，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目，都以各色不同的目光，打量着走入帐中的两名中原人。
　　中间主座之上，坐着一名盔甲齐全的男子，身形壮实有力，却不显得魁梧粗俗，面容干净俊朗，五官如精雕细琢的雕像，一双幽蓝的眸子反射着明亮的阳光，熠熠生辉犹如天顶闪耀的星辰。
　　那两人一见这双独一无二的蓝眸，已经明白眼前就是名震天下的乌孙之王星夜靡，赶紧将怀中的书信拿出献上。
　　星夜靡身旁一位身着纯黑铠甲，黑衣披身的中年男子，过来接了书信，呈给星夜靡。
　　星夜靡将信拆开了一读，隽秀的唇角已然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哼哼……”他面上的讥笑一瞬间变作了冷笑，“给我将这个送信的人拉出去砍了。”

　藩王篇 第二十章
　　
　　一声令下，两旁站立的军士立刻上前一步，将送信的那名信使两边臂膀拽紧，就要拖将出去。
　　“什……什么？”那个祈胤使者面上唰一下变得煞白，大声地抗议起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扣住我国上一次派来的信使，已经是目无礼法，如今又毫无因由，就此下此暴虐之令，莫非你就不怕天下人笑你野蛮狠辣，下流无耻么？”
　　星夜靡面上的笑意并无半点减退，冷冷地看着这名使者道：“野蛮狠辣也好，下流无耻也罢，都是弱者无法保护自己之时，强逞的口舌之快而已。世上本来即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谁胜谁败，已是一目了然，莫非我好端端坐在这里等人来降的，竟还需要在乎丧家之犬怎样看我么？”
　　言简意赅，你们这些来做使臣的大约习惯了被人当做神一般地接待，却忘了此时汉家衰弱无能，你们就要吃大败仗，此时……是来求和的。
　　帐中一干将士，不论黑白肤色，高矮肥瘦，全部哈哈大笑，只当祈胤使者方才那些愤怒的质问，全都是天大的笑话。自然，两名祈胤使者，一个被人紧紧押着，一个站在旁边束手无策，都煞白了脸色。心底升起绝望之感。
　　星夜靡的面上．自然浮着他一贯意味深长的凉薄笑容，全身上下洋溢逼人的气势，俨然一尊冰制的雕像，冷漠无情。
　　“你……你这个下三滥的淫贼！”那名被押着的祈胤使者见状，愤然破口大骂道，“不要以为乌孙有几匹破马，占了些许便宜，就可以目中无人，不可一世了！就凭你这样一个无耻狂徒，竟敢幻想要娶我们汉家之宝的司徒槿长公主……简直是癞蛤蟆想要吃天鹅肉！我们的长公主早已嫁了岭南的名门公子多年，郎才女貌，夫妻恩爱，何时轮到你这个野蛮人再来求什么亲，做什么汉家的女婿！”
　　清澈的蓝眸倏然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几乎要就此将那名使者的胸膛就此狠狠射穿。但面上，星夜靡对使者的话语表现得无动于衷，依旧笑眯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慌不忙。
　　他直等那些将士们笑完了，才幽幽地再对那使者冷笑道：“说得好。既然……你口才如此出众，废话说得这样多，我就再送你一件额外的礼物好了——你们，给我将他的舌头先割下来，拿去喂外头的猎犬，然后再处理了他。”
　　“是。”
　　那些士兵们果然训练有素，手脚利落地就将那名使者拖了出去，任他怎样挣扎谩骂，都无济于事。
　　另外一名使者简直都被吓傻了，连求情都不敢替自己的同伴求，只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拉了出去，外面的冷风灌将进来，下一刻，帐帘又利落地落下。
　　外面一阵乱七八糟的骚动，就听得那名使者的骂声被一声惨叫取代，之后便只有吱吱呜呜的哀鸣，甚至在不久的一瞬之后，再一声闷闷的哀嚎，便连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再听不到了。
　　一会儿，便有士兵回来禀报：“已经将舌头扔去喂狗，头颅砍下来了。”
　　那个还傻站在军帐中的祈胤使者，此时才突然回过神来。
　　他猛一下趴倒在地，连声求饶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人不过是一届草民，顺了祈胤皇帝之令送信来的，并无冒犯大王之意，望大王慈悲为怀，格外开恩。”
　　帐中众人又是一阵笑声，这一次，嗤笑与讥笑的意味浓郁，甚至令那个扑在地上求饶的祈胤使者，都觉得羞耻难当，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星夜靡身旁的一名紫衣男子，此时低声问道：“昆莫大人，敢问这封回信，究竟是什么内容，为何令你如此动气，大开杀戒？”
　　星夜靡俊眉一扬，顺手将手中的信笺交给了这名紫衣男子，道：“鲁伊，他们竟然一方面拒绝我方提出的和解条件，一方面却依然要求我们答应停战，还在信中义正言辞般地乱加教育指责一番，简直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处在什么形势之下，笑话得很。我这不过是个小小下马威，想要教晓他们，此时究竟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做错了事，会遭到怎样的惩罚，仅此而已。”
　　鲁伊接过信笺，阅读完毕，又恭敬地交还给星夜靡，道：“安泰公生已在三年前出嫁，如今夫婿在堂，子嗣在怀，不便和亲，倒也不无道理。昆莫大人，如果只是为了和亲，何不顺了信中的建议，再接另外一名公主回朝便是？”
　　星夜靡俊眉一拧，唇角却是淡淡一笑，道：“祈胤这一代，皇家血脉单薄，掌着半壁江山的太后己出的，只有安泰公主这一名女儿。也就是说．真正能令祈胤皇家心疼迁就的公主，只可能是这一位而已……所以我非安泰公主不要。”
　　鲁伊低头道：“臣愚钝，恳请昆莫大人赐教。”
　　星夜靡看一眼在旁边欲言又止的那名祈胤使者，又笑道：“鲁伊，你也是知道的——和亲至匈奴的那位如月公主，虽也叫做祈胤的公主，其实只是淮南王的养女封了号派去和亲的。前一阵，她与夫婿一起遭遇兵变被囚，祈胤不只没动过营救的念头，还急急地与之划分了楚河界限，力求自保……由此可见一斑。所以，若要与祈胤这样不守道义的国家和亲，我定要一位真正的皇家公主，而绝对不敢要像如月公主这种，关键时刻便会遭到遗弃的棋子。”
　　他故意地将“不守道义”四个字说得沉重，同时，俊朗的眼角满意地观察到，地上的那名祈胤使者，霎时满脸通红，尴尬地低下头去。
　　“昆莫大人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我们应当给祈胤回话，再一次表明我们的要求与立场，令对方理亏退让才是。”鲁伊在旁配合地道。
　　“所以，”星夜靡缓缓地转向地上正尴尬难当的祈胤使者，“你现在知道回去之后，对你们的司徒楻皇帝说什么了？”
　　言语之间，带着一股威胁之意，冷冰冰的感觉，倏然在帐篷之内蔓延开来。
　　那名使者到此生死关头，哪里还敢怠慢？
　　他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是，是，小人知道。除了令安泰公主和亲，旁的讨价还价余地，一概没有。小人这就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祈胤的都城去汇报。”
　　“还有……”星夜靡徐徐地道，“正如我在前一封书信里提到的那样，最近的大小战役之中，我军俘虏了你们的祈胤将士一百多人，如今都囚在军中。到目前为止，每日粮食饮水，都不曾怠慢了他们，但是……从现在起，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那名祈胤使者一惊，问道：“大王打算怎样处置这些俘虏？”
　　他本来很想说，交出活着的俘虏，乃是祈胤在合约中要求的一项，如果星夜靡竟然敢对俘虏不利，就是自己给自己减去谈判的筹码。可是转念一想，如今两军对峙，本来就是祈胤处于下风，再一交战，俘虏的数量定会增加，这根本算不得什么筹码不筹码的，根本是祈胤在求人家手下留情，只得生生地将那句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星夜靡似是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似的，一双深邃的蓝眸闪着讥诮的光彩，低沉的声音隐隐透着笑意问道：“从这里到祈胤，若真的马不停蹄，照祈胤上等马匹的脚程，来回需要约摸十天的时间，对不对？”
　　那个使者满头大汗，想了半天才答道：“是……大概是的。”
　　他跟另外一人来的时候，刚好花了五天时间。但刚刚来到这里，又要拨转马头赶回去，真不知道身体还吃不吃得住……
　　星夜靡轻笑一声，道：“替我转告祈胤的皇帝，从今日开始的这十天之内，所有俘虏的待遇一概不变，吃的喝的，绝不会比往日少掉半分。但，我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耽误了，十天之后，每超一天得不到我要的结果，第一天，我杀一个人，第二天，我杀两个人……直到将这些俘虏全部杀光，我便会拔营东进，直捣黄龙。你……可听明白了？”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的……”那名祈胤使者听完，额角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下巴颤抖得话都说不好了。
　　帐篷之中一干人等，却都异常冷静，仿佛对他们来说，星夜靡无论下怎样的命令或决定，都只不过是他们服从的对象，并没有任何值得质疑或者思考的余地。
　　那双独一无二的蓝眸微微地眯了起来：“我说完了，送客——给他带上那个‘礼物’。”
　　
　　当那一名使者，将另一名使者的头颅，以及星夜靡的金口玉言．传达给司徒楻一干人等的时候，勤政殿内，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金壁辉隔着屏风望见那个盒子里装着的人头，忍不住胃中一阵翻腾，起身往后殿呕吐去了。
　　司徒槿从自己的座位上缓缓站起，面上一片苍白。
　　其实最初有大臣建议要保持大国颜面，断然拒绝星夜靡这样的要求时，她就已经说过此举不妥之类的话语，但是根本无人听她的话。
　　这些朝中的大臣们，都不够了解星夜靡的为人……他根本不是那种会跟人讨价还价之人。他所说的就是法，是他揣度过一切厉害关系、能力冲突之后判断的结果，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理应可以做成的事情。
　　否则，他不会拿出来说。
　　也就是说，虽然看似荒唐，但是星夜靡既然敢提出要娶她安泰公主，他就一定认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逼得司徒楻点这个头……
　　司徒槿可以想象得到，若祈胤不照星夜靡的要求，答应和亲之事……五天之后，在那黄沙飞扬的战场边缘，空荡荡的刑场上，那个低沉冰冷的声音，会怎样地下达这一个无情的命令。
　　“杀。”
　　只是一个简单却又沉重的字眼，却足以刺痛她的神经，令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眉头锁在了一起。
　　是的，那一个男人，绝不会有一丝的犹豫，亦或任何多余的怜悯，但凡他说了会做的事情，就绝不只是单纯的威胁，若不按照他的要求办事，他一定会不留余地地，贯彻他口中早已定下的惩罚。
　　……星夜！
　　司徒槿静静地抓紧了自己的裙边，手心渗汗，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逼我到如此的地步？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将这许多无辜的生命都波及其中。
　　这本来只是我与你的纠葛而已，又何苦……
　　她突觉口中一阵血腥的咸味，刺痛感袭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只得伸手去拭。
　　雪白的衣被沾上刺眼的血色，触目惊心，那些无辜被杀的人们悲痛绝望的神色，竟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司徒槿眼眶一重，眼中已然攒满了苦涩的泪。
　　星夜，这就是你的决心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
　　殿中，腐烂的臭味弥散开来，犹如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项，气氛凝重得可以将人憋死。
　　“这……这可怎么办好？”司徒楻六神无主地道，“莫非真的要我下诏书命槿儿退了子言卿，再一次披上嫁衣出嫁吗？我祈胤一国的公主，竟然要第三次嫁人，而且都不是正常的守寡再嫁，这……这不是要我司徒皇室，论为天下的笑柄吗？”
　　底下的大臣们一阵沉默。
　　星夜靡杀了使者，将人头送回来，再说会一个个斩杀俘虏的话，就再无儿戏的可能。而且照星夜靡往昔狠厉的行事方法，是个人心里都明白，他这次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同样地，谁也都说不出来，要皇帝将自己已经婚嫁的妹妹．再送去和亲的那种话来……
　　勤政殿中，安静得连人与人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外面的鸟鸣都可以真切地传入耳中。
　　司徒楻见状，求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往自己的身后望去。
　　只是，那薄纱的屏风后面，不只是金壁辉早已不在，连司徒槿本人，都已经不见人影了。
　　
　　靠山王府中，虽然只是家常便饭，也是山珍海味，顶级佳肴，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子言卿与金光光及众夫妇，并那三个已经转而在家长住的金家姐妹，带着小澄澄和小昊月等一堆娃儿，闷闷地吃着晚饭。
　　澄澄已经稍微懂事，知道最近家里状况并不寻常，所以一反平日的撒娇大少姿态，安静地喝着碗里的汤，旁边的侍女替他夹什么菜，他便吃什么。
　　倒是小昊月耐不住气儿了，突然就发了脾气，送到嘴边的饭菜，硬是不肯下咽，口口地叫着要找娘亲。
　　他本来就一肚子不满，觉得这几日司徒槿总不在身边，不管爹爹怎么耐心地陪自己四处去逛，总是觉得不对劲儿。如今连吃饭都对着一桌子的死人脸，也没有谁会跟司徒槿平日那样，在桌子底下偷偷地逗他玩儿，实在是叫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这么一闹，碧玉等人的小娃娃也跟着不干了，场面顿时乱了起来。子言聊只好起身致歉，先将自己家这个年纪最小的惹事精拖开去哄，请舅舅一家继续吃饭，虽然显然……这顿饭已经被搅和得再也吃不成了。
　　“娘亲……我要娘亲……”
　　小昊月一路扒拉着手脚，不依不饶，不管子言卿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肯消停。
　　“别哭……娘亲不是说了很多次了么？哭的不是男子汉。若被她回来见到你这样，定然是罚你，不会陪你玩儿的。”子言卿哄不成，只得将司徒槿搬了出来，开始小小恫吓。
　　子言卿话音刚落，昊月的哭声便突然地静了，小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衫。
　　子言卿不由得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但下一刻他便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昊月已经松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往他怀抱的反方向兴奋地伸出双手——
　　“娘亲！”
　　子言卿双眼一闪，顺着昊月的视线抬起眼来，正望见面前一个雪白无暇的身影，飘过花园的九转回廊，翩然来到面前。
　　一身华贵却稳重的宫服，头上的七彩玲珑柏翠簪闪闪发亮，耳旁的珍珠耳坠透出雍容之色，司徒槿微笑地对小昊月张开了怀抱，从子言卿的手上将儿子接了过去。
　　“怎么了？哭哭啼啼的多难看。是不是你又捣蛋了？”纤细的柔荑温柔地抚着小昊月的后背，司徒槿低声笑着，面上隐约透出一股和煦的柔光。
　　“没有……”昊月紧紧地挽着司徒槿的脖子，贪婪地吸着娘亲身上的香气，仿佛在海上抓住了救生的浮木一样，“娘亲，你哪里去了？怎么总是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
　　“方才吃着饭，就闹着要娘亲，我只好将他抱了出来。”子言卿笑着接过旁边若娴递过来的一件轻薄斗篷，轻轻给司徒槿围上，“入夜了寒凉，别冻着了。”
　　司徒槿抱着儿子，面上的笑意却慢慢地淡去，甚至，眼角有点湿润。
　　“槿儿，你怎么了？”子言卿不明就里，关心地问道，“我不能入宫，于是完全不知宫内的情况……是不是跟乌孙或者匈奴的谈判进展不顺利？对方提出了很不得了的条件么？”
　　因为司徒槿决口不肯提起宫内的事情，他便只能从若娴的口中，得知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知道如今祈胤国内虽然依旧和平，其实边境早已紧张得一触即发，说不准第二天就会有逃避战争的难民，蜂拥而来。也知道如今司徒楻派出了使臣与两个草原大国谈判，力求以战争之外的方式解决问题，度过这次的危机。
　　本来子言卿觉得，这种打仗行军，国家政治的事情，司徒槿一个已经出嫁的公主，早已隐居不问世事多年，即使这样一日日地陪着自己的亲人守在宫内，至多不过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心而已，也不可能帮得上什么忙。
　　只是，见司徒槿一日日变得愈发沉重的表情，他总有点不祥的预感，缭绕不去。这预感似乎跟国家的命运，人民的生死无关，倒像是眼前的娇妻，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离他而去一般。她这样天天戚戚而悲的感觉，令他看了都倍觉消沉。
　　“卿……我有点事想要跟你谈。”
　　司徒槿一边哄着小昊月，一边缓缓地越过花园，往他们夫妇的房间走去。
　　子言卿一怔，只得跟了上去。
　　
　　“槿儿，怎么了？你看起来怪怪的。”
　　子言卿跟在司徒槿的身后进了房间．又在她的示意下掩了房门，点亮房中的灯火。
　　昏暗的房间，总算有了一点燃亮人眼睛的光亮。
　　司徒槿欲言又止，将昊月放到地上。
　　“娘亲，我要这个玩。”小昊月还在跟司徒槿撒娇，拽着她到旁边放着的那个小木马跟前，要跟娘亲玩抢木马的游戏。
　　司徒槿微微一笑，过去拿起小木马，就逗着他玩儿起来。小娃儿的精力立时全都到了木马头上，旁的都不管了，玩得咯咯直笑。
　　“卿……你还记得我们有过的三年之约吗？”
　　司徒槿轻柔甜美的声音在房中幽幽响起，为子言卿带来一阵春天的浓香，然而那句话触及了他神经中极敏感的部分，令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
　　子言卿颌首答道：“记得，距离我们约定的日子，还有约摸半年的时间……怎么了，槿儿？莫非，你是觉得金家的这张床不够宽敞，令你晚上睡得不够自在？这样的话，我可以去……”
　　“不是的．跟床宽不宽敞没有关系……”司徒槿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等那半年了……卿，今日，我们就来对这个约定做个了断吧。”
　　她说完这一句话，似用完了无数的力量般，手中拿着小木马的手一软．就被昊月一把抢了去。而她并不再去抢回来，只是一把围住自己儿子的小腰，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昊月抢到了小木马，很是兴奋，配合地抱紧了娘亲，咿咿呀呀地撒起娇来。
　　子言卿怔怔地望着司徒槿，好半晌才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司徒槿的眼中被猛然刺伤了般，闪了闪被长长的睫毛掩住。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楚：“你什么也没有做错。这三年来多亏了你，我和昊月才能这么平静地，享受着每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你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对我好得简直没话说了，我心里是非常明白的。”
　　子言卿缓缓地垂下眼帘，手攥紧了拳头，面上的表情幽怨而关切。
　　“……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好端端地回来省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自言自语地呢喃着，倏尔，又再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坚毅，“不，天绝不会就此塌下来。槿儿，如果这里有什么事令你不自在了，我们赶紧回岭南去就是——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好不好？”
　　也许是子言卿的声音太大了一点，小昊月突地静了下来，睁大了乌黑晶亮的眼眸，怔怔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眼中烁烁地不知闪着怎样的疑问。
　　司徒槿望着昊月，眼中的宠溺一览无遗，却又染上了悲苦的色彩。她缓缓地拂过昊月细嫩的脸颊，轻声道：“明天一早就出发……也可以。卿，你就带昊月回岭南去吧。”
　　“我带着昊月回去？那你呢？”子言卿不觉一怔。
　　司徒槿的眼中，逐渐地聚集了浓郁的水汽，飘渺的神彩涣散地有种迷糊的痛楚。她重又抱紧了昊月，恋恋不舍的表情，俊秀的柳眉拧成一团，咬紧了丰润的下唇。
　　“卿，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昊月……好不好？就算没有我在身边，也要让他快快乐乐的……”
　　她的声音中已经染上了隐约的哭腔，轻颤的柔荑显得那么的无力，甚至令昊月都察觉到了不对，小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小昊月迟疑地伸了柔软的小手，捧着司徒槿的脸问道：“娘亲，你怎么了？”
　　子言卿的脸逐渐地沉了下去，但他仍耐心地劝道：“槿儿，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日，皇宫之中事态究竟演变成什么样了？还有，为何你竟会进了一次宫之后，就变得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到如今，又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
　　但是．司徒槿低着头不肯说话，只是默默地安抚着儿子。
　　子言卿见状，不觉语气愈发地加重了。
　　“我们是一起从岭南来省亲的，如今自然要一起回岭南去……怎么可以我带了昊月离开，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槿儿，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所谓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互相分担对方烦恼的，你不要再一个人藏着心事，也说来给我听听，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好不好？莫非我们三年的夫妻，你竟然还是把我当做一个完全的外人，不肯相信我，不肯依赖我吗？！”
　　话到最后，终于是多天以来积压的一口闷气，倾泻而出，声音大得几近咆哮。
　　“娘、娘亲，爹爹好可怕……”
　　小昊月没见过自己爹爹这样生气，顿时吓得呆了——平日里子言卿总是温文有礼，脾气最好的一个人，从来也没有过这样脸色阴暗，怒气冲冲的样子。小娃儿含着泪，钻到司徒槿的怀中讨要安全感。
　　“没事，昊月，爹爹不是生昊月的气，是……”
　　司徒槿安慰着安慰着，终于忍不住，睫毛一颤，一滴晶莹的泪珠，就此溢出了眼眶，滚下白皙细致的脸庞，更滴到小昊月正巧伸出的小手上。
　　小娃儿突然接到一颗滚热的液体，一下没回过神来，不由得先低了头，去研究那是什么东西。
　　“卿……”司徒槿眼泪一决堤，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不是我不想要跟你回岭南去，是……是我永这也无法跟你回岭南去了……”

藩王篇 第二十一章
　　
　　小昊月研究了半天，此时总算明白过来，抬起晶亮的黑眸，疑惑地问道：“娘亲，你哭了？为什么哭了？”
　　司徒槿将儿子搂得紧紧，啜泣不止，却不忘抽噎着安慰他：“娘亲没事，没事……昊月乖……”
　　可是昊月见自己娘亲都哭了，根本就耐不住，也跟着皱起的脸，鼻子尖红了起来：“娘亲……呜……不要哭……呜呜……呜呜呜……”
　　母子俩就此抱着哭成一团。
　　子言卿在旁边青了脸，冷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你真的忍心让这么小、又这么粘着你的昊月离开心爱的娘亲，孤零零回岭南去吗？你真的觉得，昊月往后还能跟以前那样，一天到晚高高兴兴的吗？槿儿，你若是不想要我这个夫君也就罢了，我们有过三年之约，你不肯，我当然不便勉强。但你怎么可以连这可爱的孩子也一起抛弃？”
　　司徒槿被人当头一棒般，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身躯抱得更紧，口中喃喃地道：“昊月他……他有你这个爹爹，他一定可以幸福的……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实在再没有别的敢拜托的人了。卿，请你……”
　　“槿儿，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无法跟我回岭南去了？为什么明明还有半年，你却在这个时候跟我提出来，要解了三年之约？”子言卿蹙紧了眉道，“不管是什么事，将前后因果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好不好？”
　　司徒槿咬紧了牙，强压着自己翻涌的情绪波浪，让自己冷静下来。
　　“卿，虽然我们在岭南不问世事地过了三年，但这事实是无法改变的——我是一国的公主……在这样国难当头的时候，我无法逃避自己的责任，只能选择留在我这样的身份应该在的地方……”
　　她好容易才将这句话说完整，眼中的泪，却攒得满满，一眨眼，又滚落下来。
　　子言卿看不下去，将怀中的丝绢掏了出来，递给司徒槿：“你是说留在宫内？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应谈陪在母后和皇兄的身边，但……有必要说得这么严重么？如今的形势到怎样的紧张程度了我是不知道，但无论哪一国来犯，祈胤这样大的一个国家，绝不可能轻易崩亡——槿儿，你无需将事情说得这样严重，我认为无论是乌孙还是匈奴，都不过想要讨一杯羹而已，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这样一个泱泱大国一口吞下，他们没有这样的胆量的。”
　　司徒槿的眼神闪烁不定……子言卿是一个经商在外的人，对各路消息形势十分敏感，之前宫内乱成一团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基本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显然是早就知道，又或者猜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了。如今，他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的。
　　只是……连皇宫内仅有的那几位，知道与乌孙和谈内容的心腹大臣，都无法想清楚为何星夜靡会提这样的和谈条件，就算子言卿再聪明，也肯定一样是预料不到的。
　　是的，偌大一个祈胤，恐怕只有她司徒槿自己一个人明白，这样的浩劫，是源自三年前，她与这个霸气男子的一场怎样纠缠不断的恩恩怨怨。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到如今，她已经再没有退路……
　　她越想越是心痛，眼帘低低地掩着，声音轻如水滴落潭。
　　“卿，虽然我很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样，但如今的形势看来……我必须要作为公主再一次和亲，才能解决这一次的战乱……今日我早早地从勤政殿退了回来，但我猜，最迟明日一早，圣旨便会传来……”
　　她一边说道，一边又抬了摇曳的水眸，缓缓地望向子言卿。
　　果然不出所料，子言卿的双眼睁得大大，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么……怎么会？和亲……？”冷静如他，也一时磕巴了起来，“就算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战乱，退步和亲，也大可以再从皇家家族女子中，选择合适的人加封赐命……犯不着要你一个已经婚嫁的公主这样折腾，招天下人的笑话。我不、不相信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
　　司徒槿咬紧了下唇，半晌才道：“正因为不能让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兄陷于不义之地，所以……我必顿要自己提出这个请求。卿，请你理解，即使是皇兄，遇到这境况也只是无可奈何。今夜我就会入宫，向皇兄请命……我们夫妻一场，虽然不舍，也只能到现在为止了……”
　　她双手将昊月拥得紧紧。
　　那个娃儿已经哭得累了，伏在娘亲的怀里抽抽噎噎，开始迷迷糊糊地犯起困来，小手儿却不忘紧紧地拽着司徒槿胸前的衣襟，生怕睡着了会丢了自己重要的东西似的。
　　子言卿缓缓地在司徒槿身旁坐下：“这话我就更是不解了。既然由你来出塞和亲会遭天下人议论，这样的事情该是能免则免，为何你竟然还要主动去向皇上请命？皇上这样多的大臣们，莫非就没有人能想出来别的办法了么？再退一步，莫非乌孙或者匈奴，竟然就觉得此事妥当了么……”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了一般，面上刷一下变了颜色，手攥紧了膝上的一片衣衫，不吭声了。
　　司徒槿欲言又止，伸手替怀中的昊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泪，有点心神不定。
　　房中倏然一阵意料之外的宁静，只有小昊月模糊的啜泣声，仍在隐约地响着。司徒槿的手轻轻地安抚着怀中的儿子，那快两岁的娃儿已经快要睡着了。
　　“你是……要和亲到乌孙去，嫁给乌孙之王星夜靡，对不对？甚至，这就是他提出来的停战的条件，是不是？”
　　子言卿突然的一句问话惊得司徒槿心中一跳。
　　她连肩膀都颤了颤，犹豫地抬起闪烁的水眸：“卿，你怎么突然……”
　　“回答我——是不是？”子言卿缓缓地侧过脸来，不知为何，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眸之中，竟有种掩饰不住的戾气。
　　司徒槿不由得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答道：“是、是的，你猜的完全正确。”
　　心里，纠结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星夜靡身为乌孙之王，自然声名远播，子言卿这样的行商之人不可能不知，但是此时此地，突然地自子言卿的口中听到星夜靡的名字，却又有种异样的违和感。
　　子言卿突地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叫昊月跟我回什么岭南，不如就这样带了他去吧。难得的骨肉重逢，说不定竟可以上演一场感人至深的认亲记呢。”
　　他的声音，一瞬间冷得几乎可以将空气冻住。
　　司徒槿猛地打了个冷颤，一双晶莹的水眸睁得滚圆！
　　“你、你怎么会……？”
　　昊月是星夜靡的儿子，这个私密……这个秘密是她守了整整三年，祈胤之内没有人知道真相的秘密！为什么子言卿会突然道破了这个她一直藏在心底，不曾说给任何人听的秘密？！
　　她雪白的脸立时变得病态一般的苍白，连嘴唇都打起颤来。
　　子言卿静默地看着司徒槿好一阵子，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槿儿……我们同床共榻三年，虽然是没有夫妻之实，但你这梦呓的习惯，还有你在梦里都叫唤谁的名字，我还是知道的。”
　　“我……”司徒槿心中一紧，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是又无从解释。
　　子言卿怔怔地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道：“槿儿，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实在太在意……这三年来，我瞒着你，调查了很多很多。从你在乌孙的赤谷城出现过的流言开始，到你出现在楼兰之前……虽然我一直不确定，究竟从那些情报之中，我猜出来的那一个‘真相’，是不是真实。”
　　他说到这里，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是……在父亲给起了学名之后，你又自己给昊月起了这样一个小名，大约——也是为他的父亲起的吧？我一直这样觉得，虽然……不曾问出口。”
　　司徒槿的心里重重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怀中的昊月。
　　他已经乖乖地睡着了，呼吸均匀。虽然年纪尚小，那张脸上的轮廓却已经整然，五官俊朗又精致……几乎与他的亲生父亲如出一辙。
　　每每这样凝视着他，司徒槿就觉得自己透过这张脸，望见那个在遥远乌孙叱咤风云的另外一个身影……那个她魂牵梦萦，却无法相守的男子。
　　还有那一段无法忘怀的……爱的往事。
　　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子言卿一直装作完全不知情，只一心地对自己柔肠百转，极尽关爱……她原来一直以为自己瞒着他，谁知竟是他如此善良地，反过来一直哄着她，只为了不要触动她心底的伤口，只为了让她可以得到真正的安宁。
　　要做到这样的程度，需要怎样程度的宽容和仁慈……司徒槿不是不知道的。
　　的确，自己的夫君本来就是这样大智若愚，善良敦厚之人，所以她才会在那双深情的眼睛注视之下，一日日地往他的温柔依靠了过去，逐渐地对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甚至，心甘情愿地教昊月唤他爹爹，一家人般地欢乐度日。
　　他们的夫妻做了三年，她却还是不能打开心防。可是，他真的是一个好丈夫……她其实逐渐，觉得自己其实，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治愈，慢慢忘却，就算艰难，但她也总可以有重新开始的一天。
　　可是……
　　苦涩的泪水，再一次盈满了已然疲惫的眼眶。
　　司徒槿的话如梦呓一般模糊不清：“卿……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
　　子言卿咬了牙道：“我本想着，你已经如此伤痕累累，再追究什么过去，不过是加重你的伤口，于你无益。过去了的事情毕竟是过去了的，只有现在和将来才最最重要，所以从来没想过要问你，更没想过逼你……只是没有料到，我们三年的夫妻，居然要因为如今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理由，要这样划上句号，所有曾经的努力，也都一起灰飞烟灭……”
　　他的这一番话，带着控诉的意味，说得她更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卿，对不起，对不起……”
　　司徒槿除了一再重复这句话，已经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怀中抱紧了沉睡的昊月，轻轻地靠到子言卿的肩上，啜泣不止。
　　子言卿的眉头拧得紧紧，仍伸手揽了司徒槿的肩膀，沉默地安慰着。然而，随着这一怀温香入怀，他竟突然有种被人千刀万剐了的感觉，痛苦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司徒槿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痛苦，手自他的腰间缠了过来，反而作出了一副安慰的姿态。
　　虽然中间隔了个小昊月，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相偎，无言许久。
　　终于，子言卿轻声地道：“我去叫人备车，送你和昊月进宫。至少，有孩子在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该会厚待你几分的。”
　　司徒槿双眼一闪，急急地抬了头道：“不……不可以。卿，昊月不能跟了我去，绝对不可以。”
　　子言卿沉声道：“槿儿，你不用担心。不管以前你在‘他’身边的时候是怎样的身份，如今即将是名正言顺的王妃。自己的骨血，总不至于不认……更何况‘他’如今是千山万水，费尽心思地来将你要回去。无论怎样编个理由，‘他’定会给昊月一个合适的位置的。”
　　司徒槿急急地摇头道：“卿，你不了解那个人。他用兵不会只为了一个女人，也绝不会有什么妇人之仁。对他来说，安泰公主恐怕只是一个顺手沾来的战利品，这一去，我自己尚且祸福难料，更何况是昊月……”
　　“槿儿，如果这一去竟是生死未卜，那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去的。”子言卿的手臂，稳稳地加了力道。
　　司徒槿只得努力地作出一个笑脸给他看：“我好歹是代表祈胤一国嫁过去的，他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那双纯黑的眼眸缓缓地换上坚定的色彩。
　　“而且，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会让他随心所欲，利用祈胤成为他的棋子。我一定会让乌孙成为祈胤一个安定和平的邻国，甚至要让周边的这些国家，统统都安静下来，不再有战乱，让百姓能够安然度日。”
　　子言卿反而，愈发地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槿儿，你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即使身背公主这样的名号，你终究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没有必要为自己再加上这样或者那样的枷锁，约束自己的人生。”他拥紧了怀中的妻子，恳声道，“记着，无论如何，自己的安危与幸福是最最重要的。如果你竟然不懂得善待自己，叫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
　　虽然他是在安慰着，手臂却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卿，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司徒槿心如刀割，一手仍抱着昊月，一手紧紧地抱着自己三年的夫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剖开来了般，痛不欲生。
　　她的确不明白，此时的星夜靡究竟在想着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何竟要逼她到这样的地步。这三年来他杳无音讯，到如今，她苦等得心都碎了，刚刚想要开始新的人生，他却又突然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之内。
　　她这些年来所拥有的，温柔体贴的丈夫，可爱聪明的儿子，和煦美满的家庭……统统因为星夜靡的一纸书信，统统又化为了乌有。就跟三年前，他剥夺了她的公主身份，将她强带回乌孙，迫她为奴的时候一样，他又一次，夺走了她的一切。
　　突然的，毫无预兆的，一股恨意在心中弥漫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房中烛光惨淡，只有在妈妈怀中沉睡的小昊月，不知做起了什么香甜的梦，灼灼的灯影之间，微翘的小嘴上，仍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当祈胤的使者再一次到达乌孙驻扎在楼兰之外的营地，递上用油蜡封好的书信时，星夜靡居然赞了他一句。
　　“很好，十日之约，就是今日，祈胤果然准时。”
　　那名身形瘦小的使者顾不上说客套话，深深地低下头去，一双眼睛却暗暗地观察起两旁站立的将士们来。
　　星夜靡还未开封，只先看到了信封上写的几个娟秀大字，已经翩然一笑，手指轻轻地拂过纸面，带着半分眷恋之意，这才把信打开，细细阅读。
　　末了，他淡然一笑，面上沉稳如初，对使者道：“没想到安泰公主居然会亲自修书一封，主动应承婚事，我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了。恭敬不如从命，我接受安泰公主的一番好意。只是，公主尚未出嫁，就提出要我这个未来的夫婿替她将身在匈奴、被人囚禁的如月公主伉俪解救出来，未免有点强情之请了。要知道匈奴乃是北方大国，国力强盛，其中的国中纠纷，又岂是我小小一个乌孙，可以干涉得到的。”
　　那使者恭敬地抬起头来，道：“安泰公主早就料到乌孙王您会这样作答，她在授予书信的同时，也命我传来了亲口的口信。”
　　“哦？”星夜靡的眼中泛起兴致来，“说来听听。”
　　“乌孙之王行事沉稳，万事素来心中有数，这一次能救祈胤于水火之中的，莫非乌孙不可。望乌孙王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也算得上是为这次的花红喜事，锦上添花。”
　　星夜靡低眉笑了，那魅惑的笑容令那使者不觉面上稍稍地泛了粉色。那使者静静地掩了眼帘，不再看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孔。
　　星夜靡的手，静静摩挲着那封洁白细致的信笺，笑中带着浓郁的赞赏之意。
　　不愧是那双精灵黑眸的主人，不只是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计谋，还反过来催促他赶紧将底牌统统都交出去，简直是看不得他在这里摆开舞台唱戏，要他赶快滚回乌孙去的意思。
　　这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意会，就是一种至上的默契之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这样痛快的感觉。
　　的确，攻打楼兰，吞掉半边楼兰疆土，已经算是得偿所愿，出了当年在蓝迪那儿受的一口闷气，反正楼兰王最终也没有得到司徒槿，据说还被划了一刀，他对这个男人己经不再有什么强烈的报复心了。
　　至于那些被他用作威逼的战俘，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其实也不想要滥杀无辜，毕竟传了出去，对他不是什么好事。他早就算好时间……以司徒槿那样仁慈的心怀，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绝不会不识时务，仍坚持不嫁的。果然，十日之内，安泰公主就如他所愿，点了那个高贵的头了。
　　匈奴那边，也的确是他埋下的种子，其实同样的事情不过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要再翻腾一次，不过是易如反掌。只是如果司徒槿不说出这句话，逼他去做，也许他就只乐得抱了美人归，不必勉强卖祈胤这个人情了。
　　也罢，既然她都开口了，而且拿出大婚来做幌子，就顺了她的意吧……
　　难得，三年之后，总算以这样的方式，跟她接上了头。
　　星夜靡缓缓地抬眼，笑道：“公主信中所提之事，虽然并不容易，但既然是她这样难得地开了金口，我自当尽力而为。至于祈胤的战俘，我一个都没有薄待过，假以时日，自然以合理的方式，交还祈胤。请转告公主，不必忧心，凡事自有定数，这样的见面礼，乌孙还是送得起的。”
　　那一名使者这才低声道：“如此，请乌孙王务必修书一封，自当尽快送到公主的手上。”
　　“当然，”星夜靡顿了顿，蓝眸中的笑更深了，“你在这里等着就好，我立刻就写。”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唤道：“鲁伊。”
　　“臣在。”
　　“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遵命。”鲁伊深深作揖，就此带着旁边几位将领走出帐去，态度从容。
　　那名祈胤使者见状，面上不免流过讶异之色，但很快又作出无事的表情来，垂手在旁看有人为星夜靡递上笔墨纸张，静等自己的那一封回函写好。
　　帐内，僻啪的火苗之声而已，两旁站立之人，纪律井然。
　　
　　司徒槿静静地坐在车内，眼帘低垂。
　　眼前是一片大喜的红色。红色的车厢，红色的衣裙，红色的丹寇……一切的一切，都是血一般亮丽的红。
　　喜气洋洋的感觉。
　　耳旁全都是车辕的声音。
　　手中，静静地翻看着膝上那个精致木匣之内，点点细碎的东西。
　　那个在祈胤皇宫她的密室里，躺了三年的羽毛挂饰。
　　跟儿子时常拿来玩耍的小木马。
　　顺手将那只卿送的百转玲珑簪拿起来，看了又看，这才放回箱内。
　　倏然，一滴清泪落下，沾湿了红色的喜裙。
　　因为她已经听到了远处飘来的，雄浑欢快的音乐。
　　她知道……赤谷城已经到了。
　　城门之外，一定已经列队迎接，她这一位远道而来和亲的公主。
　　她的第二次和亲之旅，也其实是她第二次……回到乌孙来。
　　手颤抖着合上了木匣的盒盖，抱紧。
　　她回来了……
　　回到这个地方来。
　　她应承婚事，星夜靡许下承诺之后，很快……
　　他就如约将匈奴的内乱平定，令知了夫妇安然无恙地返回自己的单于之位，喜得知了一封加急的谢书，送到了京城，字里行间涕泪交加，说不尽对司徒槿的感谢。
　　乌孙则迅速从楼兰退兵，甚至不取一分楼兰的土地，只要了三十年的进贡和边境经商特权协议作为赔礼。
　　而所有在战争中被俘的祈胤和楼兰士兵，都得以归还自己的国家，自然，乌孙的士兵们也如约得到了解放。
　　甚至，司徒槿提出苛刻的要求，要自己到达赤谷城的时候，星夜靡亲自出城迎接，他居然也答应了。
　　一切顺利地进行着，紧张然而有序。
　　唯一的不和谐音只有，当金壁辉尝试重操旧业，向星夜靡索要高额的聘礼之时，却碰了一鼻子灰。
　　星夜靡面上笑嘻嘻的，却直接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皇后囚禁了起来，反而要司徒楻拿金壁辉索要的那个价钱来换回自己的皇后。
　　消息传来，笑得司徒槿在床上打滚——金壁辉一辈子敲别人竹杠，这一次，总算是反过来被人将了一军了。虽然，这是这几个月来唯一让令司徒槿觉得心情轻松的消息了。
　　就这样，金壁辉“被迫”成了安泰公主在乌孙大婚的观礼人，在公主到来之前顺便操持公主在乌孙生活的准备事宜。而司徒槿，则有了祈胤历史上最丰厚的嫁妆，甚至司徒楻在临别之际还可怜巴巴地乞求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皇嫂，让金壁辉可以安然回到祈胤。
　　也许是怕有人真的像当年一样将她掳走，也许是怕祈胤自己会耍什么花招，星夜靡直接派了大批将士到京城接司徒槿，一路护送她到乌孙去。
　　薛陌然也加入了这一个送亲的大队之中，为的是能够在到乌孙之后，保障金壁辉和司徒槿的安全。即使，司徒槿早已安慰了他无数遍，不会有事的。
　　……
　　乐声逐渐地大了，司徒槿的眼泪，也愈发地密集地往下滴到衣衫上。
　　她知道自己再哭下去，就要坏了妆容，只得掏了怀中的丝帕，小心地擦拭起来，一边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
　　三年没见了，不知道那个霸气又俊朗，叫人又爱又恨的人，如今是什么样子？
　　心，揪紧了，痛了起来。
　　马上……就要跟他再见面了。

藩王篇 第二十二章
　　
　　天，很蓝。
　　风，柔和地吹着。
　　山色空明透亮，祥和的白云飘然相随，丰盛的牧草此起彼伏，扬波欢歌，轻灵作响的河水悠然如琴。河岸的桂花树翩然而立，仿佛也在聆听着远处传来的，悠扬的迎亲乐曲。
　　硕大华丽的队列陈列于赤谷城外，观看大婚的人们伸长了脖子翘足远眺。
　　祈胤公主的专车近了……更近了。
　　舞蹈的人们穿了节日的服装，欢快地迎上前去，绕着喜气洋佯的送亲队伍轻巧地舞着，前呼后拥地将公主的冕车缓缓前送。迎亲的队伍足有十里之长，乐声此起彼伏，牧民们的歌舞各见其长。
　　城门前，乌孙的王公贵族们簇拥着星夜廉静静地等待。
　　一改往日天蓝素净的温雅色彩，身着大红喜服的星夜靡更显得气宇轩昂，一双明媚如天空的深邃眼眸，带着焦灼的热情注视着公主的冕车，静默地看着司徒槿如何一步步地来到自己的跟前。
　　马车在台前优雅地停了，随行之人利落地放下马凳，撩起帘子，伸手搀扶那车中伸出来的纤细柔荑。那一点点雪白的颜色，马上令众人的眼前恍然一亮，都下意识地聚焦了目光，看祈胤的公主如何轻移莲步，迈出车厢。
　　星夜靡一见那个披着红色喜帕的娇俏身影，唇角已然勾起一丝紧张的笑，喉间一咽。
　　司徒槿隔着红色薄纱的喜帕，望见不远处台子上那一个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壮实身躯时，心立刻如撞鼓般狂跳起来，明明已经干涩的眼角，不觉又开始盈满苦涩的泪花。
　　幸好……若娴已经伸出双手，稳稳地搀扶好了她，否则她真害怕自己会在下车的瞬间，一个失足落下千古笑谈。
　　当祈胤公主走下马车，被人搀扶着缓缓来到乌孙王的跟前，小手轻轻地放入夫君的掌心那一霎那，两旁的声乐班子立时礼乐齐鸣，奏起了隆重的乐章，场面之浩大恢弘，当可载入史册。
　　那对星夜靡和司徒槿来说，则是冰与火相交的一瞬间。
　　他的手滚热如火，她的手寒冷如冰。
　　隔着薄薄的一层如雾的红色，望见了彼此的眼眸中，那说不尽道不清的复杂思绪与感情。
　　他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中含着令她感觉陌生的辗转温柔，那双湛蓝的眼睛，却并不掩饰地以最最霸气的方式，打量着她的全身上下。
　　她欲言又止地微微张开了嘴巴，却根本不知头一句话可以从何说起。
　　三年时间。
　　不短却又算来似乎不长的三年。
　　三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刚刚凭借战火登上帝位，尚未稳固自己与国家的小小藩王，成长为统治西域全境最强的帝国之王。如今，那些曾经令人耳熟能详的诸国名字，都已经归入历史的尘埃之中，一去不返，只有乌孙帝国的名字，将从此与时间长存，响彻云天。
　　面前的他，正当人生的壮年……如此英姿勃发。
　　他精致绝美的面容一如三年前在楼兰山洞相遇之时，令人屏息凝视。眉宇之间，却比三年前更透出一股帝王的霸气，稳重表情带着历经风雨的沉静，整个人是如日中天的太阳，散发着一股穿透人心的热力。
　　她稍稍地眯了眼睛，觉得眼前的他，有点太耀眼。
　　炫目得，令她有了些微晕眩的感觉。
　　他却是一寸寸地打量着她的眉眼发梢，耳根颈脖，感觉着她纤细腻滑的葱指，软弱无骨的小手，心中的波涛一片片地激扬。
　　她比三年前更是出落得美丽了，如蝴蝶破蛹而出，娇美的容貌好似鲜艳的桃花，美得炫目……美得几乎令他有了不曾谋面的错觉。
　　眉如远山，眸如黑潭，雪白的肌肤就像天山之雪，清凉沁心，一点红唇透着纯真的诱惑，伴着透身而来的丝丝清香，让人不觉喉间干涸，掌心渗汗。
　　她比起之前那个轻灵如夜间精灵的雪白身影，更添了几分成熟清澈的魅力，娇俏温柔的举止如同和煦的春风，幽娴的神态胜似天鹅的姣姿。眼角间不经意的一瞥，却又含着一种不怒而威的冰凉质感，令人望而却步，心生敬畏。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知道如今的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心如水晶般澄亮透明，不知人间疾苦，世事炎凉的小小女奴。
　　端庄雍容，她如今代表着东方的大国，跋涉千山万水来到他的面前，即将成为他的妃。
　　照他当年的承诺，三聘九礼，名至实归的王妃。
　　“走吧。”
　　终于是他，说出三年后的第一句话。
　　“嗯……”
　　她顺了眼，轻声回答，声音中有种抑制不住的轻颤。
　　他执着地攥紧了她的手，和她结臂并行，拉着她走下高台，坐上通往城内的双冕礼车。
　　她的手心，被他攥得带了湿气，却不知那湿气究竟是来自他，还是她。
　　大婚的步骤纷繁，祭天，祭祖，谢客，大宴。城内井然地进行着一个个重要的仪式，城外，百姓们欢呼庆祝，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直到夜晚，中宫的宴厅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乌孙人的风情歌舞热情奔放，汉家儿女的歌舞更是大放异彩。艳丽的舞娘在中厅跃动如林间仙子，王公贵族与各国使者互相敬酒，谈笑风生。
　　司徒槿已然退了喜帕，华贵的容颜，优雅的姿态，时时刻刻牵引着众人的目光。
　　席下的达龙、盖亚等少数熟悉司徒槿的人，此时眼中不免露出讶异之色，面面相觑。但星夜靡一一用目光解答了他们心中的疑虑。多年的跟随，已在他们君臣之间，有了不含杂质的默契，他们很快便再现从容之色。
　　盖亚甚至朝司徒槿举起手中的酒樽，默默地表示作为朋友的祝福之意。司徒槿则以静默地接受敬酒为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司徒槿更大方地接受众人的邀请，向大家展示自己的才艺，两支古朴典雅的《幽兰》和《白雪》，琴声美妙得似要引得天上的凤凰飞临欣赏，令星夜靡在旁微笑着凝视许久，迟迟不肯移开视线。
　　公主的贴身宫女若娴也随之离席献艺，略为助兴，精湛的剑舞恍如银蛇飞动，舞剑的人更身轻似燕。乌孙的文臣武将们都目不斜视，赞叹不已。
　　司徒槿见自己文武兼修的侍女赢得了一致的好评，不觉莞尔一笑。这一笑被星夜靡看在眼里，席下伸手再悄悄擒住了她的玉手，攥得紧紧。
　　司徒槿的面上一热，错愕地抬起水眸，正迎上那一双温情脉脉的蓝眸，四目相交，竟恍如一团烈火，猛然焚烧起来一般，令她心神不定，急急地低下了头。
　　宴会进行到最后，大家都照乌孙的习惯离开自己的席位，错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星夜靡自不在话下，连司徒槿也被无数的人轮流敬酒，幸好星夜靡都替她挡了去，此举自然被笑做宠溺之举，他只是一笑置之。
　　司徒槿知道金壁辉怕夜长梦多，今夜就会启程返回祈胤，于是先到皇嫂跟前道了别，嘱咐她回去路上要多加小心。虽然只是客套之话，但金壁辉听得眼角泛了泪光，紧紧抓了她的双手，要她自己好生保重，一时之间场面也甚为感人。
　　又跟几个故人聊了几句，他们均含着喜气上前道喜，决口不提当年之事。达龙还是一样沉稳大气，盖亚也变得稳重了不少，愈发地透出一种与经历一起增长的世故与冷静。
　　许久未见的艾果变成一个俊朗的青年，漂亮的眼睛跟白天在城外相见时一样，不敢置信地打量了司徒槿好多好多下，才不落痕迹地敬了杯客套酒。司徒槿不由朝着他的背影苦笑，知道以后跟这个星夜靡的贴身侍卫，总还会有说不清楚的纠缠。
　　夜深了，各国的使者开始陆续有人辞别，余下的人仍兴致昂扬地继续庆祝。
　　司徒槿也乏了，想寻了若娴先退下席间休息一会儿，却发现若娴早已不在自己身旁。目光流转，总算在大厅的一角寻找了她的身影，竟见她与三年前在祈胤见过的那个鲁伊，正临着大理石柱聊得欢畅。
　　司徒槿无奈地一笑，趁着星夜靡被众人包围着抽不开身，自己一个人静静先退了席。他察觉了她的离去，却是会心地一笑，反而更是高谈阔论，替她引开更多人的注意力。
　　自己的贴身侍女失职，乌孙这边的宫女却来得细心周到，司徒槿才刚刚走到殿门口，马上跟上来七八个人，各自捧着香炉夜灯水盆等等，更有为首一人，替她轻声带路，领着她往中宫的侧门走去。
　　一出那道小小的边门，四周便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外城远远传来欢快的乐由声。
　　身旁的宫女低声解释，牧民们正在一堆堆篝火旁载歌载舞，屠宰仔羊。看样子庆祝的气氛热烈得不亚最喜庆的节日，四处的欢歌笑语该是不绝于耳，乌孙之王的新婚之夜，大伙儿准备通宵庆贺。
　　司徒槿轻轻点头，这乌孙果然与往日不同了，处处可见祥和欢乐之气，可见星夜靡这三年来励精图治，政绩斐然。
　　跟在领路宫女的身后，顺着林荫小道款款前行，司徒槿知道内城只能步行的习惯，并不意外，但旁边的宫女非常尽责，絮絮地解释着内城的结构规矩。
　　不想眼前一闪，竟然望见了那道久违的石门。
　　她立时有种眩晕的感觉，幸得两旁的宫女紧紧搀扶，才终于再站稳了。
　　水殿……
　　那些宫女们竟将她带回水殿来了。
　　“这一座宫殿是昆莫大人赐给夫人的，名为水殿，在八卦城内主宰五行之水，殿内处处可见水流，蔚为绝景。殿中的汉白玉浴地，乃是内城中最风雅的浴池，接续了天然的温泉，颐养肌容，是昆莫大人的至爱之一。”旁边的乌孙宫女轻声禀报，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一位夫人，曾经来过这个地方，于是面带微笑地解释详尽。
　　司徒槿惨然一笑，心中有道不尽的感觉翻涌而来，在宫女们的簇拥之下，迈进了那道熟悉的大门。
　　柱子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油灯在墙上静静燃烧……这里与三年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夜更静滥，荷花更密。
　　司徒槿深深呼吸这清凉的空气，脚下一时有点彷徨不定。
　　突然之间，她竟有种回归故里的感觉。
　　意外的安心，和意料之中的彷徨，缭绕了她，一如那个汉白玉浴池跟前的丝丝雾气。厚重的礼服退去，额角的发丝已然沾湿了，她缓缓地走入池中，眼前竟然又浮现出最初来到这里时，那一场令她几乎气绝的搏斗。
　　背上的伤痕已然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变得淡了，心底的痕迹却一如初时那般鲜明，滴血的地方，又再裂了开来。
　　三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带走什么，虽然她的心里多了一些旁的牵挂，然而这里的一切依旧紧紧地占着最最深处的地方，不曾离开过。
　　泪，无声地落入池中。
　　心则无法抑制地痛了起来。
　　两旁服侍的宫女隔着渺然的雾气，火光之间也看不真切，自然无法察觉司徒槿复杂的心思，只是利落地替她清洗身体，换上轻薄的寝衣。
　　一路明灯，竟然又是将她领回中宫去。
　　那名领头的宫女轻声解释道：“今夜的喜房设在昆莫大人的内室。往后，夫人自己居住在水殿，中宫只能在昆莫大人传召之时才能步入。这是昆莫大人立下的规矩，对诸位夫人都是等同视之的。”
　　司徒槿的心中猛地一痛，勉强地笑了回道：“知道了。”
　　她本来还想要再多问几句，但另外一种悲苦的心情猛地侵袭了她的全身，令她噤了言，不肯再往深里追究。
　　就算今夜不知，明日不知，总会有一天赤裸裸到跟前的事情……但她此刻宁愿掩耳盗铃，不去想它。
　　中宫的后殿虽然与水殿不同，回廊由折，结构复杂，但是设计如出一辙，并无陌生之感。
　　那几名宫女将司徒槿带到一个铺满红色装潢的华丽房间，点燃房中的红烛，便要掩门。司徒槿想起若娴，不免嘱咐一句，那些人应了后便出去了。
　　房间比水殿那一间星夜靡曾经的睡房要大许多，虽然是典型的乌孙装潢喜房的装饰，却又掺了不少中原的风格，看来颇费心思，是想让她这个远嫁的公主，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到家的感觉。
　　司徒槿在房中走了一转，想到这三年来，或许星夜靡就是在这个房中，迎娶了她之外的妃子，又不知在多少个明亮的月夜，召幸过不同的女人……心中便纠做一团，痛得无以名状。
　　她竟然还是回到这个地方来了，回到他的羽翼之下。
　　当年费劲心思的出逃，三年之后，被证实做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只是，不知道等待着她的，会是一个怎样艰难的未来？
　　一整天，星夜靡的表情神色，言谈举止，又在眼前浮现。
　　他果然如此出众，轻易地就吸引了她的目光。他的态度一如往日的霸道，要她的手便攥定了她的手，扣紧她的手指，不让她有一丝一毫逃跑的臆想。他的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依旧，令她逐渐地沉入迷魂的水底，心甘情愿地坐在他的身旁。
　　他望着她的眼神似乎是热烈的、甚至可能是满载着深情的，似乎她的出逃并没有在他的心中留下阴影，这三年的时光，也只是徒增了他的思念和爱恋。
　　只是，司徒槿的理智告诉她自己，星夜靡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他绝不会因为她如今乖乖地回到他的跟前，便再不计较当年的背叛。他这样地退步，将她提出的条件一一答应下来，已经令她愈发地不安，到今夜，她更是害怕，不知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新婚之夜。
　　新婚之夜……
　　司徒槿不觉苦笑。
　　她根本一点点都没有新婚的喜悦之感，反而……愈发地怀念起远在南国的，那一个温柔的身影。
　　那一位与她相守三年的男子，更令她有种夫君的实在感，甚至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山贼抢去了的女眷，心中寒凉。
　　不知如今，卿是不是在岭南的家中，挑灯看着他的账本？
　　小昊月没了娘亲，是不是还会乖乖地入睡……
　　身后，门突地一响，一阵晚风的气息，立时涌入了房中。
　　司徒槿心中一跳，立时回过头去。

藩王篇 第二十三章
　　
　　再不是宴会上喜色的衣衫，星夜靡一身素雅的蓝色，出现在门前。
　　他高大壮实的身躯在烛影之间，更凸显一种雕像之感，连同那双深邃的眼眸，美丽的脸部轮廓，额角的发丝带着淋漓的湿气，散发出无尽的诱惑。
　　司徒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
　　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说不上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只觉得手心益发地冰凉，人如风中的残柳。
　　星夜靡轻轻地掩了房门，紧闭的空间，静谧的房中，立时有了一种禁锢的感觉。
　　面前，单薄的肩膀紧紧地缩着，掩饰不住地轻微颤动。
　　那双蓝眸微微地眯紧了。
　　她……似乎是在害怕。
　　随着他的靠近，她的呼吸愈发地沉重，可以感觉得到那副身躯的冰凉与紧张。
　　也难怪，时隔三年，她当年又是自己逃走的，自然会怕他如之前所讲的那样，挑断她的脚筋之类，惩罚她的出逃。
　　但……随着他将她自背后拥紧，等她明白他的心，那如冰山般带着拒绝之意的娇柔身子，也终会被他点燃，散发出魅惑的光芒。
　　星夜靡暗自笑了，走近了司徒槿，手臂如撒出去的渔网般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在她的耳旁道：“抱歉，我来晚了。”
　　司徒槿的身子果然一缩，但他执着地拥紧了她，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妄想。
　　那低沉而魅惑的声音继续啃噬着她脆弱的耳膜——
　　“……想我吗？”
　　司徒槿喉间不觉一阵干涸之感，脑中，居然纷繁地闪现出以前缠绵悱恻，卿卿我我的无数画面来。身后这具充满男性魅力的身体散发着她熟悉的体香，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往日的种种亲昵。
　　司徒槿垂下了眼，面红耳赤……她没想到比起气节与面子，自己居然更快地先走到了心猿意马的可笑境地。
　　不可以。
　　她有她的立场与坚持，绝不会败在这样源头的本能面前。
　　沙哑的声音勉强地答道：“只是去沐浴了一转而已……片刻功夫，有什么想不想的。”
　　星夜靡似乎察觉到了司徒槿的摇摆，无声地在她的耳旁笑了。
　　他眷恋地嗅过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声音中带着道莫测的意味：“久别重逢，竟说出这样不疼不痒的话来……你变得很无情嘛。”
　　司徒槿何尝不知他问的其实是这三年，方才也是故意的装聋扮哑。但此刻这样肌肤相贴，备受诱惑的感觉，令她觉得非常不安，甚至无法正常地思考了。
　　她有点艰难地想要自那个怀抱中挣扎出来：“别这样，我喘不过气来了……”
　　“喘不过气来不好么？”星夜靡的笑意未减，双臂牢牢地禁锢着她，“我也很想知道，你屏着气息究竟可以坚持多久……竟然能过得了那样密封的水道，溜到大街上去？”
　　听到那突然冷却的语调，司徒槿的心骤然一紧，身后一层薄薄的冷汗，已然溢出。
　　耳旁轻笑的声音响起，她这才猛然醒悟，知道自己这一瞬心虚的颤抖，正应了星夜靡的下怀，不禁愈发慌乱起来，连害怕也忘了，急急地伸了柔荑去掰腰间紧扣的十指。
　　“放、放开我！”
　　“不用紧张，那条水路已经被我封住了，顺带检查了内城地下通路里，所有可能的漏洞……”星夜靡不紧不惯地制止了司徒槿乱抠的举动，那笑声中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水殿如今是真正‘安全’的一座宫殿，你可以安心地住在里面，不必担心会再有人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将你‘掳走’。”
　　一句话，如巨石坠入深潭，惊起千万波涛，将司徒槿震得冷了心。
　　这……这就是星夜靡将她娶到乌孙之后，准备要“赏”给她过的日子么？
　　将她关入那座石头宫殿里，永远永远地囚禁她，只有在他高兴的时候才可以辗转承恩，一如当年她作为他的女奴时那样。她只不过换了祈胤公主的身份，换了正名夫人的称号回到这里而已，其实实质上什么都没有变化过……她仍只是他的宠物，他的玩具！
　　她……不要这样！
　　司徒槿心底的恐惧一瞬间扩散开来，身体立时对背后这壮实的身躯产生了十足的抗拒。
　　她开始没命地挣扎起来：“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槿儿，你急什么？我又没说要罚你。相反，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夜，我正准备要好好疼爱你……”
　　星夜靡笑了出声，并没有察觉怀中佳人的情绪激变，只当自己的恶作剧得了逞，还乐悠悠地坏笑不止。他弯腰硬是将怀里柔软的身躯抱了起来，也不管她早已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只顾着要挣脱他的禁锢，根本没有他这样轻松的心情。
　　喜床上的红绸装饰一下子被搅乱了，巨大的囍字拧成一团，司徒槿的后背触到了柔软的庆褥，下意识地一声惊叫，益发无助地乱蹬起来。
　　“不要——唔……！”
　　一声惊恐的抗议却被生生地堵在了喉间，星夜靡并没有等待的闲情雅致，巧取豪夺的热吻深深地侵入司徒槿的口舌之间，手掌已然探向她的腰间，摸索起腰带的结口来。
　　司徒槿简直心如死灰，虽然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再会的场面，但是没有想到一旦两个人独处下来，星夜靡脑中想的，仍只有这样的男女之事。
　　什么都没有变化过……
　　什么都没有变化过！
　　她的心底升起一股绝望。
　　她还是一样……首先必须要满足他的需要，服侍得他开心，其他的一切，才有谈论的价值，否则，免谈。
　　王妃的头衔，不过是一个耀眼的光环罢了，她依然只是他怀中发泄的工具。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已经妻妾成群，至于她，不过是他三年间不曾抓在手里的一个陈旧玩物……
　　毕竟，接汤不换药，他这样的男人，就只懂得这样对待女人，任何女人都一样，而她……早在三年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心死而出走……
　　司徒槿愈想，心中的伤痛便愈是爆发开来——
　　“呀——……！”
　　一声凄惨尖利的叫声在床榻之间炸开，惊得星夜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说，更连门外守候着的宫女都被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望向身后的房门。
　　亮如星子的冰蓝色眼眸，闪烁着讶异的亮光，星夜靡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司徒槿已然侧身缩成一团，不断战抖的肩膀。
　　他并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直到方才都只是急于一亲芳泽，此时这样的变故，竟令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槿儿，你……怎么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犹豫，“是我吓到你了吗？我方才是不是太粗暴……”
　　“放开我——”
　　司徒槿的发髻已经散乱，乌亮的三千青丝散落床榻，衬着冬雪般雪白的肌肤，格外刺眼的对比，也格外刺痒人的神经。
　　许是被她凄婉的神情镇住了，他下意识地噤了声，扣开了手。
　　喘息着，颤抖着，司徒槿缓缓地自床上爬了起来。
　　星夜靡欲说句什么，但一时竟觉得心疼得不行，再说不出话来，连手也不忍去碰她，眼睁睁地看着衣衫凌乱的司徒槿缓慢地下了床，拉紧了胸前的衣襟，混混沌沌地往门前走去。
　　她的脸上有泪……而这正是他最不想要再看到的东西。
　　他竟又让她哭了。
　　记忆之中，司徒槿就总是喜欢哭哭啼啼的，而他总是不得不去耐心地哄她。若不哄着她，这水人儿般的中原小女人，就象是会哭得身体里的水都流干了，才肯罢休似的，哭得人心烦意乱，陪着她心都碎了。
　　很久没有安慰过人……此刻，望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他猛地惊觉自己竟如此生疏了，完全忘记该怎样去哄女人了。
　　“槿儿……”星夜靡略感笨拙地站起身来，跟在司徒槿的身后，“你去哪儿……？”
　　声音带着试探，也带着诚意。
　　但，听在司徒槿的耳中，便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比起这红烛惨淡的新房，她宁可回到自己的鸟笼里面去，即使那是一个了无洞天的地方，毕竟也有着坚固的石墙，可以给她一点点被保护了的感觉。
　　即使，回水殿的路，似乎有一点太远了，就如远在天边的中原和她曾经的那个家，远的其实根本不可能走得过去。
　　司徒槿再次想起那个温柔的怀抱，和那个总是缩在怀中柔软的小身躯，脸上的泪不觉泛滥了。
　　她好想……
　　好想自己的那个家。
　　想自己可爱的孩子。
　　那个体贴的夫君。
　　只可惜那一切已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奢侈的梦……
　　至少，她要守住自己的尊严，绝不可以在新婚之夜，就这样被人一个下马威，永远地驾驭在身下。如今，她代表的已经不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国家。
　　手下意识地往腿上摸了去。
　　隔着薄薄却并不透明的衣衫，冰凉的触感非常真实。
　　手逐渐地变得冰凉。
　　星夜……为什么就连真的嫁给了你，我也还是无法感觉到喜悦？莫非我们的宿命就是这样纠缠争斗，直到一方力绝而倒下？
　　泪水无声地泛滥，而心痛苦地抽搐着。
　　今夜，这本来该是喜气洋洋的洞房花烛夜，莫非……我们竟反而要来个你死我活么？
　　虽然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
　　司徒槿的素手慢慢抚上门勺，苍白的葱指带着轻微的颤抖：“我……回水殿去。”
　　星夜靡那双湛蓝的眼眸立时透出一股锐利之气来：“洞房花烛之夜，你回什么水殿去？虽然你是住在那里没错，但……喜房可是设在这儿。”
　　司徒槿的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她仍硬气地答道：“对不起……昆莫大人，本宫已经为人妻子，不能服侍你。”
　　璀璨的蓝眸猛地闪现恼怒的气息，星夜靡抢上前，将司徒槿一把推至墙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已经为人妻子，不能服侍我？你今天是我大婚的妃子，从此以后，你便是乌孙名至实归的右夫人，你的夫君就是我——只有我！有哪一个娘子会对自己的夫君说这种话的？”
　　司徒槿撞到坚硬的墙壁，下意识地一声哀鸣，但紧接着便咬紧了牙关道：“我的夫君不是你——早在你强迫我和亲之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夫君……”
　　“住口！”星夜靡一声大喝，真正地暴怒起来，“不许跟我提这件事。如果不是你三年前不听我的话，我根本从头至尾就会是你唯一的男人……从一而终是你们中原的风气，你现在这样不守妇道，弄得一身不纯不净，还敢跟我提什么贞德牌坊！”
　　这一句话令司徒槿猛地耳鸣起来！
　　星夜靡他——
　　他竟然谴责她不守妇道，身上不干净……
　　她虽然嫁给子言卿，但是并没有跟他行夫妻之礼，三年来，她都是清清白白的。
　　她唯一做的只是为他星夜靡生下了昊月，跟子言卿定下了不近人情的三年之约……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因为他大婚的消息而心死了，她却仍无法接受其他的男人。
　　三年了……
　　三年前是他先背叛了她，娶了冰玉，令她心碎了一地，恍惚度日。
　　三年后，他凭什么竟反过来来指责她嫁给了人，而新郎不是他？
　　凭什么……这样武断地认为她的身子污垢，而且明明是他硬逼着她嫁过来，竟说得好像是他在宽容忍耐一样！
　　“我只成过一次亲……”司徒槿心如刀割，眼角闪现无尽愤恨的泪光，“他用八重大轿将我接进家门，他挑起了我的喜帕……他就是我的良人！我再没有什么别的夫君，什么别的良人。”
　　星夜靡不觉睁大了蓝色的眼眸。
　　——原来，这就是面前这个娇弱女人，真真正正的想法？
　　她答应和亲之后，主动地提出一个又一个近乎惩罚的苛刻条件，叫他还以为她也是借了这个机会，一步步给彼此机会，好走下当年误会与骄傲的台阶……谁知道，她千里迢迢而来，并不是来和解，却是来跟他斗气的！
　　今日的婚礼，诸多本来不该有的繁杂礼节典礼，他不怕招人议论地为她做了。
　　而……她原来只是逗他玩儿的么？
　　他费了这许多功夫，令她点了高贵的头，手段是有点过于强硬了没错，但并非恶意，只是情非得已，她该是明白的。他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她有理由离开她如今的所谓婚配对象，才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出嫁，成为他的妃子。
　　是的……
　　她本来就该是他的，那个远在蛮夷之地的不知什么子言卿，无名也无权，怎么配得上她这样的千金之躯，怎么懂得欣赏她这样与众不同的心性与智慧？
　　只有他星夜靡是世上最匹配她的人。
　　他也是最懂得她的身体，她的灵魂的人。
　　三年的时间……他咬了牙，不让自己去想这三年间，她跟另外一个男人是如何地辗转缠绵，鸳鸯浴水，更克制了自己不要去计较她为那个男人诞下子嗣的事情，也不去报复那个竟然霸占了她三年的可恨家伙。
　　她终于回到他的怀中，他只要这样就好了……而她却在占尽了风光无尽之后，反咬一口，根本不肯承认他是她的夫君！
　　星夜靡越想越气，禁不住冷笑地道：“你的良人？那你之前与我夜夜同眠，耳鬓厮磨的那些日子又是什么？就算没有夫妻之名，我们也早有夫妻之实了……我才是你最初又最后的良人！莫非你宁可守着那一纸已经作废了的婚书，却要忘却我们无数次曾经的合龛交欢吗？这根本是天大的笑话！”
　　司徒槿的面色一瞬间苍白得毫无血色，声音也愈发地尖利起来。
　　“我不记得……我早就忘了那些事！我是祈胤的长公主，三年前下嫁于凤灵郡主之子子言卿，我不记得我与别的什么人，有过合龛交欢之事！”
　　“不记得？”星夜靡冷笑地捧起她的脸，掌心炽热地带着能够割裂人皮肤的锐气，“那我会让你想起来。”
　　这一次，再不带任何怜惜，他直接拢了她的腰间，如挟小羊羔一般地将她挟到臂下，甩手扔到床上，紧接着，人便压了上来，将她宽衣解带。
　　司徒槿心如寒冷冰穴，止不住惊惶地挣扎：“住手……放开我！不要这样！”
　　“你不是记不住吗？我会教你怎样记住重要的东西……”星夜靡冷漠的声音恍如极地吹来的寒风，“我现在就让你明白，我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牵挂的男人，你唯一的归宿！”
　　手脚纠缠的乱斗，司徒槿身上的衣衫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几声撕裂的脆响，内里的殷红便赫然现出，儒裙也被高高地撩起，雪白的一片撩人春心。
　　她又羞又急，力气却处于绝对的下风，再顾不上思考更多，手发狠地挣脱了星夜靡的压制，迅速地往腿上摸去。
　　“不要——！”
　　一道银光突然闪现，带着冷冽而且锐利的寒气扑面而来。
　　星夜靡眼前一花，知道是锐利的兵器，立刻本能地直了身子，往后一闪！
　　刀锋就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划过，虽然未伤到他，空中飞扬的发丝却有一缕遭了殃，倏然断做两截，余发无声地飘落。
　　星夜靡并不犹豫，大手一伸，已经擒住了操纵这一个危险东西的罪魁祸首，按至床上，发力狠狠一拧，身下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威胁。
　　定睛一看，司徒槿的手腕被自己紧紧地按着，手边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是极小的尺寸，正配了她纤细的小手，刀锋锐利，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一时怔了，因为这把小刀分外地眼熟，竟是三年前他赠她守身的武器。
　　司徒槿闪烁的水眸逐渐地盈满后怕与担忧，缓缓地望向眼前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
　　她——她没伤到他吧？
　　的确，他的脸上没有伤……他果然是反应更快，也更强壮的男人，并没有像蓝迪那样没能躲开，而是毫发未伤。
　　她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水，粗粗地喘着气，手腕已然松了劲儿，不再挣扎了。

藩王篇 第二十四章

司徒槿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水，胸前剧烈地起伏着，眼角沾满了泪湿的发丝，手腕已然松了劲儿，不再挣扎了。
她承认她做错了，她这一次是真的害怕了，后悔了！
不只是害怕这样做会有怎样骨牌式的后果，而是——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止，如果他真的因为她而受了伤，她真的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好。
接下来星夜靡会怎么做？
将她这个在大婚之夜带着刀子进喜房的忤逆王妃折磨到满意，然后处死？还是迁怒于祈胤甚至楼兰，再度翻脸出兵？还是……
她纷繁的思路尚未整理妥当，面前，那完美的唇角已然浮起一丝莫测的笑容。
“很好……毕竟是我星夜靡调教出来的女人，连反抗都不同一般。”
司徒槿的呼吸一瞬间紊乱了：“对不起，我其实……”
手腕上一阵剧痛传来，身上的男人已将那把匕首拿起来，甩手扔到地上。
“啊！”
她的惊叫之间，“哐当”一声，之后是金属滑过石板，瑟瑟作响，闪亮的匕首转瞬已经滚到墙角。
司徒槿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眼波摇曳，怔怔地看着那把“凶器”，一时回不过神来。
温热的掌心抚上她细致的脸庞，眼前那双蓝色眼眸中邪魅地泛起了笑意：“只是，这样的伎俩对别人可以使，却不该拿来对我……你明白吗？”
那双诡异却深邃的眼睛，永远叫人看不清楚，眼睛后面的灵魂，究竟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是的，他的“笑”不一定是笑，他的“怒”也不一定是怒……他素来是绝对的强者，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尤其是在他悉心经营了三年之后的今天。
脆弱的神经终于在漆黑的瞬间骤然断开，司徒槿抠紧了星夜靡手臂的玉指猛地松了劲儿，软软地落在床边。
她侧脸避开星夜靡的手，有气无力地道：“你想要怎样，就怎样吧……只是……只是请不要太粗暴，给我留点力气——”
话到最后，声音低得星夜靡几乎要听不见。
“明儿一早，我还得去向你的众位夫人问好。我一个后来者却这样铺张入室，已经是坏了规矩，再不想要第一次见面，就被人说我倨傲……”
司徒槿的双眼紧紧地眯上了，面上扬起粉色的热潮，一副认命的样子。
的确，她既然和亲到这里来，就没想着自己能躲得开，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只是，跟以前一样，即使是在暴力面前不得不屈服，心和尊严却绝对不会轻易地交出去……他想要将她驯服成连心都变得下贱的奴，那就是痴心妄想！
蓝眼中沉默地翻起了一丝波澜，星夜靡俯身抵上司徒槿的额头，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你不必费心去跟那些女人打交道。你是右夫人，位置比他们要尊贵得多，该是她们来向你请安才对。如果胆敢有人说你的闲话或者对你不敬，你只管来告诉我，我一定不会轻饶了她们。”
轻轻落在额角的吻，婉转缠绵，令司徒槿迷惑地蹙起了柳眉。
她依旧轻声细语，柔软的语气中，连自己也分不清楚是什么意味了：“那……左夫人呢？我总不能连她也怠慢了吧。”
呼在脸上的气息有一丝的停顿，而后，那个低沉且性感的声音变得愈发地柔肠百转了。
“我知道你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小气鬼。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令你满意的交待，行了吧？今夜良辰吉时……俗话说春宵千金难换，我们不要去想那些会让人不开心的事，好不好？”
软和的吻温柔地吻干司徒槿眼角的泪，更令人神经迷醉的吻逐渐地从脸颊游移而下，挑引地舔过她丰盈的唇，一点点，一滴滴的小动作，都给人以快慰的感觉，却统统半途而止，紧接着又是一轮边缘骚扰，明摆着就是在引诱她。
星夜靡满意地看着司徒槿的脸泛起酡红的色彩，呼吸逐渐地急促起来，唇角弯起得意的笑容。
“槿儿，你不要克制自己……”他抵着她的鼻尖诱惑着，阵阵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你明明是想我的，对不对？”
司徒槿直恨自己定力不够，咬牙转开了脸：“我没有……”
然而星夜靡并不给她机会逞强，手掌一伸，便阻止了那张不乖的小脸，一个热辣的吻已然落下。
辗转迂回，灵蛇入洞般的吻……带着他一贯的霸气，排山倒海地侵袭过来。他探索她口中每一个敏感的角落，侵占她每一处仍存抵抗的心防，连她的呼吸、她的反应都要一一纳入自己的控制之内。
她的身体同心一起战栗起来……娇弱的身子筛糠一般，沁出凉薄的汗珠，愈发地惹人怜惜。
纤细的葱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宽松的寝衣自他的肩头滑下，露出内里坚实的躯干，倏然在她的眼里点燃了氤氲的火气。
他低笑着，顺着她的下颌一直往下啃噬，如饥似渴地品尝着这具久违了的甜美躯体。
肌肤相触，如冰火相交，灵活的指尖仿佛带着魔法一般，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游走，搜寻着，刺激着，偶尔又变作宽厚的掌心，轻重有致地挑引着，更将他火热的体温传递了过来，令她冰山般的身体，也终于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她忍耐不住地一声娇喘，惊得自己羞耻地睁了眼眸，却正迎上那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他淡淡地笑着，精致的面容配上散乱的长发，比天下所有的迷药都更具效力。
“槿儿，我很想你……”
低沉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已变得沙哑，密集如雨的情吻细密地呵护着她身上的每一寸，每一缕。他耐心地引导着，挑拨着，直到她的雪肌泛起亮丽的粉红，眼眸陷入迷蒙的氤氲雾气之中，四肢再也不听从她自己的意志，主动地朝他缠绕过来……
只是，这副甜美的身躯竟意外地与三年前无异，每一个反应，每一个细节的动作，都如此自然和谐，完全没有他记忆范围之外的突变。三年的时光竟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每一个战栗，每一声低咽，依然是以前他所熟悉的那个样子。
他不觉疑惑了，却禁不住益发地沉浸于这个与回忆中的那个乐园完会无异的净土之中。
“呃……！”
她在他侵入的一瞬突然地惨叫了一声，眼角冉冉地渗出痛苦的泪水，十指深深地扎入他的后背，令他也吃痛地低哼了一声。
这是嫁了人已经三年，还生过小孩的身体……
还是时隔大久，他已经忘记了这躯体原来是怎样地令人销魂，所以如今又大惊小怪了？
到此时，星夜靡委实再压不住心里的疑惑了。
他也顾不上身下这小小的女人正怎样紧闭眼睛忍着痛，一伸手拍了拍司徒槿的小脸：“槿儿，你……你告诉我，你究竟多久没有……”
“疼……好疼……”
司徒槿脸上早已汗湿了薄薄的一层水气，密集的喘息连绵不绝。她根本没有听到星夜靡的这句话，口中暗哑不齐地吭哧着疼啊之类的话语，紧闭的睫毛似两把细密的小刷子，渗出一层层的水纹。
“喂——”星夜靡无奈又心疼，只得先慢慢地哄她：“你放轻松一点……放松点就不疼了……乖，放松……”
她如受惊的三岁的孩童般战栗着，哭泣着，好容易才缓过气来，慢慢放松身子，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虽然撩人似火，却又让人不忍再去伤害她，哪怕只是再增加她极小的一点点痛苦。
“乖槿儿，槿儿乖……好乖……”
星夜靡真的如哄小孩般诱导着她，隐约之中，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开始愈发温柔地亲吻着她，安慰着她，在她的身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印记，慢慢地引领着她往上攀登，一步一步，直往云霄之上……
……
朦胧之中，司徒槿记得那双强壮而霸气的手臂，温和地将她拥入一具结实的胸膛，他的气息，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
梦，如夜幕般盖了过来。
身子却许久不曾这样地温暖，连往日必然冰冷的手脚，也终于热乎乎的了。

司徒槿是听着晨鸟的鸣叫醒来的。
甫一睁眼，她便差点儿以为自己在做梦，吓得心脏都几乎停掉。
星夜靡的超级大特写就在眼前，精致深刻的五官在晨光之下显得绚丽夺目，而且……那双明朗湛蓝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掩饰不住自己的讶异，轻喘着气道：“你……醒得这么早？还是我吵醒你了？”
她知道自己睡觉不安稳，动来动去不说，醒来之前似乎还肆意伸了几个大大的懒腰，是不是……把酣睡的星夜靡给硬弄醒了？
那双深邃的蓝眸细细地欣赏过她脸上桃花一般艳丽的颜色，笑意渐浓：“你的确睡得挺折腾的。不过……不是你吵醒的我，是我不够满足，睡不着罢了。”
星夜靡笑嘻嘻地说完，趁着司徒槿一瞬的窘色，低头偷了个吻，才接着道：“很久没这样过了……槿儿，你果然是最好的。我现在就觉得想死你了。”
想起自己昨夜一番番地婉转承欢，到最后竟然至忘我的境地，司徒槿便立时间红透了脸，羞得无地自容。她更突然发觉自己手脚都仍与星夜靡纠缠在一起，忙急急地就要抽身出来，往旁边滚开去。
星夜靡自然不给她轻松逃掉，一翻身压住了那柔软的身子，已经是一个霸气的吻印了下来，一个吻不够，又是数次纠缠，逐渐地身体再热了起来，竟不肯再放了，手游移开去，就要讨要温存。
“别……别这样，都早上了——我要起来了！”司徒槿真急得要抓狂了，这种事她不是没有过经验，这么闹下去，照着星夜靡的习气，她肯定会起不了床。
身上压着的那副沉重的身躯却听话地静了下来，一个缠绵的吻后，星夜靡舔了她的耳珠笑道：“你别急……我有分寸的。反正日后的日子长长久久，你夜夜都是我的……我不需要急在一时。”
望着眼前这张曾经魂牵梦萦的面孔，司徒槿的心咚咚乱跳，不知为何，那种少女怀春的情怀又在心里泛滥，低声娇嗔道：“你……你这个坏东西！”
他顺势再偷了个吻，这才继续笑着说：“不坏，怎么能叫某人将我教的一切都记得牢牢，历久经年，无法忘怀？”
司徒槿的心中一寒，突然再回到了现实之中，从头到脚都被凉水浇透了般冷却下来，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藩王篇 第二十五章

星夜靡自然不会放过司徒槿这样的神色变化，马上抵上她的额头低声质问道：“怎么了？我说的话，你不爱听？”
司徒槿的面上，如影如雾闪过复杂的神色……许久许久，那张纤细白皙的脸庞才逐渐回复了平静的表情。
是的，如今她已是他的妃，亦是祈胤和亲过来的公主。古往今来，无数前人就是她的榜样，她说话行动的标准乃是国家的利益和皇室的面子，而不是个人的情与欲。夫妻相敬，合龛交欢，都不过是这场巨大交易当中美丽的博弈语言罢……她司徒槿自己的喜恶，根本不重要。
她静静地掩了睫毛，柔和的声音轻轻地道：“我怎么敢。你是我的王，你的一切就是圣言。”
他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炽热的掌心轻轻地拂过她细致的肌肤，突然起身下床，将昨夜的寝衣轻轻披到身上，拉紧了衣带。
司徒槿以为自己这样回答仍被算作冒犯，急急地爬起了身，拉一片毛毯掩住胸前，眼巴巴地看着星夜靡将衣服穿好，却仍不知补救话该从哪儿说起。
绑好衣带的星夜靡，一身沐浴在晨光之中，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子般亮丽多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侧脸自有别样的风情，看得人无法移开双眼。
蓦然，那双天空般的眸子转了过来，星夜靡一言不发地回到床前，拉了可徒槿身上的毛毯，就开始往她的身上一圈圈地围了起来。
“咦？”司徒槿这一下可反应不过来了，惊得乱扭着身子抗议道，“怎么了……你做什么？停……停一下！”
星夜靡并不搭理她的抗议，三五下便将她圈成了一只十足的粽子，手脚都动弹不得，再抬手将她抱在怀中。
司徒槿最恨的就是他这种不加解说便突然压人身上的霸道行为，简直都要气得烧起来了，厉了声呵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放下我！”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星夜靡的吻，并不如他的行为一般的暴力，轻柔地点在司徒槿的额头，“到那儿之前……给我乖一点。”
“要去哪里？”司徒槿怔了怔，但眼见星夜靡竟然就这样抱着毛毡下赤裸的她往门口走去，一下子急了，“别这样，去哪里也好，让我先穿上衣服……这样衣衫不整地叫我怎样出去见人，你想让我堂堂一个大国公主，到这里的第一个清晨就被人笑话吗？！”
话到最后，她是真的急了，声音都尖锐起来。
“这里是我的掖庭之地，而你是我拥在怀间的宠妃……夫妻恩爱亲昵之事，有什么可以让人说的？”星夜靡盯紧了她的眼睛，语气沉稳，不慌不忙。
司徒槿咬紧了下唇：“无论夜晚怎样浓情蜜意，白天仍该相敬如宾，此乃为天下模范的夫妻常礼。出了这个门，就不只是你我二人，而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不是莽夫村姑，怎可以做此不合礼数之事……？”
星夜靡沉静地望着司徒槿，翩然一笑。
“槿儿，我抱着你的时候，不会想我是乌孙之王，也不会念着你其实是祈胤的公主。同样地，你也不必总记挂着我们的身份……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忘掉那些，只是你和我……好不好？”
他几乎从未用过这样柔和的语气对她说话。
司徒槿听得一怔，竟突然觉得不认识眼前的人了，下意识地睁大了水波荡漾的眼眸，朱唇微张地望着眼前这双洋溢着温情的蓝色鹰眸。
到此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被他很绅士地抱在手臂中——往日那些什么扛在肩上，夹在腋下，或者抱小孩一样的方式，曾经令她哭笑不得，如个他这样规矩，竟反而令她有点不习惯了。
星夜靡静默地将司徒槿的身子又再往怀中拢了拢，就此推了门，走出外面的回廊。
凌晨清凉的空气带着凉薄的水气，扑面而来。
门外守候着的卫兵和宫女，见司徒槿被星夜靡这样地抱着走出来，致敬之余，不免露出讶异又不解的神色，又在星夜靡的示意之下，静默地往后退开，并不尾随而来。
司徒槿难免觉得尴尬，可自己这副德性，挣扎也没有什么好处，只得将小脸埋入星夜靡垂落的发间，掩耳盗铃。
星夜靡就这样抱着司徒槿，穿过后殿的花园，走到另一端的宫室长廊里，再顺着长廊前行，路过一根又一根恢弘的石柱。
路上自然仍有不少站岗的士兵宫女之类，反应与守在内室门前的无异，叫司徒槿愈发地觉得没脸见人，面上愈发地滚烫。然而星夜靡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步履坚定，一步步地往前走着，顺着长廊一直走到宫殿的尽头。
那里有一段高高的台阶，清冷的石阶，阴凉的墙壁，迂回转折，一直住上攀爬，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司徒槿靠着星夜靡的胸膛，静静地一动不动，由着星夜靡将自己抱着爬上那段长长的楼梯，眼中划过一朵朵油灯的火苗，还有小小天窗外逐渐发亮的天空。
长发终于迎来了户外冰凉清爽的风，耳旁也响起了盈盈的风声。
司徒槿下意识地转头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面前是一个宽敞的平台，四周有城墙般低矮的围栏，还不足人的膝盖高。
而围栏外面……
司徒槿发现，自己的眼前变得无比开阔。
赤谷城仍睡眼朦胧，完全不见那车水马龙，往来商贩的繁华景象，只有寥寥几个移动着的灰色物体，在宽敞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却因为距离太远，分辨不清那究竟是车，是马，还是人。
晨鸟在半空中轻盈地舞着，歌着，享受着这一天中最静谧自由的舞台。调皮地掠过赤谷城错落的房顶，发出欢快的鸣叫声。
大地苍茫，感觉无边无际。远处的草原如海一般泛着金黄色的波浪，源远流长的河流画出美丽无双的曲线。
由深至浅一片变化的蓝色天幕尽头，美丽的朝霞染红了东方的边界，太阳正羞涩地露出金红色的圆脸，温暖的光拂过大地万物期待的眼神。
司徒槿不觉看得呆了，轻声赞道：“好美……”
许久没有看过这样美丽的景色，似乎在记忆之中，也只有跟星夜靡策马奔上苏拉附近的雪山往下眺望，才有过类似的景致。
在烟雨如梦的岭南，有的是错落潮湿的山地，却没有这样一马平川的绝景。拥挤不堪的京城里，则更没有这样可以远眺天边的好地方了。
“喜欢吗？”星夜靡的声音在耳旁低低地响起，浓郁的笑意轻松便可以听得出来，“这便是我的国家，我的乌孙……如今也是你的家，你的国。”
司徒槿并不想要跟他辩驳什么，更不想要破坏眼下美丽的景致和情怀，轻轻地颔了首道：“乌孙素来是一个美丽的国家……美丽又生机蓬勃，强大又不失分寸。”
心里慢慢地沉淀出了另外一句话——其实，是因为有你这样强势又缜密的君主，乌孙才会变做这样强盛的国家。
这三年来乌孙的变化太大，即使不断征战和亲，版图飞速扩张，仍一直维持稳定发展，人民安家乐业……不能不说是星夜靡的成功。
但，虽是事实，这样的话太长他人志气，司徒槿终是没说出口来。
星夜靡淡然一笑，就此抱着她坐下，背靠上身后塔楼出口的石墙，掌心抚过她的脸庞，再穿过那柔顺的三千青丝，赏玩着，同时静静地凝视东方的日出。
他不追根究底，司徒槿也乐得安心地欣赏眼前的美景，任他怎样摆弄她的长发，一双墨黑水灵的瞳子，只管盯着东方的那片亮色，看得如痴如醉。
“槿儿，我早就想给你看这个了……”星夜靡的声音突地又在头顶响起，他炽热手掌捧起了她的脸庞，又滑到她的颈脖，眷恋地摩挲着，“让你在我的怀里，看这一片由我统治着的土地……看着它如何一日日地变得益发宽广，也一日日地变得更为强大。”
他的吻轻轻落在司徒槿的发间，手心温柔地扳起了她的小脸，一双绝世的蓝色眼眸反射着朝阳的光辉，也映射出她那清秀绝尘的面容。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很高兴，今日终于实现了。”
司徒槿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不知为何，眼角竟突然湿了。
她只得垂下眼帘，仍掩不住心里的波涛汹涌，呼吸逐渐地变得沉重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很想开口问星夜靡为什么……但她又直觉地预感到，他的回答会在她猜测的范围之内。
而那个答案本身，才反而是一个她无法分辨真伪，无法猜透的谜底。
虽然，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她其实想要听他说那样一句话，可是……她又害怕那不过是又一句哄骗她的谎话。
是的，她司徒槿最最怕的是，不管那是真是假，自己一旦听到那句话，可能就会马上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放任谎言蒙蔽自己的双眼，彻底地变作别人的线控娃娃。
过去所受的欺骗和伤害，令人愈发地变得多疑、胆小，也令人愈发觉得眼前的一切扑朔迷离，看不穿也猜不透。
司徒槿斗争了半天，仍没有勇气去接星夜靡的这一句话，只紧紧地咬了自己的下唇，连咬出血来了都没有发觉。
泪，滚落了脸庞已久，她也没有发现……
直至星夜靡以吻封缄，替司徒槿吻干脸上的泪，也滋润她干涸的樱唇，她才突然地回过神来。
喉间的一声闷哼，已是她手脚被毛毯彻底封印之下唯一可能的抗议，说来简直微不足道。然而星夜靡见她不肯，便马上松开了她。
他的手默默地穿过司徒槿耳际的长发，指尖流连于她细致的肌肤之间，一双深邃的鹰眸，静默地凝视着她，眼中缀满的，是毫不掩饰的深情。
虽未启齿，却已经道尽千言万语——是的……她与他都心知肚明的那一番话语。
司徒槿一瞬失了神，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却不由得愈发无助地坠下泪来。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
星夜靡总是知道她想要什么，也总是在最致命的时刻，亮出最致命的底牌来。而她，则注定要在他的面前败得一塌糊涂……就跟孙悟空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一样，永远地被他掌控在手心里，无论怎样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她明明下定了决心，只交付自己的身体来履行公主义务，自己的心与感情则要牢牢封印的……没想到，自以为最最坚固的心防，竟如此简单地，就在他的一番话面前，分崩离析了。
她竟然，这么没用。
还以为过去三年慢慢培养了对卿的感情，多少可以成为她的抵抗力……
天哪！她怎么可以这么想。
泪水猛地泛滥了。
这眼泪已经不单只是为她自己所流，也为了远在天边的那一个怀中抱着自己骨肉的孤寂身影，面上可能的忧伤神色。
藩王篇 第二十六章

她这样地不争气，实在太对不起那个他……对不起子言卿了。
子言卿早就知道一切，却仍然默默地为她付出了那么多……更在她离开祈胤的时候，沉默地为她担起了照顾昊月的重任，又冷静地送她回到皇宫，轻声要她好好照顾好自己——她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就背叛那个温柔又深情，将她疼到骨子里面去的体贴男子？
一瞬间，司徒槿真正觉得无地自容，她默默地侧开脸，想要避开星夜靡的手。
“槿儿，别哭……”星夜靡修长的手指为她拭着脸上的泪，温暖的气息呼到她的面上，带着丝丝的怜惜，“相信我，最苦的已经过去了……从此以后，我会让你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司徒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她的泪水，不是因为感动而流，星夜靡会错意了。
他的这一番剖白虽然令她心中剧烈地动摇了，可是……她却不敢去相信他。
甚至，她觉得自己不能选择相信他，否则，就是对不起自己生命中另外一个，虽然如尘般不留痕迹地飘过，其实已经在她心里留下重重痕迹的人。
况且，眼前的这一切本来就显得不太真实……太完美、太顺利了，实在不符合星夜靡给她的所有印象，以至于令人无法相信。
不，这简直就不可能是真实的。
“槿儿，你还是不相信我？”面前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浮起了疑惑的光彩。
司徒槿的唇边，缓缓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她沉默地没有回答星夜靡的这个问题，只是合上了璀璨的双眸，静默地继续淌着泪。
他的眼中不禁变得凝重起来，火气氤氲，几乎一瞬间要爆发开来，却终于隐忍地将她的身子拢入臂弯之中，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细嫩光滑的肌肤。
司徒槿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益发地哭得厉害，方才初见这景色时的好心情，已经烟消云散。
“槿儿，不要哭了……”星夜靡的声音在耳旁轻声地哄着，“你这样一直不停地哭，会哭坏身子的。”
他没有刨根问底地追究司徒槿哭的缘由，也没有武断地自己下定结论苛责她的想法，只是不断地吻着她细致的脸庞，低声安慰着，直到她渐渐地止住了泪，伏在他的怀中，迷糊地睡去。
她毕竟是累了，长途的旅途，昨日到今晨一直不断的情绪起伏，更是添加了额外的疲劳，即使临近天亮的时分终于沉沉睡了一觉，毕竟是远远不够的。
星夜靡将她拥在怀中，静静地望着远处太阳，缓缓升起，湛蓝的眼眸中，无人看见的寂寥沉默地溢满。
旭日的晨光逐渐透过迷茫的水雾降临大地，照得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地上的一切都变得生气勃勃起来。大道上开始有从城里出去的车马，四处开始看得见放牧着的牛羊群，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又一天繁忙的劳作。
幽幽叹了口气，星夜靡重新将司徒槿抱了起来，离开那个高高的平台，走下那长长的阶梯，穿过中宫的花园，重新走回自己的房间。
知道司徒槿昨夜在中宫侍寝的若娴，早就领着两三个随着司徒槿一起过来的祈胤宫女等在门外，准备伺候她晨起更衣了。此时，她们见星夜靡抱着司徒槿回来了，顾不上讶异自己的公主怎么竟是这样一副尊容，都赶紧伏到地上，先照着中原的礼法，给新驸马请安，然后又照着乌孙的礼数，恭喜昆莫大人。
司徒槿到此时才被惊醒，迷蒙的黑瞳望见自己熟悉的侍女，更是窘得无脸见人，一下将小脸埋入星夜靡的胸前，换来他明了其意的一声低笑。
星夜靡细致地端详一下抬起头来的若娴，笑道：“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下一次你再作为使者出使，可以不必女扮男装了。那样的谈吐应变，不需要披上任何伪装，也足以令在场的男儿们一一折服。”
若娴的面上一红，敬畏地答道：“谢昆莫大人的夸奖，奴婢不敢当。”
她答完这句话，一双略带着疑惑的眼睛，却仍悄悄地抬起来打量着星夜靡的面容，一如当时在军帐中一样。
星夜靡淡然一笑：“既跟到这里服侍槿儿，就尽心尽力些。这里不同中原，繁文缛节一概不问，只看事情是不是做好了。只要槿儿她高兴，我自然不会薄待你们。”
这句话，却是对所有在场的中原侍女们说的。
言毕，星夜靡也没有问若娴的名字，就这样抱着司徒槿进了房间，将她放回床上，低声嘱咐一句，自己便往中宫的浴池去沐浴更衣了。
因为其他几名侍女没有进入星夜靡内室的许可，若娴便自己捧着司徒槿的衣物进了房间，拉拢了喜床的锦帐，在帐中服侍司徒槿更衣。
薄薄的毛毯方一退去，若娴已经忍不住面上一红，失声轻叫了一声。
“嗳呀，这……这位昆莫大人，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公主的身子纤弱矜贵，怎么可以这样粗暴呢……”
可不是，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司徒槿的身上，已经青紫不断地被印上了各色的痕迹，简直便是白色的宣纸上画上了冬雪中的梅花一般，叫人眼前一片热闹，却又止不住有种错乱心寒的感觉。往日司徒槿的身上总是干干净净，这样壮观的景致，是若娴在服侍司徒槿的这三年间从未见过的。
若娴虽然尚未出阁，但也不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了，自然知道司徒槿昨夜过得并不轻松。她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替司徒槿绑好大红的抹胸上纤细的花结。
司徒槿听得眼中一闪，并不搭话，手臂穿入若娴架好的袖管里，长发一捋，轻薄的亵衣已经服帖地穿上。
若娴望见她脸上斑斑泪痕，心里不免也难过起来，叹一口气道：“公主，往后的日子还长，您要想开一点。”
抬了手，替司徒槿将腰间的腰带缠好，又将外衣拿了过来，服侍她穿上。
司徒槿眼帘低垂，直到穿好了衣服，才轻声地道：“回水殿吧……我要沐浴更衣。”

回到阳光明媚的水殿，可徒槿静默地望着那一池美丽的莲花，依旧娇娆地占据那方形的水面，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汉白玉的浴池依旧雾气弥漫，温泉水软，她却不敢多留，洗去昨夜一身欢爱的痕迹，便赶紧唤若娴等侍女为自己梳妆打扮，换上工整的宫服。
收拾停当，司徒槿便款款地随着领路的宫女，往内城的另一端走去。身后，若娴等几位宫女，随配在水殿的数名侍卫，各自捧着几重的礼盒，紧紧跟随。
穿过几重石门，内城的恢弘气势见识一斑，终于到了雷殿的跟前，通报侍卫。再领进去几道门，攀上几级高高的台阶，便到了一座大殿跟前。
司徒槿示意若娴等人在殿门口等候传唤，自己一人低着头，缓缓走进大厅。
厅内肃静一片，虽然望见两旁错落的拖地裙摆，然而没有人窃窃私语，纪律整然，有如军营一般。
司徒槿走了若干步，望见面前红毯的尽头是几级台阶，往上便是一袭飘渺清尘的白裙，便恭谨地屈膝行了大礼。
“给左夫人请安。”
面前传来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妹妹远道而来，又承恩一夜，实在是辛苦了。不必多礼，快快坐下。”
“谢左夫人。”
司徒槿站起身，这才抬起头来。
主座上坐着的，果然是三年未见的冰玉。她看起来已经十足的贵妇人模样，比三年前更显得艳丽逼人，一张绝美的面容魅力有增无减，只是……少了那么一些出尘脱俗的灵气。
司徒槿见冰玉的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猜想星夜靡早已跟她说了实情，倒也并不惊讶。
一殿的女人静悄悄，司徒槿这样给冰玉行完礼，却没有给她行礼。
司徒槿心里有数，又再低眉笑道：“这一趟带的东西不多，只给姐妹们拣了轻巧的钗环簪花等细小的东西几件，望笑纳。”
说完，令侍卫传若娴等人进来，将那几个礼盒一层层地打开。只见无数件手工细致的女子用的细软小物等，安静地陈列在礼盒之内，件件均熠熠生辉，一看便知都是细细挑选过的精品。
殿内终于有一阵打破沉寂的低声喧哗，女人们见到漂亮的小东西，总是情不自禁的。
司徒槿淡然一笑，视线流转，细细观察过这一殿美丽的女人，只觉得跟当年在水殿时无异，一阵闹心的感觉。但因为她早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倒也处之坦然。
星夜靡这几年间不知以和亲或者施宠的名目，娶回来多少位所谓的夫人，听说也收留了不少的宠姬，做游玩之用，这偌大的乌孙源远流长，可也是头一次有这样热闹的后宫。
只是……那双纯黑的眼眸突地定在了一处。
在大殿的一角，一个风情万种，身着薄纱儒裙的身影引起了司徒槿的注意。自然，这中原的妆裙是引起她注意的主要原因，但……
司徒槿禁不住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雅儿吗？
那的的确确是雅儿——她全身上下是舞娘一般中原风情的衣装，浓妆艳抹，珠光宝气，清丽的脸庞已经不再如往昔一般透出生涩的稚气，一双有神的杏眼，并不如其他女子那样讶异又惊叹地望着地上那些璀璨的首饰，而是专注地、沉默地望着司徒槿。
司徒槿不觉有点迷惑了。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动摇和讶异，许是没有认出来，面前的这一位祈胤公主，便是当年与她一起在水殿之中遥遥度日的那名中原女奴？可若是没有认出来，为何雅儿要这样盯着她司徒槿看？
更甚，能够进入殿中的应该都是星夜靡的女人，为何雅儿会出现在这里？
司徒槿命令自己收敛了心神，不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妄自发怔招人笑话。她走过去，取了若娴手中的那一个精致小盒，便到冰玉的面前笑了道：“姐姐，这是给你的……只是不知合不合你的心。”
冰玉的笑，依然如三年前一般滴水不漏。
她接过司徒槿手中的锦盒，打开一看，见里面躺着的是极为精美的三支宫样金钗，坠着明晃晃的稀世宝石，便笑着转交给身旁的侍女道：“妹妹有心了，这样精美的式样手工，果然是中原一等一的工匠才能有的作品呢。”
司徒槿已经盯着她观察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冰玉虽然看起来妆容谨洁，不知哪里却已经有了一种苍茫之感，不如当年来得意气风发，心里难免有点疑惑，此时仍只笑了道：“姐姐喜欢的话，实在是太好了。”
冰玉点点头道：“妹妹的一番心意，我岂有不喜欢的道理？昨日本想要亲自出城迎接妹妹的，但左思右想，还是如今这样的好。”
司徒槿知道冰玉是说昨日的婚礼上，后宫诸人全都没有出现的事。
其实按照礼法，本不应该有这样形似大婚的仪式，而且就算是为了办的隆重，冰玉也应该作为左夫人有出席全部活动的权利。冰玉这样做，外人看来可以算是让司徒槿风光殆尽，也可以算是对新入门的右夫人一种沉默的否认。
自然，此时她这样将话说了出来，听起来是和气之意，但是言语之间，依旧模棱两可，听不出来真意。
司徒槿也只得勉强一笑，权当人家是一番好意，答道：“谢谢姐姐的善解人意。”
下面，若娴已经按照长长的名单，一个个地给众位夫人献上司徒槿带来的见面礼，场面甚是融洽热闹。
但不知什么原因，下面的喧哗声突然被死一样的沉寂取代，人声鼎沸的大厅，突然又变得无人一般。
藩王篇 第二十七章

司徒槿与冰玉都下意识地住了话头，往门口望去，正巧望见一身天蓝衣衫的星夜靡，缓缓地跨过门槛，走入殿来。
一殿的女人都赶紧跪了下去，就连冰玉和司徒槿两个有座位的，也都站了起来，给星夜靡行礼。
冰玉款款地迎上前去，轻笑着将星夜靡往主座上让，口中一边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一大早就给吹来了？你不是惯常要比旁人早一点儿到元老院去的么，为何今日竟不紧不慢起来了？”
司徒槿木桩一般站在原地，看着冰玉搀着星夜靡一步步地走到面前，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本来看到这一殿的女人就已经足够令她倍受打击的了，如今星夜靡还大驾光临，这壮观的前景后景衬着眼前这俊朗的身影，可真是加倍的震撼。
星夜靡踏上那几级台阶，却离了冰玉的手，往司徒槿的面前走来。
司徒槿清晰地看到，一瞬间，冰玉的面上有点发僵……接着，她的视线便已被星夜靡宽阔的胸膛完全遮挡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被星夜靡一把拉入怀中。
星夜靡将底下那些女人都扫视一遍，不动声色地道：“今日右夫人首登此殿，你们可都好好地给她行过礼了？”
底下的一群女人不觉骚动了起来，面面相觑，又有几个人不识抬举地，竟巴巴地望着冰玉，等待她发话。星夜靡一双冰冷的蓝眸，自然再顺着下面的那些视线，又再望向了冰玉。
冰玉轻笑一声，对下面的众人道：“你们真是的，明明拿了右夫人的见面礼，却不懂得道声谢。还不快快地礼过了。”
那些人见冰玉这样说了，才都忙不迭地跪下了，口中称司徒槿为“右夫人”，实实在在地礼了一回。
司徒槿感觉星夜靡拥着自己的手臂缓缓地收紧了，虽不言语，也明白他是在默默地安抚自己。显然，星夜靡知道这里的状况，是特意来给她撑腰的。
一时，虽有些动容，却也止不住心寒。
司徒槿想要从星夜靡的怀中退出来，却被他拥得紧紧，动弹不得，只得就这样在他怀中伸了手，掌心向上，微微地抬起了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不等那些人站起身来，星夜靡已经接着道：“从今往后，再也别让我发现谁胆敢对右夫人有一点点不敬。这内城从此有两名女主人，在我这里，她们不分先后，也无分左右，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一句话，殿内哗然，而司徒槿跟冰玉，则再度成为视线的中心。
司徒槿的心，一瞬间乱了起来，面上的不敢置信一点儿也不比旁的人少。她顾不上去看星夜靡此时的表情，急急地转了脸，去观察旁边站着的冰玉。
冰玉却并没有如司徒槿预料的那样，用惊怒的眼神望过来，而是依旧平静地微笑着，伸了双手，冷静地安抚骚动起来的众人。
“既然昆莫大人这样说了，请各位妹妹谨记在心——往后，左右二位夫人在这殿中便是平起平坐，无分高下的。”
冰玉这样的表情，跟底下那些夫人、宠姬们面上不甘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司徒槿见冰玉这样镇定，不觉心里压得更重了，迟疑地抬了眸子，正巧迎上星夜靡低眉望她的视线。
“跟我去元老院。我需要将你引见给各位长老。”
他抚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替她拢到耳后，神情宠溺，语气轻柔。而这，都被一殿的女人，统统看在眼里。
冰玉不觉疑惑地在旁问道：“元老院？星夜，为何你竟要将她引见给各位长老？乌孙似乎没有这样的惯例，在昆莫如常管理国事的时候，王妃可以参政……”
星夜靡很快地回答道：“将她引见给各位长老，也未必就是许她参政的意思。只是这一位祈胤的公主素来以聪慧之名闻达于世，这一次，她又稳妥地借着和亲之名，很好地处理了四国的边境问题……所以，早在她来乌孙之前，众位长老就已经表现出对她的强烈兴趣了。虽然是有点破例，不过——这也是元老院众位长老讨论之后，达成一致的愿望。”
冰玉的眼中闪了闪，不吭声了。
虽然她几乎足不出户，但乌孙内外的各色大事，却是心知肚明的。
司徒槿在接受和亲之后，极力促成和协调了乌孙与楼兰的和谈，又令匈奴立下三年内不再南扰的承诺，早已在世间以政绩的方式传为美谈。这一位祈胤公主出嫁乌孙，实际上已是各国最瞩目的事情之一，所以星夜靡才会在元老院的建议之下，不顾路远地派去最精锐的保护部队，保证她可以安全到达乌孙皇廷。
只是，司徒槿不过初来乍到，星夜靡便这样替她说话布阵，甚至不给她冰玉这个已经位居后宫之首的左夫人一点点面子，实在是过于明目张胆了。
空气中，火药的味道倏然浓郁了起来，连司徒槿都感觉到了切肤的压力。
她止不住心里轻微的颤抖，在星夜靡的怀中小声问道：“元老院……我现在就要去？”
“对。跟我一起走。”
星夜靡说完，不容司徒槿反抗地攥紧了她纤细的肩头，就这样将她拢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在一殿女人的目光之中，将她带出了那座大殿，甚至没有跟冰玉打一声招呼。

司徒槿跌跌撞撞地跟着星夜靡一直走出了雷殿，左右瞅着估计也只有星夜靡身边的人了，这才一伸手捶了星夜靡的胸膛，低声唤道：“别走那么快！我都快要被裙子绊倒了。”
星夜靡在她的头顶一笑，果然放慢了速度：“谁叫你不长高一点，还老穿这么长的裙子。我们乌孙的马裙配了靴子多帅气，至少不会绊手绊脚的。”
司徒槿被他奚落，气的头顶一阵白烟，若不是顾忌旁边除了艾果还有不少外人，她一脚就想往星夜靡的脚上踹去。
一口气硬生生吞到肚子里，司徒槿闷闷地跟着星夜靡直到了元老院的后殿。
距离众位长老们上座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元老院大厅后，星夜靡专用的休息间里已经摆上了早点。服侍的宫女们将餐具摆放整齐，便规矩地退了出去。
司徒槿见房中只剩下自己和星夜靡两人，这才开口质问道：“你带我来元老院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跟长老们讨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么？跟我这样的女流之辈，有什么干系？你说了那么一堆看起来很堂皇的理由，其实不过是你自己有这个意思，对不对？”
星夜靡低眉笑了，修长的手指挑逗地划过司徒槿的肩胛骨，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隐约的暗示，然而语气却是严肃的。
“你想的太多了……我方才说的都是真话。元老院是一个以众议为准的地方，岂是我一个人的主观臆想，就可以操纵得了的？事实上，从今往后，你作为祈胤的公主，又是乌孙的王妃，责无旁贷地需要担负起促进两地交流的重任，成为连接东西两个国家的纽带，是不争的事实。”
话到这里，他低头望着她乌黑透亮的眼眸，愈发地语重心长起来。
“虽然你可能要辛苦一点，但是我相信你可以担得起这个担子。槿儿……你可要珍惜我让你走到前台的这一个机会，别白费了我的一番心思。”
那一双深邃的蓝眸，似含着千言万语，衬着唇角的淡淡笑意，竟看得司徒槿心动不已。
她急急地低下了头，又转了话题道：“你……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宣布，什么左右夫人无分先后，无分高下？我本来就是后来者，冰玉又显然很得后宫的众望……你这样做，岂不是将我摆到了大家都要针对的位置上去了？”
星夜靡一声轻笑，伸手捏了捏司徒槿细嫩的小脸蛋，道：“槿儿，我就是要你知道，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修炼，政治和军事，则更不是纸上谈兵就可以无往不利的简单玩意。你往日那么喜欢研究兵书和治国之道，如今，我就让你实地锻炼一下。”
司徒槿一怔：“你……你的意思是？”
星夜靡点点头，道：“如果连这么一群小小的女人都制服不了，那你也别指望自己可以文韬武略，指点江山了。再说得明白一点儿，她们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如今国内的一股势力，虽然我凭着兵力傲视群雄，不等于就可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如何在这中间找到平衡点，各个击破，才是慢慢将力量统一的关键。”
司徒槿没好气地道：“你都励精图治，将乌孙治理得井井有条了，还需要这么小心翼翼，慢腾腾地去经营什么群雄的关系么？”
明明是自己弄了一殿的女人……跟鸭子一样看了让她闹心，还在这里借口说什么是为了制衡各方的势力，真是要笑掉她司徒槿的牙齿。一想到那些个夫人什么的，都跟以前在水殿的那些女奴一样，一个个眼巴巴地盼着星夜靡夜晚宣宠的指令，极力地在他的面前献媚讨好的情形，她就觉得牙恨得痒痒的。
星夜靡从桌上拿起一串葡萄，摘下一颗送到司徒槿的口中，又再笑了道：“我本以为你聪敏过人，谁知连你也被如今面上的平和骗了。过去的三年，我南征北战，不断扩张版图，能够不发生内乱，已是极致，又怎么可能真正将原本分作无数国家与部落的地区，真真正正地变作驯服的土地？这是需要时间和技巧的。”
司徒槿噤声想了半天，嘴巴里吐出来几颗小核接到手绢里，散到桌上的果盘里，这才低声道：“这些，该是你跟冰玉三年来同心协力在做着的事情吧？我这样一个后来者，实在是不方便插手进来。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做好和平的使者，令如今刚刚从战乱中解脱出来的楼兰、匈奴两国，都能像祈胤和乌孙这样长享太平，就已经很满足了。”
声音轻柔、甜美，然而话语之间所带的讥讽，却锐利得可以穿透人的肌热，直透心房。
星夜靡缓缓地笑了，那笑逐渐地变得浓郁，直至笑出了声。
他突然用力拥紧了司徒槿的身体，将小小的她一把抱起搁到桌上，扳起她的小脸就是一个热辣的强吻。
司徒槿根本没有办法抵抗星夜靡这样程度的气力，又不能忤逆地将他咬伤，只得硬受了这个霸道的吻，但是一张脸已经挂了下来，狠狠地瞪了星夜靡一眼：“你这又是做什么？！我最讨厌不顾人家想法，就乱施暴的粗人了。”
“你这样喜欢吃醋的毛病我也认了，”星夜靡看起来并不在意，径自邪邪地舔了嘴唇，笑了道，“不过，只要无伤大雅，你爱怎样胡乱吃醋瞎闹小心眼，都可以。”
司徒槿不觉气急跃下桌子，跺了脚道：“谁乱吃醋，瞎闹小心眼了？你说话不要太过分！”
星夜靡不急不慢地又再搂紧了她，笑道：“我问你，‘冰玉’这个名字，我根本不曾在你的面前唤过一声，你却一再地提起……这还不是乱吃醋，瞎闹小心眼？”
藩王篇 第二十八章

司徒槿的心中一跳，仔细回想了昨天到今日的种种细节，不觉脸上窘困地红了一片：“我提起来，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不是要跟你瞎闹什么的。”
星夜靡若无其事一般，又取了一颗葡萄塞到司彻槿的口中，依旧笑嘻嘻地道：“不是瞎闹，你为何做这种买椟还珠的傻事？那我问你，明明是我将共治天下的大好机会放到了你的面前，你却不闻不问，反而转了话题，净跟我提些有的没的。”
见司徒槿一瞬间翻了白眼，星夜靡不悦地一把再将她揽入怀中，极具压迫感地说道：“槿儿，我是在跟你说正事——且不说你自己兴趣如何，这是对你和你的国家来说，也非常有好处的事情，你莫非竟想要推辞么？我话说在前头，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这顿早饭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司徒槿挣扎两下，听他的话说到这样份上，一时也沉默了，垂下眼帘细细地咀嚼着，半晌才低低地道：“我觉得，你这么着急地安排我跟元老院的各位长老见面，可能会适得其反。即使可以勉强说成方圆，毕竟我在乌孙仍只是无根的浮萍，只怕他们……”
“什么无根的浮萍？”星夜靡不悦地抬起她纤细的下颌，道，“你的根在这里——我就是你最坚实的根基。一切有我为你撑腰，你怕什么？”
那双乌黑的眸子闪了闪，司徒槿抬起头来，静默地望着眼前那双湛蓝的眼眸，好一会儿才道：“既然这样……我希望，你可以允许我在诸国之间的贸易问题上稍微插一点手——只需这样，我便很感谢了。”
“贸易？”星夜靡一怔，“你是说……‘丝稠之路’？”
司徒槿颔首道：“目前身在东方的祈胤也好，楼兰也好，乌孙也好，甚至乌孙往西广阔的西方也好，都很希望可以建立一条令商人可以安稳通商的‘丝调之路’。若匈奴再不南犯，楼兰减轻关税，乌孙确保自己境内路途通畅的话……很快，丝绸之路沿路的各个重镇，都会因为商贸的繁荣而变得兴旺发达。对诸国人民来说，这绝对都是一件好事。”
星夜靡不觉赞赏地眯起了蓝眸，复捧起司徒槿的小脸，轻声道：“没想到你这小小的脑袋，却装了这么大的一个念头。你为何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好这件事情？”
司徒槿坚定地点了点头：“正如你之前所说，我是祈胤的公主，如今又身为乌孙的王妃，只凭着这一重身份，便足以成为两国交流的重要纽带。更何况，除此之外，当今匈奴大单于的阏氏是我的阁中密友，楼兰之王……也算是与我稍有交情。虽然我从未处理过什么国家关系的事情，但我觉得这件差事儿，是我可以尝试着去努力一下的。这样的话，你在元老院和其他人面前，也更容易说得通一点儿……”
星夜靡的手，顺着司徒槿的耳际往后穿入她的发间，声音愈发地温和了。
“周旋于国家之间，远比着眼国内的势力，要来得艰难费心……你果真不怕这其中的辛苦的话，我当然会为你争取到元老院，以及各方势力的支持。只是，如果你一心一意只管对外，我方才对你所说的那些事，又该怎么办？”
司徒槿的笑缓缓地泛出苦涩的意味来。
“我对西城诸国与部落们的习俗、历史等等，远没有你来得了解。什么部落融合、势力压制与融合的事情，目前的我实在做不来。就算你非要我帮忙去做，也只是事倍功半，吃力不讨好的……所以我不想去做。”
她顿了顿，以更确定的口气说道：“我……我也没有心思要为你整治后宫。甚至，我认为左夫人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今日雷殿上下人数虽多，却只听见一个声音，可见后宫的齐心……根本不需要第三个人再去插手其中。我即使硬要去翻腾什么，也只是画蛇添足，徒增凌乱而已。”
星夜靡不禁稍稍地阴了脸道：“槿儿，这跟当年在水殿的情况不同……如果你不为自己争取，我是不可能将她们请走的。你莫非就这样认了，让那一殿的女人与你同在？这一点儿都不像你了。”
司徒槿的笑依旧继续着，眼帘低垂，不去看星夜靡的眼睛。
“她们都是你接回来的女人，不该在我管得到的范围之内……虽然我很荣幸得您今日在雷殿的一句‘无分左右’，但是真正是不是有左右之分，乃是在殿内众人的心里，并不是有了那句话，就可以一语定乾坤的。实话说，我并不想要去蹚这趟浑水——这些夫人或者宠姬们变成怎样，都与如今的我无关，我也不关心。”
星夜靡仔细地又打量了司徒槿半晌，突地一声冷笑，手指如网般扣紧了她的后脑，凑近了她的耳旁道：“槿儿，你似乎有点变了……照你以前的性子，是绝对容不下眼前这些女人，跟你分享同一个夫君的。莫非只是这几年嫁人的功夫，你的锐气就已经被人完全挫掉了么？”
司徒槿蹙紧了柳眉，双眼干脆合上了。
“这也是你以前尝试过教我的，不是么？可以要求女人从一而终，却绝不该要求男人给予唯一。男子统治着世界，处于弱势的女人，则是男人的财产之一，我不过……是你一个绚丽的战利品罢了，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星夜靡面上一怔，抬手缓缓地捧起司徒槿细致的小脸，湛蓝的眸子带着深深的思念，柔情万种地凝视她美丽绝尘的脸庞，许久许久。
“那是我以前太年轻的时候，过于狂妄的想法……如今，我并不觉得男人的唯一是不可能的。槿儿，你不是我的战利品，你是我大费周章，好容易才从祈胤娶回来的王妃，是我打算要好好钟爱一生的女子。如果我所做的一切，仍不足以表明我的诚意，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说明，你才会明了我的心？”
司徒槿一瞬间睁开了乌黑的眼眸，露出错愕的神色，甚至……不知所措。
这是那个星夜靡吗？
面前这个情深似海，柔情蜜语的男子，真的是那个一直挫伤她，放逐她，令她伤心、失望，甚至离去的冷酷男人？
从昨天见面起时到如今，她一直有种身在云雾中，一切都很不真实的感觉。因为——星夜靡待她的方式，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却早已心死不再奢望的那种……
可是，如果他只是想要以甜言蜜语，再一次利用她的感情，让她为他做事的话……
想到三年前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和星夜靡那一瞬间冷酷的笑容，司徒槿的手臂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她奋力地拉开了星夜靡的手，往旁边走开两步，双手撑到摆满食物的桌上，轻微喘气。
“何苦来……”那纤弱的肩膀一瞬显出无助的意味来，“好容易我长大了，你却反过来，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休了。什么唯一之类的，不过是人年轻莽撞的时候，不切实际的臆想而已……不值得的。”
“槿儿，不是的……”
“就是的！”
星夜靡尝试要解释的一句话，被司徒槿的一声大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他噤了声，冰蓝色的眸子却带着急切的意味，紧紧地盯着眼前那一个纤细的背影。
司徒槿咬了咬牙，紧了声道：“昆莫大人，乌孙与祈胤联姻，乃是为了停止战争，也是为了双方的长治久安……我离开自己的夫君和骨肉来到这里，是为了我的国家，也为了两国的人民。作为您的妃子，我自然会尽力地服侍您，让您开心，也尽力履行我的其他义务。”
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
“但是，请您不要再对我说什么‘唯一’的话题……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有分辨能力，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需要你再像以前哄小孩那样，慢慢地哄骗着我去做事。”
“你刚才叫我什么？‘昆莫大人’？”星夜靡禁不住冷冽地笑了起来，“看来，你相当恨我，令你与之前嫁过的男人分开嘛。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能有什么好，竟可以让你这样惦记着他的？还有，你竟敢说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你根本就不知道——否则你早就应该在嫁过来之前，就先把他给忘了！”
他猛地冲上前，将司徒槿的身子硬扳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将那个细致的下颌捏紧了抬起来：“还是说，你想要我帮你一把……去将那个男人拉到你面前亲手杀了，好让你再无牵挂，终于能忘掉那些应该忘掉的陈年旧事？”
“你如果真做了这种蠢事……是会遭天下人耻笑的！”司徒槿双手努力地想要拉下星夜靡捏紧自己下颌的手，但完全只是徒劳，“你已经得到了我……又何苦再去为难他？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再提他的事就是了，我失言犯下的错，请你不要泄愤到无辜的人身上。”
“我得到了你……我现在得到你了吗？”星夜靡愈发地咬着牙道，“看看你的样子！你哪一点像是心在我这里的模样？如果你竟然还不懂我从你身上想要的是什么，那我就只好用事实来教会你——用那个男人的血来点化你！”
司徒槿的心中“咔嚓”一声，泪水突然绝了堤：“你如果要我的心，只管拿刀子来剖好了。我人就在这里，也再不可能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你要打要骂，要罚我，要折磨我……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如果你想要我只说你想听的那些话，即使是骗你也不要紧的话，我也可以说，一直说……直说到你满意为止。”
“你……！”
星夜靡正要发作，不想外面艾果已然高声报了声：“元老院各位长老已经就座。请昆莫大人，右夫人上座。”
星夜靡冒火的蓝眸，一瞬间透入了清醒的理智，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很快地现出一股自我压抑的情绪……很快地，便已换上了一张冷静如常的面孔。
“这件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聊。今天，只是将你引见给元老院的各位长老而已……至于议题，可以照你刚才提议的，先试着让你接触一下外交方面的事务，这样也比较容易让长老们点头。”
他将司徒槿缓缓地松开，甚至替她整理了衣裙首饰，又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司徒槿也自觉地伸了手，为他抚平胸前被拢乱了的一片衣衫，这才，缓缓地抬起眼来。
“我会努力做好自己所能做的事。”
她也已然换上了平静的表情，清澈的眼眸直视星夜靡的眼睛，没有半点退让。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默默地对视，看起来与世间的任何一对同甘共苦的夫妻，没有什么两样，之前的争吵，仿佛只不过是一场幻觉而已。
“昆莫大人，右夫人，失礼了……”艾果终于等不下去，将门一把推开，“时间已经不早了，请尽快到前厅就座。”
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眸下意识地一闪，因为他的面前，就是那一队伉俪，手牵着手，已然走到了门前。
“请带路，艾果。”
司徒槿挂着她最明媚的笑容，缓缓地道。

阳光如金子一般落到地上，照得水殿通透明亮，连屋内都溢满了光亮的感觉。
池中的荷花已现败破之像，夏天渐远……秋近了。
司徒槿的声音，如珠玉落盘，缓缓地自半掩的门楣中泄露出来，听得门前的乌孙侍卫们一阵耳朵酥麻之感，全都露出着迷的表情来。
“苏拉水草养就的天马三千匹，天山玉石雕就的送子观音一尊，镂金八宝炕床两座……”点着什么单子的声音嘎然而止，司徒槿突然地问道，“不对啊，这床什么时候变成两座了？送一座明明就够了啊。送两张，岂不像是我们在暗示着，要人家夫妇分床睡？不好，不好……若娴，给我改成一座。”
“是，公主。”
正坐在案前书写的若娴，闻言往纸上细细地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正是方才司徒槿点到的那张镂金八宝炕床。
她写完，又抬了眼笑道：“公主，还有什么？这送给楼兰的贺礼，可真的已经是异常的丰厚，估计即使是祈胤这样大手笔惯了的，也没乌孙送的多。公主不如还是斟酌着，稍微减点什么吧，否则昆莫大人一看单子太长不对劲儿，说不准就给您一个个地审了去，到时候啊，可就折腾得慌了。”
司徒槿一听这话，脸上霎时挂了下来：“若娴你是不知道，楼兰王蓝迪和准王妃铃音，都是我以前的密友。这一次他们终于修成正果要成亲了，这样诚心地早早发了请帖我来，我怎么能不好好送份丰厚的贺礼？”
若娴止不住笑了道：“公主如今用的是乌孙国库里头的东西，只怕昆莫大人未必准了公主这样以公济私。公主还是再看看吧。”
“都已经精简了三次了！我才不要再折腾……”司徒槿没好气地道，“偌大一个乌孙，拿不出这点点东西来，还不如直接不要送什么贺礼了，免得招人笑话。这昆莫若是真对我的单子不满，他也别做什么昆莫了，还不去作守财奴……”
话到这里，司徒槿才突然发现若娴已经直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后，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心中一跳，大喊不好，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纤腰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围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旁笑了道：“你说谁该去做守财奴？”
藩王篇 第二十九章

“……你来了？不要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人的背后，真想有一天把我给吓死吗？”司徒槿回过神来，立时柳眉倒竖，十指狠狠地刻入挽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臂。
星夜靡一声吃痛地狠狠夹紧了司徒槿的身子，逼得她也同样哼了一声疼，这才低声在她的耳旁根笑了道：“使真大劲儿。万一把我划伤了，你不心疼？”
司徒槿咬紧牙关，抬头对若娴道：“你先出去，我们说会儿话。”
若娴很识趣，应了一声，赶紧起身跟星夜靡行了个礼，便匆匆掩门出去了，连头也不敢回。
她一走，偌大的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只是屋内两个人的脸，连空气都往下沉淀了去，气压顿时变高了。
“槿儿……还疼吗？”星夜靡率先说了话，语气邪魅而挑引，“我担心昨夜我太投入了点儿。”
司徒槿面上一阵红潮泛滥，狠狠地咬了牙道：“没什么。能服侍得昆莫大人开心尽兴，就是我的福气。”
星夜靡忍俊不禁地笑了，又收敛了笑容，啃上了司徒槿的耳珠。
“最后说一遍，你只许称呼我为‘星夜’。”
温热的气息呼到她的耳中，却其实带着淡淡的威胁，令司徒槿很不舒服地缩了缩脖子。
“那——星夜……”她口中虽然退步，却努力地又挣扎了两下，尽管心里明白会是徒劳，“放开我，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放了你，我有什么谢礼？”星夜靡并不罢休，这么说着话，一边的手，已然不甚规矩地往司徒槿的衣领里伸了去。
司徒槿一惊，忙转了战线，伸手去阻止他那只咸猪手：“你……别！”
不过片刻功夫，司徒槿的开领宫袍就此被他硬扯下来半边，差一点儿没直接被撕破了，洁白如玉的酥肩，霎时耀白了星夜靡的眼眸。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错落地散步着深浅不一、形状各异的印记，有新有旧，跟调色板似的，看得他唇角一弯，得意地笑了起来。
司徒槿这半边肩膀一凉，登时都凉到了心里，立刻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她既想门外的人进来救急，又怕被人看到自己这样衣衫不整的惨状，不由得更奋力地挣扎起来。可虽然她已经竭尽全力，却无法从这纠缠的抚弄中解脱出来，急得额角都渗出了汗珠，仍然无济于事。
“你别这样——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若娴他们就在外面，你不怕……”
“我怕什么？”
星夜靡低沉的声音魅惑地在她的耳根响起，而后便是突然咬在肩膀上的狠狠一记。
“呜……！”司徒槿一声惨叫被她隐忍地吞入喉间，眼角倏然冒了泪花。
他舔过那道鲜艳的齿痕，愈发用力地拥紧她已然半敞露的身躯，修长的指尖挑衅性地爬上她性感的颈脖，危险地抵住她的喉间。
“你是我的妃，我想要何时亲近你，莫非……还得顾着旁人的感受么？”
司徒槿的身子轻微地战栗着，耳根却冒了薄薄的一层微汗。
她咬了血色的下唇，强忍了不去理会肩上的伤痕：“古来帝王的重要一诫，便是不可过于沉溺女色……你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变了遭人耻笑的昏君！”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看着司徒槿如此倔强地撅起了嘴巴，星夜靡毫不客气地扳起了她的小脸，好好“惩治”了那张诱人的小嘴一回。
末了，他才抵着她的额头，幽幽地道：“别担心……我只是回来吃午饭的。下午还有一堆的政事要处理，我的时间不太多。要‘整治’你，晚上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竟亲手替司徒槿拉好了袍子，甚至耐心地替她整理起衣带来。
司徒槿没好气地一把拽开他的手，自己走开两步，对了墙根的镜子将衣饰整理好，这才推门出去叫若娴传饭。星夜靡也不着急，就在旁边含笑看她做这一切，抽空到案几上拿了若娴方才在写的那个长长的单子，一行行地看了起来。
“槿儿，这送给楼兰的贺礼单子不合我国致贺的惯例，必须要改。”到司徒槿嘱咐完若娴，正准备自己直接往饭厅走去时，他突然地在她的身后发了话。
她惊怒地回过头来，正望见星夜靡在那儿拿着长长的一贯蜀纸，对她嘻嘻地笑。
“做什么？这是我还在起草的贺礼单子，还没定稿的，你别乱动！”
司徒槿一个箭步就冲过去要抢，星夜靡却飞速地将单子拢在手里举得高高。他的身高比司徒槿高了不知多少，她怎样努力蹦跳也够不着那张礼物单子。
“给我！”
司徒槿愈发地抓狂了，干脆也不跳了，手掌一伸递到星夜靡跟前，大声喝令。
星夜靡往门口那边一望，漂亮的唇角浮上一丝狡猾的笑容，将手卷速到司徒槿的面前：“真受不了你这孩子，呐——给你。”
司徒槿一看手卷近在眼前了，赶紧伸手去抢，谁知星夜靡那只是虚晃一枪，看她伸了手，便马上又将手卷抬得高高，害她直接扑了个空。
“你……卑鄙！还我——！”司徒槿见到手的鸽子又飞了，急得原形毕露，在地上跺了脚直叫唤。
门口忍俊不禁的好笑声传来，如当头的一桶凉水，突地浇透了司徒槿的心。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门外的那些侍卫宫女们都掩着嘴，正在偷笑，这才猛然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中了星夜靡的诡计。
她不觉恼怒地再转了头，狠狠地瞪了星夜靡一眼，却再不要那手卷了，转身就要往门口走去。
“别走，”星夜靡却偏在这个时候赶了上来，将手卷乖乖地递到她的跟前，笑道，“别恼了，我方才是闹着玩儿的。你要这个，我给你就是。”
司徒槿斜眼狠狠瞪了他一下，冷哼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路。方才的那一幕被那些说闲话的人看在眼里，少不得又要传播出去……连同她到乌孙以来，夜夜都独占昆莫大床的事实，一定会叫那些所谓夫人们，愈发地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了！
司徒槿走到餐桌前，正想要择席坐下，冷不防星夜靡在后头伸了手臂，竟突然将她抱了起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抱着她在席上坐下，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正想抗议，他却已经威胁性地盯牢了她的双眼，轻声道：“怎么，我都道歉了，还要继续生我的气？”
司徒槿话到嘴边也只得忍了下去，勉强地笑了道：“哪里……只是这样会妨碍你用餐吧？我还是在旁边服侍你比较好。”
言罢，她便想从他的怀中挣脱出去。
“不碍事，”星夜靡紧紧地挽着司徒槿的腰，一边拿了根烤羊棒送到她的跟前，命令道，“你吃。”
司徒槿趁自己的脸冲着无人望得到的角落，狠狠地对星夜靡做了个鬼脸，这才老实不客气地直接伸了嘴巴，去啃他手中的烤羊棒。
星夜靡轻微地撅了撅嘴巴，也只得继续喂她吃完这块肉，自己才拿了别的东西去吃。司徒槿也继续喂饱自己。
“槿儿，这一趟楼兰王的大婚，虽然是很诚恳地请你这一位右夫人亲自前往观礼，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去。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饭吃到一半，星夜靡突地打破了沉寂。
司徒槿一愣，忙咽下口中的一片水果道：“怎么可以，蓝迪和铃音都开口叫我去了，而且我本来不是就该负责这些……”
“我说了不要去。”星夜靡不等她说完，已经淡淡地打断了她。
司徒槿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到乌孙来了这么些日子，就这么一件叫她振奋的事儿，星夜靡却竟然这样不近人情，连她这点小小的幸福都要掐掉么？
夜复一夜……她都与眼前这个强壮的男人缠斗不休，而每一夜，她都被他折磨得筋疲力尽，日上三竿了还爬不起来。
白天，她却不得不像个机关大臣一般，将陈年累月的文书之类都搬出来一一研读，又要将底下送上来的各色报告与请令统统研究通透，给出合理的答复和批阅，还要给星夜靡和元老院定期的汇报，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展望。除此之外，她还必须好好地接待各国的使臣，让对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再落实交流各项外交细则。
乌孙如今是个响当当的大国了，各国的使者频繁地往来，虽然有若娴和星夜靡派来的臣子做辅助，司徒槿依旧忙得团团转。她每日都不得不伏案用功到深夜，甚至星夜靡处理完国事来寻她安歇了，她往往都还在案前拼搏。
虽然已经是这样劳累不堪的生活，司徒槿却依旧不得不去应付后宫琐碎的礼节杂事——每日必然到冰玉跟前的问安，宫内每位夫人生辰节庆的礼物问候，甚至不得不面对那些冷嘲热讽的言语。
因为她的到来而完全失去宠幸的女人们，将恨意都倾泻到她的头上，即使她有着丰厚的嫁妆，精美的礼物信笺一件件地送出去，也无法抚平那些人心中的忿恨。这位新入门的右夫人一时间，竟成了后宫中人人厌恶的罪恶煞星。
她知道这是星夜靡故意要折磨她，所以这么不留余地地将一切的压力都强加给她，而她也绝不是轻易认输的性格。所以……她一直狠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一声苦也没哼过，一次懦弱的表情，也没给星夜靡看见过。
只有——当她偷了闲，独自一人躲在屋内，将那个镂花木雕的锦盒打开，赏玩着那个小木马，思念自己远在岭南的儿子时，会压抑地痛哭一阵。泪水滴湿了子言卿送给她的那根发簪，她也会小心地拿起来，轻轻擦拭干净。
那已经是，如此灰暗的日子里，唯一勉励着司徒槿的精神支柱了。
其实，她并没有太大的心愿，只希望自己去楼兰观礼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子言卿会借着经商之便，正好也能到楼兰去一趟。
那个时候，或许她就可以见到子言卿一面，甚至见到昊月一面……
“——为什么？”司徒槿一想到那个软呼呼，曾经很喜欢腻在自己怀中的小小身躯，便连眼圈也红了起来，“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我想去楼兰观礼。”
星夜靡淡淡地接过侍女递来的杯子，饮了一口清酒，才道：“大婚典礼是三个月之后，你的身体到时候会不方便出远门，与其我们中途不得不通知对方，说乌孙要更换出席大婚典礼的人，不如直接就定了旁的人选。”
“我的身体到时候会不方便？”司徒槿不觉一怔，面上的血色逐渐退了，你……你想要对我做什么？”
她马上想到的是，星夜靡为了不让她离开乌孙，会不会如当初她第二次逃走以后威胁她的那样，真的挑断她的脚筋，让她直接变成一个路不能行的残废？
星夜靡邪邪地笑了，那笑中满载着狡黠之色。
藩王篇 第三十章
　　
　　星夜靡见司徒槿这样惊弓之鸟的表情，邪邪地笑了，那笑中满载着狡黠之色。
　　他挥一挥手，两旁的侍从，包括若娴在内的宫女们便听话地退了下去，将门掩上，只留下他们夫妇二人。
　　“我如此疼你，莫非还会害你不成？”星夜靡托起司徒槿细致的下颌，手指挑逗地滑过她柔软的唇，一字一句地道，“我估摸着，到那时……你应该已经是身怀六甲，该安心静养的时候了，又怎么能那么折腾，千山万水跑楼兰去观礼呢？就算你坚持，我也不会放心你这样跑出门去的——否则万一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什么不测，我可没法安心。”
　　司徒槿一听，脸上更是苍白了，侧了脸小声道：“你……你不是素来不肯要孩子的么？为什么突然有了这兴趣？”
　　……怎么回事？
　　她止不住心慌意乱的感觉，弥漫胸膛——星夜靡这样一个向来不要孩子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令她始料未及。
　　以前他仍只是一个小小鹰王的时候，就已经因为不照惯例娶妻生子而流言不断了，后来他成为乌孙之王，夫人宠姬之类的纳了一大堆，膝下却仍无所出……外间的各色传言，例如这位昆莫大人可能不育之类，自然愈发地漫天飞舞，源源不断了。
　　到如今，连元老院的众位长老都已经黔驴技穷——劝星夜靡不征战在外时便在后宫多花点时间，他爽快地点头，可实际上真花心思了没有谁也不知道；寻名医来他也配合检查，可到头来名医也检查不出来什么道道……总而言之，任何法子最终都是石沉大海，没点儿声响，三年的时间过去，这位威武过人的乌孙之王，依旧没一点儿血脉传递下来。
　　司徒槿知道……星夜靡根本精力过剩，又早已两度在她司徒槿的腹中种下龙种，绝不是什么不育之身。
　　所以，除非这男人天生了遭天谴，非她司徒槿这么大富大贵的命，生不下来他的孩子，否则唯一的可能……只会是他自己不想要。
　　不只是自己不想要，他肯定还施行了某种滴水不漏的禁嗣手段，所以才能在这样美女成群的后宫中，片叶不沾身地嬉耍三年。
　　但她司徒槿并不是星夜靡肚子里的蛔虫，他这样反帝王之道而行，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她是猜不透的。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不要孩子的男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亲手害死她腹中孩子的真凶，虽然他从未承认过，甚至曾经不断地嫁祸给其他的人。
　　“谁说我不要孩子了？”星衣靡笔直的鼻梁凑近了司徒槿柔美的下颌，鼻尖轻轻地滑过她敏感的部位，“我现在不就是想要一个么？”
　　这句话的口气听来，简直就象是由他在决定孩子的生存权一般，令司徒槿愈发地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她禁不住紧了脸，咬牙道：“孩……孩子是缘分，是老天爷赐的，岂是说要有就会有的……”
　　星夜靡低低一笑，再凑到她的耳旁轻声道：“老天爷要赐福，也是看人自己够不够努力的。只要我们每夜再加把劲儿，还怕他老人家真会铁石心肠不成？”
　　听了这话，司徒槿的唇角反而浮起一丝讽刺的苦笑来。
　　说起来，虽煞星夜靡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已经很“加把劲儿”了，但……她前些日子依旧准时来了月事，显然是还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当时，星夜靡知道她又来了癸水时，脸色阴暗得不行，她还以为他是不悦她又不能服侍他了——看来，是他很不高兴，自己一个月的努力又白费了才对。
　　“你都已经‘努力’多久了，不是也还一直没有吗？天意如此，似乎是再怎么费劲儿也只是徒劳啊。”她虽然竭力令自己装得平静，话语之间还是流露出了讥讽之意。
　　这显然刺激了星夜靡，他一把搂紧了司徒槿，笑中带上了咬牙之味：“算来应该不会再要多少时间了。说不定这两日，就是大吉的日子呢。”
　　“若是我到那时还是肚子平平，岂不是冤枉地丢了这次机会？而且这样不给楼兰面子，还指不定人家心里怎么想。我不依，你一定得先将我的名字放上去。到时候真不能去了，再换人也是理直气壮的，又费得了你什么事。”司徒槿毫不退让地道。
　　星夜靡静静地笑了一瞬，沉声道：“何必这么倔强……？你输定的，槿儿。”
　　“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这对乌孙也是最好的，不是么？”
　　“这件事，再议。”
　　司徒槿被星夜靡拧得微微地皱了下眉，但她并未抵抗，任由星夜靡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唇。
　　热吻如暴风雨一般肆虐，逐渐地令她的理智远离，然而她知道，自己的心中，稳稳地持有一片坚固的净土。
　　那是连星夜靡也不可能触及的绝对的圣域。
　　即使他一直认为，他便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神。但其实，她也可以偷偷地，将神的权力拿走一小片。
　　而且那就可以是，很关键的一片。
　　
　　“若娴，若娴……你在哪里？”
　　司徒槿一边唤着若娴的名字，一边走过一根又一根柱子。
　　好容易送走了星夜靡，她乐得清净下来，可领了她的旨意去为她拿东西来的若娴，却突然人间蒸发，害她找遍了半边水殿，却还是不见人影。
　　司徒槿走了两步，却突然有点体力不支，软软地靠到旁边的柱子上，歇一口气。
　　昨晚是她月事之后第一夜可以侍寝……星夜靡耐了几日的寂寞之后，简直厉害得叫人扛不住。她几度以为自己就此死在他怀里了，突然惊醒之时，却发现他一双蓝眸含着关切，正细细地凝视着她。
　　他虽然有在迁就着、关心着她的身体，但那似乎只是为了能够更久地折磨她的精神。即使是在她入月的日子，星夜靡也根本不避讳什么血光之灾，照样执着地抱着她入睡。
　　他这样明确地专宠她一个，甚至在她无法服侍他的日子也不去找别的女人，实在令她有点……害怕了。她对他的那点点反抗，显然已经触怒了这只可怕的猛兽，她愈是希望自己可以离他远一点，他便愈是将她放在身边圈得紧紧。
　　真不知有一天她终于支持不住崩溃的时候，他究竟是会幸灾乐祸，还是会追悔莫及。毕竟……他要再娶一位货真价实的祁胤皇家公主，十几年之内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只是，如今的当务之急乃是，想个什么办法可以令他终于点头，让她去楼兰……
　　司徒槿正这么胡乱想着的时候，突然瞥见若娴一脸想气冲冲地，从门外一路小跑地进了水殿，还回头了好几次，似乎是确认身后没有什么人追赶过来。
　　“若娴，你怎么了？”她赶紧唤住这个贴身侍女，“我让你去拿东西，你怎么拿到人都跑水殿外面去了？”
　　若娴一见是司徒槿，面上立时红了一片，换上可怜巴巴的神情唤了声：“公主！”
　　就急急地赶过来，跪在地上，请司徒槿恕罪。
　　司徒槿见她神情不对，一副受了气的样子，也顾不上再问她东西的事情，直接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怎么这副样子跑回来，是不是谁招惹你了？”
　　“那个混球他……”若娴一下子就愤愤地抬起了头，刚说了个头，就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立时磕巴了，“他……呃……不……”
　　“他？”
　　司徒槿见若娴冒了个“他”字，又称呼对方为“混球”，断定这件事肯定跟男人脱不了干系，而在宫内一直谨言慎行的她，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侍女背着自己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于是，她愈发紧了声音逼问道：“是哪个‘他’？他对你做什么了？”
　　若娴一惊，面上益发地变得慌乱起来，支吾了半天才双眼一闭，大声地道：“那个什么什么大将军，他……他脑子有毛病，简直就是一个变态嘛！”
　　“大将军？”司徒槿一时懵了，“哪个大将军？”
　　若娴一下便火山般地爆发起来：“名字我记不得了……就是那个在昆莫大人面前很得势，年纪轻轻就自己领了一大片土地的那个，竟然有人传说他什么战功累累，勇猛又善于用兵的……我看简直就是一个没文化的大猩猩！”
　　司徒槿的一边嘴巴快挂到耳朵上去了，哭笑不得地问道：“难道……你说的是盖亚？”
　　“对，就是他——”若娴总算认回了这个名字，急急地道，“就是那个叫做盖亚的混球！那个脑子里长草的家伙！”
　　司徒槿一向跟盖亚关系不错，这一趟回乌孙来，碍于身份，才只在大婚上跟盖亚稍微讲了几句话，之后就再没见过，所以若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
　　司徒槿只得耐心地问道：“盖亚他……来这内城里了？他对你做什么事了？”
　　此时的若娴，就如一只发怒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连珠炮一般地数落起来。
　　“方才我本来是好好地穿过门前往水殿的另一边去拿东西的，那个混球就在门外突然地唤我，名字又不叫，指手画脚的，弄了半天我才知道是叫我。我以为他是为昆莫大人传什么要事来的，就出去了。谁知他将我带到一个角落里，突然地就抓了我的手说喜欢我，叫我跟他回家去做他的娘子，你说他这不是脑子长草了吗？！我连他是谁都记不清楚，而且，他居然也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叫我去做他的娘子！我气得直骂他……”
　　司徒槿顿时又好笑又好气，好笑的是这的确像是一根肠子直到底的盖亚会做出来的事，而若娴美貌聪慧，名声早已流出宫外，即使被爱慕也完全不奇怪；好气的是盖亚居然也不先打听打听周围的“敌情”，如今有打算追求若娴的乌孙贵族早已排成长龙，而若娴自己则还没有意中人，但是比较中意以前有过一面之缘，风流倜傥的鲁伊……盖亚这样贸贸然冲出来，而且居然还连人家的名字都还没搞清楚，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公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呜呜吗……”
　　看着若娴越说越气，竟然开始一把把地抹起泪来。
　　司徒槿只好先扶了她起来，好言相劝：“好了，好了，你别哭了。你不是都骂过他了吗？估计他也该不敢再来惹你了。这样吧，他若还来找你的麻烦，你就来告你我，我会想办法的。”
　　好容易，才把若娴给劝下来。
　　她止了泪，随司徒槿回到房间掩好了门，这才去将旁边橱柜里放得严实的一个白玉瓷瓶给拿了过来。
　　“公主，这是您要的东西。”
　　司徒槿接过来，拔开瓶口红色的塞子，往手心里倒出一丸黄豆大小的黑色的药丸，就这么一仰脖子吞了下去，又塞好瓶子，递还给若娴。
　　若娴虽接过瓶子，却并不马上回去放好，担忧的颜色尽露面上：“公主，洛神医说过，这丸药虽然有效，连续服用却难免伤身，公主您还是……”
　　“我自有分寸，”司徒槿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将‘东西’放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方才我们搁在一边的事情还没做完呢——给楼兰的礼物单子必须要改，而且看来只能先去查往昔乌孙贺礼的记录，寻了规律重新再写。你先去典籍处帮我借些备档的文案过来，越多越好。”
　　若娴的面上闪过复杂的神色，终于垂了眼帘，轻声道：“是，公主。”
　　
　　本来，司徒槿认为，盖亚的那件事，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小插曲，事情过去了就算了的。但很快，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那之后没过几天，星夜靡一如既往到水殿下榻。
　　也不知他什么兴致跑去跟人喝酒了，身上一阵浓烈的酒气。鼻子敏感的可徒槿实在被熏得受不了了，即使星夜靡一再宣称自己已经洗过澡了，她还是硬将他推去了浴池。
　　星夜靡却一反平时只对着司徒槿说话的习惯，泡在浴池中的时候，盯着在旁边服侍的若娴看了好一阵子，问司徒槿道：“这就是那个唤作若娴的侍女？”
　　若娴正巧走到浴池的门口，听到星夜靡唤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停住了，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头望着两位主子，也不知自己是走好还是留好。
　　司徒槿也纳罕星夜靡为何竟突然对平日见惯了的若娴突然感兴趣了起来，小心地问道：“是的，怎么了？”
　　星夜靡隔着雾气打量着呆站在门前的若娴，幽幽地道：“好姑娘……年纪也合适了，是时候给她寻个终身的着落了。”
　　“咦？”司徒槿禁不住讶异地问道，“你说……若娴？”
　　莫非是这个大色狼今天喝酒喝得迷糊了，色心大发，竟突然看上她司徒槿的贴身侍女了？若娴的身份是带着品位的女官，也不算得身份很低了，星夜靡若想要只纳她来做个宠姬恐怕不合适，可若不给名份……
　　司徒槿发现自己想远了，忙甩了甩头，继续追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若娴的终身大事来了？”
　　“你怎么还在那儿？不是已经忙完你的，该出去了吗？”
　　星夜靡却突然对站在门口的若娴一声大喝，将她吓得一个趔趄，赶紧掀了浴帘出去了。
　　“你怎么了？对我的侍女这么不客气？她可不是归这后宫大统管制的，而是从我自己的嫁妆里配的月钱，本来也可以不听你使唤的。”司徒槿见星夜靡对若娴这么凶，不觉也有点恼。
　　星夜靡却伸手把了司徒槿的后颈，将她的头扳下来抵着自己的额头问道：“你觉得她配盖亚……怎么样？”
　　
藩王篇 第三十一章
　　
　　司徒槿想起几日前若娴在自己面前骂盖亚的那件事，不觉凉了心，愈发谨慎地道：“盖亚跟若娴一个从文一个从武，本来不大象是能有共同语言的人。这两个人又素不相识，往日也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这么硬生生的配在一起，怕是不大好吧？”
　　星夜靡懒洋洋地松了司徒槿，将头靠在自己一边的手臂上，魅惑的蓝眸反射着萤萤的火光，妖精一般引人遐想。
　　“素不相识……恐怕不对吧，”他淡淡地道，声音低沉如幽深山谷里的溪流，悦耳动听，“盖亚表现得这样一往情深，我想他们以前一定在哪儿已经见过面了，恐怕还不止一次，不算得是素不相识。”
　　司徒槿清晰记得鲁伊与若娴之前种种蛛丝马迹的惺惺相惜，知道若娴的心里恐怕已经住进了人，忙坚决地摇了头道：“你不知道，其实啊……”
　　接着，她便将之前若娴骂盖亚的那一幕，给星夜靡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得他“扑哧”一声地笑了起来。
　　司徒槿赶紧趁热打铁地道：“既然若娴把盖亚只看做一个没文化的大猩猩，大草包……就绝无看得上他的可能。这件事虽然看起来不错，但还是算了吧。”
　　星夜靡笑过了，拽了司徒槿拖到地上的长发绕到指尖玩儿，这才不慌不忙地道：“这不碍事。盖亚擅武，行军打仗至今凭着天份就已经做得很好，可见其非池中之物。最近一段时日他开始修习文字，正是需要个好老师在身旁，稍稍指点一下的时候。我觉得若娴文武兼修，又是个有胆识的女子，天文地理政论兵法皆通，配盖亚是正好的。”
　　司徒槿不觉柳眉倒竖地道：“你怎么只考虑盖亚，一点儿也不为若娴着想？她也是有自己的想法主张，自己的感情的，怎么可以这么忽略她的想法，就擅自为她这样做主？”
　　星夜靡淡淡一笑，不以为意：“我听说若娴博览群书，见解独到，又热心于做你公事上的帮手……但她以一个侍女的身份插手国事，难免遭人议论。若她做了将军夫人，在乌孙有了正式的品位，则不可同日而语，做事也方便些。对她自己来说，这样一来，也算是有了日后长久的依靠。你难道不希望促成这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我绝不会为了一己之便，就随意去干涉自己侍女的终身大事，”司徒槿愈发地恼了，“这样做实在是大不近人情。除非若娴自己说要嫁给盖亚，否则我绝不答应！”
　　她正想站起来拂袖而去，却被星夜靡一把拉住了头发，硬扯了了回来。
　　看着面前那双黑夜般的眸子含着怒气的火光瞪着自己，星夜靡漂亮的唇角，微微地弯起了道：“你那么通情达理，甚至连一个侍女的想法都考虑……那么，我的想法，你考虑不考虑？”
　　“你的想法会断送若娴一生的幸福，休想我退让半步。”
　　司徒槿咬牙去拽自己的长发，星夜靡很听话地松了手，却猛地一伸手，反而擒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得一下子扑倒在池边，险些没有摔入池中。
　　他淡笑着，视线缓缓地划过她已然沾湿了的半边身子：“你知道……在乌孙，我就是绝对的权力，尤其是在决定一门婚事这样的小事上么？”
　　司徒槿禁不住愤怒地抬起眸子，狠狠地去瞪星夜靡那双闪烁着诡异蓝色的眼眸。但是她知道星夜靡素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偌大的乌孙均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而她司徒槿不过是个势力单薄的异国公主，想要保护若娴，除非真的撕破脸皮，否则根本做不到。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儿。她绝不可能为了若娴，害祁胤跟乌孙和睦的邻里关系，就此化作水中明月。
　　星夜靡将司徒槿紧攥的拳头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修长的指尖传入她的指间，扣得紧紧。
　　“槿儿，我也认为男女之间，是要两情相悦，鱼水欢愉才可以的，这一点，我跟你的观点没有相悖之处……所以，你别担心。”
　　司徒槿紧绷着脸，完全不去甩星夜靡这一番套近乎的客套话。
　　星夜靡见她不吃自己这一套，蓝眸稍稍地沉了下去，面上的笑容却更深了，贴近了司徒槿的脸道：“你最近几日，一直在为楼兰王大婚的事情，跟我喋喋不休，实在令我有点烦不胜烦了。你身为我的妃子，明知我是为你的身子着想，却这样一意孤行，非要我答应让你去楼兰，还计划着明日要在元老院上直接自封为使者……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只是不为大局考虑，也很不考虑我的感受么？”
　　司徒槿一听，心霎时凉了半截，墨黑的瞳子睁大了看着星夜靡俊逸的面容，直觉地去回想什么可能的环节，竟会走漏了这等风声，精致的脸庞闪过千山万水的神色。星夜靡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的诸多变化，唇角的笑意越盈越满。
　　终于，司徒槿的眼中丰润起来，闪烁的泪光映衬着浴池周围的点点火光，显得娇俏多情，却又楚楚可怜。
　　她缓缓地垂下眼帘道：“好吧……我懂了。只要你不逼若娴嫁给盖亚，我就不再提去楼兰的事情。”
　　星夜靡笑出了声，温热而湿润的掌心拂过司徒槿的耳际：“槿儿乖……这样才对。等一下，我就陪你好好改过，你即将提交给元老院的那份报告书。”
　　那双闪亮的黑眸一瞬间又含着精光抬起了望着他的双眼，司徒槿甜美的声音坚定地道：“你就算是答应我，永不会逼若娴出嫁了，对不对？若你有朝一日竟然不遵守这个诺言，我一定会不惜代价地与你对抗到底的。”
　　“你放心……”星夜靡轻轻啄上她细嫩的脸庞，“既然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照做。”
　　司徒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星夜靡反而借她这个向后逃的气力，狠狠一拽她的手臂，反将她拽入了池中，轻轻搂起拥在怀中。
　　“放开我……死东西，你想淹死我吗？！”司徒槿被狠呛了一口水，气得发疯似的捶着星夜靡的胸膛。
　　他就这样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与她坦诚相见，任她怎样捶打自己的肩膀胸前也不在乎，嬉笑了道：“好了，严肃的话题要结束，槿儿，现在开始，我们来聊些闺房秘事吧……”
　　说完，也不管司徒槿脸上几乎是要杀人的表情，一把托起了她小小的下颌，就辣辣地吻了下去，一场暴风雨般的情爱，就此在温润的水中铺开……
　　
　　秋蝉已僵在树根旁，蝴蝶不再翩翩而舞，草开始失去旺盛的生命力，一切……都预示着秋天的逐渐临近。
　　然而，逐渐秋凉的日子，掩不住夏日最后的热潮。夜晚的闷热依旧不见，今夜，草原上的风睡着了。
　　中宫传出的轻松丝乐，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渗透出来的热闹的气氛，令夜晚的星空变得更加璀璨多情。
　　星夜靡居中，冰玉和司徒槿陪坐一旁，往下左右两列是各位星夜靡的重臣爱将，其余的各位夫人和宠姬们，则只能在末位的地毯错落地坐着。
　　艳丽的舞娘在中央起舞，潇洒的乐手在舞池边上奏起悠悠的西域乐曲。两旁服侍的侍女穿梭而行，案上摆满了山珍野味，新鲜水果，丰盛异常。
　　这是星夜靡举办的夏宴，是为了慰劳各位替他往各个部落去慰问和体恤民情的骨干们的，众位夫人只是陪客。
　　司徒槿注意到，自己的侍女若娴在跟其他侍女一样忙着服侍的间隙，时不时地跟下面坐着的鲁伊交换一下眼神，而旁边的盖亚，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面上十分难看。她很想要警告若娴一声，但又怕被冰玉听到，只得强忍了下来，专心喝酒用膳。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
　　突然之间，音乐由美丽的西域风情变作江南的丝竹细语，美丽的箫声响起，而底下一排的舞娘都突然分开两排，退到了舞池边上。
　　司徒槿突然地听到乡音，不觉一怔，更认出来这是江甫的童谣——而且是她知道的曲子！
　　她不觉放下了手中的酒樽，睁大了眼睛望向星夜靡。
　　他显然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早已经望着她，微微一笑。司徒槿面上一热，眼垂了下去。
　　此时，音乐却缓缓地变急，细小铜铃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什么裙衫上坠了铃铛的人，走进了大殿。
　　司徒槿秋波流转，顺着众人的视线再往殿门望去——
　　雅儿？
　　一身美丽衣装的雅儿，踩着优雅的舞步，顺着音乐的节拍，将一串轻快的铜铃声带入了舞池。她时而急如烈风，时而缓如落叶，一会儿手扬起了漫天云彩，一会儿，纤巧的步子带出了层叠的花海。
　　殿中的人们一时都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因为她的舞姿实在大美，甚至连见过中原一流舞姬的司徒槿，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
　　雅儿这么舞了一段，便将脚下的步子缓缓放松了，转而抬起了清秀的脸庞——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君若看到荷花泪，可知荷花几多苦？……”
　　“咦？”司徒槿不觉一声惊叫，从坐席上直起身来，“雅儿她……”
　　雅儿她……她不是个哑巴么？为什么竟然能唱歌了？
　　闪烁着询问之光的视线对上星夜靡了然的双眸，他低沉的声音已经在歌曲之间轻声响起：“冰玉诊断出来她是中了奇毒所以变哑，为她解了毒之后，她从发声学起，进步神速，早已与常人无异。”
　　司徒槿禁不住面上流露无尽的讶异之色，缓缓地转了脸，再去看场中引吭高歌的雅儿。
　　她立于大厅的正中，清丽的姿态犹如歌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美丽荷花，甜美的歌声飘于场内，而歌曲，正是未经翻译，原原本本的那首乡土童谣。
　　“吾本是，荷花女，只是与君心相许。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吾本是，荷花女，朝朝暮暮为君舞。看尽人间多少事？知己只有吾和汝。
　　吾本是，荷花女，梦里与君做诗侣。但愿天下有情人，总有一天成眷属。
　　吾本是，荷花女，一片芳心请记取。他年荷花盛开日，朵朵带去吾祝福。
　　……”
　　这首儿时百听不厌的美丽儿歌，其实是一首伤感的情歌。此时，司徒槿听得心里一阵阵地痛了起来。这首歌几乎就是她自己曾经的写照，而如今被雅儿唱出来，竟然又有一种别样的忧愁，令人肝肠欲断。
　　坐下懂得中原话的人并不多……星夜靡就是其中的一个。这首悲伤的情歌，可是雅儿为了星夜靡而唱的？
　　她司徒槿如今虽然风光大嫁地回到乌孙来，却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令她有点无所适从了，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司徒槿回过神来的时候，面上已然一滴清泪，滚落脸颊。她忙抽了怀间的丝帕，轻轻拭去。再偷瞧了一眼身旁的冰玉，见她聚精会神，正微笑地看着场中歌舞着的雅儿，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冰玉今日的精神似乎不大好，面色有点苍白。
　　司徒槿觉得自己想多了，将视线收了回来，正想要若娴替自己再端杯果汁来，却突然发现，若娴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已经不在自己的身旁了。
　　她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环视了整个大厅，却仍没有看到若娴的身影。
　　再一看，鲁伊人也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盖亚竟然……也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司徒槿不觉紧张起来，就差没一下子跑起来直冲出殿去找他们几个了。
　　但马上，她便觉得再没有出去寻人的必要了。
　　因为，她已经看见，盖亚一脸怒容地，踏入了会场的大门，顺着大厅的边上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一坐下来就马上倒酒猛喝，而且喝完一杯就再灌自己一杯，到后来甚至去抢侍女手中的酒樽。他身旁坐着的人都用奇怪的视线打量着他，但是他根本不在意，还是继续自己给自己灌酒。
　　宴会上出了这种人，气氛自然要小小受一下影响，更何况到后来星夜靡已经蹙起了鹰眉，达龙离座去劝盖亚，都还是无法令他停止这样的举动。
　　司徒槿简直要急得脑袋冒火了！
　　她不用多想也知道盖亚肯定自鲁伊和若娴处受了打击回来，虽然他有没有跟那两个人接上话是不清楚。但……问题的关键是，万一盖亚被人多问两句，就将事情给说了出来，言辞再激进一点儿，若娴恐怕就要被冠上不守妇道的罪名。达龙果然是好言相劝，夺了盖亚手中的酒杯，问他是怎么回事。盖亚却不肯说，继续地往旁边的酒桌上抢了别人的酒来灌。他喝酒喝得太急太多，此时已经有点醉过了，脚下蹒跚，东倒西歪的。达龙只得再上去夺了，继续追问他原由。
　　偏赶在此时，若娴竟然搀着鲁伊出现在宴会厅的门口。司徒槿眼尖，一眼便看见鲁伊面上的一片淤青，猜到那九成是盖亚的杰作，而若娴则显然是为鲁伊处理伤口去了。看来方才厅中热闹，外面所发生的一幕，也毫不逊色。
　　两人见盖亚竟然在宴会上耍起了酒疯，都不觉一怔，下意识地分了开去，缓缓地往各自的位置移动。司徒槿在座位上看得急死了，恨不得若娴赶紧回到自己身边来。
　　“本来是大家开开心心的时候，这样闹，成什么体统。”星夜靡却已经在席上发了话，“替我将他送回自己的住处去，别让他扰了大家的雅兴。”
　　说话之间，那双锐利的蓝眸却扫过刚刚归坐的鲁伊，倏然落在了仍顺着大厅的墙角走着，马上就要回到司徒槿身边的若娴身上。
　　“你，负贵照顾他，直到他安然睡好了，你才准回来复命。”
　　星夜靡冷然的声音在已然寂静的大殿中穿堂而过，重重地落在了若娴的身上。
　　“唉？”若娴不敢置信地左右望了望，见自己身旁并没有其他可能的人，顿时傻了，不敢置信地伸了食指，指着自己的脸问道，“您说……我？”
　　司徒槿见星夜靡的眉心一瞬间拧紧了，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大胆！竟敢这么对昆莫大人说话，平日教你的现矩，都记到哪里去了，还不赶快给我掌嘴！”
　　若娴一惊，忙识趣地跪了下来，用力地扇起自己耳光来：“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
　　“乌孙这里，没这么多繁文缛节……”星夜靡淡淡地看着若娴自己掌嘴，慢条斯理地道，“你不用打了，赶快给我做事去就是。”
　　司徒槿一口气喘了过来，忙道：“还不谢昆莫大人？赶快去将铁血大将军扶起来，送回府去！”
　　若娴虽然想不清楚为何星夜靡会突然下这样奇怪的命令，但她见司徒槿这样着急，再不敢多想，忙不迭地谢了恩，就赶紧跑过去，搀扶喝得摇摇摆摆的盖亚。
　　说来也神奇，她这么过去扶着盖亚，又低声跟盖亚嘀咕了几句，那个古铜肌肤的年轻汉子，竟然就再也不闹脾气，乖乖地由她搀着走出了大殿。
　　整个殿中，几乎人人都与达龙一般讶异而且不解，唯有司徒槿注意到，鲁伊看着若娴这样将盖亚扶出殿去，脸上早已一片青一片黄，再加上他脸上的那块淤青，实在比开了染料铺还要精彩。
　　司徒槿觉得能这样解决掉事情毕竟也算让若娴逃掉一劫了，毕竟星夜靡不可能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当其时松了口气，软软地坐回座位上，却突然看到，星夜靡叫过身后的一名贴身侍卫，低声不知嘱咐了句什么，那个人就飞快地出去了。
　　她一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星夜靡交待完这件事后，并没有象平时做了坏事那样故意再来观察她的反应，于是她便大胆地猜想那可能不是针对若娴或者盖亚的安排。
　　乐舞再开，司徒槿忙收敛了心神，准备继续去欣赏雅儿的极致舞姿，然而……身旁却突然软软地靠过来一副异香扑鼻的身躯。
　　司徒槿尚未反应过来，那柔软的身躯已经滑下了她的肩头，就此落到了她的怀中。
　　司徒槿低头一看，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
　　面前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覆上了苍白的颜色，冰玉的双目紧闭着，唇上一片死灰之色，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
　　“咦——？你……你没事吧？”
　　司徒槿下意识地扶住了冰玉的肩膀，晃动着想要将她摇醒，然而冰玉简直如死去了一般，无论她怎么呼喊，睫毛连动都不动一下。
　　殿中立时骚动起来。
　　很快，便有人从司徒槿的怀中，将冰玉的身子接了过去，紧紧捏着她的人中，尝试想要令她清醒过来。
　　“快寻圣医来！”
　　熟悉的低沉嗓音就在眼前响起，司徒槿茫然地抬头，这才认出来，将冰玉抱在怀中的这个人，原来是星夜靡。
　　他面上那种紧张的神情，是她从来没有见他对任何别的女人流露过的……
　　突然间——
　　心中什么东西，被触伤了……血，流了出来。
　　
　　眼前的火光逐渐地远去了。
　　司徒槿默默地注视着小路尽头那一片涌动的人头——那是星夜靡抱着冰玉，送回雷殿去的队列。随行有各色的大夫侍从，好不热闹。
　　她叹一口气，知道今夜的主角不会是自己了，望望身旁，熟悉的若娴又不在。
　　只得再叹了口气，命旁的宫女点了风灯，顺着石板小路往水殿走去。
　　今夜没有月亮，石板路不似往日般反射着盈盈的月光，倒是被风灯的火光照得闪起了刺眼的红光，徒增心烦。
　　司徒槿就这么沉默地望着地面走着，没走多远，却突然被风中送来的一声清脆的铃声，倏然拉紧了心中的丝线，猛地抬起头来。
　　薄如蝉翼的美丽舞裙，坠在裙角的无数细小铜铃，颈脖上密密的闪亮项链，手腕上绚丽多姿的装饰，正是今夜吸引了最多目光的美丽舞姬——雅儿。
　　司徒槿止了步子，细细地端详了一下雅儿的神色，只觉得这个当年服侍过自己的轻巧女孩，已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有那时的纯净与天真，冰冷的眼眸透着野兽一般的煞气，令人有点不寒而栗。
　　如果是在别处碰到这样眼神的女子，又是素不相识的话，司徒槿肯定会掉头就走，绝不给自己惹一点点麻烦，但是雅儿肯定知道她以前在乌孙的那些事情，而且显然……她等在这里，就是来找她司徒槿的。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歇息吗？快入秋了，夜晚很凉，好歹也披个斗篷再出来吧？”
　　司徒槿沉住气，缓缓地开了口。
　　雅儿的唇边轻轻地弯起一丝莫测的笑容：“很久不见，却一直没机会好好打个招呼。”
　　司徒槿不动声色地笑了道：“听昆莫大人说，你以前中了哑毒于是不能发声，如今毒已经解了，恭喜。你的舞姿和歌声，都是我所见过、听过里面第一流的。”
　　“我的毒，是冰玉大人替我解的……”雅儿幽幽地道，“从那一刻起，我便发了誓，无论冰玉大人要我为她做什么，我都一定会义不容辞地为她去做。”
　　一句话，已然将当年的主仆之情，完全踩于冰玉的大名之下。
　　司徒槿的面上微微一变，依旧平和地道：“左夫人她刚刚在宴会上晕倒，如今原因未明。她对你来说既然这样重要，你理应赶快跟到雷殿去的好。”
　　雅儿冷笑一声，视线扫过司徒槿平静的面容，语气愈发地讽刺起来。
　　“你不要自鸣得意太早了。冰玉大人伴君三年，苦心陪伴昆莫大人建功立业，一路走到如今，她才是昆莫大人心中最重要的妃子。你这个迟到早退，又不懂得体恤昆莫大人心思的女人，根本不够格做什么右夫人。”
　　“你这是什么话，竟敢对右夫人不敬……”
　　司徒槿身旁的祁胤侍女，听雅儿竟然说出大不敬的话来，正欲狠狠训斥，却被司徒槿伸手阻止了。
　　司徒槿静静地望着雅儿，声音毫无起伏之相：“雅儿，今夜要来跟我说的话，就是这些吗？”
　　雅儿见司徒槿依然这样冷静，不觉愈发地拧紧了眉头，狠狠地道：“说？我可不是来跟你说话的，是来警告你的！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一直缠着昆莫大人不放，否则，你很快就会吃到苦果的！”
　　说完，她拂袖而去。
　　“小小一个宠姬，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真是不要命了！”等雅儿远去了，司徒槿身旁的那名侍女才总算一口闷气，化作锐利的抱怨冲出了口。
　　司徒槿轻轻叹了口气，也无法跟这名侍女解释这其中深远的渊源，只得收拾自己沉重的心情，再一路顺着石板小路往水殿走去。
　　那一夜，天幕很黑，星星如宝石一般坠在上面，璀璨多姿。
　　司徒槿回到水殿，沐浴更衣，回到自己的睡房。
　　星夜靡不在，她这是首次夜晚可以独处。她于是拿出儿子的小木马，咿咿呀呀地唱了一阵儿歌，仿佛那小家伙就在自己跟前似的，一个人玩耍了很久，才突然陷入寂寞的情绪之中，垂了会儿泪才上了床。
　　然而，似乎隔了很久很久……司徒槿再次尝到了床褥冰冷的感觉。
　　星夜靡就此一夜不归。
　　而她，竟然在临近拂晓之时，猛然惊醒，摸到一脸冰凉的泪。
　　
　　第二天，若娴按时出现在司徒槿的跟前，唤她起床而且服侍她梳妆洗漱。但是，司徒槿从镜中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若娴的神色不对。
　　她面色苍白，眼眶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双眼涣散无神，连挽个发髻都心不在焉，不一会儿就将司徒槿的好几缕头发弄得乱套，跟平时动作麻利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司徒槿好容易等若娴给自己盘完了头，正想要开口问她昨夜的事情，没想到就在此时，外面却来了个别处的宫女，礼过了说请右夫人火速到雷殿去。
　　“发生什么事了？”司徒槿自然觉得好事不来，来非好事，急急地问道，“莫非左夫人出什么事了？”
　　“左夫人昨夜经圣医诊治，已经服过安神的汤药，如今已无大碍了，只是……”那名宫女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宫内昨夜出了命案，死者……是洛桑部族嫁过来的公主。”
　　
　　
　　藩王篇 第三十二章
　　
　　司徒槿不觉一惊：“洛桑部族的公主被人害了……？怎么回事，你再说仔细点儿。”
　　那名宫女踌躇一阵，道：“右夫人，您还是赶快到雷殿去吧。现在昆莫大人正等在那儿，叫把各处主子都一并叫到那儿去，他要问话呢。”
　　“那好，我马上就去。”
　　司徒槿打发走了那名宫女，便转脸对在旁边正放东西的若娴道：“替我拿件轻薄的披风来，我要出门。”
　　若娴却在那排架子前怔怔地站着，手还按在已经放好了的木盒上，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司徒槿唤了两声，见若娴仍没有反应，只得站起身来，往她身后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想什么出神了？我要出门，替我将那件轻羽飞扬的百花绸披风拿来。”
　　若娴被她这么一拍，才猛然惊醒过来，又愣了一下才道：“是，公主。”
　　司徒槿禁不住问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若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般缩了一下，低下头道：“没……没什么……”
　　“看你的样子，哪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司徒槿口气软了下来，关切地问，“昨晚我叫你扇自己耳光，是情急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还疼吗？”
　　说完，伸了芊芊玉手，轻轻拂过若娴的脸庞，以示安慰。
　　若娴的头却压得更低了，似乎就要往后让开的感觉：“我……没事，公主，我没事。”
　　“没事？看你一脸憔悴，心不在焉的，怎么会没事呢？”司徒槿追问道。
　　“公主，真的没事……”若娴的声音哑了，竟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司徒槿见她不想说，也只得罢了，叹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等你想说了再说，若一直不想说，我也不再问了。”
　　说完，便命摆驾往雷殿而去。
　　
　　雷殿之中，早已站满了人。
　　星夜靡坐在中间的主座上，静静地听着底下的人报告。
　　“夫人她后腰中剑，失血过多而死，照估计，死的时间大约是在昨夜的丑时。刀伤很深，却只是很小的创口，看来，对方使用的是锋利的匕首，而且是从背后袭击的。刺的部位来看……对方的身高不会太高，很可能是一名女子。”
　　“验了半天，也没验出什么道道来嘛。给我退下去。”星夜靡淡淡地道，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那负责验尸的圣医便听话地退了出去，殿内立时陷入一片沉静。
　　星夜靡的俊眉蹙得紧紧，手指架在额角，沉思地道：“半夜三更的，人怎么会跑到花园那种地方去？奇怪了。”
　　冰玉在一旁幽幽地道：“昨夜闷气得很，我想……也许，她半夜睡不着了到外面透透气，想要转一圈再回去睡觉，也未可知。”
　　星夜靡并不追究下去，转而道：“从她身上的血迹看来，该是刺伤了重要的部位，血才会留得这样可怕。那人该不可能干干净净地逃脱的才对……该会溅了自己一身的血吧。”
　　冰玉缓缓地拿起手中的一卷羊皮纸顺次看着，道：“我已经命人查过昨夜出入城的记录——子时过后并没有人出过城，想来，犯人还在城内。”
　　“哼……”星夜靡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一定可以将犯人捉住。”
　　底下的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而就在此时，外面传右夫人到了。
　　司徒槿一走进大殿，便觉得周围的气氛特别讶异，两旁的人面上的表情都与平日不同，显得多疑而且猜忌，看来突然而来的杀人事件，果然令大家都紧张起来了。
　　冰玉的气色看起来却是不错，至少比昨夜好了很多。
　　司徒槿沉住气，上前礼了道：“拜见昆莫大人，左夫人好。”
　　因为之前她在星夜靡面前给冰玉请安，星夜靡曾经很不给冰玉面子地纠正过她，所以这一次她故意换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以免再撞到枪口上。
　　她坐下来，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知道是非常严重的谋杀案，不觉也跟着紧张起来。
　　最终，星夜靡决定要彻底搜查内城的每一个角落，看哪里有凶手留下的痕迹——例如带血的衣服，或者符合大小的匕首之类。同时，昨夜丑时到现在，无人证实其行踪的人，他都要亲自问话。显然，他下了决心，要让这件事水落石出。
　　全程只是他跟冰玉在议论，司徒槿在旁边，没有主动插嘴，他们也没有来问她，她有什么意见。末了，星夜靡宣布大家回房等待，竟然也没有跟她多说一句闲话。
　　司徒槿不觉有点闷气，只觉得一夜之间，星夜靡都变了个人似的，眼中突然之间只有冰玉了，把她司徒槿直接变作空气般忽略掉。
　　她与若娴回到水殿，等了不一会儿，便等来了搜查的人。司徒槿也不去理他们，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中，任那些人搜个够，心里自然认为不过是跟狼王被暗杀时那样，骚乱一阵就过去了。
　　谁知，门外的喧哗声突然大了起来，不久，便听到散乱的脚步声，急急地走过回廊。
　　司徒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门出去，正巧看见几名侍卫，一人拿了一包带血的衣物，另一人拿了把带血的匕首，从对面的回廊走来。
　　司徒槿几乎希望自己能不清楚他们口中大声地嚷着什么。
　　“找到了！找到罪证了！”
　　只是，尽管仍可以掩耳盗铃，眼前的一片血红却是那么的真实，令她无法欺骗自己。
　　在她的水殿里，竟搜出了所谓的“罪证”……
　　
　　“不可能……若娴不会做这种事。”
　　寂静的大厅里，司徒槿的声音轻灵地、带着轻微的颤抖飘过。
　　她站在台下，身旁跪着早已被人五花大绑的若娴，再旁边，就是被侍卫官举着的血衣和匕首。此时两旁再没有那些后宫的女人做看客，因为，星夜靡说过，他要一个个单独地问话。
　　此时，星夜靡静静地凝视着司徒槿面上局促的表情，蓝色的眼眸中并不见很深的波澜。
　　一旁坐着的冰玉见星夜靡不说话，来回看了几眼，便轻咳了一声，对司徒槿道：“但是在她的房间里搜出了血衣和匕首，她又是昨夜唯一一个，既没有不在场证明，又在今天清晨跑到侍女的澡堂子去洗澡的人……这么多疑点都凑到了一起，又该怎么解释呢？”
　　“若娴不会做这的事情，这一定是栽赃……”可徒槿说到这里，却因为实在不知道若娴昨晚做什么去了，不得不低头问身旁跪倒的人儿，“若娴，昨晚你究竟都怎么过的，还不快点儿实在地招出来？再不吭声，你的嫌疑就无法洗清了。”
　　虽然她的口气已经锐利得很，若娴还是闪烁着眼眸垂下了脸，支吾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司徒槿不觉急了：“若娴，你倒是说话呀。”
　　若娴被她这样一逼，益发地紧张了，再一会儿，竟然“呜”地一声，泪水滴下地面，呜咽地哭了起来。
　　这么一来，不只是冰玉蹙起了眉头，连司徒槿也忍不住了。
　　她忙蹲下来，摇晃了若娴的肩膀道：“你不要哭，这不是哭的时候！你昨晚都做什么去了，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才能有机会为自己阐明清白，你懂吗？如果你什么都不说，这样的物证面前，你就会被判做犯人了！”
　　“昆莫大人，盖亚大人在外求见，说有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必须马上见您。”
　　此时，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
　　若娴一听，哭声竟嘎然而止，连身子都僵硬了起来。
　　“若娴？你……”司徒槿立时感觉到了什么，有点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张，露出复杂表情的清丽面容。
　　“请进来。”星夜靡淡淡地道，面上的表情沉静如昔。
　　不一会儿，盖亚便被带了进来。他一见地上捆得跟粽子一样的若娴，立时露出痛心的表情，当场跪下了道：“昆莫大人，若娴她是清白无辜的，盖亚特请昆莫大人手下留人。”
　　星夜靡不动声色地道：“盖亚，她可是个后宫的侍女，昨夜做什么去了，你还能知道？”
　　盖亚根本不顾星夜靡话中的警告，急急地道：“昆莫大人忘了吗？您遣她送我回去，但是我昨夜喝得太多了，所以您后来又嘱咐，在土殿的偏殿给我安排了一间房，让我可以早点儿安歇，不必遭受劳顿之苦……”
　　星夜靡眯起了蓝色的眼眸，道：“那你回去之后便是烂醉如泥了，昨晚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怕是也不可能知道了吧？”
　　“盖亚的确不知道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盖亚说到这里，稍顿了顿，声音已经低了许多，“但是盖亚知道，若娴她绝不可能是犯人，因为……”
　　“因为？”星夜靡见他话说一半又卡了，挑起了眉毛问道。
　　“因为……”盖亚支吾了半天，古铜色的面孔上都透出了红光，好容易才抬起头来道，“因为，她昨夜跟我在一起……直到拂晓时分，才起床离去的。她没有可能是凶手！
　　司徒槿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若娴猛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便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声，一时也不知自己怎样办才好，只得拥紧了她，不住地安慰，心里却犹如寒冬腊月里的飘零燕，无助得紧。
　　若娴的哭声，在偌大的厅内回荡着，显得特别的凄清幽婉，然而一股恨意流转其间，又有无尽的绝望之感，弥散开来……
　　
　　池畔的青莲，开始显得有点寂寥了。
　　司徒槿坐在水殿的台阶上，呆呆地想着。
　　实在是没有想到，盖亚那个老实到地里面的家伙，竟然会突然吃错药了一般，借着酒力，就对若娴做了些不甚规矩的事情。详细的事情司徒槿也没问，也不期待若娴自己会说，但是只单看若娴的表情跟反应，她就知道，盖亚肯定没少干“好事”。
　　一连几日，若娴都是在屋内垂泪，据说似乎听说鲁伊入宫来的日子，她有出去过一趟，回来之后就愈发哭的震天动地，连饭都不吃了。
　　司徒槿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知道短期内怎么劝也劝不好的，于是，除了逼着若娴每日吃饭，叮嘱人看牢她之外，就都由着她去发泄。
　　其实到这地步已经木已成舟了，好歹盖亚肯定会好好地待若娴的，她就算此刻被人风言风语一阵，毕竟是捡回了一条命，也算是……得了个安身之处吧。
　　司徒槿不知怎的，突然从若娴的身上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怀上第一个孩子时，曾经动过的，永远留在乌孙，不计较名份地跟在星夜靡身边的天真念头，心里便突然地闷得慌。
　　其实，她自己也是情绪低落，没事就在花园前傻坐，比若娴的状态好不了多少。
　　杀人事件之后，不知不觉又过去了数日，她竟然有点行尸走肉的感觉。
　　自若娴之后，就没再找到可能的嫌疑人，以至星夜靡最后不得不撤销了封锁令，将事情暂缓调查，内城人心惶惶，都怕这件事悬而不决，会变成连环杀人案。
　　不过，司徒槿知道，自己这样闷闷不乐，不是因为这个。事实上，因为若娴成功地摆脱了嫌疑，而她的水殿中所有其他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有不在场证明……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这样不开心是因为……
　　跟星夜靡已经好几日没见了。
　　元老院的会议她只是一周去一次，到明天才可能出席，而她早已写好了要交的报告，准备好了自己要讲的发言稿，只需等着时间过去而已。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星夜靡这几天都在冰玉那里。虽然消息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真切，但司徒槿觉得，他应该都在雷殿过夜了。
　　其实司徒槿也觉得自己是有点主观了，自己总认为如果星夜靡不是留在冰玉那里过夜，便应该晚上回到她司徒槿这里来……其实星夜靡就算不去宠幸别的女人，也没有非要寻了她的床来睡觉的。
　　可笑的是，她之前还一直为星夜靡过于纠缠自己而烦恼……到现在，他一连几天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竟觉得自己突然少了重要的依靠一般，日子过得东倒西歪的。
　　尤其是，想到他这一次，是跟与她司徒槿一样名正言顺是他王妃的美丽女人，可能非常火热地拥抱在一起，激情无限……司徒槿就觉得浑身似乎有数千只蚂蚁在啃着自己的神经和肉体，令她疼痒难忍，禁不住滚下泪来。
　　虽然想要装作不在乎的……虽然她的确在他的面前一直伪装出冷淡的面孔了，可是其实，他在她心中住着的那一个地方并没有挪过窝，他仍在她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地方呆着，轻易就可以刺伤她的感觉，让她的心淌血……
　　司徒槿的眼睛一眨，怆然的泪滚下白皙如玉的脸庞。
　　每次一有这样受伤的感觉，寻求依靠的灵魂，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远方的子言卿来。他仿佛就是她心中的一道圣光，总是鼓励着她，安慰着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然而，她却连他要的一点点的温情，都不曾给予过他，就这样离开了他，来到这远远的乌孙。
　　思念昊月的情绪日日堆积，更是令她不堪重负，令她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决定离开自己可爱的儿子。她到如今才知道天下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是多么牵肠挂肚的……简直日日都在想着他，想要看一看他天真无邪的面孔，想要听一听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想要抱一抱那个温热的身体，想要跟他玩幼稚的游戏……
　　“公主，公主，不好啦！”
　　陪嫁来的祁胤小宫女惊惶的声音传入耳中，司徒槿下意识地拿衣袖拭了泪，茫然地转过脸道：“怎么了？这么吵吵嚷嚷的。”
　　那个宫女额角一片打湿的汗水：“若娴姐姐她……她……跑去跳崖自杀了！”
　　“什么？！”
　　司徒槿惊得从地上一下子跳了起来。
一直等到天黑了，司徒槿才终于等到若娴的消息。
　　原来，她并无大碍，只是受了轻伤，如今正在盖亚的地方疗伤中，明日才能回到内城中来。
　　而盖亚也受了伤，而且是比若娴要严重得多的伤，星夜靡派了最好的圣医去镇住局面，生怕这名爱将有什么不测。若娴自己的伤不重，之所以留下，是为了亲自照看盖亚，看来，两个人的感情，似乎已经不在靡靡了。
　　令司徒槿觉得意外的是这两人受伤的原因。据说，他们在山中偶然遇见了可怕的黑熊，而那只黑熊正要袭击几个上山采药的孩子。于是，两个人拔刀相助，齐心协力之下，竟然将一只凶猛的黑熊活活地杀死了，自然，也受了伤。
　　司徒槿听得大眼瞪小眼的——若娴明明是出去寻死的，盖亚大约一直在盯着她的行踪，跟了去也不奇怪，可是大约也就是一个骂，一个劝，拉拉扯扯就是了。怎么会变成两个人神雕侠侣地杀死了邪恶的大黑熊，救了无辜小孩子的侠义故事？
　　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得随若娴去，准了她在宫外留宿，自己静静地度过一夜，等着若娴第二天回来，跟自己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
　　这个女人，竟然都有空去照料别人的伤情了，莫非那块心病居然好了一些了不成？
　　司徒槿心里禁不住嘀咕着嘀咕着，这一夜倒是少想了很多杂事。她在书房稍微看了会儿书，便伸了个懒腰，准备到浴池去泡一会儿澡，回房好好睡觉了。
　　谁知，她才刚一走入浴池所在的走廊，便开始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愈往前走，那味道愈发地浓郁……闻得司徒槿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脚下也警觉地愈发放慢了。
　　掀开浴池的帘子，忐忑不安地往着又浓郁了一倍的空气里迈出步子。司徒槿绕过那道石墙，抬眼往浴池四周望去。
　　只见在房间一角的地上，伏了一具身体，一动不动……虽然灯火飘摇，仍看得出来，那个女人裸露的手臂透出一种格外不同寻常的青黑，她手中装油的瓦罐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油，漫了一地，只差一点点火星子落在上面，就是一场彻底的大火。
　　
　　
　　藩王篇 第三十三章
　　
　　“这……”
　　司徒槿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躯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眼睛迅速地四下扫视起地面的各个角落来。
　　终于，她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掉转身飞快地跑出了浴池，大声喊道：“来人哪，快来人哪！有人在浴室里……死了！”
　　外面，马上传来一阵忙乱的喧哗之声……
　　
　　乱。
　　脑子乱哄哄的。
　　司徒槿望着面前摇晃的人影和灯火，只觉得那些各色的诡异气味随着乱糟糟的人声，搅得她心里乱七八糟的，难受得很。
　　她本想合了眼睛，任那几名圣医怎样摆布自己，只盼着这检查赶紧过去。可是一闭上眼，那个泛着诡异青光的身体便仿佛扑倒在自己面前似的，吓得她又急急地将眼睛睁了开来。
　　不久之前，她在水殿的浴室发现打扫浴池的女奴倒在地上，死得跟具长年的干尸一样黑乎乎的，自然吓得不轻，急急地奔了出去呼救。
　　很快，尸体便被搬出了汉白玉浴池的房间，细细检查。圣医们发现这名女奴全身发黑，渗入毛细血管，显然是剧毒致死的症状。女奴的脚旁有蛇咬一般的痕迹，于是便被初步定为是毒蛇作乱。
　　一时，宫内大为紧张，处处打着火把寻找蛇的踪影，尤其是发现死者的水殿之内。
　　雄黄撒了一地，用来防蛇。
　　司徒槿则很快地被一群圣医围了起来，说是遵了昆莫大人的命令，确认右夫人并无中毒的痕迹。他们将她全身上下都细细检查过了一遍，又是把脉又是看脸的，整的司徒槿一个要命。
　　其实发现尸体的一瞬间，司徒槿就已经吓得够呛了，后来房中做了那么多的保护措施，又有这么多人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便更令她感觉紧张和疲劳，甚至有点不堪重负了。
　　好容易那些人总算闹腾完了，司徒槿也已经累的发慌，根本不想听什么检查结果，挥挥手叫他们去跟星夜靡报告，就此打发了他们出去。接着，她吩咐周围服侍的人也都退出房去，自己揽了床上的抱枕，就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渐渐便放松了下来。
　　本来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合眼开眼的，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睡意自然袭来，司徒槿终于迷蒙地坠入梦乡。
　　梦中，小竹马的声音传来——
　　驾，驾，快跑……
　　
　　“她中毒了？……怎么可能？”
　　雷殿的大厅中，星夜靡蹙紧了眉道。
　　地上几名圣医静静地伏着，带头的一名直起身来道：“……千真万确。夫人脉象时急时缓，底气不足，是十足的寒毒之症。”
　　“寒……毒？”星夜靡一字一字地重复道，“跟那名女奴所中之毒一样吗？严重不严重？”
　　圣医迟疑了一瞬才答道：“夫人所中之毒……与那一位死于非命的女奴不同，而是另一种寒性的毒。这种毒毒性并不烈，若控制在如今这个程度，除了令身体变得过于偏寒之外……基本无害。”
　　“身体偏寒，就是手脚冰凉，血气不足而已么？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后果？”星夜靡沉思地道，语气中透出担忧的意味来。
　　“事实上，对右夫人这样，生来就有点血气不足的人来说，寒凉乃是身体本来的体质，自小到大早已习惯了的，即使再寒凉一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不适之处。只是……只是……”
　　“只是？”星夜靡见那圣医话到一半又卡住不说了，不由得有点不耐烦地道，“别给我支支吾吾的，有话快说。”
　　那圣医伸手抹了把汗，这才颤悠悠地道：“只是……若寒毒渗入心脾，导致通身偏寒的话……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右夫人从此，可能会很难，甚至无法怀孕……”
　　星夜靡的心一凉，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沉声问道：“有多大的可能性，是有人故意下毒？”
　　那名圣医思索了半天，犹豫地道：“这种毒源自一种特别的花，不是寻常饮食可以攒起的毒素，与其说可能是有人故意下毒，不如说肯定是有人下毒。”
　　星夜靡的双眼，一瞬间闪出剧烈的火花：“你再说仔细一点。”
　　那圣医抹了把汗道：“这寒毒中得很浅，却渗入经脉，看起来并非是一朝一夕的投毒，倒像是……长时间从平日饮食中，持续微量饮毒而成。奇怪的是，负责为右夫人试毒的侍女，却并未出现这样的脉象，所以很可能是另外更巧妙的下毒途径。
　　星夜靡的眉愈发地拧得紧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司徒槿竟会中什么寒毒。
　　他三年前为司徒槿设法弄到了千年良药，一来是为了补一补她因为流产而损伤了的元气，二来是防备再有人下毒害她。照理说，那蟾蜍胆的功效不只是两三年的功夫，怎么到如今，那功效竟完全自她体内消失了？莫非司徒槿在中原的时候，竟吃了什么比蟾蜍胆更厉害的药，将它给化掉了不成？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止如此，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其实，司徒槿见过后宫阵营之后，便很小心地在防备着的事实，他是看在眼里的。她身边的宫女都很忠心而且细心，即使有人想要下毒，瞒过了他星夜靡的眼睛，也很难瞒得过那水殿里的那么多双眼睛。
　　除非，对方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
　　那个想要谋害司徒槿的人，该是嫉妒之心，看不得司徒槿这样独自受宠，更害怕这名新来的右夫人先一步怀上皇嗣……
　　“那毒是来自哪里的毒？”星夜靡思考至此，又再问道，“既然是来自花草的毒，这花草的出处有什么讲究没有，又或者，什么部族的人喜爱用这种毒？”
　　“这……”那几名圣医互相望了望，犹豫了半天才禀报，“这种花，其实不是西域的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该是中原的交趾一带漫山遍野的伯到花上采集而来的毒。这种花喜湿热的气候，北方完全没有，就更不用说我们西域地带了……这毒，也通常是中原人才会用的毒。”
　　“大胆，莫非你是想要诬陷说，右夫人自己给自己下毒吗？！”星夜靡一声冷哼，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
　　“臣不敢，臣不敢！”那几名圣医吓得蜷做一团，急急地道，“臣等只是说了实话……右夫人怎么可能给自己下毒，这一定是有别的因由在……”
　　星夜靡沉默了，一双闪烁的蓝眸，缓缓地自那些圣医的身上抬了起来，穿过无数的石墙与花园，望向了远在中宫另一端的水殿。
　　耳旁，那些杂乱的求饶之声倏然远去，被一种沉重的耳鸣声所代替。
　　星夜靡的手，紧紧攥了石椅的扶手。
　　他攥得那么用力，手指简直都可以刻入石头中去一般……
　　“艾果。”
　　半晌，他往身后命令道。
　　“艾果在。”艾果忠实地在身后马上应了声，一如既往。
　　“替我去将‘那个人’带来问话，”星夜靡的声音低得只有他和艾果两个人听得清楚，“她如今应该在盖亚那里……”
　　
　　司徒槿做了梦。
　　梦里，她见到小昊月骑着小竹马，在那里哼哧着装作马上的英雄，高举着小木剑冲锋杀敌……
　　可是虽然伸了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就在咫尺之遥的儿子。
　　昊月，昊月……
　　她在梦中努力地唤着，希望自己的儿子转一转身，看见自己。
　　可是那个小人儿只顾着自己玩自己的，蹦蹦跳跳，就此越跑越远……
　　吱呀——
　　朦胧之间，司徒槿似乎听到门被人推开了。
　　她半梦半醒之间，一时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门，被什么人推开，只隐约听得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平日不见的戾气，急急地侵入房中……火药味儿倏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钻入她的鼻孔。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司徒槿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开了如水的双眸——眼前帐幔低垂，温袭暖褥，昊月并不在她的跟前，她好像……是在自己的房中。
　　司徒槿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一只铁爪般的大手已经猛然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里侧着的身子，狠狠地翻平了压在床上。
　　冰凉的空气，顺着被撩开的幔帐间隙涌入，变作一阵清风，徐徐地拂过汗湿的脸庞。司徒槿的心跳如撞鼓，呼吸紊乱地睁大了幽黑的眼眸，身下一阵渗了冷汗。
　　面前果然是星夜靡那张俊美的面孔，诡异的蓝色妖眸，虽然背对着火光，依然闪耀着熠熠的光辉，如天顶亮眼的星辰般吸引着人的视线，却又如月下刀剑尖峰上的那一点寒光般，透出逼人的戾气。
　　“……星夜？怎么了？”
　　司徒槿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突然来了？”
　　其实，她差一点儿便冲口而出“你怎么不在冰玉那里过夜”那样的忤逆言辞，然而看着星夜靡这副几乎要杀人的样子，那种话是强忍也必须要忍回肚子里的。
　　他今天还真不是一般的生气……那眼神简直想要把眼前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去似的——司徒槿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将手缓缓地护到自己胸前，免得突然被人打了都来不及保护致命部位。
　　然而她这点小小的思绪也没能瞒得过星夜靡，抬起的小手却被他一把抓住，就此狠狠地捏紧了……
　　不，他简直就像是要把她的手就此捏断似的，下足了狠劲！
　　司徒槿疼得一声“哎呀”漏了出来，忍不住骂道：“疼！你……你做什么！疯了你！”
　　星夜靡的手，却一瞬间松了劲，转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掌心。
　　那双蓝眸中闪耀的火焰之光，也逐渐黯淡下来……最终消失了。
　　“我很担心你……”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沉重的疲累，“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寝食难安。”
　　司徒槿好容易才回过气来，当然，准备接着骂出口的话，一时也全部散落到天边去了。
　　她虽然觉得星夜靡之前的举动与现在的态度差之千里，实在诡异得紧，却完全无法从他的面上看出一点点的破绽。
　　这个男人此刻表现在脸上的，是满满的关怀与担忧，简直跟天下所有挚爱着妻子的丈夫，面对病床前的爱妻时一样。
　　她只好回答道：“我……我没事。圣医不是已经去给你回话了吗？他们也跟我说我没事的啊。”
　　“嗯……”星夜靡的眼中倏然沉了下去，面上透出一阵寂寞的表情，“他们已跟我说了，说那名女奴所中之毒剧烈无比，若你真的也中了一样的，此时肯定早已步了那个后尘，不会这样活蹦乱跳的了。”
　　司徒槿想起之前在浴池所见的那一番惨状，不觉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对……对啊，我福大命大，当然没中什么毒。”
　　“是的，你素来命大，这次也不例外，不过……”星夜靡静默地盯紧了司徒槿清澈的眼眸，缓缓地道，“也幸好是这个缘故，才终于及时知道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司徒槿一怔：“好消息？”
　　星夜靡温热的掌心已经抚上了她桃花般绯红的脸颊：“知道我们的孩子，在你的腹中安然无恙的好消息。”
　　司徒槿的心立时少跳了一拍！
　　一时间，她只懂得睁大乌黑的眸子，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双天空般的眼眸。
　　——孩子？
　　她怀上了星夜靡的孩子？
　　怎么可能？！
　　她明明……明明吃了从洛九天那儿强要来的丸药，说是连续服用便可以一直不怀孕的……那怎么可能还怀上星夜靡的孩子？
　　“不……不可能，这……”她简直无法接受这个沉重的打击，下意识地说出了口。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司徒槿发觉自己错了！
　　她刚刚醒来意志薄弱，不小心，就这样中了星夜靡的计……
　　“不可能？”星夜靡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暴风雪一般的寒流，猛地袭了过来，“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面前的那双蓝眸一瞬间变了颜色，如海上晴转暴风雨一般，骤然刮起了疯狂的大风。
　　司徒槿全身的毛发，立时倒竖了起来。
　　“还是说，你……不要我的孩子？”
　　司徒槿的脑中已然混乱一片，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张口可以说些什么。
　　在这个聪明绝顶的男子面前露出了那样的破绽，还可以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残局？
　　死不承认？还是……
　　“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星夜靡见她没有反应，又再重复了一遍。
　　从刚才到现在，他清楚地看见了司徒槿眼中急速闪过的每一个不同的神色。
　　惊讶，恐惧，挣扎，逃避，慌乱……
　　她的每一个细节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愈发地刺痛他的神经。
　　他终于忍不住再发力捏紧了手中纤细的玉腕，逼近了低声喝道：“你为什么不想要我的孩子？你为什么竟敢不要我的孩子？你说！”
　　“我……我没有！”司徒槿终于自疼痛中恢复了过来，立刻拼命否决了起来，“我怎么会那么想？那完全不该是身为乌孙王妃的我，应该有的想法。”
　　“你没有那么想？”星夜靡冷笑一声，“亏了你还有脸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上不该想这种事！”
　　他用力地甩开司徒槿的手，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便走到旁边放置杂物的一撂架子前面，数数层数列数，找了找，便从一堆东西里面找到那个瓷瓶，拿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转，又打开来闻了闻，才晃了晃对司徒槿道：“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司徒槿看见星夜靡往那排架子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然有了极度不祥的预感，到星夜靡找到那个瓷瓶，她终于明白事情都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心里“咯噔”一下，全塌了。
　　她才刚刚爬起身来，受了这等打击，简直如遭雷劈般，一阵头晕眼花便往旁边歪了去，差点儿摔回床上。
　　“槿儿，你说，这是什么？”星夜靡不慌不忙地走回床边，手指抬起了司徒槿小巧的下颌，轻声问道。
　　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极强的霸气，压得司徒槿呼吸困难。她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样，空洞的双眼透出无助的绝望，美丽的眼角“扑棱”一下滚出泪来。
　　一定是，他一定是问过若娴了……除了若娴和她司徒槿自己，天下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瓷瓶子的秘密。
　　司徒槿实在很想要自这可怕的境况之中逃脱，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好半天才终于哆嗦地道：“你……你没有对若娴怎么样吧？她只是听我的命令……”
　　星夜靡缓缓地道：“你不必担心她。听话的人，我是不会为难的，只有象你这样总是执拗难驯的野马，才会总是从我这里次次吃亏。”
　　司徒槿噤了声，默默地垂下了眼，一副听天由命的面孔。
　　星夜靡见她这样，心中的火愈发地大了，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想问我，我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司徒槿的水眸闪了闪，依旧没吭声。
　　星夜靡一把抓紧了她两边的肩膀，逼近了她的脸道：“圣医替你检查身子的时候，发现你身上中了会令人不育的毒，而且那种毒来自中原南方地区，只有中原人才会使用……”
　　话到这里，星夜靡终于捕捉到了司徒槿眼中闪过的脆弱——她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中有这样的破绽，一时间有点动摇了。
　　漂亮的唇角微微地泛起了冷峻的笑意：“虽然你隐藏得很好，我至今都没有发现你在暗自服毒，但是……槿儿，下次你不管想要对你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用毒，都最好不要用这么容易被人认出来的毒……你明白吗？”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司徒槿咬了牙，以冷笑回答星夜靡的冷笑，“不错，我不想要你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在服用这个药。想不到，竟然会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愿赌服输，我既然赌输了，便随你怎么罚。只是，若你仍想要与祁胤维持和睦的邻里关系，你就不要跑到元老院上去揭发我，否则，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我怎么舍得处罚你？我如此钟爱你，疼你都还来不及呢……”
　　星夜靡淡然一笑，手心穿过司徒槿散落的长发，在指尖绕起一圈又一圈，似乎如往常一般赏玩着，却突然绞紧了，猛地一拉！
　　司徒槿一声哀鸣，忙伸手拉住头发的另一端，眼角早已攒满了痛楚的泪。
　　星夜靡的手，往上抓住了那两只软弱无骨的小手，便紧紧地攥在手中，往后拐至司徒槿的身后，一只手抓紧了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又再似乎温情地覆上她的脸庞。
　　“我想要你为我诞下子嗣。”他依旧笑着，似乎根本看不见司徒槿因为疼痛而落下的泪水，“所以你一定要为我生下我的孩子。”
　　“不要——！……”
　　司徒槿愤怒的一声抗拒被生生地封住，一阵口舌与手脚的纠缠与搏斗之间，身子重重地往后倒在床上，又被星夜靡牢牢地压在身下。
　　他并不犹豫，巧取豪夺，而且再不留一点点的情面，照着她的颈脖便一路啃噬而下，衣服连剥带撕。
　　司徒槿的玉手自他宽阔的背下奋力地伸了出来，却只在乱中抓住了床侧的挂绳，“刺啦”的一下，本来被圈在床侧的幔帐，一下子都放了下来，掩住床内的一片春光无限。
　　“放开我，我不要！不要这样……”
　　她绝望的声音在帐中响起，狭小的空间之内，显得格外地尖利刺耳。
　　“不要？什么时候允许过你不要了？”星夜靡愤怒的声音压住了司徒槿的哀鸣，“不要我宠爱你？不要我护着你？不要我的孩子？你以为你有多少的能耐，可以对我说一个‘不’字！”
　　幔帐紊乱而剧烈地颤动着，床内杂乱的声音传出，既有司徒槿哭叫求饶的声音，也有星夜靡恼怒责骂的声音。
　　一会儿，突然变作一阵沉默的闷响与喘息，下一刻，司徒槿哭叫的声音又再度绝望地响起。如此反复的缠斗与挣扎之间，司徒槿的小手，甚至还曾一度卯足了劲儿伸出幔帐，却什么也还没有抓住，就已经被拖回了帐中。
　　
　　
　　藩王篇 第三十四章
　　
　　到最后，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含糊不清的呻吟之间，司徒槿的求救仍在继续——
　　“救我……谁来救……救我……救命……”
　　动静如此之大，门外守候的人们，自然多少都听到了房内的异样响动，听懂司徒槿在求救的人也不在一个两个。
　　可是，这是昆莫与王妃之间的私房事……换言之，这是乌孙之内，没有一个人管得起的闲事。
　　所以，他们都只是当做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只静静地，继续立在门外安守……
　　
　　夜深了。
　　初秋的夜晚，意外地寒凉。
　　风掠过裸露的肌肤，冰冷的感觉愈发地渗入心中。
　　案上的油灯仍闪烁地摇晃着，桌椅在地上划出鬼影重重的黑色轮廓，低垂的幔帐稍稍拉开了一点点缝隙，可以看得到帐内的昏暗与寂冷。
　　温存的热力已经退去，司徒槿面上发丝凌乱，双目紧闭，也不知是失去了意识，还是已经昏昏睡去。
　　她的脸与颈脖，直至肩膀，连成一道美丽的曲线，纤细的肩胛骨透出单薄的性感，裸露的手臂软软地垂在胸前，轻薄的毛毯掩住了身下的春光无限。
　　身旁那双湛蓝的眼眸，一直静默地凝视着自己面前沉睡着的脸庞，深邃的眼中透出波涛般起伏不定的感情，涌动如辽阔的大海。
　　星夜靡已经这样看了司徒槿不知有多久。夜已深了，他却仍是睡意全无。
　　司徒槿的眼角还残着斑驳的泪痕，即使是睡着了，修长的柳眉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面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她很痛苦，即使已经沉入梦乡，之前那一阵要命的折腾，甚至令她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星夜靡轻轻地替司徒槿拂去面上乌黑的发丝，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又温柔地擦去她面上残留的痕迹。然后，那修长的指尖便赏玩一般，顺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一路拂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下颌，在颈脖的印记上留恋几分，再抚过她细致的肩头，冰凉的手臂乃至细致的指尖。
　　十指交叉，星夜靡的手指穿入司徒槿芊芊葱指的指间，纠缠着包紧了她的小手，就这样带着她的手，拥紧了她娇小的身躯。
　　“槿儿，对不起……”
　　虽然知道她不会听得见，他依然在她的耳旁轻声诉说着。
　　干涸的声音含着说不清楚的愁绪，淡淡地散入静谧的空气里，令寒凉的夜晚，又再添上了寂寥的张力。
　　“我知道你不情愿。我这样逼你，你只会越来越恨我吧……？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你和我的孩子……”
　　星夜靡低吟般的倾诉掺入了温情而缠绕的吻，一个个地落在司徒槿的脸颊，颈脖，肩膀……但是他显然不想要惊扰她的安睡，动作轻柔缓慢，吻过不留痕迹。
　　“其实我很希望自己可以慢慢地等……等你明白我的诚意，等你解开往日的心结，等你回心转意，对我敞开胸怀，但……”
　　星夜靡的声音一瞬间掺入了痛苦的味道，凑在司徒槿的耳旁，轻声地道：“槿儿，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无法慢慢地等待，正如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有多少个日夜，这样看着你，抚摸得到你……”
　　他愈发用力地拥紧了她的身体，仿佛只要稍一松劲，她就会永远地消失不见似的。
　　那低沉的声音隐入了静谧的夜中，只余下蓝眸之中荡漾着千言万语，依旧静默地望着司徒槿沉睡的脸庞，许久许久……
　　
　　安泰公主，也就是右夫人，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从早上起来，就只是随意地梳妆了下，就一直在房内发呆，早膳、午膳都没有用，如今连晚饭的时间都到了。消息传到星夜靡那里，派人带了话过来，在他晚上到水殿来之前如果司徒槿还不吃饭，就要惩治他们那些服侍的下人。
　　所以，刚刚回到水殿的若娴，便立刻被围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恳求她去说服司徒槿。她听说昨夜的惨状，本来已经稍见紧张的面上，变得愈发地不安起来，仍循了众人的推搡，往司徒槿所住的那一条长廊走去。
　　若娴忐忑不安地伸了手，缓缓推开司徒槿的房门，一双明亮如烟的大眼，已经望见了歪坐在床上，一脸恍惚的司徒槿。
　　若娴的心倏然往下一沉，知道司徒槿的情况不是一般的严重，小心地禀报道：“公主，若娴来给您请安了。”
　　司徒槿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仍旧石头一般地坐在那里，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若娴无奈，只得走进房去，跪到司徒槿跟前道：“给公主请安，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徒槿这才突然挪了一下眼珠子，视线掠过若娴伏得低低的身子，迟疑地道：“若娴……？”
　　若娴见司徒槿终于有了反应，惊喜地抬起头来道：“是的，是若娴。公主……您好点儿了吗？”
　　她话才刚说完，面上的笑容已然全部隐去。
　　司徒槿的脸上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眼角淡淡的黑云画出一片惨淡的离恨天，干裂的嘴角渗出了淡淡的红丝，简直象一夜经历了数千年人间的沧桑一般，了无生气。
　　“你回来了啊……回来就好，”司徒槿有气无力地道，“忙去吧。我这儿没事。”
　　“公主，若娴……”若娴见司徒槿说完这句，便又再露出那种恍惚的神情，不由得着急地道，“若娴有事情要禀报……不，是来向您请罪的。”
　　司徒槿乌黑的眸子闪了闪，好一会儿才轻声地道：“对了……盖亚他还好吧。”
　　若娴点点头道：“昨日昆莫大人已经请了宫内的圣医来为他诊治，也只是一些皮外伤，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便会好了。”
　　“那就好……”司徒槿的面上依旧是木然的表情，说完这一句，竟然又不说话了。
　　若娴急得眼眶里都攒满了泪，只得再深深地拜到地上大声奏道：“若娴……若娴请公主问罪发落！都是若娴的错，才害公主重要的事情走漏了出去。若娴心知自己已经失去作为公主侍女的资格，甚至连此刻来请罪的资格都没有，但若娴恳请公主拿若娴来出气就好，不要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
司徒槿仍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头道：“你聪明地保全自己回来了，就是最合我心的选择，何罪之有？那个人一旦起了疑心，便一定要得到真相为止才会罢休的，若你不招，也只是多遭皮肉之苦罢了。”
　　若娴的眼睛闪烁不定，欲言又止，终于抿紧了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的，若娴一时糊涂……当时，昆莫大人他说会将若娴以荡妇之名游街示众之后凌辱至死，而盖亚若敢来求，便连盖亚一并同罪处理的时候，若娴真的害怕了……若娴自己可以粉身碎骨，却不能连累如今负伤在家，前程大好的盖亚……”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轻声地道：“的确……若你被游街示众，他是一定不会放任不理的。”
　　若娴急急地摇了摇头，道：“若娴知错了，若娴对不起公主一直以来的大恩大德……过后若娴认真的想过了，盖亚乃是昆莫大人身边重要的将领，又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治他的罪呢？即使如今知道那只是吓唬人的，可是，当时……”
　　司徒槿的唇角，缓缓地泛起一丝苦楚的笑容：“你可以这样怜惜盖亚，我也……会觉得高兴的。”
　　若娴的面上立时弥漫一片尴尬红云，磕巴了起来：“我……我其实……”
　　话没说完整，脸上倒是更红了，羞赧地低下头去。
　　“不必害羞，既然你昨夜自愿要留下照顾他，我猜，多少是点感情的因素，”司徒槿终于奋力地动了一下身子，伸手示意若娴从地上起来，“来，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回心转意，转而这样挂心起盖亚的事情来的？”
　　见司徒槿终于有了一点点生气，若娴也顾不得怕羞了，忙抬起头应道：“好……公主想知道什么，若娴就告诉公主什么。”
　　司徒槿浅浅一笑：“那就……从宴会的那个晚上说起吧。不想说的话，你可以略过不说，我只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经过而已。”
　　若娴的面上霎时更红了，深深地埋了头，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道：“其实……盖亚他没有……”
　　“咦……？”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倒是讶异地眨巴了才道，“他……没有？”
　　“是的……”若娴的表情简直都想要钻到地里去一般，“盖亚他其实撒了谎……那一夜我们并没有呆在一起。他为了我，在昆莫大人的面前说了……说了谎。”
　　她一边说着，声音愈发地压得低低，一边转了眼去观察门口那边，生怕被人听到。
　　司徒槿不觉心里一寒，追问道：“那……那天晚上，你做什么去了？”
　　若娴舔舔下唇道：“那一夜，昆莫大人吩咐我送盖亚回去，不服侍到他安睡下便不许回去覆命，于是我只得搀扶了盖亚，顺着昆莫大人的吩咐，将他带到在土殿安置好的房间去。不久，便有昆莫大人赐下的醒酒汤送来。因为盖亚没有带任何侍女入宫，所以若娴只得为他试毒，谁知……谁知那之后不久，盖亚还未好好地更衣上床，便……便突然地抱住了若娴讨要温存。”
　　那张已经红熟的面孔变得愈发地红艳，而若娴的声音也逐渐地压得更低。
　　“若娴自然宁死不从，可不知为何，心竟怦怦地跳个不停，浑身热汗直流，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若娴本以为，自己那一夜定然逃不过了，直接吓昏了过去。却没想到，半夜若娴醒来，却发现自己衣衫完好地睡在榻上，而盖亚则缩在墙角，手臂上有自己划出来的血痕……若娴这才知道，昆莫大人赐下的醒酒汤有问题，盖亚是被那个东西乱了性，才会作出那种事来。”
　　司徒槿默默地听到这里，才道：“星夜早就知道盖亚对你有意的事情，赐了那一夜，是想要成全盖亚吧。”
　　到如今她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星夜靡那一夜安排若娴送盖亚离开，果然是别有用心的，他虽然面上答应了不会硬赐婚给盖亚和若娴，但实际上却换了这样一种方式加以干涉。
　　那个男人……果然是那种不管白道黑道，只要是他要做的事，就一定不惜手段去做到的人。跟他定什么君子约定，百分之百是要吃暗亏的。
　　司徒槿忍不住牵起一丝自嘲的笑。
　　她自己也背着星夜靡吃洛九天给的药……如今，他们两个真的是旗鼓相当地在互相算计着了，只是星夜靡似乎道行更高一点，又或者运气更好一点，最后的结果，几乎是被他全部占去了所有的便宜。
　　若娴点点头，道：“盖亚是真的怜惜若娴，所以抵着药力硬是强忍了下来，但他知道这是昆莫大人的好意，不能抗旨，于是嘱咐若娴不要离开，只戒备地离他远一点，等药效过去，天亮了才走。可是若娴当时无法信任盖亚，根本顾不了那么多，直接便夺门而出，想要回水殿来。”
　　“走了一半，若娴又怕昆莫大人就在水殿留宿，于是不敢回去，转而到花园里一个小小的角落蹲着，直等到天亮了才到侍女的浴场去体浴了，回去水殿。但是，意外地，听说昆莫大人并未驾临水殿，而且宫中发生了凶杀事件，之后，还有人从若娴的房中搜出了匕首和血衣……”
　　“你那一夜蹲在花园？”司徒槿吃了一惊，“那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若娴迟疑地摇摇头，道：“若娴也很想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可是若娴真的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甚至，若娴只是到了花园一角，藏身在一处小小的花丛之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天亮了，就起身寻了最近的路离去的。并未穿过整个花园……”
　　她说到一半，突然眼光闪烁地抬起了头：“公主，真的不关若娴的事。若娴那一夜穿的衣服跟发现的那件血衣是不同的，而且若娴平日若非必要，便很少穿内城统一的这种宫女服，都喜好穿回自己的中原服饰……”
　　“我知道，你别紧张。”司徒槿摆摆手，示意若娴不必紧张，“就是因为你没有遵从星夜的意思，自己从盖亚处逃了出来……那日在大殿上，你觉得自己若照实说了那夜的情况，不但无法洗清自己的嫌疑，反而亲口承认自己欺君，难逃死罪；但是不照实说，诓言自己是在盖亚处待到天亮的，一旦被盖亚揭发，你仍是欺君之罪。所以，那个时候，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直到盖亚求见，直接为你编了那个谎……对不对？”
　　若娴抹了一把泪，忙不迭地点了头，道：“对……对的。盖亚为了救我，不惜撒下弥天大谎，若娴那一刻又是恨他的多管闲事，又是感激他出手相救。但到如今，若娴是真的感激他的挺身而出，因为如果若娴被治罪，公主的处境会变得艰难，之后水殿又出了这种事，公主一定会被人怀疑……”
　　司徒槿淡淡一笑，转了个话题道：“那之后呢？我猜，你跳崖是因为被心仪的鲁伊伤了心，但是为何居然又跑去跟盖亚两人行侠仗义，救上山采药的孩子们了呢？”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主的法眼……”若娴的眼中一瞬间被刺伤了般，低下头去，“若娴当时虽然一时脱难，但之后便觉得盖亚关于那一夜的说辞，在昆莫大人面前成了既成事实，很快会传入鲁伊的耳中，令他误会，所以就赶紧先寻了他说明事实真相。谁知，鲁伊不只是根本不听，还骂我做淫娃荡妇，说中原的女子个个信守妇道，本是他最欣赏的优点，没想到我不只风流成性，还这样厚颜无耻，想要一脚踏两船之类。若娴当时简直觉得如遭雷劈，一时想不开，便想要到山中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一死了之……”
　　司徒槿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乌孙并不是一个那么注重女子贞操的国家，鲁伊会有这样极端的反应，多半是因为他真的在乎若娴，所以无法接受若娴轻浮地与盖亚共度良宵的事实。只是，他这样一时意气，对若娴乱发脾气，不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信任她，安慰她，才会阴差阳错，反而为别人做了嫁衣。
　　这当中的一波三折，鲁伊自己不知道能否想通，但无论如何，他想要不遗憾甚至后悔，是不可能的事了。
　　如此看来星夜靡果然是很了解自己下面这些年轻人们的想法和性格，他用的这一计，虽然走了点意外的弯路，但终究是被他用成了。
　　司徒槿如此思绪万千之时，若娴的语气也逐渐走出了低潮，缓缓变得明朗起来。
　　“没想到，原来盖亚自那之后，便一直在担心我会不会出什么事。我才刚刚出赤谷城，就被他追了上来，对我好生劝说，一直跟着我进了山，还说如果我真的非要去死，他也陪我一起去死之类的。我当时也是火气冲心，竟然拿了剑冲上去，要杀他这个害我沦落至此的坏蛋……”
　　“后来，孩子们求救的声音传来，我们见形势危急，就暂时放下争端，先去救人。危机之中，熊朝我的要害袭击过来，是盖亚，奋不顾身地保护了我……他的一片赤诚，终于感动了若娴，令我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说到这里，若娴坚定地抬起了眼，望着司徒槿道：“虽然因为那一夜的事情，如今若娴对外已不是清白无辜之身，也辱没了公主一直以来的孜孜教诲，但……若娴今后会顺着流言，与盖亚长相厮守。这样的话，至少……至少不会再令公主脸上无光了。”
　　司徒槿“扑嗤”一声笑了：“乌孙跟中原不同，男女之间的一切只是自然而然，两情相悦的情侣们，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这样，至多会被人看做是入乡随俗，绝不会遭人耻笑，所以没有什么让我脸上无光的理儿。我倒是觉得，你不必为了个名声，便这样屈尊跟从盖亚一辈子。”
　　若娴一听便急了：“这……若娴也不是什么将就，其实这一次事情之后，若娴真的想通了。虽然鲁伊他的确是才高八斗，风度翩翩，但是却不肯相信我，甚至不听我的解释……比不上盖亚这样，将我放在心上认真呵护，正会在紧急关头保护我的人。”
　　司徒槿听若娴这一番坦白心迹，果然跟她分析的相近，不觉又叹了口气，为鲁伊这样不明不白的出局感到惋惜，只是，见若娴这样想得开，她也稍稍宽心。
　　若娴又继续说道：“盖亚目前的确是有点笨拙，但是人本性纯良，又聪敏好学，我相信，将来他会是一个跟达龙大人一般，顶天立地的乌孙第一勇士。不……他跟我说了，如今他的武艺比之前又更进步了些，说不定今年的秋猎，他就可以试着去挑战达龙大人了。”
　　司徒槿哑然失笑——
　　“好了好了，你不必说了！我有点饿了，给我端点水果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来吧。”
　　“啊……是，是！”
　　若娴见司徒槿竟然主动提起了吃东西的事，简直乐得不行，马上答应了跑出去找厨房的人去了。
　　司徒槿一个人留在房中，仍止不住又自己笑了几轮，笑自己听来了一个曲折又有趣的爱情故事。
　　话说……爱这个东西果然是有神奇的效果的。
　　当若娴不喜欢盖亚的时候，盖亚的武艺高强，憨厚老实她全都看不见，就是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是个粗人，是个大猩猩，大草包。可当若娴喜欢盖亚的时候，那些曾经的缺点就变成了单纯诚恳，他的优点则愈发地放大，甚至被她崇拜上了。
　　不过，好歹盖亚是她司徒槿的好朋友，若娴又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兼贴心的侍女，他们两个能在一起，倒真如星夜靡所说的，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至此才突然坠回现实当中，想起来昨夜星夜靡对自己兴师问罪的事情，面上逐渐黯淡了下去。
　　她自己的经历，其实跟若娴某程度上有点类似。最初，她也是只把星夜靡看做一个普通的异族野蛮人，可是后来，不知不觉之间，她为他的雄才大略和君王气势所震动，也为他冷硬风格之下的百转柔肠所感动，逐渐地倾心于他。
　　只是，那份意外降临的爱，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甜蜜，反而令她坠入更深更苦的地狱之中，至今，她仍然处于万劫不复的绝望境地……
　　“公主，不好啦！”
　　突然的一声撞门而入之声，吓了司徒槿一大跳，但不等她抬起眼来询问，若娴已经慌慌张张地跑到了跟前。
　　“公主，不好了，又……又有人被杀了！”
　　
　　死神笼罩了赤谷城的内城，乌云密布，久久不散。
　　自最初那一名被人从后面刺中要害而死的夫人之后，宫中又陆续出现了牺牲者。只是，从第二名死者开始，便都无一例外地是被奇异的东西咬中，毒发身亡，而且死状凄惨。
　　虽然最初死于剧毒的两个人是在两天之内相继出事的，但自那之后，便相隔很多天才会出一次事。更令人头痛的是，那条杀人的蛇，根本遍寻不着，而且似乎所有的雄黄之类，对它都不起效果，死者除了清一色都是年轻女性之外，从女奴到夫人都有，不仅完全没有杀人动机可抓，也完全寻不着时间规律，令包括星夜靡在内的所有人都有点束手无策。
　　于是，赤谷城之内，开始出现了奇怪的流言——人们开始怀疑，这一连串的神秘杀人事件，可能是蛊虫在作乱。
　　司徒槿自从听说了这个谣言，就开始愈发地提心吊胆起来。她曾经亲眼见过一只很象蛇的“蛊虫”，还差一点儿成为它的食物，自然心有余悸，也更害怕这个传言可能是真的。
　　不过，星夜靡在严查的同时，晚上均无一例外，守在她的身边过夜，多少给了她一点点的安全感。
　　然而，尽管星夜靡夜夜到水殿留宿，白天却总跑去冰玉的地方，一呆便是半天的功夫，说不清楚都在冰玉房里都做些什么事情——这一点，司徒槿是很在意很在意的。她自然不知道那一夜星夜靡在她耳旁的那番忏悔与倾诉，只当他是因为发现她服用避孕的药，面子上挂不住了，单纯为了让她怀上孩子才来光顾她的。于是，她愈发地憎恨星夜靡的无情和处处留情。
　　虽然，星夜靡亲自监督司徒槿喝那个暖宫的药，她不得不喝；他讨要温存，她也无法踢他下床，但她却完全不给他好脸色看，外交的事务上也尽量与他针锋相对，一句话，能跟星夜靡对着做的事，她统统都做了。
　　另一方面，若娴却跟盖亚发展顺利。果然如司徒槿预料的那样，看一个人顺眼的时候，就怎么看都顺眼。
　　见若娴每日乐悠悠的样子，时不时抽空跑出去跟盖亚见面约会，司徒槿这个做主子的，也实在为她高兴。不久，星夜靡便正式赐婚给他们，赏了不少牛羊钱财之类，暗中则以冲喜为由，命他们择日尽快完婚。
　　司徒槿悉心地为自己的侍女打点婚事。在跟星夜靡愈发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之中，这也算是她面前的唯一一件，令她喜笑颜开的喜事了。
　　
　　藩王篇 第三十五章
　　
　　秋意逐渐浓郁，楼兰王的大婚之日不断逼近，而乌孙的秋猎转眼便在眼前了。
　　内城之内，却仍接二连三地出现死人的事情，谣言飞得满天都是。星夜靡几乎终日眉头紧锁，然而他已经寻了不同的能人异士，都没有人能够抓到一点真凶的蛛丝马迹。
　　盖亚和若娴的婚事就定在秋猎之后的庆功宴上，为了能够得到双彩临门，盖亚每日努力地练习着，而若娴则常常会做了好吃的点心溜出去探望他。司徒槿知道这小两口如今是情意绵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只要每日的公事办完了，也就随着她去。若娴适应乌孙的习俗文化适应得很好，司徒槿心里也是为她高兴的。
一日日地看着池中的莲花逐渐变得寂寥，一朵朵地谢去，司徒槿的心中，也逐渐地填满沧桑的感慨。
　　若娴是马上便要披上嫁衣了，远处的铃音也是……时光匆匆，大家都各自有了一生的归宿，只有她司徒槿如今身在不知何方，日日面对不知何人，连思念自己的儿子，都不得不偷偷摸摸。
　　秋猎的前一天。
　　本该早点回来，为司徒槿和她自己打点第二天衣装的若娴，却在外面晃荡得特别晚。司徒槿料到她肯定又是在盖亚的地方儿女情长了，也不派人去寻她，只自己另外吩咐了旁的侍女，拾掇着先备好了她司徒槿作为右夫人出席秋猎的行头。
　　等若娴悄悄溜回水殿，可徒槿早已经命人等在殿门口，将她逮个正着。她被领入房中的时候，司徒槿正将手中那条精美的喜帕轻轻盖在红色新娘服上，以对比效果。
　　她听见禀报说将若娴带来了，眼角也不抬一下地道：“真是的……你怎么没点即将出嫁的名门闺秀该有的矜持？本来该是你自己给自己准备嫁衣的，如今反倒让我来替你收拾了。”
　　她很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对下人说话，对若娴就更是第一次，还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就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若娴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忙跪下去道：“公主恕罪。今日若娴是为了一点特别的事情，所以……”
　　“我不要总是听这些籍口。虽然我从未说过你一次，但你问问自己，这已经是第几回犯了？”司徒槿将喜帕撂下了，站起来道，“今日你还是我的侍女，明晚开始，你就是乌孙的将军夫人了。往后，你也有一堆需要管教的下人，如果个个都象你这样恃宠而骄，目无法纪，你要怎样费劲，才能打理好你自己的家务事？”
　　若娴面上窘迫地一红，半晌说不出话来，默默地低下了头。
　　司徒槿见她这样，心不禁软了，语气也放和善了不少：“我也不是想要训你什么。毕竟人一生也难得遇到一回两情相悦，心心相印，明日又是你大喜的日子，心里自然想着各种事情，忐忑不安是有的。你想见到盖亚，彼此鼓励和支持，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你如今出嫁，是作为祁胤的女官，嫁给乌孙的将军，还是乌孙之王亲自赐的婚，代表的几乎算是祁胤的国体，言行举止，不得不谨慎一点。”
　　“是……公主。”若娴的脸上已再没有了刚回到水殿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整一根蔫了的荷花似的，可怜巴巴地垂着脑袋。
　　司徒槿叹一口气，语气更缓和了些。
　　“明日的婚礼虽然遵循乌孙礼制，只求简单隆重，但你决不能忘记汉家的礼俗。行礼之前，与新郎官手不可触，盖头不可掀。直至礼成了，你的夫君才能亲手为你掀开喜帕。酒席之上要矜持守礼，不得贪杯，酒过三巡之前必须离场，回喜房静等……明白吗？”
　　“是，若娴谨遵公主教诲。绝不……绝不会再做任何有伤祁胤颜面的事情。”若娴整个人都伏到了地上，话说完了仍不敢起来。
　　司徒槿缓缓一笑：“你记在心上就好，别在地上跪着不起了，来，跟我一起看看，这喜帕是不是四周再坠上重一点儿的坠子，才能保证不被风吹起来？中原的婚礼都是在屋内，女子脚不沾地就到了喜堂，犯不着在外头吹半天的风，可明日据说风大，不保准发生不吉利的事儿。”
　　若娴这才稍宽了心，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要跟司徒槿一起看喜帕。
　　谁知她起身的动作太急，衣褥里收着的什么东西突然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滑出好一段距离。
　　司徒槿下意识地往地上望去，只见一根簪子躺在地上，不是金银倒是纯黑的木头削制而成，虽然手艺只是一般，打磨得却是非常光滑，可见制作之人十分用心。
　　不过……最独具匠心的是，这簪子竟然是羽毛所饰。那种特别的羽毛纹路，配上中间极为简单的一颗黑曜石，意外地别致好看。可以想象，这根簪子戴在头上，一定会别有一番风味，吸引四周的视线。
　　司徒槿突地觉得这簪子上的羽毛煞是眼熟，不觉心中一跳，问道：“这是……猫头鹰的羽毛？”
　　若娴已经急急地将那个羽毛簪子捡了起来，塞入怀中，面上涨得通红。
　　“公主……请您不要笑话若娴了。这簪子盖亚嘱咐了尽量不要让旁人看见，若娴这是不小心才……”
　　司徒槿完全没弄明白若娴在脸红什么，懵然地问道：“盖亚送你的？”
　　“当然，不然还能有谁……”若娴的脸霎时更红了，“若是别人送了，我也绝不会收下的。”
　　司徒槿霎时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盖亚送你就能要，别人送你就不能要？”
　　“那当然啊……”若娴这才睁大了诧异的眼睛，道，“原来公主还不知道？这是乌孙历来的习俗，将亲手打下的猫头鹰上最美丽的羽毛做成饰品送给心爱的女子，就是对他们所信奉的火神发誓，献上自己一生一世的爱情与承诺……答应收下的女子，便同时对火神也发了誓，接受这个男子的爱情，并且与他一同守护这份爱，直至天荒地老。”
　　“……咦？”司徒槿细致的五官上，现出惊愕的神色来。
　　若娴点点头继续说道：“每一名男子一生只能送一次这样的圣礼，每一个细节都有严格的规定，整一个过程就是一个神圣的仪式，即使对方拒绝了，也决不能再送出第二个。盖亚说，如果不是自己认定了一辈子去爱的人，男人们是绝对不会费这个时间精力，厚这个脸皮的，因为一旦给了这个东西，就要对对方好一辈子，而且绝不再三心二意，再去喜欢别的女人，否则就要遭天谴。所以……他交待我要好好收着，别让别人看见了，否则他会很不好意思。”
　　她说到这里，窘窘地笑了道：“其实，他也不想想，我既然收下了这个，便也发了一样的誓——这是双方的嘛。不过，这是我可以想象得到的，从盖亚那里拿到的最好礼物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一边说着，若娴珍惜地按住胸前，隔着衣衫触到里面的羽毛簪子，露出幸福的表情。
　　此时，司徒槿手中的喜帕顺着膝头滑落，刺溜落到了地上。
　　眼前若娴的影像变得模糊，耳旁一阵可怕的耳鸣声。
　　那个年代久远得，连她自己都已经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追寻什么含义的羽毛挂饰……却因为若娴的这一番话，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三年前的许多事情，突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又都涌现在眼前。
　　星夜靡的一颦一笑，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司徒槿想起，送她羽毛挂饰时，星夜靡面上特别的表情。
　　想起他郑重其事地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收下，然后微笑地要她说到做到。
　　想起她问他羽毛挂饰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脸颊那一抹似乎泛红了的颜色……
　　——为什么？
　　怎么会……？
　　星夜，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个羽毛挂饰代表的意思？
　　心狂跳起来，带着莫名的疼痛，痛得司徒槿眼角都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这么说……
　　背叛者，反而是她司徒槿？
　　在星夜靡登基的前夕，他百忙之中为她寻到了能解百毒的千年蟾蜍胆，还为她做了这一个代表唯一的承诺的羽毛挂饰，而她也收下了。
　　她那么郑重其事地对他点了头，却……
　　一时，司徒槿的心中兵荒马乱，揪紧了胸前的一片衣衫，泪如闪亮的珠子一般滴落。
　　“公主？”若娴自自己的世界中苏醒过来，突然发觉面前的司徒槿神色不对，忙上前扶了她，关切地问道，“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司徒槿缓缓地摇头，伸手去抹自己的眼角：“我没事，只是突然眼睛发涩，不知为何很不舒服，揉出眼泪来了。”
　　虽然，司徒槿很快地掩住了面上的异样，口中话语如常，平静地跟若娴继续讨论起喜帕的细节来，心中，却有如一把利剑狠狠在剖，痛得无以名状。
　　那真的……是真的吗？
　　星夜靡给她那个羽毛挂饰，真的是他的承诺？
　　真的不是他又一次的什么计谋，好骗她信任他，方便他当着她的面，娶冰玉为王妃？
　　思绪如一团乱麻，无法整理清楚。
　　可是她却在一天之后，静静地离他而去，放弃了对他的信任，也弃掉了她一直如神明般膜拜着的，她对他的爱情……
　　
　　大鼓雷动，震天地响，乌孙的秋猎一如既往，声势浩大。
　　司徒槿不是第一次参加秋猎了，但是为了不要露馅，她聪明地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从水殿出门的时候开始，就故意一直问长问短的，左顾右盼。
　　四年不曾见过这样壮阔的场面，她自然有种兴奋的感觉，然而昨夜一夜未眠，心中纠结的那些事情，令她艳妆之下，其实掩饰不住的形容憔悴。如今触景伤情，更想起四年前星夜靡为了讨她一个欢心，不惜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来自匈奴的公主娇若兰的事情来，面上愈发难作出欢乐的表情来。
　　到了那一个专为贵族们设置的小山坡上，那一顶风格依旧的大帐跟前，司徒槿的眼前突然一亮。
　　她不觉比平日更快地跳下了马，往前迎了两步，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沉默地垂了眼帘，闪了身往大帐走去。
　　“右夫人？”
　　身后，那一个熟悉却又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含着笑意轻轻响起。
　　司徒槿眼眶一热，马上回了头，又迟疑了一瞬才应道：“是的。您莫非是……希罗靡大人？”
　　面前正是那一位在三年前，曾经打算与星夜靡分道扬镳，又跟她斗智斗勇数回，最终，为了自己的妻儿，放弃了江山志向的希罗靡。
　　他依旧是一身棕色的礼服，罩着壮实的身躯，身上琳琅的装饰想必是夫人若兰精挑细选过的，格外雅致错落。小麦色的肌肤显露着健康的色彩，与星夜靡风格不同的俊朗五官透出别样的诱人味道。
　　此刻，他微笑地打量了司徒槿的全身上下，琥珀色的瞳子闪耀着赞赏的目光，道：“正是希罗，右夫人好眼力。久闻右夫人国色天姿，聪慧过人，如今又为昆莫大人掌管外务，做得有声有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的话……我驽钝得很，许多事情，都还不懂怎么去做。”司徒槿的面上不觉红了。
　　”夫人谦虚了。”希罗靡唇角的笑愈发地浓郁。
　　久别重逢，双方虽然面上说着简单的客套话，眼神之间已经交流无数，自然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在无声之中交流着。
　　最终，希罗靡不得不主动打破这稍有暧昧的场面：“时间不早了，我想……是时候进帐去，给昆莫大人问安了。”
　　一听希罗靡提起星夜靡，司徒槿的心里就倏然一紧，方才还稍带兴奋的心，霎时沉入了无底的冰窖，连面上都冷了下来。
　　随希罗靡入了大帐，果然见星夜靡坐在正中的主座上，正跟身旁的部落首领们谈笑风生。
　　如今乌孙已经没有四王的制度，星夜靡集中了兵权，归入国内的众部落首领，虽然代为管理各部落的营生等等，享受贵族的待遇和地方的纳锐，却不允许私自屯兵。
　　一系列的改革措施正在进行，司徒槿知道，数年之后，这些部落首领们会发现，自己手上的特权会越来越少，然而随着国家的富裕和强大，财富仍会越积累越多，只要他们不生二心，地位与生活仍会有很好的保证。
　　司徒槿望见了坐在一侧的路德，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以前她是女奴的时候，星夜靡很早就叫她养成了在人前蒙面的习惯，于是路德不认得她，此时望见司徒槿，自然以对待右夫人应该有的礼仪缓缓一礼，然而面上并不算的十分友好，司徒槿也知道他心里是什么缘故，并不在意。
　　
　　
　　藩王篇 第三十六章
　　
　　冰玉就站在星夜靡的身旁，跟其他所有的夫人们一样，没有座位。司徒槿知道昨夜星夜靡八成又是在雷殿过的夜，见着那张清丽过人的面孔，不由得心里一酸，再不敢多看冰玉的面孔。
　　比起其他的各位部落长身边的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孩子们，星夜靡的身旁清一色只有众位夫人，倒显得干干净净，跟当年一样有种寂寥之感，但是他本人却毫不在意，见到司徒槿和希罗靡走进来，微笑地招手示意他们上前去。
　　司徒槿虽然有点忐忑，怕在座有谁竟然会记得当年她这个小小女奴的，但仍很乖巧地走了过去，对星夜靡轻轻一礼，便要加入一旁的女人堆里。虽然她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要对星夜靡说，但是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她知道，自己再急也没有用。
　　谁知，星夜靡突地伸手拽了她，将她一把拉到身旁，笑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要替你跟希罗说。”
　　“咦，什么事？
　　司徒槿心中一慌，眼角的余光已然瞥见四周一干人等不同意味的目光，霎时间都“唰”地聚集到了她的身上。她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场秋猎，星夜靡对她百转柔肠，让周围的女人都羡红了眼睛，甚至引得有人对她痛下辣手，差点儿害得她一命归西。
　　眼前，那一双魅感的蓝眸含着满满的笑意：“你马上就会明白。”
　　此时，希罗靡已经在跟前弯腰行礼，道：“希罗见过昆莫大人。”
　　“希罗，很久不见没错，你怎么就变得见外了？”星夜靡笑着受了希罗靡的礼，“就跟平时一样叫‘大哥’就好。”
　　“是，大哥。”希罗靡意会地笑道。
　　“希罗，你……见过右夫人了？”星夜靡将司徒槿又往自己身边拢紧了些，问道。
　　希罗靡看着司徒槿不是很情愿地靠在星夜靡的胸前，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方才，右夫人只一个照面就猜到我是谁，果然如传说一般，冰雪聪明。”
司徒槿面上不觉一红，觉得希罗靡这话是在故意笑话她给星夜靡看，再转眼去看星夜靡的反应时，却发觉他正在看着自己。
　　星夜靡只对司徒槿一笑，便再转向了希罗靡道：“我有意要让槿儿代表乌孙，去渗加楼兰王的大婚典礼，但是路途遥远，即使楼兰方面说好了可以派人在国境处迎接，我仍觉得不放心。希罗，你回去的时候，可否替我送她一程？”
　　——什么！？
　　司徒槿一瞬间睁大了如水的眸子，讶异地望向星夜靡平静的俊脸。
　　星夜靡要……让她去楼兰观礼？
　　之前他不是极力反对这件事的么，为什么突然又……
　　“那当然是没问题的，希罗可以一直护送到楼兰的边界，直到与楼兰来迎接的人交接为止。”希罗靡笑眯眯地道。
　　星夜靡搂着司徒槿细腰的手，轻轻地抚了下，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实在不是自己插嘴说话的场合，司徒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大男人，将一件关乎她的大事定了下来，却竟然没有先来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如何……
　　虽然，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星夜靡不问她的意见，显然是十足的把握，认为她肯定会答应去楼兰的。
　　当然，她确实想去，也确实不会拒绝。
　　
　　骑马的比赛是开头炮，众人都往坡下去围观了，司徒槿留在遮阳的棚子里，觉得自己远观就好，并不急着去凑什么热闹，也免得当年的噩梦重现。
　　希罗靡也没有跟大家一起骑马下去，随便找了个离司徒槿稍近点儿的位置，跟她从同一个盘子里拿了葡萄在吃。偌大的凉棚里，就坐了他们两个人，而大批的侍从等人，都已经随着人流下了山，只留下几个人在凉棚外伺候着。
　　两个人不觉攀谈起来，却似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很是投机。
　　司徒槿听希罗靡说起这几年来，他在东部的领地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很是为他高兴。
　　这个俊朗伟岸的男子，已经是数个孩子的父亲。比起当年的霸气，如今的他多了一种成熟稳重的内敛之感，另有种胡风似海，深不见底的包容之力，说不上当年那个胸怀大志的他更意气风发，还是如今这个以守护家园为己任的他更魅力四射。
　　“抱歉……其实你的大婚仪式，本来我不该缺席的，但那时正赶上若兰临盆，我实在放不下心她一个人。”望着底下星夜靡将冠军的挂冠赐给一名肤色黝黑的年轻小伙，希罗靡幽幽地道。
　　司徒槿翩然一笑，道：“星夜已经跟我说过这件事了。虽然有点儿遗憾，但我跟你的想法相同，若兰那一边，是更需要你的。”
　　希罗靡淡笑着不说话，缓缓地将手中的葡萄剥了皮，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吐出籽儿，这才缓缓道：“……大哥他出兵楼兰，我也算是支持者之一。我始终认为——不，其实我和若兰都这样想……你是应该回来这里的。”
　　司徒槿的面上微微一变，伸手掩了嘴巴，似要吐出葡萄籽儿的样子，却其实沉吟一刻，好一会儿轻声地道：“为了我一人，便这样劳师动众，血染大地……不觉得不应该吗？”
　　“非常抱歉，我们使用了这样粗暴的方式。这是大哥的心愿……”希罗靡望着下面的星夜靡，唇角的笑意丝毫未减，声音压得非常低，“我是因为有了他的宽容与庇护才有今日，当然不会做会让他不开心的事。不过……我想，你该是也想回来的。毕竟那个时候，你宁可用自己的一切做赌，也想要为他挽回艰难的局面。这世间，恐怕也再难有第二个人，可以让你这样豁出去地护着了吧？”
　　司徒槿的心中微微一颤，已然垂下了长长的睫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时过境迁，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觉有点手心渗汗，暗嗔着希罗靡有没有可能，已经将当年的事情对星夜靡和盘托出。
　　希罗靡细细地观察司徒槿的眉眼发梢，神色流转。他的举动与星夜靡素来有几分神似，看得司徒槿的心里稍稍发虚。
　　“我不相信，你是个这样健忘的人，相反……”话到一般，希罗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执念于什么，但是你以前所期望过的幸福就在眼前。如果你因为自己的心结而耽搁了，可就是……你自己的不是了。”
　　司徒槿攥紧了拳头，默不吭声。
　　此时，星夜靡已经领着人回到跟前的马圈，众人下马归位，谈笑风生。司徒槿抬起头来放眼一望，才发现，原来下面射箭比赛已经开始了。
　　“聊得很开心？”星夜靡来到司徒槿和希罗靡跟前，伸手拿了司徒槿手上捧着的那串葡萄，摘了一颗送入口中。
　　“右夫人妙语连珠，我远不能及，只是聆听而已。”希罗靡说完，自己先“扑嗤”一笑。
　　司徒槿见他又拿自己开涮，不觉轻轻地嘟了嘴，正欲说话，嘴唇却被什么凉凉的东西堵上了，抬眼一看，竟是星夜靡拿了颗葡萄，要喂她吃。
　　她偷着左右扫了一眼，见大家都忙着拿东西或者饮料之类，忙快快地咬了那颗葡萄，要含入口中吃掉。不想忙中出错，这一口咬得太急，竟连星夜靡的手指都一并咬了。
　　星夜靡疼得面上皱了皱，抽了手指放眼前看看，这才笑着压低声道：“急什么，你怨我这几日没来找你，趁机报仇了不是？”他这一语双关，顿时叫司徒槿涨红了脸，而希罗靡在旁边抿紧了想要偷笑的唇。
　　“把我的葡萄还给我！”司徒槿有点恼羞成怒，愤愤地朝星夜靡伸出了手。
　　“还吃什么葡萄，跟我一块儿去看射箭吧。”
　　星夜靡顺势一拉司徒槿的手臂，将她硬生生地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也不顾她口中不断絮叨的抗议，就这么拖着她往山坡跟前走去，加入那一群正聚着看下面射箭比赛的人们。
　　司徒槿眼角的余光，瞥见希罗靡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微笑着朝她招手拜拜，一副看着他们两个“恩爱”便觉得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不觉有种酸酸的味道，弥散开来。
　　第二回合的射箭比赛之后，是秋猎最最热门的擂台赛。
　　盖亚身手过人，连赢了数回，终于有资格跟达龙站在决赛的擂台之上。若娴早已到了场边上，跟所有观战的人们一起为自己心中的胜利者打气，面上的表情急切而坚定。
　　也不知是盖亚那一天真的表现非常好，还是星夜靡暗中嘱咐了达龙手下留情，总之，两名乌孙最著名的勇士斗了数百来回，手上的武器换了一件又一件，最终变作肉搏战，仍不分上下。
　　最后，还是星夜靡递了停战的令牌，宣布今日的秋猎擂台决赛是平局的结果，冠军有两位。众人欢呼，簇拥着胜利者走向晋封的看台，星夜靡亲手为盖亚戴上桂冠，祝贺他双喜临门。
　　若娴明明在听到结果的一瞬掉了眼泪，等盖亚大笑着要过去抱紧她的时候，却装作满不在乎地闪了开去，妙语连珠，对他的傲气劲儿嗤之以鼻。两个人耍了好一会儿的老鹰捉小鸡才凑到一起，额头抵着额头幸福地微笑，那副情意绵绵的姿态羡煞旁人。
　　司徒槿看着面前的这一对璧人，也不禁微微笑了，小手下意识地往身旁寻去。她这才突然发现，星夜靡早已经不在自己的身旁。
　　闪烁的水眸寻过眼前热闹的人群，又再望见星夜靡高大壮实的身躯，如此地出众，只是……他的身旁早已站了一个仙姿卓绝的白衣身影，与他一起微笑地应酬着身旁的部落长们。
　　司徒槿的笑容渐渐地淡了，寂寥爬上了清秀的脸庞，化作飘渺如云的雾气，笼罩了她娇小瘦削的身子。她缓缓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默默地吃着水果，只有在别人到她面前搭话的时候，才专业地作出合适的表情，适当应对。
　　冰玉的威信早已根深蒂固，虽然司徒槿管理国家外务，与各国的使臣相熟，这些国内的部落长们，却只认冰玉一个人。此时大家各自表态，司徒槿就被冷落得更为明显，除了希罗靡主动过来跟她长谈，其余的人都只是礼貌到了就算，热乎劲儿都献给冰玉，连星夜靡几次故意地表示自己对司徒槿的另眼相看，都并不怎么管用。
　　夜了，盖亚和若娴的婚礼在庆功宴上举行，一切顺利得不能再顺利，美丽的篝火燃亮了人们的眼睛，大家载歌载舞，大口食肉，大碗喝酒，直闹到后半夜才散去。
　　司徒槿则一直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嘴角含笑，说着得体的客套话，眼中的深深忧愁，却溢满了黑色的眸子。
　　她这样强颜欢笑，被坐在一旁的希罗靡看在眼里。
　　他虽然一直没有再来跟司徒槿说话，眼睛却几乎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又或者冰玉和星夜靡的身上，不曾远离。
　　
　　秋猎之后的第三天，便已经是楼兰王大婚前夕，前往贺礼的使者团出发的日子。由于准备得实在太仓促，司徒槿累得腰都酸了。
　　旭日当空，司徒槿一身喜气的衣装，跟在星夜靡的身后，在若娴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出内城的大门。
　　马车跟前，星夜靡伸了手，要搀扶司徒槿上车，司徒槿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搭上去，而是抬了黑白分明的水眸，默默地凝视星夜靡湛蓝色的眼珠。
　　且不说之前的那段日子，星夜靡早已不怎么在水殿露脸，秋猎以来的这三天……他根本再没有踏入过水殿的门楼。司徒槿知道，虽然其实她并不想要知道，可消息就是传到她耳中了——如今星夜靡几乎是夜夜在雷殿过夜，即使偶尔回去中宫，也从没想过往她的水殿来串串门。
　　人前，他们似乎越来越契合，不管是在国事上，还是在人前的举止谈笑，但其实一下了那个舞台，他们早已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毫无焦点的生活。
　　司徒槿本来想过寻机会问问星夜靡关于羽毛挂饰的事情的……可是他这样日日地不在跟前，连心都没落在她的身上，实在令她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万一，她问了，他也是一句“今时不同往日”地顶过来，她……她有点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不知不觉……几天一晃眼就过去了，新婚的若娴在旁边与盖亚依依不舍，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她与星夜靡这对才不过月的夫妻，却已经只能面对面地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走了。”
　　好半天，司徒槿才说出这么句话来。
　　“一路上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在楼兰停留太久，早一点儿回来。”
　　星夜靡的话，听起来似很温柔如水，又像是寻常的客套话。
　　司徒槿苦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从星夜靡的身上，再得到些什么。
　　她终于顺着他的搀扶上了车，绝尘而去。
　　
　　“咦？”
　　“不行。”
　　“这个是我的！”
　　小孩子的嬉笑声在帐中不断地响起，热闹非凡。
　　司徒槿整个人都定住了，眼睛牢牢地盯着眼前的三个小东西转来转去胡闹的样子，连旁边的希罗靡跟若兰都望着她笑了半天，也浑然不觉。
　　“右夫人，请用茶。”还是若兰上前，献上了一杯清茶，将司徒槿的注意力再拉了回来。
　　“啊，谢谢……”司徒槿接过茶，“若兰，我说过了，都是自家人，你们叫我‘槿儿’就可以了。”
　　若兰只是笑：“右夫人连日来舟车劳顿，明日一早又要出发，今儿个还是早点歇息的好。”
　　司徒槿尚未说话，希罗靡已经在一旁笑了：“你先带着孩子们下去睡吧，我们再有点儿事情要聊。”
　　若兰会意地一笑，往旁边的侍女怀中抱过了早已熟睡的百日婴儿，跟司徒槿礼过后，便带着那几个闹腾的小鬼退出了帐篷。
　　司徒槿望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恋恋不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光听你说这边的情况，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竟是这样热闹的。”
　　“若兰她不象你这样有才干，不过这样一个温暖的小家，她却是可以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输给任何其他女人的。”希罗靡的面上，沉静地浮着自豪的神色。
　　“是呵……而且你们家的娃娃都这么聪明可爱，以后一定个个都是乌孙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司徒槿说完，忍不住自己先笑了——真是没想到，若兰这么会生，生了四个都是男孩，可真够热闹的。
　　希罗靡陪着笑了阵，柔声道：“不想要自己膝下也能这么热闹，一个个地数着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司徒槿面上的笑容一瞬间凝了，脑中突然地涌进来许多复杂的人和事，不觉略略慌了地摇了摇头，道：“这岂是靠想，就想得来的事情……”
　　“想虽然不一定能想得来，但是不想则绝对来不了。所以第一步是要许下这个愿……”希罗靡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道，“其实我想，大哥与我的童年相仿……潜意识中，他一定会希望自己能有个温暖的家，能有些聪明可爱，不必吃我们童年时的那种苦，就能健康长大的孩子们。”
　　司徒槿的眼睛闪了闪——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起星夜靡童年的事情，而且这个人还是星夜靡最最亲近的希罗靡。
　　见司徒槿带着询问的眼神望着自己，希罗靡明了地笑了：“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大哥的往事，对不对？我猜他自己也不会说的。毕竟，那该是连他自己都想要忘却的，非常灰暗可怕的一段过去。”
　　“灰暗……可怕？”司徒槿不觉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这实在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虽然她知道，星夜靡一出生就死了母妃，五岁开始便离开亲生父亲独自到了苏拉部落，不管怎么样跟她司徒槿穿金戴银，被人哄着疼着长大的童年是不会一样的，但是竟被希罗靡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则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
　　希罗靡的笑，逐渐地变得愈发浓郁了。
　　“你可知道，大哥他曾经一度，被人在背后恶意地称呼为‘狼孩’？”
　　司徒槿茫然地摇摇头。
　　“据说，大哥出生的时候，那一双举世无双的蓝色眼眸吓坏了中宫的所有圣医，都禀报说他是妖孽转世。于是……他刚刚生产完的母妃被赐鸩酒自尽，而他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则被人用一方辟邪的红布包起，弃于荒野。
　　“你、你说什么？弃……”司徒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倏尔睁圆了双眼。
　　
　　
　　藩王篇 第三十七章
　　
　　星夜靡刚刚出生，便因为自己的那双蓝眼睛，失去了自己的母妃，还……被人直接扔到荒郊野岭？这实在是太……
　　希罗靡点点头道：“本来，他们是要拿他去喂狼的，没想到狼不吃他，反而以自己的奶哺育他。他独自在茫茫草原上哭了十天十夜，嗓子都哑了。终于，有人进言说此子存活乃是天意，如果坐视不管，就是逆天而行，当时的昆莫大人，才下令将他捡了回来……”
　　他就此淡定地叙述着，而司徒槿，则睁着闪亮的黑眸，似乎随着那个温柔动听的声音，又回到了遥远的几十年前，星夜靡降生于人世的时候……
　　
　　“已经是第十天了……”
　　“还在哭……”
　　“听说嗓子已经哑了，只是无意识地在哭着。”
　　“真是造孽啊……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就别让这个孩子生下来，连花月夫人自己都被连累了……”
　　“可你得知道，肯定是因为‘那个事儿’，才会有这个孩子的啊……不然，昆莫大人跟花月夫人都是正常的眼睛颜色，怎么会生下这样颜色的……”
　　“嘘！这话岂是能乱说的，叫人听见可就不得了了。”
　　宫中的侍女们聚在一群，窃窃私语。
　　最近几日，那一名被扔到野外的蓝眼怪婴陆续有消息传回宫中，每一日的消息都令宫中紧张的气氛愈发地凝重。
　　昆莫亲口下令赐死花月夫人，又将妖孽之子扔出城外，可这妖孽之子却被象征着火神之使者的狼亲自哺育了数日。嗷嗷待哺的婴儿一个人在荒郊野岭，日有公狼在身边遮挡日晒，夜有母狼偎依着入睡，听起来简直如神迹一般。
　　虽说不上人心惶惶，但众人的心里，多少都有了些不安，觉得这境况若是持续下去，将不止是内城中议论纷纷，连外面都会流言四起的。这几名侍女躲在廊下的栏杆底座旁，七嘴八舌聊得正欢，不想面前一袭白衣倏然掠过，清新香甜的气味飘来，一个柔美的声音已然响起——
　　“外面日头这么烈，站久了会伤身子。要说话，不如到廊里来说？”
　　那几名侍女抬头一看，面上的笑容统统凝住，赶紧都伏下身子行礼，口中唤道：“给右夫人行礼。不知右夫人驾到，奴婢们该死。”
　　白皙如雪的肌肤，水色荡漾的亮丽黑眸，娇花照水的红润樱唇，身上雪白的轻纱罗裙随风飞扬，一头亮丽的黑发缎子一般在阳光下闪动着美丽的光晕。
　　这一位正是从祁胤和亲过来正好一年，被拜为昆莫右夫人的婉君公主。
　　这位公主国色天姿，堪称乌孙的一绝，被尊敬地称为“柯木孜公主”，意思是“肤色白净美丽像马奶酒一样的公主”。不过，乌孙之王喜新厌旧之名远扬，这美丽如仙子一般的婉君公主，也无法破此陈规，不久之后便落入独守空房，黯然度日的命运。
　　其实最初的半载时间，昆莫对她也算得上是宠爱有加，但她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一直没有动静。后来，宫中逐渐出现了她不能生育的流言，她又正巧因为冬天寒凉而大病了一场，在床上休息了整整半年，最近才刚刚完全康复。
　　实质上，她病了一两个月之后，便已经很少再听说，昆莫有念着她的时候了。
　　虽然是大国的公主，可如果没有夫君的荣宠，膝下又无皇嗣，自然就失去势力。如果不是因为婉君公主一直谦虚做人，时常从自己丰厚的嫁妆之中拿出许多精美的玩物分给众人，恐怕她在宫内的处境会更困难。
　　此刻，婉君公主轻轻一颌首，道：“我只是路过而已，你们不必多礼。不过……看你们聊得这么兴致，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那几名侍女互相望望，也只得将方才讨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双美丽的黑眸温婉如幽深的潭水，泛起一阵阵温柔的涟漪：“原来如此。那娃儿甚是可怜，如今天亦垂怜，如果还放任不管，就是我们不能体恤上天的心意了。”
　　那几名侍女不禁怔怔地望着那一阵香风飘然远去，好一会儿，才有人迟疑地对旁边的人道：“莫非……她想要去出这个头？”
　　
　　静谧的夜里，星空无限。
　　婉君公主静静地凝视怀中合眼沉睡的婴儿，一丝满意的微笑挂在唇角。她已经这样看了许久许久，仍觉得意犹未尽。
　　虽然只是半月大的娃儿，却已经漂亮得令人屏息，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细小的五官工整精致，睫毛长长，好似另粘上去的一般，可爱的小嘴带着硬朗的曲线微微撅起，偶尔蠕动一下，似乎梦中仍记着要寻找哺乳之源。
　　“公主，昆莫大人传话说，今日公主要照顾小皇子，一定很累，他就不过来了。过几日再来探望公主。至于小皇子的名字，公主说的几个都不错，请公主自行定夺就好。”身旁，侍女拜下了禀报。
　　“请回话，说谢谢昆莫大人的厚爱。”婉君公主会意地一笑，又唤住了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侍女，“寻春梅去领了赏罢，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那名侍女的脸上露出喜色，喏喏地出去了。
　　“你的父皇说，你的名字让我来取……”婉君公主重新低头凝视怀中的婴孩，笑道，“那么，从此……我就叫你‘星夜’了。包容了天空所有最最璀璨的星辰，辽阔无边，与大地一样永存于世，独一无二的尊荣与霸气……星夜，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那张微翘的小嘴弯起了一个可爱的弧度，睡梦中的孩子突地笑了下，就又松弛了小小的可爱的脸庞，睡得更沉了。
　　明知道他其实肯定没有听到，但——婉君公主面上的笑愈发地浓郁了，继续地轻摇着怀中的婴儿，轻声哼唱起中原的摇篮曲来……
　　
　　急促的脚步声与平日那温婉的风格相去甚远，人才刚走到门前，已经一伸手将门推开，急冲冲地走了进来。
　　雪白的纱裙沙沙地滑过地板，轻盈甜美的声音带着些微焦急：“星夜，我听说你跟人打架了？”
　　“母妃，您来了？”房间之内，稚嫩却已经俊朗过人的脸庞惊喜地抬了起来，“我没事。而且，我赢了。”
　　婉君公主上下打量着面前孩子身上、脸上的数处伤痕，愈发地露出心疼而且焦急的神色来：“为什么会跟人打架？我不是跟你说过，君子要以礼为本，动口不动手的么？”
　　“母妃，您现在身怀六甲，圣医都说了要平气养胎……不要这样怒气冲冲的嘛。”小星夜撅了撅嘴巴，望着面前婉君公主挺得高高的大肚子道。
　　“真的不想母妃生气，你就不应该做这种让母妃会生气的事！”婉君公主撑了后腰，严厉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跟人动起手来了？”
　　小星夜一手拨开身旁侍女要往他脸上拭去的棉布，也竖起了眉毛道：“他们一直以来都笑我做蓝眼睛的怪物，我全忍了。可今天他们连您都骂了进来，我若连这都不吭气，那些人岂不是会更肆无忌惮了！”
　　婉君公主一听，不由得怔了：“他们骂你什么？”
　　“是他们骂我做没人要的‘狼孩’，还造谣说什么我的母妃是因为我的蓝眼不祥，所以被父皇赐死……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狼孩’，我的母妃您好好地就在我眼前，我的蓝眼睛是上天赐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母妃，您来评个礼，就算君子动口不动手，也没理由被别人欺负到这份上了，还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吧？”
　　婉君公主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其实也管不住别人的嘴巴，还不如就让他们说去。说过了，他们觉得无趣了，就不会再说了。”
　　“我不同意。让他们知道疼，他们才明白这是不对的。”小星夜拧紧了小小的眉头，一本正经地道，“虽然他们比我大，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怕他们。该教训的人，就应该教训。”
　　他只是四岁出头的年龄，说起话来已经头头是道，整一个小大人的模样。而且这性情，竟有几分象他那一位几乎不曾谋面的父皇……
　　婉君公主正欲再说些什么，外面已经传来了响亮的通报声：“左夫人驾到。”
　　那张清丽绝尘的面上一瞬间变了变，又马上归于平静，轻声地对小星夜道：“你在这里不要出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星夜听了，没有说话，却在婉君公主出去之后，悄悄地将门开了个缝，往外偷看。
　　果然是匈奴和亲过来的左夫人，领了自己的皇子过来兴师问罪。
　　她一见了婉君公主便道：“给我将星夜叫出来问话。他今日无缘无故地打了十二皇子暹罗，我要问问他为什么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婉君公主早已看清暹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状况比星夜要凄惨得多。
　　此时她翩然一笑，柔声答道：“左夫人此言差矣，小孩子们平日玩儿，打打架也是增进感情的事情，何苦要劳烦大人领着来讨要说法？星夜他如今是练字的时间，要在自己的房里写完一百个字才能出来，如果左夫人愿意等，那么我们可以到中厅去坐坐，如果不能等，那么，请回吧。”
　　“你……！”左夫人立时恼了，“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别仗着你现在肚子终于有了点起色，就这样蛮横。昆莫大人说了，他这一年见你的日子这么少，都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呢！”
　　“左夫人，请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的腹中明明白白是昆莫大人的骨血，”婉君公主一听，面上立刻挂了下去，冷冷地道：“方才那种没根据的话，请你收回来。万一误传了出去，伤了皇家的脸面，那后果可是您左夫人也负担不起的。”
　　“这种事可真是难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的心里是想着什么的呢？”左夫人不甘示弱地冷笑一声，“某人肚子不争气，当年已经急急地去捡了一个狼孩回来，想当自己的孩子养着讨喜，结果昆莫大人反而更不垂怜了。到如今黔驴技穷，就算是再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又有谁想得清楚呢？只盼着这次生下来的孩子别又是个奇怪的蓝眼睛，马上露了馅，就算是万事大吉了……”
　　“请你走。”婉君公主很快地道，“这里是我的居所，我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怎么，被我说中了，于是心虚了？”左夫人的视线越过婉君公主，落在旁边门后露出来的一双闪亮蓝眸之上，“怕不是，你怕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就不肯认你这个养大他的母妃，所以一直瞒着他吧？”
　　“请你不要说了……”
　　婉君公主尝试中止这一段谈话，但左夫人已经急急地说了下去。
　　“须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况且，他并非昆莫大人的骨血，而是花月夫人被大秦人掳走时怀上的野种，所以才会有这一双颜色诡异的眼睛，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你也不必……刻意隐瞒着，继续欺骗自己了吧？”
　　吱呀——
　　门后偷看着的小星夜，因为震惊于左夫人这一番话，手竟一下子再也扶不住门了，踉跄了两步，撞到门外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他有一点不知所措，哆嗦的唇间冒出几个颤抖的字眼：“怎么……会……？不可能……”
　　便突然，转身往另一边的出口跑去。
　　“星夜！”
　　婉君公主见状，再也顾不得什么左夫人，甩开两旁搀扶着自己的侍女，提了裙角便追了过去。
　　小星夜见母妃追了过来，不禁跑得更快了。
　　婉君公主挺着个大肚子，本来就行动不便，此时又急着往前追赶星夜，没跑几步，脚下突然一个不稳，“哎呀”一声冲口而出，人已经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扑倒再冰冷的石板地上。
　　“公主！”
　　“右夫人！”
　　两旁服侍的人们见状，都急忙上来搀扶。小星夜本来已经跑出了门槛，见母妃摔倒了，怔了怔，忙跑了回来，扑倒在她跟前急急地唤道：“母妃，我回来了……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肚子……疼……”婉君公主的面上煞白一片，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手捂着隆起的小腹，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快叫圣医来……”
　　“母妃……”小星夜不知所措地看着婉君公主，“母妃，你振作一点……”
　　旁边的左夫人看到婉君公主身下冉冉而出的液体，唇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也不多言，就此拂袖而去。
　　小星夜怔怔地看着大人们急急忙忙地将婉君公主抬到房间里，乱糟糟地说什么烧开水之类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好。一会儿，有人领了圣医过来，说是早产，就开始乱七八糟地替婉君公主接生。一群人跑进跑出的，好一派慌乱不堪的景象，而且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年仅四岁的小星夜，一直站在一旁，睁大了湛蓝的眼眸看着这一幕。
　　这样的混乱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跟前婉君公主的呻吟突然变作一声尖利的惨叫。
　　惨叫过后，她突然叫了小星夜的名字。
　　“星……星夜……”
　　“母、母妃！”
　　小星夜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上前，从大人的腿之间硬挤了进去。
　　婉君公主面如死灰，面上淋了水一般地闪亮一层，平日乌亮有神的双眼涣散无光，早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
　　她感觉到小星夜的手抓紧了自己的手，听见了他叫唤母妃的声音，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手想要反过来抓紧那只小手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拼尽了力气却只出来气若浮丝的声音。
　　“星夜，一个人……记得要……坚强……”
　　话到这里，她的手缓缓地失了力气，松开了……那双美丽的黑瞳也失去了准星，眼角一滴清泪，缓缓滑下已然汗湿的脸庞。
　　“母妃？”小星夜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忙摇晃着婉君公主的手，急急地问道，“母妃，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旁边的圣医忙叫人将小星夜拉开，伸手把了婉君公主的脉，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母妃，你怎么了？”
　　四岁的孩子在旁边侍女的怀中，听着四周一下子爆发出来的响亮哭声，仍然睁大了惊恐的眸子，不断地挣扎着，想要再次扑到床边，拉紧婉君公主的手。
　　“母妃，她们怎么都哭了？你……你醒醒啊！”
　　耳旁，却充斥着越来越刺耳的哭声……
　　
　　静月湖边的苏拉部落，夕阳西下，一切都显得安详而美丽。
　　湖边，小小的少年脱了身上的衣衫，就着湖水静静地洗着身子，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他深邃的蓝眸迎着金红的水面，泛出一种奇异的亮光，恍似错入人间的妖精。
　　“星夜，你真的……不要紧？”身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比他稍瘦弱一点，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少年，挂着担忧的神色，从高高的草丛中探出头来，“其实，你真不必为了那么些话，就跟他们打成一团。我们是作为质子被送到这里来的，无依无靠，如果他们的父母将状告到图格大人那里，我们……”
　　他的身上也是一片狼藉，裸露的手臂上一样是大小伤口好几处。
　　“希罗，莫非你觉得，就因为我们是质子，所以便应该低声下气，即使被人欺负也不吭一声？”蓝色的瞳子一下子盯紧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如果是那样，我们便连自己的尊严也放弃了。你不要忘记，我们是被家人抛弃了的孩子，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保护自己，就不会再有任何人会保护我们了。”
　　“我知道……”希罗缓缓地垂下眼帘，“我被送来这里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大人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他们送我来，是为了让我在图格大人身边学习他的英雄才略的。直到你告诉我昆莫大人与四王之间，互相交换质子以互相约束的惯例，我才知道……”
　　星夜从水中起身，重新穿上衣服，冷然地道：“我原来也是不知，直到那次图格喝醉之后拿鞭子打我出气时，漏嘴说了出来，我才知道。不过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不要告诉罗姆和苏南他们，我觉得他们若是知道了，搞不好会将我们俩供出去的。我们两个之间，也是说得越少越好。”
　　“那是当然，我谁都不会说的……”
　　希罗的话只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什么不会说的秘密？”
　　星夜正在系佩刀的挂绳，闻声面上一变，冰蓝的眸子已经锐利地射向了希罗身后的高高草丛，手猛地按紧了刀柄。希罗见状，眼睛猛地睁大了，正要出言阻止，身后已经突然伸过来两只软绵绵的手臂，一下子从后面抱紧了他。
　　铜铃般的笑声响起，一个可爱的面孔在他的背上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抓到你了，希罗哥哥！看你们背着我躲到这里来说话。”
　　“蕾纱，你怎么可以这么吓人？太过分了。”星夜唰一下将佩刀拉平，走上前来，“我是来这里洗澡的，希罗是男的自然没事，你怎么也跑来凑热闹？”
　　蕾纱的脸上唰一下红了，马上上下将星夜打量了一遍，支吾地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洗澡……刚才，我听说你们又跟哥哥他们打架了，担心你们的伤势，所以……”
　　她亮出手中的小小瓷瓶晃了晃：“你看，我从母亲大人的大帐里偷出来的，这个治伤口一流，所以她放得很严实，准备留给父亲大人用的。”
　　希罗见星夜的面上已经是舒缓的笑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解开蕾纱仍圈着自己的手臂道：“你就不怕被发现了，你会被罚？上次你替偷溜出去的我们瞒着图格大人被发现了，可是被罚跪了一个早上，如果这次再被发现，不知道又是怎样的重罚了。”
　　蕾纱吐吐舌头道：“让他罚吧！反正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天天心肝儿地叫，罚了我，就不信他不会心疼。”
　　那双明亮的大眼刺溜地滑过两名少年俊朗的面容，她又笑了道：“你们两个倒真的是感情好，亲兄弟都比不上你们这样。小时候到现在，哪一次打架不是两个人齐心协力一起上的？所以哥哥们每次都打不过你们。”
　　两名少年对视一笑，星夜先微笑地答道：“是啊，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情同手足了。毕竟，我跟希罗是一起长大的好伙伴啊。”
　　“过分！明明大家睡一个顶帐，跟同一个母亲大人过日子，你们两个是情同手足了，我呢？”蕾纱一跺脚，叉腰抗议。
　　“你有自己一大堆的兄弟就在眼前，也不必释罕我们这两个了吧？”希罗笑着出来打圆场。
　　蕾纱白眼一翻，道：“我才不喜欢他们呢！仗着自己母亲的地位高点，就那么一副比别人都要了不起的样子，真讨厌。你们倒更像是我的亲兄弟，对我也是最好的。”
　　她突然一拍手，笑了起来。
　　“今晚正好是月圆之夜呢，不如这样吧，干脆我们三个人来结拜做‘阿达’吧？”
　　“结拜做……‘阿达’？”希罗一怔。
　　还是星夜先反应过来，摇摇头笑道：“我跟希罗结拜做‘阿达’？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蕾纱，你是女的，不能跟我们结拜做‘阿达’。”
　　蕾纱一听就不干了：“为什么不能？男的女的真的那么重要吗？不要讲究那么多了嘛——”
　　希罗一看蕾纱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忙道：“好好好，蕾纱你别急，既然这样，那就……”
　　“蕾纱，这样好了，你来做我们的见证人，”星夜却打断了他的话，笑嘻嘻地道，“结拜做‘阿达’，除了天地作证，还需要有人代世间众人作证。如果少了你，我们就结拜不成了。作为报答，我们都答应你，待你如亲姐妹一般，宠你，照顾你，让你开心。这样好不好？”
　　“这样啊……”蕾纱拧着眉头思考了好久，觉得星夜说的似乎也很不错。
　　希罗在旁边几乎要“扑嗤”一声笑出来，看着星夜朝自己打了个颜色，忙强忍着侧过了半边脸。
　　“那好！那就这么办。”蕾纱终于一拍手掌道，“我现在就去准备需要的东西，晚上我们在老地方见。”
　　她话一说完，马上就转身钻进草丛里去了。
　　一会儿，小脑袋又探了出来，道：“星夜哥哥，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你若是不守诺言，会被火神罚的哦。”
　　“我怎么会忘了呢？我从来都很遵守许过的诺言，你是最清楚的，蕾纱。”星夜笑眯眯地，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下闪着美丽的光辉。
　　蕾纱的脸上一红，再次没入了草丛之中，这一次，脚步声沙沙地远去，是真的走了。
　　希罗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刚才你手按刀柄，我还以为你会对蕾纱怎么样呢。”
　　“其实这里四下无人，就算怎么样了，也不容易被发现的。”星夜缓缓地道，手又再覆上了刀柄。
　　“你是说真的？”希罗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当然是假的，她若出了事，我们在部落里，就连最后一个会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替我们说话的人都没了。我怎么会做这么傻的事？”星夜一瞬间换了玩笑的声音，摇摇头笑了起来。
　　希罗一怔，好容易才笑了道：“那你刚才也是哄她的了？结拜什么的……”
　　“不，我真的觉得那是个好主意。”星夜笑道，“希罗，你愿意跟我结成一生都互相扶持，永不离弃的好兄弟么？我们一起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乌孙叱咤风云的人物，将来……让这些曾经背叛我们，凌辱我们的人，统统都后悔。”
　　希罗的面上，一瞬间升起了严肃的神情。
　　他坚定地点点头，道：“好！”
　　手攥紧成了拳头，眼睛望着眼睛，小小的少年在金黄色的湖畔默默对视，目光之中，雄图大略的心愿，逐渐地成形……
　　
　　冰凉的石阶，透出一股寒凉之气。
　　虽然山下只是凉爽的秋天，半山的神殿之中，却已经是严冬一般，覆上了冰雪的颜色。
　　雪白的裙衫拂过洁净无尘的地板，纤细的金莲踏下光洁的石板台阶，美丽的少女如出尘的水莲窈窕而立，举目一望，已见着那个身穿蓝衣的身影，正靠着花园一角的栏杆，沉思不语。
　　“星夜，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清凉而甜美的声音惊动了沉思的少年，五官精致的英俊脸庞稍闪过讶异之色，星夜缓缓地转了眼睛，道：“冰玉，你找我有事？”
　　冰玉微微一笑，走到星夜的跟前。
　　“倒不是有事。听说你今日见大法尊去了，有点挂心不知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来看看你。”
　　蓝色的眼眸轻微地闪了闪，星夜不动声色地问道：“冰玉，听说……你以前也见过大法尊了。他说的话，你相信么？”
　　“相信。”冰玉微笑地道，“自古以来，能够见到大法尊是一件极为荣幸的事情，是因为——天下无论是谁的命运，经他道破，都是最最准的，从来没有不灵验过。”
　　星夜垂下长长的睫毛道：“那么……都说神殿的女神官可以看得见未来，你自己看见过未来么？”
　　冰玉的面上，缓缓地浮起一层粉色的热潮，轻声答道：“看见过。”
　　海一般深邃的眸子突地闪了闪，抬了起来：“你见过？”
　　“扑嗤”一声，冰玉掩着嘴笑了。
　　她笑够了，才轻声咳嗽了一声，道：“我骗你的……我只是一个见习的女神官，尚在修行之中，道行这么浅，又怎么能看得到未来呢。”
　　星夜不禁一笑：“你啊……身为神官，竟然还说谎，被你师父知道了，肯定会说你的不是。”
　　冰玉忙将食指竖在嘴前道：“星夜，你可别说，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以后再也不敢了。话说，你也是在这殿中见习了数年的人，早就该知道这些事，怎么这会儿，竟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星夜自嘲地笑笑，道：“我一时忘了。对了，那时你去见大法尊，他给你说了什么未来的事情，能告诉我吗？”
　　冰玉的面上霎时红了半边，结巴地道：“也……也没说什么。大法尊历来是有问必答，只回答一个问题的……就身为女子，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问，就好奇地问了句，将来我是不是……是不是有命中注定之人，他照实答了我而已。”
　　星夜意外地道：“咦？没想到你会问这种问题。大法尊怎么回答你？他肯定说，你会在这个神殿中成为一等一的女神官，将来会终身侍奉火神，不会有什么命中注定之人，也不会有什么凡尘姻缘了吧？”
　　“我本来也想着会是这样的答案，可是……”冰玉顿了顿才道，“大法尊却说，我有‘命中注定’，红线相连之人。”
　　星夜沉思地扶了自己的下颌道：“这样说来，可能你东南十八部的家人，有一天会来接你下山，为你安排人家出嫁呢。虽然这些年来，你一直坚持要留在山上，恐怕……有一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令你无法不顺从了他们吧。”
　　冰玉红着脸微微一笑，垂眼道：“谁知道呢，未来的事情……只有那么一句话，我现在是无法解得清楚。”
　　她说完，见星夜沉默地毫无反应，不觉奇怪地再抬起了眼，却见面前的少年凝眉沉思，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
　　“怎么了，星夜？”她不禁问，“究竟，你问了大法尊什么问题，他又是……怎么回答你的？”
　　星夜淡淡地笑：“其实我也没问什么。”
　　冰玉见他不说，不由得有点急了：“星夜，莫非他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星夜沉默一瞬，却转了话题道：“冰玉，下个月，我可能就要离开苏拉了。也就是说……我将不会再到神殿来修行了。”
　　“离开？”冰玉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在不久前的秋猎上，赢得了射箭一项的桂冠。父皇因此看中了我，要我回去赤谷城，为他领兵作战。”星夜沉吟地道，语速缓慢。
　　一瞬间，冰玉面上的笑容尽散，睁大了眼睛望着星夜；“这么说，你要放弃神官的修行……我们以后不能再见了？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星夜笑道，“只要有机会，我以后还会回来这里，礼拜火神的。即使不是修行的神官，只要我能争得‘靡’字的封号，便作为皇族可以有踏入这里的权限……我们会再见的。”
　　“星夜，不要走……为什么要去领兵打仗？留在这里，与世无争不是很好么？”冰玉轻轻地劝着，声音却很无力。
藩王篇 第三十八章
　　
　　“我本来就不是与世无争之人，”星夜幽幽地道，“金戈铁马的生活，才是我的归宿。”
　　冰玉的面上渐渐地暗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到：“星夜，你真的要走？”
　　“是的。回赤谷城去要做很多准备，所以我打算明日一早去向师父正式辞行。”他很直接地回答。
　　“星夜……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得到‘靡’字的封号，而且，一定要再回来看我。”半晌，冰玉缓缓地抬起头来。
　　她的语气中淡淡地透出一股清冷的酸味，那是一种刻意被隐藏了的恋恋不舍。
　　星夜的眼中，沉静地浮着莫测的笑意，他并没有转眼望着冰玉，而是抬起了头，举目往山下广阔的大地望去，那双蓝眸仿佛已经望到了遥远未来的彼岸。
　　“那当然。等我得到‘靡’字封号之后，我每年都一定会回来探望你。”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地变得低沉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了一种天生的诱人气息，仿佛罂粟花满开的花田，艳丽的花香含着致命的毒。
　　冰玉清晰地看到，面前那双绝世的蓝眸中，闪耀起锐利的光来。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静默地攥紧了手边的一丝裙衫，低下了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雪如霜的花园中，一切有如坠着亮闪闪的宝石一般，在温暖的阳光下反射出亮眼的光芒。在这珠玉一般豪华的玉树琼枝之间，美丽的少女沉默的注视之下，俊朗的少年缓缓起身，朝她挥了挥手以示道别，便头也不回地走入神殿的回廊之中。
　　安静的走廊中，皮革的鞋子走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刚刚从花园中踩上来的碎冰被踏碎了，咯吱咯吱地响着。星夜拢紧了身上的亚麻斗篷，在摇曳的灯火之间，一步步地往前趋进，长而卷翘的睫毛缓缓地掩了下来。
　　耳旁，那一个苍老如鬼魅般的声音一直缭绕不去，令他有种心烦的感觉。身旁的一个火把突然“僻啪”地响了下，更令他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往那边望了过去。
　　红亮的火苗映着冰蓝色的眼眸，错落出一种妖媚的美感。火中，那个干枯如村桩一般的面孔又骤然出现，仿佛那个人，就站在他的眼前，说着那令人震惊的预言。
　　星夜……
　　你的一生会伴着许多杀戮和流血，阴谋与算计……但也有许多追随你的人，愿意为你付出他们的一切，乃至生命。
　　你会功成名就，所向披靡，因为胜利女神自你出生的一刻便为你赐下了祝福。
　　星夜微微地眯起了漂亮的蓝眸，双眉蹙紧。
　　——但是……
　　星夜，不要忘了，人永远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
　　变化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袭来。
　　你的命……
　　会落在你亲生骨肉的手里。
　　至于……
　　是福是祸……
　　则需要你自己睁大眼睛，去看清楚……
　　“……我的命，会落在我亲生骨肉的手里？”重复着大法尊的话，星夜那漂亮的唇角弯起一个诱人的弧度，“能够知道自己的死期，这样似乎也……很有意思。”
　　他终于从自己的身上寻回了安定的心态，将那个黑暗之中鬼魅一般的身影从火中掐灭了，重新抬起了锐利的眼眸，继续住前走去。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徐徐地没入深深长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人们载歌载舞的身影，在火光前跃动成一片人影的海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场地的一角，临时搭建的凉棚里坐着一名姿态风雅的蓝眸男子，身量厚实然而不至过分粗壮，精致的面容犹如篆刻出来的雕像般寻不着瑕疵。他静静地观赏着眼前的人们高兴地在大战后狂欢，微笑地自斟自饮。
　　“星夜靡大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倏尔，一个温和的男中音在耳旁响起，令星夜靡合眼一笑。
　　“我并不是在喝闷酒，正相反，我边喝酒，边欣赏着面前这番令人身心愉悦的美景，正乐在其中……”他缓缓地应着，抬了蓝眸戏谑地盯紧了身旁人的眼睛，“怎么，希罗，方才那位美娇娘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就此一去不回来了呢。”
　　希罗尴尬地一笑，在星夜靡的身旁坐下了道：“令天是大哥你大喜的日子，我还没好好恭喜你获得‘靡’字的称号了呢，又怎么敢先自己跑去偷欢了呢。大哥，恭喜你这一战功成名就，既成为了尊贵的鹰王，又赢得了大片的土地和无上的荣耀。”
　　是的，星夜已经正式被赐了‘靡’字，封为西南的领袖——鹰王。
　　从现在起，所有的人称呼他，都必须要称呼为“星夜靡”。从此，他在乌孙就是身份最尊贵的四王之一。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没有母妃做靠山，又没有父皇的宠爱，更被人当做工具一样派做质子，不闻不问直到他成为乌孙第一神箭手的可怜皇子了。
　　星夜靡举杯跟希罗靡碰了，笑道：“谢谢你，希罗。不过，对我来说，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将长久以来的一个大仇报了。能够亲手取下图格的脑袋，正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希罗眼中缓缓一闪，迟了一刻才道：“听说蕾纱并没有在被俘虏的苏拉贵族女子当中……我虽然高兴她逃脱了，可是也很担心她如今的安危。”
　　星夜靡不动声色地笑着，将口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会派人替你寻我她的下落，只要她仍在马孙，应该就可以找得到的。”
　　“大哥……其实，”希罗顿时露出了警戒的表情，“我的意思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星夜靡轻声道，“等我找到她的时候，我会将她带到你的面前，不会再让任何其他人知道，她其实是前鹰王的女儿。我想，只要隐姓埋名，她在你的身边，依旧可以获得幸福。”
　　希罗的面上，一瞬间转入了动容，他喝下自己杯中的酒，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而此时，星夜靡的目光，却被人群中一名舞姿出众的少女吸引了。
　　她有着西域并不多见的长直发，直披腰际，比西域寻常肤色来得白皙的肌肤迎着火光，显得粉嫩多情，美丽的腰肢随着音乐蛇般地扭动，赢得了全场的喝彩。人们自觉地为她空出一片位置，好让她能更自由地挥洒自己的舞姿。
　　星夜靡似乎看得有点出了神，身子都往前倾了倾。而那名少女显然早已注意着这一位年轻又英俊的鹰王了，此时见他注目于自己，便愈发卖力地舞得兴高采烈，动作有如青蛇出洞，人也行云流水般往星夜靡的跟前卷来。
　　希罗不由得笑了道：“方才你笑话我……如今，这可是冲着你来的了。”
　　星夜靡沉默地望着那名已经舞到自己面前的娇俏少女。
　　脑海中，那一个雪白衣衫的高贵身影，又翩然飘过。那名五官圆润，手足柔软，带着醉人香气的美丽女子，早已经在他的记忆沉淀成一道永远的风景线，也成为了他这样蠢蠢欲动的年龄之中，最为遐想不止的对象。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只是一头直发和稍微偏白的肌肤，令她比起其他人，更贴近了他心里的那个形象而已……
　　但，只是一夜求欢而已，能够稍得慰藉相思，又何乐而不为呢？
　　魅惑的唇，弯起了一个诱人的弧度，星夜靡对着面前极力讨好着的少女，露出了欢迎的笑容。
　　
　　火光摇曳的大帐之内，男女合欢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被放大了数倍一般，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鉴。
　　激情的尖峰过后，女子的娇吟变做撒娇一般，又因为突然一声布匹掠过的声音嘎然而止。
　　“穿上你的衣服，出去。”
　　男子低沉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一点也没有余韵缭绕的感觉，仿佛之前激烈火热的鱼水之欢，他并不是主角，只是个旁观者。
　　“星夜靡大人……”美丽的卷发女子拽着手里自己的衣物，睁大了不甘的眼眸，“我已经是第三夜服侍您了，难道您就不能让我……”
　　“别废话，我让你出去。”
　　星夜靡顺手从旁边的皮毛上，连她的衣带也找到了，扔到她的身上。
　　女子的眼眸中一瞬间泛起了悲愤的泪水，她很快地起身穿了衣服，便逃跑一般地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她前脚刚出去，后脚就进来了个人，一头银发在月光之下根根透出雪白的光泽，笑嘻嘻地道：“你又薄幸了。她是这个部落里面最美的女子，出身虽然低了点儿，却也是一直傲气得惊人，从不肯苟且给任何人。我看，她是真看上您了，当然或许……也可能是巴望着您宠幸了她之后，能将她带回赤谷城去，从此一步登天。不管是哪一种，您临幸了她，又这样弃了她，她往后在部落里可要难做人呢。”
　　星夜靡才刚刚将衣服拉到身上，闻言俊眉一蹙，快速地将腰带系了，这才转头白了来人一眼道：“我可不知道你还有偷听和偷看的怪癖呢，沙耶。你是跟着我来寻访西南各个部落的，做好自己本分事就行，别学着旁人乱嚼舌根。我给你不需通报就可以进我大帐的特权，不是要让你这样来用的。”
　　沙耶抿嘴一笑，道：“星夜靡大人，请息怒，听沙耶说说事情经过。我本是得了希罗大人在西北战场的最新消息，想要向您禀报，于是来求见的。侍卫知会说现在不方便进来，我正要离开，就正巧看见她哭着跑出了帐门。我估摸着现在进来也不碍事了，所以才斗胆掀了帘子。”
　　“希罗？”星夜靡一听，眼中便闪起了感兴趣的光，“他怎么样？听说大月的军队很是难缠，他带的兵不多，我真的有点担心。”
　　“请星夜靡大人放心，希罗大人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已经将敌军诱入了死亡之阵，大获全胜，取下了对方首领的头颅，准备要回赤谷城献给昆莫大人了。”
　　“好！”星夜靡不禁赞了一声，“这样，我也应该赶快回赤谷城去。这样大的战功，元老院上只需有人提起一向，希罗他定然可以跻身‘靡’字皇族了。可巧这边的事情也正好都做完了，要动身的话，明天就可以走。”
　　“这正是沙耶今夜来此的意思，”沙耶微微一礼，道，“如果星夜靡大人赶在今夜发了军令，明日一早，大伙儿就可以整队出发。”
　　“很好，就这么传我的命令。”星夜靡懒懒地笑道，“顺便，替我传一句话给艾果——‘照着老规矩，关照那个女人一下’。”
　　沙耶会意地一笑：“星夜靡大人，对一个已经黯然心碎的女人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大绝情了？虽然男人都爱说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您如今已经是一代英明盖世的鹰王，政绩斐然，民望甚高……就算是正室未娶，偶尔开枝散叶，也无伤大雅的啊。”星夜靡也笑了，但那笑容一瞬间冷却，变作冷然的表情：“我说过的话，不要总是让我重复第二遍，沙耶。”
　　“是，星夜靡大人，沙耶谨遵教诲。”
　　沙耶识趣地行了个礼，不再多说什么，就此告辞了。
　　星夜靡将脑后散乱的发梢整理了下，起身到火塘边将火堆弄灭了，这才回到榻上安歇。
　　
　　半夜，异样的声音却令敏感的星夜靡倏然醒来，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大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般，有不一样的风吹了进来。
　　他控制着让自己的呼吸依旧平缓如熟睡一般，手隔着毛皮，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的佩刀。他并不害怕，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倾听由远及近的这些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显然是经过了特别的训练，有一定的轻功修为。
　　星夜靡在黑暗之中默默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人。
　　居然有三个人溜进了他的大帐，而门外的士兵却完全没有动静？
　　他正疑惑着，却已经猛然辨认出来，那静谧的风中，分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俊朗的眉蹙紧了。
　　此时，星夜靡已经感觉到那几个人走到了自己跟前。
　　一听到他们的动作骤然变快，他再不犹豫，马上伸手抓起自己的佩刀，往旁边一滚。
　　金属的东西闷闷地砸到地上的声音响起，那几个人就着帐篷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马上变了阵势，一起往星夜靡躲开的方向攻来。
　　星夜靡弯刀出鞘，利落地挡开两轮攻击，口中喝响了道：“有刺客！”
　　他并不恋战，虚招一晃便退身躲开。因为怕帐外还有接应的人，他不往帐篷被割开的地方躲去，反往另一边什么都没有的角落奔去，弯刀狠狠一挥，已经将另一边的帐帘割开一个交叉的口子，一闪身躲开身后的攻击，人已经往前一扑，一个凌空翻身跃出了大帐。
　　外面，女子的尖叫声响起。
　　星夜靡从地上爬起来，抬眼一看，发现跟前站着的，竟是今晚被他赶出大帐的卷发女子。她的眼睛红得在月夜下也看得清楚，面上惊恐的神色一览无遗。
　　星夜靡并没有空考虑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出现在自己大帐旁边，爬起身再大声喊道：“有刺客，快来人！”
　　身后，几名身轻如燕的黑衣人已经从帐篷中跃了出来，往星夜靡跟前大刀砍下。
　　星夜靡闪身避过，却见那个女人根本完全愣成了石头，来人的刀就要欲到她头上了，竟然还瞪着刀锋发呆。
　　他本来是要闪身拖出这三个人的包围圈，好各个击破的，此时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自己的手为何就不听使唤了，“铛”的一声，硬生生地替她挡下了这一刀，同时伸手一推，将她一把推开几步。
　　星夜靡这一回身，那三个人已经如鬼魅一般缠绕了上来，将他困在中央。虽然因为他刚刚的大喊，已经有士兵从四周跑了过来，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招之间，他就可能成为刀下亡魂。
　　“做什么，快逃啊！”他见那个女人摔倒在旁边的地上，仍然睁着不知措辞的眼睛，不由得火大了，一声大喝。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三个人并不贻误战机，马上便发动了可怕的攻势。
　　“哼！”
　　星夜靡咬咬牙，只得抖擞精神，死命对抗。一把弯刀划出绚丽的寒光，那三个人虽然刀法凌厉，却也一时半会儿没有讨到一点点便宜。
　　不出三招，那些救援的士兵包括达龙已经来到跟前，阵势立时变得混乱。再过一阵，形势自然大逆转，星夜靡被人护送着往后闪去，而那三名刺客则被人围在当中，陷入危机。
　　此时，见旁边那名美丽的女子仍坐在原地哆嗦个不停，星夜靡不悦地蹙紧了眉，过去一把拽了她的手臂，冷声道：“你还在地上坐着干什么？真是去了我的脸。”
　　那个女人听了，眼中诧异地闪了闪，动作倒是突然利落了起来，马上就从地上爬了起，站在星夜靡的面前，却仍张着口，一副许多话想要说，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的样子。
　　星夜靡见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也懒得搭理她，松了手，就转而观战手下的人如何捉拿刺客。
　　只一会儿，那三名刺客便被制服，扭送着押到了星夜靡的跟前，脸上的面罩被揭去，露出三张视死如归的面孔。
　　星夜靡一看他们的神情便知，无需审问，因为这三个人一句秘密都不会透露。
　　他当下便冷声命令道：“无耻狂徒。都给我拉下去斩了。”
　　将人处理掉之后，星夜靡便翘起双手，等士兵们将自己的大帐重新换上新的外帘，四周布上更严密的防卫。有人将他的斗篷从帐中拿了出来，他便也随手披上。
　　半晌，他终于发现，身旁的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心下奇怪，不知她这回演的又是哪一出，不觉拧了眉头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没你的事了。”
　　她仍不住地四下打量着，小声地应道：“我之前在马圈边上，有见到过刚刚那三个人的面孔。可是，明明还有第四个人……”
　　星夜靡一听，面上立时变了，睁大了警惕的蓝眸四下望去。
　　可是他们这样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好了护卫的士兵，而星夜靡的大帐，也很快便被修补好了。有人上前来禀报，请鹰王大人回帐安歇。
　　星夜靡觉得再提心吊胆未免有点杞人忧天，吁了口气对那个也已经手足无措的女人道：“大概是你记错了。走吧。”
　　那个女人怔怔地望着那个禀报的卫兵，面上又是那种出神的表情。
　　星夜靡实在觉得这个女人是受惊过度了，恐怕刚才的也是她自己的臆想。他话说完，便弯刀入鞘，再也不打算搭理她，抬脚要走回自己的顶帐去歇息。
　　说时迟那时快，她却突然地尖叫了一声：“危险！”猛地朝星夜靡的身上扑了过来。
　　星夜靡一时没反应过来，耳旁却已经听到“簌”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急速地在空中飞过，身子已经随着那个女人的力气，往后退了两三步。
　　星夜靡终于看清了，那个禀报的卫兵，拿着一个吹筒般的东西，已瞄准了他星夜靡，而——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扑在自己身上的女人，背上已经湿了一片。
　　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星夜靡……大人……您有没有……”
　　她在他的怀中抬起头来，那一瞬，时间仿佛变得慢了许多，周围的一切倏然安静了下来，他的眼中，居然只看得见她泪流满面的可怜面孔。
　　其实，她虽然是西域的女子，可是眉眼之间轮廓圆润，有一点点东方的味道，这正是他看上她的原因。此时，这双明媚的眼眸闪着熠熠的泪光，突然之间，令他回忆起了遥远的时空中，另外一双美艳动人的杏眼。
　　可是，现在，面前这双眼睛黯淡下去，变得了无生气。
　　星夜靡伸手扶了怀中的娇躯，却见她的手已经冷了，整个人已经无力地自他的身上滑了下去。她的嘴巴仍张着，方才她似乎是有话要说的，只是……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把话说完了。
　　面前那个暗算他的人，已经被两旁冲上来的士兵制服，但星夜靡心知肚明，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替他挡了那一枝毒箭，如今在这里变得冷硬的，就是他星夜靡了。
　　他冷冷地命令道：“将这个人五马分尸。”
　　左右一声得令，那人被拖下去了。
　　星夜靡听着耳旁混乱的哀嚎与马嘶，缓缓地蹲了下来，伸手替那名女子合上双眼和嘴巴，身体平放到地上，又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覆在她的身上。她合上眼，仿佛沉睡一般，竟比她最最热情的时候，还要更令他觉得怜惜。
　　星夜靡这样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将这个女人好好葬了，以军礼抚恤一下她的家人。”
说完，他抬头望着天上一弯迷炫的下弦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星夜靡及其随从，踏上了往赤谷城的回程。
　　“听说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关心你有没有受伤？真是一个痴情的女子呢。”沙耶赶上前来，在他的身旁微笑地道。
　　星夜靡瞥了他一眼，并不吭声。
　　沙耶却并不在意，笑了笑继续道：“听说她原本是北边某个部落的部落长之女。她们的部落被匈奴人占领了草场，烧光了部落，男人都被杀了，女人几乎都被掳走成了奴隶，只有她们几个女眷，在忠实的仆人护卫下逃了出来，几经跋涉，最终流落到这里。我想……她虽然可能是真的看上了你，但潜意识中，大约也是希望能借着星夜靡大人您的力量，多多少少能为自己的族人报仇雪恨吧。”
　　“你的话大多了，沙耶。”星夜靡冷冷地道，纵马一跃，将沙耶撇在身后。
　　沙耶一笑，并不放弃地再追了上来：“星夜靡大人，匈奴人几次三番地骚扰我国北边国境，烧杀抢掠无数，不知毁了多少牧民安家乐业的居所，您真的觉得，可以就这么放任不管，由着他们横行霸道吗？”
　　“管理北部疆土的是鹿王和虎王，他们会去考虑这些事情的。我只消想好我西南部族人们如何能够安家乐业就好。”星夜靡又加快了马速。
　　“可是，您的心里真的只装了这么一点点的土地么？”沙耶知道自己的马跟不上星夜靡那匹阿斯兰的腿力，不由得着急了，“草原之上的霸主，不是乌孙，就是匈奴，如果将匈奴驱走，这大片的肥沃草场，就都是乌孙的了！只要您可以为乌孙拿下草原的霸权，那下一任的昆莫，不就非您莫属了吗？！”
　　他大声的阐述之中，星夜靡的马，已经远远地往前去了，只留下一溜清脆的马蹄声，和飘起的尘土一起，融入一马平川的肥沃草场。
　　沙耶见自己的马没了后劲，只得放慢了马速，恼火地一空甩一下手中的马鞭子，却是无可奈何。
　　风吹拂着脸，面前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草一望无际，星夜靡纵马往前奔着，心里却并不如面上那般沉静。
　　‘匈奴’……吗？
　　倒不是因为昨夜的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的女人……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记住，也不打算去记住。他的水殿并不缺少暖床的女奴，而她，不过是他在寻访部落之时消遣的玩物之一而已。
　　女人这个东西对他星夜靡来说，就好比一日日要吃的食物一样，虽不可少，也无需太执着，他在不给自己制造麻烦的前提下，向来是尽情享受着的。至于她们的心里的情，口中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是从来不屑于去细想的。
　　只是……‘匈奴’这个名字，已经随着沙耶方才的一番话，倏然嵌入了他年轻好战的心中。
　　草原的霸主，不是乌孙，就是匈奴。
　　如果寻机会灭了匈奴，那么……乌孙就会是草原上最大的霸主。
　　届时……
　　星夜靡微微一笑，再给了阿斯兰小小的刺激，让它跑得更快一点。
　　阿斯兰果然听话，愈发加快了步子，直直地往东方而去……
　　
　　时光飞逝。
　　一年之后的初夏。
　　星夜靡带着自己身边数骑最信任的轻骑，从遥远的鲜卑成功游说回来，正一路飞奔地，要赶回乌孙去。他们计划要顺路在东南十八部停留数日，拜祭他星夜靡亲生的母妃，其实是趁机对路德再度展开游说。
　　在楼兰与祈胤交界处，人烟罕至的地方，往前方去寻找绿洲的探子回来报说，发现前面有一处小绿洲，水源充足，绿荫成林，是个休憩的好地方，但不知为何，曾经有过激烈的战斗痕迹，地上人马的尸体已经烂了很久。
　　星夜靡一听尸体已经腐烂，便判定事情过去已久，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麻烦，当即下令往那个绿洲的方向行进。他们眼下走的这条路，是避过楼兰的所有城镇，在荒芜地区可以安全返回乌孙的捷径，他不想要偏离了方向。
　　这一趟远往东方的鲜卑而去，本以为那里的人会长得跟祈胤的中原人相似，结果却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长相，连女人都是黑黑瘦瘦的，叫他大失所望，竟然发展到想念起水殿那些本来早已经令他觉得乏味的女奴来。
　　只是……在到达东南十八部之前，恐怕路上都要风餐露宿，没什么盼头了。
　　星夜靡暗暗叹一口气，眼前漫漫黄沙之中，已经出现了一片美丽的绿色。
　　这里果然发生过激烈的战斗，不知为何，死的人都是中原人，马匹却是中原和匈奴的都有，而且按人马比例来说，马匹的数量多了点，显然是有人打扫过战场。
　　星夜靡抽出自己的弯刀，谨慎地寻到那个洞口挂着蓝布，很是诡异的山洞里头，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估摸着那个蓝色衣衫的女人已经被获胜的那方掳走了，便收了弯刀，准备出洞去休息过了就离开。
　　谁知，一声老鼠的惊叫响起，令他下意识地又将洞中检视了一番，而且比第一次更警觉，更慎重。
　　于是……
　　他突然发现，在山洞中一片巨石平台的后面，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像是……一块颜色隐蔽的毛毯。
　　虽然有一种本能的自卫意识叫星夜靡不要过去掀起那块毯子，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走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会对这个山洞这么感兴趣，也许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到遥远的东方来，也许是因为，这似乎是跟祈胤稍微有一点点关系的东西。
　　记忆中那个白衣的身影早已模糊了，然而那种感觉却无法散去，她依然是他心中最美丽的风景线。那种纯净又满载着睿智的美丽，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那种丝丝入扣不含任何杂质的关爱……
　　手，在纷繁的思绪纠缠之中，缓缓地揭开那一块蒙了尘土的毯子。
　　一瞬间，全身仿佛遭了电击一般！
　　湛蓝的眼眸睁大了。
　　这……这简直不可能……
　　面前沉睡着的，不正是自己魂牵梦萦了十余年，早已阴阳两隔，无法见面了的母妃么？
　　她看起来这么地年轻，面上甚至带着几分诱人的稚气，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眸，可是，他知道……他知道的——那双眼睛若睁了开来，定然是黑白分明，深如无底的黑潭……
　　可是……
　　她……死了吗？
　　可是肌肤圆润，红唇欲滴，如此地……美丽。
　　美得只一瞬间，便掠入了他原本坚固得，连自己都以为无人可破的心防……
　　……
　　星夜靡突然地自梦中醒了过来。
　　外面，星空闪耀着无尽的细碎的银光，天……还远远没有亮的迹象。
　　他知道，自己做梦了。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久很久以前的许多事……纠结在一起的梦。
　　星夜靡缓缓地爬起身来，手仍习惯性地确认了身旁弯刀的位置，这才拉了衣衫，翻身下床。
　　梦里面，他从一个初生的婴儿慢慢地长大，经历了无数的历练和磨难，一步步地成长为乌孙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又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日子，一个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角落，无心地邂逅了那个改写掉他人生的女子……
　　似乎，当年大法尊的那一个预言，仍在准确地引领着他的人生。
　　星夜靡缓缓地走到中宫的花园，正想要越过对面到那个高高的塔楼顶上去，一阵没来由的涌动却突然地笼罩了他，令他瞬间失去了平衡，软软地靠到旁边的石柱之上。
　　胃中翻江倒海，肺部剧痛涌来，喉间一阵腥腥的味道弥散，星夜靡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巴，却赫然发现，手……就此染上了一片鲜艳的血迹。
　　“不是说……我的死跟我的孩子关系密切的吗？为什么……”
　　他怔怔地望着手心的那片绯红，眼中渐渐地溢满不敢置信。
　　“槿儿还没有怀孕，也不可能再有别的女人……为什么？”
藩王篇 第三十九章
　　
　　声音逐渐低得只有星夜靡自己才听得到。“为什么……那一句预言……究竟是……”
　　他高大的身躯靠在雪白的石柱之上，没有了平日那种强大得可以只手遮天的气势，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虚弱的病人。
　　而他的身后，紧紧地拢着斗篷、显然是焦急地赶了过来的冰玉，也赫然望见了他垂下的手心里，那片刺眼的鲜红。
　　她面上带着惊愕呆住了，停在他身后数丈远的地方，再也不能前进一步。纤细的手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眼中滚热的泪，却已经无声地滑落美丽的脸庞。
　　夜，静静无声，悠远如常……
　　遥远的乌孙与楼兰边陲地区，却已经迎来了鱼肚白的天空。
　　司徒槿和希罗靡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面对面放了已经饮空了的酒壶和酒樽，沉默地对坐着。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希罗靡抬头看了看外面漏进来的晨光，打破了沉寂：“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帐去看个日出？”
　　司徒槿楞了一下，抬起眼来。
　　希罗靡温柔地笑道：“我们已经聊了一路，如今这是最后一夜，也是最后一个早晨了。再一会儿，楼兰接你的人就会来，而我将要回我自己的地方去。你回去的路上，自有盖亚来迎接，将要走南部的路线去视察民情……我想我们近期内，是不会再见面的了。”
　　司徒槿也笑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披了斗篷走出帐去，离了帐篷门前守卫的士兵，又往荒漠里走了一阵，直到离开帐篷群落好一段路，才停下来。
　　他们就这样一起眺望远处地平线上，正徐徐升起的红色朝阳，许久许久。
　　终于，太阳整个探出了地面，放出耀眼的光辉，地上的草木都变得明亮而且温暖。
　　此时，司徒槿才幽幽地道：“希罗，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星夜的事情。到如今，我才发现，其实我对他的过去，他对事情的想法……根本一点点都不了解。”
　　希罗靡望着远方，沉静地笑道：“很多事情，即使问他，他未必乐意去说，即使说了，也未必听到真实的放事……你一直都很害怕，因为自己无法分辨他的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于是不敢去听，害怕自己相信了假话，也害怕……自己因为相信了假话而受伤，对不对？”
　　司徒槿的水眸如被秋风掠过的塘面，表面微微地起了不安的波澜，却终于以平静的语气应道：“希罗，这……就是你自己的亲身体会吗？”
　　希罗靡淡淡地一笑，坦然地道：“曾经有过一段日子是这样。可是，如今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自从我对大哥再无二心，他也宽容地原谅了我曾经的错，我们兄弟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桎梏了。我很清楚，如今我们兄弟彼此的信任与关怀，都是最最真诚的。”
　　他顿了顿又再说道：“我和大哥都是没有父母关爱，在敌人的怀中长大的孩子……所以我们在苏拉部落的时候，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慢慢地变成了彼此信赖的关系。我如今明白，这其实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收获之一。如果我能够更早地想开一点，之前数年，会过得更好些。”
　　希罗靡说完，目光，缓缓地移回司徒槿的面上。
　　“三年前，是公主您在中间冒着危险穿针引线，才终于令互相猜忌的我们兄弟二人，越过了彼此心中的屏障，变成真正的生死之交。所以，今日我也希望，我的这一番话，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觉得我选择无条件的相信他，依靠他，就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吗？”司徒槿轻声道，“他除了我，还有左夫人，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夫人和宠姬们，我不过是沧海一栗，甚至只是他上一次出征楼兰的战利品而已。我怎样想，对他来说，又何足挂齿。”
　　这番话说着，她自己却突然想起了那个躺在木盒中的羽毛挂饰，不觉得眼角一酸，眼中泛起了淡淡的泪光。
　　希罗靡蹙起了俊朗的眉：“公主，您是千金之躯，万人瞩目的长公主，如此美丽动人，又聪敏卓绝，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大哥对你的情深意重，旁人或许不能全懂，我却是看在眼里的。”
　　“他对我情深意重……？”司徒槿有点惨淡地笑了，“三年前，是他狠心下毒，让我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可是过后却非要将罪责推给别人；三年后，又是他，生生地拆散了我本来很美满的家庭，让我与自己的骨肉分离，坐上和亲的车辇……希罗，要我相信这样的‘情深意重’，实在是有些困难。”
　　希罗并不动摇地道：“我不相信大哥是那种敢做而不敢当的人。如果当年是他下的毒，他应该不会否认，即使他当时否认，也一定有什么缘由。这件事，还请公主亲自再去确认事情的真相比较好。而且公主，就算那真的是大哥做的，人孰能无过，过而能改才是最宝贵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您又何苦固执地不肯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呢？再有，您觉得您的心，交给那个与你厮守过三年的男人了吗？如果不是，又何来美满家庭之说？大哥将您接回来，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又有什么不对？”
　　司徒槿面上的表情倏然僵硬了，半晌，才努力地答道：“那三年……我过得很幸福。我的心里，当然是有我那一位‘夫君’的……”
　　她语气中的不坚定，连自己都听得出来。更甚，她愈发地觉得自己人虽然已经到了楼兰边境，心却仍系在遥远的赤谷城中，那双蓝眼睛的主人身上。
　　是的，即使是不在他身边的那三年，她从未停止过想念他。如果说在乌孙的那些日子，她恨他的暴戾却爱他的温柔，那么不在他身边的日子，她便既怀念他的温柔，也怀念他的暴戾，因为那些都是他身上的气息，都是他。
　　长夜漫漫，身旁的人呼吸均匀，却不会如他那般温暖她的床褥，她的心。岭南烟雨如雾，颐养神思，却无法令她对遥远的大漠断念。
　　怀中一日日长大的小昊月，顾盼神飞有七成似他，不知在多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相思之苦。孩子在她的怀中嬉笑撒娇，她便仿佛觉得他的半个分身，在对她极尽温柔；孩子亮闪闪的眼眸盯着她看，她便觉得他的蓝眸也透过了孩子的眼眸，在望着她……
　　痛……很痛很痛啊。
　　思念的痛，思念却无法梦想成真的痛，爱着……却没能被爱的痛。
　　他送来的那一封大婚的请柬，断了她最后的幻想，也狠狠地刺伤了她的心。她恨他的无情，却更恨自己仍这样爱着无情的他。
　　一次次自他那里受的伤，累积成无法愈合的旧伤痕，每每雨落如豆的夜晚，就无法抑制地回想着，听凭伤口一次次地裂开，一次次地滴血。到最后，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辨，究竟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可是，如果早在乌孙的时候，他便以那枝羽毛挂饰向她许下了神圣的承诺，那么她会不会，误会了他什么，轻率地逃离了，于是没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些什么？
　　最近，她越来越无法控制地，这么想着。
　　总觉得，有很多很多想要问他的事情仍憋在心里，想要向他求解……
　　希罗靡见司徒槿呢喃完那一句便独自陷入了沉思，神情幽怨，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您如此坚持，我也不便多说。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不假，我虽想也来穿针引线一次，可你们之间的问题，恐怕还得要你们自己去想通，去解决。”
　　司徒槿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吭声，眼中，却逐渐地溢满了闪亮的泪。
　　远处，开始见到翻滚的尘土，近了，便看得清楚，是一队身着楼兰军服的军队——看来，是楼兰来接司徒槿的人到了。
　　“平日，我留在自己的领土之内，很少会去赤谷城。不过……”希罗靡徐徐地道，“我衷心希望，下一次当我们再见的时候，您的心结已经打开了。届时，我们可以再煮酒畅谈直至天明，就跟这几天来所做的一样。”
　　司徒槿并不去望着那一队逐渐接近的楼兰军士，继续低着头，不知望着地上的哪里。她的脸上有闪亮的东西坠入沙土，声音中含着隐忍的哭腔。
　　“……谢谢你，希罗。”
　　
　　“槿儿，可把你等来了。”
　　蓝迪在楼兰城的城门口，张开双臂欢迎司徒槿，将她直接抱了个满怀。
　　司徒槿下意识地马上推开了他，点窘地顾盼着两旁都已经直了眼睛的人们，小声嘀咕道：“蓝迪，大家都看着呢，别这样……多不像话。”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的身份可不是安泰公主，而是一个身份莫名的女子。所以事实上，“安泰公主”和楼兰王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就算西域民风朴实豪放，蓝迪这样热情地对待一个王妃，会让别人觉得九雷落天的。
　　“有什么关系？”蓝迪对司徒槿使了个眼色，“我们一见如敌，也可传为佳话啊。”
　　“你啊……”司徒槿拗他不过，“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恭喜你，蓝迪，我听说你要跟铃音大婚的消息，实在是打心里为你高兴。”
　　蓝迪笑呵呵地道：“我们进城再聊吧……实话说，你这么一来观礼啊，我可真的七上八下起来了。说不准到了明日，我竟会突然后悔了呢。”
　　司徒槿的面上不由得再爬上了两朵尴尬的红晕，再一次小声抗议道：“蓝迪！别再拿我开心了。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国体事大，经不起这种玩笑。”
　　蓝迪狡黠地一笑：“我就偏偏想对你使坏呢。将我这楼兰打掉了半边江山，又将我跟民众困在城中长达两个月……竟然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已，真是叫人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司徒槿知道蓝迪含沙射影，指控星夜靡半年前入侵楼兰的劣迹，当下也只得勉强地笑了，转移了话题道：“铃音呢？我待会儿可以见到她吗？”
　　“她忙着准备大婚的事情，不过晚上该能去见上你一面，”蓝迪并不叫她下不来台，又再俏皮地挤了挤眼，“她也很想尽快见到你的。”
　　“那么，壁辉皇嫂呢？我听说她老人家一时动心，也要来观礼。”司徒槿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蓝迪一听金壁辉的名字，脸上倒是挂下来一大半。
　　“‘她老人家’明日才会到，住所就安排在你下榻的公馆附近，你们姑嫂俩这一回，可真的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虽然蓝迪说铃音当天晚上就应该能空得下来，但其实，司徒槿直到第二日的傍晚，才见到铃音。
　　不过，司徒槿也一直没闲着。从乌孙带来的礼物名目繁多，她一到就跟若娴两个人凑着对儿打点所有的礼物，一直忙了一天一夜才歇下来。
　　铃音来的那会儿，司徒槿才刚刚喝完一盏茶，看着若娴将最后一条细则勾上，宣告整理工作的结束。她听侍女禀报说铃音来了，忙起身到门口迎接，果然见一身清爽打扮的铃音越过花园款款来到跟前。
　　铃音身穿楼兰传统的紧身花边裙，全身上下一点儿钗环都没有佩戴，只简单地将麻花辫子在脑后挽了一个精致的发髻，一根红绳固定而已，完全看不出来是过两天就要披上嫁衣成为楼兰王妃的尊贵人儿。只是，她天生丽质倾尽众生，即使是这样简单的装束，依然艳丽逼人，如山水墨画中一点灿烂的娇红。
　　司徒槿只觉得她比三年前更为英姿勃发，而女子的妖娆又更投入骨子里去了，不禁笑了迎上前去，道：“怎么这会子才来？我可听蓝迪的吩咐，从昨儿等到今日了。”
　　“抱歉，槿儿，我昨日实在无法抽身，只好今日才来拜会。”
　　铃音却比蓝迪显得更为沉稳，跟司徒槿礼数分明地互相见过，分主宾在席上坐下。只是，她自见到司徒槿的第一眼起，就一直明里暗里地，打量着司徒槿的全身上下，一圈又一圈，直至连司徒槿自己都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若娴及其他侍奉的奴婢们，很快便将茶和果品献了上来。
　　铃音边品茶，边笑着看眼前堆积如山的礼品道：“想不到乌孙如此大礼，真是受宠若惊哪。这一定是槿儿你亲自费心打点出来的吧？铃音在此先谢过了。”
　　“其实这也算不得些什么，都是昆莫大人的一番心意，我只是代为传达，将东西送到这里来了而已。”司徒槿笑眯眯地，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笑，这才简单地聊了国事家事。两旁的侍女被请了出去，彼此说话也更自在了些。
　　司徒槿提到自己和星夜靡要整顿丝绸之路的想法，铃音当即表示赞同，并且承诺将在大婚之后，尽快与蓝迪和楼兰各部首领商谈此事，再给乌孙一个合理的答复。之后，两人又就乌孙和楼兰边境的一些敏感的话题，稍稍交流了下，都算有个令人满意的结语。
　　天色渐晚，因为晚上还有迎接祈胤皇后大驾光临的宴会，铃音和司徒槿都必须要各自准备出席的妆容，所以铃音便起身告辞了。
　　临至门前，铃音却突然又回转身来，凑着司徒槿的耳旁道：“槿儿，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点骇人听闻，可若是不说，怕蓝迪过后会责怪我不够义气。你最近有没有跟一些看起来很邪门的人打交道，又或者，在你的周围，有没有一些不干净的诡异事情发生？”
　　司徒槿一怔：“什么不洁之气？铃音，怎么了？”
　　她虽然知道铃音武功盖世，箭术如神，但从来不曾听说过她会这种奇门八卦之类的东西，这样突然听她讲起，竟是大吃一惊。
　　铃音继续压低了声音道：“不瞒你说，你的身上，还有你身边的人身上，都有一股阴寒之气——这是邪气，是不祥的东西身上沾染来的。这股邪气的来源我还没能辨得清楚，可从这种气息上判断，是很可怕的东西，保不准会出人命的。”
　　司徒槿立即想起来之前在赤谷城的内城之中，那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来。
　　但是，这种事情告诉一个他国的准王妃，未免来得有点轻率，而且铃音这问话本身来得诡异，竟有点套话之嫌，于是她只是含糊地应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莫非，我的身边竟然有人玩弄邪术不成？”
　　“若只是旁门左道倒也罢了，”铃音道，“只怕是多年养得的蛊虫，那就败坏风水，害人性命了。槿儿，你好生回想一下，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司徒槿哪里还用去想，急急地摇了摇头，道：“我若是想起来了，一定跟你说。”
　　铃音见状，突地冷笑了一声，道：“我是好心，你别把它成恶意就行。这件事，你自己想好了再来寻我罢。”
　　说完，面上已经冷了半边，起身就走。
　　司徒槿也不便挽留，只多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将铃音送了出去。
　　她一个人站在阴凉的大厅门前，想起过去一段时间赤谷城内城里面那些神秘的命案，还有那些关于蛊虫的流言，那些女人所谓的被蛇咬到的症状，心里就一阵寒似一阵。
　　蛊虫……？铃音突然提起来这个，可真是叫人在意。
　　难不成，真的是那种恶心又可怕的东西吗？如今在赤谷城的内城中，肆虐着的神秘杀手……
　　
　　晚上，宴席上，司徒槿果然看到了打扮隆重的金壁辉。
　　她依旧是红衣披身，一身黄金色的凤凰珠玉，手上的和田玉镯熠熠生辉，见了司徒槿，便含笑地点头。
　　司徒槿自然不敢怠慢，往皇嫂面前来请了安。
　　“槿儿，看你越来越漂亮了，乌孙王果然待你不薄嘛——独宠后宫，都已经传到祈胤来了。”金壁辉不改一贯以来贫嘴的毛病，多喝了两杯，便凑近了司徒槿，笑嘻嘻地道。
　　司徒槿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仗着祈胤的面子，多得了几分好脸色看罢了。后宫之中佳丽如云，世上又没几个能像皇兄这样专情如一的人……试问，我又怎么可能真的得到什么独宠呢？”
　　一句话戳到了金壁辉的痛处，顿时叫她面上揶揄的表情退了大半。
　　她终于收敛了些，陪笑道：“皇上和太后都很挂念你，这一趟你是突然决定来的，大家都来不及准备些什么，但我还是带了些东西给你——有太后的，也有皇上的，也有别处的……虽然不多，但都是你会喜欢的玩意儿。这几日，我们姑嫂寻个时间好好聊聊，顺便的我将东西给你，你好带了回乌孙去。”
　　“谢谢皇嫂厚爱。”
　　司徒槿听到亲人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也不觉得很高兴，只是客套地应了句，与金壁辉约了见面的时间而已。
　　大婚前后各国的使者交汇一堂，正是各式外交礼节，游说商谈的大好良机。正如之前与铃音的匆匆一面，其实早已聊过数个重大的问题一样，司徒槿还需要继续会见其他国家来访的使者，金壁辉其实也是一样的。因为祈胤和乌孙都是大国，姑嫂两个人的时间表都早已排得满满，如今再一商量起来，才发现要一直到大婚以后，才能排得出时间来，不觉都哑然笑了。
　　再喝了两杯，蓝迪却寻到司徒槿的席前，招了手要她出去说话。
　　司徒槿随他刚出去外面回廊的边上，便突然被他伸了手，从脸一直摸到肩膀，不由得大吃一惊，往后挣脱了嗔道：“你这是做什么？”
　　蓝迪的面上却并无半点戏谑之色，凝重地蹙了俊眉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有没有觉得平日里会头晕，气闷，没有食欲，甚至疲劳易困？”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司徒槿不禁又好笑又好气，“没有食欲，疲劳易困——当我是怀了孕的女人么？我很好，也没有身孕，一点点不舒服都没有，除了这两日的确是有点奔波了，不过多休息两日，就能缓得过来的。”
　　“你没有身孕当然是最好——不然就更麻烦了……咬呀，你当然是没有身孕，星夜靡才会允许你来的……不对，问题不在这里，”蓝迪急得有点语无伦次，“槿儿，我听铃音说了，你和乌孙来的所有人，身上都沾染了不祥的瘴气，很可能是蛊虫，又或者是身中蛊毒之人在附近出没的缘故，甚至你们当中就可能有人是蛊主或者中毒之人。这件事可大可小，我很担心你的安危，不如你今日就随我到铃音的地方，让她为你彻底地驱一次邪？”
　　司徒槿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也来跟我说这个事？我都说了我没什么事了……干嘛你跟铃音都显得大惊小怪的？”
　　“蓝迪，我都说过你不必管她了。她本来就不信，你何必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呢？照我说，除非让她亲自见到蛊虫了，否则她是不可能相信的。只是到那时，便一切都已经晚了。”铃音突然出现在两人的身后，翘起了手臂倚在旁边的大石柱边上。
　　司徒槿初见铃音还吓一跳，又听她说话竟这么不客气，不觉柳眉倒竖地道：“谁说我没有见过蛊虫？我不只是见过，而且我还在它的毒牙下活下来了。蛊虫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一条蛇一样的东西么？只要砍掉脑袋，踩成碎片，一样会形迹俱灭的。”
　　铃音的眼中一闪，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最近吗？”
　　司徒槿一怔，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说，那个时候的瘴气，会一直持续到现在吗？恐怕不会吧？”
　　铃音和蓝迪彼此对视了一眼。
　　“蛊虫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消灭的东西，它很有可能只是转换了形迹，潜伏在某处了而已，一旦时机成熟了，它仍会继续出来作乱的，”铃音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说你见过那只蛊虫，那么你可见到它的蛊主了？蛊主只要仍生存在世上，蛊虫就不会消失，蛊虫一旦被硬性除掉，蛊主也不可能独存于世。”
　　“这……”司徒槿自然而然地想起左夫人的死来，“她应该是死了吧。就在虫子死去之后不久，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当时在星夜靡的怀里哭得几乎要死过去，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的零碎事情，光是高兴自己捡回来了一条命，就已经够了。
　　铃音略一思索，便道：“槿儿，虽然你说蛊虫是已经被消灭了，但是如今你的身上有瘴气，却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你不介意借一步说话，我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以及……为什么我这么在意这件事。”
　　司徒槿不觉怔了的看着铃音严肃的表情，又求助般地望向蓝迪。
　　此时，她真的有点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好。照理说她该是可以相信这两个人的，因为彼此一起经历的也不算少了，两国联盟的关系也健康稳定，然而如今她身为乌孙的王妃，蓝迪之前那句含沙射影的话依然记忆犹新，她不得不防备着。
　　“槿儿，我绝不会害你的，你应该最清楚……”蓝迪将自己的左手亮给司徒槿看，“相信我。”
　　司徒槿望着他手上那一环亮闪闪的银色，自然回想起许久之前发生的很多很多事情来。
　　终于，她轻轻地颌了首。
　　“好，我跟你们走。”
　　
　　静谧的屋内，一种特殊的茗香充盈着，荡漾着，令人的精神无意识间松弛下来。
　　司徒槿讶异地四下望着。
　　旁边一个个药柜上无数的小瓶子和小标签，简直叫她望花了眼。她本以为铃音的房间若不是像她司徒槿那样充满着女儿情调，就是有点男子武将般的干净整洁的，结果两者都不是，竟然是像个大夫一样，到处是药罐子和药香的味道。
　　当然，铃音的那些奇门怪道的工具，才真正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比起她神偷师傅的那些玩意儿还要诡异得多，一会儿从她的耳朵探进去检查个什么，一会儿，又硬给她手指头扎个洞，硬挤出一滴血来做什么检查。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蓝迪，司徒槿打死也不会让别人这么摆弄自己的。
　　铃音在旁边弄了好久，才回来蓝迪和司徒槿的跟前生下，舒口气对蓝迪道：“你可以放心了，她并没有中蛊毒。看来，这蛊虫不太象是宫内的妃子托人养了来争宠的。”
　　蓝迪也跟着吁了口气，道：“那么，有什么别的线索吗？真的是你们的独门毒蛊？”
　　司徒槿听了这话，下意识地重复道：“什么？独门毒蛊？”
　　铃音静默地看着司徒槿，顿了顿才颌首答道：“说来话长。我出身于一个代代相传的巫女氏族，这个氏族精通各种奇门遁术，包括下蛊诅咒等等，是西域中名气很大的一个分支。氏族本身无形无迹，成员各自隐没在世间的各个角落，真正的身份彼此互不通告，知识和技术则稳定地按照血缘流传下来，传女不传男。我所知的，是由我的母亲传下来给我的。而正巧，你身上这种蛊虫的毒性看来，毫无疑问，这是出自我族人之手的毒蛊。”
　　司徒槿不由得睁大了黑白分明的水眸：“你……你是巫女？”
　　传说中，可以将人诅咒致死，会养育无数毒虫恶兽，危害人间的巫女氏族……司徒槿不是完全没有听闻过。甚至，西域的人们都将巫女视为罪大恶极的人群，不管是哪里发现了，都必将杀而诛之的。
　　司徒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眼前竟然就坐着一位真正的巫女，而且这一位巫女，还是她心中认为绝不可能与这些邪恶的东西打上交道，心明如镜的铃音。甚至，再过几日，铃音就会成为楼兰的王妃，母仪天下。
　　一时，她的惊愕全部写在脸上。
　　铃音见了，无奈地一笑：“我又不是自己要生为巫女的。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被母亲教了一大堆，不学好，就不给饭吃。到长大了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也已经再也逃不了这个宿命了。”
　　“可是……以后，莫非你还要将这些东西，继续传给你的子女吗？”司徒槿不觉追问道。
　　这似乎是问得有点多了，铃音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司徒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噤声不再往下问了。
　　“铃音，有没有什么解毒的方法，又或者驱除蛊虫的办法？”蓝迪在旁问道，“虽然槿儿如今尚好，但蛊虫未除，保不准什么时候，事情就会临到她的头上。”
　　铃音道：“如今连蛊虫或者蛊主的影子都没见到，谈解毒或者驱除都只是天方夜谭。但是若要暂时保住槿儿的平安，法子却是有的。”
　　她起身往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个小小的木盒回来，推到司徒槿的跟前道：“通常来说，蛊虫本身是剧毒的，不要说被它咬到或者直接触摸到它，就算是它爬过的地方，也一样很危险，可是只要你日日贴身带着这个东西，瘴气也好，蛊虫也好，都无法毒害你了——但你必须贴身带着，稍离远了身子都不行。”
　　司徒槿半信半疑地将那盒子打开，往里一看，却忍不住“咦”地叫了一声，道：“这不是我当年戴过的那块祖母绿吗？”
　　可不是，晶莹剔透的色泽，一见难忘的形状和尺寸，司徒槿自问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巧的事，可以让她再见到另一枚完全相同的稀世珍宝了。
　　“不错。当年我们在赤谷城为你锉掉那个项圈的时候，你只叫我拿去扔掉就算，可我觉得这么稀罕的辟邪宝物扔了可惜，就自己藏着带回来了。”铃音笑着解释道。
　　司徒槿眨巴眨巴眼睛，倒也不觉得铃音这样做有什么不妥，毕竟这是自己不要了的东西，只是……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还能辟邪用？
　　她拿起了那个已经重新穿上链子的挂坠问道：“这个祖母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莫非我带着它，蛊虫就不敢靠近我了？”
　　铃音摇摇头道：“不是的，这个东西只能避蛊毒。也就是说，你戴上了它，就不会被瘴气和蛊毒侵身。但蛊虫本身一旦有了形迹，就不只是靠毒来害人，养得大了，甚至可以直接吞噬整个人……虽然这是可能性很小的事情，但你终究是需要防备着点儿。”
　　司徒槿不觉想起以前那只巨大的蛊虫来，登时汗毛倒竖，连脸色都白了。
　　可是……
　　她猛然觉得有点不对，抬起了头道：“铃音，也就是说，上一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因为佩戴着这个祖母绿，所以身上并没有瘴气的痕迹罗？”
　　“没有，完全没有……”铃音道，“当然，也不可能有。”
　　司徒槿不觉睁大了眼眸，沉默了。
　　既然触碰了之前的那只蛊虫，在她司徒槿身上留下瘴气的可能性为零，那也就是说，如今在赤谷城内作乱着的，令她沾上瘴气的东西，九成九也是一只蛊虫了。
　　而当年杀死蛊虫的星夜靡，他的身上不知有没有也带着辟邪的东西？他跟她一样触摸了那只蛊虫，还杀死了那只蛊虫，他也没事吗？
　　纷繁的思绪在脑海中乱舞着，司徒槿禁不住拧紧了胸前的一片衣衫，连额角都渗出了紧张的汗滴。
　　“槿儿，我实话跟你说，为什么我这么在意你身上的这份瘴气，”铃音凝了眉，沉声说道，“我们的族人，向来只会放一种蛊，但这种蛊就是所有已知的蛊当中，最厉害的蛊王。也就是说，不管如今这个蛊养得多大了，将来一定是为害不浅的东西，甚至可能反过来啃噬蛊主，变作无人可管的邪物。这种巫术在族内本来是已经明令禁止了的，但不知为何，竟然有人斗胆做了这个蛊……我很是在意。”
　　
　　
　　藩王篇 第四十章
　　
　　铃音顿了顿继续说道：“虽说世间正邪相互制约而存在，有正必须有邪，但此蛊若是失控了，天下苍生就要面临巨大的危机，我无法置身事外。本来，即使你不肯对我多说一句话，我也准备自己循着线索去调查的，但如果你可以将你所知道的说出来，我会更感激不尽。槿儿，这虽然是我们一族内部的事情，但也牵涉到世上很多人的性命，我们一起来阻止悲剧的发生，好不好？”
　　司徒槿心里忐忑到了极点，既有重重不得已的顾忌，又害怕错过除去蛊虫的机会，届时万一真如铃音所说的那样事情闹大，就无法挽回。
　　“槿儿，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和周围人的安全考虑……”蓝迪从旁插了进来道，“如果你是为了乌孙或者星夜靡的立场而迟疑，那我先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趁机落井下石。这件事上，我与铃音的想法想同，都只是希望除去世间的这一祸害，不再做他想。”
　　司徒槿抬起眼，静默地观察蓝迪的双眼。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永远是热情，专注，关怀的……尤其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那些情愫愈发地有增无减。虽然司徒槿知道，蓝迪如今已经决定要与铃音携手走完往后的人生，可是她一点儿也没感觉到他望着她的时候，眼底的柔情有减少一点点。
　　司徒槿也知道，铃音看见这样的蓝迪时，心底一定不会好过的。
　　而她，则悲哀地从蓝迪的身上看到她自己。
　　有些事情，无论决定如何，其实是永远无法忘怀，也无法欺骗自己或他人的。
　　但即使如此，人始终必须朝前走着……因为人生就是如此，无法停步的。所以她才会跟卿去了岭南，在那一日日相守的日子里，静默地等待自己思念星夜靡的心过去，静默地等待自己可以接受卿的那一天终于到来。
　　可是，蓝迪等来了翻过新一页的机会，她司徒槿，却被星夜靡又拖回去了之前的旧故事里，无法翻身。然而，不管有没有翻过去这一页，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无法改变的，甚至当那个人离开了，有主儿了，甚至仙逝了……爱这个东西，即使会变质，却是永远不会减少，不会消失的。
　　所以，在能够守护的时候，应该要尽力的守护所爱的东西。
　　蓝迪一直在保护着她。过去如此，现在也是一样。对她司徒槿而言，要守护的东西，则是现在赤谷城的中宫里，那一双蓝色眼眸的主人。这一个事实，从来不曾改变过——她尝试过逃避，忽视……如今，那一切的努力均被证实是可笑的、懦弱的徒劳。
　　如果可以借着铃音的力量除去那个祸害的蛊虫。那么，至少也是她为星夜靡做的一点点事情……
　　她还在顾虑什么呢？
　　司徒槿默默地按紧了自己的胸前，扪心自问。
　　铃音既然连自己是巫女这样的秘密都能说出来，九成九该是没什么恶意的了——就光铃音与巫女氏族的这层关系，一旦被她司徒槿张扬了出去，他们就已经够受的了。
　　只是，司徒槿总觉得，在她还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而就是那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令她心里的戒备，无法真正卸去。
　　可是……
　　终于，司徒槿静静地颌首，轻声道：“我明白了，我会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希望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不，助彼此一臂之力。”
　　她转向铃音，晶亮的眼眸缓缓地抬了起来，眼中，已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一种迟疑和闪烁。
　　“我相信这件事，对铃音来说意义也是非比寻常的。如果那真的是你们一族专有的蛊虫，而这种蛊王又如你所说，如此地危险……此时若不除掉它，将来你们一族只会无法选择地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份，来肃清这个祸害吧？”
　　蓝迪缓缓地，望向站着的铃音。
　　铃音的面上比任何时候都要肃穆，细细地将司徒槿上下打量了数个来回，才点头答道：“不错，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若一切都如我所猜测的那样，那么……事情非常严重，而我就是那个最最着急的人。如果你帮了我这个忙，我铃音会一生记得这个恩惠。”
　　司徒槿原话的意思，是表态自己即使说出了事情的细节，也没有求人的意思，只是互助，但却没有料到，铃音居然会说出这样重的话来。
　　这样一来，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忙摆了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恩惠，如果能够借这个机会，除去这一祸害，对我们，也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接下来，司徒槿便将水殿里一连串的神秘死亡事件，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十有八九是蛊虫在作乱吧……”铃音听完之后，来回地踱着步，沉吟地道，“成长的第二阶段，毒性已经很明显，也开始嗜血，只是危害还很有限，仍不能吃人……”
　　她说到这里却变得急躁起来。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的蛊虫，仍很脆弱，若被人不小心踩到了可都是一命呜呼的事儿，一般蛊主不会放它出来乱逛的才对。另一个让人想不通的地方就是，这么小的蛊虫，照理说时日不长，毒性和瘴气都不应该这么重的才对。照你的描述，咬痕不大，却竟然能将人毒得全身发黑，毒令全身的血液都凝结，那简直是前所未闻的。奇怪……真是奇怪。”
　　司徒槿和蓝迪都定定地看着铃音在眼前晃来晃去，想帮忙可又一窍不通。
　　“铃音……”司徒槿想了半天，终于小心地道，“实话说，我也从来没见过那条蛊虫，只是发现过一次尸体而已。如果你真的要亲眼见到才能下定论的话，不如……你到乌孙去一趟，我设法替你混入内城，你自己亲眼找下线索看看？”
　　“咦？这……”
　　这一下，铃音和蓝迪异口同声地应道，俱露出讶异的表情，又面面相觑。
　　司徒槿本能地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捂住了嘴巴。
　　是…是哦，过两天就是这两个人新婚的大喜日子，正是情意绵绵，日子甜如蜜糖的时候，她怎么可以说出叫人家新娘子跑去乌孙那种话来！
　　乌孙距离楼兰不止十天半月的路程，到了那儿再一折腾，都该隆冬时分了，届时再要回楼兰，就十万个不方便了，当然是行不通的。
　　“我……我的意思是，现在自然是不方便了，可是来年春天，等路再通了，铃音有时间的话，最好能去乌孙实地调查一下……”她慌忙亡羊补牢。
　　然而，面前的两个人，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半晌，蓝迪问：“铃音，你觉得如何？若是等到明年春天，恐怕会有太多的不确定。”
　　“嗯……”铃音沉思地答道，“本来蛊虫尚小，应该不足为患的，可是既然这条蛊虫有点不寻常，又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再放任不管，不知道会不会出更大的事来。”
　　“铃音，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支持的。”蓝迪抬起了头。
　　铃音沉默地望着那张已经一起走过了无数岁月的面孔，好一会儿都没吭声。
　　她突然撅了嘴巴，道：“其实，或许也不必急在一时。蛊虫以蛇的形态出现，就一定有冬眠的习性，只要今年入冬之前不出大事，估摸着明年开春之前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司徒槿听出有异音，忙在旁边略微心算了道：“如今已经是深秋了，再过一月就会下雪。等大婚完了我回到赤谷城，山里的蛇恐怕也该到冬眠的日子了……”
　　“赤谷城的内城不是以温泉导入地板，整个内城都如春般暖和的么？即便是蛇有冬眠的习性，这么暖和，恐怕也不需要什么冬眠了吧？”蓝迪却并不晓得罢休，一句话就堵了过来。
　　铃音冷笑一声，道：“对，如果真因为我迟到了误了大事，可就不得了了。这乌孙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出起事儿来呢，就连隔壁门某人都觉得太远了，更何况那十天半月的路程呢。”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蓝迪“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说以治蛊虫为己任的是你，说蛊虫危险的也是你，我不过是怕你顾忌我的感受不敢乱动，所以才劝你早将事情解决了，两头都放心，你怎么就非要这么小心眼呢？是不是后天才正式大婚，你今天就要先跟我开了斋？”
　　“你……你们冷静一点儿……”
　　司徒槿这下可头大了，她从来没见过这阵仗，连该先劝哪一边都不知道，看着铃音和蓝迪两个人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简直汗毛倒竖，赶忙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她一直退到门边，才对那两个仍在对峙的人小心地道，“那个……你们慢慢商量，明日或者过两天给我个答复都行，我……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说完，也顾不得听对方是什么反应了，赶紧拉开门就溜之大吉。
　　若娴见司徒槿开门就跑，走得那么着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公主公主”地叫嚷着跟上来，问个不停，但司徒槿头摇得像拨浪鼓，直说没事，脚下根本不敢停。
　　没事的确是没事，可司徒槿心里却打起了小堂鼓，嘀咕个不停：这两个人原来是这么相处的，真是火药碰上了火星子，一触即发！幸好她司徒槿无福消受这种“幸福”，否则每天不烦死也气死了。
　　话虽这么说，今日事多，又知道了蛊虫的事情，回到房间之后，司徒槿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突然发现自己溜得太着急，连那个可以辟邪的祖母绿都没有拿，不觉当夜在榻上就害怕了起来，总觉得不知哪里的角落就可能爬出一条眼睛绿莹莹的可怕蛊虫来，结果竟一夜无法合眼，直到破晓时分，实在倦了，才睡了过去。
　　梦中，却见到当年的那只大蛊虫，紧紧地缠着星夜靡，尖利的毒牙，咬在他最最脆弱的颈脖之上。吓得司徒槿一身大喊，惊醒过来。
　　再一看，窗外日头高挂，天已经大亮了。
　　她喘息不定，仍在后怕梦中可怕的情景，心里不禁紧绷了起来，不知远在乌孙的星夜靡，现在是不是仍然平安。
　　若娴听到屋内司徒槿那样一声叫喊，自然吓了一大跳，忙进来看司徒槿的情况。她又顺便带进来了一个小木盒，并报说楼兰王蓝迪遣人送来的，司徒槿昨夜遗漏的东西。
　　司徒槿一看那个盒子就知道是那颗祖母绿，不由分说就将坠子拿了出来戴上，又塞进衣服的最里层，贴着身子一阵冰凉，却叫她顿时安心了下来。
　　星夜不会有事的……
　　她不得不安慰自己——他索来最懂得保护自己，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蛊虫所害。而且那只蛊虫至今只啃噬年轻女子，他应该是安全的。
　　她总算稳住了心神，没那么慌了。
　　若娴见司徒槿神情实在奇怪，免不得又多问了两句。但司徒槿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再往外泄露，转而问楼兰王或者楼兰王妃有没有什么话传来。
　　若娴有点云里雾里，只是茫然地摇头说，没什么话带来，只是交了这个盒子。
　　司徒槿一听便知，那两人的争吵可能尚未结束，不由得再挂了心，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抖擞精神，梳妆打扮，照着行程面见当日的异国使者，履行公务。
　　
　　如此一直没有蓝迪和铃音的消息，就到了大婚当日。司徒槿再见到蓝迪和铃音，是隔着层层的礼仪队，从下往上观望他们的大婚典礼。
　　婚礼举行得非常隆重，完全遵照楼兰纷繁的礼节与惯例，比起乌孙的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司徒槿在旁只是观礼，都已经呆的非常疲劳，她简直不敢想象在上面一直忙碌的蓝迪和铃音，是怎么撑下来的。
　　外面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无聊之间，司徒槿也曾往人群里望过几眼，胡乱猜想着子言卿或者小昊月，会不会在人群之中正看着自己。然而她要来楼兰的事是突然定下来的，金壁辉也曾说在自己出发的前夜才刚刚收到消息，想想时间那么紧，肯定不会那么快传到岭南那头去，子言卿是不可能赶来的，不禁又低眉摇头，笑自己痴心妄想。
　　晚上的国宴一样是觥筹交错，竹叶青，状元红，葡萄绿，珍珠红……楼兰人喜好饮酒，此时东西各地的美酒交错一堂，又有雅乐助兴，众人自然喝得其乐融融。
　　两位新人忙得团团转，司徒槿根本没有机会跟他们私下说起蛊虫的事情。她知道再过两日自己就要回乌孙去，不由得有点着急，但是蓝迪做事素来有交待，她仍抱着希望命令自己要耐心点儿。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醉了，现场愈发地热闹起来。
　　司徒槿本来不能喝酒，在乌孙地寒之界，稍练了些酒力，也只是应酬一下，沾沾唇齿而已，只一会儿便已经乏了，想要退一步先回府邸休息。大婚典礼的主角只是蓝迪和铃音，她这样做看客的，只是在一旁陪酒而已，事实上并没有平日里私见那些使者们的事情来得重要。
　　金壁辉却是在对面喝得兴高采烈。她本来行商多年，历经的场面就多，也豪爽能饮，自然一杯接了一杯，一桌接了一桌的喝过去，大有喧宾夺主之嫌。
　　司徒槿管不得自己皇嫂的闲事，只吩咐若娴当夜给金壁辉送点西域的解酒药过去，就拿袖子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早早离场了。
　　
　　第二日，跟金壁辉约好了在祈胤的府邸见面，于是司徒槿一早便起来梳妆打扮，照了国礼知会过祈胤那边，这才上了马车前往。
　　金壁辉那边早已是一派在打点行装的局面，看来她的事情也已经办得差不多，准备打道回府了。姑嫂俩本来在京城的时候就处得一般，再到如今，客套话真的比真心话多了。
　　金壁辉指人将庞大的一堆东西抬了出来列到司徒槿跟前，均是些衣裙钗环，稀世珍宝之类的东西，又有人参熊掌等名贵药材一批，再加上名家书画数卷，新近流行的方圆小说一批，果真都是司徒槿喜欢的东西。
　　司徒槿自宝物堆里拿起一支百宝珊瑚，轻轻地交到金壁辉的手里，道：“皇嫂辛苦了，这一支珊瑚，就当做槿儿给皇嫂的一点点小心意，请皇嫂收了罢。不需要告诉皇兄和母后他们。”
　　这一支珊瑚上面缀满了稀世宝石，是所有礼物中最宝贵的一件，金壁辉稍微推让了一下，也就收了，笑嘻嘻地道：“槿儿，你如今真的是越来越有乌孙王妃母仪天下的架势了。”
　　司徒槿淡笑一声，当下命若娴将自己带来的一堆东西打开，自然少不了繁文缛节，又是一堆让金壁辉带回去给各人的礼物。她送金壁辉那一支珊瑚，不过是怕金壁辉瞅着眼红，自己先侵吞了里面的好东西，于是先给她点甜头而已，两边心照不宣。
　　午膳时分，司徒槿又听说今年江南水患不断，南北商道被截断多时，民不聊生，不觉有点感叹。其实她对此早有耳闻，无奈乌孙地远，无法知得详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叹息摇头。席间，司徒槿虽然想要问起子言卿的事情，但金壁辉一直没有提及，她便也不好去问。
　　这一席饭吃得有点沉闷。
　　午饭之后，金壁辉便说自己有人要先见一面，让司徒槿独自在屋内茗茶休息。司徒槿估摸着自己今日来要办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准备多坐一会儿，若金壁辉还不见回来，就自己先起身告辞，回去打点自己的行装。
　　茶献上来，司徒槿轻抿了一口，觉得香甜甘口，竟然是江南的阳羡紫笋，正是她素来在岭南最喜欢喝的茶。她很有种怀念的感觉，不觉笑了，细细品尝。旁边的侍女将旁边香炉的香换了，手执羽扇，轻轻地扇出香来。
　　司徒槿才喝了两口茶，突然发现，现在燃的这香，竟然也是她在岭南时最喜欢熏着的醉梨香。她不觉感到有点异样，再抬眼一看，才发现连若娴在内，两旁的侍女都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只剩她一人在房中，连房门都掩上了。
　　“若娴……若娴？”
　　唤了两声，若娴却没有如往时一般，在门外答应。
　　这一下，司徒槿可有点心神不定了。
　　她从席上起来，穿了鞋履，正要去拉了门再唤，却只听“吱呀”一声，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透过这小小的间隙，可以望见门外清新的树影飘着秋日的黄叶，一片片如雪般翩然而落，静谧的感觉渗入房中，顿时连空气都显得清新起来。
　　而……
　　司徒槿不觉睁大了闪烁的黑眸，差一点儿没脚下一软，落回席子上去。
　　那站在门缝间小小的身影是什么？
　　逆着光，看不见面目，只看得两边总角束发垂髫而下，坠着可爱的金发环，身上毛绒绒已经是深秋时节该穿的水獭毛背心。
　　司徒槿连心跳都几乎静止了，呼吸则早已忘记，一口气屏在喉间，压着，紧紧地压着……
　　“这里面有什么吗？”
　　清脆的童声响起，那小小人儿似乎带着踌躇地看了身旁的人两眼，这才揉揉眼睛踏进门来。
　　他一走动，身上琳琅的小金饰便碎落地响了起来……
　　司徒槿听得心都要碎了！
　　这嗓音虽然与记忆中的稍有不同，可爱的语气却是耳熟能详，尤其是他走路时带的这一路声响，简直就是她夜夜梦里的余音。
　　她的双脚如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双手往前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嘴巴张了张，却哽得无法发声，一滴滚热的泪珠，已经怆然落下。
　　就这么片刻功夫，那小人儿已经走到了几步外的地方，轮廓渐渐地清楚了，正是司徒槿日思夜梦着的小昊月。他比司徒槿离开那会儿又长高了些，头发也更长了，轮廓工整的小脸比之前更像星夜靡，黑溜溜的眼珠子烁烁有神，夜空中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辉。
　　他迷惑的表情完全写在身上，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房中的昏暗，还在那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胡乱地往前走着，口中自言自语着：“哪儿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又骗人。”
　　但是，昊月突然发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原来竟然站了个人。
　　他吓了一大跳，猛地站住了，睁大了小狗一般晶莹剔透的黑眸，怔怔地看着对他来说站在暗处，朝自己敞开双臂，看起来有点儿吓人的身影。
　　昊月的胆子毕竟比一般的小孩子要大，没有马上哇啦地哭着跑出去找大人躲到身后，却是定睛地看清楚了来人，认出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妙龄女子，美目清秀美丽，而且……有几分眼熟之感。
　　“你……你是谁？”
　　他不觉疑惑地问道，虽然有点怯，但又觉得面前这个女子给自己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说不出来的温柔之感。
　　“昊……昊月！”
　　司徒槿好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脚下一个趔趄已经冲上前去，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拢入怀中，声声柔柔地唤了起来。
　　但是，昊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着了，拼命地挣扎起来：“呀？！你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爹爹，快来救我呀！”
　　“昊月？”司徒槿吃了一惊，脸上的泪都怔着了，瞪大了乌黑的眸子看着怀中自己那吓得脸色惨白的儿子，“昊月，我是娘亲啊……你不认得娘亲了？”
　　“爹爹，爹爹快救我！”
　　小孩子早已失了心性，只顾着蹬手蹬脚的，跟疯了似的。司徒槿见他哭得厉害，心里一疼，手上松了劲，小昊月便马上刺溜地挣开了，死命一般往门口逃去，扑入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怀中，抽抽噎噎。
　　司徒槿一看来人，身子已不禁再震了震，颤声唤道：“……卿，难道……是你？”
　　“昊月，怎么了？这是你的娘亲啊。才几个月没见，你就不记得了吗？”
　　温柔的声音低笑着响起，那人一身淡青色的琉璃丝绸套衫，绣着山鹰落尘，抱起了哭哭啼啼的小昊月，一步步地走进房来。
　　近身了辨清眉目，这果然是数月未见的子言卿，只是似乎变得有点清瘦了，眼角也有淡淡的黑色痕迹，睡得不好的样子。
　　司徒槿不觉看得心都疼了——他、他这几个月来，过得不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好好笑过，开心过……？
　　子言卿一边安抚着怀中受惊了的小昊月，一边轻柔地对司徒槿笑了道：“好久不见了，槿儿。你最近……过得好吗？”
　　一双澄清深邃的眼眸里，柔情似水，细雨飘摇，带着痴心蜜意，静默地凝视着他心中唯一珍视如宝的人儿。
　　她……怎么瘦了那么多，而且看起来郁郁寡欢，憔悴不堪的样子？难道那个费尽心思将她夺了回去的人，竟然对她不好吗？
　　而此时，她眼中簌簌而落的泪水，如此地悲伤，竟不似久别重逢的喜悦，倒像是许久攒来的忧愁。
　　疑惑积满了子言卿的心头，他轻声细语，话中却含着漫漫的心疼：“你……过得不好么？”
　　司徒槿怔了一怔，避过了子言卿的问话，注意力仍再回到孩子身上，惨淡地伸了双臂，唤道：“昊月，我是你娘亲啊……”
　　子言卿忙将孩子抱得离司徒槿近了些，将他的小脸凑着她瞧，轻声劝道：“昊月，好好瞧瞧，这是你最最亲的娘亲啊——怎么会不认得了呢？你看……”
　　小娃儿好半晌才缓了过来，肯抬起乌亮的眼睛打量司徒槿。渐渐地，那双哭得肿了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有点沙哑的童音迟疑地道：“……娘亲？”
　　司徒槿好容易才忍住泪，抖着应了声：“……嗯，是我……”
　　缠着手，环住孩子的腰，将小昊月从子言卿的怀中接了过来。
　　那双晶亮的眼眸泛着泪光，仍带着不敢置信，缓缓地贴上了娘亲温热的身体，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扑面而来温柔的香气，迟疑地将脸伏了上去。
　　他总算从模糊的记忆里面，找到了那种尘封了的，熟悉的味道，慢慢地……慢慢地寻回了那种安心的感觉。的确是的，无数的日夜，是这双手臂抱着他，安抚着他，是这阵香气的主人，陪着他玩儿……
　　“娘亲……娘亲？”那双可爱大眼中的泪又攒了起来，半大的孩子终于主动伸出了双手，紧紧地揪住了司徒槿胸前的衣衫，小脸已经带着鼻涕撞了上去，“娘亲！呜呜呜……”
　　“昊月乖……好乖……”
　　司徒槿禁不住也跟着孩子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昊月在席上坐了下来，母子两个对头哭了又哭，好容易才被子言卿给劝了下来。
　　小孩子禁不住这样折腾，哭过之后就嚷着要甜点吃，喂过了，就迷迷糊糊地偎依在娘亲的怀中，睡了过去。
　　司徒槿望着怀中沉睡的面孔，只觉得他又比之前更像星夜靡了，照这样下去，说不准再过个几年。就整一个活脱脱的小星夜的样子。他这样一副西域人的长相在岭南长大，肯定要遭不少旁人的非议……她不觉柳眉渐渐地蹙得紧了，心中像翻了五味瓶似的，很不是滋味。
　　“槿儿……”旁边，子言卿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其实他夜夜到了时辰都在找娘亲，常常哭闹着不肯睡觉的，可不知为何，真见了你，一时却觉得脸生了……”
　　司徒槿的手，轻轻地拍着小昊月的身子哄着他睡，丰润的唇角勾起一弯苦楚的笑来：“卿……谢谢你把昊月带来楼兰。你怎么会知道我来？”
　　冷静下来一想便知，子言卿肯定是给了金壁辉什么大好处，才让那个财迷帮了忙牵上这根线的。因为是她们姑嫂俩见面，司徒槿带来的都是祈胤的人，而如今在这房子周围伺候的人，恐怕大多都用中饭去了，金壁辉心思缜密，该不会留下什么嘴巴不利索的人。也就是说，她跟子言卿见面的这件事，会盖得牢牢实实。
　　只是……苦了子言卿，不知为了这个，又折损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我自从听说楼兰王大婚，便计划着要来这里，想着虽然未必真能见面，也总可以碰个运气。如果在楼兰见不到你，我便顺着丝绸之路往西，总可以在赤谷城寻到你的踪迹。只是……看来我的运气不错，乌孙真的让你来了。”
　　子言卿的话，轻描淡写，但司徒槿知道，要辞别远在岭南的老父亲，带着昊月来到这里，还要买通金壁辉……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容易的。她何尝不想见一见小昊月，见一见子言卿，希望他们现在过得好。
　　但……事实上，真的见了面，才意识到，有时候真的是相见不如怀念。即使孩子就在怀中，三年的夫君就在身旁……一切却早已无法回到从前了，只是徒增伤痛而已。她如今是乌孙的王妃，是星夜靡的右夫人，而子言卿是她和亲之前的夫，如今却已经是彼此一纸休书，一刀两断的对象而已。
　　一时，房中的气氛有点压抑。
　　司徒槿默默地伸手抚了孩子细嫩白皙的脸庞，轻声问道：“父亲大人他……还好吗？”
　　“他很好，只是到秋天的时候头风的毛病又犯了，在榻上躺的时间长一些……”子言卿答道，“家里各人都很好，只是时常有人对我说，想念以前少夫人仍在的时候。”
　　司徒槿勉强翘了翘嘴角，话已经又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只是手仍眷恋地抚着孩子柔软的身子，看个不停。
　　“槿儿，告诉我，你在乌孙好不好？”
　　隔了一会儿，子言卿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他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些急切的味道。
　　司徒槿的唇颤了颤，只得垂了眼道：“好……挺好的。他待我很不错，让左右夫人无分先后，无分高下……还让我参加政事，负责邦交的各项事务。”
　　子言卿略一沉默又再问道：“真的……很不错？槿儿，你在乌孙……真的过得开心吗？”
　　这一个问题更令司徒槿觉得无法回答了。
　　她踟蹰了半晌才道：“我时常会想念岭南……也挂心你和昊月，不知你们过得好不好。”
　　“昊月很乖，教他每日背诗词，他都记得很快，嘴巴也越来越伶俐了，人人见了都喜欢，”子言卿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他每日背完了诗词，都总还找娘亲要糖吃，找不着娘亲，嘴巴里就一直念，有时还会大闹起来，哄也哄不住。”
　　司徒槿不觉又攒了泪，隔着一层雾气对怀里的孩子道：“昊月，对不起……都是娘亲不好，让你这么小，就不能在娘亲的怀里撒娇了。”
　　“槿儿，你想不想把昊月带到乌孙去？”
　　子言卿突然而来的一句话，令司徒槿全身都猛地震了一下，她错愕地抬起了晶亮的眸子，讶然地问道：“为……为什么？”
　　子言卿望着她的眼神中，有某种断决的意味：“既然你在乌孙过得不错，他待你也很好，你应该考虑下，把昊月接了去，一家三口团聚着过日子吧。这样对昊月也是最好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么？”
藩王篇 第四十一章

　　“我……”司徒槿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我若是把昊月带走了，你岂不是变作孤家寡人了？他得了我这个娘亲，又要没了你这个爹爹……这样也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啊。而且——卿，你舍得昊月吗？”
　　“如果昊月回到亲生的爹爹身边，是得到一个完整的家庭，那么就算要我亲自将他送到赤谷城，我也会心甘情愿地送过去，”子言卿咬了牙道，“你知道的，只要是为了你好的事，我向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去做，只要能令你开心，即使要我赴刀山下火海，我也义不容辞，更何况……”
　　“不要。”
　　司徒槿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子言卿连珠炮般的一番话。
　　她隐忍着眼眶中不断打转的泪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般，无力地抬起了头：“不要再说了……卿，你赢了。是的，我在乌孙过得不算顺心，而昊月就算到了赤谷城，恐怕也无法得到父亲的宠爱……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我开心，为了昊月好，请你今日之后就将他带回岭南去。”
　　她话到这里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落下两颗泪来，泪水滴到了小昊月的脸上，令沉睡着的娃儿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伸手去挠。
　　司徒槿忙替孩子轻轻拭去那两片湿漉漉的痕迹，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他这番西域人的容貌，会令你左右为难，那么你只收他做义子也可以，或者，你不将他放在身边抚养也可以，但……请你照顾他，让他安然长大成人，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一生的请求了。”
　　子言卿的眉，紧紧地拧到了一起，那扶着床边的手，似乎要印到床板里去似的，指节都发了白。
　　“他为何竟然对你不好？”他的牙几乎都要咬碎了一般，“他这样大费周章将你再接回乌孙去，难道竟然只是为了折腾你，让你难过的吗？！”
　　“卿，请你先答应我，照顾好吴月……”
　　司徒槿的话未说完，两边的肩膀已经被子言卿抓得紧紧。
　　“槿儿，莫非你还打算回去乌孙，继续那种让你不开心的生活，继续让他一日日地折磨你，令你痛苦？我当初同意让你去和亲，是想着他会对你好，想着你可以幸福，所以才忍痛对你放手的……如果你过得不开心，那就不要再回去了！”
　　他的眼眸平日里总是如一江春水般极尽温柔，从未有过这样燃烧着的压迫力，令司徒槿几乎有种窒息的感觉。
　　“我……”司徒槿知道子言卿此时根本就不会再允许她转换话题呃，只得奋力避过了他炽热如火的目光，轻声说道，“你先放开我，不然会把昊月吵醒。”
　　这一招缓兵之计非常有效，子言卿怔了怔，仍听话地把手放开了。
　　司徒槿心有余悸地抚着怀中温热的小身体，恨不得就这么一辈子抱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再也不放开手……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她知道，自己将不得不再一次与这块心头之肉分开，独自踏上回乌孙的路，而那里等待着她的，只会是更多的风雨飘摇，和不能确定的未来。
　　想到这里，心里便有如刀子在剖一般，疼痛不已，
　　司徒槿轻轻地——恋恋不舍地将孩子轻轻地放到旁边的软垫上，拉了旁边的枕头给他垫好小小的脑袋，这才抬起眼来正视子言卿的双眼。
　　“卿，请你冷静下来。我、我其实除了回乌孙去，别无选择的啊……”她思量着，审度着，一字一句都反复斟酌，“我是祈胤的公主，如今更是乌孙的右夫人，担负着为祈胤、乌孙、匈奴和楼兰诸国牵线商谈的重任。若这几个大国可以协同合作，一起维持稳定的邦交与和平的边界，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商贸因为安定而兴旺……这将会造就一个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繁华盛世。卿……请你明白我的苦衷，成全我……”
　　好容易，司徒槿才把这一番听起来大义凛然的情理陈述完毕。
　　可是，话说完了之后，巨大的恐惧之感便突然席卷而来，她仿佛坠入深不见底寒冷的冰洞一般，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子言卿痛心地看着司徒槿再次低垂的眼帘之下，如珠子般滚动的闪亮泪光：“你现在所说的，全是你身为公主或者乌孙王妃的义务。那么你个人的幸福和快乐就不需要考虑了吗？牺牲掉自己的幸福，任自己变成政治的工具，换取那所谓的‘繁华盛世’……这样的思考方式是不对的！这个天下的霸权是握在男人手里的……既然如此，这些什么邦交商贸的问题，就应该是由统治天下的男人来烦恼和解决，犯不着要你这样一个弱女子，牺牲自己去换来所谓的繁华盛世。”
　　他盯紧了司徒槿逐渐苍白的脸庞，语气愈发地坚定不移：“懂儿，你记着——你只是一个女人，女人是应该被呵护着，疼爱着，享受快乐与幸福的……这样才是一个女人应该有的人生。”
　　“卿！”司徒槿忍不住再落下泪来，“你就这么想好了——这是我自己想去做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释怀！”子言卿咬了牙道，“已经够了——到现在为止，你已经为自己的国家和家人牺牲了太多太多……已经够了！请你不要再用公主的身份来束缚自己了，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好好地卸去那份所谓的责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卿……”
　　司徒槿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一直以来所受的重重委屈突然间都涌上了心头，她陡然失去了自控的能力，靠入子言卿的怀中，呜咽地哭了起来。
　　她害怕吵醒孩子，虽然哭得浑身发颤，却不敢哽咽出声，压抑的哭泣令她的双肩猛烈地抖动，喉间暗哑的声音更凸显她此刻的痛苦。
　　子言卿伸了手臂，将司徒槿紧紧地搂入了怀中，痛惜地抚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哭……槿儿，不要哭。我们一起回岭南去，好不好？在那里，我们一家四口会平静度日，重新过上以前那样快乐的日子……”
　　司徒槿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抬起头来道：“岭南？我们要怎么回到岭南去，要怎么……过上以前的日子？不可能的。我现在是乌孙的王妃，已经不再是你的发妻，我们在这里见面的事情，也根本不能传出去……”
　　一瞬间，她已经自那种崩溃的情绪中惊醒了过来，现实的波涛，再一次汹涌地包围了她。子言卿所说的话虽然很令人神往，然而她如今的身份，和这身份背后所有的势力，都不会允许她的逃离。
　　“你当然是我的妻。三年前，我们在天地众人面前行礼成婚，三年来相知相守，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妻？”子言卿再次将司徒槿紧拥入怀中，声音一如既往地溢满深深的情意，“我们走吧，槿儿……离开这里，带着昊月，一家人一起走，好不好？”
　　司徒槿却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从他的怀中挣扎了出来道：“卿……你醒一醒，我们……我们无法逃得掉的。莫说乌孙的铁蹄几乎可以称霸天下，就光只是送我来楼兰的这些士兵们，也已经个个骁勇善战。我们莫说是回去岭南，恐怕连离开这个楼兰城往东走出一百里，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真被我们一路侥幸避过追兵，回到岭南，迟早……皇兄派来的人，还是会找上门来，将我带走，送回乌孙去的。回到岭南过回以前的日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行，我一定要将你带回岭南去，”子言卿拧紧了眉头，不肯退让一步，“如果我再让你回去乌孙，就等于将你推回火坑里面，我已经错了一次，怎么可以再错第二次？绝对不可以！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不试一试是不知道结果的。槿儿，相信我，我虽然是一届商人，但是商人有商人可以把事情办通的办法。我会设法保护你，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平安回到岭南，让你回到以前平静安乐的生活中去。”
　　司徒槿顿时急了：“不可以，卿，不可以去冒这个险！我变成什么都不要紧，但是昊月不可以……昊月不可以有任何危险。他是最最重要的——如果因为我的莽撞，而令他遭遇什么不好的事，那我……那我会活不下去的！而且，我作为祈胤的公主，已经和亲成为乌孙的王妃，却突然从楼兰出逃，这局面会一下子变得混乱，几个国家之间都说不清楚，很容易出大事的——”
　　她的话未说完，子言卿已突然地冷了声，道：“槿儿……你为什么还不肯说真心话？你真的完全只是为了昊月，为了国家吗？”
　　司徒槿猛地噤了声，黑色的眼眸小心翼翼，然而无法抑制地闪烁了起来。
　　我说的就是真话啊……
　　她很想、很想马上应出这一句话来，然而——
　　她也知道，子言卿不是那么好哄的一个男人，即使她这么说了，话语之间的迟疑，也还是会被他马上识破。
　　“我……”这一句话，司徒槿费尽了力气，竟然还是说不出口。
　　她无法欺骗卿……
　　她不愿意骗他，也不可能骗得了他。
　　子言卿望着司徒槿的眼睛，渐渐地染上了悲痛的色彩，沉了下去。
　　“槿儿，你爱他竟爱到……即使被他伤害至此，也无法离开他的地步……吗？”
　　他这句话飘入耳中的时候，司徒槿禁不住痛苦地合上了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无法停止。
　　果然，他根本已经知道了，他已经看穿了她心里所想着的事情，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的那样……
　　她虽然没有吭声，面上的表情却已回答了他的问话。
　　不错……她纵然有千万个不得已要留在乌孙，此时对她来说最最关键的，乃是她的心，早已紧紧系在了遥远宫阙里，那一个蓝眸男子的身上。
　　她还有许多的话没有问他，还担心着他的安危……如今，他的宫内危机四伏，她又怎么可以在此时选择抽身而去，釜底抽薪呢？
　　“槿儿，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子言卿的脸上，痛苦地浮起了凄楚的笑容。
　　他呢喃地重复着一句其实并不需要回答的问话，那双温柔俊眼中的无数情丝与热恋，都痛苦地纠结了起来，变作乱腾腾的一团，绑紧了他已然伤痕累累，血流遍地的心。
　　司徒槿感觉到了子言卿的痛楚，心也随之剧烈地疼了起来。
　　“卿，求求你……”她颤抖着伏到他的胸前，泪流不止，“求求你不要再为了我去做傻事。我知道我不值得，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槿儿，你明知道我恋你一生一世，以前不曾变过，今后也不会变，又何苦说这样的话，既贬低你自己，也刺痛我的心呢？就算你的心里没有我，我对你的爱还是一如既往，不会变化的——这一点，你应该是这世上，最最清楚的人。”
　　“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这一生……”司徒槿已然泣不成声，“你这么好的人，应该得到自己应有的幸福。我真心地祈求着，你可以很快忘记我，找到你真正命中注定的那个女子，你可以爱她，也得到她的爱，可以与她真正双宿双飞，相伴终身……”
　　“我命中注定之人就是你……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槿儿。”
　　子言卿揽紧了怀中软弱无骨的身躯，感觉着她柔顺丝滑的长发，嗅着她耳根温柔香甜的气息，眷恋然而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三年……梦一般既甜蜜又艰辛的三年。
　　看着她逐渐对自己露出开心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极力掩饰却无法掩盖的思念，看得到却无法触摸得到的那颗玻璃般纯净却脆弱的心……
　　他以为，自己终会有一天，可以等得到她对那个男人断念，可以等得到她的回眸一笑，然而一切竟只如黄粱一梦，蓦然醒来，她已经又走了，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之中。
　　她并不快乐，然而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又真的快乐过吗？
　　一切，犹如纠结成团的麻线，绞紧了心房，令人呼吸困难，痛苦不堪。
　　“卿，对不起……对不起……”
　　司徒槿哭着抱紧子言卿温热宽阔的胸膛。
　　除了不断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她已经不知自己可以再说些什么了。
　　三年来子言卿对她的关怀备至，她比任何人都感受深切，一点点一滴滴积累起来的，对他的感激与敬重，虽无法蜕变成像对星夜靡一样的爱，却也已经是一种再也无法割舍得下的深刻感情。
　　如果可以，她曾期望这样的话题永远不要到眼前，子言卿也永远不要问起她这个问题。因为，令他受伤，也就是伤了她自己……
　　高大的身躯沉默了许久许久，沉重的叹息声传来，子言卿终于开了口。
　　“槿儿，如果你坚持要回乌孙去的话，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这样，我才能说服我自己让你走。”
　　司徒槿闻言不觉一怔，抬起头来：“……什么事？”
　　子言卿温柔地抽了怀中的丝帕，替她一点点地擦着泪：“过几日，我会带着昊月往西跋涉穿越整个丝绸之路，直到西方的繁华极盛之国大秦，涉猎各色货物，明年开春之后，我会随同商旅的伙伴们一起返回中原，届时……我会路过赤谷城。我希望到时我们可以再见一面，让我可以看看……到那时，你有没有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司徒槿一听，不觉有点慌张了：“卿……为什么？”
　　子言卿盯紧了她黑如夜空的水眸：“槿儿，你知道的——我不能容忍你一直这样折磨自己。是我放手让你离开的，如果你竟然过得不好，我将一辈子也无法安心，也无颜面对昊月。”
　　他的话，柔情似水般，却带着一股迫力，压得司徒槿几乎要抬不起头来。这句话，听起来是在请求她，其实潜藏的台词却是，如果她不答应，他便可能带着昊月做出疯狂的事情来，而这，正是司徒槿最最害怕的。
　　她踌躇了半天，才迟疑地答道：“我……我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
　　子言卿听她这样说，终于缓缓地笑了：“既然你答应了我，我当然会稳重行事。如果我还可能有什么轻举妄动的话，那就是在我第一次路过赤谷城的时候，万一昊月突然想娘亲了，我会设法通知你，争取让你们母子再多见一面。”
　　听说可以跟昊月见面，司徒槿虽然心动不已，却本能地觉得这做法并不明智。
　　“卿，那太……太危险了。”
　　她正断然拒绝，子言卿却已经接着说道：“槿儿，只是母子见面而已，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算‘他’是乌孙之王，权倾朝野，若真的敢对此多言一句，恐怕只会遭天下人耻笑吧？你不必怕他。”
　　“我不是怕他……”司徒槿下意识地反驳道，声音却渐渐地小了下去。
　　说不怕，其实也是怕。
　　如果让星夜靡发现她居然去见子言卿，或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其实是去见自己的孩子，而直接判定她是旧情复炽，跟自己的前夫再续前缘去了吧？
　　那个手段狠辣的男人，一旦真发起火来，不敢想象他会对子言卿，或者小昊月作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她无法……不，恐怕也没有任何人有办法，从这个男人的手下挽救已经被他认定为猎物的人。
　　司徒槿甩了甩头，将那种阴霾的恐惧甩走，轻声将自己的话接完：“总之，我们既然约定了明年开春，在那之前，就一直不要联系比较好。今日是有皇嫂在这里为我们做障眼法，改日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为了你和昊月的安全，卿——这个‘轻举妄动’，我求你千万不要去做。”
　　“槿儿，我答应你……”子言卿一双温柔有力的手臂，再次拥紧了司徒槿娇小的身躯，“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昊月，不让他吃苦，也不让他遭遇危险的事情。”
　　那一双手臂传来的热力，静静地昭示着他既定的决心，也安抚了司徒槿不安的心灵。
　　司徒槿下意识地合上双眼，沉默地偎依在这个令她安心的怀抱里，不让自己再去多想什么别的。
　　虽然……她隐约地明白，子言卿的答复，细听起来其实模棱两可，他真正的打算，掩在他用心的怀抱之中。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去多想了。
　　她只想要，此刻他的温柔，他的体温，他的轻声细语……
　　他们能这样处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夜深人静，楼兰王宫的后宫深处，王和王妃的寝宫内，仍旧灯火通明。
“原来如此，那么说，那个孩子就是上一次她来楼兰时，发现怀上的那一个？也就是说，是星夜靡的孩子了？”蓝迪坐在案旁，沉吟地道。
　　“十之八九是这样，”铃音点点头道，“虽然是黑眼睛这一点像娘亲，可是那张脸真的十足地像他那个身在乌孙的爹爹，就算是我这样只远远见过星夜靡数面的人都觉得相似，别的人估计更不得了了。”
　　蓝迪不由得淡淡一笑：“没想到这个槿儿，倒还真的是将一些秘密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过，金壁辉以前去过乌孙，也见过星夜磨，恐怕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秘密，该掩藏不了多久。”
　　“这个倒不是什么重点，”铃音坐下来，托着腮帮叹道，“只是可惜了这三年的时光，到头来，最好的还是都被司徒槿一个人轮上了。这事若传到‘她’耳中，她该会非常难过吧。我想想都觉得心疼了。”
　　“你们女人争风吃醋的事我可不想管，”蓝迪挑挑眉，“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这次的蛊虫，说不准会跟‘她’有关系？”
　　铃音一听便立时挂下了脸：“你怎么能怀疑到她的头上？她素来都是个善心的人，绝不会做这种为害人世的事情。”
　　蓝迪一听自己踩中了地雷，立刻撤退了：“我没说是她，只是说，她会不会知道得比槿儿更多一点。既然同是一族的人，她应该跟你一样，正急得团团转，想要为民除害才对的。我们不如飞鸽传书一份问问她，说不定能问出更多的细节来。”
　　“真是的……她生来就命苦，受了那么多波折，好歹如今过上了像样的日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做什么还要被人乱往坏处怀疑？”铃音仍絮絮叨叨地念着，却点头同意了蓝迪的建议，“不过，说得也是，我这就去写封信给她，说不准……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调查出个所以然来了。”
　　“那么，槿儿那边我们怎么说？”蓝迪按住马上就要站起身来的铃音，问道。
　　铃音吁口气道：“你也是知道的——我如今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大忙。可等我去密宗圣地，拜访完宗族之长后，肯定已经是大冬天了，再也不方便长途跋涉。不过，你放心，我会写信请‘她’代为在那座内城之中，设法先做点事情，不会就这样放任那条蛊虫为恶的。”
　　“那我就照我们商量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原委？反正她也知道你们氏族的事情了。”蓝迪道。
　　铃音摇了摇头：“不，不必告诉她原由，你只需告诉她，我开春之后才会去乌孙，让她先靠自己先做点防御措施……毕竟关于我们一族的事情，让她知道得太多也是不好的。”
　　“好，今夜就是槿儿在楼兰的最后一夜了——我这就去找她。我们分头行动吧。”
　　蓝迪说完，从椅子上起来，正欲出门，却突然望见铃音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出神，眼里似乎有无数要说的话般。
　　他不觉哑然失笑，道：“怎么了？你又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了。似乎自从槿儿来了楼兰，你就常常这样看着我发呆。究竟有什么要说的事？”
　　铃音缓缓地垂下了眼：“没什么，只是最近，总看着你就想起我们初遇时候那会儿的事来。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吗，蓝迪？”
　　蓝迪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我怎么会忘记？那个时候，我全家在山沟沟里遇难，只有我一个人被你从狼嘴巴里抢了出来……我当然不会忘记，是你救了我的命，将我带出那个深山老林。所以，我才会立誓，要为你争取回这一切你应得的东西，而且证明给所有人看，即使身为巫女氏族之女，也不一定就会为害人间，反而能造福于世。你瞧，你功勋不断被世人称颂，如今，更是堂堂正正地成为了楼兰的主人。你本身，就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存在了。”
　　铃音默默地拥紧了蓝迪，轻声道：“是的，你很好地实践了当初的诺言——你为我报了仇，扬眉吐气，如今又替我将楼兰治理得井井有条……蓝迪，谢谢你，到如今，母后她应该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长眠了。”
　　她顿了顿，声音却突然发了抖。
　　“你去吧，蓝迪……今天，是槿儿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了。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其实极力地装作平静，但是发颤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蓝逃低声轻笑，手臂突然地发了力，狠狠地框得铃音在他的怀中岔了气。
　　她禁不住斥道：“做什么？！要框死我不成。”
　　蓝迪伸了手指，封住她的唇，低低地道：“我们大婚才第二日，你做什么就乱说个‘死’字？你若是不想我去见槿儿，我不去就是了。反正明日正式的送行仪式，我也打算只让你这名王妃去送，比较符合惯例，只要你不多会想些有的没的，我怎样做都行。”
　　“蓝迪……”
　　铃音不觉一时语塞，睁大了美丽的水眸，错愕地望着面前这张俊逸非凡的面孔。
　　蓝迪的面上浮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我还需要说什么才能让你更放心呢，我的王妃？我记得那一日是三月初三，我趁着与你入山踏青的机会，向你求的婚，而你戴着我送你的花环，亲自对我点的头……莫非，你直到现在，才突然怀疑起我的诚意来了？”
　　铃音的眼中，一时攒满了晶莹的泪水：“不，我怎么会怀疑你……我只是太愚钝，自己解不开心结罢了。”
　　她将头埋入蓝迪的胸前，感觉他的手臂将自己拥得紧紧，沉默的泪，终于绝堤而出。
　　“傻丫头，平日都说你是女中丈夫，豪爽又坚强，可我看你怎么就总是个傻丫头呢……”蓝迪一边安抚着，一边轻笑着取笑怀中娇俏的美人儿。
　　“讨厌，我才不是什么傻丫头……”
　　铃音迷糊地在他的胸前抗议着，却扒紧了他的衣衫，哭泣着，不肯放手。
　　蓝迪淡淡地叹一口气，幽深的眼眸缓缓地抬起，望向窗外清朗的夜空。
　　一轮明月高高挂着，令人不自觉地想起琵琶那悠远而孤独的音韵。
　　千年轮回，不知浮沉了多少痴男怨女，不知掩埋了多少未继情缘……
　　
　　司徒槿回到赤谷城已经很多天了。
　　这些天来，她唯一的感觉就是——不习惯。
　　真的是……太安静了。
　　她离开赤谷城往楼兰去，绕了一圈回来，约摸一月有余的样子，整个内城，竟然就像是变了个地方似的，完全不同了——冷冷清清的，冷情得叫她都有点无法适应。
　　真的是几乎叫人不敢置信……像变戏法似的，那些像麻雀般叽叽喳喳烦了她多日的什么夫人们，居然已经统统自内城人间蒸发了。
　　据说是因为城内不断地出现被毒物咬死的事件，遏制不住，为了不要增加尊贵夫人们的死伤数字，于是将她们都先暂时送回各自的部落去，等事情告一段落了，再商议接回来的事情。
　　这件事不用说也是星夜靡在元老院上提议的，因为听起来通情达理，也没什么可反对的，便自然全票通过。
　　但是，司徒槿听到事情的经过之后，忍不住蒙在被子里直偷笑。
　　若不是早知道起蛊的只可能是女人，她都想要怀疑是不是星夜靡弄的这些事，故意送走那些女人用的。
　　星夜靡之前想要利用她可徒槿送神，被她拒绝了，如今，终于还是被他顺水推舟找到了这个借口，把那些“神”都给请走了。
　　他的心里，大约是相当得意的吧？
　　乌孙的礼法不如祈胤的周全死板，这些个夫人们与照着礼法娶进来的左右夫人不同，这么一送走，再想要回来，可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了，一切都得看星夜靡的脸色……这只蓝眼鬼，做事也算做得不动声色了，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之余，又叫所有的部落都无话可说。
　　听说冰玉也大力支持这一做法，所以议案在元老院才会通过得特别快……
　　司徒槿想到那张清丽绝尘的面孔，笑，便不觉渐渐地淡了。
　　虽说就如清理掉当年在水殿中的那些女奴们似的，如今星夜靡也将内城来了个大清理，只留下那些无关紧要的暖床宠姬们，有点儿身份的夫人们都已经送走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来过她的水殿。
　　当年那个冬天那样，他与她日夜相对，嬉笑玩耍，陪她读书，教她孙子兵法的日子……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如今，似乎天天地往雷殿跑……
　　不是元老院和其他的杂务事，就是雷殿。
　　听说，时常也会去光顾一下宠姬们的地方——雅儿素来是他喜欢探望的对象，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了。
　　总之，不是她司徒槿的水殿。
　　虽然，星夜靡对她仍是很客气周到的——他替她接风洗尘，也常遣人来问候她，偶尔也会叫人送些小点心来，司徒槿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相敬如宾的感觉，甚至无法对他挑剔更多。其实，这样面上和睦的生活就如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只是私下的难言之痛，在心头弥散而已，
　　本来，司徒槿怀着一腔心事，准备回来寻个机会，要好好跟星夜靡谈谈的，但星夜靡如今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更隔了一个说不清楚的冰玉，叫她怎么也拿不出勇气来。
　　如今连平日陪在身边可以说话解闷的若娴也嫁了人，从此不住在内城，而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赤谷城边上的将军府邸里，虽然她隔日便会为了公事进内城来，跟司徒槿理一会儿繁琐的文件，但每日总巴巴地望着把事情办完可以回府的时间，那副盼着见到盖亚的神情如此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叫司徒槿都不好多加挽留。
　　
　　
　　藩王篇 第四十二章
　　
　　据说，内城在那些个夫人离开之后，就再没发生过活人被毒死的事件。
　　如此明显的变化，自然令人怀疑，是不是那些夫人中，有人捣了鬼之类，不过更重要的，是曾经人心惶惶的内城，开始逐渐地变得安定起来。
　　司徒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太相信，这么邪恶的蛊虫这么容易便会自内城消失。她暗暗地猜想着，铃音所说的蛊虫的冬眠，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所以才再没有出来咬人。
　　的确，冬天逐渐地临近了，各处都开始准备过冬的衣衫和被褥，司徒槿的房中，也都添置了暖炉之类的东西。
　　司徒槿的身体天生偏寒，一有火炉，就整天地蹭在旁边烤火，手脚还是觉得不够暖和。
　　长夜漫漫……就算是抱了暖炉，司徒槿仍觉得床褥冰冷，无法安眠。
　　她不觉一次次地去想，子言卿和昊月如今走到丝绸之路的哪一段了，是不是已经路过赤谷城，往遥远的西域而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一日，司徒槿梦见自己在阳光明媚的日子走出水殿的花园，却望见小昊月在花园里嬉耍着，一如在遥远的岭南的庭院之中。她正想上前招呼自己的儿子，面前却已经有一双壮实的手臂，先将小昊月抱起拥在怀中，
　　小昊月乐呵呵地笑着拥紧了那人的脖子，亲昵之态不下于对着自己最亲的娘亲。
　　司徒槿不觉一怔，定睛去看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一双魅惑的蓝眸含着莫测的意味对上她的眼睛，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孔一如既往地透出王者特有的威严，星夜靡带了平日少有的笑容，拢紧了怀中的孩子，望着她笑。
　　司徒槿猛地惊出一身冷汗，双眸一睁，只觉得眼前一片亮堂的感觉，竟然已经天亮了，阳光撒了一地。她心有余悸地爬起身来，披上鸟翎的披风走到花园里面，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确认小昊月并没有进来什么水殿，这才无力地跌坐在花园旁边的台阶上，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是啊……怎么可能嘛——她默默地想着——小昊月如今应该跟着子言卿穿越大漠，往遥远的西方而去，说不定早就已经路过赤谷城了。
　　司徒槿幽幽地叹了口气，回想起那个诡异的梦来。
　　梦中星夜靡抱着小昊月的情形，真的象卿平日抱着昊月那样，父子其乐融融的感觉，只是星夜靡面上居然会是那种宠溺的表情，她是不敢置信的。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是，这个梦在那个把孩子当做物品般擅自决定要或者不要的男人身上，恐怕是无法实现的……
　　
　　没想到，就是梦见小昊月的那一天，司徒槿便从若娴的手中，拿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紫金发环，是绑上发绳之后，再嵌在外面做装饰用的。
　　祈胤的贵族之中，很流行这种别致的胡风装饰，女子和小孩都用得很多。因为这个缘故，司徒槿早就为小昊月量身定做了好几枚这样风格的发环，都是嘱咐御用的工匠，以秘方打造的紫金制品，跟她自己的公主令牌一样的做工。
　　紫金发环上印上了小昊月的名字，真正在世间独一无二。他自蓄发起就一直用着这些发环，这早已成了他的身份标识之一了。
　　如今，就是这几枚紫金发环中的一枚，通过若娴的手，放到了司徒槿的掌心。
　　司徒槿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左右瞅着果然是已经没有旁人了，忙抬起头来问：“‘他’……他现在在哪儿？”
　　她问的自然是子言卿，因为也只有带着小昊月的他，才可能持有这几枚紫金发环。
　　“驸马爷他……啊，不，子言公子他现在就在赤谷城内一家小客栈中，”若娴刚叫了个人名就槿慎地改了口，“昨儿晚上，他托人给我带了信儿，说他的商队到赤谷城来了。我依约今早在城内的集市与他见了个面，得了这个信物，受他所托，传达他想要见公主的意愿。”
　　司徒槿看着手中的小小紫金发环出神，竟似乎没有听到若娴的话一般。
　　“公主……”若娴见司徒槿没有反应，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想要见子言公子吗？若是想，请公主给若娴一个信物，交待个时间，若娴自会去与子言公子商榷；若是不想，若娴就仍领了这发环回去拒绝了。”
　　“若娴，你觉得我可能瞒得过星夜在赤谷城内的耳目，跟卿见上面吗？”司徒槿缓缓地合了掌心，将那枚紫金发环攥得紧紧。
　　若娴眼皮一跳，已经急急地垂下了脸道：“这个……这个若娴不敢说。只是子言公子素来待若娴不薄，他托若娴帮这个忙，若娴无法推辞……”
　　司徒槿托腮沉思了半晌，长吁了一口气道：“若是你肯牺牲一些回家跟盖亚卿卿我我的时间，恐怕这事是有可能的，但就怕你乐意帮卿带个话，却未必肯替我冒这个险。”
　　“这……公主有话请尽管吩咐若娴去做！”若娴一听就急了，“一直以来待若娴最好的便是公主，为了盖亚的事情，几次三番地为若娴说话，替若娴着想，宽恕若娴的也是公主……只要是公主要若娴去做的事情，若娴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司徒槿的面上，已然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气，那双幽黑的眸子里，千层波涛错落翻涌着，又缓缓尘埃落定，变作坚定的神色。
　　她的神思，如飞鸟一般，越过重重的宫墙，掠过城外无数的房顶，飞入了那一扇敞开了、等待着她的窗户，透过轻纱幔帐，望见了床上沉睡着的那一张稚嫩可爱的脸庞……
　　
　　内城的中心花园，星夜靡与达龙一前一后，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顺着有顶的长廊往前走着。文果垂着眼，与其他侍卫距离数步跟随在后。
　　园中花已谢去，庭院寂寥，有几个负责扫地的家奴，在清理着地上的落叶。冬日的太阳西斜得早，金色的光覆盖了花园中的一切，显得平和安详。
　　“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多派几个人，继续秘密地调查下去。”星夜靡侧了头，对身后的达龙道。
　　“是，昆莫大人。”
　　“然后，在西部的防御……”
　　星夜靡话未说完，身前突然撞出来一个粉色衣衫的身影，一阵花香扑面而来，令他下意识地收住了话头，往后闪了一步。
　　“啊……对不起！”
　　眉清目秀的脸庞慌张地抬起，闪烁的杏眼迎上星夜靡那双深邃的蓝眸，瞳仁恐惧地缩了缩，女子看清楚自己几乎要撞上的竟然是星夜靡，吓得几乎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我不是有意的，请昆莫大人恕罪！”
　　她好一瞬才回过神来，马上跪倒在地，颤抖着细瘦的背伏下请罪。
　　星夜靡凝了眉，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地上的女子。
　　“若娴，你怎么会在这里？”达龙见星夜靡的神情不似释然的样子，忙插话打了个圆场，“今日是盖亚的生辰，昨儿不是听你说，要早点回家去准备糕点饭菜，给他贺寿的么？”
　　地上的女子紧张地缩了缩肩膀，支吾地应道：“我……方才给右夫人办事去了，一时抽不开身。这会子事情办完了，正想要辞别了右夫人回家去呢。”
　　星夜靡依旧盯着女子埋得低低的脸，沉默不语。
　　“昆莫大人……？”
　　达龙见星夜靡还是没有反应，心下不免有点疑惑——就算若娴不小心真撞到了他，也不过是太着急了没仔细看路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什么主子竟然一副这样凝重的神色，似乎竟不想要就此放过她似的？
　　那双蓝眸却在此时终于活动了下，低沉的声音带着莫测的意味响起：“没什么，你赶快回去吧。替我向盖亚祝贺一声。”
　　“啊……是！”
　　若娴见星夜靡发了话，迟疑了一瞬便马上挣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缩回她来时的那条岔路，急急地闪入宫墙之后，立时没了影踪。
　　“艾果。”
　　星夜靡默默目送这个粉色的身影消失，便突地冷了声，将后面的艾果唤了上来。
　　“艾果在。”
　　俊美的青年闻言赶了上来，越过一脸诧异之色的达龙，朝星夜靡恭敬地行了个礼。
　　“替我派人……”星夜靡徐徐地命令道：“调查铁血大将军夫人的行踪——包括她今日都到了哪些地方，出入过哪些重要的门，都做了些什么事。”
　　“是。”
　　艾果干脆地应了一声，立刻离开去办事了。
　　达龙不免满心疑惑，却并不好多问，拧了眉，沉默地跟在星夜靡身后。
　　这一股独一无二的百花香味……似乎并不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倒像是她自己的味道。
　　这个永远不懂得安分守己的女人，又开始打什么怪主意了？
　　星夜靡越往前走，俊朗的眉便拧得越发地紧了。
　　
　　“好险！差一点就露了馅。”
　　司徒槿刚一掩上自己房间的门，就忍不住小声地叫了起来，软软地顺着门滑坐到了地上。她一手扒下脸上的易容，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已经是香汗淋漓，覆了一脸。
　　“公主，你……你可总算回来了！”
　　穿着司徒槿衣服的若娴本来在床上装睡，此时听见主子的声音，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也是一头大汗！急急地过来搀起了司徒槿，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司徒槿喝了一口冷茶，这才缓过气来，笑道：“好险，因为比预定的时间晚了许多，我在回来的路上贪图快捷，从中心花园那儿抄了近道，没想到居然碰上星夜和达龙。幸好我机灵反应快，加上达龙帮忙说了两句话，很顺利地过了关。”
　　若娴简直吓得白了脸：“昆莫大人？！公主，您……您确认昆莫大人没有认出您来？”
　　“我师父传授的易容术天下无敌，他凡胎肉眼，怎么会认得出来？”司徒槿面上浮着兴奋的红晕。
　　若娴还是不放心地道：“公主……那些守城的卫士们，我的丫鬟侍卫们，也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嘿嘿……”司徒槿倒是愈发地得意起来，“他们当然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突然跑到城里最大的客栈去呆那几个时辰，又再赶回内城来。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他们关心的，我喝了一声，就没人再敢乱吭哧了。”
　　若娴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长长地叹了口气，掩住冒汗的额头，轻声道：“那就好，只要一切顺利就好。公主，您不知道若娴这一个下午在房里，可真的是要了命地紧张，生怕会出什么了不得的变故……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我们快将衣服再换回来，就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了。若娴，你快回家去给自己的夫君庆祝生辰吧。拖到这么晚，真是对不起了……昊月他缠着我死都不肯放，我好容易才哄着他睡了，抽身回来。”
　　“这……能协助公主出城，得享天伦之乐，是若娴的荣幸……”
　　两个人到屏风后面，若娴再穿回自己粉色的衣裙，司徒槿则另外要了一套干净的穿上。
　　司徒槿从怀中掏出跟小昊月玩了一个下午的小木马来，捂在掌心柔柔地笑着，“那小家伙，比以前精灵多了。现在跟他玩游戏，都得全神贯注，一不小心就被他逮着了空子。”
　　若娴见她这样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
　　“公主爱这一位小公子，实在是爱到了骨子里面，小公子素来也是最离不开公主的……”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叹了口气，道，“若是公主实在念着小公子，不若就跟昆莫大人说一声？以昆莫大人对公主的宠爱之心，要将小公子接到宫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听到这话，司徒槿的脸上猛地一沉：“时候不早了，若娴，你再不回去，可就来不及准备了。”
　　若娴吓了一跳，忙道：“是，若娴这就走了。”
　　她急急地告别了司徒槿，吩咐人准备马车，自己出了水殿的门，便一路快快地往内城的大门赶去。
　　心里，却禁不住嘀咕了起来。
　　有些话，身为下人的确是不好多说的，可是……
　　那个在子言卿身边小公子，可不就是乌孙王星夜靡的亲生孩子吗？接过来跟在亲身父亲身边，又不至于耽误了子言卿，多两全其美的一件事。
　　若娴遇见司徒槿的时候，司徒槿实实在在地是腰圆肚胖的模样，跟生了小昊月之后判若两人。虽然时日上算起来是不对，但怎么看她当时又爱吐又挑食的样子，就像是个十足的孕妇。若娴心里，一直都怀疑司徒槿这么着急地下嫁子言卿，该是奉子成婚的缘故。
　　分娩的时候，司徒槿急急地要寻小昊月的眼睛看，若娴在旁看了是莫名其妙的，可是当她作为祈胤使者远赴楼兰，在军帐中看见星夜靡的蓝色眼眸，以及他与小昊月神似的面貌，她便突然醒悟了些什么。
　　再后来，若娴随着司徒槿到了乌孙，看过司徒槿跟星夜靡之间一日日的那些暧昧的言行举动……真是笨蛋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虽然她对司徒槿和亲到匈奴，路上遭袭之后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仍隐约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纠葛，也猜出星夜靡大动干戈打到楼兰，却只求一个和亲便全数退兵的因由。
　　若娴想得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事情，不要说她身为下人管不了，就算是邻家媳妇儿或者是自己姐妹的事情，旁人恐怕都是不好插嘴的。
　　还是仍装作不知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了……
　　
　　雷殿中并不算得宽敞的一个小房间内。
　　飘摇的火把噼啪作响，长长的石柱拖出长长的黑色阴影，柱子之间低垂的幔帐，房中缭绕的白色烟雾，勾勒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冰玉，你这是在做什么？”路德望见房间一角的小小法阵，不由得蹙起了眉，“你在这种地方搞这种邪门的玩意儿，不怕被人识破你的身份，将你当众烧死吗？你死了不要紧，可不要拖累我们东南十八部，你死一百次、一千次，都担不起这个罪。”
　　“如今已经再没有什么东南十八部了……”冰玉自他的身后出现，幽幽地道，“如今那儿只是乌孙东南的一簇部落，兵权已经不再自理，不过是一片稍微肥沃的牧场罢了。”
　　路德一听就忍不住骂开了：“你还敢提这件事？都是你这个手肘子往外弯的不肖女做的好事！当年我让你嫁给星夜靡，不过是想要你借着联姻之名，从乌孙挖更多的土地和牧场给我们东南十八部，谁知你竟然帮着外人说话，暗中以大兵威胁，硬将我们并入了乌孙的版图，还卸了我们独立的军权……”
　　“我自认对你和父亲大人，实在是孝顺得没话说了，”冰玉冷冷地道，“吃亏的时候人都喜欢大嚷大叫，得到好处的时候则守口如瓶。我光听你在我面前说这种不客气的话，倒不曾见你对第二个人抱怨过呢，你如今不是掌着比当年更大的权力，统治着更广大的土地了么，究竟还有哪里不满？”
　　路德的面上红白之间变了变，指着旁边那个法阵就骂了起来：“我是在问你这个法阵的事情呢！你就扯些有的没的。既然你知道自己要尽孝，这种东西就应该马上卸掉，好好地做你的王妃。对，你该将那个什么右夫人象其他的夫人们那样，找个蛊虫或者什么理由给清理出去，独享后宫的宠幸，生个龙种下来，培育成下一任的昆莫……这才是你该去想去做的事！”
　　冰玉不理睬路德，走到那一个法阵面前，取了旁边的一个小瓶子，在法阵的四角各添上了一些灯油，又默默地祈祷一阵，这才睁了眼道：“是不是蛊虫，现在法师们还说不准，不是么？就算真的是蛊虫，我只会尽力地除去这一祸害，而不会借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再来害人——这才是我身为神宫圣女应该做的事。”
　　“神宫圣女？你不要笑掉我的牙了！”路德哈哈大笑，鄙夷地道，“旁人不知，所以你可以装装，可我是你的大哥，你的肮脏事儿，我什么不知道的？你根本就不配做什么神宫圣女……肮脏的泥巴里爬出来的巫女就有你的份儿！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亲一样，一手阴冷的邪门功夫，我真是不知道父亲大人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将你这样的孽种留到现在……”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许你侮辱我的母亲大人！”冰玉的声音突然地变得冰冷，晶亮的水眸转过来盯紧了路德的双眼，“她是东南十八部之长堂堂正正地娶入门的妻子，不是什么下贱之人。如果你继续多说一句这种话，我就要跟你不客气了！”
　　“你……”路德见冰玉真的动了怒，倒有点惧怕了，往后退了半步，又不甘心地顶道，“你敢把我怎么样？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父亲大人肯定猜得到是你做的，到时候他将你的身份公诸天下，我看你这乌孙左夫人，还能不能做得下去！”
　　他不敢多逗留，急急地说完这几句，就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房间。
　　冰玉立在原地，并不去追，面上愤怒的神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寂寥如雾的悲凉样子，眼中，逐渐地聚满了晶莹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侍女突然敲了门：“左夫人，昆莫大人来了。”
　　“啊……好，这就来。”
　　冰玉如梦初醒，忙拭了泪，急急地走出门去。
　　
　　“冰玉……你看这蛊毒，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肓，无法可解了？”
　　黯淡的烛光之下，星夜靡低沉的声音，令往旁边去取衣服来的冰玉，双肩猛地震了震，连脚步也停了。
　　“你福大命大，一定可以吉人天相，安然无恙的。”她顿了顿，这才从容地拿起衣服，回来替星夜靡披上。
　　就着并不算得非常明亮的烛光，冰玉清晰地看见，星夜靡的肩胛骨下方，一条青色如蛇一般的印记鲜艳得好像是活的一样。她的手，下意识地避开那个印记，替星夜靡将衣带拉好。
　　星夜靡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冰玉的神色变化，此时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柔声问道：“冰玉，这一次，你必须老实地告诉我，不能再像上一回那样，明明蛊毒未解，你却告诉我解了。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并不惧怕死……如果我真的活不长了，我只希望自己可以知道事实，并且抓紧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冰玉眼睫一眨，倏然落下泪来：“对不起，神宫的药只能缓和蛊毒的发展，却并不能停止它的蔓延……这蛊毒太厉害，最初的一丸还算见效，往后就根本压制不住。到最后，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选择铤而走险，用这种不成器的办法暂时缓和你的毒。”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为了我好而已，”星夜靡拍了拍她的肩膀，叹口气道，“原来，你当初想出来的法子，并不是彻底解毒之术，而竟然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为何要以雅儿八字纯阴的身子，来做那个‘药’的药引？”
　　“蛊虫本性属阴，最合八字纯阴的女子，她又日日以蛊虫最合适的饮食为食，花草药物浸泡全身，自然成了最好的诱体……男女交合，身子也是一瞬间的结合……蛊虫见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会自然而然地受诱而去。”
　　冰玉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声音愈发地低了。
　　“你体内的蛊虫虽然形迹在肩上，实际遍布身体的各大经脉，处处都是蛊虫的精魂和毒素。雅儿她……相当于在为你吸毒，也一并吸走蛊虫的精魂。毒自你的体内除去，便在她的身体内聚集。然而，我没有想到，那蛊虫日久经年，根本不是轻易就可以控制得住的邪物，如今竟自己一分为二，半身留在你这里，半身化成毒物，在宫内四处游动……”
　　“那雅儿她不要紧吗？”星夜靡不觉有点讶异地道，“蛊虫自她的身体中凝结成形，但她的身体里仍有蛊毒，这……”
　　“我为她检查过身体，”冰玉的头愈发地低了，“与你一样，蛊毒渗入经脉，背上也爬了蛇一样的印记，只是……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异样，我也不明白，为何你的症状如此严重，她却如常人一样。也许是因为她纯阴的体质特别吧。”
　　星夜靡凝眉沉思一瞬便又再问道：“我只想确认一点——她如今仍可以为我继续吸取蛊毒，替我缓和症状，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吧？”
　　冰玉的身子抖了一抖，抬起眼来：“她虽然没有任何症状，但是蛊毒肯定是对身体有害的，如果这么一直吸收下去，恐怕有一天她会……”
　　“既然你将她交给我，就已经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不是吗？”星夜靡徐徐地道，“所以你处处厚待她，而且也劝我不要管她在这内城四处作乱的那些事……我都已经听你的话，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日子来，她但凡看到有人比她受宠，就去设计陷害，但凡听说哪位夫人可能怀孕，就去暗中给人下毒……我至今仍无子嗣，可都是拜这位宠尽一时的宠姬所赐。作为替我解毒的交换……我已经让她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太亏欠她。”
　　冰玉的水眸愈发地闪烁起来，轻声道：“星夜，其实……你本来就不想要孩子，不是么？我明明就在这里，雅儿也绝不会对我下毒的，可是你从来都不肯碰我一下……” 
　　
　　
　　藩王篇 第四十三章
　　
　　“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是神宫里最圣洁的女神官，”星夜靡不等冰玉将话说完，已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虽然你牺牲了自己纯洁的名份下嫁给我，但我也是以修行神官的身份在神殿停留过数年的人，决不能作出这种玷污圣女之事。”
　　冰玉的嘴角痛苦地抽动了一下“我从离开神殿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什么圣女了……甚至，我从来便只是一名凡俗的女子，脱不了凡尘之心。当我在神殿中遇见你，并且开始日以继夜地想念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失去终生侍奉火神的资格了，从内到外地……”
　　星夜靡沉默地看着冰玉的面上，一颗颗滚下的晶莹泪水，缓缓地侧开了脸。
　　“就算你只是个寻常女子，我也不能耽误你。旁人不知我身体的状况，你却是最清楚的……我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而且如今我身上的蛊毒已经如你所说的，失去了控制……恐怕不只是雅儿，对其他女人也都一样有害吧。你为我绞尽了脑汁寻求解毒之法，我又怎么能这样害你呢？冰玉，往后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你一定会寻到真正值得你倾尽一生的人或物，不必拘谨在我的身上。”
　　“你是我的夫君，我的王……你就是值得我倾尽一生的人。冰玉的一生已经了无所望，唯一想着念着的，就只有星夜你……如果你竟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冰玉就追随而去，绝不犹豫。”冰玉愈发地哭得厉害，眼泪在美丽的面上汇成了两条小河，脆弱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星夜靡轻轻地叹一口气，低声道：“何必说这样小孩子气的话呢？人到这世上来一趟不容易，生命应该要尽用才好。再不要让我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了，即使是在心里想着也不好。”
　　这一句话，虽然语气带点严厉，星夜靡却终于伸了手，将冰玉轻轻地拉到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冰玉低着头，只是啜泣着不说话，紧紧地伏在他的怀中，不肯松手。
　　星夜靡安慰一阵，扶着冰玉在旁边坐下，便问道：“好容易来探望你一次的路德，有没有跟你聊什么开心的话题？”
　　冰玉的眼中一闪，又低低地垂下了眼，轻声说道：“还是老样子，告诉我一些家乡那边的新鲜事情，还有父亲大人的消息。”
　　星夜靡沉吟地道：“路德这一年多来有点愈发地不知节制，东南一带有人抱怨他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如果你有机会，就多劝劝他吧……虽说东南十八部是我的血亲部落，毕竟如今乌孙讲究的是统一管制，若元老院或者哪里提上来了针对他的提案，我是不好帮的。”
　　“是，我会跟他说的……”冰玉的情绪已经逐渐地安定了下来，自己拿手帕拭了泪，“其实我也早对他说了不少劝慰的话了。如果真的东窗事发，也请你不必顾及我的感受，一切以法理和规矩办事就好。”
　　“那是自然的，”星夜靡的语气不咸不淡，“我治国素来只讲道理，不讲人情。就算我真的毒气攻心撒手人寰了，这乌孙国仍有威望与民望都远高于所有其他人的希罗，他与我治国的理念想通，一定会将这个体制很好地发展和延续下去的。”
　　冰玉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又轻声地道：“星夜，如果我们不要纵容雅儿到那样的地步，到如今能有个女儿在膝下承欢，这毒……就不是那么难解的了。我所知的范围内，与你血脉相通之人的血，会是最好的药引……”
　　“我也听说过换血解毒的说法，然而这也必须要找到彻底去处蛊毒的药物才行。”星夜靡凝了神色道，“而且那种法子通常是为昏迷不醒，无法服药的病人而设，我还不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冰玉接着道：“药的话，我猜想……千年的天山雪莲喂过的冰山蟾蜍之胆——乌孙传说中的那个奇门解药，既然可解百毒，也一定能够解你的毒。我听师傅说过，以前有人曾经设法弄到了手，这应该不是完全不可能寻到的东西。”
　　星夜靡将话接了过去道：“你说的这个药，我也知道。但这奇药不适合男子的阳刚体质，古往今来，只有女子可以服用，若男子勉强服下，也只会变作可怕的寒毒，徒劳伤身而已……没有用的。”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说，若你能有个承欢膝下的女儿就好了……”冰玉缓缓地道：“女子服药便可以得到百毒不侵的身体，也化解它本身的寒毒。这样身体的血，若是换到了你的体内……就可能成为你的灵丹妙药。我想，这会是很好的一个法子，虽然……现在要去寻什么蟾蜍胆，什么女儿，都有点痴人说梦了。”
　　她说着说着，不觉又掉下泪来：“若我能早一点发现雅儿为你解毒的那个法子，并非万全之策，就好了……都是我的错。”
　　听到冰玉的这一番话，星夜靡天空一般的眸子不觉睁大了，有一点错愕地望着她，又缓缓地移开。
　　他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原来，是这样……吗？”
　　“星夜？”
　　冰玉抬起朦胧的泪眼。
　　“没什么……”星夜靡几乎是有点敷衍地答道，“蛊虫的状况如何？”
　　冰玉一边擦了泪，一边迟疑地答道：“我命人在宫内四处布下的符阵，似乎相当有效地抑制了蛊虫，至今为止，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它出来活动了。而且听过师傅解释，蛇形的蛊虫有冬眠的习性，越到冷的时节便越萎靡，如今天越来越冷了，我猜想，说不定它要到明年春天才可能会再出现了。”
　　星夜颔首道：“的确，今日看外面天色风云有变。今年下雪怕会比往年更早些……会是个难熬的寒冬。我需要早些嘱咐各地早些准备加固帐篷，准备过冬才好。冰玉，我还有些事，要先回中宫去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冰玉默默地颔首，而星夜靡再一次伸手安抚了她，便起身离去。
　　鞋子踏在石地板上，声音清晰可鉴。
　　那素来稳健的脚步，此时却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动摇之感。
　　星夜靡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时曾经走过的那个，长长的走廊之中。
　　身旁噼啪的火苗之中，又再浮现了当年那个苍老的面孔，那一个始终不曾远离过他的预言，又再如鬼魅一般，朝他缭绕了过来……
　　
　　秋风像是带着隐形的剪刀般，一剪剪地将树上的叶子剪得飘落了下来，再撇嘴一吹，黄叶便飞得满天都是。
　　子言卿倚着窗棂，望着外面萧瑟的寒风卷过寂寥的路面，细碎的枯叶打着圈儿飞上半空，越过对面的房顶，深色的眼眸中，落寞的神色溢满。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却突然望见了街角刚刚转过来的，一柄蓝色的马车。那辆徐徐地停到了楼下，车上的人熟练地放好马凳，掀开帘子，往里去扶车里的人出来。
　　“爹爹……”
　　就在此时，子言卿身后的幔帐里，响起了迷糊的童音。
　　他顾不得再去看楼下的人，忙掩上窗回到床前：“醒了吗？睡得好不好？”
　　小小软软的身躯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小昊月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问道：“娘亲呢？娘亲她来了没有？还是说，一会儿就来了？”
　　子言卿柔声哄道：“还没有来，不过我想……也该快到了。”
　　一边替小昊月披上件小棉袄，将他抱出被窝。
　　过不多久，外面便有人轻轻叩门，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请问子言公子在房内吗？给小公子送膳来了。”
　　子言卿一听便忍俊不禁地笑了：“门只是掩着，快进来吧。”
　　门轻巧地被人推开，一个披着猩猩毡的娇俏身影闪身入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拉上门勺，这才转过身来笑道：“昊月，有没有想娘亲？”
　　小昊月在子言卿的怀中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好半晌才迟疑地道：“若娴姑姑，你怎么……要我唤你娘亲？”
　　“你别急，姑姑我马上就变成娘亲。”这个“若娴”笑嘻嘻地说完，马上便拿斗篷掩了脸面，只短短一瞬，再现出脸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司徒槿的模样。
　　小昊月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突然反应了过来，一声大叫将脸埋入了子言卿的脖子，直蹭着道：“爹爹，若娴姑姑她是妖怪，她变娘亲的样子来吃人了！”
　　两个大人同时“扑哧”地笑了出来，子言卿抱着缠紧自己脖子的小昊月走到司徒槿的面前，笑道：“你也真是童心未泯，明知道自己脸上是这副样子，怎么还逗孩子玩儿。”
　　小昊月见自己离那个“妖怪”更近了，不由得大叫起来，挣扎着就想从爹爹的怀里跳将出去：“哇呀，不要，爹爹，妖怪来了呀！”
　　“什么妖怪？这是你那跟你一样喜欢到处捣鬼的娘亲，”子言卿又好笑又好气，抓紧了小昊月乱扭的身子，叫他看司徒槿，“她逗你玩儿，才装成若娴的。快看仔细了，这哪里不是你娘亲了？别等一下把娘亲气走了，你又来跟我要。”
　　小昊月这才陡然紧了紧身子，从子言卿的肩上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看面前已经不悦地嘟起了嘴巴的司徒槿，眨巴眨巴眼睛，迟疑地问道：“真的是……娘亲？”
　　司徒槿的柳眉都拧到了一起，冷哼一声道：“过来，让娘亲打屁股！居然连我都不认了，亏我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点心来呢。”
　　“咦？是上次的葡萄干果吗？”小昊月一听有吃的，马上双眼放了光，也忘了自己刚才还叫司徒槿做妖怪，马上就伸了手，“娘亲我要吃。”
　　司徒槿自怀里拿出一个漂亮的小包，坏笑地在小昊月的跟前晃了晃：“在这里，你来抢吧。”
　　说完，竟然一个闪身，越过小昊月的跟前，就往房间的另一边跑了去。
　　“啊，不要！我的葡萄干果！”
　　小昊月一见就急了，手脚都乱蹬了起来，空中走步就想要追着司徒槿跑过去。
　　子言卿一看就笑开了，忙将小昊月放到地上，随他追自己娘亲讨干果子去了。
　　客栈的门外，那些等在风里的下人们，自然哆嗦着抱怨个不停。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夫人她会突然恋上了这个客栈，又不许我们问起原由，又不许我们跟别人说……”
　　“你说她是不是来幽会情郎……？”
　　“嘘！这种话岂是可以随便乱说的？你没见夫人跟将军大人有多恩爱么？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也不是大冬天的叫我们一次次地在这外头瞎等啊……这还有没有个头啊。”
　　街角，身披亚麻斗篷的身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警惕又敏锐的光。
　　他顺着风声听着这些人的谈话，又徐徐地将视线投向楼上，子言卿刚刚掩上的那扇窗户。
　　
　　“公主，你还要去……？！”
　　若娴刚叫完，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了眼睛，小声地自手指缝间挤出来几个模糊的字眼：“已经去过三次了……再去，很可能就会被发现了。而且我也很难跟自己的仆人们交待因由啊。”
　　司徒槿蹙起柳眉道：“你还要跟你的下人解释你做事的因由？是谁教他们爬到主子头上做窝的，你把他们统统给我叫来，看我怎么管教他们。”
　　“不不……关键的不是这个问题，”若娴急得脑门都冒汗了，“主要是这件事本身太危险，一旦出事后果太严重了……公主，若娴已经为您做了三次的障眼法了，凡事不过三，这可是古人的训话。您到现在还安然无恙，实在是有赖祈胤皇家的列祖列宗在保佑着，可若您还要去，这事儿就不保准会不会还能顺利了。就当为了子言公子和小公子，您……你你还是别再冒这个险了吧。”
　　“每次你都是这么说，可我不还是顺利地回来了吗？”司徒槿沉了脸，“而且，后天卿他就要启程离开赤谷城了……若娴，明天是我跟昊月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了，下一次，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就再勉为其难，助我一臂之力吧。”
　　若娴睁大了眼睛，想要拒绝却又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话到了嘴边也只能硬生生地吞下去，垂了眼，半天才不情不愿地道：“既然这是公主的决定，若娴抵死相随就是。”
　　望着面前司徒槿一瞬间亮起来的面孔，若娴的手心，却渐渐渗满了不安的汗水。
　　的确……自从这样溜出去跟子言卿见面之后，司徒槿的气色明显地好了很多，面上也常常流露快乐的笑容，这是自她嫁到乌孙来之后，不曾有过的。
　　但是，这件事是瞒着昆莫星夜靡去做的，实在是在暗礁遍布的地方冒险行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闹出事来……
　　万一，真的被发现了，那可怎么办？
　　
　　“那么，昊月就拜托你了。”
　　司徒槿将已经熟睡的小昊月放到子言卿的怀中，仍恋恋不舍地在儿子的头上抚摸着，眼中溢满了深深的眷恋，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子言卿将小昊月放到床上，这才笑着对司徒槿道，“你也是，虽然最近见你气色好了很多，但是往后就是严冬，这里不比南国，冬天如猛兽，你一定要注意别生病了。”
　　司徒槿微笑地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溢满了闪亮的泪水：“嗯，我会的。”
　　她尽量地让自己不要表露出太多的离愁，但眼泪还是将自己的主人给卖了，她还来不及转过身去，一滴闪亮的泪珠，就已经落下。
　　子言卿轻叹一声，将司徒槿拉入怀中，细细地抚着她细致的长发，安慰道：“不要难过，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卿……”司徒槿终于抑制不住，伏在子言卿的怀中失声痛哭……
　　
　　望着楼下的马车徐徐地离开，子言卿的面上，又回复了那种寂寥的表情。
　　他徐徐地叹了口气，再次掩了窗户，回来替小昊月再拉好了被子。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子言卿的眼中一凛，忙伸手捂住小昊月的两只耳朵，抬起了眼往门口望去，正巧见门被人一下撞开，许多手执弯刀的兵士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是个只有十来岁的青年，俊美得好像院子里盛开的木芙蓉，一双琥珀色的漂亮大眼衬着古铜色的肌肤，几乎令人要怀疑他会不会其实是一名美艳的女子。
　　“连孩子一起，跟我们走。”
　　他的视线冷冷地从子言卿扫到迷糊地自床上睁眼爬了起来的小昊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突然讶异地闪了闪，好容易才止住没有说出话来。
　　“我会跟你们走，但是……”子言卿一边低声安慰着怀中的小昊月，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你们温和点，不要吓到孩子。”
　　
　　阴冷的牢房中，只有地上的一堆潮湿的茅草，稍微隔绝地板的冷气。子言卿将自己的斗篷围紧了怀中沉睡的小昊月，轻轻地抚着他的头，替他拭去眼角淡淡的泪痕。
　　毕竟只是个孩子，方才那样的阵仗，多少还是吓到了些，但子言卿一直给他讲故事吸引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吓得过分。虽然这牢中寒冷异常，但在子言卿温暖的怀中，小昊月终于还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沉。
　　这座牢房很深，而且是独门独户，并不与其他牢房相通，子言卿可以看得到旁边监视自己的小房间，透过来温暖而又遥远的灯光，落在牢房跟前的小通道上。
　　脚步声响起，有人将晚膳从木头的间隔间隙中塞了进来。
　　子言卿便顺势问道：“你们的主子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那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放下饭菜，就安静地离去了。
　　子言卿抬眼看了看，三菜一汤，待遇倒是很好，他估摸着对方既然送来了饭菜，外面的天该黑了，将怀中的孩子拢得紧了些，并不去吃那些饭菜，只照旧在角落里坐着，合上双眼养神。
　　过不多久，便听到数个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他的牢房跟前，再有人利落地开了锁，“吱呀”一声，牢门打开了，密集的火光随着脚步声一并到了跟前。
　　子言卿徐徐地睁开眼睛，不紧不慢地抬眼打量着这些刚刚走进来的人。
　　两旁站了拿着火把照明的人，一旁陪着站了方才进来送饭的人，还有中间身着华服的两个人。子言卿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那个琥珀色眼睛，下午将他带来这里的俊美青年，而另外一个……
　　轮廓深刻的五官，不怒而威的气势，一丝不苟的衣装，冷峻的视线……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的英雄人物。
　　子言卿的唇角缓缓地泛起一丝平静的笑来。
　　“你就是星夜靡？”
　　面前，那双独一无二的蓝眸反射着莹莹的火光，星夜靡稍蹙紧了眉，也在端详着面前这个俊朗的陌生男子。
　　这个人，就是槿儿委身下嫁，三年夫妻之情的子言卿？
听说他富甲一方，年纪轻轻却在商界享有极高的评价，怎么想也该是一个铁腕级的人物才对……然而他本人看起来却像是个文弱书生一般。
　　柔和的容貌线条，勾勒出一个典型的中原男子的样貌——当然，是那种会风靡万千少女，画坊争相画相出售，以牟取暴利的美男子。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竟这样地吸引着司徒槿，令她在嫁给他成为王妃之后，仍不住地回想着曾经身在岭南的生活，令那双墨黑幽深的瞳子，总是止不住地望向远方，流露出思念的神色？
　　而且竟然到，敢背着他一再地溜出内城跟他幽会的地步……
　　星夜靡的视线，徐徐地自子言卿的脸上，滑到他的怀中，小昊月的身上。
　　就着飘动的火光，他看得不算十分真切，然而那张稚嫩的脸庞，却竟然真的如艾果之前描述的那样……
　　星夜靡看得心中抑制不住地一跳，蹙紧了眉急急地再望向子言卿的双眼：“你……这个孩子他究竟是……”
　　话的后半截却没能说出口，星夜靡突然地发觉，面前的这个男人冷静得有点太过分了……简直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是的，这个男人的神色看来，他似乎根本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甚至，他可能根本就等着他来，等着他问出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的……”子言卿淡淡地笑了，并不畏惧地直视星夜靡的蓝色眼睛，转而以中原话问道，“你想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孩子，对不对？” 
　　
　　
　　藩王篇 第四十四章
　　
　　星夜靡冷冷地看着子言卿面上波澜不兴的神情，愈发地笃定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他沉了声，并不接着子言卿的话头，仍以乌孙话问道：“你知不知道，私自幽会乌孙的王妃，是五马分尸的死罪……而且与你通奸的王妃，也会被除去名号，与你同罪？”
　　子言卿看出来星夜靡不屑以中原话跟自己交谈，唇角的笑意半分未减，自然也以乌孙话接了往下说：“这里是你的国家，是情是理，是赏是罚，自然都是由你来说了算。若你真的要绝情至此，那么我跟槿儿也算是仗了你的成全，得求以苦命鸳鸯的名份离开这个人世，可谓无憾了。”
　　听得自己以外的男人竟也称呼司徒槿为“槿儿”，星夜靡不由得眉心一拧，声音愈发地冰冷起来。
　　“乌孙如今是一个以法理治国的地方，这件事若是张扬了出去，就算是我，也无法左右元老院的判断。只是，你只顾着满足个人的私欲，明知道这样会害了槿儿，却还这样不顾她的安危地教唆她，怂恿她改形换面，违背王妃应有的行为准则，一再偷偷地出来与你相会，实在是罪不可恕。”
　　“教唆？怂恿？”子言卿笑得愈发地深了，“你怎么就敢一口咬定，是我教唆、怂恿的槿儿？明明是槿儿自己不喜欢呆在皇宫，想要出来，才会想尽办法溜出来的……这一切全凭着本人心甘情愿，哪儿有什么教唆和怂恿，星夜靡，你不要留不住自己的妃子在身边，还要在这里自欺欺人。”
　　“我留不住自己的妃子？”星夜靡也冷笑起来，“她一直都乖乖地留在我的身旁，辅佐我管理国家，服侍我入夜就寝……宫内宫外，所有人都知道祈胤的安泰公主是我身边最贤惠的王妃之一。依我看，你千山万水，把个不满三岁的小孩抱到这遥远的赤谷城来，不像是纯秉着一片好心让他们母子相见，倒是想要利用孩子，把身为母亲，心善如佛的槿儿诱出去见面呢。”
　　“不愧是统治乌孙的昆莫大人，见地果然与众不同，似乎是一针见血的感觉，然而实在不好意思……”子言卿慢条斯理地道，“我将昊月不远千里地带到这里，还真的是为了让他们母子相聚而已，并无其他的私心。孩子离了母亲就特别的可怜，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可能的话，自然是让他能多见母亲一次，便尽量多见一次。这一点……相信您也是深有体会，不会与我意见相左的吧？”
　　星夜靡不悦地蹙紧了眉，视线又落在小昊月的脸上，紧了声问道：“我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世？”
　　小昊月确实是累了——之前跟司徒槿玩了一转，早就过了午睡的时间，正睡下，又被一群人喧闹着闯了进来，舟车劳顿地折磨着给挪了地方，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哪里经得起？
　　如今，他在子言卿的怀里睡得很沉，周围这么围了一圈的人，他都浑然不觉，呼吸均匀，甚至对照在脸上的火光完全没有反应。
　　星夜靡越是看，便越觉得小昊月长得不太像司徒槿，更是不像子言卿，反而真跟艾果所描述的那样，跟他自己的模样有七成的相似。
　　虽然小孩子的面貌总是稚嫩小巧，跟大人的样子相去甚远，但是星夜靡对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不算得陌生，更何况小昊月实在是长得太像，小小鼻梁挺得出色，线条完全不似一个中原人的模样。
　　方才初一照面，星夜靡心里就已经吓了一跳，此时更是越看越觉得相像，只是不敢贸然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那句话说出口……因为司徒槿三年前在乌孙的事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旁人都是不知的，而他也不打算要将事情张扬开去。
　　“你想知道？”子言卿淡定地笑着，手温柔地拂过小昊月的额角，“想知道的话，就亲自去问槿儿。我若是回答，你不用再多问半句，也该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又何必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
　　“你……”
　　星夜靡已经许久不曾碰见，敢对自己这样忤逆的人，一时间，有种如年轻时候般的怒火中烧之感。
　　然而他隐忍了下来，冷然地命令道：“好，我就顺你的意，直接去问槿儿。艾果，给我将他怀中的孩子抱过来。”
　　子言卿马上一把护住小昊月，不肯交给艾果，冷声道：“不许你们这样粗鲁，这只是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
　　艾果是“知情者”之一，心里自然是有那道顾虑的，他见子言卿这样，也不好动粗，抬了询问的眼睛，望着星夜靡，看他要怎么定夺。
　　子言卿也抬了眼，盯紧了星夜靡的蓝眸，缓慢然而带着迫力地说道：“想要将孩子抱走的话，你自己……亲自来抱。”
　　“亲自来抱”四个字，被他说得斩钉截铁，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星夜靡的蓝眸，就不再放开。
　　星夜靡冰蓝色的眸子再一次对上子言卿烁烁反射着火光的深邃眼眸，两个男人之间对阵的火花，就此噼啪四溅开来。
　　艾果在旁边看了，额角都渗出了汗，默默地退到一旁，不想介入到这中间，生怕成了无辜的炮灰。
　　半晌，星夜靡冷哼一声，果然往前两步，俯身往子言卿跟前伸了手，道：“给我。”
　　子言卿倒是很听话，将围着小昊月的斗篷解了，孩子身躯往上一捧，交到星夜靡的手中。
　　软软热热的感觉隔着衣衫传来，这样的触感和重量是生平第一次有……星夜靡不觉心中一动，低眉望着怀中沉睡着的孩童。
　　整齐漂亮的五官，纤长密集的睫毛……他竟然根本就是一个小小的星夜，连那微翘的嘴唇都如此相似。他的脖子枕在星夜靡的手臂上，看来睡得正是香甜，呼吸均匀沉实。可爱的嘴巴微微嚅动着，仿佛在梦中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似的，嘴角一弯甜甜的笑容。
　　星夜靡一时看得呆了，就这样站在牢房的正中，注目凝视，竟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堆人正看着自己。
　　“他睡觉睡得很沉，不到时间通常不会醒来，你在那之前把他抱到娘亲跟前的话，应该不会闹的，”子言卿顿了顿，又道，“孩子的随身东西仍在客栈里，如果需要，尽管派人去取。”
　　星夜靡一时回过神来，并不多搭理子言卿一刻，连这句话也像是没听到一样，就此冷漠到底，抱着孩子转身出了牢房。
　　子言卿默默地注视着星夜靡的背影，漂亮的唇角弯起一抹苦笑，他静静地听着人们离去，牢房被关上的声音，手中攥紧了那个仍留着小昊月体温的斗篷。
　　“槿儿……”他喃喃自语地道，“虽然你未必会感激我这样的多管闲事，但我觉得自己能为你做的，已经尽力为你做了。剩下的，就看你是不是能为自己解开这一个绳套了……”
　　星夜靡一步步地走上石制的台阶，步履如平日一般稳健安定。
　　然而……他的目光，已经再也离不开那怀中的小精灵，连手臂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用力过了份，会捏伤孩子。
　　出了门，外面一阵夜风吹来，已经是寒冬的感觉，寒凉入骨。
　　星夜靡下意识地拉了自己的斗篷裹了孩子小小的身躯，不让他被风吹到，益发谨慎地抱着他，一步步地往水殿走去……
　　
　　“公主，今夜也不梳夜妆么？”
　　沐浴之后，为司徒槿抹干湿发，整理妆容的侍女，一边梳着那柔顺黑亮的长发，一边轻声地问。若娴离开之后，司徒槿并没有什么用得特别贴心的侍女，如今这一位，还是今日才换过来给她梳头的。
　　“嗯，不用了，平常的日子我只要沐浴过后，就不需要见什么人，所以随意即可……我的额角滑下水了。”司徒槿一边望着镜子，一边道。
　　那侍女忙取了旁边的帕子来替司徒槿擦脸，小心翼翼。
　　司徒槿笑了：“不必这样紧张，慢慢就习惯了。我听说你会梳中原江南的几种流行发髻，改日替我梳梳看。若娴出嫁之后，这里没什么人会梳头，我已经许久没有梳一些宫髻之外的别致发式了。”
　　今日送走了昊月和卿，她的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之感，然而这些日子以来的快乐，却沁入心脾，令她的心情比之前舒爽了很多，故而有心情去做点打扮之类的事情。想着明年昊月跟卿回来的时候，大家还能见面，还可以跟儿子一起玩耍，她的心里，就如同望着苦药旁边的葡萄干一样，有了盼头。
　　“是，公主。”
　　那名侍女正应着，外面已有人进来通报道：“右夫人，昆莫大人来了。”
　　司徒槿不觉一怔，因为星夜靡来她的水殿，已经是许久未闻的事情，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夜晚，她不觉有点紧张起来，想了一堆的事情，面上仍装作镇定地道：“请昆莫大人到前厅去坐，我马上就来。”
　　“不必了。”
　　低沉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司徒槿不必抬头就知道那是星夜靡的声音，忙笑了转过头去道：“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刚巧沐浴完了，还没有梳妆好呢，可怎么见……”
　　话到这里已经生生地卡在了半空，因为司徒槿已经望见了站在门口的星夜靡怀中抱着的，那一团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她母亲的本能令她根本不需要细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昊月！”
　　司徒槿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就往星夜靡跟前扑了过去。谁知星夜靡的动作比她的要快，身形一闪，已经连同小昊月一起躲了开去。
　　司徒槿收势不住，一下子撞到后面的门框上，疼得她“嗳呀”一声惨叫，半天不能动弹，靠在墙壁上冷汗直冒。
　　“你们都给我出去。”
　　星夜靡已经抱着小昊月走进了房间，冷冷地对房中所有的人都下了逐客令。
　　那些人看到这样的阵势，当然全体走为上策，不到一会儿功夫，房中就只剩下星夜靡和司徒槿两人，最后一个出房间的人，还顺势将房门掩上了。
　　司徒槿缓过劲儿来，便瞪大了黑夜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怡然自得，在房间里随意浏览着的星夜靡，愤恨地大叫一声：“把孩子还给我！”
　　小昊月本来就快到起来吃晚饭的时间了，她也这一声叫的太响，这么一来，星夜靡怀中的小身躯便突然懒懒地蠕动了起来，稚嫩的声音迷糊地念道：“嗯……好吵哦……”
　　司徒槿一听孩子的声音，陡然一怔，眼睛里马上泪都快滴下来了，咬了牙赶到星夜靡的背后，伸出双手，然而态度已经软了半茬：“给我……把孩子给我。”
　　“还你？”星夜靡悠然地转过身来道，“我还有话要先问你呢。”
　　司徒槿闪烁的水眸颤动不已：“你先……先把孩子给我，他醒来在陌生人的怀里，会吓到的。”
　　星夜靡低头往怀中看去，果然见怀里的小昊月，已经迷糊地睁了黑溜溜的眼睛，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正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自己跟前这一双颜色奇怪的眼睛。
　　“……你是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湛蓝又透明的眼珠子，一时间竟觉得好像望见了稀世珍宝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甚至忘了自己此时其实是在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怀中，娘亲还站在一旁，满眼焦急的泪。
　　这稚嫩的童音仿佛含着丝丝的甜味，一瞬间便沁入星夜靡的心脾之中，毫无由来地，令他有了一种愉悦的感觉。
　　这果然是槿儿的孩子……这样纯黑晶亮的眼眸，如此地美丽绝伦，闪烁着聪慧的光彩，世上再难找到别的遗传了。
　　此时，这双亮晶晶，小狗一般的眼眸，正好奇地打量着星夜靡，眨巴眨巴地，可爱至极。
　　星夜靡下意识地勾起一抹笑容，柔声答道：“……我的名字是星夜。”
　　司徒槿见小昊月醒了，居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星夜靡，一点儿也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还主动地问他是谁，一时也呆了，不知所措地立在了那里，竟不知如何插话进去。
　　这个孩子虽然胆大，但平日里对生人素来是很怕生的，若不是腻在她的怀中就不肯跟人说话，没想到……
　　“星夜？是指有星星的夜晚吗？”小昊月若有所思地道，一边下意识地打了个起床的哈欠，“我叫昊月，娘亲说，是意寓明月当空的夜晚……跟你的名字很像呢。”
　　星夜靡一听，眼中立时翻起了汹涌的波澜——
　　虽然这个名字他曾听司徒槿迷迷糊糊地在梦中唤过多回，但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这名字里面的含义，更没有想到她那个念念不忘的孩子，竟然会跟自己如此相像……
　　“对了，爹爹呢？”小昊月闪亮的眼眸逐渐地醒了过来，四下望去，马上便望到了旁边站着的司徒槿。
　　他兴奋地在星夜靡的怀中坐了起来，伸出小小的手臂：“娘亲！”
　　“啊……来，娘亲抱，”司徒槿怔了怔，马上反应了过来，伸出双臂将孩子抱了过来，熟练地抱在怀中哄着，“昊月乖，肚子有没有饿了？吃过东西了没有？”
　　儿子一到怀里，她便将身旁的星夜靡忘了大半，嗅着孩子身上软和的香气，唇角泛起了满足的笑容，细细地哄着怀中的二岁小儿。
　　小昊月自然也是最亲娘亲的，有了娘亲便连爹爹现在在何方之类的，也统统抛脑后了，一个劲心也抱着司徒槿的脖子撒娇：“娘亲刚才走了之后就睡了，然后来了好多人，要我们坐上车，爹爹给我讲故事，我就睡了……爹爹呢？娘亲，爹爹在哪里？”
　　“爹爹啊……”司徒槿心里益发地沉了下去，只得先随意地应了声，“爹爹今日忙，要晚点儿回来，昊月乖的话，就不要再跟娘亲找爹爹了，等爹爹回来自己会找昊月玩儿的。”
　　小昊月却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指着旁边的桌子道：“娘亲，我要吃葡萄干果。”
　　星夜靡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司徒槿到屋子一角的案上取了些葡萄干果喂到小昊月的口中，又哄着他到床上坐好了玩儿，一边又开了门叫外面的人准备饭菜，叮嘱连连，竟是个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慈爱母亲的样子……
　　他不觉在旁边坐下了静静地看着，愈发地沉默起来。
　　司徒槿当然不是小昊月，不会连如今自己在什么形势之下也不记得，然而她并不想让小昊月受惊，所以只当星夜靡不在身边，费力地先安抚着逗乐小昊月为先。
　　“孩子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星夜靡在旁边看着司徒槿陪小昊月玩儿，突然地插了话问道。
　　司徒槿的背上一僵，迟疑地道：“前年的五月初三戌时三刻……如今两岁过半了。”
　　小昊月跟娘亲背起诗词来，咿咿呀呀地，煞是可爱。厉害的是司徒槿怎么考他，他都对答如流，但凡她知道他背过的，都能一字不漏地给背出来。
　　星夜靡心里暗暗一算，不觉暗暗奇怪，因为这孩子诞生的时日，是在司徒槿离开水殿之后整整一年有余，怎么算也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真的是前年的五月初三？你确定你没有说错？”他心里当然觉得不信，抬了眼问。
　　“我是五月初三戌时生的，”小昊月本来正背着诗词的，此时却突然停了，插了进来道，“爷爷也是这么告诉我的，爹爹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娘亲没有说错。”
　　星夜靡这下没了话茬，只得闷闷地住了嘴，却仍想不通为何司徒槿离开自己这么久之后生下的孩子，竟然会长得跟自己相像。
　　其实他并不是不知道小昊月的生辰，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认为那是司徒槿和子言卿生的孩子，一直都没有往心里去过，直到今日亲眼见了这个孩子，心里的疑虑才突然间无限地扩张了去。
　　“昊月，乖……继续背，做事不可以半途而废。”
　　司徒槿很是纳闷为什么小昊月居然会一点儿也不跟星夜靡犯生，还老爱跟星夜靡说话，设法将他的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来。
　　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似乎总爱往星夜靡的方向望去……小昊月虽然点点头继续地背起了诗词，却时不时地对坐在一旁的星夜靡微微一笑，十分友好。那一双可爱的黑色眼眸，更是感兴趣地望着星夜靡与众不同的蓝色眼睛，片刻也不舍得离开。
　　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送进来遵照司徒槿吩咐煮好的饭食。司徒槿便放到桌上，也避无可避，只得将小昊月抱过来放到星夜靡身边的椅子上，簇着嘴儿将粥吹凉了，喂到孩子口中。
　　星夜靡默默地坐在旁边，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细细地观察着眼前这一对母子，一个喂，一个吃……
　　他从来不知道司徒槿还有这么一面，而且她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贤妻良母，一个二岁小童面前，竟完全没了公主的架子，苦口婆心地劝着小昊月吃饭。
　　当然，这个长得很像他的娃娃，就更是讨人喜欢得不行，一举一动都仿佛令他看到自己的童年，隐约直接，那些模糊的片段似乎又在眼前——曾几何时，记忆中的那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也曾经这样喂着他吃饭，毫不厌烦的宠溺模样？
　　又或者，眼前这其实就是他星夜靡的孩子呢……？
　　星夜靡不觉看得微微地笑了，心里某处温柔的开关无声地开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面前这一副母子图如此温馨，看得他这个旁观者都有种其乐融融的感觉。
　　小昊月乐呵呵地一口口含住调羹，朝妈妈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咽了下去，又抛给坐在旁边的星夜靡一个调皮可爱的笑脸，手脚一刻也静不下来。
　　司徒槿额角渗了淡淡的汗，一口口都得哄着喂下去，心里又记挂着不知道星夜靡在打什么主意，而子言卿现在安危如何等等……少不得拿着调羹的手都抖个不停，而幸好昊月跟星夜靡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个上面，没人发觉她紧张得掉茬。
　　夜了，司徒槿好容易将小昊月哄着上了床，哼着安眠曲叫他合眼睡了。
　　她松一口气，拉上帐幔返过身来，这才陡然发现星夜靡仍坐在案边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这头。
　　司徒槿惊觉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居然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叫人给他拿了一壶酒，在那儿一边啜着，一边拿桌上的干果儿吃，仿佛眼前的，竟是什么有趣到极点的好戏似的。
　　司徒槿只得拘谨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拿起酒壶，为星夜靡把酒樽倒满了，轻声地道：“用了晚膳没有？要不要我叫庖厨现在给你给你做点什么去？”
　　星夜靡淡淡一笑，抬手便抓了司徒槿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入了怀里，温香软玉的气息涌来，他眷恋地吸了一口，这才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瞒着我，在中原把我的孩子生下来了？你当年回到祈胤便急急地出嫁，是不是因为自己珠胎暗结，祈胤的皇室容不得你留在宫中，你说？”
　　“放开我——！”司徒槿奋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只得将粉拳架到星夜靡的胸前，愤然地道，“比起这个，你先告诉我，卿现在在哪里了？你有没有把他怎么样？他是无辜的，而且是昊月不可缺少的爹爹，你不要伤害他……”
　　为了不要惊动孩子，司徒槿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然而想到子言卿现在可能受的苦，她就有种无法按捺的恼怒。
　　“爹爹？这孩子的爹爹是谁我还没有跟你弄明白呢，你就随便地教他管别人叫爹爹？”星夜靡愈发牢靠地圈紧了司徒槿的蜂腰，手钳着她细小的下颔冷笑道，“如果你真的希望他没有事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孩子的亲爹是谁？说——是不是你离开赤谷城的前一夜……我登基前那一晚，我们水乳缠绵……？”
　　司徒槿的脸都白了，额角渗满了豆大的汗珠，嘴唇颤抖的几乎无法控制：“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教昊月叫他爹爹……他当然就是昊月的爹爹了，昊月是在我回到祈胤之后一年才出生的，那时我也已经嫁到子言家十个月有余……你觉得有他可能是你的孩子吗？”
　　星夜靡蹙紧了眉，细细地端详着司徒槿面上紧张的神色，突然……静默而冷冽地笑了。
　　“他现在被我关在内城的某处，你所不知道的角落里。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孩子的身世，我就会考虑放他离开，否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做一些‘伤害’他的事情来泄愤。你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一向不太好的。”
　　“你……你卑鄙——”
　　司徒槿眼眸射出愤慨的光，下一刻，却已经被星夜靡俯身深深一吻，吻得她岔了气，手脚乱蹬，却仍无法挣脱得开。
　　星夜靡许久没有品尝这张甜美诱人的樱唇，禁不住沉溺其中，好容易才吻得够用了，恋恋不舍地松开道：“怎么样，改变主意了没有？”
　　深邃的蓝眸熠熠地闪着莫测的光华，他修长的指尖挑逗地一直抚下司徒槿曲线优美的颈脖，看着她的双眸，如往日一般逐渐地溢满倔强的神色，也溢满了晶莹的泪水。
　　“我实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司徒槿的语调既悲怆又愤恨，几乎要咬破自己的下唇，“这孩子的身世已经昭然若揭，你又何必苦苦地抓着不放呢？还是请你赶快把卿放了，让他带着孩子上路往西去吧……这对他来说真的是无妄之灾，他是无辜的。”
　　“‘卿’？”星夜靡意味莫测地重复了司徒槿对子言卿的称呼，“我可不记得我允许过你这么亲热地称呼我以外的男人。你说孩子的生辰是五月初三，的确，如果这是真的，照理说他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但……你又怎么解释，他为何会长得这么像我，却一点点也不像你那一位‘卿’呢？”
　　司徒槿再也抑制不住，晶莹的水眸中滴下泪来，然而她垂了眼帘，侧过脸去，不肯让星夜看到她脆弱的神情。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呢？这大概就是上天给我开的天大的玩笑吧……孩子的生辰绝没有错——如果我竟然骗了你这个，我愿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倔强……”
　　星夜靡看着她这副惨兮兮却不肯低头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有种惨淡的苦涩之感，弥散开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松了司徒槿，起身道：“既然你非要嘴硬的话，我也随你去。只是我话放在这里了，只要你一日不说实话，告诉我孩子真正的身世，我便一日不会释放那个子言卿。这孩子就留在你的身边管教，你随时改变主意了，我也还是随时欢迎你来对我说出真话。”
　　说完，他便再也不多说一句话，直接过去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司徒槿跌坐在星夜靡坐过的椅子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小昊月沉睡着的那副幔帐，眼泪有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
　　“卿……”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啜泣了起来，伏在冰冷的桌面上，压抑的哭声尽力地咽回嘴里，却怎么也无法停住……
　　
　　接下来的日子，司徒槿除了陪着小昊月玩儿，就是一日日地跑出水殿，在内城的范围内寻找子言卿的下落。
　　她知道星夜靡身边的艾果肯定知道消息，却也是肯定不会漏一个字给她的人，他们之前数次交锋，早就落得个一拍而散，如今艾果也只是敬她是右夫人，所以礼貌有加，心里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司徒槿不用问他也心知肚明。
　　星夜靡身边的人一向忠心耿耿而且守口如瓶，既然要绕开艾果，线索就更不好找了……司徒槿忙乱了几日，还是没有确切的消息，记得她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地转，干着急却又毫无办法。
　　“小公子呢？有没有人见到小公子？”
　　这一日，司徒槿一从外面回来，就发现在床上睡午觉的小昊月不见了，连在一旁看着他的几个侍女也都不见了，忙一间间房地寻过去，见人就问。
　　好容易有个侍女，总算壮着胆儿给报了信——
　　“方才……昆莫大人来了，嘱咐几个姐儿带着小公子出去了。”
　　“什么？”司徒槿心中一紧，“出去了？往哪里去了？”
　　“这……奴婢不知道……似乎是说，要去射箭什么的……奴婢想，是不是赤谷城东边的练箭场……？”
　　“射、射箭？！”
　　司徒槿顿时大惊失色——
　　这星夜靡，该不会想着要作践她的心肝宝贝，从他的嘴里盘问实情吧？这也太……
　　她来不及细想，忙唤人备马，就要不顾一切地往城东的练箭场赶去。
　　谁知她才刚刚迈出水殿的大门，已经听到远处一串铜铃般清脆的笑声，竟然是小昊月在笑，再一抬眼便看见星夜靡抱着小昊月，顺着碎石小路走了过来。
　　星夜靡穿着惯常喜欢的蓝色衣衫，披着厚厚的虎皮披风，而小昊月则穿着从客栈拿来的中原服饰，正巧也是跟星夜靡一系的蓝色，两个人很是相衬。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围了个手工不整齐的围脖，黑色的貂皮，看起来相当温暖。
　　司徒槿一看那个围脖，不知怎地觉得煞是眼熟，可明明又记得小昊月没有什么围脖，不觉怔了怔。
　　小昊月似乎跟星夜靡非常投契，跟平常抱着子言卿脖子那样抱着星夜靡的脖子，贴着他的脸不住地说着什么，还蹭得很欢，乐得扯着小嗓门一直在咯咯地笑。
　　最让司徒槿觉得不可置信的……
　　是星夜靡。
　　她甚至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
　　眼前的这一个星夜靡，跟那个曾经的梦里的他，是如此地相像。
　　俊逸精致的容貌在阳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光彩，眼角眉梢染上了美丽的锦绣色彩，漂亮的唇角微微地弯起，随着小昊月凑在他的耳旁说着什么，那笑容便愈发地变得温柔而且可亲。
　　他简直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父亲，正抱着自己的儿子，外出玩耍了之后回来，就要回到家门前……
　　司徒槿看得整个人都呆了，一时竟不知自己该迎上前去，还是该站在这头等他们两个走到跟前。
　　就在她这么犹豫的当儿，星夜靡已经抱着小昊月，走到水殿跟前了。
　　“槿儿，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就直接将昊月带走了。不过，那也不是你可以去的场合，所以……”
　　星夜靡并不含糊，淡笑着在搂紧自己颈脖的小昊月耳旁说了一句什么，就让他乖乖地松了子，顺着星夜靡的手臂投入了娘亲的怀中。
　　司徒槿忙查看自己儿子的全身上下，见他确实没有受伤的痕迹，甚至脸上乐得都泛起了红晕，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轻声问道：“昊月，你都……做什么去了？”
　　“星夜带我去射箭了，”小昊月抬起亮晶晶的眼眸，兴奋地道，“他先往几个方向都各射了好几箭，然后叫我也学着做。他告诉我说，这是男孩子们都要历经的仪式，做完了之后，一言一行，都要以男子汉的准则来要求自己——要有男子汉的尊严，男子汉的胸怀，要变得强壮，勇敢……将来长大了，要成为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说得过于兴奋，连珠炮一般地数了出来，还不断地往星夜靡的方向望去，兴奋得小脚丫乱蹬。
　　
　　藩王篇 第四十五章
　　
　　“射箭……？你小小年纪，能射什么箭？”司徒槿下意识地护着小昊月离开星夜靡的跟前，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谁知，星夜靡竟没有离去的意思，一路陪在旁边进了屋，还笑着在旁解释道：“其实只是一个仪式，昊月用的是特制的小弓，并非真正的弓箭……这是我们乌孙的习俗，但凡生了男孩，都要燃起圣火，对东南西北天地方向各射一箭，也让孩子效仿，好请火神保佑孩子茁壮成长，就像昊月自己说的那样……将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小昊月乐呵呵地朝星夜靡点着头，大大地表示赞同：“对对……我记得你说的名字哦，这个叫做‘诞生礼’，对不对？”
　　司徒槿听了，瞳仁猛地缩了一缩，怔怔地望着怀中的小昊月，又迟疑地抬起头来，朝星夜靡道：“……诞生礼？”
　　乌孙的诞生礼，她在学习礼仪法典的时候学过——但凡贵族的家庭中有名份合适的男孩出生，而父亲又首肯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便会带着孩子行此祭礼，昭告天地，请火神保佑这个男孩可以健康成长。
　　这是非常正式的祭礼，通常只有正室或者极度受宠的侧室所生的孩子，才会大费周章地办此仪式，是一种对孩子的重视和宠爱的表示。所以，寻常宠姬所生的那些地位低下的孩子，自然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而如今，星夜靡居然带了小昊月去行诞生礼……
　　司徒槿可以想象，这个典礼会邀请至少两三位在乌孙地位崇高的官员和长老来参加，作为众人的见证人，而星夜靡会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和执行仪式的每一个过程，根本就相当于，他在大家的面前，将昊月认为自己的孩子了。
　　可是，昊月该是她在中原时，跟子言卿生下的孩子，星夜靡这样大张旗鼓地举办诞生礼，又将昊月酷似他的面貌示了人，岂不是等于将她司徒槿不为人知的那段往事……
　　司徒槿不觉脸都变得煞白，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你……你竟然带昊月去行诞生礼？怎么可以……？这……这根本不合适……”
　　“可以不可以，合适不合适，你的心里会比我更清楚……”星夜靡伸手摸了一下小昊月细致的小脸，换来小昊月满足地往他的掌心蹭过一下，便下意识地笑了道，“他该得的，我都会给他……尽我所能地给。槿儿，这也是你所希冀着的，不是吗？”
　　那只手顺势也抚了司徒槿的脸一下，修长的指尖在她的耳根眷恋地多停了一刻，这才缓缓离开。
　　司徒槿几乎要抱不住怀中的孩子……
　　她好容易才撑住了，紧了声对星夜靡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希望的事了？根本正相反，我从未想过要让他在这皇宫里呆着……这里如今危机四伏，让他留在这里，根本不安全。他应该在外面的大千世界，过他自己自由自在的人生，这里一点点都不适合他。”
　　众目睽睽之下，司徒槿这样说话，令星夜靡的蓝眸很是不悦地闪了闪。
　　最终，他还是选择隐忍地解释道：“在亲人的身边，得到最好的保护和关怀，最危险的地方也会变成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孩子在母亲身边是最幸福的，你应该亲自抚养他长大。莫非我已经这样成人之美，你却如此狠心，非要逼着这么小的孩子离开娘亲？”
　　小昊月听得半懂不懂的，却总算明白了最后这一句，忙手脚都缠绕了过来抱着司徒槿道：“不要，昊月不要离开娘亲……”
　　司徒槿的心里一酸，忙低头安抚儿子道：“没说要昊月离开娘亲，娘亲怎么舍得昊月呢？昊月乖，没事啊……”
　　“你看，你自己也舍不得孩子，又何必在我面前逞强着说那种话呢？”星夜靡淡淡地笑了，笑中却有种警告之味，“好好地待孩子吧……这么可爱的孩子，连我都想要对他好一点，你又何苦对我倔强，不肯领我这个情呢……”
　　司徒槿咬了牙，不肯再搭理星夜靡。她将小昊月交给身旁的人带去洗干净身子，又将两旁的侍女们都使唤了下去。
　　直到房中只剩她和星夜靡两个人了，司徒槿这才回过身来，换上一副真正的怒容。
　　“你不要总是这样，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就以为自己是神了！你快告诉我卿他人究竟在哪里，放他们父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我就连面上也对你不客气了。”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不止八度，小小的拳头捏得紧紧，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星夜靡蹙紧了俊眉，不退分毫地道：“告诉你，我不想要再听到你这样提起‘那个人’。而且我早就跟你说了……只要你一天不告诉我真相，我就一天不会放他出去。但不管我是不是放他离开，这个孩子都应该留在这里，因为我认为他是我的亲生骨肉，而且他应该就是。”
　　“你的亲生骨肉？笑话！”司徒槿冷哼一声，“我这个娘亲什么时候承认过，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了？你认为替孩子行过诞生礼，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逼我，接纳将他留在这里的事实了吗？告诉你，无论你怎样阻挠我，我都一定会找到卿所在的地方，让他们父子安然离开这里的！”
　　“我劝你不要勉强去找，”星夜靡上前一步，冷然地拽紧了司徒槿的双肩道，“就算被你找到了，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不可能放人的。你还是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的条件，亲口对我承认了孩子的身世为妙。其实即使你不说，事实也已经昭然若揭——他跟我长得这么相像，又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呢？你这样嘴硬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做别人的父亲吗？就想要我承认你是孩子的爹爹！”司徒槿奋力地挣脱开来，恼怒地道。
　　星夜靡的蓝眸一闪，声音低了下来：“槿儿，我已说过，他该得的，我都会尽量给他了……”
　　“那么，你有没有问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呢？你带昊月之前出去，有没有先问过他，他是要他的爹爹，还是要你的什么射箭礼？你又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孩子示人的话，我的清誉要往哪里放，我的脸要往哪里摆？”
　　司徒槿愈发地恼了，骂得眼角都冒了泪花。
　　“真是好笑……”隔了这么多年，你一点点都没有变过，还是以为感情、亲情这些东西，是可以用逼迫来勉强的，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就算你逼我嘴巴上退让了，就算你用权力逼得我低了头，我心里还是一样地不会承认你。就算，昊月他真的是你的亲生儿子，我也不会愿意教他认你这个爹爹！”
　　星夜靡被司徒槿骂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气的身子都抖了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闪着锐利的光，如刀子一般滑过司徒槿细致的脸颊，逼得她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样……？”司徒槿虽然心里害怕，却更加骄傲地仰起了小脸，“是不是又想用暴力来令我屈服？”
　　星夜靡凝眉看着面前这个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的小女人，突然间觉得她有点陌生——陌生得令他有种无法认清的疑惑。
　　何时开始……
　　他心里那个天真烂漫的精灵，竟然变作这样歇斯底里的女人了？
　　以前，当她初到水殿的时候……甚至，当他最初将她抱到自己的房内，如宠物一般宠爱着她的时候，她是非常可爱的。
　　可爱得……就跟如今的小昊月一样，善良的心里，不带任何尘埃，因为那纯净的灵魂里，本身便没有一点点的杂质。
　　所以他才喜欢腻着她，宁可搅得她不得安宁，也懒得去找其他那些叫人心烦的女人。
　　莫非——是他的错吗？
　　是他将她变成了这样疑心重重，不肯对他敞开心胸，又幽怨重重的女人？
　　曾几何时，当他仍毫不在乎地，跟她一转转地玩耍着猫抓老鼠的游戏时，她这样抓狂的模样，只是令他觉得无聊的生活多了一转可爱的波澜而已。对她巧言相哄，外加点点强迫令她就范，事情就过去了。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样会伤到她……
　　甚至，他已不止一次见她露出过受伤的神情。
　　讽刺的是，那时的他，早已习惯那样不负责任的说辞与戏弄，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身边的女人背负些什么。
　　甚至，正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那抹被刻意压抑过，却无法掩盖完全的感情……他知道她早已对他动了心，所以他便愈发地肆无忌惮，一次次地挑战她骄傲与自尊的底线，因为那令他尝到征服的快乐。
　　直到……某天他突然醒悟到，自己不舍得再伤害她——因为她的痛，竟然也已经变成了他的痛。
　　她在苏拉的大帐中昏迷的整整十天，他也一样痛不欲生。
　　他一夜夜地守在她的身旁，心里的害怕盖过了一切……想尽了一切办法，设法配齐了冰玉要求的方子，将她从死神的手中硬抢了回来。
　　当她在他怀中睁开眼睛的一瞬，他突然意识到——他希望她可以这样，永远带着温暖的体温，留在他的身边。
　　然而，他似乎……
　　醒悟得太晚了。
　　他喂给她的那一碗绝情的苦药，几乎要了她的命，也酿成了无法回头的错。
　　她哭着朝他要那个未出生便惨死腹中的孩子，那样地悲痛欲绝，仿佛失去了那个孩子就失去了整个世界。
　　面对那样绝望的一双眼睛，他实在不敢说出来——那碗药中，也有他的份。
　　一切如果能够补偿得了就好了。
　　是的……那之后，他极力地补偿过。
　　一边在蛊毒和战争的形势之中挣扎着，一边仍努力地回想着，她曾经跟他要过什么，而他的能力范围内可以给她一些什么……
　　很多的无奈，很多的力所不能及，他没有跟她一一解释，因为他不想她认为他在寻找借口。他觉得只有为她做到了，才有资格站到她的面前求取奖赏。
　　她看起来似乎也接受了他……她辅佐他获得胜利，她为他挽回了一个本来注定要失去的兄弟，她偎依在他的怀中温柔地笑，她为他打点登基要用的服装，她甚至收下了他毕生再不打算送给其他女人的羽毛挂饰。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正逐渐走上轨道的时候，她却连招呼都没有跟他打一声，就一个人静悄悄地跟别的男人走了。
　　登基大典的夜晚，宴会之后的醉酒时分，他一个人回到水殿，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冰冷的灯光……
　　那种锥心之痛的感觉，永难忘怀。
　　他尝试追回她，也冒险送去过包含着自己心意的信笺，然而一切都石沉大海，她回到了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回归了公主的生活，还毫不犹豫地决定嫁人。
　　那一个大婚的消息，其实不过是个外交的幌子……他根本没有提到婚礼的日期，反而，送去了求取和亲的信笺。然而，没想到，她却比他更绝情，更彻底——鲁伊本想要隔两日再去提起和亲的事情，却直接被一封公主大婚的请柬堵住了嘴巴，只能选择沉默地回来复命。
　　三年……
　　他不相信一切就这样毫无解释地化为乌有，所以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励精图治，将她夺回自己的手中。
　　他坚信，只有他才是她的归宿，只有他可以令她幸福……
　　她如愿回到了他的怀中。
　　然而，她却再也没有对他露出过幸福的笑容。
　　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根本不及当初的那一个冬天。
　　他本来不紧不慢的……他以为彼此还会有很多的时间，然而——他的蛊毒却在出乎意料地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为严重，眼看就要吞噬他强壮的身体。
　　为了不要让蛊毒伤到她，他只能选择回避她，甚至将她派去遥远的楼兰，先确保了她的安全，才敢大张旗鼓地在宫内治理一番。
　　他的身体一天天地变得虚弱……
　　连医术卓绝的冰玉都说了，他可能无药可治。
　　这样的时间，竟然被他发现，这个不肯为自己诞下子嗣的女人，原来早已为自己生下了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的欣喜是可想而知的。
　　然而——她却对他愈发地冷淡，甚至如今样貌酷似他的孩子抱在怀中，还仇人一般地对他大叫说，不会让孩子叫他爹爹……
　　星夜靡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双美丽幽深的眼眸。
　　曾经，它们是如此的纯净而且美丽，如今，却如覆上了乌云的天空，阴霾无比。
　　她的快乐，真是因为他才失去了吗？
　　她的心……真的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吗？
　　即使强留她在他的身边，即使一次次再尝试唤起她对三年前的回忆，一切仍已经太晚了吗？
　　莫非——
　　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夫君，平静的生活，美满的家庭，他星夜靡给她的，则都是她不稀罕的，都是他强迫她接受的。
　　这就是，他应得的结局么……？
　　星夜靡望着司徒槿的眼中，某种火光逐渐地暗了……
　　灭了。
　　随之而燃起的，是心里的另外一种火焰。
　　恨意——
　　熊熊地燃烧起来，无法抑制……
　　星夜靡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司徒槿一眼，只是默默地低了头，带着沉寂的神色，转身往房间的门口走去。
　　“星夜……”
　　司徒槿从未见过星夜靡这样落寞的表情，一时间也有点不知所措，然而她的呼唤并没有令星夜靡停下脚步，他轻轻地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一阵冷风吹来，吹得司徒槿打了个寒颤，然而更冷的，是她的心里……
　　
　　墙角的火炉燃着熊熊的篝火，映出一室的温暖。
　　冰玉就着火光，几乎是喃喃自语道：“是么，星夜带那个小孩儿去行了射箭礼……也就是说，他正式接纳那个孩子为自己的儿子了？”
　　她长长地喟叹一声，略带凄楚地笑了起来。
　　“可惜不是个女孩儿，否则……或许可以救得了他一命。”
　　“左夫人，您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只是为昆莫大人的健康着想？”一旁立着的雅儿抬起了眼，声音带着狠厉的味道，“那个祈胤的公主不只是夺走了您应得的宠幸，还连孩子都偷偷地先替昆莫大人生了……简直是罪不可恕！听说她还私会自己嫁过来乌孙之前的所谓夫婿，那个男人到现在还关在底下的牢房里，昆莫大人居然也不治他们的罪，这根本就是……”
　　“雅儿，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可不要再让我发现你不听我的话，又擅自做出些无法收场的事情来，”冰玉冷了声，站起身来，“上一次是你的运气好，替你栽赃的人正好成了蛊虫的目标，就此断了线索。下一次，星夜再追究起来，你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你还是谨言慎行，做好自己的本分就算了吧。”
　　她的话，轻飘飘，软绵绵，然而话语之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力，叫雅儿沉默地低了头，态度也不再嚣张了。
　　“左夫人……不，冰玉姐姐，雅儿只是担心你。”她嚅嚅地道，“自从那一个司徒槿到了乌孙，昆莫大人就一直围着她转。冷落了旁人倒不打紧，可竟连姐姐您也冷落了，雅儿就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也不是用这样鲁莽的法子……你觉得就凭你这样的小小心机，就可以扭转乾坤？星夜他肯定一眼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怜惜你多年侍奉有功，再给我几分薄脸，所以不严加追究到底而已，哪一日他正赶在气头上，谁的话也不听，你可就无力回天了。我这也是为你好……雅儿，不管你心里多么不舒服，我都明白，但请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好不好？”
　　冰玉的话说到最后又变得语重心长，令雅儿的态度愈发地软了下去。
　　雅儿绞着手中的丝绢，心有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
　　出了雷殿，雅儿面上那种愧疚般的神色，已然去得干干净净。
　　外面夜风寒凉，她也不拢紧披风，只照旧健步往前迈着。
　　她缓缓地伸手覆上自己的后肩，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地道：“宝贝儿，你什么时候才肯再出来助我一臂之力呢？我日日准备好你爱吃的东西了……你为何还是只顾着睡觉，不肯醒来？”
　　她的声音慢慢地变得冰冷，渗入寒凉的空气之中。
　　“快快醒来……替我将那些碍眼的人都除掉……”
　　冰冷如刀的风滑过她白皙的脸庞，吹起了她深色的斗篷，在她身后的墙上，印下了鬼影一般的暗色……
　　
　　司徒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着。
　　越快……她便可能越早见到子言卿。
　　她手心里攥着的那张小小的羊皮纸，已被汗渗湿了……脚下深深浅浅，却坚定地往前赶去。
　　……
　　这几日，她几乎已经找遍了内城的里里外外，可就是没发现关押着子言卿的地方。她甚至想到观察那些负责送饭到各处的人以求蛛丝马迹，可星夜靡做事有时候就是如此稳当，她寻了这么久，楞是没抓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然而，却不知是谁，将这卷小小的羊皮纸放在了她水殿的附近，让在外头正玩儿的小昊月抢了回来，交到她的手里。
　　司徒槿张开那卷纸一看，心便倏然紧了，当下也顾不上小昊月正缠着自己要玩儿，就此一路跑出门外，直直地往羊皮纸所说的地点跑去。
　　不管那上面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越过几道除了她，其他夫人都不能入内的门，司徒槿跑入了中宫的花园，并直直地朝那一座高高的塔楼跑去。绕过塔楼的正面入口，果然见后面有一扇小小的门，门前站着两名带着弯刀的卫兵。
　　他们一看到司徒槿，面上便紧张了起来——
　　“右夫人，这里没有昆莫大人的许可是不得入内的。”
　　“给我让开！谁敢拦我，我就叫谁好看！”司徒槿哪里管他们这一套，硬了头皮往里冲去。
　　那些人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敢动真格阻拦，司徒槿就这么突破了看似坚固的防护线，一路跑下阴冷的台阶。眼前一阵昏暗的感觉，她不觉放慢了速度，摸着潮湿的墙壁，顺着火光的引导，一步步地往下走去。
　　“右夫人，这里真的是不能入内的禁地，昆莫大人吩咐过……”
　　后面跟上来的卫兵还想要劝说些什么，被司徒槿一声冷哼顶了回去：“那你就去叫你们的昆莫大人来！让他来亲自治我的罪——我绝不会为难你们。”
　　那个卫兵被这句话压得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默默地退了出去，而司徒槿则沿着阶梯走到头，终于见到了看似牢房的里外二重的地下房间。
　　“右夫人？”
　　里面看守着的几个人见到司徒槿，都大惊失色地起来行礼，喏喏地缩到一旁。
　　司徒槿并不理会他们，穿过这个小房间，就往木门里面望去——
　　天啊，里面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是……！
　　“卿！”
　　她禁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昏暗的火光之下，虽然并不单薄，却也不算健硕的身躯被架在半空。他的双手被绳子捆紧了吊起，身上一条条被鞭子打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平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散乱地落在肩膀和身上，漂亮的脸上沾满了灰泥和汗水。
　　子言卿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司徒槿的这一声呼唤。
　　他迟钝地抬起头来，背着火光看不清楚牢房外面的人脸，干涸的声音模糊地问道：“是……槿儿？”
　　“卿……是我，是我——开门，快给我开门！”
　　司徒槿迫不及待地摇晃着牢房的门，指着门上的锁要看守牢房的人开锁。
　　那些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小声地道：“昆莫大人下了令，无论谁吩咐，都不可以打开牢房的门，否则会重重地治罪……”
　　“如果你们不开门，我现在就给你们重重地治罪！”司徒槿发了狠，拽了领头那个人的衣领就往门那边拉，“我管你们昆莫大人怎么说的，给我开门！”
　　那个人见司徒槿都已经急成这样，实在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忙掏了腰间的铜匙，上去将门打开。
　　门一开，司徒槿便冲了进去，扑到子言卿的跟前：“卿……卿！你还好吧？你抬头看看我，我是槿儿，是槿儿啊……”
　　“你这个不乖的家伙……”子言卿被司徒槿摇痛了伤口，下意识地蹙紧了漂亮的俊眉，苦笑着轻声道，“你是不是不肯认他做孩子他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何苦继续这么死死僵持呢？”
　　“卿……”司徒槿看着子言卿身上纵横的鞭痕，心痛得眼泪都滚下来了，“是星夜把你打成这样的？他太过分了！就算是我不肯认他，他也不该对你这样……”
　　子言卿看着她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眼中逐渐溢满了复杂的神情。
　　“槿儿，你快离开这里吧。他这样对我泄愤，也只是因为自你那里受了气……你这样做，只是火上浇油而已。万一‘他’发现你来这里，就会不可收拾……”
　　司徒槿哪里有空去听子言卿的这些话？她的全部精力，都已经专注在解开那些绑着子言卿的绳索上。然而那些绳扣都打得特别牢靠，而且淋上了水，愈发地结实，她弄了半天还是弄不开，只得转了头，想要去唤门外的人来替她解。
　　然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门外已不只是站着那几个看守牢房的人。
　　司徒槿漆黑如夜空的眸子一瞬间染上了愤怒又恐惧的神色，睁得大大地望向门口那一个，站立在众多火把包围之中的身影。
　　星夜靡。
　　他似乎是匆匆地从某处赶来的，身上的斗篷尚没有完全绑好，歪着搭拉在一旁，这是一向对穿衣甚为严谨的他，很少有的状况。
　　那双凌厉的蓝眸背着火光，正沉默地盯着司徒槿和子言卿，犹如一双猛兽的眼睛，盯着就要被自己撕裂的猎物般，透出一种原始的凶狠意味。
　　司徒槿正要出口的话语生生地卡在了喉间，她的嘴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来，甚至连平日会唤的那一声“星夜”都消失不见了。
　　星夜靡冷冷地看着司徒槿闪烁的水眸，脚下的软靴一步步地走进牢房，踏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静然而敲动人心的声音。
　　司徒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缩到子言卿的怀中。然而她马上便意识到，此时需要保护的应该是子言卿，于是只得硬着头皮换了姿势，张开双臂护在子言卿的跟前，厉声说道：“不要靠过来！如果你再敢对他怎么样，我就死给你看！”
　　“你要死给我看？”星夜靡沉静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的话，留下昊月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司徒槿不觉梗了梗，只得换了说个说法，“你、你若是再敢动他一根毫毛，我会……我会跟你拼命！”
　　星夜靡笑了，笑得愈发地冷，没有几步，便走到了可徒槿的跟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毫不忌讳地伸了手，就此抚上司徒槿细致白皙的脸庞，声音突然柔和了许多。
　　“槿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真的想要救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修长的指尖轻柔而带着挑逗地爬上司徒槿敏感的耳垂和颈脖根处，又挑起她细致的下颔，“不要连这一次，也让我失望——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机会？”
　　司徒槿身旁的子言卿不觉怔了怔，视线往司徒槿的脸上望去，却见她已经眼角含泪，一副愤然不屈的表情。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司徒槿咬了牙，一双黑眸就要喷出火来，“卿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清白无辜，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他下这样的毒手，简直禽兽不如！你立刻给我放了他，以重宾之礼相待，将他送出城去……否则，我会跟你没完没了，一辈子势不两立！”
　　星夜靡一瞬间蹙紧了俊眉，蓝色的眼眸中射出狠厉的光来，这道光与司徒槿眼中视死如归的光在空中相撞，迸射出可怕的火花。
　　牢房中，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
　　半晌，星夜靡的唇边，僵硬地勾起一丝冷然的笑——这笑中，含着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绝望与心痛。
　　“槿儿，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司徒槿靠着子言卿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然而她含着一口气咬紧了牙关：“士可杀不可辱，你就算将我也吊起来毒打，甚至挑断我的手脚筋，折磨我到最后一口气，我的想法也是不可能被你改变的！”
　　子言卿讶异地望着这两人的对峙，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望着星夜靡，道：“你怎么可以……”
　　“来人，给我将她从这个男人身边拉开。还有——准备皮鞭。”星夜靡根本没空理会子言卿，一声冷笑，下了命令。
　　“是。”
　　左右一声接令，立刻有人上来拽紧了司徒槿两边的手臂，也不顾她奋力挣扎，就这样将她硬生生地从子言卿的身边拉开。
　　“不要……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司徒槿的声音在牢房里绝望地响着，然而她这样娇弱的身躯，想要从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手中挣脱出来，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子言卿定定地看着星夜靡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用盐水泡过了的皮鞭，往自己跟前走来。他深邃的眼中闪着讶异的神色，甚至他第一眼看见星夜靡时，也没有这样惊讶地望着他。
　　司徒槿眼瞅着星夜靡一步步地逼近子言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喊哑了。
　　“不要，星夜，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不要伤害他！不要——！”
　　“不要……？”星夜靡越是听，心里的火就越是燃得旺盛，咬紧了牙道，“你说不要，你就不打了，那我要讨你一句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说话之间，鞭子已经举得高高，眼看着一鞭子就要往子言卿的身上抽将下去。
　　“你真的打下来的话，会后悔的！”子言卿突然地发了话，“她急的不只是我被人打，更心疼的是你打了人！”
　　高举的皮鞭蓦然停在了半空。
　　蓝色的眼眸闪着不解微微眯起，似乎在揣摩着子言卿这句话里的意思。
　　　　
　藩王篇 第四十六章
　　
　　司徒槿也陡然愣在了那里，一双黑亮的眼眸猛地翻涌起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感情波澜，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定格的一幕。
　　卿……你竟然……
　　她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突然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脑中所有的思路都纠结起来，无助的感觉侵袭了全身。
　　蓝色的眼眸闪着不解微微眯起，星夜靡似乎在揣摩着子言卿这句话里的意思。下一刻，他已下意识地望向了司徒槿，面上的神情冰火交融，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的探询。
　　司徒槿朱唇微张，修长的柳眉痛苦地纠结到了一处，眼中晶莹的泪滑了下来，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般，楚楚可怜。这样的视线相交，令她的胸前愈发剧烈地起伏起来，脑中一阵缺氧的晕眩……方才那一瞬的紧张，已经令她不堪重负，更何况是星夜靡此刻的逼视。
　　“果然，你是会中原语言的……”子言卿额角流下凉滑的汗水，咽了咽继续道，“有些话，也许你不好让旁人听到，但是……若我们用中原的语言交流的话，你就不必忌讳了。我们能不能谈一谈？有些话，我认为我不得不对你说——”
　　星夜靡俊朗的眉倏然蹙得紧了，重新盯着子言卿的脸，那眉心又渐渐地舒展开，漂亮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他依旧用乌孙语讲话：“谈一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一谈’！”
　　虽然，子言卿方才的一句话，的确已经成功地扰乱了他的心神，但是……他努力地克制了自己，不再去思考那句话中的意思，免得自己轻易就中了面前这个奸诈商人的口舌之计。
　　是的，这样的人他不是第一次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如果每个人说话他都轻易就相信了，那么他星夜靡一世英名也不过是水中花月罢了。
　　星夜靡傲然地仰起了下颌，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盯紧了子言卿的双眼，等着看他还有些什么别的花招会使。
　　子言卿见他这样，不觉也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复杂的意味——
　　苦笑，冷笑……甚至嘲笑。
　　他继续用中原话跟星夜靡讲话：“似乎……你就是用这样的姿态对待你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这样对槿儿的？我原来一直有些地方想不通的，但现在我全部都明白了。我过去以为，是槿儿自己解不开心结，但只要有人推她一把，她总可以跨过去的……但现在我意识到，原来问题的关键不只在她，也在你的身上——是你这个人，令她不敢迈出那一步，因为她根本不可能有勇气去相信一个这样的人，竟可以给她幸福……”
　　他的话到越是往后，嘲讽的意味便愈发地浓郁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燃着熊熊的愤怒之火，傲然地盯紧了星夜靡的蓝色眼睛。
　　司徒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出声阻止：“卿，别说了……”
　　然而已经晚了。
　　只听“啪”的一下，牢房中鞭影甩过，子言卿的一声惨叫伴着司徒槿的惊叫声，在牢房中倏然炸开。
　　星夜靡的力气本来就比寻常施刑的人要大，这样一皮鞭抽下来，即使是个壮实的汉子也难承受得起，更何况子言卿只是一个大户人家里养育出来的从商之人。平日最多只拿拿笔墨账本之类的，粗重活儿一概没有做过。
　　皮鞭抽过留痕，子言卿已经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多了一条血淋淋的鞭痕……痛苦的表情立刻爬上了他俊朗的面容。
　　“我不管你想要对我说什么大道理，这样的态度，你就是找死。”
　　星夜靡冷冷地看着子言卿，毫不留情，甩手便又是一鞭。
　　“不要这样……星夜，不要打他！”
　　司徒槿简直比自己被打到还要难受，奋力地挣扎着想要扑过去阻止星夜靡，然而那两个人将她抓得牢牢，她再怎么使尽了吃奶的劲儿都无济于事。
　　“槿儿，你是心疼他……还是心疼我？”
　　星夜靡的眼眸，如冰冷的火焰般闪着燃烧的色彩，冷冷地摄住了司徒槿的双眸，只一瞬之间，已经令她的心半边冻成了绝望的冰。
　　“我……”
　　司徒槿一时卡了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才好。
　　电光石火之间，星夜靡已经举起了手，照着子言卿便又是一鞭。
　　司徒槿的眼中几乎要流出血来了！
　　她绝望地松弛了身子，挂在那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却再也不敢为卿叫一声苦。
　　她知道——星夜靡已经真正地怒了，而他生气的原由，恰恰有大半，是因为她司徒槿方才一直在袒护着子言卿。
　　子言卿忍过去一波疼痛，复又抬起了坚定的眼眸，勉强地抽起一丝冷笑，道：“有些话我实在想说。就算你不敢听，我也一定要说出来！你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得何去爱她……”
　　星夜靡眉毛一挑，转眼一鞭子就再抽了下来，将子言卿的话生生地抽成了碎片。
　　他根本不打算再给子言卿喘气说话的功夫，一鞭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鞭。
　　再一鞭……
　　再……
　　司徒槿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
　　皮鞭抽到肌肤上的声音，一浪一浪，像是带着凶狠牙齿的魔物，蜂拥过来啃噬着她已然伤痕累累的心。
　　正如子言卿所说的那样，她虽然看着子言卿被打很心痛，但更令她觉得肝肠欲断的，是星夜靡竟然丝毫不顾她的感受，当着她的面就这样折磨子言卿。
　　她知道自己顶撞了星夜靡，知道自己一时气急说错了许多话。可是……
　　眼前那双闪着愤怒火光的蓝眸，简直像是属于异世界魔物的一般，完全望不见她所心爱的那个人的样子。
　　好痛……
　　心好痛好痛……
　　痛得就要撕裂开来般。
　　“不要……求求你不要打了……”
　　司徒槿哽咽着呼喊着，最后奋力地尝试往前蹿了一下，竟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就此晕倒在那两名兵士的手臂中。
　　“右夫人？”
　　“右夫人您还好吗？”
　　那两人的惊叫声，令仍在用力抽打着子言卿的星夜靡猛地停了下来，闪烁的蓝眸望向那个已经顺着两双手臂软倒在地上的白衣身影。
　　“槿儿……”
　　他来不及多做思考，已经扔了手中的鞭子，过去接住司徒槿坠落的身子，将她往怀中扶稳了查看。
　　子言卿眼界模糊，却仍看得到星夜靡焦急地将司徒槿的头扶正了，检查她的气息和眼瞳，深邃的眼中的神色逐渐凝重。
　　确认司徒槿只是一时气短晕了过去之后，星夜靡才长舒了一口气，将她轻飘飘的身体一把抱了起来，就要往外去寻圣医诊视。
　　此时，旁边的子言卿慢慢地抬起头来——
　　“你如果真的珍视她，就不要这样折磨她……”因为疼痛，他显得口齿不清，“她虽然故作坚强地背负了很多东西，但其实只是一个很敏感，也很脆弱的女人。你若不懂得尊重她，爱护她，也不尝试去倾听她的想法，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么……就算你是真的在乎她，也只会一再地伤害她，还不如放开手，让她走……”
　　星夜靡的脚步猛地停了，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子言卿，不发一言，然而抱着司徒槿的双臂却愈发地收紧了，将怀中的佳人紧紧搂在怀中。
　　子言卿额角渗着大滴大滴的汗，只是说话就已经令他有种体力透支的感觉了。
　　见到星夜靡这样沉默的表态，他的面上浮起惨然的笑来：“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能放手，那么——至少，看在她为你生了这么个可爱的孩子的份上，看在她为你守身三年的份上，请你不要……不要辜负了她对你的心。”
　　子言卿说到这里，眼前已经一片昏花，只得气喘吁吁地垂下了头。
　　“如果……你认为自己真的爱她的话……就……好好地爱她，疼她……用她可以接受的……方式……”
　　他的声音愈发地模糊，终于轻得星夜靡再也听不清楚，只余下低低的呻吟充斥了他的喉间。
　　星夜靡知道子言卿的意识因为失血而模糊了，沉默地垂下眼帘，抱着司徒槿走出了牢房，面上并未露出任何特别的神色。
　　临上到台阶的顶端，他却回了头，吩咐看守牢房的人道：“将他松下来，找大夫来看一眼——别叫他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他真有了个三长两短，你们就给我替他陪葬。”
　　“是……昆莫大人。”
　　那些人怎敢怠慢，赶紧大声答应。
　　立刻有人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替子言卿松起绑来……
　　星夜靡抱着司徒槿走出牢房的门口，发现外面天色昏暗，竟然已到了黄昏时分。
　　这是一个宁静的冬日的黄昏，周围的一切都覆上了美丽的金黄色，异常美丽。
　　星夜靡环视四周静谧飘然的美景，默默地抱着司徒槿往自己的内室走去。
　　然而，其实……他知道，自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它们颤抖得那么厉害，令他几乎就要抱不住怀中的娇弱的身躯。
　　眼前的视线，也益发地朦胧起来。
　　可能……
　　真的是他，令司徒槿遭遇了不幸。
　　原来他之前的疑心并不是错觉，这个倔强的小女人不只是为他诞下了可爱的子嗣，还为他守身如玉了整整三年……
　　她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却竟然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有对他漏过。
　　而他更轻率以为她已经假身他人多年，以至于心都早已不在他这里了，所以，她才会溜出去与他偷偷私会……将所有的醋意和恨意，都倾倒在她和那个男人的身上。
　　如今，那个与她以夫妻名义相守三年的男人，亲口为她的清白和她的心……做了最诚实的证明。
　　更甚，他原来竟然是为了她的幸福，才带着昊月那孩子自投罗网来的……
　　星夜靡的心中，逐渐地纠结做凌乱的一团。
　　怀中温香软玉的身躯一次抱着比一次感觉要轻……司徒槿自从嫁到乌孙以来，便一点点地消瘦起来，就像当年从水殿到苏拉的那段日子那样。
　　在他的身边，她的确是不快乐的……
　　他知道。
　　但他一直认为，她的不快乐，多数是因为她自己想不开，她不懂得领他的情，她在闹别扭……因为他已经足够宠她了。
　　他几乎从来没有往自己的身上找过原因，也没有想过，他给她的东西，会不会竟是她不想要的。
　　自然，他素来都喜欢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即使偶尔会有些小失误，但他最终总是正确的。即使要他将道理的对错颠覆掉……他都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脚下有点蹒跚，然而仍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司徒槿愤怒的样子仿佛又在眼前闪动——
　　真是好笑……隔了这么多年，你一点点都没有变过，还是以为感情、亲情这些东西，是可以用逼迫来勉强的，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就算，昊月他真的是你的亲生儿子，我也不会愿意教他认你这个爹爹！
　　……
　　“槿儿，真的是我错了么？”
　　低头凝视那仍含着泪水的瘦弱脸庞，星夜靡的蓝眸中静默地溢满了深深的哀愁。
　　“真的是我……令一切走上不归之路的吗……？”
　　
　　阴暗的房间，门只开了一角，并不明亮的光线顺着门缝漏入房中，稍稍照亮了房中的一个小角落。
　　一切都显得冰冷可怖，四周仿佛涌动着鬼哭的声音，令人心中紊乱一片。
　　小昊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裸露的脚踝露在光影里，上面那对蛇的咬痕，清晰可见……
　　“昊月……！”
　　司徒槿心中一惊，一声大叫地伸出双手扑了过去，却猛地撞到了一具宽厚的胸膛里。
　　“槿儿，你别激动。”
　　星夜靡低沉的声音犹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令司徒槿猛地清醒过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未在什么黑暗的房间里，而是在细密的幔帐之中，而且应该是从梦中惊醒了，扑到了一旁坐着的，星夜靡的怀中。
　　“昊月，昊月呢？昊月现在在哪里？”
　　她想起梦里的情形，已经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忙拽紧了星夜靡胸前的衣襟，一连串的问。
　　“他啊……”
　　星夜靡一听她问昊月的事情，马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为难地侧了眼。
　　司徒槿一看更慌了，连手都颤了起来，整个人爬到了星夜靡的腿上，益发疯狂地拽着他用力摇晃起来：“昊月他怎么了？快告诉我，昊月他怎么了！”
　　“槿儿，你冷静一点……”星夜靡将她的小手逮到了抓在手中，“他很安全。”
　　她已经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问道：“安全……？那你做什么不告诉我他怎么了？”
　　星夜靡脸上的表情似见过火山爆发一样——
　　“其实，他的确是深得你的真传……听说，才刚刚没人看着他一会儿，他不知做了什么，将水殿的庖厨弄得整个烧了起来。”
　　“——啊？”
　　司徒槿面上的表情尴尬地凝固了，眨巴眨巴了眼睛，竟一下反应不过来。
　　星夜靡继续叙说道：“他自己倒是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一点儿没事，可救火的人全都乱成了一团。火到刚才才扑灭，据说连旁边的储物房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司徒槿总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简直哭笑不得，脸刷一下红熟了：“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其实小昊月一直都很能捣蛋，像极了她自己小时候，所以她很能抓到这小东西在想些什么，在他打算去做的时候就能将惹祸的苗苗掐掉，换了别人，谁都做不好。不要说那些照顾他的下人们，就是子言卿和子言复，也都为这个爱生事的小娃娃头痛到了极点。
　　“还能在哪儿……”星夜靡朝旁边努了努嘴巴，“捣蛋鬼两个，当然要放一块儿看着。”
　　司徒槿这才注意到，床稍微再往里一点，锦被盖着的一个小小圆圆的包，露出一颗熟悉的小小脑袋，正是她的宝贝儿子，脸朝里睡得香甜，小身子一起一伏，呼吸均匀。
　　“昊月……”
　　她赶忙凑过去看了眼，确认小昊月的确是睡得口水滴答，完全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星夜靡在一旁解释道：“他虽然惹了祸，自己却哭得厉害，一直腻在我怀里，你这个娘亲又不争气，一直昏迷不醒……我实在受够了罪，好容易才把他哄睡了。”
　　他酸不喇叽的语调，似乎真的吃了很大的苦头似的，逗得司徒槿几乎想笑出声来。
　　然而，她却猛然想起来了——
　　自己晕倒之前，在牢房发生的一切。
　　血淋淋的……子言卿，和星夜手中举得高高的皮鞭……
　　司徒槿的面色重又变作苍白一片，急急地抬了头看着星夜靡，一股恨意油然而生，却顿然有了极度恐惧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再对这只星夜魔问起子言卿的事情。
　　星夜靡却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浅淡地笑了道：“怎么？你有话要问我对不对？”
　　司徒槿下意识地缩了缩，仍压不住心里的事，迟疑地伸了手，再拽紧了星夜靡胸前的衣衫，逼问道：“卿……他怎么样了？你把他打到怎样的惨状？他还……还……”
　　她突然害怕到不敢继续想象，此刻子言卿会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可怜兮兮地攒了一腔的泪水，却再没有勇气把话续完。
　　星夜靡淡淡地笑了，并没有如司徒槿预料的那样露出暴怒的神色，温热的手心轻轻地托起了她的脸，低声道：“他暂时没什么大碍……”
　　就在司徒槿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笑眯眯地接着说：“不过看来，你真的很担心他？”
　　司徒槿面上一下重又变得煞白，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美丽水眸中，错综复杂地闪现各色的感情——憎恨，害怕，痛苦……
　　半晌，她的眼中无力地闪现认命的神色，虚弱地哀求起来：“你……只要你答应我放了他，我承认……我愿意承认昊月是你的孩子，就算你要我站在内城的城门上，对全乌孙的老百姓宣告，我也会从命。请你放了他……请你不要再这样对他了……”
　　她真的……不敢再跟星夜靡作对了。
　　当着她的面，就敢将子言卿打得血肉模糊，如今她再多说一句违逆的话，说不定子言卿刚刚捡回来的一条命，就会白白送掉。
　　人命关天，只要能救子言卿，在星夜靡面前认输、顺从他的意思……都不算什么了。
　　星夜靡沉默地笑着，看着在自己手掌之间轻微颤动的这张小脸。
　　其实她跟四年前并没有太变化，虽然的确看起来是成熟了一点，但……依然是这样纤细柔美的五官线条，依然是这样美丽的眼眸，闪亮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已经跟这双眼睛纠缠了四年。
　　这四年间，他变了许多，她看起来没有怎么变化，但其实也变了许多。
　　尤其是，她的身边，似乎已经出现了也许可以比他星夜靡，更能令她幸福的男人……
　　唇角的笑容一瞬间深了，虽然略带着苦涩的味道——
　　四年前，若不是在那个边远的山洞里发现了她，他这四年间，甚至以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种人生？
　　“槿儿，既然你承认了昊月是我的孩子，我会如约放子言卿离开。”
　　他幽幽地对她说道，语气软得犹如绵绵情话。
　　司徒槿听出来星夜靡这语气是认真的，心里一阵狂喜，却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水眸闪烁地睁大了，小心地确认道：“你真的……愿意放他走？”
　　星夜靡点点头：“我已经命圣医为他处理伤口，虽然暂时他需要静养休息，但不需很长时间，便可以起床走动。当然，并非一定要等到他治愈，只要他想离开这里，他随时可以走。”
　　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星夜靡知道，这是司徒槿心里高兴的一瞬，常有的细微眼神。她未必会感激他星夜靡“大发慈悲”，却肯定会因为子言卿得救而喜上眉梢。
　　“星夜，谢谢你……”司徒槿似乎虚脱地抓紧了他双臂的衣衫，滚热的泪珠真的滚出了眼眶，“谢谢你……”
　　他的心里酸酸甜甜苦苦涩涩交错了一片，舔了舔下唇，又再轻声地道：“我放子言卿走，但……你可以答应我，让昊月留在这里吗？”
　　“……星夜？”
　　司徒槿为星夜靡这样少见的商量口气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他之前已经一口咬定自己已决定了要将昊月留在官内，如此地不留余地，不容质疑，为何如今重又将这件事情拿出来，征讨她的意见？
　　“我承诺，一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也不会让任何其他人干扰到你们的生活。而且，跟昊月有关的一切事情，都由你来做主，我绝不会再像之前为他举行诞生礼一样，擅自为他决定任何事情。这样，你应该可以放心地将昊月留在这里。悉心抚养了。槿儿，这是我的请求——答应我，好不好？”
　　司徒槿只觉得左右为难。
　　她本来当然是想要说不的，因为这个地方正蛊虫横行，而且处处危机潜伏，她并不想要昊月在这样的地方受到伤害。
　　但如果拒绝星夜靡，说不定会再次危及到子言卿的安全……
　　司徒槿额角渗了汗，有点没了主意。
　　“然后……作为对你的回报——我会给你离开这里的权力。”星夜靡缓缓地，继续说道。
　　“——哎？离、离开？”
　　听到这话，司徒槿愈发地惊愕了，连嘴巴都张了开来。
　　星夜靡平静地看着她的双眸道：“是的。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留在乌孙，那么……你可以离开。不是像你以前那样偷偷地逃离，而是以祈胤公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离开。”
　　这……？
　　司徒槿的小手，下意识地探上了星夜靡温热的额头，却并不觉得他有任何发烧的症状，甚至，他含笑看着她的眼眸里，带着丝丝缕缕记忆里几乎不曾见过的温情，搅得她心慌意乱。
　　你究竟……怎么了？不对劲……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害怕了，想掰开他捧着自己脸的双手，往后闪去。
　　但星夜靡虽然由着她掰开了自己的手，却更进一步地伸长手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槿儿，我可以答应你……等我死了之后，派人将你安全地送回中原，让你可以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前，你可以答应我，安静地留在我的身边，跟昊月一起……陪着我吗？”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魅惑的磁质感觉，软和的语调更像是百转柔肠的沉默情毒，顺着耳朵醉醉地潜入人的心里，悄无声息地，便击中了最最脆弱的一处。
　　司徒槿突然觉得心里不知哪里，突然疼了起来，忙伸手捧了星夜靡的脸：“星夜，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了？虽然看你似乎没发烧，可……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星夜靡想要对司徒槿露出轻松的笑容，可是不知为何，嘴角想要弯起来却有点力不从心。只好，将她拥得更紧，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将她小小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他嗅着她身上独有的百花熏香，只觉得怎么闻也闻不够。
　　“嗯，我是病了……”
　　司徒槿不觉更慌了起来，总觉得星夜靡在她这一次醒来之后，很是反常。她的小拳头在星夜靡的背上乱捶一通，却完全无法挣脱。
　　“……哪里？哪里病了？我替你叫圣医来看一眼？你……真是的，再怎么病，你也不该像要交待身后事似的乱说话啊，你想要吓死人么？”
　　“槿儿，你也会担心我……？”
　　他突然苦涩地笑了，笑得没有声音，笑得眉头蹙紧，双臂愈发用力地拥紧了怀中纤细的身躯。
　　她有点疼得龇牙咧嘴，但都强忍了过去，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星夜，你究竟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将头埋在她的发间，沉默不语。
　　而就在此时，两人的身旁响起了一声细小的抱怨——
　　“吵死了，睡不好……”
　　声音虽小，却立时叫两个大人都同时怔住了，乖乖地放开了彼此，视线统统投向幔帐深处。
　　小昊月皱着眉头，一脸不满地爬起身来。但他马上便发现眼前的是司徒槿，面上放出光彩，一下子扑上前来：“娘亲！”
　　司徒槿看见儿子生龙活虎，少不得被他逗得笑了，母子俩咿咿呀呀地亲热了一会儿。
　　小昊月的注意力却很快往星夜靡的身上转移了去，也不问他为何在这里，先拽了他的衣襟爬上他的肩膀，又胆大包天地从他的一边肩膀，爬到他的另外一边肩膀，好像小猴子似的。
　　“昊月，别这么没规矩！”
　　司徒槿一看这小家伙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伸了手拽住小昊月的一只脚，要将他拽下来。
　　“没关系，今儿逗他玩，玩出来的。”星夜靡倒是无所谓，小心地护住小昊月，将司徒槿的手解了去。
　　然而，他们两人都同时怔住了，视线集中在一点上。
　　小昊月的脚跟处，隔着小袜子渗出来的几点血迹……是什么？
　　只隔了数秒，司徒槿就反应了过来，马上伸手替他脱下了那只小袜子——
　　“啊——！”
　　下一刻，她已经抑制不住的一声尖叫。
　　这一声叫的太突然也太响，吓得不明就里的小昊月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虽然马上将小昊月从肩头滑到了怀里，小心哄着，星夜靡的眼睛，却跟司徒槿一样，盯牢了小昊月的脚踝处，就再也无法移开。
　　上下一对的蛇形咬痕，跟之前发现的那些中了剧毒而惨死的人身上的痕迹，完全一样……
　　司徒槿吓得面上一点血色也不剩了，连说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筛糠一般地抖着。
　　星夜靡也绿了脸，马上抱着小昊月下了床：“我马上带他去找圣医。”
　　而小昊月，还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见星夜靡将自己随便抱着就要挪地方，很是不高兴地蹬手蹬脚，哭得愈发厉害了。星夜靡当然顾不上娃娃的个人情绪问题，急急地就往门口奔去。
　　“……啊，嗯……！”
　　司徒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而那时，星夜靡已经抱了小昊月，冲出门外去了。
　　
　　雷殿中，一如既往燃着一种神秘的熏香。
　　令人心情舒畅……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种味道过于甘甜，太容易沉迷其中了。
　　“千年……蟾蜍胆？”
　　星夜靡和司徒槿，异口同声地重复了冰玉的话。
　　冰玉冷静地点了点头：“他的脉象，的确是服用了以冰山雪莲喂过的千年蟾蜍胆之后的脉象没错。所以，我猜虽然他的确被毒物咬到了，却因为蟾蜍胆的功力，毒被消解，所以安然无恙吧。你们可以放心，他的身体里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中毒的痕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难怪所有的圣医都无法检查出来他的身体有任何异样……”星夜靡舒了一口气道。
　　冰玉点点头：“寻常的大夫，应该看不出来，也不必为难他们。不过小公子的确是福大命大，往后即使留在这城中，也比任何一个其他的人，更要安心了。”
　　“你是说，昊月他没有中毒，往后……也不用担心会中毒了？”司徒槿迟疑地问道。
　　“不错，”冰玉肯定了她的说法，“而且，我大胆地猜测一下——这个孩子身上的解毒体质，恐怕是遗传自你？”
　　司徒槿不觉怔了怔：“你怎么会知道？”
　　冰玉抿嘴一笑：“冰山雪莲喂过的千年蟾蜍胆带着天然的寒毒，素来只有女子可以安然服用，并成为解毒奇药，男子服用则会伤身……所以不可能是小公子直接服用过。寻常来说，兄弟或者父母儿女之间，以换血的方式可以得到此药的功效，不过……我想，十月怀胎，母子之间，应该也是血肉相连，这一体质传给了小公子，也该是情理之中。”
　　说完，她一双闪烁的水眸，沉默地望向星夜靡，仿佛在等待他说什么。
　　星夜靡看一眼司徒槿，淡淡地道：“槿儿，既然没事了，我们到隔壁去将昊月抱了回去吧。”
　　说完，他便扶着司徒槿的肩膀往房间的门口走去。
　　
　　
　　藩王篇 第四十七章
　　
　　“星夜——”冰玉见星夜靡转身要走，忙追上一步，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星夜靡似是预料到她会这样，停了脚步，回过头来对她道：“冰玉，这个害人的东西看来并不如你所说般，会因为天气变冷而进入冬眠……我想，你还是需要进一步谨慎地观察和防范才行。”
　　冰玉的面上不禁红白之间变了变，只得垂了眼帘道：“……冰玉会的。”
　　“那么就拜托你了……在这偌大的内城中，只有你是懂得最多的。那些请来的神棍法师都不管用，神官又不会管这种世俗之事，我真想不到还有谁是可以依赖的。”星夜靡给冰玉一个柔和的笑容，右手却扳紧了司徒槿的肩膀，很快地将她带出了房间。
　　司徒槿眼角之间，看见身后冰玉的面上，那一片可怖的惨白，端的有点心寒。
　　“星夜，为什么……？”
　　她不明就里，出了房门，便急急地压低声音问道。
　　星夜靡对冰玉的态度，实在是冷淡得有点奇怪……
　　司徒槿以前看星夜靡在人前对冰玉的态度，总是尊重又礼貌，跟对她自己的态度并无差别。但今日这样私下一见，便觉得星夜靡面上虽然友善，实质冷漠无情，换了天下任一个女人都容易受伤，更何况冰玉对星夜靡用情至深……这一点，司徒槿早在苏拉部落时，就已经清楚明白地知道了。
　　“我其实怀疑，这阵子内城里这些诡异的事情，不一定只是怪物随性作乱，也很有可能是人为的……”星夜靡淡然一笑，言简意赅地道，“你也知道，至今为止，被害者全是年轻女子，但第一个人却是被匕首刺死，并非被毒物所咬。如今昊月被袭，则更是打破了‘年轻女子’这一条。槿儿，你不觉得，这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系列并不太有规律的谋杀，而非偶然事件么？”
　　司徒槿心中一紧，马上想起来以前的左夫人，下意识地道：“莫非……是饲养蛊虫的人，放蛊虫去害的……昊月？”
　　她往这个方向一想，顿时害怕起来，连脚下的步子也乱了：“为……为什么是昊月？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招惹任何人……”
　　扶着司徒槿肩膀的手稍紧了下，星夜靡轻声在她的头顶安慰道：“槿儿，你先不要急，这只是一个猜测……不过，蛊虫只是外间的传说，我自己实质上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你怎么就已经如此确凿地认为，那毒物是蛊虫呢？”
　　“这个……”司徒槿一怔，知道自己已经说漏了嘴，稍踌躇一下，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其实，我之前就听内行人分析过了——照如今收集到的证据来看，作乱的肯定是蛊虫……还是很厉害的蛊中之王。”
　　星夜靡略略露出讶异之色，微微地蹙了眉，低声在司徒槿耳旁道：“‘内行人’？什么样的‘内行人’？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甚至能知道这蛊虫就是‘蛊王’？”
　　司徒槿舔了舔下唇，偷偷地左右环顾了下，也凑近了星夜靡的耳旁，悄声道：“这里不方便……”
　　星夜靡会意地止了话头，转而在司徒槿的脸上印下一吻，嘻嘻笑道：“真是的，槿儿你要撒娇，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来——冬天风大，太容易着凉了。我们先去接昊月回中宫，再慢慢地闲聊，总比在这里风凉水冷的要好。”
　　“不，我们回水殿去就好……”
　　司徒槿立刻摇摇头，正欲多说两句，星夜靡已经压低了声音道：“水殿刚刚大火，现在人还很杂乱，还是中宫的警卫周全。你一定很担心昊月吧？我们先回中宫，再慢慢诱着他把事情的前后问一问，别吓到了他。幸好他似乎并不记得自己被蛇咬过，否则小小年纪留下了阴影，可就不太好。”
　　这句话听来如此贴耳合心，一时间，司徒槿竟突然有点动容，心中一股暖流开始逐渐汹涌。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偎依到星夜靡的臂弯之内，跟着他绕过走廊，来到旁殿边上的房间门前。
　　房内，小昊月正在雷殿官女们的陪伴下玩耍，面上却并不见得很开心。显然，这些人不对他的胃口。
　　一见了司徒槿和星夜靡，那张小小俊俊的脸上马上就亮了起来：“娘亲！星夜！”
　　小昊月一下子便从席上跳了下来，奔跑着扑进司徒槿的怀中，乐呵呵地撒起娇来。
　　司徒槿当着这么多陌生的下人面前，不太好跟昊月亲昵得过火，只得先抱起了他，稍稍应付一下，便急急地往中宫赶去。
　　小昊月毕竟有两岁半了，身子骨干又生得比一般的孩子要高且厚实，司徒槿往时也早抱不长久，如今从雷殿走到中宫，对她来说更是远得有点过分。
　　星夜靡发觉司徒槿抱着小昊月有点体力不支，便主动将他接了过来。他一路上并不忌讳旁人的视线，不停地逗着昊月玩儿。
　　司徒槿在他身旁看着这一幕父子其乐融融图，愈发地有种血浓于水的感叹，在心里油然而生。
　　见了星夜靡，小昊月从一开始就不怕生，也根本不在意星夜靡的眼睛跟旁人的不同，很快就跟他熟络了起来。
　　以前在岭南，小昊月便一直亲她比亲子言卿要多，而他如今只怕是更念着要跟星夜靡玩儿，都顾不得去想念他的“爹爹”了。
　　司徒槿幽幽叹一口气，少不得又惦念起如今不知情况如何的子言卿来，然而小昊月的事情摆在眼前，她无法分心，也只得在心里先祈祷子言卿福大命大，一切安然无事。
　　回到中宫，已是夕阳西下，半边天空变作了深蓝。
　　司徒槿见着自己的侍女守在官门前，忙悄悄地要遣个人去打听子言卿如今的下落，星夜靡却顺风耳一般，在前头听见了，回来直接唤艾果将人领了去，还嘱咐多问几句病情的细节，等子言卿醒了就回来复命，搅得司徒槿脸上一片尴尬的通红。
　　他只是静静地在她的耳旁道：“等昊月睡了，你可以抽空去看他，只是不要留到太晚。”便若无其事地抱着孩子往屋里走去，也不管司徒槿的面上，是怎样一副讶异得以为天都要塌下来了的表情。
　　中宫的饭厅里，侍女将晚饭摆了，照着小昊月口味做的东西也一并送了上来，跟水殿一样不差。司徒槿看了，知道是星夜靡心细如尘，特意命人准备的，对他感激地一笑。
　　小昊月果然是肚子饿了，见了餐桌就要往那边爬。司徒槿却不依，将昊月抱到一旁，先问他将庖厨失火的事情。
　　小昊月茫然地摇摇头，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将庖厨弄起火过。
　　他说，自己的确是想去捣蛋来着，可只是想要给汤里扔点特别的调料，并不想要放火。可是他刚进庖厨的门走了没几步，就突然觉得身上一麻，接下来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再醒来时，就突然发现四周都起火了，所以惊惶地寻了出路逃生。
　　因为星夜靡给小昊月安慰了整整一个下午，所以他惊吓已经过去了，对司徒槿的问题，对答如流。甚至有点眉飞色舞地描述着火灾现场的情形。
　　司徒槿和星夜靡听得面面相觑，都知道小昊月这段当事人的叙述，并没有帮上太大的忙。
　　小昊月实在是垂涎桌上的食物，一答完，就想要跑到桌子那边去拿水果吃。
　　此刻，司徒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已经跑开两步的小昊月拉到身旁，又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通。
　　“娘亲，你做什么？”小昊月被弄得很不舒服，小脸都皱了起来，却还是耐着性子让司徒槿摆弄自己。
　　星夜靡不解其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将小昊月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翻了个遍，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他好好地要吃饭，你却翻他的衣服。”
　　司徒槿满脸也是疑惑，轻轻地对小昊月道：“真是奇怪……昊月，娘亲给你带着的挂坠，什么时候掉了？”
　　小昊月眨巴眨巴眼睛，也往自己的身上摸了一通，然后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娘亲，不要罚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弄丢的。”
　　他大约是最怕司徒槿，这么一边认错，小身子就委屈地抖了起来，眼眶都红了。
　　“娘亲当然不罚你，”星夜靡过来，将小昊月一把抢了过来，抱起了往餐桌那边走去，“昊月，你弄丢了娘亲给的什么挂坠？”
　　“星夜，我在问昊月话呢。”司徒槿见星夜靡这样程咬金地闯出来碍事，不悦地赶了上来，就想要将儿子抢回去。
　　“一颗很大的绿色的石头……”小昊月看妈妈这么凶，黑亮的眼中已经浮起了泪花，往星夜靡的怀中缩去。
　　“孩子才刚刚受过一次惊，你就别再吓他了。”星夜靡一闪身护住小昊月，蹙眉制止了司徒槿。
　　“我哪有……”司徒槿话到一半，也惊觉自己方才的态度过了分，顿时也有点不知所措，担忧地望向已经掉出眼泪来的小昊月。
　　“昊月不哭，男子汉是不能哭的。”
　　星夜靡将小昊月揽入怀中，安慰了一阵，神奇地将这个爱闹的小鬼给弄得情绪稳定了，这才问旁边惊呆了的司徒槿道：“你给他的什么石头，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那是一个可以碎邪的宝物，”司徒槿嚅嚅地道，“其实就是你当年给我的那一颗祖母绿。我到最近才知道，那东西可以令人不受蛊虫瘴气和蛊毒的侵害……自昊月入宫以来，我就一直给他戴着的，今日却不见了。”
　　“这件事却是有点凑巧得过分，”星夜靡将小昊月抱到餐桌旁，却不知怎么可以喂他，求助的眼神又望向了司徒槿，“我会派人在大火的现场寻寻看。不过，若真的找了回来，你就别再给孩子戴着了。他并不怕毒，倒是你自己如今有点危险——蟾蜍的效力只会在一个人身上留存，若如今昊月得了百毒不侵之身，你应该就没有抵抗力了。”
　　司徒槿默默地点了点头，过来将孩子接了，照着平日的习惯给他喂食。
　　心，却突然地掉回了三年前，星夜靡喂她蟾蜍胆的那一天般，一股暖流，在胸膛之内澎湃起来。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喂好了昊月，便哄着他睡下，孩子很乖地在娘亲的怀中合了眼。
　　因为心里记挂着子言卿，到小昊月睡了还不见人来报，司徒槿心里有些担心，想要自己亲自往他所在的地方去探望一次。
　　抬了眼，却发现星夜靡原来一直坐在旁边，就跟将昊月抱到水殿的那一天一样，笑吟吟地把酒看着她照料小昊月的整个过程。
　　司徒槿有点不知所措，但她也意识到了，星夜靡似乎是有话还要跟她说，而她也——还没告诉他关于蛊虫的事情。
　　还有……她仍有想要问他的事情。
　　“你……都是这样亲自照顾孩子的？”见司徒槿忙完了，星夜靡便笑着问道。
　　“嗯，因为他实在太粘着我，晚饭若是旁人来喂，多半都不肯好好地吃，”司徒槿吓一跳地答完，半晌，又再低低地道，“其实……关于你喂我吃的千年蟾蜍胆，我一直都想寻机会对你道声谢。若不是它，我可能连祈胤的土地都还没踏上，就已经被人下毒送上西天了。”
　　她已经连羽毛挂饰的事情也一并想起来了，面上顿时一片红一片白地，参差不齐，连走路的动作都生硬了起来。
　　回来这么久，心情因为各色关于星夜靡流连后宫各处的传闻而起起伏伏，在他面前更是紧张固执得跟一只全身竖起硬刺的刺猬，到后来，又因为各种的变故，连在楼兰下过的决心都抛到脑后去了。
　　是的，她是为了星夜靡，才跟卿直白残忍地将彼此的关系说了个清楚……为了星夜靡，才求助于铃音的。
　　她仍没有忘记，往楼兰去的一路上，希罗靡是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再给星夜靡一个机会。如今，卿更是将小昊月亲自送到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怀中，还在她的面前，替她先将心里的话说了。
　　现在，这房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和气地看着她笑，一切，仿佛跟三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星夜靡的蓝眸也闪烁起来，声音亦放柔许多，“我那时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就算不是为了解什么奇毒，这蟾蜍胆也能替你清掉体内可能残余的毒素，至少……百利而无一害，而且往后若还有谁想要害你，也不好得逞。只是没想到，竟然还真派上了用场——不只是对你，还对孩子。”
　　“嗯……”司徒槿终于鼓起勇气道，“我还记得，那之后，你带我到挂花树下，送给我一个用鹰和猫头鹰的羽毛做成的羽毛挂饰。”
　　星夜靡面上的笑倏然散去了，缓缓地垂下了眼帘：“说起来，你曾经问过我那个羽毛挂饰的意义，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这一句话中，少不得带了淡淡的讽刺之意，听得司徒槿心中一阵难解的疼痛。
　　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我……不久之前，已经从若娴那里，知道乌孙的这个习俗了。”
　　“那就好……”他已经刻意地侧了脸，不再去看司徒槿的表情。
　　房中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沉重，司徒槿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槿儿，你……”
　　“星夜，我……”
　　下一刻，两个人竟同时开了口，又因为对方跟自己一起出了声，再同时收住话头。
　　尴尬的静谧，立时将房间塞得满满，而司徒槿更是一瞬间脱了力气，所有刚刚鼓起的勇气都烟消云散，再也说不出那句本来想说的话了。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还是星夜靡叹了口气，先开了口：“槿儿，你想说什么？你先说吧。”
　　“我……”司徒槿一瞬间紧张得都结巴了起来，好容易才磕出两个字来，“我……我是想问……想问……”
　　星夜靡缓缓地抬起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如湖水一般清澈透明。
　　这么一看他，司徒槿面上顿时如红熟了的苹果，更是说不出话来了，秋水荡漾的水眸闪烁着，额角渗了星星点点的香汗。
　　最初星夜靡似乎并未预料到司徒槿是这样的表情，蓝眸中稍稍透出了讶异的色彩，而后，静静地转作了然。
　　他突然地伸了手，一把将司徒槿揽入怀中，贴紧了她温暖的小脸，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响起——
　　“那个羽毛挂饰若你还在某处存着，那就永远是你的东西……槿儿。那个承诺是我给你的，只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火神庇护之下的凡人，对神立下的誓言，绝不欺骗，也绝不反悔。”
　　司徒槿的身子随着心底一并剧烈地颤抖，讶然地往星夜靡的脸上望去，视线却已被那双湛蓝的眸子完全封住。
　　“你……怎么会知道我……我想问这个……”
　　她急得眼中都盈满了闪亮的液体，却仍无法好好地将话说得流畅，纤细的背上一阵香汗生烟的感觉，面上益发像个熟透了的樱桃般，红彤彤地反射着房中的灯光。
　　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自她从那个地下牢房昏迷醒来之后，星夜靡就很不对劲。
　　不知是哪里不同了，总之，他待她的态度，跟以往不一样，总觉得如今的他，跟那个霸气十足，冷漠又冷静，凡事最优先只为自己考虑的乌孙之王，有点判若两人。
　　尤其是他在关于昊月的问题上……
　　可是，她已经无法清醒地思考了。
　　所有的思路，都折断在星夜靡方才的那一句话上。
　　那个羽毛挂饰若你还在某处存着，那就永远是你的东西……槿儿。
　　那就是说……
　　星夜靡他——
　　他还是……对她……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激跳了起来。
　　星夜靡温热的手心覆上司徒槿柔软白皙的脸庞，就这样怀抱着她，细细地看着她的眼角眉梢，翘鼻红唇。手臂中软弱无骨的感觉如此清晰真实，令他的心里有种美妙的满足感。
　　他仍记得，那一年的春天，她与他一起到雪山的山腰看底下广阔的草原，那个时候，他对她说了自己的梦想——
　　他要将河西走廊全部纳入手中，将广阔的西域大地，都纳入自己的手中。
　　而她，只要她愿意给他她的灵魂和她的心，他会让她跟他一起拥有这一切。
　　那时，她曾调皮地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来问，是要她像追随他的人们一样，发誓永生永世会效力于他，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双透亮的眼眸，明明知道他的答案，却偏要这样问他，就是要听他说她爱听的话哄她高兴的意思。
　　——当然不是。
　　星夜靡知道，如今自己心中的答案，与当年一模一样。
　　三年来，从未变过……
　　他只想要她陪在自己的身边，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他就心满意足了。
　　有她在身边，长年征战之后，迷失在敌人尸骨与权力漩涡之中的他，才寻得到自己的归路，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方。
　　疲惫不堪的身体，也才终于会有一个得以栖息的场所，可以放心地阖眼入眠。
　　只要有她在，即使是永久的安眠，他也不会觉得害怕……
　　“槿儿，不要再跟我冷战了好吗？”星夜靡低低地道，“我知道你的心在我这里……一直一直都在我这里。如果你只是恼我许多做错的事，那么我一一地给你道歉补偿，你的气顺了，就原谅我好不好？夫妻一场，这样日日地斗着吵着，实在是很累，也很伤……”
　　“星夜……”
　　司徒槿的手指下意识地攀上了他的手背，冰凉的指尖透入了他身上的热力，连掌心都跟着暖了起来。
　　隔着并不厚重的衣衫，她感觉得到星夜靡的心跳。
　　一如既往地沉实，坚定……却比平日要跳得更快速、更有力。
　　她的眼圈红了。
　　她还想要从星夜靡的口中听到些什么别的呢？
　　他已经将她一直以来想听的话，全都说给她听了。
　　甚至，他三年前就已经对她承诺过他的心了——是她没有信他，选择了逃跑。
　　如今，他将她拉回来了，回到他的怀中，又再对她亲口肯定了他的心。
　　那一个所谓“唯一”的承诺，他虽然没有很完美地为她做到，可是她要的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她不是不明白身为帝王的种种不得已，她只是有点太任性地，想要占据他心中和身旁，最最重要的位置而已。
　　只因为她爱他得太多，所以她也想要同样分量的爱。
　　太多的误会和太多的错过，心和身体都遍体鳞伤，灵魂也已深处疲惫不堪。
　　到现在，即使只是一句代表真心的承诺，对她来讲也已经够了，只要那是真心实意的……
　　司徒槿的眼中滑下泪来，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不吵了。我再也不跟你闹了……”
　　他对着她笑了。
　　这样的笑容，似乎什么时候也曾经见过——
　　她最喜欢，最喜欢的那种笑容，含着脉脉的深情和宠溺，像软软的棉花一般将她包在其中，很幸福很幸福的感觉。
　　脸上的泪，被他一点点地吻干，那张薄唇的感觉如此温柔体贴，令她心底的少女情怀再一次苏醒了过来。
　　司徒槿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星夜靡说。
　　她想问他这三年来有没有想着她，想知道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想法将那些女人一个个娶回内城的，还想知道他见到昊月时候的感想……
　　但，此时——
　　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了。
　　只有唇与唇的触感，最能沁入人心。
　　蜻蜓点水般，而后是温柔地彼此呵护……再至热情如火的纠缠。
　　……
　　好容易才放开了。
　　因为小昊月突然在旁边说了句梦话。
　　“好喜欢……”
　　星夜靡“扑哧”一笑，打断了这个本来可能一直持续升温的吻：“这孩子可真是象你，连说梦话的习惯都像。”
　　司徒槿红了脸，将脸埋入星夜靡的胸膛。
　　“槿儿，我们一起来找出那个在内城闹事的怪物，既为大家除害，也为昊月报仇。”星夜靡继续吻着司徒槿的发丝，轻声在她的耳旁说话。
　　她的脸上全是酡红一片，紧紧地偎在星夜靡的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想到小昊月只是一线之差就成了下一个受害者，死于非命，就叫人禁不住将这件事，愈发当做一件非报不可的宿仇。
　　司徒槿在星夜靡的怀里坐起身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蛊虫的全部。”
　　接着，便将自己从铃音处听来的关于蛊王的事情统统说了，只隐去了铃音的身份，和自己在何处见到的这一位“内行人”。
　　听完，星夜靡沉吟地道：“原来是这样。但如果是隐藏在暗处的巫女氏族，那么她没有跟你说出实情，也是大有可能的，这一点不能不防。这蛊虫虽然害人，对巫女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遣使之物，费尽心血才能造得出来，恐怕不会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只有见而歼之一条死路吧。”
　　司徒槿不觉一怔：“星夜，你怀疑‘她’？”
　　“她毕竟是一个巫女，不能不防，”星夜靡知道司徒槿的心里是偏向于信任那个她口中的“内行人”的，于是将话题就此打住，“这样吧，我们晚膳后再聊细节。不过……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若想要去探病，此时该趁着昊月睡着了快去，否则就麻烦大了。”
　　她的思路果然被引了开去，小脸一下子便涨得通红：“星夜，你……难道真的……不介意？”
　　“介意我还遣人带你的侍女去他养病的地方？”星夜靡轻吻一下司徒槿娇艳的红唇，“你在他的身边三年都没发生什么，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去吧。”
　　听到这句话，司徒槿的水眸剧烈地闪了闪。
　　那美丽的眼中不觉又再溢满了泪，她却没有问星夜靡是哪里听来的这个，只静静地擦了眼角道：“……我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接昊月，不会妨碍你。”
　　他沉默地笑了。
　　“看来，你一直有观察我每日的行踪。”说着，却霸道地将她的蜂腰紧紧一圈，逼得她叫出声来，这才逼近了那张五官细致的小脸道，“我至少今日一整夜，都会陪着你们母子俩……你还是快去快回吧。昊月我会牢牢看着，别担心。还有，我会等你回来用晚膳，你别让我饿着了。”
　　她被他看清了自己心里打翻的醋罐子，不由得愈发地尴尬起来，急急地从那个怀抱里挣扎了出来，又跑到床边去查看昊月的状况，忙乱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踩着急行鼓般出了门。
　　星夜靡见她总算走了，这才翩然一笑，过去坐在昊月的身边，伸了手轻轻地抚着他额角的卷发。
　　“乖孩子，果然你就是预言里所说的那个，可以决定我生死的孩子啊……”
　　他的眼中浮着浓浓的溺爱。
　　“只是，似乎爹爹我的生死，还是可以由我自己来决定呢……”
　　
　　子言卿睁开眼之前，就已经听到身旁有人在哭。
　　这哭哭啼啼的声音，他早已耳熟能详，甚至，这哭声令他的心也疼了起来，几乎就要跟着她一起眼角湿润起来。
　　睁了眼，果然是司徒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哭的，连鼻子都红了，眼睛也肿了起来。
　　“槿儿，你为什么哭？”
　　他出了声，才发觉喉咙根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自己全身也是一样，只要稍一动弹，就立刻有剧烈的痛楚袭击过来。
　　“卿……！”司徒槿见子言卿醒了，忙伸手过来按住他的身体，“你不要乱动，圣医嘱咐过，你需要在床上静养，等待伤口愈合了之后，才能离开。”
　　“离开……？星夜靡他答应放我离开了？”子言卿询问地望向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眸。
　　司徒槿与他四目交接，却突然心虚似的，视线闪了开去。
　　子言卿只稍一估摸便猜到了八成，不觉苦涩地笑了——
　　“槿儿，你只是单纯地向他低头了，还是……你们好好地谈过了？”
　　司徒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勉强地道：“卿，你还要去大秦吗？还是说，你本来就是打算送昊月过来这里的，如今……想要回中原去了？”
　　她的话虽然回避了问题，却其实已经回答了子言卿。
　　子言卿笑了，笑里苦涩之余，又多了深深的寂寥和痛楚。
　　“不……我本来是真的打算要往大秦而去，做了生意之后折返岭南的。现在虽然耽误了一些时日，但还来得及，我只要尽快打点行装准备出发，能在入冬之前越过乌孙，到达西边的大夏。我准备在那里过了冬，再继续往西走，直到大陆的尽头，海的另一边。”
　　司徒槿沉默地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道：“那，昊月他……你要带走吗？”
　　子言卿的笑更深了，看着司徒槿那双含着泪水的眸子道：“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不是很好么？从此可以天伦之乐，其乐融融，我又为何要将孩子硬从你们的身边带走。”
　　司徒槿静静地在被窝下攥了子言卿的手，泪再次落了下来。
　　“别哭……哭得眼睛都肿了，待会儿昊月睡醒了看见你这样，又该心疼得哭出来了。”
　　子言卿虽然语调平静地安慰着司徒槿，眼角却不觉也有点沉重，轻轻地往床里侧了脸。
　　司徒槿却终于失了控制，扑到他的身上痛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卿……都是我不好，是我害的你，一切都是我不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我欠了你，我害了你……”
　　子言卿的手，缓缓地抬起，抚着司徒槿的背沉默地安慰着。
　　他其实还想说些什么来抚慰一下她的心情的。
　　但——
　　他突然发现，他自己此时，也很需要有个人来安慰……
　　
　　天灰蒙蒙的，似乎是要下雪了。
　　雅儿身披猩红色的斗篷，顺着雷殿的长廊来到冰玉的门前，请人通报。
　　“昆莫大人正在里面跟左夫人说话，暂时不能让任何人进去……请您过会儿再来。”
　　门前，冰玉的侍女恭敬地禀报。
　　雅儿一怔，也只好作罢，但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却疑惑地越过那个侍女的肩上，盯上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这么望了只是一瞬，突然没有任何缘由地，身子就晃了晃，往后软软地倒了去。
　　那几名守在门前的侍女吓个一大跳，忙上来将雅儿扶稳了，问长问短。
　　“我没事，我这就回去休息了……请告诉左夫人我来过问安。”
　　雅儿的脸色如纸一样苍白，勉强地笑了笑，竟真的自己又再站好了。她将几名扶着自己的侍女都唤了开去，拢了拢斗篷，便如来时一样，一步步地顺着雷殿的长廊，往南边的小门走去。
　　那几名侍女见没事了，自然回到岗位上，继续静静地守候。
　　
　　虽然外面一片平静的景色，雷殿之内，却是处于激烈的舌战之中。
　　“星夜，请你再重新考虑一次，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冰玉拦在星夜靡跟前，张开双臂，面上的神色几乎可以称为孤注一掷。
　　“不，冰玉，我已经决定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你不要再劝我了，再怎么劝，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星夜靡很不客气地将她的身子扳开，继续往大门走去。
　　冰玉不肯罢休，又追上来拦住他道：“星夜，你听我说……这孩子简直就是上天派来为你解毒的。三年前你给槿儿服下那个灵丹妙药，她生下你的骨肉，上天又将这个孩子带到了乌孙，而且就在你的蛊毒发作之后……这一切都是天意，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呢？你如果不领这份情，那就是逆天而行……”
　　星夜靡冷哼一声：“我不要听这样的歪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换血这种事情，就算是对一个成年的男子来说，也都是件危险的事情，更不要说昊月这样的小孩子了。恐怕，就算将他身上的血都换给我了，也不够我解毒的，只会白白害了他的性命——根本就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如果再不解你的毒，你就会……就会……”冰玉急得脸都白了。
　　“我知道自己可能大限将至，”星夜靡突然地放柔了声音，“但是冰玉，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愿意为了一己私欲，去伤害这个无辜的可爱孩子。”
　　“可是……”
　　冰玉已经从星夜靡的眼中读到了他的坚决，可还是不想死心，挡在门前的身体一点点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星夜靡叹了一口气，语气重又变得严厉起来。
　　“让开，我现在要出内城去，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这样是妨碍我。”
　　冰玉的眼中抖了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星夜靡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将她的身子硬生生地从门前扳了开去。
　　他根本不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手一松，已然拉开大门走个出去。
　　门就在冰玉的跟前，被星夜靡重重地关上。
　　气流随着声音一起涌到面前，震落了冰玉眼中的泪。
　　她定定地站在门前，面上的泪逐渐地泛滥成灾，绝望的意味充斥了她的五脏六腑。
　　倏尔，那粉拳紧紧地攥了起来。
　　“司徒槿……！都是你的缘故，才会害星夜这样一再地堕落！”
　　往日甜美柔和声音此刻变得冷冽狠厉。
　　“如果没有你，一切……一切就会不同了。他会听我的话，解掉身上的毒，长长久久地做乌孙的王，将这个国家变作西域长盛不衰的伟大帝国……”
　　
　　冷风飞扬，赤谷城已然是一副寒冬的景象。
　　因为进入冬天，往来的商客几乎没有了，所以市集已经不再开门，路上行人寥寥，很是冷清。
　　城内最大的客栈前，却停了一溜整齐的车马，四周，仆人们正忙碌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显然，是有客栈里住着的客人要出远门了。
　　一会儿，似乎是准备完了，领头的仆人往客栈里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便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均身穿白衣，披着雪白的雪貂皮披风。男子的怀中，抱了一个二岁有余的孩童，一头稀罕颜色的紫金发环，很是引人注目。
　　男子的样貌伟岸俊朗，唇旁一抹温柔的浅笑，女子肌肤胜雪，神情娴静高贵，面上一方白色的面纱遮去了大半的容貌，孩童的双眼似女子一般乌黑闪亮，闪烁着好奇的光彩。
　　二人走到主人用的那座马车前，仆人摆下马凳，男子便转了身，含笑望着身旁的女子。
　　“……槿儿，我走了。”
　　他迟疑了一刻，才缓缓地说，同时将怀中的孩童，交到女子的手中。
　　司徒槿迟疑一瞬，这才将小昊月接了过来，纯黑的眼眸中浮起氤氲的雾气，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子言卿。
　　“咦？怎么了？爹爹又要出门了？”
　　小昊月到了娘亲的怀中，很是乐呵，还拽了娘亲一把香喷喷的青丝，绕在手中卷着玩。他近日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个习惯，很是上瘾，就这么自己玩儿就能高兴个很长时间。
　　司徒槿眼中一闪，滴下泪来。
　　子言卿不动声色地伸了手指，温柔地替她抹去面上的泪痕，仍以平缓的声音回答小昊月：“嗯……爹爹要去做生意，过一阵才能回来。这段时间，昊月要听娘亲的话，好不好？这样，爹爹就会带很多好玩的东西回来给昊月玩，否则就算带回来了也藏起了，不给不听话的小孩玩。”
　　“嗯，一言为定！”小昊月摇晃着脑袋，将新学到的成语用了出来，很是得意地继续说道，“昊月每次都很乖，爹爹知道的。这次要给昊月带比上次更好玩的七巧环回来。”
　　“小傻瓜，七巧环指的都是同一种解环的游戏，你既然已经玩腻了，下次爹爹给你带个九连环回来，看你能不能像现在这么轻巧地就解开了。”子言卿微笑地一刮小昊月的鼻子。”
　　司徒槿默默地看着子言卿，眼中的泪只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泪水终于滴到小昊月的头顶，令他很是不解地抬起了头，望天空望去：“咦？下雨了？”
　　子言卿无声地一笑，赶在小昊月注意到司徒槿的脸之前，伸手一把揽住了司徒槿的脖子：“那么，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了。记得不要在孩子面前哭……他心疼你，会陪你一起哭的，这样冷的天对着风哭，容易着凉。”
　　
　　
　　藩王篇 第四十八章
　　
　　司徒槿面上的泪只是愈发地泛滥，知道自己一出声就会被小昊月发觉，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却又抑制不住，埋在子言卿的肩头，泪流不止。
　　“哎唷！爹爹，你压到我脑袋啦！娘亲，好窄哦！”小昊月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很是不舒服，不由得大声抗议。
　　可是，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没空理会他的这点小小不满。
　　好容易，司徒槿的情绪平复下来，趁着小昊月还看不见，偷偷地擦了泪。
　　“娘亲，放开我！我有东西忘在屋里了。”
　　小昊月实在受不了了，开始蹬手蹬脚，强挣扎着直到司徒槿将他放到地面，就一溜烟地跑进了屋。旁边的仆人见小公子这样乱跑，忙跟进去了两个。
　　“这孩子，看起来还是在这里最习惯，跟在楼兰的时候不同，一点儿都不见怕生的感觉。”
　　子言卿一语双关地道。
　　司徒槿恋恋不舍地望着子言卿俊逸的脸庞：“卿……你要一路平安。听说西边现在不算得很太平，虽然你有中原一流的镖局护着，也要多小心。”
　　子言卿浅浅一笑，却突然再伸了手，将司徒槿一把抱入怀中，拥得紧紧。
　　“槿儿，若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四月，我会再路过赤谷城，”他低声在司徒槿的耳旁道，“那之前，你还是有时间好好地考虑一下，究竟是留下，还是跟我走……”
　　司徒槿不觉一惊，抬眼，便望见子言卿眼中的一片深情似海。
　　“卿……？”
　　她一时也有点迷惑，不知子言卿此刻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自然像是句玩笑话，可是细细品味起来，又不太像……但若说是认真的，他此时的态度，又有点过于随意。
　　子言卿稍停了一下，语气已逐渐地变得坚定起来。
　　“槿儿，这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点乘人之危的嫌疑。许多我所不知道的错综复杂的因由之下，这几年间，我才会有幸与你还有昊月相守。但……如今，我已经把你还给‘他’了。现在开始，我和‘他’就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彼此都在一个起跑线上了。”
　　他的声音愈发地平静如水，却一字字像沉重的石头般，敲在司徒槿的心上。
　　“槿儿，从今往后，你想要选择谁，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就算他是乌孙之王，称霸西域，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对你的爱，会比他逊色半分。甚至，我答应你，这一次，如果你真的想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从这个地方带走，到一个谁也不会打扰我们的地方去。”
　　“卿，等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徒槿不觉害怕起来，美丽的水眸中摇曳起复杂的神色来，“我从祈胤和亲过来，如今已经是乌孙的王妃，从今往后，自然要为乌孙和祈胤国平稳的邦交着想，绝不可能自己私下逃脱——这一点，我在楼兰的时候就已经跟你说了。”
　　子言卿似是意料到她这样的反应，淡淡地笑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不得已……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担心你。槿儿，比起你要考虑的这些很多很多，我更关心你的幸福与快乐。如果‘他’真的可以令你快乐，我会衷心地为你高兴，但万一不是——记着，别太为难自己……你还有我。”
　　“卿……”司徒槿的眼中，逐渐地再泛起了泪光。
　　一瞬间，眼前迷糊了，心中也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分不清，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她心里住着的那个男人，究竟哪一边才是更正确的选择。
　　“只要你肯依赖我，我绝不会令你失望——不会放你一人独自在这里受苦，也不会让昊月留在这样的地方……我会设法带你们离开，到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然后安静地相对相守一辈子——当然，我最希望的，还是你此刻的选择真正令你幸福，这样我无论在何处，都会安心。”
　　子言卿的话，终于令一脸迷惑的司徒槿，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卿，谢谢你……对不起，这些年……谢谢你……”
　　她愈发地动了容，伏在子言卿的怀中，泪水涟涟而下。
　　子言卿也用力抱紧了怀中的娇躯，口中喃喃不断：“槿儿……你要幸福，否则我会后悔将你留在这里。记得，你一定要幸福……”
　　“嗯……我会的，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司徒槿已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冷风萧瑟，然而彼此拥抱的身躯，却驱走了冬日的寒凉，甚至连心底都是滚热的。
　　客栈对面的酒家，二层的角落里有扇窗户静静地开着。
　　俊逸的容貌掩在窗棂之后，身上华丽的衣装掩在厚重的斗篷之下，湛蓝的眼眸看着楼下如热恋的情人般紧紧相拥的身影。
　　眼中，沉默地翻涌着千卷汹涌的波浪。
　　然而，他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静静地……并没有要打扰楼下两人的意思。
　　小昊月终于拿着自己的小木马乐呵呵地跑了出来，从后面扑到司徒槿的腿上，让两个大人终于肯分了开来。
　　楼下就这样变回寻常的告别场面。子言卿终于踩了马凳上车。车队在镖头的一声令下徐徐出发，逐渐远去。
　　最后，只剩下司徒槿抱着小昊月，并同她随身的侍女等人仍立在风中，静静地目送远处的车队转了方向，消失在寒风之中。
　　星夜靡看到这里，便一转身离了窗户，将身上的斗篷拉起盖住脸面，推门离去。
　　
　　“娘亲，这……穿太多了，我手脚都动不了了。”
　　小昊月一边耐着性子让侍女为自己穿上衣服，一边对旁边的司徒槿抱怨道。
　　他今日穿上了最近几日司徒槿和几名宫女一起给做的小棉袄，胸前是司徒槿自己绣的图样，照旧是紫金发环编了两边总角，因为穿了新衣服，显得特别精神可爱。
　　“星夜说要带你出去、我不能不给你先多穿点儿，万一着凉了，可还是我的麻烦。”司徒槿笑道，拢了手中一个雪白的狐皮围脖，就要上来给小昊月戴上。
　　“我不要戴这个，”谁知，小昊月一闪头躲开了，“上次射箭的时候，星夜送我一个黑色的，我要戴那个。”
　　“我很是怀疑这真是他送你的，还是他借你的，”司徒槿没好气地道，“那围脖，是娘亲做给他的东西。虽说日久经年了，可毕竟是件礼物，你说礼物该不该转送给别人？”
　　“管他是借还是送，他说给我带，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嘛！我戴了有错么？”小昊月臭着脸道，“你送东西给他，他给了我……对不对，你应该去问他，不应该来问我。我只要戴我的围脖！”
　　他今天被人穿得这么结实，司徒槿又拖拖拉拉的，老还出不了门去找星夜靡，小小的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连个小小的围脖都不肯给他戴上，顿时就闹了起来。
　　司徒槿见儿子发脾气了，态度倒是软了下来：“好好好，你要那个，我就给你戴那个好了。只是这真的该去问问星夜，否则万一他其实是要自己留着用的……”
　　“你要去问，那就亲口去问他嘛——我说了，我只要戴我的围脖！”
　　小昊月哪里肯听她这些长篇大论？早已经跳了起来，捶胸顿首。
　　司徒槿只得收了话头，唤侍女过去找了那个围脖出来，给小昊月围上。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与这个围脖倒是意外地相衬。而且，一戴上这个围脖，他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十分可爱。
　　司徒槿看得下意识地一笑，道：“好，准备好了，我们去中宫吧。估计星夜早等得不耐烦了。”
　　“哼……还不是你慢……”
　　小昊月撅着嘴巴，人已经伸手要司徒槿抱，但是司徒槿摇摇头，道：“我抱不了你这么远，现在开始，你要学着自己走走远路。”
　　小昊月很是不爽，但是他也知道司徒槿这种口气就是命令，只得扁着嘴点了点头。
　　母子俩拉了手，后面跟了一群人，端着各色器皿用具，往中宫浩浩荡荡地走去了。
　　到个中宫，侍卫禀报说，星夜靡现在正会见达龙将军。
　　司徒槿听了，不想打扰星夜靡，便命不需要通报，将一群人都唤在门外等候，自己则拉了小昊月，安静地往星夜靡平日会客的前厅走去。
　　前厅的侍卫见了司徒槿，正打算行礼文案，却被司徒槿很快地制止了。
　　司徒槿依稀听得到厅中有人说话的声音，知道是星夜靡和达龙，但是声音很小，根本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
　　司徒槿对小昊月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安静地跟着自己，小昊月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她于是对两旁的侍卫示意了下，便拉着小昊月，往里走去。
　　由于司徒槿在中宫有自由出入的特权，所以即使不经通报，也可以走进屋中。于是，她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很轻松地就过了关，静悄悄地跨过门槛进了大厅，悄悄地绕到一旁的柱子后面去。
　　母子两个都是天生的捣蛋精，此时小昊月也特别配合妈妈，蹑手蹑脚地顺着柱子的阴影，一步步往大厅的深处走去。
　　逐渐，星夜靡和达龙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单凭着两个人不同的嗓音，司徒槿就可以分辨得出，谈话中谁是谁。
　　“星夜靡大人先见之明，这一次在最要害的地方设了伏兵，更是先发制人，将对方一网打尽，将士们都大喊痛快。”达龙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无波。
　　星夜靡轻笑一声，道：“我虽然很想说，那帮人都是些金玉其外的家伙，一点儿也不经打。但其实——只是因为他们路远而来，水土不服，又车冕繁重，不如我们的骑兵机动性好而已。幸好这是在寒冬之前，若到了春暖花开之季，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可以拿得下来的了。”
　　司徒槿一听这话题像是渗及打仗的，心不觉提了起来，忙拽了小昊月，想要贴到柱子旁多听几句。
　　没想到小昊月见到星夜靡就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星夜，我来啦，我们是不是马上出去？”
　　说完，他已经“蹬蹬蹬”地跑了上去，扑到星夜靡的怀中。
　　司徒槿只得走了出去，笑道：“昊月你不要跑那么快嘛，真是的，想要跟你一起恶作剧吓他一下，你倒好，这么给我跑出去——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偏帮他？”
　　小昊月一看司徒槿这样，就赶紧揪着星夜靡的衣服往椅子上爬：“哎呀，星夜，不好了，娘亲来问罪了，帮帮我——”
　　达龙见是司徒槿，微微一礼道：“达龙见过右夫人。”
　　星夜靡抱起小昊月放在腿上，笑道：“还是你知道心疼我。待会儿我带你到城外去，跟来这里拜访的洛桑族族长及家人聚一聚。他把孩子也带来了，你们应该能好好玩会儿。”
　　言毕，也对司徒槿笑笑道：“我大约晚饭后才能回来，昊月我会亲自照顾的，不必挂心。”
　　司徒槿却望着达龙问道：“你们方才在说哪里的什么事？是不是某处有人造反？”
　　星夜靡很快地答道：“只是不足一提的小事，也不是哪里造了反，乌孙如今都忙着过冬，平静的很……总之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挂心就是。”
　　
　　
　　藩王篇 第四十九章
　　
　　那张俊逸的脸上从容自如，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异状似的。司徒槿见星夜靡这样说，虽然心下仍是疑惑，也只得住了话头，将小昊月交待给他，自己回了水殿。
　　一进门，却看见若娴正站在长廊里，一脸煞白地来回兜着圈子。
　　司徒槿眨巴眨巴眼睛，正想要招呼若娴，若娴却已经听到侍卫向司徒槿行礼的声音，转过头来。
　　她见司徒槿回来了，忙急急地跑上前来，连安也没好好请，直接便道：“公主………大事不好啦！子言公子他……”
　　司徒槿一怔，忙道：“卿？他不是往西域去了吗？”
　　“子言公子他……他……”若娴急得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好了。
　　司徒槿心里一阵不祥之兆，仍沉了声道：“你冷静一点，别急，好好说。怎么你会突然有他的消息？难道他遣人回来求助了……往西去的路哪里不好走了吗？”
　　“不是的……只剩了一个家仆跑回来……全部……都……遇难了……”
　　若娴急躁地跺了跺脚，这才稍微流利了些。
　　“你……你说什么？卿他……”
　　司徒槿只觉得头顶炸了颗雷一般，震得五脏六腑都砰然碎裂。
　　——子言卿遇难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一段往西去的路，都是日久经年的，没什么险峻的山路之类，怎么会出事？”
　　“那个家仆本来是要报公主您的，可是内城的守卫不肯放他进来，他记得子言公子曾经找过我，就循着记忆寻到了将军府邸。听说，子言公子一行人，都……”若娴顿了顿，愈发轻声地道，“那个家仆也受了伤，现在正在将军府疗养，如果方便的话，请公主移驾，亲自问个清楚。”
　　“……好，马上摆驾。”
　　司徒槿只稍迟疑了一瞬，便下了出城的命令。
　　
　　赤谷城城外几座特意搭起的圆顶顶帐中，传统的乌孙音乐正冉冉而弹。
　　星夜靡正与洛桑族的众人喝得高兴，冷不防音乐之间，突然一团小肉撞入怀中，就是嘤嘤的哭声。
　　他低头一看，见是跟洛桑族的孩子们出去玩儿了的小昊月，眼泪汪汪地，一脸委屈的表情。
　　“怎么了，昊月？”
　　星夜靡每每见这个貌似自己的娃儿哭鼻子，心里都多少有一点烦闷的感觉，因为他自己的童年时分，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哭泣。但是，司徒槿素来宠着儿子，他又说过自己不会插手去管，而且这个娃儿平素可爱的紧，引得他多少也跟着有点纵然，所以一直都没有正面说过他。
　　今天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小昊月这样哭着撞进来，星夜靡倒是突然有种脸上无光的感觉，连面上都沉了下去。
　　“他们……他们欺负我个子小，好玩的不让我玩，我只是想要拿个马鞭子去撩马儿，都被他们突然一拳头过来，东西抢了去。”
　　小昊月并没有发觉星夜靡的情绪不对，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强壮的庇护者，像一只迷了路的叭儿狗，一双晶莹的大眼睛闪着熠熠的泪光等待着救援。
　　洛桑族的族长在旁边见了，稍稍有点紧张。
　　乌孙素来是不管小孩子纷争的国家，所以孩子们也绝没有受了欺负到大人面前求助告状之类的事情，但是……听说这个养子乃是中原的血统，又是和亲过来的祈胤公主之子，搞不好有点差别待遇，故此有多一层的顾虑。
　　星夜靡淡淡一笑，并不如往日在宫里那样，立刻将小昊月抱起来揽入怀中，只是拍了他的肩膀道：“如果你认为那是你的东西……那谁从你手中抢走了，你就去跟他抢回来。所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要学会这样哭得鼻子邋遢地跑来告状，而是要靠自己赢回尊严的。”
　　小昊月怕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自认为好好的要求被人这样婉拒，顿时傻了眼，怔怔地望着星夜靡好半晌，才迟疑地问道：“我自己……去抢回来？”
　　“对，”星夜靡面上的笑容未减，而语气已经不容反对地道，“无论是什么，都应该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回来，才是真真正正自己的东西。”
　　小昊月下意识地左右一看，这才意识到除了星夜靡，自己根本没一个认识的人在场，平日最能依赖的司徒槿更是远在水殿那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眼中复又滴下两滴泪来。
　　“不许再哭，”星夜靡沉静地道，“我不喜欢看到别人这样懦弱，尤其是你。”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已然透出一股坚定的命令之意，压得小昊月下意识地伸手抹了眼睛，收敛了哭相。
　　帐外站着的几个小孩子，因为身份不如小昊月这样特别，不能进帐来，只得小心翼翼地从远处观察着事情的变化。其中一个小孩子手中拿了一根绳鞭，正是之前从小昊月手中抢下来的。
　　此时，小昊月的双眼中虽然透出了浓烈的害怕之意，总算是在星夜靡的逼视之下，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投向了帐外，落在了那个刚刚跟自己有过纠纷的孩子身上。
　　“去吧，你们孩子去玩。不要打扰我们大人的谈话……”星夜靡顿了顿，突然柔了声道，“记着，只要你是自己努力过了，就算输了也不会丢脸。”
　　小昊月抿紧了嘴唇，总算咬紧牙关，小小的拳头拧得紧了，对星夜靡点了点头。
　　他就如进来时候那样，小脚啪嗒啪嗒地加速，就此跑出个帐篷，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往那个拿着马鞭的孩子冲了过去……
　　
　　盖亚的将军府其实只是非常简单的三进院子，门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只能凭守门的侍卫判断出是一户颇有地位的人家。据说所谓的将军府，以前还要更为简单，只是城外的几座帐篷，如今为了若娴，盖亚才在这里置房，住到了屋顶之下。
　　司徒槿很快见到了那名家仆。
　　他是服侍子言卿多年的一个小厮，司徒槿知道这个人素来勤快忠实，往时在岭南的时候，也很喜欢使唤他做事。此时，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半边包了重重的绷带，躺在床上跟个半死的人似的。
　　他一见司徒槿就想起来行礼，但司徒槿马上制止了他，转而问起事情的前后来。
　　那名家仆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从赤谷城出发之后各天的事情，终于说到出事的那一天。
　　“天冷了，早上路上四处都是霜打的冰，车子会打滑，所以车队走得很慢。之后，不知从哪里杀出来一队兵马，不由分说就照着我们袭击过来。虽然中原镖局的镖师们都奋力反抗了，终是寡不敌众，最后变成了屠杀，奴才是趁着混乱逃入密林，顺着反方向奔跑才逃得一命的。”
　　“你说你逃了……？”司徒槿忙抓住这个关键点问道，“那么说，其实你并，没有确定卿的死活，只是自己一个人逃回来了？”
　　“虽然奴才没有亲眼确认尸体，但是……”那名家仆道，“奴才亲眼看见子言少爷手执宝剑与敌人搏斗，并且被对方的兵器刺中了要害倒下……”
　　“公主……”若娴见司徒槿的身子突然晃了晃，忙上来搀扶。
　　“不会的……”司徒槿不觉语无伦次地道，“不会的……卿他不会有事的。他明明跟我说好了明年四月会回来赤谷城看我……不会的……”
　　她知道，子言卿说的那些话，初时让她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当真的，但其实他只是为她打打强心针而已。他既然会答应离去、定然是在养病的这些天里，见证了星夜靡要善待她司徒槿的诚意。
　　即使他将来路过赤谷城的时候真的会设法见她，也肯定是在一切都不再敏感，小昊月也不再错认爹爹的时候……他说的这些话，只是为了提醒总是牺牲个人在先的她，不要忘了让自己幸福，比国家大体更为重要。
　　他愿意，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继续成为她心里的庇护所……
　　可是……
　　到这里，司徒槿突然想起个，其中非常重要的关键点，忙紧了声问道：“那些袭击车队的人……究竟是什么打扮？是强盗，山贼，还是什么别的？你都记得些什么特征，快跟我说说看。”
　　那个家仆的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这……奴才不是很懂这些，只知道那些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人数虽然不多，但弓箭准确无误，纵马奔驰作战更是非常灵活……”
　　司徒槿跟若娴面面相觑，突然都在心里有了某种猜测。
　　她们告别了那个家仆，重新上了回城的马车，若娴这才在车子里轻声地道：“出事的地点是在乌孙和大夏交接处，而乌孙和大夏都是以骑兵见长的国家……如果不到现场去查看，很难说得清是谁下的手。”
　　司徒槿沉默地坐着，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说不清楚的各色思绪。
　　她终于缓缓地道：“若娴，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猜想，对方没有料到有漏网之鱼，至少，不会知道我们这么早就得到了消息。”
　　“是，公主，”若娴答应个声，不觉又疑惑地蹙起了柳眉问道，“难不成公主认为，是乌孙里面谁做的，而且是针对公主您而做的？”
　　她突然地想到了其中的一个可能，忙赶紧噤声低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司徒槿再一次沉默了许久，才道：“究竟是谁，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但请你暗中派人到出事的地方去侦查，尽快回来报我，越快越好。”
　　若娴不敢怠慢，马上应道：“是，公主，这就去办。”
　　司徒槿重又陷入了层层的思索之中，墨黑的眸子在随着车辕的颠簸摇晃着，那其中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伏在水殿冰冷的案上，身旁的灯火飘摇不定，司徒槿目光呆滞，空灵的眼中一片迷茫的雾气。
　　她已经这样趴了很久很大，甚至连星夜靡和小昊月已经回来的通报，也完全没有听到。
　　“娘亲，我回来啦！”小昊月一脸兴奋地推开门，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问道，“娘亲，你怎么啦？”
　　见是儿子回来了，司徒槿才终于从一个人的世界中惊醒过来。她仍是反应迟钝地，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站起来，将小昊月迎入怀中。
　　“咦？”才刚刚将小昊月抱稳了，司徒槿突然发现孩子的脸上，不知怎么的竟然有几道指甲的抓痕，一时心疼得紧，忙轻轻抚了那几道血痕问道，“你被谁抓了？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小昊月摇头晃脑，一脸气愤的样子：“是那一家的孩子欺负我小，抢我的东西玩。还几个人打我一个，我可是以寡敌众，好艰难的！”
　　他又说了一句新学的成语，很是得意地摇晃起脑袋来。
　　“人家抢你的东西玩，你就跟人打架？”司徒槿一听就恼了，“我平日叫你要守礼谦让，你都记到哪里去了？打架不是君子要做的事情，你这样跟个村野莽夫有什么区别？”
　　“可是，可是……！”小昊月本来是邀功的，见娘亲居然这样责备自己，一时也慌了神，“可是星夜告诉我说，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就该要自己去要回来，不然就不是男子汉……”
　　“什么……”
　　司徒槿正欲再说什么，门前一个低沉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道：“他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只懂得扑到大人的怀中，哭哭啼啼地寻求庇护，我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所以就教他自强自助的办法。”
　　“星夜！”
　　小昊月一看星夜靡来帮忙说话了，连脸都亮了起来。
　　司徒槿抬头一看，见果然是星夜靡，口气便稍稍软了些道：“毕竟只是个孩子，你这么教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人，往后容易养成不讲道理的暴戾性格。我们中原讲究的是以礼待人，以理服人，总没有一上来就要动手的道理。”
　　“我的想法却并不苟同，”星夜靡淡淡地靠在门框上笑了道，“正因为只是小孩子，教他像大人般复杂地遵循着礼节和面上的道理行事，他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反容易积了一肚子的怨气，到长大了更不爱守礼。不如先教会他本质上的是非黑白，先教他学会保护自己，然后再慢慢来教拐弯抹角的东西，他也明白所以然，不至于盲从而不懂得变通。”
　　“而且，娘亲……”小昊月将小小的拳头在司徒槿面前晃了一下道，“虽然他大我一岁，可是……我赢了哦！我把我的东西抢回来了。”
　　星夜靡靠着门，笑眯眯地看着司徒槿如何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眸，上下看个小昊月一转，然后露出认输的表情。
　　司徒槿真的是觉得自己败给这对父子了！
　　小昊月跟星夜靡之间，也不知道是不是本性真的接近，从一开始就跟认识了许久一般，到最近更是明显地串通一气来对付她这个曾经最亲的娘亲，手肘子往外弯得太厉害了。
　　她深深叹气，拍了拍小昊月的肩膀道：“好吧……赢了就好，但这伤口不处理不行。往后你不到不得已，不要轻易跟人动手，知道么？今天是赢了，哪天输了变成猪头回来跟我哭，我肯定不理你。”
　　小昊月吐吐舌头：“知道了！”
　　司徒槿被他逗得嫣然一笑，便吩咐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侍女，将小昊月带了出去沐浴更衣。
　　抬眼望见星夜靡还在那儿笑嘻嘻的，她不觉气结地瞪了眼道：“你要不要也跟昊月一起去洗？身上一股子马骚味跟酒味的，别把我房间都弄臭了。”
　　“我等一下就回中宫去。说起来，我差一点儿忘记了，你这小鼻子从以前起就灵敏得很，怕是个‘千里鼻’也不好说。”
　　星夜靡偏偏还走进屋来坐下，跟司徒槿讨酒喝。司徒槿咧嘴一笑，反而吩咐庖厨给熬了醒酒汤过来，喝得他蹙紧了俊眉。
　　“你今天也好好地带着那颗祖母绿吗？”
　　星夜靡喝完醒酒汤，呛得面上有些扭曲，但接下来便正了颜色，压低声音问道。
　　司徒槿眼中闪了闪，轻轻地点了道：“我一直贴身戴着。”
　　那颗祖母绿被人从庖厨的瓦砾中发现，重新献给了星夜靡。
　　星夜靡发觉上面有黑色的血肉燃烧过的痕迹，但据发现的人说，祖母绿只是压在炉灶的瓦砾之中，附近并没有什么肉之类的东西。星夜靡很是奇怪，吩咐人将祖母绿重新清理镶嵌之后交给司徒槿，也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她。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如果这上面的血肉不是来自蛊虫，那就是来自操纵着蛊虫的人。
　　司徒槿当即写了一封书信，趁着第一场雪飘下来之前，加急地送去楼兰，朝铃音探问说法，而那之后虽然蛊虫销声匿迹，司徒槿却小心翼翼地，每日贴身带着祖母绿之余，也将小昊月看得紧紧，以防小娃儿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探问过各个出入口的侍卫官，都说没有什么异样……不过，你下午似乎出了一趟城，跟若娴去了哪里然后又回来了？”星夜靡徐徐地道。
　　司徒槿淡淡地一笑：“一直没去过她家，突然兴起就去了。今日正好你将小昊月带开，我乐得无事，也心血来潮。”
　　星夜靡看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点点头道：“这样也对，再过阵子冬寒了，可就不好出门了。”
　　“对了，星夜……”司徒槿略一迟疑便问道，“方才在达龙面前也许你不方便对我说——西边那究竟是什么事？”
　　星夜靡盯着司徒槿的黑眸一瞬，便转开了眼道：“其实并非因为不方便，是真的没什么。”
　　“你设了伏兵，在那里阻击个什么人，不是么？而且还阻击得很成功……”司徒槿不依不饶，“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为何你要亲自部署伏兵，还要连达龙也牵扯进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件事了？”星夜靡将司徒槿一把拉入怀中，小声地道，“你现在只要专心想好怎么揪出宫内蛊虫的源头就好，别的事，少去考虑。”
　　“我不是想去管，只是想要知道，”司徒槿喃喃地在他的怀中道，“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在意。”
　　“真是拿你没办法，”星夜靡叹了口气，松了她道，“其实，西方的大夏国最近不是很稳定，常有骚扰边境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派达龙在西边建立了防线，重大的路口设置了伏兵，免得那些人过来乌孙生事。大冬天的，哪个部落被袭了都是大伤元气的事。”
　　“那……”司徒槿不觉闪烁了水眸问道，“既然西方不稳定，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你不知道卿这一趟，就是要往西去的么？”
　　“这件事我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对子言卿提起过，”星夜靡语气平静地道，“是他自己执意要往西方去。”
　　司徒槿不觉睁大了眼睛，星夜靡何时跟子言卿说过话，她是完全不知道的。
　　星夜靡似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又淡淡一笑道：“并不是只有你去探望他，我也有过。他将昊月送回我的身边，又为我们冰释前嫌说尽了好话，我总不能无动于衷。”
　　司徒槿缓缓地靠到星夜靡的怀中，好一会儿才道：“如果卿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恐怕第一个会想到是你。”
　　“这你就牵强了，”星夜靡的手圈上她的蜂腰，淡淡地道，“我已经有你和昊月在身边，便再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不过，我相信子言卿他胆识过人，又心思镇密，这一路应该能安然无恙的，你不必思量太多。”
　　虽然如此，那抱着她的手臂，仍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司徒槿在星夜靡的怀中静静地靠着，心里却汹涌澎湃，完全无法安静下来。
　　——真的不是星夜靡？
　　真的不是他么？
　　反复地，同一个问题纠缠着脆弱而且疲累的神经，令她痛苦地蹙起了眉，甚至躲开了星夜靡印下来的热吻。
　　“我去看看昊月洗得怎么样了，”她从他的怀中挣脱了出来，“天寒地冻的，怕那些侍女们不够细心，害他着凉了。还是我自己去个比较安心。而且——那事儿之后，我总觉得亲自留在他身旁比较好。”
　　“嗯，说得也是。那你去吧，我也要回中宫去了。”
　　星夜靡站起身来，却伸了手，硬将司徒槿再次拉进怀中，在她的额头印下柔情的一吻。
　　“记得多检查几次，自己是不是还带着祖母绿的挂饰，别像昊月那样粗心，连自己怎么弄丢的都不知道。”
　　司徒槿垂了眼，轻轻地点点头：“知道了。”
　　“子言卿的事情，你若真的放心不下，我派人去西方替你打听点他的消息就是了，别自己闷闷不乐的。”
　　星夜靡又再印下一吻，这才拉了司徒槿，直走到水殿门前才松开。
　　司徒槿望着他跨出门槛往中央花园的方向转弯而去，不知为何，心里竟沉甸甸地无法释怀，既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又觉得自己不能相信他。
　　虽然星夜靡说自己是要回中宫去，但事实上恐怕是要去雷殿……
　　虽然他表现得似乎对子言卿的事情完全不知情一般，但实际上会不会……
　　司徒槿突然觉得，自己被这样疑心重重的情绪折磨得有点受不了了，忙甩一甩头，急急地往浴池的方向走去。
　　
　　星夜靡穿过中心花园，却不是往中宫走去，而是穿到内城的另外一边，从后门进了雷殿。嘱咐门口的侍卫通报之后，他便顺着侍女的招待——
　　“她的情况还是很不好？”
　　冰玉一进了房门，星夜靡便压低了声音问道。
　　冰玉掩上门，这才轻轻地摇头道：“并不是跟你一样的蛊毒之症，而是些别的什么……我也不太明白。不是普通的病症，看起来却非常严重，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恢复如常。”
　　星夜靡面色凝重，好一会儿才道：“如果是这样，那也没有办法了。虽然我已经命人在国内寻访，但是要再有第二位八字纯阴的女子，恐怕不容易找得到，即使找得到，也来不及照你的方子培育另一个‘解药’了。”
　　冰玉沉吟半晌，突然无奈地笑了。
　　“星夜，明明我可以是另外一个‘解药’，你却如此固执，一直都避而不谈……何苦呢？”
　　“如果我像对雅儿那样对你，就是对火神的亵渎，”星夜靡不动声色地道，“这些话，我不想再重复了。”
　　冰玉勉强一笑：“我知道，任天塌下来，你依然会坚持这样的说法。以前我以为，只要有一线机会，你终会选择为了乌孙的黎民百姓而生存下去，如今竟看着你如此轻生，无视自己身上不可推卸的职责，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
　　“冰玉……”星夜靡沉默地看着眼前那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眸，“我已经将乌孙和西域的大片土地统一，此生也算是有点成就了。就算我长命百岁，这样长治久安的问题，终不是一代人可以做的成的大事，这藩王传宗换代，总是难免的。而……我作为一个父亲，即使是牺牲自己，也想要保护我的孩子。也许以前我不会这样想，但现在我对昊月……这个我唯一的孩子，却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呵护和抚育。我希望你可以理解和尊重我此刻的想法。”
　　冰玉沉吟半晌，终于转而道：“雅儿的病，我会尽快设法治愈。我想……我大约知道病因，这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她就拜托你了。我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必顿要尽快赶回中宫。有什么变化，你就派人到中宫知会我一声吧。”
　　星夜靡正欲起身离去，人却突然地失了平衡，跌回椅子上，胸前一阵翻涌的感觉，喉间一腥，竟然“啊呜”一声，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星夜！”
　　冰玉见状立时慌了，怀中抽了丝帕，就扑上来替星夜靡擦拭。
　　星夜靡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感觉，好容易才缓了过来，已看见冰玉在眼前梨花带雨，一边哭着一边替他擦着嘴角的血。
　　他虽然呼吸依旧并不顺畅，但仍冷静地将手帕接了过来，将自己的嘴角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星夜靡便低声对冰玉道：“不碍事的，这许久才会有一次。我遵照你的嘱咐，每日服用那个药了，多少会有点用。”
　　他说着，一边将身上其他弄脏的地方也轻轻地擦了干净。
　　深蓝色的衣服印上血渍，变作深黑的颜色，掩入暗影，便再也看不出来。再被他的斗篷一掩，更是遮盖得完完全全。
　　星夜靡在椅子上再稍事休息个一会儿，便完全恢复了常态，当下也不再多留，安抚了两句，就跟冰玉道了别，起身回中宫去了。
　　冰玉一个人留在灯火飘摇的前厅中，泪水涟涟。
　　“星夜，对不起……”她喃喃自语道，“或许我的办法过激了，但我想要救你的心情，却是千真万确的……请你，请你也体谅我的想法……”
　　
　　“若娴，我回来了！带来了你想知道的消息。”
　　盖亚一进门就大声叫唤，换来若娴急急地一声“嘘！”，不由得怔了。
　　他很是不解，但突然发现，若娴原来守在床前，房中灯光昏暗，不觉奇怪地凑上前去：“怎么了？灯怎也不拨亮一点。”
　　他这么往前一看，才猛然发现自家的床上原来躺了一个小小的身躯，细细一看，竟然是小昊月。
　　若娴忙捂住盖亚的嘴巴道：“小公子是公主自己亲自送来的，她貌似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将小公子一个人放在水殿不放心，所以送过来托我帮忙照看一下。小公子现在刚用过午膳睡着了，公主说，她会尽量在他睡醒之前赶回来。”
　　盖亚好容易过去那一阵想要大喊出声的激动劲儿，压低个声音道：“可是……为什么？若说防卫，宫内是最周到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公主做事，总有她自己的道理，”若娴将盖亚一直拉到了旁边的桌子前坐下，道，“你刚才说带来了我想知道的消息，是不是西部边境附近关于‘那个’的消息？”
　　“是的，”盖亚点点头道，“说来可真是热闹，原来那边起过不止一次的小规模冲突，追究起来竟然搞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此话怎讲？”若娴一听便来了精神，“快说给我听听，等一下公主回来，我也好替你长话短说——否则你这个罗嗦鬼，唠叨得公主烦了恐怕还没说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什么嘛——”盖亚不满地做了撇嘴道，“我现在好歹也是个能读读诗句的人了，没以前那么白痴了。你就少说我两句吧。”
　　“好好好，我不说你了，其实你比以前进步了不少，可我怕你骄傲了就不再长进了嘛……闲话不提，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若娴看他正事不说，先发了小孩子脾气，忙退了一步，安抚他的情绪。
　　盖亚总算高兴了，清了清嗓子道：“首先，达龙大人奉了昆莫大人之命，往西去固化防御阵线，并且在各个重要的路口设置了伏兵镇守，避免大夏国的鞑子趁着冬天，过来骚扰乌孙的部落。数天前，他们与一队误闯埋伏的大夏兵发生了激战，将对方的主要兵力都歼灭了，只有少数残败部队往西窜逃。
　　他的故事很长，若娴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才听出个究竟来。
　　原来，那一场激战之后，达龙为了安全起见，命令侦察兵数队往西追了去侦查敌情。后来发现，对方虽然是逃窜之兵，却在路上袭击了两处不同的兵马，最后潜回大夏境内的密林盆地，不知所踪。
　　那两队遭到袭击的人，其中一队是乌孙的地方部落的兵马，一队则是中原人的商队。
　　由于战场被仔细地打扫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所以光翻那些人的身上，也查不出来个究竟。
　　被袭击的那一队乌孙人，似乎是雇佣兵马，来自乌孙各地的人都有，杂糅不齐。至于那一队中原商队……因为子言卿的事情已经经星夜靡叮嘱过，所以达龙也命人特别留心——很快便确认了是他的商队。
　　只是，虽然尸横遍野，子言卿自己的尸首却没有被发现。
　　他身着华服，与众家丁或者镖师的穿着都不会一样，人群中会特别地醒目……然而在战斗的现场，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跟这个描述相似的遗体。即使往广域搜索了半边山麓，也毫无发现。
　　所以，如果不是路过的野兽偏偏挑选了他拖回巢穴食用，那很有可能，就是子言卿还尚在人世。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被俘还是获救，但仍生存的希望却还是有的。
　　“我的天啊……”若娴听到最后，不觉脸上飘了一片兴奋的红晕，“这虽然仍不是确定的好消息，但若公主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一来子言公子可能尚在人世，再来这件事原来是大夏人的逃兵所为，天有不测风云而已……”
　　“什么？”盖亚听出来了弦外之音，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莫非你竟然会怀疑昆莫大人或者达龙大人会做这种袭击商旅的事情？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哪里，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怕可能是乌孙的其他人做了这样的事，却要身为昆莫大人的星夜靡大人来背这个罪责，很不公平呢。”若娴很小心地避过这个话题，笑嘻嘻地道。
　　“那也不是这样的说法，”盖亚却不依不饶地翘起了手，“即使是乌孙里其他不懂事的部落做了这样的事，星夜靡大人也一定会赏罚分明地进行处理，绝不会做那种替他们掩盖罪行的事情。这一点，跟在星夜靡大人身边很多年的我，最有发言权了。”
　　“是是是……”若娴知道盖亚但凡涉及星夜靡的问题，都会变得异常难缠和固执，当下也不再跟他对着说，只小心地应付了事。
　　“对了，若娴，我跟你说……”盖亚突然地想了起来，凑近若娴轻声地道，“我今天从达龙将军那里听说，有可能明年春天……”
　　他说到这里，便凑近了若娴的耳旁，转为细细的耳语。
　　“什……什么？！”若娴一下子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瞪圆了双眼，看着盖亚。
　　“是的……”盖亚很严肃地点点头，“所以，若娴——你可以不可以尽快……替我怀个孩子？不然的话……”
　　“你……”若娴本来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见盖亚突然说到“孩子”身上，马上变了脸，“你是不是故意说这有的没的谎话，来骗我的？”
　　“啊？”
　　盖亚本来还想接着往下说的，猛然听到若娴的这一句评语，整个人都怔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脸上已经“啪”的一声清脆响起，若娴恼怒的声音震响了屋顶——
　　“警告过你，别再从别人那里学那种下三滥骗女人的伎俩的——”
　　接着，便是盖亚欲哭无泪的可怜辩解——
　　“若娴，我没有啊……”
　　
　　刚踏进屋门，便闻到一股甜得不同寻常的香味，同时，有一种阴冷的感觉扑面而来。
　　明明是屋内，火炉又燃得旺盛，不知为何，竟觉得比屋外还要来得冷。
　　司徒槿缩了缩鼻子，尽量让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并不是经常来这个地方，而且一直对这边有种厌恶的感觉，此刻那种令她不舒服的感觉，被无形中放大了也不可知……
　　她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将忐忑的视线，缓缓地投向大厅尽头坐着的那个身影上。
　　一身雪白的衣裙，一如她平日给人的感觉——纯洁无瑕。冰玉正坐在自己的宝座之上，静静地看着司徒槿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往自己的跟前走来。
　　“见过左夫人，”司徒槿适当礼了一礼，问道，“姐姐特意找妹妹来，说有重要的事要跟妹妹商议，不知是什么事情？”
　　她很小心地称呼冰玉为“姐姐”，也算是给彼此错综复杂的纠葛之后如此的定局，主动做的小小让步。
　　“今日寻你来，的确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冰玉慢悠悠地开了口，“不知道你知道了没有，星夜他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事情？”
　　
【藩王篇·镂心醉吻唤红颜】  第五十章
。
    “星夜不久于人世？”
    司徒槿听了不觉一怔，而且马上觉得这是个一点都不好笑的恶劣玩笑。
    “这是哪门子的新奇玩笑……无中生有的事。星夜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好得很，我日日对着他，也看不出来他有一点一滴的病态。”
    她仰起小脸，稍稍带了怒容看着面前美丽到极致的容颜。
    “果然，他连你也是保密着的……真是拿他没办法，”冰玉叹口气，摇摇头道，“虽然对外仍是密不透风，但事实上，他已经病入膏肓，几乎就要无药可冶了。
    看见冰玉这样又摇头又叹气的，一副只有她知情而司徒槿不知情的样子，司徒槿不觉有点恼了。但她见冰玉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并不像是开玩笑的，一时先收敛了个人的感情，小心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冰玉顿了顿，意外深长的视线扫过司徒槿的全身上下，这才徐徐地道：“你可还记得，四年前，星夜曾带你到苏拉旁边的圣山上，我当时修行中的火神圣殿中去？”
    “当然记得……”
    司徒槿稍稍地蹙紧了秀气的眉毛。
    那一年的往事一分一毫都刻入生命，她当然不会忘记。
    失去孩子的疼痛，对所爱之人的失望，伤得体无完肤的她，选择了辅佐星夜靡登基之后，黯然出逃……这三年来，每一个大风的日子，她站在寥寥风中，都会止不住回忆起草原上的那些时光，那些兵戎铁马的岁月，那一双令她恨入骨髓又爱至极致的蓝色眼眸。
    司徒槿回想起当年在那座神殿里，看到冰玉时的那股天然的醋意，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女神官冷冰冰的“预言” ，不觉冷冷地笑了。
    那两人是红线相牵的姻缘，任凭您怎样尊贵，都不可能改变这个命运。既然，您生性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瑕疵，何不如让自己趁早全身而退呢，也好过以后心力憔悴．苦苦挣扎……
    现在想来，那个女神官所说的果然没错。
    不管当中发生过一些怎样的误会和错过，星夜靡最后果然是娶了冰玉，而且就算左右夫人无分高低，毕竟冰玉是大家心目中的正室，她司徒槿不过是仗着国家的势力，争得一个合适的位置了而已。
    当年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确令她心力憔悴，她无法容忍星夜靡除了自己心里还有别的女人，更不喜欢看到或者听到他对冰玉这一个“红线相牵”之人表露出任何友好甚至亲昵的态度，她苦苦地挣扎了许久许久，最后，还是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蓦然出逃。
    这样一逃，就是三年的错过。
    她诞下了星夜靡的孩子，却眼睁睁看着星夜靡娶了冰玉，结果三年之后，她又回到这里，一切支离破碎，差一点儿就无法重新修补起来。
    是的，这一切都令人啼笑皆非，然而细想起来，却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号称圣女的女人，硬生生地介入她和星夜靡之间。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正是她的介入，制造了无数的迷雾和误会，才会令她和星夜靡之间，莫名其妙地生出许多枝节，最终变得天各一方。
    就算冰玉的确如自己一样深爱着星夜靡……司徒槿也再没有要宽容待她的意思。
    正相反，因为爱著同一个男人，而爱情本身是最最自私的，所以她们两个理所当然地是敌人——这世上最死对头的敌人。
    “那是四年前的冬天……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的你。那之后的春天，星夜对前昆莫的内战爆发，而你则下山来辅佐星夜，直至他夺得藩王之位。可是，这又怎样？已经是陈年旧事了，还拿出来说什么呢？”
    司徒槿的脑中闪过无限复杂的思绪，面上愈发地冷淡起来，连语气都变得冰凉。
    不错，冰玉从来就不曾是她的朋友，今日叫她来，也断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轻易中了人的圈套才好。
    冰玉翩然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我告诉你，即使是皇族，每年春夏相交之时的祭祀月份之外，也很少有人上山，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可知道，那时大冬天的，他为什么要到神殿去么？”
    司徒槿不觉一怔，紧接着又竖了眉反问道：“难道你就知道么？”
    “不错……”冰玉沉了声道：“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后来才放弃了神官的修行，下山去照料星夜的病。那个时候，星夜的病情已经初见端倪，若不是我带着神宫的灵丹妙药下山来替他压制住了，之后又一直为他寻求治愈的办法，他恐怕早已经撒手人寰了。”
    在司徒槿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当儿，冰玉已经接着说道——
    “星夜当时上圣山，就是为了求医的。不知是哪辈子欠下的孽缘，一向谨慎至上的他，居然会去招惹身为帝王血统的他，平素最不该招惹的蛊虫，害自己中了一身连神宫都无力去解的极恶蛊毒不说，还被蛊虫寄生到了身上，持续啃噬他的元神直至他命陨于此。因为这个病，他本来坦荡的帝王之路，顿时坑洼四起，甚至差一点儿，就连坚持着坐上藩王宝座的命都没有。
    司徒槿只觉得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自己的头顶炸开了，震得她耳鸣目眩，五脏六腑都突然翻江倒海起来。
    不是她想要轻易相信冰玉的这些话…………
    而是，冰玉的这些话，突然令她心里曾经很是疑惑的一个暗箱问题，突然昭然若雪起来。
    自从在楼兰听了铃音对蛊虫的分析，她便一直想不通，她是因为祖母绿的庇护所以没受任何影响没错，当时跳下蛊虫所在的地下室救了她的星夜靡，难道也有辟邪的宝物所以安然无恙不成？而显然，星夜靡对辟邪的宝物之类根本所知不多，他本人也没什么随身携带什么特别饰物的喜好。
    正如铃音所说，那样阴寒至毒的东西，不应该这么容易被消灭掉的，星夜靡的武器不过是一块凡铁，就算割断了蛊虫的形体，也无法消灭它的精魂。但是当时那条蛊虫就这样消失不见……的确是有点匪夷所思的。
    如果按照冰玉所说的“事实”，那一切就突然变得合情合理了。
    突然之间，当年从苏拉到赤各城，星夜靡突然改变的某些习惯，到如今不断地往雷殿跑，却其实并没有在此留宿等等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全部都涌入了司徒槿的脑中。
    一个曾经被重重迷雾和时间掩埋了的“真实”，慢慢地浮出水面，而且如此地可信、将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完全解答清楚。
    如果说早在三年前，星夜靡就中了蛊毒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为了救她而跳下那个地窖，被那个蛊虫生生地毒害了。
    而三年来，他的毒一直都没有解……
    “怎么会……”司徒槿的面上变得雪白，“我不相信。为什么他中了蛊毒，却不肯告诉我？明明那么久之前就中了毒的话，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情？”
    “你是不知情，还是一直都没有真正地关心过他？”冰玉冷冷地道，右手轻轻地抚上自己左手的手臂，“你从来没想过，为何那时他无缘无故，要在左臂上加一个臂环？”
    看着司徒槿黑白分明，却已然被扰乱情绪的双眸中，再一次翻起了无穷的波浪。
    冰玉一字一句地道：“那是因为他需要掩住在手臂上，蛊虫所留下的印记。一个正在与在位的昆莫竞争藩王宝座的鹰王，如果被人发现他居然身中可能无药可救的蛊毒，他的威信和民望都会大打折扣，失去很多方面可能有的支持。他为了追随自己的子民和部下，就这样一个人背负起了全部的痛苦，一个人承受了蛊毒的折磨，而且将这个秘密一直守到了如今。”
    司徒槿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身子晃了晃，差一点儿没一栽葱坐到地上，她尚未缓过情绪来，冰玉的语气已经变得更加严厉。
    “至于你，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都只懂得恃宠而骄，对他一再地闹腾一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有以大局为重。我早就觉得难以忍耐了……如果不是星夜一再地袒护你，阻拦我对你说出真相，这些估我早就对你说出来了。”
    “为什么……”
    司徒槿的心中已经天翻地覆，脑海中无数的思绪翻来覆去，突然一阵恶心的感觉凭空袭来，令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干呕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为什么你现在要对我说这些？星夜他——他的毒现在解了没有？他的身体……有没有比以前好了一点？”
    好容易，她寻回了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道，早已没有了初走进这大殿时的那种定力。
    “为什么？因为，虽然我寻求了一切解毒之法，但是却一直无法彻底地解他身上的蛊毒。如今，星夜的毒已经病入膏肓，愈发地严重，我非借你的力量不可救他了……否则，我才不想要费这些唇舌，跟你在这里长篇大论呢。”冰玉的语气愈发地冰冷了。
    “非我的力量不可以救他……此话怎讲？”司徒槿不觉神情复杂地抬起了眼睛，“你身怀这样绝世的医术，都无法为星夜解毒的话，我又怎么可能有办法救得了他呢？
    “我虽然懂得天下百草的药性，知道怎样可以缓和他身上的毒症，但是蛊毒乃黑暗巫木的一种，光用普通的药，仅能缓和，却无法根治。我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得到如今的结论——如果要救星夜的命，你必须尽快到圣山上去求见大法尊……从他那张能够预言一切的口中，或许能得到什么惊世箴言，或者什么驱邪的法子。这……该是星夜最后的希望了。”
    “大法尊？你是说需要去圣山的神殿去求见那里的大法尊，才有可能救星夜？”司徒槿一怔，不觉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你本身曾是神殿的圣女，应该最熟悉圣山的一切，求见大法尊之类的，也该是你最容易手到擒来，为何竟然要我去求见？甚至，我并不信奉你们的火神，大法尊恐怕根本不会见我吧？”
    “乌孙的皇族，包括象你这样正式嫁给昆莫的夫人，都会受到火神的庇护，并且有进入神殿的持权。只要你诚心为星夜着想而皈依，大法尊决不会拒绝一个愿意从此在心中侍奉火神的人。至于我……因为大法尊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则，一个人一生只能面见他一次，问一个问题，而我以前身为圣女之时，已经面见过大法尊，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见我第二次了，这件事我是无能为力。而且，我为了继续替星夜压制毒的发作，也不能随意离开这里，否则他一旦有个什么万一，我就无颜面对乌孙的黎民百姓。”
    冰玉说到这里，美丽的大眼又再冷冷地盯紧了司徒槿，轻柔圆润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煞气道：“至于为什么在众多有权利进入圣殿的人里，我选择让你去……那是因为，我认为你是最应该为星夜做这件事的人。他平日最宠你，最为你着想，为你做了许多许多，你总不能一味享受，却不报答一下他的情深似海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地透出一股玩味的气息来。
    “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记在心里——这件事不能张扬，否则会坏了星夜的昆莫之名，乌孙一旦狼烟四起，就算是他也很难压制得下去。至于对星夜，一旦说了，恐怕他会尽全力制止你去，到那个时候，我跟你说的这些就都白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司徒槿的面上一片煞白，耽起黑白分明的水眸，冷冷地看着面前那张超凡绝尘的美丽面孔。曾几何时，她为这张绝世的面容震惊过，无地自容过，恼怒过，愤恨过，却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地鄙夷过。
    再怎样披着圣女的外衣，她不过也是一个堕入情网的普通女人而已。甚至，正因为她的内心装了太多凡俗的爱，令她这张圣女的面皮显得愈发地虚伪可憎，看得司徒槿都想要吐出来。
    话说得很好听，叫她上山去求大法尊要一句可能救得了星夜靡的预言，但那条往山上去的路早在秋天就已经白雪皑皑，如今肯定愈发地难走，说不定还会有在冬天没有粮食的豺狼虎的出入，她这样孤身一人前往，九成九都是去送死的。
    不，冰玉这根本就是叫她去送死的。
    但，冰玉似乎看透了她的这层考虑，冷冰冰地讥笑起来。
    “当然，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也没有要逼你去的意思。说起来，如今大雪将来，乌孙的大地即将被雪白的寒冬笼罩，上神殿的路更是危险丛生，实在是有点太冒险了。人爱惜自己的生命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你还有个可爱的儿子在膝下承欢，恐怕更舍不得吧？”
    她说到这里，冷然一笑，语气突然变得锋利无比。
    “但…………星夜如今的情况，肯定熬不到明年的春天，只能现在铤而走险。而且，我觉得你如果连这点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又甚至根本不打算为星夜去冒这个险，你就根本没有资格去爱星夜，也没有资格留在他的身边，还不如赶快从这个内城出去算了！”
    司徒槿紧紧地咬着下唇，连血都咬了出来．尝得一口的咸腥。
    “星夜如今的病情究竟怎样？他的毒，严重到怎样的程度了？”
    看到冰玉如此激动的话语，她却反而更冷静了下来，连语气都变得平缓。
    冰玉凝了眉，却柔了声道：“他的毒已经深入经脉各处，上月开始有了咳血的症状，而且身上蛊虫的精魂，已经游移到了心脏部位，比以前更严重地吸允着他的元神，虽然我尽力地以药力压制蛊毒，但还是不敢说，他这样究竟还能坚持多少日子。”
    两个女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都想要从对方的脸上观察出多一点的珠丝马迹。
    司徒槿没有从冰玉的脸上，看出来一丝一毫的破绽，甚至，她只看得到她的眼中，全心全意为星夜靡考虑着的意味。
    的确，一直以来，冰玉都为星夜靡鞠躬尽瘁，乌孙的局势能够如此平静，她功不可没。相比之下，她司徒槿只是替星夜靡稳住了四周的邦交，而且凭着脆弱的人的交情，其实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到何时，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培养几个大国统一的利害阵营，例如丝绸之路，那样才是长治久安的好办法。
    看冰玉比之前更为憔悴的神色，实在看不出来这个女人有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说一堆慌话来糊弄自己。而且，星夜靡是不是中了蛊毒，其实也不算是一件太难确定的事情。
    司徒槿惨然一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要不要去圣山求救，我还是要再考虑一下。”
    冰玉回了她一个冷淡的笑容：“我今日对你说的这些话，请你务必要密不透风地对所有人都保密。三年之间，只有我跟星夜两个人知道蛊毒的事情，你若是泄露了出去……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做的。到那个时候，即使只是为了星夜的面子，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司徒槿淡淡一笑，已经低头规矩地一礼，轻声道：“那么左夫人，我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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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宫的旁殿，星夜靡平日会见臣子的地方，温热的火把沿着墙壁一路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响声。
    星夜靡静静地坐在宝座上，聆听达龙就前线的详细报告。达龙的面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倦颜色，却仍然字句条理清晰，禀报得一丝不苟。
    末了，星夜靡叹了口气：道：“果然，他们还是败了吗？这一下，问题就严重了。看来，这一个冬天，竟是无法安然过个新年了呢。”
    达龙道：“寒冬腊月，对方也知道用兵乃是大忌，我们又镇守了各个重要的路口，他们不敢轻易进犯，但……这也恰好给了他们补给的时间。听说对方的用兵之术与我们寻常见惯的不同，需要许多重型装备，若现在不是隆冬岁月，恐怕我们一战并不见得吃亏，但到了明年，就很难说了。”
    “补给是相互的，”星夜靡沉思地道，“这样，我们也一样有时间做好备战的准备。不管如何，西部现有的防守一定要抓紧，不可让对方在此时钻了我们粗心大意的空子。”
    “是，昆莫大人。”达龙顿了顿又道，“中原的商队遇害，和子言卿子言公子下落不明之事，需要对右夫人保密吗？”
    “这件事盖亚该早就知道了，我想除非之前对他早有警告，否则应该瞒不住若娴的，”星夜靡摇摇头，“若娴一知道，槿儿很快就会得知消息的。不过这件事也没有瞒她的必要……我只担心，她听来的消息万一跟事实有出入，容易滋生误会而已。达龙，这件事你不必管了，我去寻槿儿说明就是。连日折腾你一定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往西去，不赶紧回家享一下天伦之乐，连我都要觉得过意不去了。”
    “那就连请求支援一事，都一并拜托星夜靡大人了。“
    达龙并不合糊，低头行礼完毕，转身便走出了觐见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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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槿静静地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
    身旁，小昊月已经熟睡，口中却突然喃喃地哼哧起星夜靡的名字来，似乎今天一日不见星夜靡，已经令他想念到梦里去了。
    司徒槿微微一笑，停了手中的针线，伸手轻轻一抚小昊月柔软的身躯，让他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了，熟悉的味道顺着凉风卷了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走近了，才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已经睡下了？”
    司徒槿嘴角抽了抽，好容易才做了个笑容出来，轻声道：“今日玩得比较疯，吃过饭后不久就累了。”
    星夜靡过去看了小昊月一阵，便转而观察起司徒槿手里的话计来：“你做的是什么？我看昊月的新棉袄上绣的那只麒麟，针脚跟这个很像，那也是你绣的么？”
    “你的心还真是细……”司徒槿无声地一笑，“是的，这几年没什么可做了打发时间的，我就学了绣花，这个挺消磨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大家也喜欢收着。”
    “果然是十年磨一针，”星夜靡笑着将司徒槿揽入怀中，“想起你以前给我做围脖那会儿的女红水平，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司徒槿静静地伏在星夜靡的怀中好一会儿，突然道：“星夜，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对斟过，今天昊月睡得早，要不要……来喝几杯？”
    星夜靡不觉一怔：“喝？你不是几乎完全不能喝酒的么？为什么会突然有喝酒的兴致？”
    司徒槿在他的怀中抬起头来：“我有从卿那里得来的江南蜜酿，酒性不是很强，就我这样的也能斟上三九杯。要不要陪陪我？还是你喝惯了烈酒，这样清淡的味道不合你的口味，你实在很不想呢？”
    星夜靡眼中一闪，语气顿时软了许多，轻声道：“如果你想喝，我陪你就是了。只是我明天还有许多政事要忙，不能贪杯……我们喝几杯，见好就收吧。”
    “嗯。”
    她在他的怀中轻巧地笑了起来，深邃的水眸没有交点，灯火之下竟如两颗黑色的宝石般，熠熠生辉地闪耀着美丽的光芒，看得他一时呆了，情不自禁地先捧了那张细致的小脸，印下深情的一吻。
    不得不感谢那颗辟邪的祖母绿……如今他除了身上蛊虫的印记，就再也没有顿忌，可以如以前一般毫无顾忌地吻她，抱她。
    即使可能只是这一个冬天，又或者再长久一些日子，可以这样……他已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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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夫人，这就是您吩咐的酒。”
    司徒槿吩咐下去不久，侍女便端了一壶酒上来，献到司徒槿的跟前。
    司徒槿拿起酒壶，轻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我们自己喝酒说下话就好。需要你们服侍的时候，自然会召唤你们。”
    几个人一起答应，都出去了，将门掩上。
    星夜靡看着门关上，司徒槿却还捧着酒壶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不觉有点讶异地唤了声：“槿儿？”
    司徒槿一听他的话，便马上笑着转过了身。
    “啊……抱歉，不知为何发了会儿呆。”她说着，马上替星夜靡满了酒，又在自己的酒杯里斟上，笑眯眯地举了酒杯道，“我先敬你一杯，祝你健康长寿，百病不侵。”
    星夜靡不觉一怔，提了警惕道：“好好地，说什么病呢？”
    司徒槿望了一眼床上的昊月，眼中泛起秋波无数：“我跟昊月都有防身的东西，不会受蛊虫毒害，我如今最担心的，反而是你的安危呢。既然蛊虫不一定只瞄谁女人，那就是说连你也会有危险，晚上你又从来不在水殿过夜……晚上灯一熄，我就无法抑制地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星夜靡听了，心里一阵暖流淌过，轻轻地抚了司徒槿的腰道：“你这是怪我了？我已经说过了，你晚上要带着昊月睡觉，我若来了，他不知要用怎样怪异的眼光看我。等他再稍熟悉下环境，这边蛊虫的事情也结了，我们再来想办法的好。”
    “我知道，可心里就是担心，害怕某天醒来，突然听到你被蛊虫咬了的消息……”司徒槿说着说着，眼中都泛起浅浅的泪来。
    星夜靡淡淡地笑了，温柔的吻印到司徒槿的唇上：“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别担心，我是九五之尊的帝王，那种邪恶的东西是不能轻易近我身的……来，你不是要喝酒的么？我们喝——喝了这杯酒，就会如你所愿，我会健康常驻，百毒不侵。”
    司徒槿勉强一笑，跟星夜靡碰杯，看着星夜靡仰脖一饮而尽，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顺着自己衣服的领口，轻轻倒掉。
    “星夜，再喝一杯，”等星夜靡刚刚喝完，她马上又端起了酒壶，轻声道，“这一杯，我就敬你江山稳固，昌盛繁荣。”
    星夜靡并不推辞，接过来又是一杯，而且因为念着司徒槿不能喝酒，他也没计较她一直干敬他喝，不再往她自己的酒杯里倒酒。
    这酒果然是江南的甜酒，对他来说很是清淡无味，但不知为何，星夜靡才喝了三四杯，就突然觉得有种猛烈的头晕，朝自己狂风暴雨一般袭击了过来。
    “奇怪，槿儿，你不是说这个酒很清淡，没什么酒劲的吗？”他有一点昏呼呼，不觉扶了额头道，“我才喝了这么点，就觉得酒劲惊人了。”
    司徒槿轻声笑道：“这个酒素来清淡，后劲还是有点的，可中原人喝酒本来不如西域人，又怎么会你所说这般猛烈呢。星夜你大约是太劳累了，犯困了吧。”
    “不是……”  星夜靡愈发地头晕起来，竟觉得连眼前的司徒槿都变成了三四个，刺溜溜地打起转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太对劲，我实在觉得头晕得厉害……”
    “没有的事，”司徒槿仍若无其事地道，“我也喝了一杯，却没有什么异样之感。”
    星夜靡的头中嗡嗡响做一片，却仍记得自己今夜来，是有不得不对司徒槿说的话，忙抖擞了精神，奋力控制了自己的嘴巴道：“槿儿，我有个不是很好的消息，想要告诉你。你冷静一点儿，好生听我说完。”
    “什么事？”
    司徒槿凑近了星夜靡的脸，神色的眼眸如黑不见底的潭水，仿佛可以将人的神思都吸进去一般。
    星夜靡只觉得可怕的头晕，一浪浪地朝自己袭过来，愈发地不能睁开迷糊的双眼：“子言卿的商队，似乎在去大夏国的路上遭到袭击了……”星夜靡很快地道，“但是他本人却并不是罹难，而是失踪，如今，达龙正设法派人继续搜寻他的下落，一有消息，就会回来禀报。槿儿，这件事，我希望你可以亲口从我的口中知道，免得你误……”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本来要将杯子递给司徒槿的手突然软软地松了下去，整个人都进入了沉睡的状态，而司徒槿眼疾手快，将那个就要从她手中滑落的酒杯接在手中，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星夜……我知道不是你。若娴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防西部的大夏国才设立的伏兵，而袭击卿的人，并不是你的伏兵。”
    她静默地看着灯火之下沉睡的英俊脸庞，小手缓缓地覆上星夜靡的脸，颤抖的声音慢慢带上了压抑的笑腔。
    “对不起……我这也是不得已，绝没有要害你的意思……请你不要怪我。”
    说着，她的手眷恋地顺着星夜靡的颈脖滑至他的领口，另一只已很快地凑过来，俐落地解起解起他胸前的盘花绳结纽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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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夜……
    星夜——
    可爱的声音，他无需睁眼就知道，定是他心里那个调皮又讨人喜欢的小精灵。
    果然是司徒槿，扑入他的怀中，抬起闪亮的水眸，仿佛又是四年前那副女奴的装扮，简单的麻花辫子，不加修饰的脸庞愈发地透出清爽的纯真美感。
    “星夜，我有个想问你的问题。”
    星夜靡不觉对她笑了：“什么？”
    “你送我的那个羽毛的挂饰，有没有什么寓意？”
    “这个嘛……”星夜靡不觉怔了怔，这个问题，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她应该早已知道答案。
    “星夜？”
    怀中的司徒槿不解地抬起了晶亮的眼眸，那双纯净无暇的眼中，闪着如小狗一舰简单真诚的意味，令他心中所有的防备，都在不知不觉之间消失殆尽。
    星夜靡微微一笑，道：“这羽毛挂饰的确有特别的寓意。那是我对你的心意，承诺我今生今世的爱全部给你，你就是我永远、唯一的女人。槿儿，你知道的……你早已是我心中的唯一，历经沧海桑田，永远不会改变。”
    她在他的怀中开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的心是在我这里的，真好，星夜。”
    可是那张细致的脸庞突然地变了颜色，司徒槿转而望着他的怀中道：“星夜，你……怎么了？”
    星夜靡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胸前望去，却见一条手腕粗的蛊虫，正从自己的胸口钻出来，血肉模糊之间，张大了恐怖的獠牙，朝他阴森恐怖地奸笑起来。
    他吓得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原来躺在床上，幔帐垂了自己周身。
    类似的关于那条蛊虫的梦，这三年来他已经做了无数次。那一条潜伏在他身体之中的阴毒之物，不知是折磨他的身体，也折磨他的精神，慢慢地，让恐惧在他的心里堆积，让他临近崩溃的边缘。
    然而……他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人，即使是超越寻常人能力的怪物，他也绝不会轻易投降。
    星夜靡缓过神来，再一辩认，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躺在司徒槿的床上。
    “槿儿？”
    他缓缓地爬起神来，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只能模糊地想起来，之前自己正跟司徒槿在喝酒，而后酒劲上来，他便莫名其妙地睡了过去。
    掀开幔帐，却猛然发现外面已经是阳光万丈，不消说，早晨到了。
    屋中空无一人，桌上的酒盏还在。
    星夜靡一怔，突然觉得有点不妙，再回身看床上，才发现连原本睡床上的小昊月也不见了。
    “——槿儿？你带着昊月到哪儿去了？”
    星夜靡提高了声量，一边下了床，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
    门外的奴才见星夜靡开门出来，都赶紧地跪下行礼，口中问安，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全都深埋了头，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星夜靡仍有点头晕，虽然觉得这些人态度奇怪，仍靠着门框问道：“右夫人呢？小公子又在哪里？”
    那几个奴才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迟疑地道：“昨晚，右夫人带了小公子说是要出去花园转一转，嘱咐我们不要打扰昆莫大人您休息，就……”
    “就……？”星夜靡一瞬间有了不祥的预感，马上追问道，“就怎么了？”
    那个搭话的奴才已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到现在还不见回来……”
    星夜靡只觉得一口浊气，突然自胸口涌到喉咙，呛得他猛地咳嗽了一声。
    司徒槿……
    难道她……又——逃了？
    是为了那个子言卿的事……即使他已经那么努力地尝试要对她说明不是他做的？！
    他压抑不住心里愤怒的情绪，甩手一指水殿的大门，便吼了出声：“都给我赶快去找！找不到右夫人的下落，你们一个二个都不要回来见我！”
    那些人知道司徒槿一去不返之后，早已知道今日会是这样的下场，此时星夜靡一声大吼，都被吓得够呛，忙连声答应，屁滚尿流地走。
    星夜靡轻微地喘息着，蹙紧了俊眉靠在门框上，手支住沉重的额头，心里一阵兵荒马乱，无力的感觉突然覆盖了过来。
    那个女人……
    昨晚果然是她在酒里下了药，所以他才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头晕脑胀，睡死过去。
    莫非她之前待他的那些温柔顺从，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出逃？就如三年前那样……
    还是说，因为她的心里，子言卿的地位重到这样的程度，听说他身陷险境，她便无法安心留在这里，一定要自己去寻找了？
    ——不，不会，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留下小昊月，不会这样带了孩子一起离开。
    又或者，其实她根本不相信他会保护他们的孩子……
    星夜靡的心里突然一股无名火起，咬紧了钢牙，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口中唤道：“摆驾，去中宫！我要沐浴更衣，赶着到元老院去。”
    那些仆人哪里敢怠慢，赶紧跟了主子，一路往中宫去了。
    混乱之中，角落里却有一名乌孙侍女，将袖管里藏着的一封书信样的东西塞到怀中，再小心地揣紧了，便静静地顺着寻人的人流溜出了水殿的大门，却并不随着其他人一起慌乱地去找司徒槿的踪迹，只是悄悄地转了方向，穿过中央花园，往雷殿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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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要潇湘推荐票
    谢谢大家的投票，爱奴已经上了总榜的第七名
    还有两章就结文，衷心祈愿不要拖到第三章
    好头好尾，不管大家怎么看，糖只能把心里的结局写出来，是谈是赞，是读者的权力
    但希望大家针对具体的情节发来意见，这样糖知道问题所在，改，也知道如何去改
    谢谢大家，么一个……
 
藩王篇 第五十一章
　　
　　楼兰都城的中心，楼兰王的王宫。
　　美名远扬的喷水池已经因为管道冻结而关上，池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结网一样的图案凝结在冰面上。
　　树上垂下雪白的冰霜，好像小女孩的垂髫，在阳光下闪耀着珠宝一般的光芒。
　　蓝迪手里拿着一个怀炉，推了门出来，便见铃音在外面的花园中，对着天空怔怔地发呆。
　　“铃音，鸽子放好了吗？”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把将铃音抱入怀中，顺手将怀炉塞进她的手里，“别大冬天的在外面发愣，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铃音仍定定地望着天边那个越飞越远的小小身影，轻声地呢喃道：“蓝迪，我总觉得，似乎……我没有马上赶过去乌孙，会耽误很重要的事情。”
　　“别傻了，你昨天才刚刚从族长处探访回来，累得脸色苍白的，如今又已经是三九天气，即使你马上动身，那头八成也已经大雪封山，无法通行了。而且，蛊虫会冬眠这一点，已经是被族长亲口确认的事实，如今我们也不用急在一时，不是么？你不如养精蓄锐，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再早早地越过山岭，赶去乌孙的好。”
　　“可是……”铃音缓缓地靠到蓝迪的怀中，面上的表情却无法释怀，“槿儿他们不知道，蛊虫是绝不会去触碰祖母绿的，即使触碰到也只是那一部位化为脓水，不会变作血肉的残迹……只有身为蛊主或者养主的人，才可能会被祖母绿伤到——如火一样灼烧肌肤，皮肉成灰，留下永远的印记。”
　　她话到这里长叹一声，语气中有万分的担忧。
　　“我已经百分百地确定，可以驱使蛊虫的人，就在那个内城之中……那里的人，现在非常危险。蛊虫虽然冬天会冬眠，然而实际上是如昆虫蜕皮般，在静候进化的完成……明年它一旦醒来，就是更大的祸患。”
　　“即使如此，那也是明年春天的事，不是现在……”蓝迪轻声地在她的耳旁道，“而且你不是已经飞鸽传书将这一个重要的消息传给‘她’了么？她与你一样是巫女氏族的人，一定能够将事情妥善处理好的。毕竟守护那个地方，对‘她’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啊……”
　　铃音沉默地望着已经清朗的天空，眼中的忧虑有增无减。
　　“不知为何，我就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几乎自言自语地道，“‘她’虽然是一个没有母亲抚养长大的巫女，但是一直生性善良，所以我觉得她不会太有问题的。可是若真的是这样，为何在蛊虫生乱已经很多天之后，我才从槿儿的口中得到相关的情报呢？而且至今，她都没有任何新的进展传来……究竟是蛊虫之事实在棘手，还是……？这实在令我不得不多心了。”
　　“恐怕是没有好消息，所以才保持缄默的吧？”蓝迪轻声在她耳旁道，“铃音，‘她’是你重要的朋友不是么？在见面确认之前，还是不要轻易地怀疑朋友为好。而且你寄去的书信，不是已经斟酌词句，力求两边都顾全了吗？放心吧，上天会保佑好人的。”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企盼着了。”铃音垂了眼，不再说什么了。
　　“我说铃音……天这么冷，我们站在这里太久的话，恐怕会双双着凉的，”蓝迪见她这执拗劲儿过去了，便及时劝道，“而且你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要为肚里的娃娃考虑一下。现在多喝一碗汤药都是危险的事情，最好的办法还是大人不要生病……这可是某神医昨夜告诉我的，神医自己又怎么能不守这个规矩呢？”
　　铃音面上立时飘起了两朵红晕，总算是翩然一笑地道：“知道了……我们进屋去吧。”
　　夫妻二人于是相互搀着，离了冰天雪地的花园，往温暖的房中走去。
　　只是，铃音面上的笑意淡去之后，眼中那抹掩不住的担忧，却在离了阳光之后，依旧闪烁个不停……
　　
　　雪，仿佛一簇簇轻巧的棉花，从天而降。
　　无穷无尽地，从天上的某处静静飘落，仿佛雪白的精灵络绎不绝地落到人间。
　　苏拉部落如住常一般，只有靠近静月湖的一边依旧绿草成茵，稍远离湖一点儿，便马上是雪白的积雪一望无际的感觉。
　　部落不远处的圣山，比住年更厚重的积雪沉甸甸地压着，上山的马道早已是一片苍白的颜色。
　　那里从入秋不久，就已经再没有人去了，因为今年冬来得早而且迅猛，山上很早就开始积雪，如今愈发地严重，许当人估摸着，恐怕要到明年草及膝高的时候，山上的雪才能褪得尽。
　　雪飘大地，一片寂寥的感觉，一切都静悄悄，是冬天特有的沉寂。
　　倏尔，马儿的嘶鸣和马蹄敲击地面的脆响，打破了这片沉静。
　　一骑飞马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一个轻巧纤细的身躯身披轻灵的白色衣裙，一眼即可分辨出来是一名身躯娇小的女子。
　　近了，女子的面目稍稍清晰了些，却原来蒙着白色的面纱，除了一双魅惑的黑眸，不能看见容貌。
　　她专心地骑着马，只稍稍地转眼看了一下静月湖和湖边的苏拉部落，并不犹豫地快马加鞭，笔直地住圣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
　　快点！
　　再快点……！
　　司徒槿心里不断地念着，真的叫做心急如焚。她恨不得一下子就能爬到山顶的神殿中，当天就见到大法尊，当天就下山来赶回赤谷城去。
　　本来并不想要走这条路的……但如今就算是急病乱投医，也不得不一试了。
　　那一夜，发现了星夜靡胸前果然有那一条见过的蛊虫留下的印记，实在令她震惊莫名。
　　她简直不敢相信，星夜靡竟然真的将一个秘密对自己，还有天下的那么多人隐瞒了这么多年，一个人默默地背负了所有的误会和痛苦。
　　她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在与昆莫作战的时候，星夜靡会这样地依赖冰玉，甚至在交给她羽毛挂饰之后，他仍尝试要说服她接受冰玉的存在。
　　即使当时星夜靡真的想要给她司徒槿真正的唯一，但是痴痴地恋着星夜靡的冰玉，却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除非他甘愿抛弃自己的生命，也抛弃自己的子民，否则根本给不了那是她司徒槿索要过的那个“唯一”。
　　然而若真的变成那样……星夜靡就不再是星夜靡，她司徒槿所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死人罢了。
　　在自己房间内，紧紧抱着因为药力而昏迷不醒的星夜靡，司徒槿简直无法止住自己的泪。
　　好多……好多想要对他忏悔的事。
　　不懂事的她，粗心的她，自以为是的她……总是觉得自己站在受伤的一面，却其实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为星夜靡考虑过多少，也没有真正理解他究竟为自己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
　　不错，正如冰玉所说般，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留在星夜靡的身边，也没有资格被他所珍惜呵护……完全是因为幸运，因为他眷恋着她，她才有了这么多与他共度的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司徒槿对着沉睡着的那张英俊绝美的脸庞轻声地问着。
　　虽然明知道他不会醒来回答，虽然……自己心里知道他所有可能的答案。
　　他一定是……不想要让她来背负这个罪恶的十字架，所以选择了自己承担一切。
　　而且，他肯定不希望她对他有怜悯之情——那一个高傲的灵魂，从来都活得傲气十足，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
　　她直到那一刻，才终于明白，为何星夜靡会紧抱着她，说起他死后的事情，还承诺会放她离开乌孙，名正言顺地……
　　“星夜，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
　　泪流满面，对着星夜靡的睡脸下了决心。
　　既然是她害他中的毒，那么，救他便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了。不管是其他任何别的事情，都立时再没有比他的生命和他的健康重要。
　　司徒槿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动摇，只有自己一颗已经澄清透明的心，驱使着她急急地住前边进。
　　是的……她要去救自己爱着的人。
　　竭尽全力。
　　司徒槿嘱咐下人将他搬到床上，写下留言的书信放到桌上，便毫不犹豫地，将沉睡着的小昊月抱了起来，出门直奔盖亚和若娴的将军府。
　　书信中，她告诉星夜靡，为了尽快解决蛊虫的问题，她将冒雪去东方寻找可信的高人，会快去快回，要他不要担心。她还解释说，自己将小昊月托付给若娴，是怕自己离开之后星夜靡忙于国事，无暇象她在的时候那样，严密地照料好小昊月，希望他可以尊重自己的这个决定，加派人手给将军府，保护孩子的安全。
　　将小昊月带到将军府，托给一脸睡容又讶异满面的若娴照顾之后，司徒槿便直奔东方的楼兰——她想要在真正入冬之前穿越河西走廊，到达遥远的楼兰向铃音求救。
　　虽然因为星夜靡的一番分析，她也不算得很相信铃音，但是比起冰玉，她显然更倾向于向蓝迪求救。虽然时间的确紧迫，但如果能够赶在真正入冬之前，见到铃音并且催促她动身来乌孙，也许会有神奇的转机。
　　她的方向感很不好，也从未吃过这种冬天出门的苦，但这一次却咬着牙，一路上凭着运气和人们的帮助，总算是照着地图和记忆中的路线找对了方向。
　　然而，今年冬天的第一扬暴风雪，来得比住年实在要早太多，将她跨越荒漠的妄想打得粉碎。
　　没有人肯给她带路不说，所有的人都劝她放弃，不要尝试去走那一条死路。
　　听着部落里老人们的解释，司徒槿终于知道，这一路住东的山路中有一段，全是悬崖边上的栈道，平日里即使车马都通行无阻，但一旦下雪便会成为无法通过的绝路，而她如果在这冰天雪地里冒险尝试穿越那沟壑不齐的荒原，更是十成十会掉入无底的深渊死于非命，又或者成为野兽果腹的美食。
　　就算是武功高强的人，也会对这样的天堑退让三舍，所以铃音才会认为自己春天之前无法赶到赤谷城。而她司徒槿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这样一去，不只是路上不安全，狼虎之类的也无法防备，更连路都不认识，说不准自己先迷了路，根本没有任何通过的希望，只是徒增一个遇害者而已。
　　司徒槿救人心切，事到如今只得信任铃音明年会尽快赶到赤谷城，拨转马头转而住苏拉奔去。
　　她这一路不知走了多少日夜，只记得晚上躲在马儿和火堆之间瑟瑟发抖，半夜被狼啸的声音吵醒，无法入眠。后来，她更到了骑在马背上都可以睡着的程度，以马锥刺手才能驱走困意，免得睡熟了从马上掉下来。
　　好容易，今日总算在飘渺的雪花之中，望见了那座久违了的圣山。
　　那山顶的白色犹如雪白的火焰，令她的心中也沸腾起来。
　　司徒槿咬紧了牙关，身子再住马鞍上重重一坐，身下的拉克丝二代便愈发地如离弦之箭，飞快地住圣山的山脚飞驰而去。
　　马蹄扬起一阵雪沫，飞在空中犹如飘散的细碎宝石，星星点点，再倏然隐没在灰蒙蒙的草原上……
　　
　　雅儿将身上的斗篷抖开，递给身旁的侍女，这才跨过门楼，步入雷殿的大厅。她依旧穿着珠坠满身的衣装，右手却用布条缠紧了，包得跟粽子一样，看起来是个顽固的外伤。
　　冰玉早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她走上前来。
　　雅儿淡然一笑，屈膝行礼道：“雅儿见过左夫人，谢左夫人救治之恩，雅儿今生今世定当效忠于左夫人，以犬马之劳相报。”
　　她的面上颜色不算得红艳，但比起数日之前死灰一般的状态，已经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雅儿，你当真终身效忠于我，不会变节，也不会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冰玉在堂上问道。
　　“那是当然的，左夫人，若雅儿敢有一句欺瞒左夫人的话，愿遭五雪轰顶，五马分尸。”雅儿深深地伏到地上，大声宣告自己的忠诚。
　　冰玉冷哼一声，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至极。
　　“你好大的胆子！现在就对我满口谎言了……就算我无法驱动天神让你五雷轰顶，莫非你竟然还那么笃定，我会狠不下心叫你五马分尸不成？”
　　雅儿顿时吓得浑身颤抖，头也不敢抬起来，就这样伏在地上道：“左……左夫人饶命！雅儿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要被算作对左夫人您满口谎言……雅儿的哑毒是左夫人解的，昆莫大人的临幸，也是左夫人您的厚爱，这一次差一点儿病入膏肓，更是左夫人您从鬼门关硬拉回来的……雅儿又怎么会恩将仇报，做任何欺瞒夫人的事情呢？请左夫人明鉴！”
　　“说得一嘴甜言蜜语，心里却比蛇竭还要狠毒！”冰玉半点没有动容之色，冷笑了道，“我问你，这些年来，虽然我多次劝阻你，要你不要为了一己私心，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但你哪一次不是面上答应，背地里还是悄悄去做了？”
　　雅儿一听，嘴巴立时乖了许多，可怜巴巴地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道：“左夫人饶命。雅儿不懂事，从前到现在做了许多不知进退的事情，但左夫人上次训话之后，雅儿已经没有再犯了……请左夫人不要错怪雅儿，雅儿已经确确实实地改过了……”
　　她这样本来是求饶，谁知冰玉看了竟愈发地怒了起来，气得身子都发了抖，伸了手指斥道：“你这个不懂得知错就改的孽种！我已经一再给你机会，你却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诓骗我？我问你，入秋以来内城这些毒物咬死人的事件，是不是你做的？”
　　“咦——？！”雅儿的眼睛，犹如突然被扔了一块巨石的水面，剧烈地摇晃起来，“左夫人，这事……不是奇毒的蛇么……怎么会是雅儿……”
　　“你还要骗我吗，雅儿？”冰玉冷冷地望着雅儿的双眼，“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竟然还不说出实话，我就要代你说出来了。”
　　雅儿看着冰玉冷静清澈的双眼，突然卸了力气，软软地扑到地上哭了起来。
　　“左夫人，您……您不要怪雅儿……雅儿也不知道为何那个魔物会听从雅儿的遣使。最初，雅儿甚至以为那只是梦，梦里自己变作了蛇，咬了人之后潜逃……可醒来之后，梦里的人就真的死了。之后次数多了……雅儿才发现，那个魔物是随着雅儿的心神在活动着的……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开始有意识地操纵那条魔物，让它替你除去你心里碍眼的人和物，在这座内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杀人，对不对？你知不知道魔物就是利用人心里的这些欲望和阴暗，一步步地蚕食生命，令自己的邪恶魔力不断成长的？你被它利用了还不自知！等有一天它成长得足够强壮，就会反过来吞噬掉你，然后变成为真正为害人间的东西……你是不是要到那一天，才肯醒悟过来？”
　　冰玉冷冷地一番训斥之话，令下面跪着的雅儿目瞪口呆。
　　雅儿怔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唇答道：“雅儿……雅儿不知……根本没想到……”
　　冰玉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你这一次病倒。你身上已经被邪气侵袭很深，这一次我确实设法救了你，下一次，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救得了你。”
　　雅儿神色闪烁地望向坐在宝座上的冰玉，眼眶渐渐地红了：“左夫人，雅儿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并不知道此事竟然关联重大。那些人在雅儿的梦中死去是千真万确之事，雅儿觉得，是蛊虫自己去害人，而雅儿自己不知为何梦到了而已，真的不是雅儿的错！”
　　“你还嘴硬？你手上的伤痕，我一看就知道，是被辟邪的宝物所伤，寻常治疗方法的话，它根本不会再痊愈……普通人不懂，内行人的话，你根本瞒不住的！莫非你真的是不到黄河泪不流，我这样为你好才劝阻你、想要帮你，你自己却非要糊涂地送了小命才罢休吗？”
　　雅儿晶莹剔透的眸子睁得大大，终于，那双眼中落下泪来。
　　逐渐地，泪水在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汇聚成了两条小河。
　　“雅儿知错了……左夫人……姐姐……雅儿错了……”
　　她终于完全臣服地跪在地上，不断地磕起头来。
　　“请姐姐恕罪……请姐姐救救雅儿……”
　　嘤嘤的哭声，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骄横与狡辩，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响起，与半夜醒来不见娘亲的孩子哭起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孩子的哭声。
　　凄凄惨惨的……
　　“娘亲……我要娘亲……”
　　月明星稀，小小的孩子却找不到娘亲，哭得声嘶力竭，任旁人怎样簇拥了来哄都无济于事。
　　“你们都怎么回事，我只要我的娘亲，为什么娘亲不在这里？爹爹……娘亲……”
　　三岁不足的孩童，一双泪眼随着烛光摇曳不定，可怜巴巴地唤着，一边抽噎着一边哭喊，声音都沙哑了，还是劝不下来。
　　“娘亲，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这哭声哭得司徒槿心都痛了，忙伸出双手，急急地应道：“娘亲在这里，昊月别哭，娘亲来了，娘亲疼昊月……”
　　手却是什么都没有抱到怀中，司徒槿睁眼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手伸到空中，帐幔之中投入丝丝阳光，原来是清晨的黄粱一梦。
　　她眨了眨眼，立刻有滚热的液体顺着两旁的脸颊流到耳根，泪，却是真实的。
　　梦里面，小昊月哭得那么声嘶力竭，一个劲儿地寻着娘亲，一定也是真的……
　　司徒槿缓缓地爬起身来，下了床，披了件衣服，这才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外面，果然是阳光万丈，窗外的积雪发出耀眼的反光，刺痛了人的眼睛。阳光比严冬的时候要繁盛很多，春天……果然已经近了。
　　司徒槿轻轻地吁一口气，合上窗户，回到房内换了外衣，取水洗漱过后，又到妆台前，将妆容收拾整齐，这才披了白狐皮的斗篷，推门出去。
　　雪白衣裙的两位女神官站在院子中，见司徒槿来了，都微微一礼道：“右夫人，早安。”
　　“早安，”司徒槿淡淡地打过招呼，便轻声地问道，“请问罗莉……她现在在哪里？”
　　“罗莉大人如今在冥想室冥想，再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出来了，夫人可以先用了早膳再过去，恐怕时间正好。”其中一位女神官笑吟吟地道。
　　司徒槿微笑地点了点头，便住膳厅走去。
　　一路上遇见数组身穿白衣的神官或者女神官，都礼貌地跟司徒槿相互问候，恭敬地称呼她为“右夫人”。司徒槿也早习惯了这个称呼，都一一礼貌地回过。
　　只是，脚步禁不住愈发地沉重，连早膳都吃得并不专心。
　　事实上，整个冬天她都不曾专心过……
　　自从来到这个神殿，甚至在来到这个神殿之前，她的心就已经专注在那一件重要的事情上，再也无法考虑其他的问题了。
　　司徒槿是为了替星夜靡解毒，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爬上雪山的半山腰的神殿来求见大法尊的。
　　拉克丝二世从山脚开始就无法帮她了，司徒槿一个人在半腰深的雪里面几乎是爬着前进，沿途不知听到几次可怕的狼嚎虎啸，夜晚更是缩在偶然发现的洞穴里对着火堆，和洞外不时闪烁的绿色兽眼瑟瑟发抖。
　　好容易，才终于到了神殿跟前，司徒槿却因为用尽了力气，饥寒交迫地倒在距离神殿只有数十丈的广场边缘。幸好，负责巡逻神殿四周的神官们发现了她这个几乎遇难的访客，将她接入了神殿，又用乌孙最好的秘方将她救了过来。
　　当司徒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神殿里的时候，几乎要掉出眼泪来，马上便问身旁的人，要如何可以求见大法尊。
　　然而，一次次地问，一次次地得到摇头的回答。没有人告诉她，这样的等待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只是都说，大法尊传了言，时候仍未到，要她每日继续在殿中祈祷并且等待。神奇的是，虽然她尚未说明来意，但大法尊却似乎知道她是为了星夜靡而来的般，一次次的回话，都会带上一句：他没事，请勿念。
　　司徒槿不解其意，然而也只有照做。虽然她有数次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干脆要下山回去赤谷城，然而神殿里的神官们都婉言劝阻，说如果回去就会错过机缘之类，好生把她给劝了下来。
　　整整一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却依然一无所获。
　　这个神殿倒真的是一个宁静的世外桃源，室内暖和，室外景色如画，司徒槿在此每日简单地祈祷和吃睡，日子过得平静如水，虽然这等待煎熬得她几乎要疯掉。
　　司徒槿不如星夜靡等人那样信奉火神，然而她自己也觉得之前从这里的女神官口中说出来过的预言，准得叫人吃惊，即使被人这样忽悠，毕竟存着一丝希望。而且这一次她本来就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才上山来投靠的，所以尽量耐着性子，等待至今。
　　然而，雪已经开始融化，如果再这么等下去，不知道星夜靡的身子可以撑到几时……
　　司徒槿正思量着吃不下饭，冷不防身旁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吓得她一声尖叫，急急地住身后看去。
　　“抱歉，将您吓了一跳。为什么吃着饭却在发呆？”
　　来人正是罗莉，那一名曾经向她预言过冰玉和星夜靡的红线姻缘，待她冷冰冰的女神官。如今，她倒是总摆出一副笑脸迎接司徒槿的到来，然而司徒槿心里总是有点桎梏，只是面上不表现出来而已。
　　当其时，司徒槿看了一眼自己仍旧半满的菜粥，笑笑道：“早上刚起来，还不是很饿。”
　　罗莉“扑哧”一声再笑了：“自己不饿倒还好，我还以为，是这粥不合口味呢。我们神殿中的人素来粗茶淡饭，清苦修行，平日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实在怕委屈了您这位大国公主。”
　　司徒槿尴尬地陪了下笑，却干脆将调羹扔到碗里，站起来道：“我正要去找你呢，罗莉，今日大法尊有没有什么？”
　　“这个……”罗莉摇摇头道，“一如既住，今日不行，您需要再等等。”
　　“究竟要我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司徒槿不觉拧紧了眉，“今日到花园里去看，雪已经开始化了，估计山下早已经是春意盎然，我实在是等不起……如果等到明日还不能见他老人家的话，我就宁可下山再去想别的办法算了。”
　　她牢牢记得铃音说过，一旦春天来临，就算蛊虫曾经冬眠，也必然会重新出来活动，那个时候，一切将愈发危险，所以心急如焚。而且，即使是无药可治，跟星夜靡在一起的时间也异常宝贵，她已经很后悔自己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与世隔绝地完全不知道赤谷城的情况，再要她等下去，断是不可能的事了。
　　春天来临的话，与其在这里干等一个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不如下山去跟铃音会合更为实际……她已经笃定了这样的判断。
　　罗莉再静默地笑了，道：“您就这么着急？其实，大法尊正巧今日给我留了话，请您明日一早起来沐浴更衣，同他一起去会见火神……”
　　“咦？”司徒槿不觉一怔，“会见火神？”
　　“呵呵，直接一点说的话，就是说……”罗莉朝她微笑地点点头，“大法尊终于决定要面见您了，右夫人殿下。”
　　
　　黑暗的房间中，只有一团火光，荧荧地闪耀着与众不同的光亮。
　　这是一团蓝红相间的火焰，跟天下所有的火苗都不一样，它并没有灯芯或者任何在燃烧着的载体，只是自己停留在空中，不断地变幻着形迹。
　　司徒槿看得眼睛都直了，若不是知道这里是火神的圣殿，她会认为这是传说中墓地里会有的鬼火。
　　“有什么样的感觉……？见了我们神圣的火神的使者？”
　　苍老的声音在跟前响起，令司徒槿不得不收敛了心神，恭敬地抬头望去。
　　苍老的面容干枯得犹如树木的皮肤，一双眼睛却闪烁着锐利的精光，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每一个角落。
　　司徒槿不敢怠慢，缓缓地答道：“很神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火苗。”
　　“火神以自己的使者惠及大地，让天下的众人可以吃到熟透的食物，不必与野兽一般茹毛饮血，又以火生热，让天下的人们可以在寒冬之中得到温暖……我们的生活中，每一点一滴，都是火神的恩惠，所以，每一天，都应该在心里诚恳地感谢。”
　　司徒槿已经在众神官的口中听过无数次这种类型的教义阐述了，此时并不慌乱地点一点头，道：“天雷引火，到如今火满人间……不得不感谢火神的慈爱之怀。身在众人之上，就更应该引导人心，以更尊敬的心侍奉和感谢火神。”
　　大法尊赞赏地一笑，转而道：“将你强留在山上多日，态度傲慢，本尊不得不对你道一声歉……但你来的时候正巧隆冬季节，野狼为患，山路难行，你是凭着上天的保佑才能来到这里，却不会一直吉运昌隆。虽然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但若我将事情原委对你说了，你定然急着要马上下山，万一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无法对这个国家的未来交待。所以……本尊直到今日，才敢跟您见面，将事情的前后，盘托而出。”
　　司徒槿蹙眉道：“大法尊闪下，我本来就是救人如救火，急得无法等待的事情，可是您以大雪封山为由，已经将这件急事拖了整整一个冬天。如果在这期间，星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
　　“昆莫大人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这样轻易便陨落成为天上的星辰……请您放心，他至今仍安好，”大法尊缓缓地制止了司徒槿继续住下说去，“我既然让你留到如今，自然是相信冥冥之中，命运的丝线并不会因为这一个冬天的耽误而截断。相反，如果当时你执意下山，天寒地冻，才是真的危险。”
　　司徒槿被说得没了词，只得求助地望着大法尊，轻声道：“那么……请您告诉我，要怎么样才可以救得了星夜？连冰玉这样医术高明的人都没了办法，我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星夜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一定要设法救他，即使要我搭上自己的性命我都愿意！”
　　大法尊突地叹了口气，道：“你是一个心地纯净的孩子……事实上，每一个人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都仍是心如水晶的。”
　　司徒槿不解其意，睁大了黑白分明的黑眸，眼中反射着荧荧的火光，沉默又讶异地看着大法尊。
　　“距现在十年前的某一天，也是一个即将入冬，白雪盖地的日子……有一名满身伤痕的少女，晕倒在神殿的外面，被外出巡逻的神官救起，送入殿中。少女一醒来，便请求神殿收留她，她愿意终身留在神殿之中侍奉火神，一生一世再也不步出神殿一步。”
　　“……少女？”司徒槿愈发地不明白了，“她跟解星夜的毒，有什么关系？”
　　大法尊并不回答，而是继续住下说他的故事。
　　“不久之后，东南十八部的人就追到神殿跟前，要求我们将少女带出神殿，交给他们。原来……少女是他们部族的公主，而她的母妃的身上，留着西域巫女氏族的血，于是少女自己也继承了这一血统。东南十八部部族的人已经将少女的母妃火刑处决，此时也要将少女同刑焚烧，以绝后患。少女是因为母妃牺牲自己做的掩护才成功地脱逃，来到神殿寻求庇护的。”
　　“我们神殿相信，只要是将火神放在心内，又为火神所接纳的人们，都应当得到庇护，而少女既然能走入这座神殿，就说明了她的心从内到外都是洁净的。于是，我们请求东南十八部将少女寄托在我们神殿抚养，放她一条生路。就这样，少女留在了这里，一直到她长大成人。”
　　“巫女氏族……？”司徒槿听到这里不由得睁了大眼睛，“东南十八部的公主？！难道你说的是……冰玉？！她是巫女？”
　　大法尊对司徒槿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错，巫女氏族的传承，是根据血缘，并不理会个人的意志。那一名少女虽然有巫女的血，却一度立志想要成为神殿的一名女神官，终身侍奉火神。但是，她的心却在不经意之间沾染了凡尘，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最后，我们不得不请她离开，因为她已经不适合再留在神殿之中。”
　　司徒槿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冰玉竟然是巫女氏族的人，而那条蛊虫又是巫女氏族的东西，那……
　　那……
　　她应该是最知道对付蛊虫办法的人。
　　不，她应该一开始就看出来，那是蛊虫在作乱了，因为这根本就是她自家的东西。
　　可是，她竟然装作完全不知情，还将她司徒槿骗来这座圣山求药，究竟是什么用意？
　　难道……想要支开她司徒槿，好方便她做什么事情？
　　莫非她要去害星夜……？
　　还是……
　　
藩王篇  第五十二章


     这个转折来得太急太意外，司徒槿脑中一片纷繁，完全理不出来绪来。
    “那冰玉她……叫我上山来求见大法尊您，问星夜的救治办法，根本……就不是为了救星夜了？”
    许久，颤抖的唇才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她既然将你请来这里，就定然是有某件，你在她就无法做到的事情，……”大法尊沉静地道，苍老的面上似乎早已看透了世间的所有沧桑，“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些，但等你来到这里，一切也都已成了定局。我除了将你留在这里，让你可以在开春的现在安全下山这外，也无法为你做更多的……”
    司徒槿觉得自己心里紧绷着的一根弦，也随着这个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结论在空中炸响，砰然断裂。
    她……
    中了冰玉的计？
    那现在赤谷城那边……
    赤谷城外，星罗棋布的军帐排得密密麻麻。
    这些自初开春便陆陆续续自各地聚集而来的军队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战前的准备。练习场上杀声震天，帐篷之间往业忙碌的兵士们络绎不绝。
    星夜靡沉默地在赤谷城外城的城墙顶上，望着底下忙碌的景象，天空一般碧蓝的眼眸中，重重的忧虑凝做阴霾的乌云。
    “星夜……”
    冰玉在后面走上来，依旧是国色天交姿，然而面上与星夜靡一样的凝重。她的手中拿着一个深色的围脖，与一般白衣如雪的装饰 形成鲜明的对比。
    星夜靡并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到冰玉的声音一样，依旧静静地望着下面的军营，俊眉拧得紧紧。
    冰玉无声地叹一口气，上前将围脖替星夜靡围上，道：“虽然是春天了，风毕竟洞天福地是寒凉，你要注意别着凉了。”
    星夜靡这才转过眼来看了冰玉一眼，伸手拿下了那个围脖道：“已经暖和了，不碍事的。”
    “明日就出发……会不会仓促了点儿？”
    冰玉翩然一笑，接过围脖放入怀中，缓缓地走到星夜靡的身旁，陪他一起往下望着下面忙碌的兵士们。
    星夜靡点一点头道：“达龙很少像这样着急地请求援助，具体的战报还没有出来，就先快马加鞭地请求援助……我不快一点儿不行。”
    “那……你一定要旗开得胜，披荆斩棘。”冰玉将一个小小的瓶子交到星夜靡的手中，“如果觉太极舒服了，希望这个瓶子里的丸药可以帮到你一点。”
    星夜靡会意地一笑，接了过来放入怀中：“其实你也不必急着现在就交给我。”
    冰玉惨淡地笑道：“晚上你肯定又要去雅儿那里……我所我会错过交这个给你的机会。”
    那双美丽的眼目逐渐地浮起了氤氖的雾气来。
    “星夜，我想要和你一起去……难道你真的不可以像以前那样带上我么？我坚信，如今的我，会在军中发挥比以前更大的作用。”
    冰玉的声音，像是静夜中飘渺的笛声，清香甜美。
    星夜靡沉吟了一刻才道：“内城的毒物还未除，如今春天到了，随时可能再出事……这也是你之前说的。如果你随我前往，固然是帮了前线的将士们，然而我会觉得后勤的阵营不稳，总是无法以放心得下。”
    “可是，我很害怕……”冰玉垂了眼，一滴清泪已然顺着洁白无暇的面颊滚下，“我总觉得你这样的身体去出征，是在勉强自己，万一你……”
    她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愈发地失了控制，不得不从怀中抽了帕子拭泪。
    “真是的，这里众目睽睽，你怎么却反而恣情了起来？”星夜靡淡然一笑，将冰玉轻轻地拥入怀中安抚着，“我不会有事的。”
    冰玉伏在他的怀中，静默地流着泪，好半晌才轻声地道：“记得，若觉得不舒服了，要及时服药。”
    “嗯。”
    星夜靡轻声地应道，怀中柔软的身体，却令他突然地想起另外一个笑脸如花的面孔 来。
    整整一个冬天，那个柔弱却又倔强的小女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实在很担心好的安全。
    他初时以为刀是逃走，几乎要气疯了，然而 ，很快却意外 地听盖亚禀报，原来司徒槿将小昊月托付给了若娴，孩子如今在将军府邸。
    他这才发现她原来是一个人出的远门。
    叵娴不知爱了司徒槿什么命令，一直掩盖小昊月被收在自己身边的消息不说，被盖亚告密之后，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出小昊月。她甚至敢对他这个乌孙之王以死表示自己意思的坚决，却也不肯说明这样做的原因。
    既然孩子留下了，司徒槿便不是有计划的潜逃，她去西北地域寻找子言卿下落的可能性由此大增。他心里稍稍安定的同时，又增添了新的彷徨，疯狂地命人去找，派了大队的人马往西北去搜寻，结果却一无所获。
    星夜磨实在恨司徒槿连一封书信也不留，就擅自人间蒸发，但冥冥之中，他又觉得她既然留下孩子，就是还会再回来的意思。既然她不肯将孩子留在内城，多半会是担心内城的蛊虫 作乱，而他政事繁忙，难免非密一疏，恐怕 会疏忽了孩子。
    平日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司徒槿心中总是以小昊月的安全为每一优先级，如今她既然为了旁的事情将小昊月暂时放下，那件事一定非同寻常，而他如今能做的，就是为她保护好孩子的安全。
    星夜靡于是干脆增派人手镇守将军府，平日里也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确保小昊月的安全。他相信，等司徒槿回来，他一定会从她的口中听到合理的解释。
    虽然……他很想去寻找她的踪迹，然而他的义务和他的职责，已经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这个地方，无法脱离 。
    这个冬天很漫长。
    入冬以前，远在西方的泰帝国入侵乌孙邻接的大夏国，素来强悍的大夏国人本来是草原上轻易不会落败的民族，却竟然被大泰人的军阵巧妙又奇怪的阵法打得锐气全无。大泰人一步步的推进，眼看着大夏国一步步地落败，似乎就要守不住 自己的国家了，乌孙的侦察兵于是赶紧罪恶告急。
    星夜靡听达龙报告了两国的战况之后，便马上命人在西部设立了坚固的防线，要求日夜紧密防守。
    虽说不是自己国家在打仗，但大夏一旦落败，乌孙就会成为野心勃勃的大泰帝国的下一个目标，不得不未雨绸缪，提早防备。更甚，大夏国的人若在西方失了土地，遭了抢掠，恐怕会赶在入冬之前，往东方富庶的乌孙来讨什么便宜，用以支持本国继续抗占也说不定。
    他也确实没有计算错误，孩线布下不到半月，就在其中的一个路口发现了大夏国军队的影子，乌孙军队发出警告被忽视，双方转为激烈的小规模冲突。
    战斗的结果自然是精锐又早有准备的达龙部队获胜，落败的大夏人往西逃窜而去。
    星夜靡因为担心之前几日刚刚通过关口的子言卿商队的安全，便派出了侦察兵往西追 去侦查大夏人撤退的情况，然而……发现了一队不知哪里来的佣兵部队补人全灭的痕迹，之后，便发现了被袭击的商队遗骸。
    商 队的财物等已被山穷水尽的大夏国尽数掠夺了，车辕的痕迹看来，装得满满地往西运送而去。现场却没有发现子言卿的尸体，所以他可能仍然生着……但却不知所踪，即使搜索了附近的所有出头，也找不到他。
    从尸体的情况看来，这两声武装冲突发生在达龙的军队与大夏人激战之前。
    也就是说，大夏人先袭击了子言卿所在的商队，将战利品运磅回西方然后才往东突过乌孙，路顺便灭掉了那支莫名其妙的佣兵队伍，最后到达关隘路口。结果，达龙的军队太强，他们遭到决定性的打击，于是重新退回西方。
    再往西去就是大夏国的腹地，战乱纷繁，星夜靡的侦察兵追寻真情为困难重重，不得不 将任务暂时搁置。
    星夜靡细细地分析过乌孙和大泰的战力和士兵的数量，心里非常清楚 明白，要凭着乌孙自己的实力去打败大泰，是不可能 的事情。
    本来，他打算跟司徒槿商量，万一大夏沧陷，便马上请楼兰和祁胤发兵来支援的，然而……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样关键的当儿，司徒槿居然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即使最终选择了静心等待司徒槿的回来，星夜靡仍实实在在地大动了一声肝火。
    然而，安泰公主失踪的事情不能张扬，星夜靡无法借司徒槿之力请求援兵，也只得硬着头皮，先以本画的兵力来准备对敌。
    同时，他没得不对其他几个大国昼封锁相关的消息——大仄帝国东征，乌孙是首当其冲没错，但其他几个国家不见得就会派兵来救，反而可能会落进下石，例如素来对南方丰厚水草虎视眈眈的匈奴。让旁人钻了空子，腹背受敌。
    虽然白天逐渐变得好脾气起来，小昊月一到放晚就会开始寻找娘亲，……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不管谁去劝都无济于事。星夜靡从一开始的无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掩耳盗铃，宁可不闻 不问，也不愿再去去孩子满含泪水的双眼。
    那双眼睛会令他愈他地想念另一双相似的眼眸，而每一次看见，都会令他的心里揪紧了一般地疼痛，久久无法缓解。
    不久之后，战报再度传来——
    大泰帝国据说也无气颇伤，就此占了大夏国的都城养蓄锐，竟然没有就此退回西方过冬的意思。星夜磨于是笃定第二年开春，乌孙和大泰之间的战争无法避免，于是紧锣密鼓地进行备战。
    果然，一到春天，大泰帝国便多才多艺法按捺住 狼子野心，如狼似虎地扑向犬吠之警龙早已亲自镇守着的重要关隘，妄图突破乌孙的防线，直捣黄龙。这一个和击来得迅猛奶烈，马上，就是一声在边境的龙虎之战。
    虽然经过了一个冬天苦苦研究对策，达龙依然对大大泰帝国特有的战法极不适应，加之 对方一下子便投入了宏大的兵力，又不知为何，竟然非常熟悉乌孙的用兵习惯，只靠边关的将士，一时竟然有种坚持不住的危机感，于是快马加鞭来到赤谷城，请求星夜靡将早已集中起来的大军领往边境救 急。
    于是，星夜靡紧急下令，即刻准备拔营出发，第二日清晨立时行军往西而去。
    乌孙如今面临的是孤军奋战的境地。
    匈奴的部落因为冬日难熬，从新年之后中不久就开始有南下骚扰祁胤国境的事情发生，虽然大单于夫妇极力制止这种短视的行为，然而 却无法完全管制得住 。如今祁胤已经正面对这样的行为发出了抗议，并且组织了军队前往边境，在未经和谈的情况之下，两国妇孺陷入了武装冲突的临界状态。
    至于楼兰王蓝迪，星夜靡自认与他国恨私仇均有积怨，如今司徒槿下落不明，他就算对楼兰说明状况，也不可能得到增援，所以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求援。
    孤军奋战……这样的境况星夜靡不知已经经历过几次了，他已经不陌生，也并不害怕，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心里总有一处空空失落了的地方，无法填满。
    刚刚别过已经开始在若娴的怀中玩得开心的小昊月，回来面对这兵荒马乱的前奏，他竟然竟然愈发地思念起行踪不明的司徒槿。
    如果她现在还安全，那么她究竟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
    那件事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
    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面对，雅儿作为“解药”的效力似乎越来越弱，他的身子已经逐渐地陷入了膏肓之态。
    虽然，冰似乎很努力地在寻求着解救的方法，一天天地消瘦，却总也不见她报上来好消息，只有一次次换了的愈发吃得叫人恶心的药换到跟前。
     即使，他明知道自己吃了那些药，身体可能也不会好转，但求生的意志，却令他逼迫自己，一次次地将那些药拿起服下……虽然，这是为了乌孙的黎民百姓，但星夜磨自己心里清楚，有很大一部分，支持他的精神因素，是因为他很想在自己死去之前，再见一次自己唯一心爱的人。
    他真的可以 再一次见到司徒槿吗？
    星夜磨已经越来越怀疑这一点。
    当恒等终于回到赤谷城的时候，他是在西北的战线上为了自己的家园，与入侵的敌人浴 血奋战中，还是已经……？
    想一这里，星夜靡的心骤然一痛，不觉紧紧地拧了俊朗的眉心。
    他已经……不愿继续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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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雷阵阵，响 彻云霄，接着，便是一声倾盆大雨，倒落人间。
    闪身将夜晚照 得犹如白昼一般，也映亮了马上之人的面孔。
     一身白衣早已湿透，覆着面纱的脸上，发丝贴湿了额角，然而一双闪这的水眸，支坚定地望着前方。
    “开门，我是乌孙的右夫人司徒槿！”
    女子奋力拉响了城门的摇铃，在门前大声喊道。
    守门的将士讶异非常，透过洞眼往外看复查，果然见门前的女子一把抓下了面纱，露出纤细标致的一张脸宠，肌肤如雪，眉眼如墨，手中的令牌在闪纪念碑之下发出耀眼的寒光。
    “……这真的是右夫人”为首的一名守城将军见过司徒槿，一看阐便喊道“开门！”
    大门徐徐地拉开，女子拉着马进了门，跟前已经是一群拜倒的将士。
    “见过右夫人。”
    “……放你们给我开门。”
    司徒槿并不多言，熠熠的眼中闪耀焦急的火光，拉起了斗篷盖住湿漉漉的发，便再次跃上拉克丝二世，笔直地往前奔去。
    那些守门的将士 们，怔怔地望着马儿消失 的方向看了好一会，才终于有人想了起来：
啊……这件事，得忙人去禀报左夫人，不知为何，本来应该在内城的右夫人，居然从城外回来了。”
    他们的身份低微，星夜靡又刻意隔断消息，自然不知道，司徒槿其实去年冬天就已经离开 了赤谷城，如今是几个月间第一次回来，只道 右夫人酷刻在宫内的，却不知为何出了城又回来，不是寻常道理，于是急煞地有人往内城奔去，禀 报这一发现。
    司徒槿纵马狂奔，穿 过大街小苍，终于在铁血大将军的将军府跟前勒紧马头，身下马，开始叩门。
    将军府的守备并不森严，门前一片黑暗，连个应门的家仆都没有，与司徒槿离开时所期待的完全不同，立时令她心里寒凉起来，愈发用务地扣着门上的钢环。
    终于有人来开门，却是一个扫地的小丫鬟，连司徒槿都不认得，还当她是雨认来乞讨的异族女子，不耐烦地甩甩手叫她上别处去。
    当然，右夫人每次来，都 是马车齐备，带来的佣人比将军府的还要多，象她这样的小丫鬟能回避的都 赶紧回避了，自然没有什么照 面之缘。只是堂堂祁胤王朝的长公主，乌孙的王妃，竟然被误认为一个要饭的，也未免令司徒槿有点招架不住。
    “我是来找将军夫人若娴的，不是什么乞儿。”
    司徒槿知道自己一身泥水相当，狼狈，这样的雨夜贸然来敲门，被 人误码会也在所难免，只得压住了心里的气，耐心地道。
    “将军夫人？”那小丫鬟上下打量司徒槿一圈，倒是识相地道，“你等一等，我去问问。”小心地掩 了门。
    司徒槿无奈，只得冒雨在大门前又等了许久。
    终于，门后响 起杂乱的脚步声，大门被人急急地再次找开，若娴出现在门后，面上现出惊愕的表情：“公主！”
    “若娴……”司徒槿已经站得身子都 发麻了，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地道，“我回来了。”
    若娴峥果真是司徒槿回来了，简直惊喜若狂，便有点近不及待地问道，“而且，为何将军府没有照我的吩咐加重防护，反而比往日来得更疏懒了一些？”
    若娴的面上变了变色，挤出一丝笑容道：“公主，这个说来话长，您先沐浴更衣，我再来慢慢跟你说。”
    司徒槿看自己身上一片狼藉，也觉得若娴的话有理，自己就算训去见了昊月，可能反而会将昊月吓跳，于是 不再多言，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裙，饮了驱寒的姜汤，这才再道：“好了先带我去见昊月吧。”
    若娴本来在旁边已经紧张的神色踌躇了好半天，此时立时跪了下来，眼角滴下闪亮的泪，颤了音道：“若娴……若娴不才，没有保护好小公子……小公子他……他失踪已经整整三天了……”
    司徒槿的脑 中“轰”的一声，猛地炸了。
    “……究竟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磕巴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变得流利了，“我不是要你好好地保护昊月么？无论谁来，都不要将他交出去，为什么……？星夜没有派兵加强这里的守备么？”
    “不是的，昆莫大人似乎对公主的安排毫不知情……”若娴一把鼻涕一把小地道，“最初曾经想要强行将小公子带回内城去，是若娴拼死拦了下来的。”
    “什么……？”
    司徒槿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星夜靡应该可以读得懂好信里所说的道理，为什么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之后，昆莫大人可能看在盖亚的面子上，放过了若娴，派了重兵驻守在将军府，保护 小公子的安全，也严格限制了各色人等的出入。昆莫大人自己，最初更是每日必然过来探望不公子一次，直到后来为了战备的事情忙碌不堪，才渐渐地来得少了……”
    司徒槿不觉一怔：“战备？打仗了吗……？怎么回事？”
    “是的……”若娴眼泪汪汪地道，“工一碟之前，昆莫大人已经带领从乌孙各地集结而来的最精锐的部队，开往西部的边境，去迎战去年冬天占领了大夏，如今已经重兵压境攻打我们乌孙的大泰帝国了。”
     “怎麽会这样……”司徒槿听的额角沁出细微的汗珠，“那个在西方名震天下，四处蚕食周边国家的大秦帝国？他们竟然打起我们这里的主意来了……”
    那一个国家兵强马壮，号称只要是看上的土地都必然可以纳入版图之中，所到之处铁蹄踏平一切，烧杀抢掠，反抗者不留活口，而且泯灭对方的文化，灌输自己的价值观和治理理念，是名副其实从土地到心灵的征服猎人。
    乌孙，居然成为了这样一个国家的目标……
    只是隔了一个冬天回到赤谷城，竟然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般，是在是司徒槿没有预料到的。她如今才愈发实在地体会到大法尊所说的定居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局面，不由得心寒彻骨。
    星夜靡为了保家卫国御驾亲征，小昊月失踪，那麽……冰玉呢？
    一想到冰玉，司徒槿便猛然惊觉自己跟若娴不知不觉说走了题。
    星夜靡是七天前离开赤谷城的，离开之后四天，小昊月便失踪了……
    是不是冰玉……对小昊月下的手？
    “先不管那些打仗的事……”司徒槿幡然醒悟过来，忙一跺脚道，“昊月事怎么不见的？告诉我，是不是跟左夫人有关？！”
    “公主也觉得左夫人有蹊跷？”若娴小心地答道，“其实，直至昆莫大人离开赤谷城，小公子都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在府里的。但是昆莫大人离城之后第三天，左夫人便以加强外城巡逻为由，抽调了将军府里大部分守备力量。”
    “若娴只得比平日更用心地照看小公子，可是……三天前的晚上，若娴只不过是照顾小公子睡下之后，转身去拿了本书来读，就发现照顾小公子的贴身侍女被人击晕在床边，而小公子……已经不翼而飞了……”
    司徒槿一听便炸了：“果然是那个人！究竟昊月什么地方招惹了她，竟然要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小公子不见了？这件事可不小。”
    一声推门声突然响起，清甜可人的声音随着门外的雨声一并飘了进来，将屋内两个人的注意力，霎时都引了过去。
    司徒槿只看了一眼便喜出望外地叫：“铃音！你来乌孙了？”
    来人轻巧地将门重新掩上，盖住骤然响起的一声春雷，这才咯咯笑着走到灯前，笑道：“就等了，槿儿，没想到我刚到赤谷城，就碰巧你也在将军府里。”
    若娴不觉目瞪口呆地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越墙进来的，”铃音笑眯眯地道，“话说你家的门真是难敲，半天也没人来应。我进来之后，堂而皇之地顺着走廊寻到这里，路上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守备实在太薄弱了，简直就像是在唱空城计一样，反倒让我多心地戒备了好一阵呢。”
    “铃音，你来了可真的是太好了……”司徒槿已经顾不得这许多旁角的问题，急急地迎了上去，“我这一个冬天都想要联系上你，可是却无能为力。”
    “我也是很想要赶紧来乌孙……”铃音笑着抓紧了司徒槿的手，“看来情况在某些方面比我想象的要好，却又在某些方面更加糟糕，槿儿，能不能将之后事情的进展，详细地告诉我一下？”
    司徒槿看了一眼旁边的若娴，稍加迟疑地道：“我这一个冬天不在赤谷城，这里的情况，我不算得很清楚。但是我有许多别的事情，想要对你说个清楚明白的，赤谷城的情况，我们就来听听若娴的情报吧。”
    若娴忙在旁深深一个鞠躬道：“若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藩王的爱奴——糖糖宝贝。。。。
    许久不曾回来的雷殿。
    依旧是那种甜的过分的熏香……飘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司徒槿伸手到胸前，确认自己已经将祖母绿贴身带好了，这才抬起头，坚定地迈出步子，一步步地往大厅的深处走去。
    冰玉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冷眼看着正装打扮的司徒槿走到跟前，轻轻一礼。
    “见过左夫人。”
    “……我们隔了整整一个冬天不见呢，右夫人。”她以不输司徒槿的冰冷语气应道。
    司徒槿忿然抬起恼怒的小脸，盯紧了冰玉的双眼，冷声问道：“我的儿子——昊月现在在哪里？”
。。。。。。。。。。。。。。。。。。。。。。。。。。。。。。。。。。。。。。
    冰玉翩然一笑，道：“右夫人的小公子 不见？那应该去找铁血将军的将军夫人若娴，因为她是负责照顾小公子 的人。我在这里只是每日处理内城的事务，加强各处的防范而已，一点点也没跟小公子 相关的事情打上交道。”
    “你不要装了……告诉我，你将昊月绑我了之后究竟把他关到哪里复查了？！”司徒槿愤怒地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甚至不足以成为蛊虫 的食物，请你放了他。如果你要寻人成为你所饲养的‘宠物’的食物，你可以将我绑真情为拿去献祭，但是请你放了昊月！”
    “……果然，你从大法尊那里，已经什么都听说了。”冰玉不慌不忙地道。
    “是的，你的事，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司徒槿拧紧了眉头道，“你的身世，你的过去，你在神殿的一切！但是，这一切我都不关心，我只想要我的儿子安安全全地回到我的面前，如果你可以放了他，那么即使你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你。”
    “哼哼……”冰玉冷冷地笑道，“我既然让你去那里，就不怕你知道我的秘密。召集，我要做的事已经只欠东风，无论谁也阻拦不了我了。不过，既然你竟然可以替你的孩子去死……那我全是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接受你这条命，免得你的小公子在九泉之下，要哭着找他的娘亲！”
    “你要做的事……？”
    司徒槿一怔，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冰话语里的含义，已经突然闻到身后一股人身上物有的体香，猛然朝自己靠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感觉到背后危险的副近，也不往后去看，直接往旁边一个飞身扑了开去。
    只听兵刃在空气中狠狠划过的声音响起，司徒槿往旁边滚了两圈爬志身来，这才看见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早已多了一个跟自己一样娇小婀娜的身影。
    雅儿的手中拿着一把锐利的匕首，正扑了个空，重新调整了姿势，就再朝她扑了过来。
    “啊！”
    司徒槿刚刚站起身来，已经被雅儿冲跟前，她眼疾手快，以前跟神偷师傅学来的手法一下子重新派上了用场，竟猛地伸手将雅儿的手腕抓得紧紧，令这一刀无法刺入自己的身体。
    两个女人站在大厅的中央僵持起来。
    彼此的力所算不得有什么差距，而且司徒槿旅途劳顿，此时本来就体边偏弱，又因为利刃逼着自己的要害，紧张得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
    “去死吧！”雅儿用力地往前使劲着，口中愤恨地道，“一直自么地霸占着星夜靡大人的你，既然走了就应该远走高飞，永远不该再回到这里！既然你回来了，就让我再送你一程归西去吧！”
    “雅儿，好歹我们也是主仆一场，你何苦这样……”
    司徒槿一身是汗，拼死地折紧了雅儿的手腕，不让她刺伤自己。
    “主仆？”雅儿冷笑一声，“你不过反我当做一个随意差遣的奴隶罢了……你何时把我当个人看，正眼瞧过一眼了？冰玉大人为我做的事，才像是一个真正的主子做的。你根本配不上称自己是我的主子！去死吧！”
    她正发疯似得要再加一份力道，司徒槿已经瞅准这个机会，猛地一捏也手腕的薄弱穴道，趁 着她手一软的瞬间，狠狠地将好的手往下一扯。
    雅儿找不及防，被司徒槿这样一带，手中的匕首竟因为冲击，再也抓不稳了，一下子拖了手。
    她不由得怔怔地立在那里，瞪大了眼睛望着司徒槿雾所氤氯的双眸：“你……”
    司徒槿知道自己如果此时再不逃，冰玉会有更多的招数，当其时再不犹豫，转身就往大厅的门口跑去。
    “给我拦住她！”冰玉一年地，忙急急地下了命令。
    然而门口原本该守着的人却没有一个冒头的，司徒槿安然无恙地跑出了门，一转眼便不见了。
    冰玉不解急急地追到门口，才突然发现门前守着的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被人放倒了。
    “……可恶，司徒槿……你原来是有备而来的。”
    她不觉咬紧了银牙，然而面上又突然浮现了得意的神彩，掩嘴笑了起来。
    “不过，你已经现地也无法改变什么了……小公子很快，很快便会孝敬自己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哈哈哈 ……”
    她平日并不会这样张狂的笑，然而如今，那张美丽的脸上滑落了晶莹的泪珠，一种许久不曾定宣泄 过的感情，泉涌而出。
   
。。。。。。。。。。。。。。。。。。。。。。。。。。。。。。。。。。。。
    乌孙的西部，与大夏交界的一处平坦的草场，被成为宜兰草原。
    如今，平静的宜兰草原上，硝烟弥漫。
    大泰和乌孙两边的军队，正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斯杀。
    双方的军队长相截然不同。一边是古 铜色的肌肤，琥珀的眼睛，黑色卷曲的头发；另一边是浅色卷曲的头发，蓝色或者绿色的眼睛。这本业是一声明显的异族之间的战争，但乍看之下，乌孙的军队当中的星夜靡，竟反而跟对方的军人长得更相似些。
    星夜靡骑着阿斯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冷冷地望着对面的大泰部队。
    不—他的视线，更集中地落在对面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一身灰色的长衫，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瘦削的面容与多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灰色的眼眸中，更多了几许沧桑，几许狡黠。
    “沙耶……”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煞气，“原来你还没列强了？难怪大泰军队之中，有人熟悉我乌孙的战法，原来是你这个卖国贼！”
    对面，银发的男子笑了。
    “久违了，星夜靡大人。没想到只是这么数年的功夫，乌孙竟然已经连我的帮故土的大月都纳入版图，你如今，竟然也是我大月国的王了。”
    他的面上，表情一地变冷了。
    “可惜，身为大月人的我，并不承认这样巧取豪夺的占领，曾经身为您臣子的我，理旬不能接受您这样的人成为众人的王。如今，就让我替天行道，灭了你这个心狠手辣，背信弃义的鼠辈！”
   “哼……”星夜靡的唇角，淡濙 地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来，“一个存着反心，时刻想着要以自己撞心不烦控制王，进而控制一个国家的臣子，无论天下哪 一个帝王，都留你不得，沙耶，！只可笑那边的大泰办听不懂我的话，否则他们也会对此表示赞同的。人如今看似风光，其实不过跟当年一样是败絮其中，就不必装得这样认正言 辞了吧！”
    “你……”沙耶的面上，愈发地变得死灰一样“你等着！我定要将你的首级斩下来，叫马匹踩成肉酱，才能泄 我心头上之愤！”
    沙耶往旁边的大泰将军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大泰的军队便利落地变成一个个钢铁铸成的壁垒方块，一步步地往前逼近而来。
    “能拿得到的话，就尽管来拿！”
    星夜靡也毫不犹豫地将手一挥，身后的大军，立时全体催马向前。
    两军逐渐地靠近，互相冲入对方的阵地，草原上立刻成了杀戮的海洋。
    旁边一座小小的山丘之上，两匹马静静地伫立着，马上坐的一男一女，正慈祥观看着这一场血腥的战斗。
    

 
第53章


    “奇怪了。。。 你既然讨厌战争，为何还要来这里观战?”
    其中一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雪白的肌肤与碧绿色的眼睛，正是西方最典型的“红毛”人种。
    另一名男子穿着与少女一样大秦人风格的衣装，却是典型的中原人面孔，乌黑的发盘束得工工整整，俊朗的面上浮着沉静的神，望着下面残酷的角斗，嗅着扑面而来的尘土中夹杂着的血腥味道，眼中连一丝动摇也没有。
    “我虽然讨厌战争，却比较在意这场战斗的结局”他轻轻地答道，双眼一刻不离地望着下面互相厮杀的军士们。
    “为什么？因为这个国家的背后不远，就是你的母国?”少女扬了扬眉道，“克拉苏哥哥的愿望，是要一直打到遥远东方的另一十岸边，将我们无_敌水师的船，从那里放下海去，继续远征。罗马的军队如此强牡善战，常胜不败，你的母国，肯定也不能幸免，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你还是不要报什么异心，专心追随拉克苏哥哥的好。这样才有一生的荣华富贵，和不朽于世的辉煌传奇。”
    男子并不做声，一双深遂的眼眸，只是静默地望着远处，而上不露一丝别样的表情。
    少女见他看得出神，便笑着耸耸肩，也不再打扰他了，冰绿色透明的眼眸，顺着男子的视残住下望去，静默地观看着下面两国军队的殊死搏斗场面………。
    静谥的夜中，连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可以清晰听见。
    司徒槿跟若娴沉默地在房中对坐，两个人一动不动似两尊蜡像一般。
    四周的气氛凝重得可以拧出水来。
    昨日，司徒槿往内城去见冰玉，结果冰玉竞在雷殿中就命雅儿痛下杀手，可谓真真地翻脸不认人了。如果不是司徒槿早就料到冰玉连白己的身份都不怕被揭穿，似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带上了钤音同行以防万一，可能早就葬身雷殿或者内城之中。
    如今，虽然司徒槿筒直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可以将落入虎口之中的儿子马上营救出来，但。。。 内城显然己不再是她可以轻易踏入一步的地方。将军府因为并不是冰玉的范围，所以安全可以有保障，但想要救出昊月却是困难重重。    
    司徒槿觉得事到如今，冰玉身为巫女之事巳完全没有必要对钤音隐瞒，于是便将自己冬天在神殷的大法尊处听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告诉铃音，而且很谨慎地问铃音，冰玉可能不可能跟害人的蛊虫有关。
　　铃音对司徒槿的选一_猜测不置一词，只说事情要等查请楚了才能下定论自己会尽力去救曼月出来等等，司徒槿觉得那是他们巫女氏族自己的事情外人不做多加评论，所以也就不多说了。
    接下来，钤音便自告奋勇，趁着夜色和易容的掩护，拿了司徒槿当时逃出来时顺手牵羊的一块公主令牌，乔装着往内城里去了。司徒槿跟若娴不谙武功，只得留在将军府中，干等着铃音回来。
    月上村梢，巳经夜深了，人早巳等得满头大汗，却还不见钤音回末，司徒槿都几乎要坐不住了，手一圈圈地缠着自己的衣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孩子还安全吗?
  　铃音即使武功盖世，也无法越过高高的内城城墙，会不会 跟城内的守备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脑中的思绪纷繁杂乱，一刻也停不下来，后背早就湿漉漉地一片急出来的冷汗。
    如果不是铃音极力坚持她们两人一步也不要踏出将军府，司徒槿早就跟到内城跟前去观望情况了。如今，坐在这个房子里，凳子上似乎有无数的小虫在咬着她，今她坐立不安。
　　然尔，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司证槿马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往门前扑去，手即将触到门的一刻，又迟疑地缩了回来，轻声问道：“。。。 是谁?”
　　果然是那个期待之中的声音。司徒槿马上喜出望外，将门一下子打了开来：  “怎么祥，找到昊月了吗？”
    马上，那双颜色的眼眸中闪现失望的神色，因为她着见铃音一个人穿着夜行衣，缓缓地走进房间。
    “小公子并不在内战中，所以我只能自己回来了。”钤音示意司徒槿将门关上，这才轻轻地道，“他被人带往西部边境已往在路上，。”
    “西部边境。。。 ?”司徒槿不觉一怔，“为什么要将昊月带到那里去?那里观在不是兵荒马乱的吗?把一个小孩子弄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难道想要将他带到大夏去？”
    “别急，你听我慢慢说。。。 ”铃音傲傲一笑，拉了司徒槿到床沿上尘了，才不紧不慢地道，  “你还记得，以前我曾经在你的身上检查出末，你有百毒不侵的体质，而那个体质在半年前却靖消失不见了!”
    司徒槿愣了愣，点点头道：  “记得，是因为我服用了用冰山雪莲喂食过的千年蟾蜍之胆，所以得了那体质。至于为什么我身上蟾蜍胆的效力消失了。。。 后来我知道了，这效力转移到了昊月的身上，他变作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所以那一次被蛊虫咬到，他也还是安然无恙。可是铃音，这又如何？跟昊月被带到西郜去有什么关系吗?”
    她说到选里，面色突然变作死灰一样，颤抖了唇道：“难。。。难道吃了具有特殊体质的昊月，对盅虫会有什么好处不成?因为这样，他们想要把他拿去喂蛊虫?这。。。 这怎么行!”
    当年在那个地下室中的那个蛊虫，筒直就是可以生吞人的一样。虽然去年在内城咬死人的蛊虫，看起来应该跟普通毒蛇没有两眼，但万一经过一个冬天，已经蜕变成了那样大的形状。。。
    “我不认为是要拿小公子去喂蛊虫，”铃音眼看着司徒槿将情况想得越来赶坏，忙笑着制止了她，轻产道，“但是，我认为，昊月的这一体质，却可能正是他被人掠走的原因。”
    司徒槿已经完全无法冷静下末，：  “那。。。 究竟是想要把昊月怎么样?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铃音缓缓地摇摇头，突然道：“槿儿，你对我隐瞒了乌孙王中蛊毒的事情。。。 对不对？”
    司徒槿眼中闪了闪，正想掩饰过去，却又猛然想起来冰玉是早就知道星夜靡中毒的事情，铃音恐怕在侦查的途中，巳听到了些什么重要的关健情报了也不可知，态度顿时软了下来。
    她缓缓地垂了眼，作出乖巧的样子答道：  “对不起，并不是刻意隐瞒你。。。 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急，我全副心思，如今都在昊月身上了。”
    “不碍事，我只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件事而已。”铃音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司徒槿小心地问道：  “那。。。 星夜他的毒，是不是已经解了?之前冰玉曾经对我说，病情非常严重，他可能完全熬不过上一个冬天。。。 ”
    一回来便听说小昊月失踪，令司徒槿全部心思立时都放在了小昊月的身上，根本无心去思考什么战局，什么星夜靡如今的身体。她一想到自己的骨肉这么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样可怕的命运，一次不够，又来一次，心就几乎要碎得一塌糊涂。
    铃音摇摇头，凝了眉道：“到怎样的程度我是不知道，但应该还没有解。冰玉貌似想过和尝试很多不同的办法来为乌孙王解毒，但都无法彻底地解除乌孙王身上的毒。”
    “这不可能吧?她自己也是巫女一族的人，应该是最懂得蛊毒怎么解的。我观在怀疑，她根本就不想要真正解掉星夜身上的毒，因为那样的话，她就失去牵制星夜的东西了。。。 ”司徒槿面上益发地沉了下去。
    “蛊虫不是人人知道怎样养，解蛊毒就更不是，”铃音道，“如果乌孙王的毒已经解了的话，我想，冰玉应该就不会这样为难小公子了。而且，如今她的这个方法，也的确是目前几乎唯一的办法了。”
    “如果星夜的毒解了，她就不会为难昊月了?”司徒槿不觉又是一怔黑色的水眸却猛然幡然醒悟地亮了起来：“铃音难道——莫非，昊月他竟然。。。竟然可以。。。”
    钤音当然知道司徒槿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等她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巳经点了点头道：  “正是如此。小公子身上的血乃是天然的解毒良物，而乌孙王跟他又是血亲的关系，两人换血是可能的。也就是说，如果将小公子的血换到乌孙王的身上，以能够解毒的血来解乌孙王身上的毒，就可能将蛊毒完全清除。”
    “换血。。。 ?”司徒槿只愣了一刻便马上紧张地跳了起来，“昊月他只是一他小孩子!换血这种事即使对大人来说也是危险得很的事，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承受得起?这简直就是要拿昊月的命去跟星夜变换。。。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答应这种事！”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槿儿？”铃音幽幽地道，“你丈夫和儿子，二人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
    “。。。。。。”
　　　司徒槿不觉又是一愣，面上逐渐地变得苍白起来。
　　她这才突然她意识到，这一个选择的杠杆两头，都是自己至亲的亲人。
    一个是自己爱入骨髓，拼了性命去追至天涯的男人，另一个是自己怀胎一年，从呱呱落地的婴儿开始宠溺至今的宝贝儿子。二人只能选择其中之一的时候，她选择。。。 ?司徒槿发现自己的心里，没有答案。
    “铃音，为什么只能用昊月的血来救星夜？”司徒槿的心突突地得慌连手都抖了起来，“这样。。。 这样太残忍了！”
    “这就是我今夜所听到的，冰玉确信的所谓‘唯一的解毒之法’了... ”铃音伸手扶住司徒槿的双肩安抚她的情绪，缓缓地道，“貌似，乌孙王本人早就知道了这一方法，但是为了小公子的安全一直不肯施行。而你，也一直严密地看守着小公子，令他人无从下手。”
    “因此，在怂恿你离开赤谷城的同时，冰玉也同时尝试令你和乌孙王之间生出误会，就是为了制造机会给自己。。。 槿儿，你留给乌孙王的某封信，似于被人偷偷拿走走了——据说，乌孙王直到现在，仍不知道你到底为何会突然离开。”
    “原采是这么回事。。。 ”若娴此时小心地在旁边插嘴道，  “难怪昆莫大人最初寻到将军府来的时候，那样一副怒发冲冠的感觉。。。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公主的打算。若娴还以为他虽然知道却不能接受，度量不足，没想到竟是误会了他.”
　　　“怎么会。。。 ”司徒槿面色苍白地趺坐回床上，目光呆滞，  “这就是冰玉引我上圣山的目的吗?一切都。。。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了。我竟然这么糊涂，这么容易就中了她的诡计。。。 现在星夜对我，一定失望到了极点，见到我都会想要杀了我。。。”　　　可是．话虽是这样说，司徒槿却突然地意识到，其实冰玉已经有点豁出去，不顾一切地只想要挽救星夜靡生命的觉悟。
    那一个身为巫女氏族后代的秘密对冰玉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可是她却宁可这样巨大的秘密被人知晓，明知道这个事情一旦公诸于世，自己可能面临被火烧死的惨痛命运，也要将碍眼的人引开，把昊月掳到手中。。。
    “如果你也选祥想，那我不知该说你的运气好，还是该说——乌孙王确实对你一往情深到了令人动容的地步。。。 ”钤音温和地笑了道，“事情也同意出乎冰玉的意料之外，乌孙王这一次，选择了信任你并且等待你回来，还主动为小公子施行了严密的保护措施。所以，你不在的这整整一个冬天，小公子一直被人安全地保扩着。”司徒槿的眼中，亮闪闪地浮满了晶莹的水汽。
    你没有收到我的那一封信，一定马上认为我是偷偷潜逃，并且气得七窍生烟的。
    可是，面对忤逆你，却又在我的嘱咐下不肯说出原由的若娴，你选择的竟然是听之任之，还为我保护了昊月整整一个冬天铃音的声音在耳旁继续着。
    “直到最近，为了应付西边的战事，乌孙王御驾亲征，离开了赤谷城，机会才终于到来，小公子也落入网中。貌似，为了瞒过乌孙王本人施行换血的手术，冰玉本人很快也要赶到西部的战线去。应该有什么。。。。己经布置好了的感觉。槿儿，如果你要去追回来，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我已经盗到了他们行进的路线图。”
    司徒槿犹如被电触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那些劫持了昊月的人现在在哪儿？我要马上去把昊月救出来!”
    “槿儿，你真的想好了的话，现在就可以难备出发，”铃音双手翘起了道，“只是。。。 第一，对方不只是几十乌合之众，而是一队身经百战的雇佣兵马，你需要有相当的人手和实力，才能具备将小公子救回来的能力。”
  　司徒槿咬了牙，坚定地道：“明日，希罗和他的部下们就会抵达赤谷城并继续往西行军，堆备增援星夜。。。 我不缺人手。”
    铃音点点头，继续道：  “好，这第一就算是没有问题了。但。。。第二，槿儿，如果你救了小公子，星夜就会失去解毒的机会——你需要做好这样的的心理难备。”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司徒槿听得身子猛地缩了下，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钤音。。。 难道，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只能让他们父子一人牺牲成全另外一人，就没有第三个选择吗?”
　　“第三条路。。。有倒是真的有，”铃音沉吟地道，“只是无论哪一个方法都不是十成的把握，而且肯定会有人因此受伤。你知道。。。 这世上总难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情。”。
    “如果那个被牺牲的人是我，那我愿意。。。 ”
　　　司徒槿缓缓地抬起了眼，道，“如果可以救得了他们父子，就算要我赔上这条命，我也不会犹豫的。铃音，有什么我能够做的，请你只管告诉我吧。”
    　若娴在一旁马上慌，，“咚”的一声跪下了求道：“公主。。。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小公子平日最粘着你，夜夜都在寻找娘亲，如果您有个什么万一，小公子可要如何是好?就算是昆莫大人，他待您如何是天下皆知，若娴斗胆说一句，若是知道自己的命是公主牺牲自己换来的，这条命，昆莫大人他一定也不会高高兴兴地享用的。。。”
    　司徒槿不理会若娴，反而更执着地望着铃音道：“钤音，请你。。。 请你救救星夜，救救昊月！我知道自己脸面单薄，但是司徒槿此生并无大志，只希望自己重要的人可以安然无恙地生存在这个世上，无论自已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说完，她站起身来，照铃铃音竟然就想要拜下去。
    　铃音一看忙伸手紧紧地扶住，不让司徒槿拜下身去：“你这可使不得。祁胤的长公主，乌孙的王妃，这千金的身子，怎么可以轻易对人下跪?其实这件事，说白了其实是钤音自家的家门事，即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尽力去解决的。请你快起来，别再为难我了。”
    司徒槿听铃音选样说了，才不再勉强去拜，缓缓地起了身，小心地追问道：“铃音，你会真的有办法救得了星夜和昊月?”
    铃音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道：“正如我方才所说，办法不是没有，只是无论是哪一个办法，总要要有牺牲的人．受伤的心。”
    “知道是知道，却不知道做不做得到，来不来得及，”铃音淡淡一笑，竟突然有种凄凉的哮道，“想来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的，缘分若巳尽了，我也不想再去勉强。”
　　“铃音？”司徒槿见铃音的态度有点奇怪，不觉疑惑地睁大了水眸。
    铃音抬眼静静地看着司徒槿，突然苦笑了道：“槿儿，看到你今日这样，我总算彻底明白，其实没有一个女人是容易的——你也会有你自己的痛苦、烦恼，正如我以前那样。三年前的我，的确不懂得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过。。。 这也是这三年来，我学会的重要的东西之一。槿儿，三年前我做错的‘那件事’，还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如今，就当做我的补偿，我一定会尽力为你从蛊虫的毒下，将你重要的人给抢救回采。”
    司徒槿知道铃音说的是当年铃音苦恋着蓝迪，蓝迪却倾心与自己，结果铃音痛下毒手的“敏感”事件。
    那样年代久远的事情，她自己早巳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铃音却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当下也只得惨淡地一笑，道：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都别再提了。如今的当务之急。。。 是救人。铃音，你愿意这样帮我，实在令我感激不尽。”
    钤音勉强地一笑：  “乌孙王的毒，如果你真的信得过我，那就请你全权交给我，不要插手多管。但是这也已是我能力的极限，旁的事，我就顾及不了了。小公子方面，恐怕需要你自己带了人马，快马加鞭地去追回来。不过，我相信凭着你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办得很完美。  
　　司徒槿点点头道：  “好，那我们兵分两路。我这就去准备。”
    她正欲起床，却发现窗上传来什么东西啄门的声音，不觉警惕地望向了钤音，却看见铃音一副安抚的表情笑了道：“这是我的信鸽，不碍事的。”
    钤音说着，欣欣然起身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便簌然有一个雪白的身影飞了进来．扑腾了几下落在房间正中的案几上，收起了翅膀，果然是一直白色的鸽子。
    铃音将鸽子腿上的信件取了下来，展开了一读便讶异地道：“噫!怎么竟然是这样的事。。。 ”
　　司徒槿见铃音一边读信一边望向自己，不觉有点莫名其妙。
    “槿儿，这件事，你知情不知情？”铃音面上的表情变得凝重又担忧，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司徒槿道，“你原来在岭南的夫君子言卿子言少爷，去年冬天在往大夏国的途中，遭到大夏人的袭击，商队中的人全部被杀，只夺下他一人被俘，运往大夏国的都城。”　　司徒槿不觉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 你怎么会。。。？”她连声音都磕巴了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情报?
    连星夜靡冬天时的侦查结果，都只能初步制定袭击子言卿的“可能”是大夏人，为何铃音此时的语气竟这样确凿?而且连他的商队只剩下他一人被俘，被运往大量国都城这样的细节都知道。。。手，下意识地伸了过去，将铃音手中的纸条接了过来。
    “卿。。。 的情报？他、他没事，还写来了。。。 战报?’司徒槿正欲翻看信笺，闻言不觉讶异地抬起头来，“飞鸽传书，都是熟人之问交换了鸽子才能养成信鸽的，为什么卿会写信给蓝迪?难道卿认识蓝迪吗?他们两个。。。
    子言卿是出生在京城，十几年前跟着父亲辞宫回到岭南旧居，但因为他往各地经商．其实即使认识了改装过后的蓝迪也并不奇怪，只是自己如此亲近的两个人竟然相互认识，不能不令人突然想要感叹世界之小。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钤音耸耸肩，并不想要在这上多费口舌，“等事情过去，你自己再去好好问问蓝迪吧。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不要浪费了这封书信所传的重要情报一一我相信这对你们乌孙来说，一定是至关重要的战报，子言公子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将些消息传过来。”
　　　司徒槿怔了怔，到是反应了过来，马上便从头到尾，将纸条细细地读了一遍。那张白皙细致的脸上，血色渐渐地退了。
    果然，书信是子言卿的笔迹，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是写给蓝迪的。蓝迪只是原封不动地将书信转送了过来而已。
    子言卿在信中道，自己被掳到大夏之后不久，太夏便被大秦所灭，他落到了大秦人的手中，侥幸混得了个小小的翻译加参谋的位置，幸免于难。经过一个冬天，他己收集了大秦军队各方面的具体情报，只差个合适的方式传到乌孙这边来。
    信中筒单地提到了大秦国军队的人数和阵列，他希望与乌孙这边接头的方式等，言简意赅，则重要的写上，点到为止。
  “银发军师一一难道是沙。。。 沙耶。。。？！”
    司徒槿才刚刚读到这里，之前感激上天慈悲，让子言卿安然无恙的情绪立时荡然无存，紧张得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纸条。
    “这。。。 这下麻烦可大了。不行，我得尽快去通知星夜！只凭乌孙一己之力，要应付这么庞大的军队，还是一支有沙耶在指挥着的军队，简直是。。。 ”
    铃音点点头道：“的确，虽然我不尽了解其中的奥妙，但所谓知己知彼，乃是百战不殆之基础，选个情报若是能尽快传到乌孙王的耳中，形势便可能有决定性的转机。另外。。。 槿儿，蓝迪在信中巳经说了，楼兰已经整兵待发，只要你一封书信传了过去，他会马上发兵援助乌孙。”
    司徒槿这才怔了怔，将信赶紧往下读完，终于发观蓝迪在最后面加了简短的两行：万事俱备，尔与东风否？妻儿难寻，空佘嗟愁矣。
　　那一天，蓝迪送她上年回祁胤时留下的承诺，突然又在耳旁响起。任何时候，只要你有危险，我会来救你。
　　那名男子果然没有食言．还不等她开口，他巳经做好了准备，还保特着一贯风雅的昧道朝她询问道——美人，万事俱备，尔与东风否？
　　她不觉有点眼角湿润的感觉，轻轻地抚了纸面道： “蓝迪谢谢你。铃音，谢谢你们。。。 ”
  　铃音在旁微微地笑了道： “槿儿，如今小公子被人劫持了去，乌孙又国难当头。你自己的亲儿是要救的，这国，该也是要救的。。。身为乌孙的王妃你可不能做错了决策。”
  　司徒槿轻轻地拭了泪，再抬眼时，已经是坚毅的表情。美丽的黑瞳中不见一丝摇曳，她安静地望向铃音，甜美的声音犹如深山老林中静静低落谭中的晶莹水珠。
    “我马上就派出千里飞骑直夺楼兰，送去请求援助的正式文书。内城的蛊虫，就交给你去处理——这件事末必可以得到左夫人冰玉的许可，所以只能请你暗中进行。此外，明日我跟希罗会合之后，就会马上去救昊月，之后直接赶往西部边境援助星夜。。。”
　　　司徒槿说到选里顿了顿，闪烁的水眸愈发盯紧了铃音的双眼。
    “星夜的命。。。 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得了他的。”
  　铃音轻轻地点头道： “我说过了结果我并不敢做百分百的保证。槿儿我会尽力，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个风险，还情你要记住了。”
  　司徒槿面上沉静，缓缓地拉了铃音的手道： “就凭你这样身怀六甲还跑到乌孙来为我们除害的这份心，我相信，上天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他一定会给星夜一个机会的。铃音，你自己也要多保重，不要照着自己方便身子的时候那样蛮干才好，否则，我会觉得自己无法对蓝迪交待。”
    “咦，你怎么知道我。。。 ？”铃音不觉有点讶异地睁大点美丽的眼眸。
  　司徒槿也一怔，这才笑了递上手中的书信道： “你看——蓝迪在信里说‘妻儿难寻，空佘嗟愁矣’，但，星夜还不知道昊月失踪的事情，蓝迪更无从知道，这儿再没有什么‘妻儿’了。所以我想，这句话该是蓝迪写给你的铃音这才意识到期间的“奥妙”，不觉面上飘起两片红晕，垂了眼嗔道：“那个家伙写信也这样不知轻重场合，回头我教训了他去。”
  　她此时，活脱脱一个普普通通的娇俏小妻子，什么护国大将军，什么楼兰王妃，什么女中丈夫之类，统统都不合感觉了。
  　司徒槿只陪着笑了一瞬面上的表情便沉了下去——她想起来这许多需要马上去做的事情，再也没有心情慢慢说笑了。
  　此去。。。 长路漫漫，不知何时才能看得见真正的日出。
  　再抬了眼，司徒槿抚平心中复杂的心绪，复又挤出一丝笑容道 ：“铃音，现在就将你拿到的路线图给我吧。我马上去写公文——若娴，快替我将驿站最好的信使和马准备好，今夜就出发。”
　　“好。”铃音马上往怀中找了找，掏出一方白纸递给司徒槿。
　　“是。”若娴应道，马上掩门出去了。
　　而司徒槿，则将那张地图接了过来，就着灯火仔细地研究起来
　　静谥的空气逐渐地变得湿润，香甜，慢慢地沁入夜色之中。
  　这是春的夜晓。。。合上双眼，便可以听得见草成长声音的夜晚。
  　冰玉将待女们唤了出去，自己悉心整理了那几个整理好的箱子，又回到灯下，棒起案上的一本书来，准备挑灯夜读。
  　明日，她就准备静静地离开赤谷城往西而去，追上先一步送走小昊月的那此人们，然后。。。 将星夜靡的毒彻底地解个干净。
  　虽然知道右夫人司徒槿一定不会轻易罢休，但所谓先行一步为胜者，如今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败给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国公主。
  　本来她以为，司徒槿至少会死在严冬的山中或者草原之上，被猛兽啃噬了身躯，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但隔了一个冬天，司徒槿还是出现在，她的面前。
  　依然是那双通灵璀璨的眼眸，那副似乎从未经历过人间疾苦的单纯模样，跟四年前一样，第一眼便令她心生嫉妒。
  　去年，听星夜靡说他要从遥远的祁胤将司徒槿娶回来做右夫人时，冰玉所受的打击是空前的。
  　嫁给星夜靡三年，她被他以尴尬的方式放置在内城中，表面上是风光无限的左夫人，掌握着后宫最高的权力，享受着乌孙各地人民的尊敬和崇拜，然而实际上，她跟星夜靡之间的夫妻生活根本为零。
  　世上最薄命的女子之中，必然有她冰玉在列了。。。嫁做人妇，却根本与末嫁人无异，她心仪多年，苦心得来的夫君，人后根本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那个冷漠的感觉溢满面上，直到心底的男人，似乎将司徒槿离开的原由直接怪到了她的身上．甚至。。。 报复到了她的身上。虽然当着人面与她相敬如宾。事实上，就连她最重要的新婚之夜，他都根本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宁可流连于不知哪里献来的宠姬之间，也不肯碰她一下。虽然她知道他的心也根本不在那些女人的身上。但夜深人静，床褥冰冷之时，免不了要想象那些女人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令她恨得咬牙切齿，翻来覆去半夜不得安眠。
  　但是，她爱着他．于是她依旧费动了力气为他寻求解毒的办法。终于被她想到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方式，雅儿又是早巳暗自对星夜靡倾心已久得此机会可以亲近往日只能远观的乌孙之王，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就在冰玉对着书本，陷入沉思的当儿，门上突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打断了她的思路。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外面笑道： “冰玉，我来看你了，惊喜不惊喜？”
  　冰玉不觉面上一变，手中的书缓缓放下，戒备地问道  “。。。是铃音？”
　　“是我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果然是铃音。她的身后巳经横七竖八倒下一片待卫和宫女，不知是中了迷香睡去，还是被人击晕。冰玉望见那些人，知道外面可能也有不少钤音硬闯的痕迹——这一位武动盖世的巫女，从来无人拦得住，她想要去的地方，一定去的成。　　又是“吱呀”一声门在铃音的背后合上了，隔断了冰玉往外望去的视线。
 　  “铃音，你为什么突然从楼兰跑到乌孙来了？也不提早跟我知会一声，好歹我会去接你。”冰玉只一瞬便浮起轻快喜悦的表情来，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门外所发生的事情。
  　　铃音也笑嘻嘻地道： “我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嘛。况且，我这样的身份你也不好来接，不如我自己寻了来，到也省事。”
  　　说着，她已经走到冰玉的跟前，伸手扶了她的双臂，上下打量一圈钤音才笑咪咪地问候道“最近好吗？看你的精砷不太好的样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似乎憔悴了些。”
  　　冰玉静默地笑了道 ：“你也知道的，都是因为蛊虫的事情。上次你发来信说有蛊主就在内城之中的可能，我自然是忙不迭地马上寻人去了。
    “哦？”铃音感兴趣地挑了挑眉，问道，“忙成这副样子了。那么，你找到人了吗？”
  　“为点这件事，你从楼兰特意来的？”冰玉并没有马上回答铃音的问题反问道，“莫非是放心不下我？”
    “我主要是许久末见你了，来看看你的。盅虫这东西虽然可大可小．但既然有你在，我就不担心。。。” 铃音信手将冰玉放在案上的书拿了起来翻了翻，又道， “不过既然来了，我便随意四处逛了下，也许。。。 我已经帮你找到了线索呢。”
　　“你找到了？”冰玉的眼中一闪，轻声道，“蛊主是谁，她在哪儿？”
  　铃音玩耍似的将手中的书翻来覆去，垂着眼帘道： “能够换纵蛊虫，并且被辟邪神器伤到的人。。。就是那个享受着你所给予的优待，所以能住在雷殿旁边的偏殿中，八字纯阴，唤作雅儿的宠姬她身上的邪气已经重得令人担忧。”
　　说到这里，铃音抬起眼，盯紧了冰玉水灵灵的双眸。冰玉一瞬间有点无言，缓缓地低点头道： “我实在不忍心伤了雅儿。。。
  　她其实是最无辜的人，我希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做份害她的事情。我发现她遣使蛊虫四处害人之后，已经严令她不许再犯，那之后，她一直乖巧地呆着，再没有生事。”　　　　　　　
    “不管她是蛊主还是养主，她都没有什么自保的道行，过不了多久。肯定会被蛊虫反噬掉的。。。 若她是养主还好，若是蛊主——冰玉，你我都知道事情的后果会怎样可怕。这么危险的存在，为什么你竟然直到现在还不下一个决心？”
　　　冰玉抿紧了嘴唇，没有吭声。
  　　钤音见冰玉不吭声，又道： “槿儿已经出发去救小公子了。我想，有希罗靡大人的护驾，她一定能够成功地将小公子救出来。
    “不可以！”冰玉不觉一惊，“如果那样做的话，那星夜他。。。”
    “乌孙王的毒究竟该怎么解，我想研究了四年的你，应该比我要更清楚。。。” 铃音面上的笑意早巳淡去，冷然严肃的表情溢满点眼角，“尽管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毕竟蛊虫是一大祸害，不能放任不管。冰玉，既然你下不来这个手，就让我来替你做这件事。为民除害是需要作出一点点牺牲的决心的。”
  　　冰玉缓缓地睁大了双眼．望着铃音那双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的眼眸，突然，眼角一闪，落下一颗晶莹的泪来。
　　“我就知道。。。” 她缓缓地伸手拭去面上的泪，“这一天一定会来的。只是，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你，铃音。。。”
  　　钤音伸了手，将冰玉缓缓地拉入怀中，手指穿入那长长的发间，拥得紧紧。。。
    “我其实知道的，你很不容易。。。”她缓缓地在冰玉的耳旁道，“如果我能够早点儿发现就好了。一个人撑到如今，辛苦你了。。。 冰玉。”
  　　冰玉伙在铃音的怀中，只是不住地哭着，嘤嘤的声音压抑在喉间，异常地动人心弦.
　　　窗外，百花醉香万里远飘。。。
　　　夜却深沉，一如人心底的黑暗，望不见底。
 　　 乌孙西北，伊犁河谷逐渐走宽，再往北去，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然而这一片土地有此河流的滋润，水草繁茂异董，虽然冬季绵长，然而夏季便是优良的草场。
  　　如今，这里弥漫着战争的气昧，隔着一方广阔的平原，两军扎营相望，一触即发。中间的战地显然早已多次混战，一地的盔甲武器痕迹，血迹斑斑，看了有点触目惊心。
  　　乌孙的军帐墨绿色为主，依旧是传统的圆项帐篷，中间抖露天窗以入日月之光，中间的军总账中，星夜靡正召集了众位大臣，商量对策了。
  　　跟大秦国数次交锋，乌孙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因为敌我人数悬殊，对方又有前军师沙耶坐镇， 熟知乌孙的作战方式，吃了不少的亏。如今虽然双方暂时鸣金收兵，下一次交锋之前，却不得不尽快地改变战术，寻求突破点。
  　　大帐中安静异常，只有风吹动帐篷帘布的产音，啪啦作响。所有人的人都望着主座上凝眉沉思的星夜靡，静静地等候他的结语。
  　之前，达龙已经献策，要改变如今三阵一体的作战方式，将骑兵转成机动的小部队，追击对方的扰阵骑兵，因为对方重型部队众多，所以使用绊马绳的方式对付，将敌阵一网打尽，令其不能发挥作用。
  　　但是，这个战法有非常冒险的地方，那就是阵法完全没有经过训拣，又以机动作战为主，总指挥起来非常因难，一旦小范囤的部队单独深入敌军而不自知，就很可能会被对方一下子隔断了进行歼灭。
    星夜靡已经思考良久，仍是不能轻易拍这个板。
  　本来对方的军队就比己方的要多上许多，以少对多，不靠战术取胜是不可能的，但可怕的地方就在对方竟然有一个熟知乌孙所有惯常阵法，优点和弱点的沙耶在，恐怕连如今的变化，也会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这样一旦再陷入放军的计策之中，损失会更为惨重。
  　如果能够等到希罗靡的部队赶来的话，情况可能会更有把握一点。
    然而。。。
  　对方不会允许这边继续按兵不动地等待下去的。　
    而且就算希罗靡的军队赶到，恐怕也不能真正在人数上占到什么便宜，对方也可能会还有继续增援的部队继读赶来。。。。。。
    星夜靡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
    “吩咐下去，照达龙的计谋重新编排军队各部， 明日之前，所需要的材料等都保证到位，开始准备！”
    一声令下，帐篷里众人面上立时都泛起一阵肃接之色，齐声应道： “是！”
    “好，你们都下去忙吧。”
    星夜靡缓缓地招手，静静望着各位将领都陆续出了帐篷，只佘下随待的艾果垂手待立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帐篷的门口，精致绝伦的俊脸上突然浮现疲累的砷色，缓缓地往后靠到椅子上。
  　不知为何，连日来的战事忙得他根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精神临近极限，却并不觉得身体疲劳，只是精神愈发地变得不堪重负。
  　他突然想起来，上一次面对这样的苦战时，身旁是有一个飘满异香的温暖身躯的。那双晶莹闪烁的水眸，那个甜美轻柔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跟前，安抚着他的焦虑，滋润着他干涸沉重的心。
  　她缠绕过来的手臂仿佛可以冶愈所有的劳累，她的气息可以令紧张的神经放松，她的娓娓建仪，都是那颗小小却聪明绝顶的脑袋，缜密思考之后得来的重要结论。
    星夜靡抬起的蓝眸，透过中央的天井望见高高的蓝天，心里某处缓缓地沉淀做疼痛的根源。
  　不知她究竟到哪里去了。。。。。
    整整一个冬天都不知所踪，直到他出征来到西方边境，她依然没有一点点的消息传来。
  　知道她还是不是真的还安好？
  　如果她尚在人间，为什么直到如今还不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伊犁河谷的最深处，雾气缭绕的清晨，浓郁的白色遮住了来往的路，一丈外的景物就完全隐没在浓雾之中。          
  　司徒槿骑在拉克丝二世的背上，拢紧了身上的斗篷，静静地驱马往前走着。她的身旁就是希罗靡．依旧是气宇轩昂．沉静的表情一如往常，也是拢紧了斗篷，按紧了身上的武器，沉默地驱马与司徒槿齐头并进。
    清晨的雾气当中，大家都看不清楚路，希罗靡于是派了数骑侦查兵往前挥路，命令所有人马均安静地往前走着，不想要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踪迹。
　　不久，马蹄的产音由远而近，是单一的一骑。
　　大家都屏息往产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直至望见熟悉的令旗，才都松懈下来。
    那匹马跑得近了，果然是派出去挥路的侦查兵其中一人，驱马直到希罗靡和司徒槿跟前报道： “前方的河谷深处，发现有数十人的车队扎营，看马儿的数量。。。 跟我们在找的那一支人马非常相似。属下为了不要打草精神，没有近旁查看。”
　　司徒槿一听，面上立时紧了，询问的眼神望向旁边的希罗靡。
  　希罗靡对她淡淡一笑，令她不要太担心，这才转向那个侦案兵道： “将冲锋阵的一百骑兵和领兵的路云带过去，主意靠近的方式，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逃离——但是．记着绝对不能够伤到小皇子，否则杀！
    他的命令言简意赅，跟星夜靡一样带着冰冷的压力，令那个侦案兵吓一跳地缩了缩脖子，这才领命离去。
　　“我也要跟过去。”司徒槿虽不可待地道，就想要纵马跟了那他侦家兵去。
    希罗靡却纵马挡住她的去向，轻声道：“你不可以这样着急，我没有叫你去，就是想要你留在这里静静等待。就算我们找对了人，这也是一场理伏之战，之后也难免血拼，如果你在场．一定急着冲过去将小皇子抢到怀里，不只不是个好办法．反而容易令你们母子都陷入危机之中。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司徒槿正想说如果自己不去，万一去救人的部队不小心伤了昊月，她就要后悔一世，希罗靡已经静静地开了口： “你要相信我的部下。他们是身经百战，守令如山，知道轻重的人。一定会把小皇子带回来见您的。要知道，对方的人并不多，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们只需继续缓缓往前行军即可。”
  　司徒槿欲言又止，摇曳不定的眼光望向前方浓郁的雾气，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道： “不行，昊月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会吓坏的，我这个娘亲就算是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死了，也不能放任孩子自己受惊。”
    说完，再不等希罗靡再拦过来，司徒槿已经一拽马缰，拉克丝二号灵活地绕了个漂亮的圈子，转到希罗靡的身后，便放开马蹄跑入浓零之中，去追之前离开的那一百精骑去了。
　　希罗靡急急地拨转马头，正要去追，哪里还看得到司徒槿的人影？
　　只有一直跟在司徒槿身旁的若娴．一言不发地已经跟着自己往日的主子飞马而去，不一会儿也湮没在浓雾之中，不见了人影了。
  　他无奈地耸耸肩，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  “女人啊。。。真的都是感情用事的动物。大哥，我不是没有拦她，是拦不住。。。你可不要责怪我啊。”
 　　不觉想起自己远在东方的那名贤惠的妻子来，想起当年她不顾自己怀胎十月的身子，只身冲入战场寻找自己的踪迹，在敌军的理伙圈内将自己的命救了回来的往事。
  　希罗靡不禁淡然一笑： “好吧，既然如此，我可不能放着这么拼命的女人不管。”
  　于是，命令大部队继续往前缓慢前进，他自己驱马，也跟着司徒槿等人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藩王篇 第五十四章
　　
　　月，如一颗白色的棋子缀于黑色的天幕，黑白相衬格外分明。
　　黑暗之中，一个纤细的身躯在床上翻来覆去，气喘吁吁，难以入眠的感觉。纤细的手指抓紧了床上的锦被，香汗淋漓的身躯因为疼痛而不断地颤抖着。
　　“呃……哈……啊……”
　　痛苦的呻吟充斥着小小的房间，并没有灯火照亮的一片暗影之中有这样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声音渐渐地低了，耗尽了力气的女子在床上低低地喘息着，却突然听得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一束月光照入了门中，也照亮了她那双晶莹地盈满了泪光的眼睛。
　　“你是……谁？”
　　雅儿无力地扑在床上，汗水打湿了整张小脸，连抬起头来的力气也没有。
　　门上，倚着一个婀娜的身躯，妙曼的由线映衬着贴身的夜行衣，透出一股别样的英气。来人笑嘻嘻地掩了门，走到桌子前，黑暗中摸到桌上放着的燧石，“噼啪”两声，已经将油灯点燃。
　　美丽的水眸在灯下显露出原貌，熠熠生辉地反射着火红的灯光，黑衣蒙面人拉下面上的蒙面布，露出一张绝美精致的面容。
　　雅儿在床上看得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迟疑地道：“你……是、是谁？”
　　“我的名字叫做铃音，”黑衣女子笑吟吟地走到雅儿的床的面前，“我是来帮助你的。”
　　“帮助……我？”
　　雅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无法移动分毫，那种剧痛又猛地袭了过来，令她痛苦地低叫一声，重又蜷紧了身子，无暇再去理会已经站在床沿的铃音。
　　“你很痛苦……对不对？”那个美妙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被蛊毒纠缠啃噬的感觉，很难过吧？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放任自己的私欲之心，那样……你便也不至于被邪恶的毒物钻了空子。”
　　雅儿好容易忍过去那一阵可怕的疼痛，浑身哆嗦地在床上蜷做一团，勉强地道：“什么蛊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铃音轻轻地笑了：“我知道，冰玉嘱咐过你，对任何人都不可以提起蛊虫的事情，甚至……我想，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你，这寄养在你身体之内的魔物其实是可怕的蛊虫，而且是所有蛊虫里面的最厉害的蛊王，它慢慢啃噬寄主的身体成长，最后会将寄主啃噬掉，从而获得完整的形体和意识。如今，你就是被它慢慢地啃咬着，慢慢地……它折磨你的肉体和精神，直到它们崩溃了，它便吃掉你，自己修成形体了。”
　　雅儿那双晶莹剔透的水眸猛地睁大了：“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因为如果你知道，自己正在她的引导之下慢慢地走向死亡，你就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蛊虫的巢穴，用你自己的身体去孕育这个可怕的毒物了。冰玉给你这许多甜头，这一番辛苦，可不是打算白费的心机，又怎么会让你看出来，她真正的用意呢？”
　　铃音的一番话，令雅儿不敢置信地颤抖了起来！
　　“你说……左夫人是故意骗我，让我变作蛊虫的寄主，利用我来为她自己养蛊虫之王？你……你骗我！”她一边强忍着体内的疼痛，一边挣扎着喊了起来，“你给我出去！我不相信你这种妖言惑众，没有人可以说左夫人的坏话……！”
　　铃音冷冷地看着雅儿的双眼，道：“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就算你变作蛊虫的寄主并非她的本意，她利用你也是不争的事实。莫非这些年来，你真的一点点都没觉得事情非常奇怪？她命令你这几年来一直用特别的药草浸泡身体，放任你与乌孙王合龛交欢，为什么？无非是借用你八字纯阴的身子，加上药水的效力，将你变作蛊虫喜爱的温床，用男女之事来为乌孙王吸取身上的蛊毒而已。”
　　雅儿不觉无言地噤了声，瞪大了双眼怔怔地望着铃音。
　　铃音冷冷地继续说道：“本来，你以这种方式吸取了大量的蛊毒，自己的生命也是危在旦夕。冰玉因为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你，自然也没有想过要让你可以长命百岁，所以放任蛊毒渗入你的身体。但意外的是，蛊虫的精气在你的体内发生了神奇的变化，生成了另外一条独立的蛊虫，并且随着你这个养主的意识，开始在宫内行走活动，甚至随着你的意志，开始在内城咬人杀生。”
　　“知道事实之后的冰玉大惊失色，因为她并没有料到蛊虫会在你的体内成形，更没有料到，你竟然可以操纵蛊虫。她惧怕你与生俱来可以控制蛊虫的力量会伤害到她，却又想要借用你的身体来抚养蛊虫，所以她便利用你对她的敬爱之心，责令你从意志上压制蛊虫，还利用了你因为辟邪宝物所受的伤……”
　　说到这里，铃音顿了顿，美丽的眼眸缓缓地落至雅儿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名义上是为你疗伤，实际上用与蛊虫的力量相克的药物喂食你——以这种强硬的方式压制了你体内的蛊虫之力，防止你危害到她，却根本不管你个人的感受与死活。如今的你，白日可以如常人活动，夜晚蛊虫的力量增强之时，便痛苦得生不如死……就是拜她的药所赐。”
　　听到这里，雅儿的眼眸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胡说，左夫人她待我情同姐妹，她绝对不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情……她明明一直，一直都为我好的……”
　　铃音冷冷地笑了起来：“事实和自己的一厢情愿，你更愿意相信哪一边呢？如果冰玉不是为了利用你，为何会突然选中身为小小中原女奴的你，来为她挚爱的、高贵的乌孙王侍寝？她一直宠你如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般，放任你吃醋，即使你不断对被宠幸过的女子强下毒手也听之任之，其实还不是为了她自己，可以一直高枕无忧地控制着整个后宫……”
　　“你、你给我出去……！”不等铃音说完，雅儿已经奋力喊了出声，“我不要听你说话，也不要再看到你！你给我出去！”
　　铃音面上的表情冷笑不减，却没有半分要移动的意思。
　　她静静地继续说道：“要我走容易，想要救你自己的命，却要看你自己肯不肯把握这个最后的机会。看你如今的情况，如果不停止服用冰玉给你的药，不出七天，你就会七窍流血而死，蛊虫恐怕会趁机反噬你的身体，修成形体，而冰玉则可以趁此良机，控制蛊虫，收为己用……你作为寄主的用处也就结束了。别担心……即使再痛苦，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而已，不用太久，你就可以脱离这个苦海了。”
　　说完，铃音并不留恋，就此转身准备拉门离去。
　　雅儿本是静静地蜷在床上的，但当她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心里的某根弦却突然绷得紧紧！
　　“等，等一下！”
　　铃音在门前停住，回过头来。
　　“你……你有什么证据，可以……可以征明你没有……没有欺骗我？还有，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根本、根本不认识你……”
　　雅儿勉强地从床上爬起身来，满脸都是疼痛留下的汗水痕迹。
　　“就简单地别吃冰玉的药几天，你很快就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你的身体更好的……”铃音不动声色地道，面上不见一丝波澜，“至于我为什么来救你……自然是因为，结果对我也有好处。我只是想要坐收渔人之利而已。”
　　“是不是，只要不吃药……我就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了？”雅儿颤抖地，缓缓抬起晶莹的眼眸，摇曳的灯火之间，确实有几分司徒槿的羸弱姿态。
　　铃音轻巧地重新掩上门，微微一笑：“当然不是，你的身上正邪两股力量相互纠缠恶斗，这副身躯不堪重负，可谓已经病入膏肓，除非你照我的方法去做，否则你就不会得救。当然，我救你不是白救的，你必须也要给我所要的东西，这个交易才可以成交。”
　　“你要的东西？”雅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要……什么东西？”
　　铃音面上的笑渐渐地更浓了。
　　“你的意思是，你有兴趣跟我做这个交易了吗？”
　　
　　伊犁河谷的尽头，草原的入口前方，一个个临时搭起的简单圆顶军帐在篝火之间拉出长长的阴影。
　　希罗靡穿过安静地巡逻和专心自己职务的军士们，来到一顶小小的圆顶军帐前，正巧望见若娴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中捧着装了热水的木盆。
　　“右夫人在里面吗？”希罗靡上前笑道，“情形如何？”
　　若娴见是希罗靡，微微一笑往帐篷里努了努嘴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哦？”希罗靡感兴趣地扬起一边眉毛，已经对帐篷里唤道，“槿儿，我进来了。”
　　里面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令希罗靡疑惑地蹙起了俊朗的眉，询问的目光再次望向旁边已经吃吃地笑了起来的若娴。
　　“在里面呢，你进去吧，我估计你若是非要等到她答应了才敢进去，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若娴说完，接着抿嘴笑紧了，端着木盆走了开去。
　　希罗靡撇了撇嘴，果然不再拘礼，直接掀了帘子走进帐篷。
　　“槿儿……”
　　唤到一半，希罗靡已经知道自己肯定会白费力气，生生地停住了。
　　房中，司徒槿娇小的身影静静地坐在毛皮之上，低眉望着自己的怀中，面上含着静谧而幸福的微笑。她就这样一动不动，放任时间的流逝，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面前希罗靡的靠近。
　　希罗靡走到司徒槿的面前，见她仍没有一点点的反应，不觉有点好笑，总算明白为何若娴方才是那样的言语神情，琥珀色的眼眸缓缓地垂了，往司徒槿的怀中望去。
　　小小的脸细致得没有一丝瑕疵，高深的鼻梁和清晰的脸部轮廓，清楚地昭示着他真正的血统来源，小昊月蜷在妈妈的怀中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掩住了黑色的眼眸，小小的嘴巴微微翘着，带着童真的可爱感觉，做着美丽的梦。
　　他完全没有受到外界的干犹，一直睡得香甜，甚至早上那一场血腥的拼斗响震山谷，也完全没有令他从沉睡中醒来。
　　是的，他被人喂了有效的迷魂药，可以沉睡多天不醒，就跟司徒槿当年服下冬眠之果的效力相似。掳走他和运送他的人也是有了顾忌，不希望路上多生变故，所以给这个小小的孩童喂食麻药，即使明知道此药无益，可能会伤及他的神经。
　　但也正因为这样，小孩儿没有亲眼见到这些残酷的现实。在那小小的梦里，恐怕他仍以为自己还在将军府的小床上，旁边是若娴在哼着岭南的催眠曲，所以笑得如此安乐。
　　司徒槿望看怀中温暖柔软的身躯，和那个可爱到极点的笑容，只恨不得时间过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让她可以好好地抱个够，看个够。虽然她也担心小昊月会不会已经被麻药的药力伤了脑筋，但只要孩子能如此平安无事面带笑容地在自己怀中安睡，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因为……
　　希罗靡望着面前这个长得酷似星夜靡的孩童，下意识地笑得深了，缓缓地俯下身去，伸手摸了摸昊月的脸。
　　司徒槿这才被惊动了，一双闪烁着讶异的水眸缓缓地抬起望向跟前的希罗靡，甜美轻柔的声音含着轻微的沙哑味道：“希罗？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其实我从帐外就开始唤你，但你似乎太沉浸在母子二人的世界里，我无法介入了，”希罗靡低眉细细地欣赏小昊月的眉眼发梢，“长得真是象大哥，即使不做特别的声明，也很容易便能认出来他们是父子吧。希望这个小家伙也能象大哥一般智勇双全，将来能成为乌孙顶天立地的男儿。”
　　司徒槿听得心中一动，也低头望向怀中的儿子，却突然被一种心痛的感觉侵袭了呼吸，苦楚地笑了：“只可惜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直到如今，还对星夜直呼其名，不懂得叫一声‘父皇’。我也不知怎样教他改这个称呼……他虽然还小，却比一般的孩童要聪明懂事，要让他改口，恐怕还得将事情解释清楚，而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将这其中错综复杂的真相，解释给他听……”
　　“改口就改口了，无需怎样解释。孩子的记忆并不长久，过个三五年，恐怕连之前曾经唤过大哥的名字这件事，都会忘得干干净净。”希罗靡笑笑，复站起身来。
　　司徒槿依旧望着怀中的孩子，面上的痛楚却是一点点地继续凝聚着。
　　是的，孩子已经数月不见她这个母亲，如今是因为迷魂药的效力，所以自被人救出之后就没有醒过，一直沉睡至今，但等他醒来睁开双眼，恐怕有七八成仍是象上次那样，不认得她这个娘亲。
　　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有些事情，现在暂时还无法对希罗靡说明。
　　星夜靡中了蛊毒的事情，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也绝对不能再继续泄露给任何别的人，即使是他最最亲近的希罗靡也不行。星夜靡既然可以隐瞒这么多年而不告诉自己的这一位兄弟，便一定有了将秘密带入坟墓也不说的决心，她司徒槿也绝对不可以破了他的规矩。
　　当下，司徒槿缓缓地掩了眼帘，轻声道：“护送昊月回去的兵马准备好了吗？如果人手不够，我实在是不放心让这个孩子离开。”
　　希罗靡点点头，道：“已经遵照你的吩咐，派了足够令人放心的人马，将小皇子直接护送到西南的大神宫去，相信在那里，小皇子会得到最好的照料。若娴是不是也要跟了去？”
　　“嗯，有她在照顾昊月的话，我会更放心一点……”司徒槿点了点头，依旧望着怀中的小昊月，眼中却禁不住逐渐地泛起了泪光。
　　这一去，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见到这个可爱的儿子了……
　　但是她只能留下他一个人去。
　　不远的西方，她所深爱的那个唯一的男人，正面对人生迄今为止最大的挑战，无论是对他本人的精神乃至生命，还是对他一手创建起来的这个帝国。她一定要尽快赶到他的身边，陪他度过这个最大的难关。
　　如果铃音竟然会来不及除去蛊虫，或者战局在楼兰的援军来到之前，便有了决定性的颠覆，星夜靡因为蛊毒或者战争死去的话……
　　她司徒槿也决不会独自留在这个世上。
　　她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
　　此时此刻，她该还他的，她该为他做的，一切都非常清晰，非常简单。
　　如果上天居然要他奔赴黄泉，那么，她就追随而去，绝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路上形单影只，狐独而行。
　　不过，在那之前……
　　不可以抱着悲观的想法。
　　因为星夜靡是一个抱着战斗的信念而生存的人，所以她司徒槿也必须要抱着坚强的意念，陪他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
　　手，缓缓地覆上小昊月细致白皙的脸庞，司徒槿的银牙，咬得紧紧。
　　决心已下。
　　再怎样不舍，也只能对可爱的儿子默默道一声别。
　　即使其实她很想要等到昊月的药力过去，好好看一下那双幽黑美丽的眼瞳，好好听他唤一声娘亲……如今，都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战斗就在眼前，在不远处的西方，那一片早已打响战争的草原之上，拼死的厮杀与斗智，在等待着她。她最爱的人，一定也在盼望着她的到来。
　　不管那是西方名震天下的大秦帝国，还是什么别的强劲对手，她不会轻易地让星夜靡输掉这场战争。
　　乌孙不只是星夜靡的国家，也是她司徒槿的国家，保卫这个国家，不只是他的义务，也是她的义务。
　　她会竭尽全力，为乌孙争取哪怕是多一点点的机会，因为她与他一样，深爱着这一片大地，深爱着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
　　往西，去星夜靡的大营……
　　司徒槿缓缓地抬起了眼，透过绿色的帐篷帆布，仿佛望到了远远的战场上，那一双翘首期盼晨曦的蓝色眼眸。
　　等我，星夜……
　　我马上就来，来到你的身边。
　　我要与你并肩作战。
　　夜风吹起了……
　　但愿它会将我此刻的心声，送到你的身边，暂时代替我，成为你坚强的壁垒和护卫，保佑你武运昌隆，战无不胜。
　　风儿啊，吹吧，往西吹去。
　　将我的此刻的思念，带到星夜的身边……
　　
　　风，轻轻地吹着。
　　吹得低了，便拂过草原，将看似平整的草地吹出美丽的涟漪，如绿色的海洋，一派派美丽的波浪传向远方。再近一些，更如顽皮的孩童般，撩起人额前耳后的细碎发丝，轻轻地挠着裸露的肌肤，令人有轻微瘙痒的感觉。又仿佛偷偷地在耳旁私语一般，萧萧咿咿地，模糊地转告远方爱人的思念之情。
　　星夜靡缓缓地抬起天蓝色的眼眸，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风雨欲来的天气，令人有种莫名的压抑之感，说不定等一下两军开战不久，天地之间就会如浇下当头之水，一片苍茫地连接起无数的细线。
　　平坦的草原对面，看得见灰茫茫的一片暗影——那并不是草原上放牧的牛羊，而是大秦帝国排好战阵的军队，那些厚重的盾牌和尖锐的标枪，已经令他在过去短短的几日间，损失了不少心爱的战将士兵，而直到如今，他还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将这个狼虎之师彻底制服。
　　“昆莫大人，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各阵均立起了军旗听令。”达龙从旁策马到了星夜靡身旁，大声禀报。
　　星夜靡缓缓地转头望向自己的军士们，见他们每一个人都满怀信心地望着自己，一如往日每一次的出征。
　　虽然，刚刚遭遇大秦军队的时候，他们与星夜靡相似的蓝色眼眸和白皙的皮肤，曾经令军中起过一阵不小的波澜，但是星夜靡一如既往的沉静，加上长年累月的威望，令这样的骚动很快地平息下去。
　　是的，他总是带领他们走向胜利，所以到此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都选择相信他。但那些胜仗，都是在他胸有成竹的情况下打的。他从不打毫无准备之仗，也从不去碰自己招惹不得的敌人，那就是他百战百胜的真正诀窍。
　　然而，今日不同。
　　这一个敌人，是不速之客，准备要占据他们家园，将他们变作奴役之人的恶魔，无论他多方分析之后，怎样不想要开这一仗，都必须不记一切代价地战斗到底。
　　一阵轻微的目眩之感袭来，星夜靡感觉自己的身子似乎晃了晃。他尽力地维持了身体的平衡，面上也作出不动声色的表情。
　　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发现了没有，最近几日，或许是因为没有了雅儿为他吸毒的缘故，蛊毒的症状明显地变得严重了。即使按时服食了冰玉给他的药丸，却似乎毫无效用一般，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星夜靡甚至有点担心，今日在战场之上，他会不会象三年前那次那样，毫无预兆地从马上倒下，直接被敌人的铁蹄踏成碎片。
　　星夜靡缓缓地凝了眉，再将视线投向草场对面的大秦军队。
　　如今绝不是退缩的时候。
　　新的战术刚刚成形，究竟是不是能克制对方奇怪的阵法，只看今朝了！
　　在希罗靡的军队到来之前，他一定要守住这个关键的入口，而且，一定要找到突破对方战阵的方式，才能在援军来到之后，一鸣惊人地大破敌军。
　　此时，大秦国的军团擂起了战鼓，开始缓缓地往这头推进。
　　星夜靡抬了眼，正望见对面山丘上一如既往两匹立着观战的骏马，不觉微微地蹙了眉。
　　两军交战数次，乌孙军队骁勇善战，大秦军队军阵坚固狠厉，双方僵持不下，于是在这一片草原上各自占了一方，继续缠斗。
　　不过，每一次交战，星夜靡都可以看得到对面的山头上观战的这两个人——从身形和马匹，他断定每次站在那里的，均是相同的人。
　　这令他的心里很是有点芥蒂，因为那个地方可以看到战争的全局，如果对方是一个擅长军阵和战术的军师，那么自己每一次战术的细微变化，都已经被对方完全看在眼里。
　　说不定，他真正的意图也早已被对方识破——这几次中小型的交战，其实是星夜靡和达龙等战将军师，在试探和观察敌方战术的特点和弱点，想要慢慢地研究出方法，来对付这种盾牌做墙，形如龟背的战阵。
　　今日，就是他和达龙总结出来的战法首次应用的日子。如果竟然连这个都被对方识破了，那今日一战就没有胜算。
　　星夜靡甩了甩头，不愿将事情往坏处去想，抬高右手一挥，下了命令。
　　“照原计划——前进！”
　　众将士一声得令，各个部队都跟着中央军团，朝着敌人的方向勇敢地行进起来。
　　
　　子言卿在那个不高不矮的山坡上，看的清清楚楚。
　　两军相接，大秦国的军队依旧是鱼鳞一般分作细小的阵型，以长而重的厚实盾为壁垒，枪兵配合了主攻，骑兵穿插在阵列的中间，作为奇袭的战力，每个方阵犹如一个小小的移动战斗堡垒，很是坚固可靠，又战力惊人。
　　就是这样攻防有序的军阵，令乌孙的军队在前几次交锋之中，屡次吃亏，损兵折将，然而今日，子言卿明显地看到了乌孙的战阵变化。
　　他们不再顺着大秦国军阵的变化，骑兵贸然地杀入阵中，而是分作一个个长形的阵列，马匹之间拖出了长长的绊马索，绕着盾牌围起的战阵一个完整的圈，便利用马儿的力量将绳套收紧，以绊住盾牌阵最为脆弱的底端，绊马绳上无数尖利的马刺，就此刺入敌阵士兵的腿上，狠力一划，就是皮开肉绽的伤痕。
　　盾牌落地，防守出现了漏洞的大秦军阵，标枪立刻出笼，投向拉紧绊马索的骑兵。此时乌孙后方的弓箭部队瞅准时机，万箭齐发，朝着这些准备投掷标枪的大秦士兵就是一阵箭如雨下，立时将相当部分的敌军战士扎倒在地。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草原上已经细分做无数小型的对抗战，喊杀之声响彻云霄。
　　“啊……讨厌！”子言卿身边的绿眸少女不满地叫了起来，“今天那些人怎么那么窝囊？！真丢我们罗马的脸！我快要看不下去了。这乌孙人发明的是什么战法？从来没有见过还用绳子来打仗的，可……真是讨厌！好好的盾牌阵，就这样被人搅得乱七八糟。”
　　“对方是乌孙王御驾亲征，士气本来就不同，而且从他们敢临阵研磨新的战术这一点，可以看出来乌孙的指挥者胆识过人，战士们更是身经百战，而且训练有素的。如今罗马军阵的弱点被对方抓住，不过是凭着人多在与对方缠斗而已，如果双方人数相当，还不知结果会怎样呢……”
　　子言卿缓缓地说道，并不理会身旁绿眸少女眼中一时溢满的愤然，一双深邃的眼眸，开始在战斗的人群中，寻找星夜靡的身影。
　　上几次的交锋，他都可以看到星夜靡站在军阵的后方，静默地观察着战局的变化，如今乌孙也象大秦军队这样采取了分散作战的方式，阵前的指挥官不足，星夜靡一开始就率领着自己的那一部分人冲进了敌阵，如今陷身在战局的最中间，很难辨认。
　　这一场战争，如果不是为了司徒槿，子言卿本来是根本不在乎的，可是他心里清楚明白，这一个国家，甚至更具体一点，这一个男人，就是他所深爱的那个女人心中所信奉的幸福。
　　为了守护她的幸福，他才会努力地靠近沙耶等人，得到如今的位置，收集大量的军事情报，趁着蓝迪定期派来的鸽子来到自己跟前的机会，发去那一封泄露天机的飞鸽传书。
　　可是，司徒槿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只有星夜靡孤军作战。
　　子言卿对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没有对方的情报，所以子言卿无从得知乌孙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照理说，司徒槿绝对不会放着星夜靡孤军奋战在前线，一定会跟了来才对的。她不出现在这里，令子言卿很是有点不安，觉得可能是乌孙的后方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但是，他仍相信，飞鸽传书一定会从蓝迪的手中叫到司徒槿的手上，而得知战况的司徒槿，一定会采取相应的对策。
　　他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否则……在大秦庞大的后援部队马上就要赶到的如今，等待乌孙的，将会只是覆灭的命运。
　　
　　星夜靡在战阵中左冲右突，狭窄的马道之中奋力避开刺过来的标枪和弩箭，奋力砍杀出一条血路，掩护那些拉着绊马绳的骑士们。
　　同时，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大喊地提醒阵列中就要被人隔断的小型队伍，要他们注意跟大部队共同进退，不让对方有机可趁，各个击破。
　　很快，他自己反而成为大秦军攻击的主要对象之一。
　　阿斯兰不愧是见过无数世面的战马，对弓箭和标枪的躲闪能力简直神乎其技，带着主人左窜右跳，无论对方的士兵如何瞄准，就是无法击中星夜靡。
　　星夜靡手搭弓箭，“唰”“唰”两下，又射倒两名从盾牌阵中显露身形的大秦士兵，正欲将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标时，突然，一阵铺天盖地的头晕，朝他袭了过来。
　　他的心中大叫不好，脑子比身子清醒，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稳坐在马上都做不到。
　　手中的弓箭脱了手，星夜靡就此软软地歪向一边，在众人讶异的眼光中，毫无预兆地，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情况下……
　　掉下了马。
　　“昆莫大人！”
　　离星夜靡距离不算很远的盖亚见状，发出一声怪叫，立刻死命地杀出一条血路，赶在所有人靠近星夜靡之前扑下了马，挡到他的跟前，一甩手中的弯刀，已经以自己的一臂之力，为这位倒下的乌孙王筑起了最最基本的防线。
　　“谁也不许靠近昆莫大人！”他也不管对面大秦国的士兵是不是听得懂自己讲的话，“想要碰到昆莫大人，你们先拿盖亚的命去！”
　　他的气势逼人，虽然只是一个人，但已经镇住了周围一圈的大秦国士兵，令他们都怔住了不敢轻易进犯。
　　远处，达龙也看见星夜靡落了马，顿时再也顾不上许多，马上策马往这边杀了过来。他很快赶到盖亚的身边，也挡到星夜靡的跟前，跟盖亚两个人一前一后，真正形成了一个防护圈。
　　马上，又有数人赶了过来，进一步增强了这个保护的圈子，将晕倒的星夜靡护在其中。
　　高处的子言卿当然马上注意到了阵中的这一变化，当他看清楚倒下的那一个是星夜靡之后，脸色立时变了，紧张地揪紧了马缰，盯紧了那一个保护着自己君王的保护圈子。
　　沙耶在大秦军阵后望见星夜靡落马，自然喜出望外，马上一抖马鞭指牢了这个方向，大声喝道：“乌孙之王不敌我军，已经落马昏迷啦！谁能取下乌孙王的头颅，将重重有赏！”
　　一时间，大秦国的军士们士气高涨，海浪一般朝星夜靡的方向涌了过来，都想要抢得一个头功。
　　为星夜靡筑起防护堤坝的众将士们，施展了浑身解数，武器使得犹如鬼神在助，死命地挡住了四周射过来的箭雨刀锋，硬是将星夜靡保护得严严密密，不让大秦国的人占到一点点的便宜。
　　只是，失去了指挥的部队，瞬时变得脆弱起来。
　　本来就是分散作战的军团，在星夜靡、达龙和盖亚三人的各自指挥之下，仍能发挥很好的流动协同作战机能，但如今三位指挥官一位无故倒下，另外两位都奋不顾身地冲过去护驾，庞大的部队霎时间变成了群龙无首的杂乱人群。
　　战局，就这样发生了戏剧性的扭转。
　　本来双方纠缠不下，不分高低的，此时乌孙的部队突然发生了异变，战斗力打了巨大的折扣，很快就陷入被动的局面，被大秦的军阵压制住了。绊马绳被一条条地割断，拽着绊马绳的勇士们被乱枪投中，坠入草中，血染大地，失去主人的马儿在军阵中慌乱地逃窜。
　　“达龙大人，请您保护星夜靡大人尽快回到阵中，盖亚在此殿后！”
　　盖亚看着形势不对，钢牙一咬，带领自己随侍的几名护卫军官狠狠地往敌阵中插去，为后方的达龙稳稳造出一个可以突破的缺口。
　　达龙已经瞅准空隙，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星夜靡架上马背，也没空跟盖亚互道保重，马上一声令下，率领部队往己方的军阵突破而去。
　　“不要让他们跑了，收紧包围圈！”沙耶在后方看到达龙要突围，忙伸手一指，大声下令。
　　然而达龙之勇，万夫莫当，更何况身后有盖亚的军团在死命地抵挡。
　　只是几个回合，已经被达龙杀出一条血路，而且马上便恢复了指挥，率领仍能跟大部队连接上的乌孙各个战阵的部队，飞速地往乌孙的阵营撤退而去了。
　　沙耶简直怒火中烧，再一看负责殿后的盖亚等人已经被大秦的军队完全跟乌孙的部队隔断了，不禁狠狠地一甩手中的令旗，道：“给我杀！给我将那些顽抗的乌孙人统统都杀个片甲不留！”
　　达龙率着乌孙的大部队折返自己的军阵，这才发现盖亚等人并没能跟上来，心里一寒地回头望去，只见对面尘土飞扬，残余的战斗仍在继续，跟着自己回来的军队虽然已是绝大多数，但为了殿后而被大秦军队绞杀的军士，估计也不在少数，不由得心痛地叹一口气，忙带了仍在昏迷之中的星夜靡，匆匆地往军帐奔去……
　　
　　空灵的大殿中，灯火静默地燃着，没有声音，没有摇晃，仿佛一切都静止了般。
　　只有那层金红色的光亮次第舒展开来，铺洒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一层亮丽的光晕散开，犹如镜子一般，映出完全一样的灯与影来，营造出一种诡异的空间感。
　　冰玉在蒲团上团了身子打坐，静静地对着火苗冥想，身子与那火光一样，一动不动。
　　空气也凝结了一般，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然而，门外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幅景象。
　　风漫天地吹着，呜呜的声音缭绕人的耳旁，连走在路上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雅儿穿着最隆重的衣装，却没有披上斗篷，在这样的风中缓缓走过雷殿的长廊，青丝飞舞犹如灵蛇舞动。她的面上平静却凝重，眼帘低垂，思绪早已飞到遥远的地方。那一天……她发觉自己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她本来只是一个追随乐团老板四处卖艺的孤女，年纪小小就被喂了哑毒，是为了让她有更动人的眼神，更妙曼的肢体语言，好成为更优秀的舞娘……然而最终，却被经济窘困的老板买到了人贩子的手里。被卖为女奴是所有女子都不可能乐意接受的命运，她自然有点愤世嫉俗。但是，为了生存，怎样也是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忍耐下去。
　　只是一天的功夫，就被一个丑陋的老头儿从奴隶市场买走，她本来以为自己将会有极其悲惨被虐的未来，却突然眼前一亮，面前出现一张英伟过人的俊逸脸庞，和壮实高大的身躯。
　　蓝色的眼眸她以前在更远的西方卖艺时早已经见过，在这个人种偏黑的国度见到这样的面孔，着实是令她吃了一惊的。然而他的风采如此迷人，第一眼，就俘获了她全部的神思和少女情怀。
　　也是同一天，她见到了那个与自己一样，以女奴的身份身陷那座宫殿的另一名中原少女。
　　她的名字叫做“槿儿”。
　　“槿儿”虽然与她年龄相仿，一样的纤细矮小，一样的朱唇水眸，却得到与她雅儿完全不同等级的待遇。
　　“槿儿”是有人服侍的，每顿饭都从庖厨里专门准备中原的饭菜，再怎么难找的材料，都魔术一般地变出来给她。
　　“槿儿”穿金戴银，暖裘高枕，有自己的房间，可以随意出入各个房间，主子有什么最好的东西，都会先拿去给她，看到她不高兴了，还乐意耐心地哄着她。
　　所以，其实……“槿儿”名为女奴，过着的却根本不是女奴的生活。
　　而她雅儿，才是服侍槿儿的一名普通的女奴。
　　那一位俊朗过人的主子，把那个“槿儿”当做宝贝一样，宠得叫旁人都眼红得要喷出火来了，可是那“槿儿”却还是每日郁郁寡欢的样子，日复一日地唉声叹气，总是把眼睛望向遥远的东方，实在是看了都叫人咬牙切齿。
　　那些各种的事情雅儿并不全懂……她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可以长留这位主子的身旁——哦不，长留在她的心上人的身旁。
　　如果，她有资格将他当做自己的心上人……的话。
　　“槿儿”一直想要离开这里，而她也终于逃离了。
　　不过，当“槿儿”离开了水殿，雅儿便也失去了在主子面前的价值。
　　她混入无数清扫卫生的女奴群中，因为与众不同的样貌被欺负、嘲笑，一时，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然而，高高在上的左夫人却接见了她。
　　为她解了哑毒，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华贵的沐浴和衣裳，给了她单独的房间，还……
　　给了她侍寝的机会。
　　服侍那一位高高在上，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高攀了的主子。
　　那一切是一个美丽到极点的梦，然而又不是梦。
　　痛苦与快乐纠缠着，她虽然仍一直带着惶恐，却终于觉得，自己是他的女人。
　　不想主人再亲近别的女人。
　　除了那一位仁慈，美丽，神一般的左夫人，旁的女人都没有资格再触碰她的主人。虽然……她没有权力干涉主人选择临幸哪一位夫人，但至少，她可以控制哪一位夫人借着宠幸一步登天，威胁到左夫人。
　　于是，她变成了宫内美丽的暗夜杀手，一碗碗的毒药，一次次地制造意外，她不允许任何女人先左夫人一步诞下皇长子。
　　可是，没想到……那一个“槿儿”回来了。
　　居然，还是作为祈胤的长公主，风光大嫁地回来，成为主人的右夫人，而且大婚的第二天，主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两位夫人无分先后，无分左右。
　　左夫人孜孜地管理后宫三年，劳苦功高，却竟然就如此简单地，被那个槿儿这样摆着一副“不情不愿”的脸，夺去了后宫之中唯一尊崇的地位。
　　主人还是如三年前那般迷恋着那个“槿儿”……而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看着左夫人一日日地憔悴下去，雅儿的心里，愤怒的火焰越燃越旺。
　　那一夜的晚宴之前，看到那个不识相的女人在花园里勾引主人……她一直是这样的，喜欢花前月下的时候趁机施展女人的魅力，诱惑年轻气盛的主人，而且不止一次得手。最近主人独宠“槿儿”，那个女人估计是耐不住寂寞了，竟然狗急跳墙，明知道往后还有宴会，居然都不管不顾，往主人的身上就蹭了过去。
　　这样的狐狸精留着也只是碍眼……警告完“槿儿”之后，当夜就冒着主人的名义，将那个女人叫到了花园，一匕首捅过去解决了。
　　花园这样的地方，谁都有可能成为犯事者，但是……她早已提前穿上了侍女的衣服，并且买通了水殿的女奴，将作案的血衣放到“槿儿”最爱的侍女房中，栽赃害人。
　　要一下子推倒大树并不容易，可是慢慢摇动它的根基，再刮一阵狂风吹倒的道理，雅儿却是清楚明白的。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好歹不歹事情凑巧到那样的地步，盖亚这个主人的爱将竟然站出来为若娴说辞，而且竟被他说通了。这件事成为悬案，主人责令要严加搜捕真正的犯人。
　　她不禁有点害怕了……她知道，跟“槿儿”有关的事情，主人都会特别的认真，这一次一旦被揪出来，可就不是一个求饶就可以过得去的。如果那个为她栽赃的人出卖了她，那么后果将不可想象。可是如今已经一条命案在此，想要再杀第二个人并不容易，还更容易暴露自己。
　　雅儿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而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在地上爬行的蛇，寻了那个浣衣奴，一口咬了下去。
　　在床上惊醒，竟然，马上就听到了那个人被神秘的毒蛇咬死的新闻。
　　而且，突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多了一个可怖的印记，栩栩如生蛇一般的生物，立刻令她想起了那一种贴地前进的感觉，毛骨悚然。
　　之后也是……
　　一次，两次……她终于突然发现，自己的梦，似乎就是自己的意识，跟那个在内城活动的魔物是相通的，而且，那个魔物是为她服务的，她想要杀谁，它就会去杀谁。
　　小心地试验过，果然不假，甚至在白天也能看得见魔物从自己后背的标志爬出来，乖巧地绕到身上，兴奋得她想要对天大叫自己获得的这项异能。
　　就在此时，那个“槿儿”居然抱回来了一个儿子，还被主人正式承认为自己的养子了！
　　看那眉眼发梢……根本就是三年前“槿儿”尚在水殿的时候，怀上了带走的。不然，主人也不可能认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做自己的义子，这可是颇受争议的皇长子之位啊！
　　不行，一定要除去那个孩子。
　　可是，不知为何，无法在梦中变身魔物轻松除去那个孩子。
　　只好自己上了。
　　潜入最最熟悉的水殿，在庖厨找到了那个顽皮的孩子，这么近的距离魔物一定可以管用，她意念控制背上的魔物顺着衣服里面爬到地面，往孩子的脚跟扑了过去——突然，发现孩子的身上，掉落了一块晶莹的绿色宝石。
　　她认得那是以前“槿儿”身上戴过的那块祖母绿，下意识地伸手将其捡了起来……
　　啊！
　　手突然一阵灼烧的感觉，接着，跟宝石相触的地方，就真的烧了起来，冒起了火红的火苗。
　　面前，被魔物咬中的孩子，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雅儿却没空狂喜自己的计谋成功了——手上的火花犹如爆竹一般飞散开来，庖厨突然就燃起了大火，而她虽然已经尽快地将祖母绿扔到了地上，手却已经狠狠地烧了起来。
　　更甚，那条蛇一般的魔物咬了孩子之后，竟然开始痛苦地在地上扭动起来，再钻入她身体的时候，便连带她也痛苦得差一点就爬不起身从火海中逃出。
　　可怕的是——
　　她才刚刚随着混乱的人群跑出着火的庖厨，没想到，身后就响起了孩童哇哇大哭的声音，那个明明应该已经被魔物咬死了的孩子，居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了出来，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雅儿差一点忘了自己应该趁乱离开水殿，睁大了眼睛看着小昊月扑入仆人的怀中哭得死去活来，天旋地转的感觉。
　　幸好，最后的理智提醒了她，拖着痛苦不堪的身躯，几乎用爬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之后的日子，每日被那种不知哪里来的剧痛折磨着，手上的伤口也不见愈合，只是肉逐渐地烂掉，可怕至极。
　　正在这时，左夫人又将她唤到了雷殿，一字不差地将她做过的事情全部都抖了出来给她自己听，怪她这样是自作自受，还严厉地责令她不可以再使唤这种魔物出来害人。
　　雅儿其实最初也只是觉得意外和有趣，以为是上天的馈赠，经过小昊月一事，也已经非常害怕和彷徨，再被左夫人这么一说，真觉得自己逆天而行一样，赶紧地请求饶恕，并且服服帖帖地照着左夫人所说的去做，只求治好自己的伤，而且不让自己尊敬的左夫人对自己这样生气。
　　只是……左夫人给的药也很奇怪，虽然治好了她的伤，也镇住了那种可怕的疼痛，但另外一种症状却在夜晚袭来，令她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哪里出了错，但却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再给左夫人添任何麻烦，所以一个人强忍了下来，照例服侍主人，遵从左夫人的嘱咐吃药……但那症状只是一日日地加重，逐渐到了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会就这样死去吗？
　　——或许。
　　但即使是这样，她雅儿的人生也算是令人满意的了。
　　她高高在上的主人，不计较她只是一届女奴，无数个夜晚宁可来寻她的床榻，而不去找那些貌似地位高贵的夫人们。虽然她无权为他生儿育女，但是能够得到这样的宠爱，女复何求？
　　她象对神一样爱戴着的左夫人，待她犹如真正的亲姐妹般的好，为她疗伤，又肯责骂她不知轻重，不做好事……那些都是为了她好。
　　一切都已经这样完美了……她还要奢求些什么呢？
　　再没什么可以奢求的了。
　　就这样结束也可以。
　　但是……
　　如果冰玉不是为了利用你，为何会突然选中身为小小中原女奴的你，来为她挚爱的、高贵的乌孙王侍寝？
　　她一直宠你如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般，放任你吃醋，即使你不断对被宠幸过的女子强下毒手也听之任之，其实还不是为了她自己，可以一直高枕无忧地控制着整个后宫……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想不通的地方，所有她一直没有去问，却其实暗暗觉得奇怪的地方，突然间……都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这样……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什么真情和关怀，有的只是利用，冷冰冰的、彻底的利用，不知是利用她的身体，利用她的心，还利用她的生命殆尽到最后一分一毫。
　　
第55章


    她雅儿以前所相信的一切．保护着的一切．全都……全都消失了。
    主人只是把她当做为自己解毒的工具，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是用来满足原始的需要。左夫人只是把她当做邀宠和除去异己的工具，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平日欣赏歌舞的需要。他们就跟以前给她喂食哑毒，令她每日起舞赚我的那个老板没什么两样。老板养大她，只是为了教她为他赚来钱财的方法。当她的舞蹈已经不能为他赚来足够的钱，老板就将她整个人都卖了。所有的人，都只不过看中了她身上可以利用的地方而已。
    从来就没才人真正为她着想，真正喜欢过她。
    雅儿的唇角．缓慢而僵硬地泛起一丝苦楚的笑。
    大风中，步履不乱地往前走着手中攥紧了尖利的匕首。
    身上的铃铛随风发出叮当的脆响，声音却很快淹没在风中并不能远传……
    不出一会儿， 雅儿已经来到冰玉冥想的房间之前。
    门前并没有侍卫……连服侍的侍女都没有。
    雅儿不禁有点疑惑她蹙起了眉。
    往常至少有七八个人会守在门口的，为何今日却这样干净，仿佛那些人都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过，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冰玉就在门的背后，这个骗了她三年，害她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
    “哇呀”一声，手已经将门推开，随着妙曼的步履踏入冰玉的冥想室，锐利的狂风也卷入了那个静谥黑暗的空间。
    兴许是被风惊动了，兴许是正好冥想完．冰玉从蒲团上缓缓她睁开了眼，面容平静她转过头看来。
    风吹起了她的头纱，随着她慢慢地立起身来，衣带也随风飘起，将她映衬的犹如仙子一般。
    “雅儿，是你？”
    冰玉并没有露出一点点讶异的表情，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雅儿一步步地在大风卷起的漩涡当中，走到自己的面前。
    “我有话要问你。”
    雅儿再没有象往常那样恭敬地称呼冰玉为“左夫人”，自己为“雅儿”，而是很不客气地直奔主题。
    冰玉上下打量了一下盛装打扮的雅儿，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美丽的笑容，温和地道  “有什么话，你就尽管问吧。”
    雅儿冷笑一声，道  “我问你，既然我的哑毒早就解了，那你叫我泡的那些药水澡，是用来做什出的？我再问你，你现在喂我吃的那些药，美其名曰是说为我冶好伤口用的．但其实又是些什么药？”
    冰玉的双眼闪了闪．缓缓垂了眼答道：“你既然来问我这些，心里一定有了答案了……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又何必来问呢。”
    雅儿一听，立时柳眉倒竖地道： “你果然是在利用我八字纯阴的特别体质，配合你的药革，将我的身体培养成可以为昆莫大人吸取蛊毒的温床，将我变作他的解药一直一直在使用着？！你果然是给我喂食着可以压制我体内蛊虫的药物，即使明知道那个药会令我痛不欲生，即使明知道。。。我的身体有一天会撑不住，成为蛊虫成形的祭品，你却根本没有想过来救我？！”
    “我不是不想要救你。。。” 冰玉缓缓地抬眼着雅儿道，“是无法救你。你的心中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正是那片黑暗成了蛊虫存活的温床，否则那些离散的精气，也不会在你的体内凝成元神，变作一个分身，还受你的意志操控。雅儿，你是自己走火入魔的，没有人逼着你
    “你闭嘴！”雅儿愤怒地打断了冰玉的话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将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我明明是受害者，被你害了的！如果不是你将我做成‘人药’，我的身体里也不会才什么蛊毒或者蛊虫的邪气，也就根本没什么蛊虫成形之说。根本都是你害了我．你却还在这里冠冕堂皇似的对我说起大道理来了，你省省吧！”
    “不错，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如今可能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女奴，每日平淡却也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完这一生。是我令你沾染了蛊虫的邪气，害你的身体和心灵同时一步步地陷入其中，变成如今这样狠厉无情的女人。。。”
    冰玉沉静地盯紧了雅儿燃着怒火的双眼，语气依旧是一丝不乱.
    “但．为了替星夜解毒，我是迫不得巳要出此下策，即使知道事情可能会变成成这样。雅儿，如果你一定要恨，那就恨我吧。。。不管你是如何自己堕落至此的，最初的确是我为你开了这一扇门，我并不打算要回避这个责任。”
    雅儿的面上陡然升起一股黑色的戾气，咬了牙道： “你居然还在说什么是我自己的错之类的话！真是不见棺村不流泪的家伙。既然你也认了是你害了我，那么我今日就来向你付还这个债了－－拿命来还绘我吧！”
    话未说完，衣袖中藏着的匕首已经划出一道银光，笔直地朝冰玉的要害刺了过去！
    冰玉柳眉一蹙，白袖翻起美丽的波澜，只听“当”的一声，殿中火花四溢。
    雅儿只觉得手上一麻，匕首几乎被震得脱了手。她不觉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定睛一看，才发现冰玉原来跟自己一样，在袖管里面藏了武器，同样是一把明晃晃的女用匕首，剑身修长，剑尖锐利。
    雅儿冷笑一声，道 ：“原来你早‘准备’了。不愧是将我骗了三年的女魔头嘛。今日不杀了你，难泄我心头愤！而且我还要用同样是八字纯阴的你这条命，来祭奠我体内的蛊虫，让你代替我成为蛊虫的食物呢，好让我能从这个死亡地狱里面脱身出来。。。。冰玉．受死吧！”
    说完，她大叫一声，举起匕首继续朝冰玉扑了过来来。
    “让我变成蛊虫的食物？”冰玉抬起匕首准确地架住了雅儿的这一攻击，越过剑尖盯紧了雅儿的双眼，“雅儿，你又想要操纵蛊虫来害人了吗？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使用自己的这个能力了的。”
    “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什么承诺？明明就是你一手造成了这样的结果！都是你害的！”雅儿突然冷冽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惨可怕。
    “不是的。。。” 冰玉沉静地道．“令你走到这一步的，是你自己的欲望和性格。那才是如今的悲剧，真正的温床。
    “你给我闭嘴”雅儿尖利地叫了起来，“宝贝儿。。。快出来替我将面前这个女人啃噬殆尽！她就是你要的八字纯阴的女体，吃了她，你就可以修成形体了！”
    她的右边肩膀随着这一声呼唤，突然地鼓起一片，一条暗绿色如蛇一般的东西穿破衣服飞了出来，就朝冰玉扑了过去。
    咬死她．咬死她，咬死这个将我变成这样的人。。。
    雅儿心中鼓点一般坚持的呼唤才刚刚持续了一瞬，便突然被眼前的变化－－惊得呆住了。


    “右夫人，希罗靡大人。”
    熠熠火光之中．达龙一身黑色的盔甲装束．从军士列阵欢迎的队伍之中走上前来，向刚刚下马的司徒槿和希罗靡深深一礼。
    司徒槿一下马，就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星夜靡的身影，见到只有达龙来迎接的时候，下意识地露出急躁的神色。然而她马上便注意到，士兵们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沉闷得有点压抑的感觉。
    这样的气氛令她顿时有了一种仿惶的感觉。
    “达龙，我已经将远东部队的主要兵力都集中到此，按照大哥的吩咐将补给也运来了。如今的战局如何？”希罗靡走上前去，将怀中三色的令旗交到达龙的手中。
    司徒槿在旁边已经耐不住了，插过话来道： “我们带来了至关紧要的情报，必须要马上见到星夜。达龙，星夜他现在在哪里？”
    达龙接过令旗，不动声色地道  “请右夫人和希罗靡大人往军总账议事。”他这样不愠不火，不漏一点风声．今司徒槿也没了办法。
    看着希罗靡在旁暗示她顺着达龙的指示去做的眼神，司徒槿纵然有一万个不乐意，也只得点点头道： “好。”
    一路上，司徒槿都见到军营之中耸拉着脑袋的将士们，更看得到军中的大夫在不同的帐篷之间忙乱不停。似乎，这里有很多需要照顾的伤员。
    一切的一切，都令司徒槿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益发地浓重了。
    远处，依稀地飘来欢快的乐声和人声。星辰高桂的夜空，似乎被那种声音渲染上了不一样的颜色，然而，乌孙军营中的沉闷之气，反而因为这样的乐声，显得愈发地压抑了。
    “。。。是哪里在奏乐？”
    司徒槿不觉转头往西方望去——就是那边飘来的声音，远远地似乎在草场的另外一瑞。  
    达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愈发地加快了脚步．一直将司徒槿和希罗靡领到绿色的军总账中。
    军总账之中并没有人，他们三个人走了进去，帐中便天然成了一个谈话的上佳场所。
    然而司徒槿见星夜靡又不在这里，心里早巳怦怦地跳碍紧了，不祥的预感缭绕了她浑身上下所才的神经．又开口问道： “星夜呢？星夜也不在这里，他在哪里？”
    “请右夫人稍安勿躁，”达龙抬手示意了一下上座的方向， “右夫人带来了什么重要的情报，请先一步告知达龙。”
    司徒槿见他关子卖到现在还不肯说，真急得恼了，一转身就往帐帘的方向走了过去，口中喊道： “艾果，艾果！你在哪里？”
    “右夫人。。。” 希罗靡闪身一把挡到了司徒槿的跟前，“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大事为重，既然达龙将军问我们军情，我们就应该先如实相告。”
    “希罗．你感觉不到吗？他们很奇怪！”司徒槿已经连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们两个人现在抵达军营，是一早就派信使知会过的事情，但是他居然这么冷淡，只派达龙来迎接。。。 如今又不是两军正在擂鼓作战的时候，军总帐也没有在商议大事，他人可以在哪里？我。。。”
    希罗靡不让分毫地道：“右夫人，请你冷静一点。我想达龙他素来是一个有分寸的人，做事决不会不分轻重缓急。既然他希塑你先将重要的军情相告，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巳经来到这个军营，即使要见大哥也不必急在一时．反而是。。。 万一耽误了重要的军机，后果将不堪设想。’
    司徒槿被他说得噤了声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她点了点头。
    虽然是心急如焚，司陡槿也只得强忍着，先将子言卿处传来的大秦国军情，和他正在对方军阵之中收集情报，希望可以跟乌孙这边接头等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达龙听完，沉默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这个消息若能来得再早一天就好了。今日白天的时候，我们刚刚跟大秦帝国的军队正面交锋过一次相当部分的军士被俘，其实也正好是派间谍潜入对方阵地与子言公子接头的机会。可惜啊。。。”
    “今日白天才刚刚跟大秦帝国的军队交锋过？司徒槿怔了怔道， “战果如何？虽然楼兰的军队还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但是大秦国的后继部队应该也已经在路上不远了。。会不会被对方的兵力压倒性的镇住了？”
    “对方后援部队的踪影倒是还没见到，然而。。。。。。”达龙说道这里，下意识地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司徒槿焦急的面孔，终于再一次叹了口气．“昆莫大人本来发明了新的战法可以压制大秦国擅长的龟甲形阵法．但是他自己却不知为何突然在战斗中失了心神．从阿斯兰上摔了下来，就这样倒在敌阵中央。昆莫大人是战斗的总指辉，他这样倒下，我军的指辉顿时乱了，被敌人趁机反攻，占了很大的便宜，不得不马上鸣金收兵。”
    司徒槿的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巨石投入脆弱的心湖，激起了千层烦乱的浪花。她的嘴唇颤了颤，想要追问写什么，却没能说出话来，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那。。。 大哥抢救回来了吗？其他的战士们又如何？”还是希罗靡比较冷静．轻声追问道。
    “至于昆莫大人。。。 因为有盖亚很快地过去护驾，后来还率着自己的部下为我们殿后，所口昆莫大人安全地回到了我军的军帐中，并没才被敌人伤到一分一毫。
    达龙说到这里，眼见司徒槿稍微和了口气的样子，才接着往下说去。
    “但是，负责拦住追兵的盖亚和其他一些分散作战的散兵们，被敌军截断了退路，究竟是被围歼了还是被俘虏了，我们至今没有确切的情报。我们只知道，对方打了大的胜仗，如今正在军营中设宴招待三军，狂欢不止。”
    希罗靡一听．俊眉便立刻蹙得紧紧：“。。。 在这种时候举办宴会？果真如传闻中一样，是个极度枉妄的民族。”
    达龙点点头，道：“敌方大肆举办阵前酒会，一来是目中无人，二来也是想要借着这庆贺的声音，挫伤我军的士气。虽然，这本来正是我们绝地反攻，教育他们不可过于狂妄的机会，然而白天的那一仗，大伤了我方的元气， 如今军帐之中军医忙得焦头烂额，无数的伤兵残将需要照料，士气也因为昆莫大人的伤情而低迷，实在不适合贸然出动夜袭。。。。所以，今夜只是治疗伤员和修整部队，同时迎接右夫人和希罗靡大人带来的远东驻军，再没有别的打算。”
    “我。。。 我要去看看星夜！”司徒槿已经再也耐不住，上前揪住了达龙的斗篷叫道，“你马上带我去见星夜。。。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是不是醒过来了，有没有别的伤口？快。。。 快带我到他的身边去！”
    “右夫人。。。” 达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从司徒槿的跟前让开。
    司徒槿怔了怔，这才赶紧松了抓着达龙斗篷的手，一时，竟也不知怎么办才能摆脱此刻的尴尬。
    希罗靡心里则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如果星夜靡醒了．达龙就不会求救于他们两个刚刚来到的领导者，这根本是问都不用问的问题。
    如今群龙无首，最重要的乃是先商量出一个对策，再举出一个领头人来处理现在重要的军务，不然只顿着哭哭啼啼扑在星夜靡的身上，对形势也是没有一点点帮助的。
    可是，当他看到司徒槿美丽的水眸之中攒满了焦急的泪水，一副马上就要急得精神崩溃般的样子，那样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来了。
    希罗靡暗暗她叹了口气，埋怨自己因为习惯溺爱若兰．现在连大哥的王妃也一并纵容了，却仍正了颜色，劝说达龙作出让步。
    “。。。达龙，不如你先带我们去见大哥，回头我们再商量对策？大哥即使不能亲自指挥作战，如今毕竟才我在这里，一切事情自然有我来思考和处理，你也不必急于这片刻的功夫。”
    达龙见连希罗靡都这样说了，只得吁了口气道：“好吧。昆莫大人他如今在自己的顶账之内，仍旧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没有任何一个军医能够弄清楚他究竟是什出原因昏迷。但有一点非常诡异的。。。”
    他说到这里，锋利的眼神盯紧了司徒槿乌黑的眸子，冷静的声音中，陡然多了一种冰凉的味道。
    “不知道右夫人之前发现了设有，军医发现在昆莫大人的左胸上，有一个很奇怪的印记，形态似蛇，栩栩如生，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方式印上去的，与皮肤结成一线，水擦不去，如今……他们中有人怀疑．昆莫大人并不是普通的晕厥，而是中了邪咒，才全带着这样奇怪的印记，突然晕倒并且昏迷不醒。
    司陡槿的水眸如遭了暴风雨的海面一般波澜不定地反用起来，嘴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垂了眼帘．轻声道：“带……带我去见星夜。不管那是什么，他的生命危在旦夕，我……我想要见他。请你带我去见她……”
    达龙见司徒槿这样回答，已经明白她多少是个知情者．面上立刻就冷了下去，当下也不再多问．伸手摆了个“请”的手势，便带头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司徒槿怔了怔．感觉达龙似乎有所误会．求助的眼神望向希罗靡．却猛然见他的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泛起了迷雾般的阴云，闪烁著怀疑的双眸开始打量起她来。
    司徒槿禁不住心中一凉！
    其实，她也实在没有料到，星夜靡一直掩盖的很好的病情，竟然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揭露出来，实在被惊了个措手不及。然而，此时对她来说，比起所有前因后果，最最重要的还是赶快见到星夜靡一面。
    但，当然也决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因为这件事，在自己的军阵之中，先生了相互怀疑之心。越是这样的时候，团结和信任便越发的重要，不能轻易动摇，否则只会让敌人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希罗靡跟达龙的态度，却跟她的愿望完全背道而驰的感觉。
    一瞬间，司徒槿有种无辜的彷徨感，压得心口都疼了起来，却也不知自己究竟能怎样说话，才能洗清这个嫌疑。
    她迟疑地、小心地道：“希罗，你不要误会，星夜的病情我虽然知道，但绝不是我蓄意要谋害他……我绝对不可能害她。”
    虽然星夜靡是为了她才染上的蛊毒，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那是一个意外，虽然意外的责任可能还是要由她司陡槿来背，但绝不是她想要害他，绝对不是。至少这一点，她不想要让人怀疑，否则她的心会受伤。
    “不，我并不是怀疑你会害大哥……”希罗靡叹了口气，面上的表情已稍微缓和了些，“我只是觉得，这一路上的这些事情．到现在我终于稍微想通了些。右夫人、小公子遇袭，你被左夫人逐出内城范围，是不是也跟大哥身上的这个印记，和他的晕倒有关呢？”
    司徒槿暗暗地松了口气，知道希罗靡并没有怀疑自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然而听他说到敏感的话题，她欲言又止，终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并不回答，就这样一甩衣袖，也过去掀起了帐帘，走出了军总帐。
  
   
    草场的另外一头，大秦帝国的军队之中。
    歌舞升平，军士们围着火堆喝酒庆祝。有人奏响了美丽的竖琴．随军而来的舞娘翩翩起舞，妙曼的舞姿赢得一阵阵叫好声，笑语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
    沙耶跟大秦国的众位将领军师都举杯痛饮，面上透着快乐的红光．在他的眼中，他的复仇之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马上就可以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子言卿却坐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手拿着酒樽看似偶尔自饮一口的样子，旁人来敬酒，他也笑脸相迎，但其实一双冷静的眼眸，始终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有点晕乎乎了的时候，子言卿瞅准机会．静静地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所有的人都正在兴头上，欢声笑语，沙耶等人更是被敬酒的人围在当中，没有注意到子言卿的退席。
    子言卿拢紧了自己的斗篷，缓缓地在一个个帐篷之间左转右拐，绕了很大的一圈，才穿过整个扎营区，来到另外一边。
    从这里听来．宴会的声音已经离得很远．人们的话语声几乎听不到了，只有音乐的声音仍在风中飘来，恍如隔世的感觉。
    面前的一小片空地搭起了临时的围拦，马圈一样的空间之内，坐满了被人五花大绑的乌孙军士 —这里，是大秦人将乌孙俘虏集中关押的地方。
    这些被俘虏来的乌孙人没有专门的帐篷栖身，只能参天露宿，多数人已经数日没有食物果腹，虚弱异常。此时他们都互相依靠着，在火光之下许多壮实的身躯阴影摇曳着．人却是一动不动。
    子言卿并不含糊，走到围拦前，便对守卫的士兵道：“我是奉克拉苏大人的命令，照惯例来这审问俘虏，看有没有可用的军士情报的。听沙耶大人说，今日俘虏的将领中，有一人是乌孙的将军，地位不同寻常……此人也关押在这里吗？”
    守卫的士兵跟子言卿已经算是相熟．闻言便很热心地往马圈中某处指了指道：“虽然沙耶大人曾经要求过要特别关押，但是克拉苏大人觉得那样是浪费地方和人力，多此一举，所以还是跟其他军士一起关押在这里。”说完，他便很放心地让到一旁，让子言卿进去临时牢狱里面。
    “还是要小心，虽然手脚都捆住了，有些人还是很生龙活虎的。”
    末了，他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子言卿回头微微一笑，表示对他的感谢，脚步却不停，已经迈进了那个牢狱。
    才刚刚走进那个牢狱，他便感觉到四周锐利的目光立到包围了自己。
    这件事他已经从去年的通天做到如今……来到俘虏们中间，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倾谈，诱导他们吐露机密的情报或者擅长的战斗方式等，然后禀报给沙耶和克拉苏，以帮助他们制定有针对性的战格和战术，增加战胜的几率。
    可是，自从跟乌孙开打以来，他的作用就变的不再那什重要了。因为，沙耶本人对乌孙的了解胜过这里的所有人，甚至比这些俘虏们都还要更清楚，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情报来帮助他改进阵法。
    但，今日不同，克拉苏在宴会开始的时候将审问俘虏的事情特意提了起来，就是因为白夫星夜靡采用的新战术令大秦国的军队很是吃了大亏．他非常在意乌孙的军队会不会还有别的策略在后头深藏不露的。
    所以子言卿才会有这个奉命来到这里。
    他并不理会一路上两旁的乌孙军士们几乎要将他吃掉的视线，径直穿过人群来到地上坐着的一个身影面前，缓缓蹲下，用乌孙语轻声道：“久违了，铁血大将军……别来无恙吗？”
    盖亚被人绑得跟棕子似的．虎著一张脸瞪著子言卿，一言不发。他身旁坐着的都是他最亲信的勇士们，跟他一起被大秦的军队打落战马俘虏的，此时都一样恶根根地瞪著子言卿，只稍等这个中原人多说一句鲁莽的话，便要奋力扑上去跟他拼命。
    子言卿淡淡一笑，声音压得低了“今夜大秦国的人狂欢庆祝白天的胜利，很多人都喝醉了，是你们越狱的好机会。”
    “什么？” 盖亚眼中一闪，现出讶异的神色来，但那表情马上又转作了鄙夷的揶揄，“你省省吧。你这个大秦人的走狗，是想要从我的口中套出些什么有用的话来，对不对？我告诉你，昆莫大人料事如神，用兵之术出神入化，你们这些不速之客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但是，战术也好，情报也好，我一个字都不会漏给你们的，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我盖亚是个莽夫，只知道遵照命令行事，旁的我不听，也不会去弄懂，你们想要在我的身上打算盘，就是脑子长草了！”
    他本来已经大半天设喝水了，这一番话更是说得口干舌燥，末了，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只觉碍一阵血腥味饮入口中，不觉大感晦气，狠狠地又道：
   “走狗！从哪里来的，就给我滚回哪里去，跟你再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脏了我自己的舌头！”
    子言卿轻轻一笑，伸了手，看似在检查盖亚身上的绳索是不是捆得结实，却在门外的看守人看不见的角度，将袖管里面藏着的一把匕首，顺著盖亚的身子送到了他的身下。
    盖亚一惊，却也并不笨，马上挪了下身子，将匕首藏好，一双鹰眸，却真正讶异地睁大了，无言地看着又再往后退了开去，望着自己笑的子言卿。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但是……”子言卿四下望了一圈，道：“今晚丑时，这里的士兵会换岗，在那之前，守夜的士兵本来就是最困乏的时间，又因为他们是参加完宴会来站岗的，一定会疏懒防卫。你们如果能够往出口的右方突破，很快就可以到达最近的马圈……马圈旁边有人看守的帐篷内，放了大量备用的武器。只要你们能够抢到马和武器，趁着夜色逃走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那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些什么？” 盖亚的面上已然恢复了平静，“我们这里不过两百多人，又有一部分人是已经饿了好几天的俘虏，即使都逃回去了，也不是什么扭转战局的战斗力，你一定是有别的目的，才来帮助我们逃离的吧？”
    盖亚跟若娴学了大半年的兵法和文章．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算计说话都已经比以前出色数倍，所以近一段时间来，小夫妻俩的关系已经愈发地融洽，到了完全不见脸红的地步。
    子言卿闻言淡淡一笑，道：“不错，我这里有重要的东西．是可能为乌孙扭转战局的重要情报，想要请你们转交给右夫人或者乌孙王。铁血大将军，你有把握可以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安然带回自己的营寨去吗？”
    盖亚沉默地盯着子言卿的双眼，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眼中透出一股真诚，并不象是故意引诱他入陷井的样子。
    然而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冷冷地问道： “凭什么我要相信你，为你做这种事？你可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是站在乌孙这一边的？”
    子言卿面上的笑容慢慢地隐去，沉了声道： “我不是站在乌孙那一边的，但我跟你们的右夫人有深厚的交情，所以我才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助乌孙这一臂之力。这是对你们自己很重要的军事情报，带回去了，受益的也是你们乌孙自己，要不要做，随你喜欢。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剩下的，也就只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盖亚被他说得没了火气，毕竟他是“知情者”之一，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司陡槿嫁到乌孙之前，厮守了三年的那一位中原夫君。他想起来以前若娴说过的许多在岭南时候的事情，说起子言卿是一个如何令人敬佩，德才兼备的男子，终于甩了甩头，狠狠地下了决心。
    “那……你现在要我怎什做？如果你想要我告诉你哪怕一向关于乌孙的情报，我都只能回答你说“不知道”。但是你若没有东西，恐怕回去也交不了差吧？”
    子言卿又再笑了，道：“你只管大声用乌孙语骂我几句，将我骂走就是。今夜他们宴会歌舞升平，没有人有空来检查我问话的成果。今夜之后，路是路，桥是桥，两不相交，再无交集，所以你不必担心。”
    “……你也要趁今夜离开这里？跟我们一起回乌孙的帐营去么？” 盖亚小心地问道。
    子言卿笑道：“这就是后话了。丑时之前，我会设法将马圈那边动下手脚，让你们可以轻松地就打开围栏，武器库那边就要靠你们自己了。祝你们武运昌隆。”
    说完，他站起身来，暗示的眼神望着盖亚。
    盖亚虽然还有想要问的话，此时却也知道，谈话再拖下去，外面的人就要起疑心，当下也不再扰豫，马上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大秦国走狗．还不给我滚出这里！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子言卿弯嘴一笑，已然转了身往这个临时牢狱外走去。
    盖亚在后面又很配合地骂了一阵，直到望见子言卿出了牢狱的门，作出无奈的动作表情跟门口的看守打过招呼，才气喘吁吁的停了。
    手，却摸到了身下的匕首，握得紧紧……


  
    “星夜！”
    司陡槿一走进星夜靡的军帐，便看到毛皮上那一个健硕的身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
    她立刻，也吓碍面如死灰，疯也似的扑了过去。
    旁边负责照料星夜靡的两名军医见到司陡槿、希罗靡和达龙这几位身份最尊贵的人都来了，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达龙简单地应过，便将他们都叫了出去问话。希罗靡在门口稍看了一眼，也决定朝医生问病情是更快捷的方法，便随了达龙等人出了帐篷。
    帐中．只剩下急急地扑到星夜靡跟前的司陡槿，和昏迷不醒的星夜靡自己。
    “星夜……星夜！”
    司陡槿跪在星夜靡的身旁，僵硬的手指颤抖得犹如风中摆动的树枝，缓缓覆上星夜靡同样冰凉的脸颊，又不敢置信地再抚过他的耳根，颈脖……他的身体一直都是温缓的，从胸膛直到指尖，甚至连他呼的气息都是炽热的。
    第一次感觉到，他的身上竟然比她的指尖还要冰凉。
    这种没有底的冰冷仿佛将她的心也冻住了！
    “星夜，你睁开眼睛．是我啊……我是槿儿啊！我来到你身边了，我是来陪你一起战斗的，星夜！求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吧……星夜……”司陡槿沙哑地唤着，滚热的泪珠一颗颗地滑落脸颊，再闪烁着晶莹的光辉落下，滴在星夜靡的脸上。
    然而，他却一动不动，昏迷依旧，面上的颜色一片灰蒙蒙的感觉，跟死人简直没有什么两样了。
    “星夜，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
    经过漫长的旅途，从赤谷城奔跑到大神宫，又从大神宫跑回赤谷城，再从赤谷城赶到了这里，她总算……总算见到了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本来以为，他一定如平日那样，高高在上的感觉，或许会冷漠地露出厌恶的神色，又或者会沉默地欢迎她的到来……她都已经做好十二成的心里准备．万一这个男人真的是因为生自己的气了要赶自己离开，那么她会不计颜面地向他低头认错，直到求得他的谅解为止。
    一路上的时间实在大多了，多得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想象各色可能的见面情景。
    然而，完全没有料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强壮的星夜靡，骄傲的星夜靡，竟然会这样一副几乎是死人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隔了整整一个冬天不曾见面的她的王，面对她这样声泪俱下的呼喊，竟然连睫毛都设有移动一下。
    他会就这样死去吗？
    她的王……她的星夜，她唯一的爱……会就这样，离开她吗？
    “不要！”司陡槿紧紧地伏到星夜靡的胸前，哭喊了起来，“你不要这么狠心扔下我一个人，你还设有听到孩子叫你一声父皇，你还没有打赢这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躺在这里，放任我在这是哭成这样？”她哽咽的连话都说不好了。
    “星夜……我在哭，我在哭啊……！你为什么不睁开眼呢？睁开眼象往常一样抱著我，哄我叫我不要哭，笑我是爱哭鬼……好不好？星夜……求求你，睁开眼……求求你……”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她感到害怕的呢？她最爱的人可能要就此一眠不起了。
    心痛的感觉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撕裂成无数的碎片一般，司陡槿哭碍喉咙都痛了，只觉碍身下的身体冰冷碍有如冰块，越是伏着想要为星夜靡增加温暖．身子越是变得冰凉，那种冷气一直透到心里面去。
    “呃……”
    突然．身下的躯体闷哼了一声，猛地动了起来。
    司陡槿一惊，哭声嘎然而止，猛地抬起了头望向星夜靡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喉咙是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身子犹如抽搐一般剧烈地抖动，嘴巴微微地张开。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得浑身发抖一样，但其实司陡槿伸手到他的眼前，便发现他根本没有恢复意识，只是身体的某处发生了变化导致他这样。
    司陡槿吃惊得几乎无法从星夜靡的身上爬起身来，但是她还是奋力地挣扎着转了头，朝帐篷的外面大声叫了起来——
    “来人啊！星夜他有点不对劲，快来人啊！”
    希罗靡、达龙和两名军医本来正在帐外一段距离的地方，低声讨论星夜靡的病情的，希罗靡对星夜靡身上的印记很是在意，更觉碍他的症状跟老昆莫以前临终前不久的症状很是相似，怀疑是同一种咒术所为。
    他们正聊到一半，猛地听到帐篷内响起司陡槿尖利的叫声，忙停了话头，赶到帐帘前面冲了进去。
    希罗靡第一个冲进帐篷。
    他才刚刚适应帐内的灯光，便已经看到毛皮上的星夜靡整个人都抽得离了地板，口中发出呜咽的奇怪声音，仿佛很痛苦的样子。而司陡槿则往后仰着坐在他的身旁，一双幽深清黑的眸子睁得大大，望著星夜靡的胸前，面色煞白。
    希罗靡再定睛一看，便猛然发现星夜靡的左胸，很不正常地隆起了很大的一块，仿佛有了什东西想要从那是穿胸而出。
    “这……这是？！”
    后面跟上来的达龙等人，见到星夜靡这样奇怪的状态，都惊得面上变了颜色。
    希罗靡下意识地站定了，危险的直觉从每一个神经末稍传到中枢，然而另一个意念再又控制了他的身体，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这一幕很危险，那什最危险的，就是此时在星夜靡身旁不到半步距离的司陡槿。
    他只思考到这里，身体已经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扑向司陡槿，就想要将她从星夜靡的身旁拉开。
    就在他刚刚冲到司陡槿身后的一瞬间．星夜靡胸前突然发出了耀眼的绿光，在司陡槿黑色的眼眸和希罗靡琥珀色的眼睛跟前，一条形状恍似蛇一般，头上却带了锐利尖角的奇异生物，从星夜靡的胸前飞快地穿了出来，往上如一道绿光般穿出了帐篷的天窗．就此消失在无尽的天际。
    司陡槿手一软，再也撑不住往后仰著的身子，一下子倒了下来，正好倒到后面希罗靡的腿上。希罗靡被那个飞上夫空的东西惊得定住了，怔怔地望着帐篷圆顶上的那一片天空，半天都无法回过神来。星夜靡的胸前，连衣服都没有撕破的痕迹，只是一双蓝眸依旧保持着之前抽搐时候那种半睁的状态，唇齿微启，表情僵硬而且奇怪。
    “……星……星夜？”
    司陡槿好容易攒了力气爬起身来，马上再扑回星夜靡的身上，手忙脚乱地解起他胸前的衣襟来。
    刚刚从星夜靡的胸前飞出去的那一个的确是三年前见过的那一条蛊虫没错，只是体型小了很多，还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二大小……
    司陡槿将星夜靡胸前的衣服拔开一片之后，禁不住“啊”地叫了出来。
    果然！
    星夜靡胸前那一个蛊虫的印记，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裸露的胸膛一片清净无暇的感觉。
    司陡槿心是一阵解释不清的感情，冲刷了方才还因为悲痛而僵硬麻木的神经，正想要将这一个消息赶紧告诉身边的人……
    身旁．希罗靡巳经跪了下来，手指伸到星夜靡的鼻子前面。
    司陡槿见到他的这一个动作．又见星夜靡依旧是那样僵硬地睁著眼睛，张著嘴巴的模样，心是突然“咯噔”地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希罗靡的手指，从星夜靡的鼻子前移到他颈部的脉搏，又移到他手上的脉门。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地睁碍大了……迟疑了好一会儿，希罗靡才伸了手，轻轻地将星夜靡睁开了的眼眸和嘴巴合上，又从僵住了的司陡槿的手中将星夜靡的衣襟拉紧了，抚平。
    此时．达龙等人，巳经一步步地走到两人的身后，都睁大了不敢置信的双眼，面上的复杂表情难以言喻。
    希罗靡缓缓地抬起眼来,面上的表情沉重而且悲伤。
    “右夫人，昆莫大人他……驾崩了。”
    身后的达龙等人听了，面上均是一阵痛苦的抽搐，他们沉默地跪了下来，伏下身朝毛皮上的星夜靡行了最大的敬礼。
    就这么的时刻，“咔嚓”一下，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声音，司陡槿心里紧绷着的那一根神经，突然地……断了。
    脑子里面突然耳鸣的声音，剧烈地响起．然后……像是响雷在头顶突然爆炸的一般，整个人都震得碎了。
    “不可能……”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如此地沙哑而且无力，“不可能的，星夜他怎么会……不会的……他不会……”
    “右夫人……”
    希罗靡正想要再说句什么来安慰司陡槿，却见司陡槿双手已经朝星夜靡的身上爬了过去，摇曳的水眸中源源不断地滴下泪来。
    “星夜，睁开眼睛，告诉我他说的是假的。你快睁开眼睛啊……星夜，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啊！”
    可是，手指融到的，是比方才更了无生气的冰凉，星夜靡连面上最后一点点的活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化作了雕像一般，僵硬的感觉透过神经传入了司陡槿的身体，一瞬间刺破了她最后的希望。
    “星夜，不要……”她的手颤了起来，绝望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身体，“星夜，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别这样，右夫人，你这样，会打扰大哥的安眠的。”
    希罗靡看得心里一痛，仍伸手拽了失控的司徒槿，将她往后拉去，然而司徒槿疯了一般地挣扎着，就是要往星夜靡的身上扑去。“不要离开我，你一个人这么走了，叫我怎么办？我也要跟了你去，星夜，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别这样！”
    “放开我，不要拦着我，我要跟星夜一起去……我不要被一个人抛在这里，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他说，放开我！”
     “右夫人，大哥已经走了，你再这样他也不会复活的，想想如今乌孙还是大敌当前，想想小皇子还需要有你这个母妃，右夫人……！”
    希罗靡一边阻止着司陡槿往星夜靡那边扑去，一边奋力地劝说著。但，如今司徒槿根本就听不进去，她的眼中，脑中，心中，全都是星夜靡的影子，和要追随他而去的想法。
    “星夜……！”
    这尖利的叫声只到一半，便突然失了下半段。
    达龙从地上抬起头来，便望见司徒槿已经倒在希罗靡的怀中，双目紧闭然而眼中的泪水却依旧冉冉而下。
    “我击晕了她……”希罗靡仿佛在作报告一般，语气沉重而且伤痛，“不然她这样下去，真的会伤了自己。”
    顿了顿．希罗靡缓缓地合上双眼．缓缓地扶了司陡槿将她抱了起来。
    “达龙，昆莫大人驾崩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面走漏一个字．”他走过达龙身旁的时候，低声吩咐道，“你去军总账等我，叫齐了主要的将领的参谋，我要连夜商量对敌的策略……敌人随时可能攻打过来，备战的准备不能再拖了。
    “……是。”
    达龙口中沉静地应道，双目却依然怔怔地望着面前躺着的星夜靡，直到希罗靡出了大帐，他仍那样木头一般，跪在地上。
    战神一般永远不朽的星夜靡，所向板靡的星夜靡，勤政爱民的星夜靡，傲气机敏的星夜靡……
    大家都一直坚信，会领导乌孙直到几十年之后的伟大帝王，竟然就这样简单地——离开了……
 
*

    趁着夜色，一个笼着斗篷的身影缓缓地顺著各个帐篷的阴影，来到了军营一角的马圈前面。
    这个人身形高大，是个挺拔的男子，他左右望了望，便伸出手去……
    “你要做什么？”
    就在他的手就快要碰到绑着马圈围栏的绳索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
    一声武器出鞘的声响之后，男子的动作却突然地停在了半空，已经挥出去的宝剑剑尖直指来人的前胸，距离刺入那个毫无防备的胸膛，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来人一双浅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现别致的光芒，隐约的星光之下，年轻美丽的容颜如日月之辉熠熠耀着人的眼睛。
    “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捣乱，就不怕……哥哥明天早上将你一刀给砍了？”
    少女微微地笑着，完全不惧怕已经指到自己胸前的宝剑，一双绿眸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直直地望向眼前一面凝重的子言卿。
    子言卿眉头一拧，收起了宝剑，低声喝道：“这里没有你的事，给我回你自己的帐篷去睡觉！”
    “……没有我的事？”
    少女面上的笑容一瞬间深了，突然张开双臂扑了上来，圈住了他的脖子。
    “你……？！”
    子言卿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被一张火热香甜的红唇覆上，要说的话被统统地堵在了口中。
    这一个吻来得大突然又太热烈，少女主动地献上了甘香的小舌，卷入他的口中，恍如热恋多年的老情人一般，热情地纠缠索取。
    子言卿全身立时绷得紧紧，抓紧了少女的双肩正想要一把将她推开，冷不防身旁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喝：“什么人？！”将他的动作生生地震住。
    少女闻声，不慌不忙地松开了子言卿的唇，一双美丽的绿眼闪烁著魅惑的光芒望向自己的身后，轻柔的语调带着挑引的味道……
    “只不过是相互心仪的人在这里幽会，互诉衷肠罢了，做什么这么大声地胡乱叫嚷？”
    子言卿紧张的双眸，已经望到了少女身后那一排突然绕过帐篷出现在跟前的火光。十几名巡逻的士兵，大约是今夜为了预防有变而特意安排的巡逻队，正巧走到这一带，然而他刚才太专注于马圈，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靠近。
    这些人看清楚了少女的容貌，不由得都发出了尴尬的声音，一个人很不好意思地道  “对不起，路薇儿大人，我们不知道是您……”
    这一位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最大的头儿——克拉苏的亲妹妹路薇儿，一个声名远场的刁蛮公主。克拉苏平日最宠这个妹妹，她要耍枪弄剑他一直都是随了她去，她怎样惩治下人他全都依了她，所以整个大秦国的人都知道，招惹了路薇儿就等于招惹了克拉苏，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
    所以，这几个很不巧地撞到路薇儿跟前的巡逻兵，此时紧张得裤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不知道？”路微儿冷冷地道，“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还多了去了。还不快给我滚开？在这里碍眼得很。”
    “是是是，对不起，路薇儿大人。”那几个人见路薇儿简单地就放了他们，都高兴得屁滚尿流，飞快地走了。不一会儿，马圈的前面就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剩下子言卿和路薇儿两个人。
    “怎么样？我还是有点儿用的吧？”路薇儿这才换上一副俏皮的面孔，朝子言卿眨巴眨巴眼睛。
    子言卿的心依旧狂跳着——如果刚才不是路薇儿这样扑上来为他做了掩饰，他刚刚在这是解开马圈的事情肯定已经被发现了。这样一来，等一下盖亚等人即将尝试突破牢狱的事情那个也会败露，今晚所有的计划就会因为他一时疏忽，毁于一旦……
    后怕排山倒海地袭来，令子言卿很是僵硬地往后倒去，靠到了马圈的木栏上面。
    路薇儿见他这样，也并不在意，耸耸肩走过去，竟伸了手，开始动手解起护拦上的绳索来。
      子言卿的眼睛一闪，不觉讶异地问道：“你做什么？”
    “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路薇儿一边结著绳索一边道．“下一处是哪是？”
    “你……为什么？”子言卿不觉更讶异了。
    路薇儿对他翩然一笑，道：“从你一来到这个军营里面，我就开始注意你了。虽然我不能读懂你心里所想的全部，但是你如今想要放那些乌孙的俘虏们回去这一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顿了顿，她望向子言卿深邃的眼眸，声音变得益发地温柔起来。
    “你一个人来做这些事情，太危险也太艰难了。我来帮你。以我的身份，即使是被逮个正着，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什样。”
    子言卿的眼眸剧烈地闪了闪，深深地蹙起了眉头，道：“你太天真了。放走俘虏……这是大罪，要以军法处置的。就算你是一名公主，这件事也已经越出了你的控制范围，你还是不要管这种闲事，快回自己的帐篷睡觉去吧。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在做的这件事，我就感激不尽了。”
    “我不走，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以后就再难见到你了……”
    路薇儿已经解开了一个绳结，又继续半蹲下去继续解起另一个绳结来，“如果你要走，就让我跟你一起走”
    “你在胡闹什么？”子言卿不觉有点恼了，“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是真正拿性命去拼的……”
    “我也不是来玩的。”
    路薇儿打断了子言卿的话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熠熠生辉地望著他。
    少女的眼中，溢满了深深的情意……
    这是子言卿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从路薇儿的眼中，望见她对自己的感情，不由得面上一紧，将脸别了开去。
    方才那一个吻却仿佛突然又回到了眼前令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全身都急躁地热了起来。
    整整一个冬天，这一名大秦国的公主都跟在他的身旁，也正是因为她对他特别的态度，所以大秦国军营里的所有人，包括他们的领袖克拉苏，都对他礼让三分．所以他一直到如今，想要做的事情都顺风顺水，无人阻拦。
    很大程度上说，没有路薇儿，他子言卿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但是，眼前这又是完全不同的一个问题……
    “如果你不带我走，我马上就去哥哥那是告发你，让你今夜的计划全部泡汤。如果你带我走，我会协助你直到最后一刻。又或者，你杀了我，在别人发现我的尸体前，将你要做的事情做完。卿，你选择哪一个？”
    路薇儿的话令子言卿猛地回到了现实当中，他缓缓地转回脸来望向地上的路薇儿，正望见那一双清激的绿色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辉，毫不动摇的盯紧了自己。
    她是认真的……她所说的那三个选顶，真的就是他此时不能回避的一道选择题。
    子言卿马上便有了这样的结论。

 

    乌孙的军总账中。
    刚刚开完军事会议，希罗靡基本上将开战至今的情况都了解了一遍，并且就白天战事之后的伤员救助和下一步备战的事情等，做了完整的部署，这才宣布大家散了。
    其余的将领都已经回去睡了，达龙却被希罗靡单独留下，准备再更细致地商量一些重要的细节。就在这时，楼兰的使者赶到军营，送来了一封加紧的军报。
    希罗靡拿着刚刚收到的书信，就著火光飞快地续了一遍，便笑著对达龙道：“楼兰派来的援军一路紧急行军。只要到明日早晨，先头部队便可以抵达。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达龙点了点头，道：“这是右夫人的面子，她为我们请来的援兵。这一下，我们便不用惧怕大秦国的后续部队了。”
   “何止是不用惧怕……”希罗靡将手中的书信猛地一抓，道，“到明天，我们的人数便占了上风，应该要尽快安排出兵事宜，在对方还没有人员补给之前，将他们杀个狗血淋头，让他们的所谓后继部队连跟上来的勇气都没有，才算是扬我乌孙的国威！”
    达龙闻言，却缓缓地垂了眼，道：“对敌方的了解不足，是我们的一大软助。虽然昆莫大人成功地发明了新的战法，但只是从战术上克制了对方，我们对大秦国的布阵和强弱特点，还是了解得不够。除了这个问题意外，昆莫大人在阵中倒下这事，也严重影响了士气。右夫人如今又这样……除非可以发生一些什么令人振奋的事情，否则……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便猛然听到外面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人都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竖起耳朵往外听著。
    不一会儿，便有人在帐帘外大声报告说：“希罗靡大人，达龙大人！西边敌人的营地燃起了大火……有一队人马往这边冲过来了，请你们尽快出来下达指令，究竟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两个人下意识地对看一眼，马上都往帐帘的方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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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平静。
    残垣断壁，掉下来的幔帐耸拉了一地。
    大殿的正中央，两个女人的身子撞到一起，彼此的脸搭在对方的肩上。
    雅儿的双眼睁得滚圆，身子轻微地颤抖著，含糊不轻地道：“你……
    身下，血巳经染红了她的长裙。
    她模糊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之前那一幕不可思议的搏斗来。
    她来到冰玉的冥想殿，冲进去质问这个害了自己的罪魁祸首，谁知她竟然是有准备的，她本来预想的一匕首可以解决的事情，被冰玉带著的一把匕首生生地复杂化了。
    事到如今，当然是用蛊虫直接咬了这个女人更为快捷，所以她命令那个可爱的魔物从自己后背的标识钻出，直往冰玉咬过去。
    没有想到．就在蛊虫就要咬到冰玉的一瞬，一道绿光突然从天而降，光芒之中竟然钻出了跟自己的那条蛊虫一模一样的另外一条蛊虫，直奔着雅儿放出的那条蛊虫就咬了过去。
    两条蛊虫就这样在空中开始相互撕咬起来，仿佛多年不见的仇人一样，招招都要置对方于死地。
    “谢谢你，雅儿……”冰玉的声音在跟前响起，“这一条蛊虫为了保护我，终于舍得放开星夜的身体赶过来了。”
    雅儿不觉睁大了眼睛，讶异地望著冰玉：“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冰玉望着雅儿的眼神满载着同情和悲伤。
    “我跟你都是身上流着巫女氏族之血的人，这两条蛊虫的主人。为了能让这两条蛊虫从世界上消失，而又最大程度地降低所要付出的代价，就只好让我们两个人来自相残杀——只有这样，我们的蛊虫为了保护我们，才会相互啃咬直至同归于尽。
    “你在说什么？”雅儿望着空中可怕地扭打着的两条蛊虫，晶莹的眼睛益发地睁得大了，“我是巫女氏族的人？……是蛊虫的主人？不对啊……！那个人告诉我，我只是一个寄主，蛊虫成长需要吸收养分的提供者，蛊虫吃了我便修成形体，而它的主人，也就是你——便会获得一只可以使唤的蛊虫……”
    “不是的，雅儿……那只是为了令你来到这里，编造的慌言。”
    冰玉的面上，逐渐地凝结了更多的哀愁。
    “这一种蛊中之王，是必须以巫女自己的身体为温床，吸收邪气孕育而成……我在不知道你居然继承了巫女的血统的情况下，为你做成了这一个造蛊的身躯，又源源不断地为你提供上佳的邪气……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虽然因为这一条蛊虫的诞生，原来潜伏在星夜体内的那一只蛊虫的元神被削弱了许多，但两条蛊王诞生在这个世上，乃是极度危险的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刀锋反射了殿中的火光，发出刺眼的光芒。
    “所以……对不起，雅儿，事到如今，只能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毁了蛊虫。”
    话音刚落，冰玉已经大叫一声，手中的匕首朝着雅儿刺了过去。
    雅儿奋力地举起手中的匕首挡开这一击，马上挥起手中的匕首刺了回去，两个人就此一来一往，开始了激烈的缠斗。
    “为什么？”雅儿一边打一边大声地问道，我不懂！既然你的目的是要清除蛊虫，为什么你要来刺杀我？！”
    她本来是要来杀冰玉的，没有想到冰玉的杀意居然比她更浓，一时，她竟然也害怕了起来。
    冰玉一边攻击一边冷静地道：“要彻底地消灭一条蛊虫，就只有杀死它的蛊主。但我不只要消灭你的那一只蛊虫，还必须要杀死我的这一只祸害人世的魔物。如果不是我要被其他蛊虫吞噬，这种会令它也被人吞噬的事情发生，它还不舍得回来呢！所以我要谢谢你。现在，就让我们看著两条蛊虫怎样同归于尽，我们两个人又是怎样同归于尽吧！”
    “你……你疯了！”
    雅儿完全陷入了被动，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两个女人的打斗，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显得特别地惨烈。
    头顶，两条蛊虫的打斗益发地激烈起来，撞得两旁高大的柱子都出现了巨大的凹坑，大殿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而大殿的门外，一个安静的身影，一双冷静的眼眸，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进行……
    直到突然……
    “啊！”
    一声惨叫响起，两个女人的身形突然定了。
    空中，两个相互咬着对方喉咙的蛊虫，逐渐失去了身上的绿光，这样互相紧紧地咬著，坠落地面。
    时间仿佛一瞬间停止了。
    只有那一刻猛然变得沉重呼吸刺穿了所才的感觉。
    身体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滚热的东西顺着身体流了下去……
    雅儿不必去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巨大的疼痛已经袭来，疼得她的身子一瞬间失去了力量，软软地伏到了冰玉的肩上。
    泪珠滚下了脸庞，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哭。
    也许，只是太疼了。
    雅儿的唇边，缓缓地浮起一丝惨痛的笑。连究竟是伤口更疼，还是心里更疼，她都无法分辨了。
    这一刀刺穿了她的致命之处，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已经开始觉得头晕目眩，生命……已经开始离她远去了。
    “雅儿……对不起……”
    冰玉的声音飘进已经听不清楚的耳朵，“其实我真的很想要好好待你的，可是……”
    不知为何，不想去追究这一刻，冰玉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了。就当做是真的吧……这样，至少，她还会觉得温暖一些。
    雅儿面上的笑，渐渐地浓郁了。
    疼痛仿佛逐渐地．也离她远去了。
    连同身体的温度一起……
    娇小的身躯软软地顺着冰玉的身体往下滑落，倒在地上。她的身上插了冰玉的匕首，正中要害。
    雅儿的眼中巳经涣散，嘴边却带著一丝温暖的笑容——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跟在老板的身边，请他教自己起舞的时光。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给她喂下哑毒，而她，只是他好心从路边捡来的一个被人遗弃了的孤女……                
    那双晶莹幽黑的眼眸，就此逐渐地失去了它原本的活力与光辉，变作了无生气的两颗黑色珠子——跟它们的主人一样，很快便要永远地静止了，沉淀了。
    冰玉低了头，静默地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雅儿。
    那双美丽的眼眸又转过去，望着在旁边，仍拼尽了力量相互啃咬着的两条蛊虫。
    视线又移回了自己的身上
    已经深深地插入腹中，带出血流如注的尖利匕首，只剩了个把手在外头．冰玉的一身白裙，半边已经被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 呵呵……”她缓缓地对自己笑了起来。
    她跟雅儿是同时被刺中的。
    只是不知为何，雅儿很快地倒了下去，她的身体却犹如突然石化了一般，就此动弹不得地定在这里而已。
    想要再看一看雅儿的面孔，眼前却已经模糊了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眼中的泪，还是因为死亡已经逼近。
    终于，她的身子晃了晃，往后仰了倒下去。
    却有人从后面伸了手，将她的身子接住了，缓缓地放到地上。
    熟悉的香味飘来，她知道那是谁。
    “铃音……”泪流满面，声音气若浮丝，“谢谢你……我终于……我终于可以……”这已是她最后的声音。
    铃音缓缓地模着冰玉美丽的脸庞，看著她眼中最后一滴泪冉冉滚下沾了血的脸庞，轻声说道：“辛苦你了，冰玉。谢谢你……”
    眼前那美丽的唇角艰难地泛起了最后的微笑，手软软地滑了下去，铃音眼中早已聚满的泪，也蔌然落下。
    冰玉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巫女的血统，更继承了这一条已经养了两代的蛊虫。但是她根本不喜欢自己生为巫女的事实，更一直回避着这个实际上无法逃脱的命运。她一直回避着，不让自己去正视这条蛊虫存在的事实，只是掩耳盗铃地躲在邪气无法入侵的大神宫里。因为那个地方蛊虫无法进入，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度日，做一个平凡的女子，甚至侍奉神灵的圣女。
    然而……那一条蛊虫的养主换了几手，阴差阳错，竟然落到了前左夫人的手中，更与星夜靡发生了冲突，就此进入了星夜靡的身体，毒害他的同时，蚕食他，妄图以他的身体作为自己下一个蜕变的温床。
    她知道这一个事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无论她怎样后悔，都已经无法改变星夜靡中了蛊毒，更成为寄主的现实。为了救这一个她深爱的男子，她离开了神殿，到他的身边，以一切她所知道的方式去救他——只除了，她一直无法下手杀死自己，虽然这是她最早知道的，最彻底杀死蛊虫，清除蛊毒的办法。不想死，是因为想要在他的身边呆得长久一点。
    虽然有一点点卑鄙，但是正是因为蛊虫，她才终于得以逼走那一个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的女人，成为他的王妃。她好想要让这样的日子长久一点，即使她知道他并不爱她，即使她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爱他，即使她知道，她对他的爱．只会给她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
    没想到，为星夜靡解毒的这一个女子，不只是八字纯阴，还竟然是巫女氏族的传人。早知道，不应该找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来为星夜靡解毒的。
    然而，又一个错误。
    又一次为时巳晚。
    等蛊虫一分为二，星夜靡体内的另一半蛊虫的精气也被雅儿激活了，沉睡的蛊虫重新成形的时候，她又一次……悔得肠子都青了。
    很长一段时间并不知道另一条蛊虫的存在，她以为是星夜靡体内的那一条蛊虫在作乱，可是无论怎样给星夜靡下克制的药，都无法制止蛊虫的活动。直到发现雅儿的异样，她才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当初种下的树，结了如今的果。
    一切都太迟了……
    蛊虫已经游移到了星夜靡的胸前，很快便会啃噬他的心脏，而即使她自杀，这两条精气相同的蛊虫也只会合二为一，变回原来那一条巨大的蛊王，并且吞噬掉星夜靡和另外一个蛊主雅儿，修成‘正果’，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她无法制止这一切了，她的错，然而，现在情况已经失控了……到了即使是她此时放弃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挽救星夜靡的地步。       
    绝望之际，铃音带来了绝妙的主意。
    一切都如计划一般顺利地进行。
    如今……
    旁边，两条绞杀到最后一刻的蛊虫，也随著两位蛊主的生命消逝，同时变作乌黑的脓水，冒出大量恶臭的浓烟，消失在大殿里头。
    “一切都结束了，冰玉。你做得很好，很好……”
    铃音眼中的泪，一滴滴地落到冰玉美丽的脸庞上，晶莹副透的光．隐射出已经开始不断落下灰屑，马上就要倒塌的大殿殿顶。
    “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无论是对你钟爱的人，还是对钟爱你的人们……
    所以，你放心地长眠吧……”
    在开始轰隆隆倒塌的大殿中，铃音缓缓地避过倒下的柱子，往大殿的出口走去。
    她的身后，躺在地上的冰玉，那张绝美的脸庞上，依然带着临终时的那一抹安心的微笑，美得令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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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夜靡的顶帐中，已经有晨光漏入，外面有鸟儿的鸣叫，远远地传来。
    司陡槿静静地坐在星夜靡的身旁，一双美丽的黑瞳含情脉脉地望著自己的爱人。
    没人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到希罗靡的跟前去，商量对敌的方阵去了。
    因为……
    盖亚从敌军中逃出来，带回来了敌军阵地的全部关键情报。
    当然，他也带回来了子言卿最近的一次行踪——他在跟随盖亚等人逃出大秦军营之后，便突然下落不明。有人说，看到他跟一名不知来历的绿眸少女两人纵马往北而去了。也有人说，看到他在混乱之后，曾经将一名落马的军士救上自己的马。
    战局当前．这些细节都没有人再去细细追究。
    眼前更重要的是，从司徒槿的口中已经证实了子言卿做内应的事实．盖亚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成功的接头人，楼兰的军队即将在天明的时候到来，而被大批俘虏逃走了的大秦，则肯定会大发雷筵，不日发动总攻。
    不过对司徒槿来说，这一切已经都不再重要。
    如果她的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那么……所有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司徒槿缓缓地伸了手，再一次抚摸着星夜靡的脸庞，那么地温柔．那么地眷恋。
    泪似乎已经流干了，眼眶只有干涩的感觉，连脸上也麻木了，没有表情，心里却一如既往地柔软，溢满绵绵情意。
    “星夜，你知道吗？”她低眉望着那张精致俊美的脸，低低的声音犹如在喃喃自语。
    “其实那一次随你去观看乌孙的秋猎，我就已经为你的风采而折服了。你的身上有一种王者的气息，你根本就是一个天生的王者……而我，向来就崇拜具有力量的男子。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偷偷观察你了。”
    星夜靡合著双眼，仿佛沉睡著一般，不知是不是因为天亮了的缘故，面上仿佛也有了些许温度，没有那么冷硬了。
    “不过，第一次发觉自己已经很喜欢你，是因为蕾纱的出现。你从她的地方回来的那一夜……我是多么的心疼，你知道吗？可是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的心，因为我害怕……那是我最大的弱点，如果被你这个最懂得利用别人弱点的人抓住……我可不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那个冬天，真的过得很快乐……我觉得自己可以忘记自己的公主身份，忘记自己的女奴身份，只单纯地作为一个女人，留在你的身边。所以，当我发现自己怀了你的孩子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想的已经不再是回家，而是想要就此……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到这里，本来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眶，竟然又一次湿润起来。
    “可是……那个孩子被你杀了——也许你并不是真正下毒的那一个．也许你不过只是做戏给那些需要看戏的人看，可是对我来说，你起过那样的念头……对我来说，那就是致命的了。虽然你承诺要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却一再地令我失望，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想着的事情，只知道你想要征服我……所以我……”
    手，愈发地觉得掌心温热了起来。
    看来，自己的体温，还是能够温暖他冰冷的身体的吧？
    “知道你其实差一点儿在赤谷城的城门将我截住吗？其实那个时候我乔装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可是你却没有认出我来……我当时想，那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吧。让我终于可以离开你．也让我选择必须忘记你……”
    “那个时候你上马离去，我望着你的背影，真是前所未有的绝望。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这刻骨铭心的爱，可是我又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这样单方面的付出了。那个时候，我在心里对你说了——如果有缘，希望我们来生再见。那个时候，我不要象现在这样啼笑替非的邂逅和纠缠，我只希望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请，明媒正娶，一世恩爱，岁岁平安。”
    司徒槿缓缓地躺了下来，偎依在星夜靡的身旁，缓缓地合上双眼。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连这副本来已经没有生命，应该冰凉的身躯，似乎也变得暖和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如果有缘’，竟然不是来生，而是今世。你将我硬是从祁胤再拉了回来．让我成为你明媒正娶的王妃，给了我当初你曾经承诺过的一切．而且你学习了……学习怎样尊重我．学会平等地给予我你的关怀和爱．学会了爱我们的孩子……你也终于令我也学会了，学会放下心里的芥蒂和旧伤，学会接纳过去，迎接新的人生……”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泪愈发地汹涌了。
    “星夜，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好艰难，好艰难才终于走到如今这里……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很幸福的！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在我们努力了这一路之后，这么狠心地选择扔下我一个人离开呢？我还没有教会我们的孩子唤你父皇，教育他成长为象你这样的男子汉……星夜……我还没有好好地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我有多么爱你……我还想每天每天地告诉你我爱你，每天每天地告诉你……”
    “每天每天啊……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个低沉的声音飘入司徒槿的耳朵。
    这个嗓音如此地熟悉，这个说话的语调和方式……
    司陡槿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狂跳起来。
    ——刚才是她的幻觉吗？
    还是……星夜靡的亡灵来接她了？
    可是，刚刚明明……
    “……星夜？”
    她小心翼翼地，迟疑地唤道。
    “恩。”
    手搭着的那个胸膛因为发声而震动了下。
    司徒槿这才注意到，自己手压着的那个胸前，是清晰地有心脏跳动的感觉的。
    如此稳定，有力的心跳……
    她猛地爬了起来，往星夜靡的脸上看去。
    轻廓深刻的面容在阳光下有深浅的暗影，愈发地令人觉得他俊美无双……他的双眼是睁开着的，独一无二的蓝眸含着笑意，带着脉脉深情沉默地望着她。
    他的脸色很白．但总算有在一点血色，跟昨夜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
    司陡槿从来没有觉得星夜靡这么好看过……虽然他本来就是一个英俊的男子，然而此时他真的比她看过他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好看。尤其是这个微笑，简直……将她已经失去的幸福，一下子带回来了。
    “你……”她不禁露出惊喜的笑容．眼泪却突然地失了控，“你醒了……”
    “我似乎睡了很久……”星夜靡缓缓地伸手从后面绕上了司徒槿的蜂腰，“也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见你离开赤谷城，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熬过了一个冬天，又赶回来我的身边……槿儿，我梦见你在我的身边哭在一夜，絮絮地对我说了很多很多，从我们的相遇一直到今天……你对我的爱。”
    顿了顿，他望着她的双眼愈发地温柔。
    “槿儿……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觉得．我完全得到你了。”
    她早已是泣不成声：“我一直在你的身边，而且会永远在你的身边，星夜！如果是那些话和泪水令你……起死回生的，那么再要我无论多哭几日几夜，多说几日几夜都可以……”
    “傻瓜．”他将她一把拢入怀中，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你听，我活得好好的，什么时候死过了？”
    她在他的怀中听着那简直如梦幻一般的心跳之声，响起昨夜那一具冰冷的身体，再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拥紧了自己的爱人。
    “别哭．从今往后．我会让你幸福的喘不过气来，就如你所说的那样。”
    他抬起她的下领就是一个霸道的早安之吻．”
    “不过，你必须要每日告诉我，你有多爱我，就跟你自己说的那样。”
    她忙不迭地点头，简直哭得一塌糊涂，马上，干脆主动地捧了他的脸，主动地吻了上去……
    耸拉着脑袋守在星夜靡军帐外的艾果突然听到帐内有奇怪的响动，不由得露出讶异的表情，探了头进去看。
    他这一看不打紧，整个人就僵在了那是，头在帐帘之内，身子却歪在帐帘之外，一条腿还立在半空，姿势极其可笑。
    “艾果，你在做了么？”
    商议完战事的细则，正同一群将领路过此地，准备去迎接蓝迪和楼兰先头部队的希罗靡和达龙，不觉讶异地凑过来，拍了拍艾果的肩膀。
    他们记得星夜靡去世的消息暂时还不能泄露，看到艾果这样，赶忙过来圆场的，然而艾果将脑袋从帐篷中抽出来之后，面上的表情虽然僵硬．却——完完全全是一张笑脸。
    艾果笑得嘴巴都能挂到耳朵上去了，只是面上涨得通红，似乎又有几分窘意。
    “艾果．发生什么好事了，怎么笑成这样？”达龙见他笑得这样诡异，不觉蹙起了眉头。
    一旁，希罗靡干脆自己也探了脑袋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谁知，艾果胆大包天，一把拉住了希罗靡：“呃……现在昆莫大人和右夫人，不方便……”
    “哎？”
    希罗靡和达龙同时叫了出声，面面相觑．又齐齐望着艾果。
    然而，别的人可能听不到，他们两个人跟艾果就这么站在帐帘跟前，倒是听到了里面的“异样”的响动……
    帐内，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躯，彼此深深的眷恋毫不盖饰地表现出来．如火焰一般地燃烧着，正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刻。
    然而司陡槿突然地可过神来，捧了星夜靡已经风月情迷的脸，小心地道：
    “星夜……”
    “恩？”
    星夜靡以为她要索吻，马上凄了过来。
    “不是啦！”司徒槿赶忙躲开，之前的兴致已经完全没了，“我忘了告诉你，现在不是这个时候……外面在打仗，这是是军营，大秦人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盖亚带回来了卿在那边收集到的情报，你好像应该赶快起床，去跟他们去商议战事比较好……”
    “那我就告诉你，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乌孙会赢，而我们不必急着出去。”星夜靡不依不绕地压紧了她的身子．鼻尖抵上在她的邪邪地笑道，“你既然来了，楼兰的军队一定也快来了，希罗更是应该已经到了。本来我就已经寻到了击破敌阵的新的战法，而你又说盖亚带来了子言卿收集的情报……简直是如虎添翼，我们再也没有输掉的可能。槿儿，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整整一个冬天之后，好容易见面了的现在吧？”
    “你……！”
    司徒槿简直是哭笑不得——虽然不知为何星夜靡居然会醒来，而且变得这么生龙活虎，仿佛那蛊毒已经解了一样，可是……这个男人也太过火了！外面兵荒马乱，他竟然敢在这里胜似闲庭信步，还敢说什么自己已经赢定了……
    可是——
    可是……她是被他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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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王星夜靡在位第四年，西方的大秦帝国吞并了邻国大夏之后，大举进犯乌孙，但在边境开始就遭到了乌孙严厉的抗击。
    战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大秦帝国从一开始人数和战术上压倒性的胜利，转为双方面的劣势。军事天才的达龙，献策破了盾牌阵，星夜靡和希罗靡共同参详后所采用的新阵法，加上右夫人从楼兰借来的援军，令敌军输碍丢盔弃甲。
    出卖我军情报的沙耶，在敌军战败之后被作为求降礼物送上，以叛国罪“死得其所”。
    但是，前方虽然一路凯歌高奏，都城之内，却发生了悲剧。
    雷殿的冥想室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倒塌，将在里面的左夫人和星夜靡曾经极度宠爱的一名宠姬压死在里面，这个意外令举国上下震惊，人们在庆祝胜利的同时，也为他们尊敬的左夫人诚挚地哀悼。
    楼兰王在庆祝典礼之后回国，很奇怪地，楼兰王妃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伴在他的身旁，虽然明明援军来的时候，楼兰王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半年后。
    “哎呀’别跑！”
    小昊月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剑，追著眼前的一只花蝴蝶，在河边的草地上转圈圈地跑着。虽然只是一只蝴蝶，但是飞得足够灵活，已经让小家伙好一阵忙乱。
    “哎呀，真不是件好事，这么小就这么喜欢耍刀弄枪的。”司徒槿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偎依在那个她最喜欢的胸膛里，幽幽地道。
    “他这样很好，将来一定是一个武艺超群的男子汉，”星夜靡在她的头顶笑了，“说不定，会是乌孙下一任的王，甚至，统治比我更广大的土地。”
    小昊月还是在追着蝴蝶玩儿，朝气篷勃．看得两个人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突然，司徒槿朝星夜靡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道：“星夜，你说过，你的志向是要统一天下，做中土和西域最大的霸王，是不是？”
    他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问．望着她笑了：“不错，我说过这样的话。”
    她一下拱到他的怀里，抬起亮晶晶的眼眸，如一只天真的小狗般问道：“那么，现在呢？你还想要实现这个理想吗？”
    一簇落下的碎花掉到她如花的粉颊上，印着红扑扑的颜色，分外地俏皮可爱。
    “现在？”他望着她笑了，修长的手指替她拂去那一簇花，顺势捧起她的小脸印下深情的一吻，“现在，我已经拥有整个天下了。”
    她的面上，一瞬间露出不解的表情，但马上转为了解的释然。接着，她笑了，笑得格外动人。
    “是吗？那我就再给你拥有的这个‘天下’，送一份庆贺的大礼。”说完，她突然凑到他的耳旁，轻声耳语在句什么。
    星夜靡眼中由讶异蔌然转为惊喜，不敢置信地望向司陡槿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眸——
    “……真的？”
    司徒槿的面上两片红云，犹如成开的桃花，她羞涩地点了点头，笑得更深了。
    小昊月在那边正追着蝴蝶跑，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女子的尖叫，回头一看，竟看着星夜靡抱着司徒槿，在树下转起圈来。
    他以为星夜靡在欺负自己的娘亲，忙举在小小木剑大声喊道：“父皇，你做什么？若是敢欺负我母妃，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就朝着树下旋转着的身影，奋力跑了过去。
    “哎呀，你看，你招惹自己的儿子了！昊月，快来．你父皇欺负我，快来帮我报仇！”
    “什么？怎么成了我欺负你了？昊月，你可别听你母妃说的，你知道她素来说话都没准儿……”
    “废话少说，看我绝招！嗨！”
    “等一下，昊月，别伤到了母妃ｉ她现在不比往时，一个人有两个人的身子了。”
    “……父皇，你在说了么啊？听不懂！看招！”
    “哇！”
    马上，桂花树下嬉笑叫嚷的声音，响做一片，热闹非凡。
    远处，乌孙山巍峨矗立，山中墨绿的塔松、碧绿的青草、红的马、白的羊．在晨光的映衬下美丽又生动。河岸上生长着蒲草，蒲草旁边．摇动着一串一串殷红的水蓼花，俨然江南秋色。猛抬头，一对天鹅由西向东缓缓飞去，美不胜收。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这一年，又将会是一个丰收年。
    这一世，是美丽的，幸福的，满足的一世。
    盛世繁华，乌孙曾经有过的传奇．也在这繁华盛世之中，变成了永恒的传说。
    直到今日，讲故事的人，依旧在讲着当年——
    那一位淘气的长公主司陡槿，是怎样被仍是皇子的星夜靡捡到，带回乌孙。
    之后，很长很长的一个故事便开始了……
    例如……
    他们是如何爱上的她。
    如何经历了重重考验和波折，如何在这其中，遇见了不同的人和事。
    大家的人生如何纠结在一起，又是怎样寻回了自己的路。
    学会了爱。
    学会了如何去爱。
    学会了在不同的爱中进行抉择。
    学会了在重要的东西之中选择唯一。
    很多很多……
    说不完的英雅传奇，讲不完的奥妙，道不完的人生道理。
    听故事的人感悟很多，讲故事的人也是。
    再黑的夜晚也总会被黎明取代，再激烈的暴风雨总会有雨后的彩虹。
    只要相信爱，便会有因爱而得到幸福的一天。
    但我们仍要明白，爱不是全部，仍有爱之外的诀窍．是幸福的关键。
    故事讲完了，讲故事的人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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