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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水柔情 作者：袁圆   
    楔子   
    Tea  Time  蓝少芬   
　　话说某日，袁大小姐捎来一封信，少芬就觉眼皮直跳、头痛昏眩，战战兢兢地折开  ，“去芜存菁”地给它看了一遍，才知道，重点只有一个——写序。﹝还注明了不一定  会还帐？！］真是……世界还有天理吗？［悲鸣状］       
　　不过，看在时焱大哥的面子上，少芬决定要“以德报怨”，“不计前嫌”地原谅袁  大小姐，谁教她家的时焱这么吸引少芬；即使他已经是“名草有主”了，少芬还是念念  不忘，唉……［眼角余光中，少芬已瞥见有一女子带著西瓜刀狂飙而来……﹞oK，oK，  切入主题——少芬认识袁圆其实并不久，认识之后也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所以，当  袁圆提出她要上台北时，少芬真是万分期待，可以和袁圆一起吃饭ㄝ，你们很羡慕吧！       
　　可是少芬怎么也没想到那天居然会闹了个笑话［芬妹已无脸说出，欲知实情请洽袁  圆］，造化弄人哪！   
　　说实在，人家真是很万分崇拜袁圆ㄝ！不说别的，一月一书就够呛了！她的脑袋好  像无底洞一样，可以不停挖出许多故事而不会枯竭，这是少芬学几年也学不来的，想到  少芬每写书必经的低潮期、发懒期……我就想高唱“白天不懂夜的黑”       
　　……写到这儿，少芬烤箱里的起司蛋糕终于好了，咖啡也煮出来了，坐在小桌前，  手里拿著袁圆的书，享受美妙的午茶时光，哈哈，人生一大奢侈之事呢！   
　　楔子   
　　“七圣王朝”是由七位依北斗七星命名的青年才俊所领导的盛大组织。   
　　它不是黑道，亦非帮派，事实上，它仅仅是个企业集团，由于集团内的人才济济，  包含各行各业的菁英，因此他们拥有许多先进的高科技物品，连国内的情治单位私下都  与他们有合作关系。       
　　据说他们的财资和权势之雄厚，无以估计；只要他们愿意，影响各国的政坛发展乃  九牛一毛之小事。   
　　外人尊奉此七位主事者为“七圣”。“七圣”中又以“天枢”为首。   
　　“七圣”者，均佩有一只代表身分地位、用极罕见的整块堇青石切雕制成之手镯。  其上以高科技镶嵌著北斗七星的图腾，七颗似钻似水晶的奇石在富丽的紫蓝色调堇青石  之衬托下，愈显光彩夺目。镯边垂挂的稀有天蓝石环，则是要赠予他们的另一半来佩戴  。       
　　没有人知道“七圣王朝”究竟在何处，有人说他们的总部在东南亚，有人说在美国  ，也有人说在欧洲，更有人说在北极。   
　　其实“七圣”的总部在台湾的中央——也就是中央山脉里。试著想像山脉是空心的  ，他们即是位于那座坚固的堡垒内，而知道此秘密的人不多，莫怪众人永远找不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圣”俨然成为好事者茶余饭后的话题，尤其继“  天枢”邵伊恩、“天璇”班杰明、“天权”时焱、“玉衡”拓跋刚和“瑶光”   
　　王佑鑫的婚事相继曝光之后，虽说伤了全球不少女子的心，但起码世人皆晓得“七  圣”不再只是个传奇神话。   
　　故硕果仅存、仍旧单身的“天玑”和“开阳”，立刻成为人人议论的目标，大家一  方面臆测他们的情事，一方面也期盼自己会被他俩看中。   
　　所以说呢，“七圣”想要耳根清静，怕是天方夜谭，得等很久很久……
    第一章   
    噗噜噜的MARCH车子，在错综复杂的乡间小道里一直绕不出去。   
　　“这儿是哪里呀？”贺羲平汗流浃背地东张西望。   
　　四处的景色宜人，但他却无暇欣赏；想找人问路，可已快两个小时了，他始终未见著一位路人。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他不禁急了起来。“啊，迟……到喽。”   
　　贺羲平连忙以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手则摊开折得乱七八糟的台北市地图，试著再度找出目前的所在。   
　　挟有草味的山风，从敞著的窗外灌进，呼呼地吹起半开大的地图，整个台北盆地恰好覆盖了他整张脸。   
　　孰料才见天日的瞳孔凑巧瞥到一只野兔从他的正前方跳过。   
　　“嘎！”他骇然大叫，火速转动方向盘，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野兔，但车身却因此歪了准头，朝旁边树荫茂密的陡峭山坡冲下。   
　　“哇——哇——”他抓紧方向盘，连连的惊呼随著一路的崎岖颠簸而变了调，幸亏他有系安全带的习惯，否则这会儿不知会给甩到哪儿去。   
　　“喝……噢……呀……”他猛踩煞车，或左或右地“啊……”贺羲平手忙脚乱地扯下遮住视线的地图。   
　　闪过跟前的大树，为后人开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新径，沿途受惊吓的动物鸟兽，纷纷奔逃流窜，被他撞倒的树和草，一律遵循统一的方向倾斜。   
　　总算上天怜悯，前方等待他的不是断崖绝壁，而是另一康庄大道，在他高超的技术下，总算安然抵达路面。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甫欲松口气和庆幸大难不死，侧翼却莫名其妙钻出一台吉普车。   
　　“哗……”他张嘴大叫，车子跟著蛇行疾驰，在岌岌可危之余撞上右边的巨木，才没再次栽入深谷。   
　　“呃！”吉普车上的水柔显然也让这台小MARCH吓了一跳。   
　　她刚自“七圣”总部的秘密出口出来，没想到于此种荒郊野外会有车经过，好在她的反应灵敏，霎时将车急转弯并唧地煞住，才免于追撞上去。   
　　“哎哟——”贺羲平被震得七昏八素，硕壮的身躯卡在车内动弹不得。   
　　小MARCH这回变得更小了，扭的约车首结实地凹陷了一大块，乒乓砰啷的零件飞落音效，为一连串的意外画上完美的句点，“你要不要紧？”水柔仓促地跳下车，跑到那  部惨不忍睹约MARCH旁，从变形的车门内拉他出来。       
　　“我……我……”贺羲平披头散发，眼冒金星，他活到二十八岁，还不曾这么惊险刺激过。   
　　“有没有怎么样？”水柔又问。   
　　“你……你……”仙女！此乃贺羲平混沌的脑袋中乍有的印象。   
　　虽然他近视四百多度的眼镜在适才的重击中不知落到何处，可他隐隐约约仍能描绘  出她飘逸的轮廓，和嗅到她体上淡幽的花香。他发誓，她和那台吉普车真的是凭空变出  来的！只是仙女开吉普车……似乎“有点”奇怪。       
　　“啊，你额头流血了。”水柔娇呼，他厚厚的刘海全让血黏成一团。   
　　“流……流……血……”贺羲平愣愣地抬手欲摸。   
　　“你不要动，我去拿药箱。”水柔制止他。因为职业是医生的关系，她随身必备医  药箱。   
　　“等等……药箱……我……”贺羲平本想说他车上就有，然而她已像阵轻风般远离  了它的视野。   
　　仙女走了。他喟叹，背瘫倚著车。   
　　他现在究竟是身在何方？不过肯定是桃花源，要不他怎会遇到仙女……呵呵，仙女  耶！可惜他的眼镜不在，使他无法看清仙女的模样，但是他起码该瞧瞧小时候从书中读  到便一直向往的桃花源吧？       
　　“眼镜，我的眼镜……”贺羲平于是趴在地上寻觅。   
　　“你在我什么？”水柔匆匆提著医药箱跑来。   
　　“我的……眼……”这柔柔的软调儿……哈，是仙女，她没走！贺羲平连忙仰著腼  腆的笑容望向声音来源。   
　　“你的眼睛怎么了？”水柔用拇指和食指撑开他的眼睑检查。   
　　“不是……是……是……”她的触摸让他失措地双颊通红起来，平常即不算“练蹬  ”的舌头结巴得更严重。   
　　“有东西跑进去吗？”水柔仔细端详，往他又靠了几寸，如兰的吐气尽数喷在他的  脸上。   
　　“不……是……”好香喔，贺羲平捧著拂过掌心的发丝，他瞄清楚近在眉睫的婵娟  韶颜，温暖的呼吸正与他鼻息交融，他贪婪地缩短两人间的缝隙……但突然又觉得自己  的行为亵渎了仙女，不禁慌乱地爬开。       
　　水柔没有催他，仅仅是蹲在原位有趣地盯著他。“不是什么？”他居然在害羞呢，  真是少见！   
　　“不是……眼睛……是……眼镜。”贺羲平忸怩低著头，吞吞吐吐好半晌。   
　　“喔，原来你刚刚是在找眼镜。”水柔这次很有耐心地等他说完。   
　　“嗯。”贺羲平又是腼腆地领首。   
　　“先处理你的伤口，一会儿我再帮你找，好不好？”水柔轻柔地微笑，温婉的口吻  当他是孩子般。   
　　“好。”贺羲平蓦地昂眸看她，诚朴的赧颜毫不矫揉造作地露出欣然的喜色。   
　　接著，他不好意思地搔著头，想起自己忘记礼貌了。“谢……谢。”   
　　“不客气，是我不好，我开车应该小心点。”老天，这个男人又脸红喽，他简直是  稀有品种嘛。   
　　“不是你……是我……本来就……”贺羲平连忙摇著双手。他难为情地想告诉她，  其实早在险些撞到她之前，他就已经“翻山越岭”了。   
　　讵料忙中有错，焦距不清的手掌胡乱一伸，竟好死不死地捂上她极富弹性、触感浑  圆柔软的“山岭”……“嘎！”两道冷息同时倒抽。   
　　“你——”云霞顿时染红了水柔的芙蓉粉腮。她才在褒奖他的憨厚老实呢，岂知他  就……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护住前胸，正待破口大斥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之际，他却先声夺人，一副受惊惶  猝地直将屁股往后挪，仿佛被人吃豆腐的是他。   
　　“啊……啊……啊——”惊愕的噪嚷终结在一记清脆的碎声之下。他止住叫，跟著  缓缓抬起一边臀部，用手探了探，又缓缓举起无辜的苦脸，锁著眉，扇著亮净的眼看著  她。       
　　“怎、怎么啦？”这下她从被害人升格为施暴者，反而不知该如何发作。   
　　贺羲平拎著被他坐破的眼镜，满面红潮地支吾著。“找……找……到了。”   
　　＊＊＊   
　　“你……”贺羲平在哀过之后，努力眨著浓黑的长睫毛，试图瞧清楚水柔近在咫尺  的玉容。“不是仙……仙女？”   
　　“你已经问了五遍。”水柔好笑地摇头，继续手里熟稔的工作。   
　　因为他额头磕裂的伤痕有两公分之大，所以她替他缝了四针。   
　　“你会不会想吐？头晕不晕？”撞成这样，她怕他有脑震荡。   
　　“你也……问……了五遍。”贺羲平说。   
　　“是吗？”想不到他有幽默感嘛。   
　　“你……真的……不是……”他不放弃。   
　　“第六遍，我真的不是仙女。”水柔正襟危坐，判断他一定有脑震荡。   
　　“喔，也对。”贺羲平领首，接著念念有词。“如果真是仙女，我应该摸不到她，  更甭提刚刚还不小心碰到她的……”望著尚处触电状况的掌心，秽污血浊残存的狼狈脏  脸，登地燥热了起来。       
　　“怎么了？”水柔没细听他的嘀咕，见他看得那么专注，以为他的手有她没检查到  的伤势，于是执起他的壮腕翻看。“是不是刺到玻璃窗的碎片？”   
　　“嘎……”贺羲平吓一跳，还以为她发现他想入非非，于是做贼心虚地撇颜扯臂好  避开她的靠近，不意打到才缝妥的伤口，他疼得叫出声。“哇啊！”   
　　“很痛吧？”水柔赶紧为他视察，确定没事后，才将绷带贴上。   
　　“不……痛。”贺羲平撇著嘴。   
　　在没有麻醉的情形下，针扎进肉里怎会不痛？又那么用力地磕到，自然更痛。   
　　可她问的是“很痛”呀，他虽然觉得痛，却没痛到“很”的地步，而且他也不晓得  别人的“很痛”是指痛到什么样的程度，所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不痛’还是‘不，痛’？”水柔憋住笑。   
　　“我……我……”贺羲平立刻脑充血。   
　　“逗你的啦。”水柔好笑地掩著嘴，没见过这么会脸红的大男人，他铁定不是这个  年代的人。   
　　“啊……”贺羲平没料到她会开他玩笑，张口结舌了好半天，思路和常人不太一样  的脑筋，却转到该向她的好心搭救致意。“谢谢。”   
　　“谢什么？谢我逗你？”水柔勾起朱唇，此等男子世间罕有，理应列为保育古迹才  是。无形中，对他的好感多了几分。   
　　“喏……不是……”贺羲平连耳根都红了。   
　　“你要谢我什么？”水柔当然知道他是在谢她的医治，不过或许是医生的职业病吧  ，她想引导他说出想说的话，这是语言障碍者复健的第一步。   
　　“谢……你的缝针……技术……很好，谢谢。”短短的几个字，已让贺羲平讲得浑  身大汗。   
　　“知道为什么吗？”水柔问得正经八百。   
　　“不……不知道。”贺羲平摇头，表情也跟著正经八百。   
　　“因为我是裁缝师。”水柔俏皮地眨著眼。   
　　“喔，难……难怪。”贺羲平圆睁著眼，信以为真。   
　　“你真好骗。”水柔忍不住噗哧笑出。“你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背？撞伤你的我  ……恰巧是个医生。”   
　　“你的……笑声……很……好听！”贺羲平没由来地赞叹。若是不时都能听到她的  笑声，多好！   
　　“呃……”他的措辞虽属笨拙，但那认真的腔调和神情，强过旁人成篓的甜言蜜语  。水柔发觉她的心跳竟在加速，两颊无端跟著发烫。   
　　“真……真的。”贺羲平也想不到素有“恐女症”的自己，居然会对一位陌生女人  说出这样的话，他尴尬地绞著手，脸已红成猪肝色。   
　　“你叫什么名字？”水柔以指拨著鬓际的长发，转移话题掩饰她的娇怯。   
　　“贺羲……羲……”   
　　“你叫贺西西？”水柔接话。好奇特的名字。   
　　“不不不，是……贺……贺……羲……”贺羲平一急，话愈发说不清。   
　　“贺贺西？”水柔掀著黛眉。   
　　“不不不，是……贺……贺……贺……”他这下结巴得更厉害。   
　　“贺贺贺？”怎么越说越怪？   
　　“不……不……”贺羲平摇头摆手。   
　　“别忙，深呼吸，你慢慢讲。”水柔接住他的手，和蔼地拍著。   
　　“是……贺羲……平。”不晓得是不是她的温柔，或是那手心传来的热气，抑或是  他做的深呼吸所致，他整个人果然静了下来，话总算正确说出。   
　　“贺羲平？”好耳熟的名字，她在哪儿听过？   
　　“对。”贺羲平兴高采烈，和她一起松了一口气。   
　　“来，上车。”水柔指著她的吉普车。看看天色就要起雾了，再不下山，恐怕会被  困住。她是可以回总部啦，但他呢？此地半夜常有猛兽出没，她若丢下他一人不管，明  天只怕连尸骸都寻不到，“可是……”贺羲平瞄著撞毁的MARCH，那是他在机场附近的  租车公司租的。       
　　“先摆这儿，我会找人来拖走，掉不了的。”水柔准备扶他起来。   
　　“我……自己……来。”男女有别，贺羲平怎好让她搀著？他慌忙挺直身，脚下遽  然传来巨痛，他跟著就要跌摔在地。“哎呀！”   
　　“没事吧！”水柔即时稳住他。   
　　“脚扭……扭到了。”贺羲平赧颜咬著唇，猝地瞥见傍在她纤肩上的大手，或许是  前车之鉴，害他担心一会儿又摸错，忙将重量移到背后的烂车上，并迅速将手缩回去抓  耳搔面，一下子搁至腹侧，一下子又藏在腿边，接著又倚在车上，像是放哪儿都不对，  神态好不紧张。       
　　“你怕什么羞？”水柔忍著笑。   
　　“我……很重。”他局促地说。不用比较大家都嘛看得出，和他超越二米关卡的身  材一站，她实属娇小。   
　　“没关系的。”天天瞧“七圣”那帮人高马大的兄弟，水柔对他的腿长手长早已司  空见惯。   
　　“不。”贺羲平倒是满坚持。   
　　“那么——”水柔环顾四周，拾起一根粗细正好的枯枝给他当拐杖，才算把问题解  决。   
　　两人又折腾了一会儿才都上了车。她发动车，驶往下山的路。“你怎么会在这儿？  ”   
　　此山区杂径很多，宛如迷宫，若非识途老马，极易陷入其中走不出，故向来没啥人  烟，所以她经常利用此处的密道进出“七圣”总部。   
　　“开著……开著就……开到这儿……”贺羲平耸肩嘟囔，蓦地他想起迷路的事来了  。“啊！”   
　　“什么？”水柔让他突如其来的惊喊吓得踩住煞车。   
　　“我……”贺羲平慌手慌脚掏著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得他汗如雨下，终在裤袋挖出  一张写著地址的纸条，他问：“这里要……怎……怎么去？”   
　　＊＊＊   
　　难怪水柔觉得他的名字很耳熟。   
　　搞半天，此只迷途的羔羊，便是“特勤组”期待已久的生力军，亦即她盼望两个月  ，总算来接任她“兼职”法医工作的人——刑事鉴识专家贺羲平。   
　　“特勤组”是打击犯罪的单位，专门办理棘手的案件，性质类似美国的FBI，由国  内警界和武术界遴选出来的菁英所组成。   
　　纸条上的地址，和水柔市区的房子之门牌仅差一号，因为特勤组的组长田老认为；  同样对解剖学有相当的研究，她和这位远从美国请回来的医学博士比较有话聊，而且也  方便她的勤务交接，所以特别安排的。       
　　哼哼，好一个“有话聊”和“方便交接”。田老啤酒肚里酝酿的是啥诡计，她会不  了解？还不是要为她牵红线，他想当她的媒“公”又不是昨天的事。   
　　“你不是明天的飞机吗？”水柔边开车边将看过的纸条还他。   
　　“对，我……提早一天来……”贺羲平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坐飞机  ？”   
　　“我有超能力呀。”水柔轻笑。   
　　“真……真的？”贺羲平的表情是崇拜。   
　　“当然是假的。”水柔眠著嘴，以免爆笑出来。“我是明天负责去接机的小偻儸。  ”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小。”贺羲平愣了愣。   
　　“你的意思是我老？”水柔挑眉看他。   
　　“不……不是，我的意……意思是……你很……”贺羲平连忙解释，但是人一慌偏  偏就词穷。   
　　“很什么？”水柔故意戏弄他。   
　　“很……你……你……”贺羲平面红耳赤，当下变成大舌头。   
　　“我怎样？”水柔逼迫。   
　　“你很……很漂亮！”贺羲平被她问得急，想到什么就吐出什么。   
　　“贫嘴！你又没戴眼镜，根本看不太清楚。”水柔嗔责，刚才上车时要不是她拉他  一把，他还差点去撞树呢。   
　　“真的，我……虽然看……看不清楚，可是像你……这么温……温柔的人，肯定很  ……漂亮。”他振振有辞。   
　　“那可不一定喔。”赞美句她听多了，反应却未曾似现在一般，水柔一手捂著发烧  的嬿颊，暗中庆幸他看不清楚。   
　　“一……一定，你帮我……包扎时好……好……好……”贺羲平辩驳。其实透过他  的瞳仁，她雍容的倩影不啻蒙了一层薄纱，感觉更具迷人的神秘色彩。   
　　“说到包扎，你方才八成偷笑了好久，我居然在你的面前班门弄斧。”水柔觉得丢  脸丢到国外了。别瞧他年纪经轻，人家在美国有名得很咧，光是医学博士证书就有三张  ，且张张均是美国最顶尖的学校，故他亦是法医人类学家。       
　　“没……绝……绝对没。”贺羲平舞著手，拚命否认。   
　　“还说没，你那时怎不早讲？是想看我出糗呢，还是想看我出洋相？”水柔嗔怪，  基本上，出糗和出洋相是同一回事。   
　　“我没……没……没……”贺羲平垮著唇，只差没哭出来。   
　　“好啦，我跟你闹著玩儿的。”水柔笑。   
　　该说他老实，或是骂他笨？旁人见了她早口水流满地，恨不得马上套出她的生辰八  字与祖宗八代，而这小子居然至今连她的芳名都没问。   
　　她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我是水柔。”   
　　“啊……你、你好。”他犹豫片刻，才受宠若惊地和她握了一下，又速速收回去。   
　　“你好。”水柔窃笑。他的手心都是汗。   
　　“水……水柔。”贺羲平低声咀嚼一番，接著对她露出编贝臼齿。“好听，人……  如其名，似……水柔……情，大下……至柔乃为……水。”   
　　“谢谢，想不到你对中国文学也有研究。”好干净、真挚的笑容呀，水柔几乎看呆  了，她讷讷地撇回头看向前方，一池春水莫名地荡起涟漪。   
　　老天，他拙得可以，而且两人认识也不过两、三个小时，她怎么会……“不……”  贺羲平害躁地搔搔头，不懂她干么要谢他。   
　　“你有没有检验过你的微血管？”水柔忍不住又逗他。说真格的，她实在很难把他  和传真资料上面的“大才”、“办案利”……等等形容词凑在一块儿。   
　　“为……什么？”贺羲平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   
　　“探讨你为何那么会脸红啊。”水柔揶揄。   
　　“原来……如此，我回去就……就检验……看看。”贺羲平大彻大悟地击著大掌。   
　　“记得告诉我结果。”水柔啼笑皆非。他真的会是少数享誉美国警坛、在FBI占有  一席之地的华裔菁英吗？   
　　“好。”贺羲平没有迟疑便答允，紧接著他拿出纸和笔，时而专心书写，时而垂眸  沉吟。   
　　“你在做什么？”水柔捺不住好奇。   
　　“把要检验……的项目……写下来。”贺羲平应得天经地义，丝毫不认为有何错。   
　　“喔——﹂水柔转了转眼珠，险些撞车。   
　　＊＊＊   
　　水柔停住车，考虑该不该唤醒旁座睡到打著轻鼾的贺羲平。   
　　鬈曲乱翘的墨发全集中在他的头顶上，绕成一圈又一圈的圆轴，露出他整个耳朵和  有棱有角的下巴弧线，几绺叛逆的尾端不时随风撩过他的颊骨，大概是觉得痒，他用手  拂掉，抓一抓，继续沉眠，风再吹，发丝再飘，他再用手抹脸，就这么连著好些次，他  皱著眉，恍如有飞蚊在扰他清梦地挥挥手，俨然那样的无声抗议，便能得到安宁。       
　　“嘻。”水柔发噱。   
　　“嗯……”他动了一下，虽然椅子已调到最后，但一双长脚仍嫌拥挤地撞上前方的  横板，他吓了一跳，从睡梦中惊醒。“什么？！”   
　　庞大的躯体跟著弹了起来，惺松的脑袋旋即磕到了车顶，他二度惨呼，本能抱头弯  身，额部又重击至前面的置物台，他呻吟。“哎哟……”   
　　“不要动！”水柔怕他再碰伤哪儿，忙不迭出声喝止，一手压在他的肩使他镇定，  一手捧著他的颊颚让他面向她。“慢慢来。”   
　　“呃？”似乎忘了还有别人在，贺羲平又吓了一跳，膝盖接著打到换档杆，又是一  记哀鸣。“呀喂……”   
　　“小心些嘛，有没有怎么样？”她关心地为他揉著发疼个的关节，有点怀疑他如何  四肢健全地活到现在。   
　　“咦？”贺羲平怔忡，挨近脸与她眼对眼，鼻对鼻，瞪了好半晌，忽地，他急急后  退，脸红得像川烫过的草虾。“嘎……是……是……你。”   
　　“不然呢？”水柔促狭。   
　　“嗯——”贺羲平揪著粗眉认真地想了想，才憨憨地摇头。“不知……道。”   
　　“你睡饱了吗？”水柔哑然失笑。   
　　“饱、饱了。啊……对……不起，你是不是……开累了？要不要……换……换我…  …来开车？”贺羲平歉疚，说著说著，脸又红喽。   
　　“已经到啦。”水柔抑制自己不要笑太大声。   
　　“到……哪儿？”贺羲平茫然地眨著眼。   
　　“到你家呀。”水柔枕在方向盘揪他。   
　　“我……我家？”贺羲平环顾车外。一听到她说“家”，直接反应是美国和父母家  人同住的大宅。她把车开到美国？可是这里看起来像……“这里是车库。”水柔插话。       
　　“喔。”贺羲平释疑地松口气，他就说嘛。不过看一看，和他家的车库长得不像ㄝ  。   
　　“你真的不要去医院详细检查、检查？”水柔担心他的傻是被她撞的。   
　　她陪他下车，因为他依旧坚持没让她搀扶，故她走在他的旁边以备万一。至于行李  ，因他认为粗重的事该由男人来做，她不想和他的沙猪心态争辩，也就随他高兴，幸亏  他的家当不多，只有一个二十吋的登机箱。       
　　“不要，我讨……厌……医院。”贺羲平吐舌，一脸怕怕的表情浑似畏惧医院的小  孩。   
　　“拜托，你是医生耶。”水柔喷饭。   
　　“我……晓得。”贺羲平赧颜她笑了笑。“何况……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怎  么样，我自……自己清楚。”   
　　“你饿不饿？”水柔为他开锁开门。   
　　“不……”他摇头，但他的胃却在此刻不悦地起哄，他尴尬地摸著肚子，只好再点  头。“饿。”   
　　“那你先熟悉环境、梳洗一下，我去帮你弄点吃的。”来者是客，他又因闪她的车  而受伤，田老也吩咐她要好好照顾他的，帮他弄吃的算是举手之劳。   
　　她打开电灯，把钥匙给他。   
　　“好。”贺羲平傻乎乎地接过，不懂她何以有他的住处钥匙。   
　　“你真的不会头晕想吐？”水柔关怀。   
　　“不……不会。”贺羲平又摇头。   
　　“那好。”水柔放心，然后像在自家厨房一般地说：“浴室在二楼左手第一间的主  卧房里，一楼的在书房旁边，因为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你的冰箱全是空的。对了  ，你有没有盥洗用具？”       
　　“有。”贺羲平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怎么会那么清楚？   
　　“我一会儿就过来。”水柔说著便走出去。   
　　“喂——”贺羲平想叫住她，门已经阖上了，他凝望四周陌生的建筑和家具，摸著  头纳罕。“这里……不是我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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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门咿呀地一声被推开，水柔端著简单的三明治和果汁莲步进来。   
　　“贺先生？贺博士？”她柔声喊著。   
　　没有回音。   
　　她以为他在洗澡，将餐盘放在餐桌上，好让他一会儿从浴室出来时便可取用，正想  打道回府，却见他瘫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   
　　“看来他真的很累。”水柔轻笑。   
　　三人座的沙发对他而言显然太小。   
　　他一脚挂在扶手外，一脚落在地上，宽阔的肩膀有四分之一悬空在椅边，扭伤的足  踝已处理妥善。瞧那缠得相当漂亮的绷带，她想，他似乎确有两下子。   
　　“可怜的家伙。”水柔拾起掉在一旁的外套为他盖上，素来无波的心湖，随著他平  稳的呼吸竟泛著阵阵涟漪。   
　　她的举止虽轻，却仍将他扰醒了。他倏地跳坐起来，有点搞不清束西南北地喊著：  “啊？啊？啊……”   
　　最后一声陡然变了调，因为动作过猛，他从沙发上倾栽至地，砰隆重响，堪称震天  撼地。   
　　“哎呀！”贺羲平痛呼，手一扬，又撞到侧翼的茶几。他哼哼唉唉地欲爬起，长腿  偏又勾住几柱。   
　　接著自是一连串的掀江倒海，铿镗銧锵，茶几、沙发、电话、椅垫全换了位置，贺  羲平则惨兮兮地坐在那片混乱中。   
　　“抱歉，都是我不好吵到你，你没事吧？”水柔蹲到他的面前喟叹，只是随便一出  手就能弄成这样，也真难为他了。   
　　“赫——”贺羲平尚未由灾难里复苏，著实让她的出现骇到，约莫盯了她有一分钟  ，才放松神色。“喔，又……是你。”   
　　“怎么？讨厌看到我呀？”水柔从不知自己这么顾人怨，拂袖作势要离去。   
　　“不是，别……别走。”贺羲平情急地抓住她的皓腕。   
　　“呃……”水柔讶然。若是平常遇到无聊男子的骚扰，她会正颜要对方滚蛋，但于  今……她竟不晓得该如何拒绝那双恳求的灿眸。   
　　“嘎……对不起，我不……不是……故……意。”贺羲平顺著她的视线看了回来，  才发觉他的逾矩，连忙触电似地撒开手，慌乱的面庞已然绯红。   
　　“欸。”水柔摇著螓首。他的脸皮还真薄。   
　　“你不要……生气，我……很……喜欢……你的。”贺羲平期期艾艾，语毕，双颊  又红了。   
　　“我没有生气。”他说……喜欢她？！天哪，怎么她也跟著赧然？   
　　“我不是说……喜欢你，我是说……我……”啊，地怎能这么不知廉耻？居然对一  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讲如此肉麻的话，人家铁定当他是登徒子。   
　　“你是说你不喜欢我？”心无端有刺在扎。   
　　“不不，不是……不喜欢，是喜……喜欢，可是……又不是……那种……喜欢……  ”贺羲平比手划脚，愈描愈乱。   
　　“你到底是喜欢或不喜欢？”水柔敛眉插腰，语意里有著想马上获得答案的迫切。  为什么这样，她没细思。   
　　“喜欢……喜欢。”贺羲平愣了两秒，才怯懦地猛点头，然后颇冤枉地低声咕哝。  “还说没……没生气。”   
　　“喏……”水柔钳口结舌，接著哄笑出来。她在干么呀？怎么和他争起这个来著？  他喜不喜欢她有那么重要吗？她真无聊！   
　　“你……我……”贺羲平瞧得莫名其妙，一下蹙额，一下笑，女人真的很难了解，  他自幼便深深有此体认。   
　　“三明治在餐桌上，你快去吃吧，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我会送你去特勤组报到  ，至于上午，你看要不要我带你去买些日用品。”水柔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又笑，他无  辜的蠢相委实很逗。“嗯，明天见。”       
　　“明天……见。”贺羲平傻气地目送她走出去，琢磨这句子的寓意，唇角不自觉地  往上悬，他雀跃。“明天还可……可以见到她ㄝ。”   
　　不一会儿，他又自问：“她怎么知道……我要……去特勤组？”少顷，他顿悟地喃  喃道：“她……果然是……仙女。”   
　　因此她才有透视预卜的能力，不是吗？   
　　＊＊＊   
　　第二天，一直到了中午，水柔仍不见隔壁有动静，不禁开始担忧。   
　　贺羲平该不会是脑震荡，或车祸引发什么不得了的后遗症，而昏厥在家里的某一个  角落吧？   
　　门没锁，她忧心如焚地冲进房内。最后是在主卧室里找到他。   
　　他换过衣服，趴躺在床上，侧著的脸背对她，一只手垂在床下。   
　　“贺先生？贺先生？”水柔紧张地推著他，连叫了好几声。   
　　“妙……仪……走……开。”贺羲平没有动，仅用闷浊的鼻音回她。   
　　在美国，每次他熬夜工作忙到太晚，以至于第二天赖床时，都是他的么妹妙仪负责  拖他起床的任务。   
　　“好险，他还活著。”水柔吁口气，蓦地诧觉她干么对他那么关注？   
　　喔，他是政府好不容易请来的专家，尚未办案便给她害死，说什么都交代不过去。  她告诉自己，就是这个理由。   
　　“贺先生？贺博士？”她又叫了好几次，因为不晓得要如何称呼他比较好，她两个  名词轮流用。   
　　“妙仪……”他不耐地嘟嚷。   
　　“贺先生？该去特勤组报——”这次她听清楚了，他叫的好像是女人的名字。   
　　对方是他什么人？长辈？女朋友？还是……妻子？   
　　她尚未来得及体会嫉妒的心情，一桶酸醋也尚未来得及打翻，贺羲平在半梦半醒间  ，已霍然一把揽住她的腰，嘴里还直抱怨著。“你好……吵。”   
　　紧接著他一翻身，便将她带到床上，两手顺势围著她，脸则埋入她滑细甜嫩的头窝  里，淡淡的体香发香，让他的睡脸浮出满足的微笑。   
　　“喂！”水柔惊羞交集，不知所措。   
　　她本就生得水水柔柔，清新脱俗的外貌，高贵典雅的气质，加上聪颖懂事的个性，  使她从小便显出不同凡人。   
　　经常一身水蓝色的长衫，更衬得她俨如纤尘不染的仙子，高不可攀，教旁人自然而  然当她是件一碰即碎似的艺术极品，亦怕摸了会玷污她的冰清玉洁，再加上“七圣”的  弟兄，不时出其左右充作护花使者，因此众生对她虽然醉心，但也只敢远观，下敢亵玩  焉，何时有男人敢这么搂住她？       
　　“放开……”滚烫的骚动从脚底窜上，一个个鸡皮疙瘩渐渐钻出，水柔杏脸胀热，  强抑心中不曾有过的纷沓，她试著挣脱。   
　　见他没反应，她害躁懊恼地顶了他肚子一拐，此辈子没吼过那么大嗓。“贺、羲、  平！”   
　　“有！”贺羲平闻声旋即跳下床来立正站好，扭伤的脚经过这一重触地，当场痛得  他倒回床上哇哇叫。怪咧，腹部怎么也在痛？   
　　“你……”幸亏水柔闪得快，才没让他扑压到。   
　　“ㄝ？”听到有声音，贺羲平急忙伸手摸索放在床头的眼镜戴上，半眯的蒙眬睡眼  矍地放大，他瞪著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你……”水柔哑口无言。   
　　贺羲平仰头看看天花板，再望著她，又问：“你怎……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从“上面”降临的吧？   
　　“我……”水柔试著心平气和，他似乎不明白刚刚做了什么轻薄的事。“已经中午  了，我是来问你准备好要去特……”   
　　“啥？已经……中……午？对不起，我……才睡著。”贺羲平抢话。   
　　“你昨晚没睡？”水柔叹声息，发他不记得的事脾气，根本没有意义。   
　　“时……差，认……认床，浑……身酸痛。”贺羲平腼腆。   
　　“你眼镜找到啦？”她挖苦他。撇去嘴角的红肿不说，他的五官其实满帅的，剑眉  星眸，挺鼻深目，干净斯文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常掉，所以……备了好……好几副。”他赧颜地爬梳黑发。   
　　“你额头怎么又多了个oK绷？”水柔指著他饱满的天庭。   
　　“早上……撞……到厨房的……门框。”贺羲平抚著那新增的伤痕憨笑。   
　　“疼吧？”水柔关切地问著。昨天他始终弓身弯腰的，她便觉得他高，可适才他忽  然站直，她还真吓一跳，他简直像座上嘛，“七圣”那几个家伙可能都比输他哩！       
　　“习……习……惯了。”贺羲平脸红到快冒烟。   
　　“你可以去特勤组报到吗？需要我打个电话给田老，等你伤好点儿再去？”她瞄瞄  他多灾多难的身躯。   
　　瞧他一脸茫茫，她解释。“田老是特勤组的组长，我们都习惯这么匿称他。”   
　　“我——你……说的是……田……伯伯啊。”贺羲平恍然大悟。“被关系……小伤  ……不碍事。”   
　　他的父亲和田老是旧识，田老去美国时都会顺道登门拜访，此番回国效力，即是田  老一手促成。   
　　“好，半小时后楼下大门见。”水柔看看表，起身告退。   
　　＊＊＊   
　　三十分钟整，贺羲平半秒也不差地出现。   
　　擦到发亮的皮鞋，藏青色的亚曼尼西装，范伦铁诺的白衬衫，蓝黄相间的横纹领带  ，正式的穿著使他完全换了一个样，伟岸的身形英气蓬勃，俊逸的风采器宇轩昂。连水  柔见了，瞳孔都为之睁大。       
　　他杵著看她，然后垂眼盯著鞋尖，巨掌一直压在发侧，神态万分尴尬。   
　　“怎么啦？”水柔问。   
　　他张了嘴，又难为情地合上，手仍放在原位。   
　　“头那边是怎么啦？”水柔柔声再间。   
　　“头发……翘起来，吹风机……吹……不平。”贺羲平沉吟了半晌，才把手拿开。  鬈得有点过分的头发，立刻朝外弹出几撮，仿佛冲夭的螺丝卷。   
　　“既然不好整理，下次别烫这么卷。”水柔隐忍住笑，踮著脚，举高手，试著帮他  抚顺。   
　　“没……没烫，是自然……卷。”贺羲平从额角红到脖际。   
　　“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压下去，它登地又翘回来，水柔最后不得不放弃。   
　　很奇怪，虽然个头和性别是天壤之别，但他仍令她联想到“天璇”班杰明那位毛毛  躁躁的小妻子花语嫣。   
　　“嗯。”贺羲平点点头，接著毕恭毕敬地为她打开车门。   
　　“谢谢。”水柔讶异地进了车。他若不是超级绅士，就是超级大男人。   
　　“应……该的。”贺羲平不自在地笑一笑，关上车门，他一拐一拐地跳到另一侧生  入车。   
　　叩！他的脑袋在钻进车时磕到车门框。   
　　“要不要紧？”这似乎是水柔常和他对的台词。   
　　“没……事。”他痛得五官都歪了，却仍挤著笑。   
　　“小心点嘛。”没事并不表示下要紧，三番两次这么撞，天才也会变白痴。   
　　“对……不起。”贺羲平羞惭，昂首检查车体有无被他碰坏。   
　　“我不是在怪你撞到我的车子，我是——”水柔转转眼珠，语音乍止，她瞥到他的  脚，忽然想笑。   
　　他只穿了一只袜子。   
　　“因为绷……绷带，穿袜子……就……套不进……鞋子。”发现她在注视，贺羲平  拘谨地拉拉裤管，指著足踝扭伤的包扎处。   
　　“还会痛吗？”水柔问。   
　　“一点……点。”贺羲平已把伤处冰敷上药过，所以肿得不算严重。   
　　“那就好。”水柔拿起车内的无线电话，同田老报备他们很快就会到，并提及贺羲  平车祸的事。田老间清没啥大碍，才放心地收线。   
　　“田老叫你先休息一星期，等伤好了再去报到，这两天他有空会来看你。”水柔放  下电话。   
　　“他……要来？那……怎么……好意思？”贺羲平说得一副罪该万死貌，浑似他有  多大逆不道。   
　　“没关系，反正多走走运动一下，对田老有益无害。”水柔在餐厅前停住车。   
　　“饿吗？”   
　　“不……不太饿。”贺羲平摇头，眼看著俊颜又红了。   
　　“我饿了，你陪我吃点东西吧。”水柔知道他是客气，依他这么大的个儿，从昨晚  到现在，八成仅吃了她送去的那几个三明治，如今早不消化完才怪。   
　　语毕，她迳自下车，同时不忘嘱咐：“小心门。”   
　　话声未落，已砰地一响。同样的地方，贺羲平二度撞到。   
　　“对……不起。”他揉著脑袋瓜子，恨不得找个洞钻，不过那要好大的洞。   
　　水柔无言以对，她挽住他。“来，我扶你。”   
　　“这……怎么行？”贺羲平张口结舌抽开壮臂。   
　　“为什么不行？你是嫌我有什么疾病感染你？或者你认为我是女人，你不屑让我碰  ？”水柔受不了他的固执。   
　　“不……不……不”贺羲平含了十斤黄莲。他只是打自娘胎，便被教育成要尊重女  性，有事弟子——他来服其劳罢了。   
　　“那就走啦。”水柔主动将他的手搁上她的玉肩。   
　　“喔。”贺羲平不敢违旨，亦步亦趋地跟著前进。   
　　“小心门。”水柔怕他又撞到，这次早两步提出警告。   
　　“谢……谢……啊！”贺羲平顾著致谢，结果还是冒失地撞上那扇她要他注意的门  楣。   
　　“没撞伤吧？”坐进靠窗的座位，水柔立刻担心地察看贺羲平的额头。   
　　大庭广众之下，他非常受人注目。   
　　当然，这不光是因为他的身高，和刚刚进餐厅时磕到门楣所引起的小骚动。最大的  主因还是他的鹤立鸡群、挺拔有样，眉宇间自然流露的柔和令人一眼便觉得他平易近人  ，很好相处。       
　　不过，那是他不动不语的时候。他一开口就破功。   
　　“应……应该……没。”贺羲平嗫嚅。看似睿智的冠玉隽颜，覆了一层始终未褪的  躁红，溢著一滴滴的汗珠。   
　　“你瞧你，冒了一头汗。”水柔很顺地拿起餐巾纸为他拭干，全没想到这样的举止  有多亲密。   
　　“可恶！”一道阴影赫然压来，长相酷似李奥纳多的“瑶光”王佑鑫，懊恼地以拳  击掌。“还真的是水柔！”   
　　“愿赌服输。”随后加入的“开阳”霍旭青朝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头耀武扬威地招  摇著，温文儒雅的面庞，挂著得意的笑。“我赢了。”   
　　“气死人了，居然眼力会败给你这个四眼田鸡！”王佑鑫从皮夹里掏出五百块大钞  ，不甘不愿地甩在霍旭青的手中。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水柔惊讶愕然地瞪著他们俩。   
　　“我有一位当事人住附近。”金边细框眼镜，使霍旭青犀利的律师专业形象多了分  书卷气。他瞄了王佑鑫一眼。“出来时，不巧遇到这家伙。”   
　　“旁边有家甜甜圈做得很棒。”王佑鑫一声“让一让”，即大剌剌地坐到还搞不清  楚状况的贺羲平旁边。   
　　这的确是他的作风。为了买刚出炉、他最酷爱的甜甜圈，他可以开一个小时的车，  再耐一个小时的久候。   
　　“吃太多甜食，小心发福。”水柔端起医生的架子忠告。   
　　“他现在小心已经来不及啦。”霍旭青也坐下来，炯锐的双眼饶富星味地审视贺羲  平。   
　　不怪王佑鑫会赌输，透过窗户看到水柔的一刹那，他都很惊疑。因为她的时间全让  医院和警方的案件排满，且她的思想传统，她甚至不曾和他们“七圣”以外的异性出游  过，更遑论和一名男子面对面坐在有情调的餐厅内，尤其此男子还不是他们认识的。       
　　“你不介绍一下？”惟恐天下不乱是王佑鑫的本性，所以他比较直接。   
　　“贺羲平，刚从美国请来的刑事鉴识专家。”水柔晓得他们在想什么，她轻笑著，  为两位好奇宝宝引见。   
　　“你……你们好。”贺羲平急忙站起来鞠躬。   
　　未料长腿的膝盖顶到了桌子，整个桌子因而打斜掀了起来。   
　　“啊……”他想扶住桌子，又想抢救桌上的杯子和一些瓶瓶罐罐，不巧腕肘又碰倒  了窗台上的小盆栽。他忙接住盆栽，偏又撞倒了椅子。   
　　“啊……”他赶紧放回盆栽，稳住椅子。岂料盆栽又摆空，跟著便往下掉。   
　　贺羲平才想转身去抱，水柔温和却不容对方质疑地喊著：“你别动！”   
　　他果然像木头人般地僵在半扭腰的姿态不动。   
　　而在这之前，其他人已手脚快速地解决一切。水柔双手各握住了一个杯子；霍旭青  压住了桌子，并抓住了调味架和装饰用的花瓶；王佑鑫则托住了将要坠地的烟灰缸，在  贺羲平被喝令不准动时，又伸臂捧住了盆栽。       
　　三人同声喘了一口气。   
　　＊＊＊   
　　一个贺羲平，就够吸引人们的注意了；加上水柔的俊男美女组合，可说是相当醒目  ；再多了霍旭青他们的参与，此风仪秀整的四人帮，更是众生瞩望的焦点。然后经贺羲  平刚刚那么七手八脚的搅和，纵使他们不想惹人话题，恐怕也很困难。       
　　贺羲平现在坐妥了。   
　　他双脚并拢，手与肩齐平放在膝上，微垂著头，全部向上卷的鬈发，有几撮往外翘  ，淳朴的玉容渗著殷红，那模样俨然做错事情的小学生，正战战兢兢地等候老师的责罚  。       
　　“别拘束。”霍旭青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幸会，我是霍旭青，我们是水柔……  ”   
　　“哦——”一直止不住笑的王佑鑫，怪腔怪调地截断他的话，抓著贺“台风”   
　　的手猛握。“我想起来啦，你不就是水柔‘常提’的那个医学博士吗？真是久仰大  名，在下王佑鑫，我们是她的‘好’朋友。”   
　　“喂。”又来了，她不过才向他们提及一次。   
　　王佑鑫的暗喻她会不懂吗？可惜他白费心机，想要引起贺羲平的妒意，等她和他有  什么以后再说吧。   
　　慢著，她为何这么想？她在期待什么？她认为她和他……会有“什么”吗？   
　　“我的名字……很普通，不……不算……‘大’名。”那厢贺羲平则不知现场已暗  波汹涌，犹自愣头愣脑地说道。   
　　“你这小子有意思，我喜欢。”王佑鑫先是傻眼，按著就像好兄弟般地拍著他的肩  膀大笑。   
　　“谢……谢。”贺羲平连呛了好几口水，一时受宠若惊，瞬间红了颜。   
　　“别吓著人家。”水柔忍不住为他出头。   
　　“别吓著人家。”王佑鑫顽皮地细著嗓门模仿她，还一脸嘲讪地比著莲花指，倚在  贺羲平的肩翼。   
　　“噫！”贺羲平骇异地往座位内猛退，他侧眸瞄著王佑鑫，不懂他怎么突然变这样  ？   
　　“你的工作危险性应该不大吧？”霍旭青蓦地间。水柔可是他们的宝，当初他们便  是害怕水柔的法医工作会有凶险，才纷纷要她辞职，故他不愿她日后得成天操心老公的  安危。       
　　“不……”贺羲平摇头。他将要担任的职务，只负责现场的搜证和尸体的解剖分析  ，面对嫌犯和抓人是警察的事，所以应该没什么危险。   
　　“你结婚了吗？有没有女朋友？”王佑鑫不待他说完，便继续间。   
　　“鑫——”水柔出声警告。   
　　“没……”贺羲平又摇头，但一样是嘴才张，发言权便被抢走。   
　　“很好。”王佑鑫眉飞色舞。“你喜欢小孩吗？婚后会常待在家吗？有无不良嗜好  ？家里有哪些人？父母兄弟姊妹好不好相处？”   
　　“呃……”一下那么多问号，贺羲平不知从何答起。   
　　“鑫！”水柔在桌下出脚踢王佑鑫，他哀了一声。贺羲平只看得莫名其妙。   
　　此刻一名侍者捧著菜单过来问众人，他大概仍记得刚才那一幕，含糊的笑意蓄在想  笑又不敢笑的嘴角上。“各位准备好要叫什么了吗？”   
　　一般人大多会知道此话是点餐的意思，但贺羲平的脑袋还停摆在刚才的问题之中，  乍闻之下，仅听到“叫什么”三个字，于是很紧张地稍稍坐正。“我……我叫……贺羲  平。”       
　　“呃……”现场登时一片缄默，跟著是隐隐的笑声。   
　　“我叫霍旭青，他叫王佑鑫，我们两个马上要走。”霍旭青立刻接话，三两句即替  贺羲平解了围。   
　　“我叫水柔，我要一客牛肉烩饭和鸡……”水柔态度从容地点了两份套餐。其实不  关她的事，可她却很感激霍旭青的帮忙。   
　　侍者如坠五里雾，歪歪头，离开这群怪客人，回到厨房，才恍然大笑。   
　　“你……哈哈……这人……好……哈……鲜……”王佑鑫趴在桌上，笑到话都讲不  清楚。   
　　“我们走啦。”霍旭青以肘腕勾住王佑鑫的脖子，拖著他尽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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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三章   
       　　即使是低首吃著盘中餐食，仍能感受到餐厅里的焦点依旧未变。   
　　水柔是无妨，她对不时投来的爱慕眼神，早已练达视若无睹的素养，可贺羲平就没  这等功夫，他食不知味，错把胡椒当糖用，叉子当汤匙，汤匙当刀子。   
　　“放轻松，慢慢来，有我在。”水柔覆住他放在桌上的大掌。   
　　“嗯。”愉瞥著她的柔夷，虽说握得他心慌意乱，但他却舍不得缩回手，而且他真  的觉得好多了。   
　　两人不再交谈，匆匆结束饭局，然后踏上回家的路途。   
　　“对……”二人异口同声又同时住了嘴，最后是水柔先说。   
　　“对不起，王佑鑫那人一直都是这么疯疯的。他俩算是我的哥哥，我们从小一块儿  长大。”她不懂自己为何要解释。   
　　贺羲平摇摇头。“不会，他……他们……很鲜。”   
　　“你不介意就好。”说他呆，他还会套用王佑鑫讲的词儿呢。   
　　“没……什么……好介意。”贺羲平露齿而笑。   
　　“你呢，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不介意是否表示他不在乎她？   
　　水柔瞅著他，一样是带著惹人怜的童稚，他和王佑鑫的笑颜就是有著天壤之别。他  ，多了一分诚挚和返璞归真。   
　　“我……刚刚……好像让……让你丢脸了。”贺羲平惭色垂首。   
　　“胡说。”水柔反驳。   
　　“不，真……真的。我……以前的……女……朋友……就这么……说过我。”贺羲  平苦涩地笑著。   
　　“女……朋友？”神经陡然抽了一下。她忘了除了口吃，他仍是男人，一个需要异  性的正常男人。   
　　“她们……说……我蠢，常……让她们……丢脸。”贺羲平扯扯领带。   
　　“你有女朋友？”脑袋乱哄哄的，水柔无法接收其他的音节。   
　　“也不能……说是……女朋友，我……不晓得……算不算。”虽然这事他家人多少  知道，但他本身不曾主动向旁人提过。   
　　“怎么说？”水柔谨慎地问。   
　　“因为……我先前……并……不认识……她们，是……她……她们……主动说……  要和……我交往。”局促不安的脸上没有炫耀，反倒满是谦虚。   
　　“她们？”这下她注意到了。   
　　“嗯，高中……大一……研究所……”贺羲平屈指数著，然后，他比出整只手掌。  “有五位。”   
　　“之后呢？”不是一个，是五个耶，这个数字当然不能和“从良”以前的王佑鑫他  们比，但和其他男人比，应该不算少吧？水柔感到喉咙卡了一枚鸡蛋。   
　　“不……不到……一个月，她们……就……提要分……手。”贺羲平玩著领带的尖  角，突然觉得它很紧。“五……个，结果……都一样。”   
　　“你当时很难过吧？”要不是在开车，她会抱住他。   
　　“难过，因……为我……似乎……伤害到……她们。”这是第一次他向外人披露他  当时的心情。虽说他对水柔的一切均不了解，两人也是昨天才相遇，可他却觉得仿佛认  识她已有一辈子，她就和他的家人一般。不，是比家人还亲。       
　　“你爱她们吗？”想起早上他起床时的梦呓，那个叫“妙仪”的女孩是她们之一喽  ……老天，她居然在嫉妒！   
　　贺羲平摇头，语意颇为自咎。“我……那时的心……全在功课……和……研究上，  会和……她们交往，是……我不知……该如何……拒……绝罢了。”   
　　他在家里已被教养成逆来顺受的习性，要他对女人说不，怕得等他来世重新投胎，  且换了另一个家庭生长再说。   
　　“你后来有再与别人交往吗？”这话问得有点酸不溜丢地。   
　　家到了，水柔把车熄火，而心灵深处的那把火却才刚开始燃烧。   
　　“案子……太多，没……有时间。”贺羲平红著脸，双手平放在两只大腿上磨呀磨  。“我……很差劲……对吧？”   
　　“不是这样的。”水柔心疼地将手贴在他的颊上。她懂，她就懂，其实每一次他自  己也跟著受伤，原因在于莫名其妙。   
　　“谢谢。”他把掌心又包住她贴著的那只柔荑，定定地瞧著她。   
　　“到家了。”她猝地抽回手，声音竟有些发颤。   
　　她一定是看错了，那灼人炽烈的目光，不该是他这么羞怯的人会有的。   
　　“嗯。”他下了车。   
　　“你下午想做什么？”她想想，从车窗探出头来问他。   
　　“休……休息，整行……李。”他笑得很温柔。   
　　“好，拜拜。”她挥手，他也挥手。   
　　见他进门以后，水柔瘫向椅背……＊＊＊   
　　早上八点钟，水柔从二楼的窗户瞄到贺羲平在后院，有些许诧异。   
　　昨天她尚未下车，便接到医院来的电话。中山北路连环大车祸，急诊室送来一大批  患者，她于是赶去医院，一直忙到半夜。   
　　回到家时，他屋内的灯还亮著，所以她还以为他今天会睡到中午呢。   
　　他曲著扭到的腿，用单脚跳行，动作不够灵敏地在晾衣服。   
　　“晦，早呀。”她走到阳台和他打招呼。   
　　“咦？”他抬头，咋舌地望著她，无意识地放下受伤的腿，却踏到置衣篮的框缘，  脚一拐，魁伟的身躯跟著歪斜。   
　　“危险！”水柔轻呼，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啊——”他胡乱抓住旁边晒衣竿的支柱企图自救，讵料力道过强，反把它拉断。  他砰啪栽了个大觔斗，紧接著倒下来的一排竹竿，神准地敲在他的脑袋瓜上，接著是衣  服和她晒著准备要给他用的棉被。       
　　水柔匆匆下楼跑到后院，她掀开盖在他头上的棉被，他的眼镜半掉不掉地勾在他的  耳朵，她的内衣吊在他的脖子。   
　　“嘎！”她娇羞地夺回内衣，瞧他一脸错愕，她忍不住捧腹大笑。   
　　“是？！”贺羲平赧然地搔著颈。“你……绝对……不会相信，我刚刚……看……  看见你在……隔壁。”   
　　“我是在隔壁呀。”水柔笑得眼泪都溢出来。   
　　“啊？为……什么？”贺羲平扶正眼镜。   
　　“因为我原本就住那儿嘛。”水柔见他依旧似懂非懂，她拉他站起。“咱们是邻居  喔。”   
　　“真……真的？”贺羲平笑逐颜开，旋即又绷著脸扼腕。“可惜，这……房子……  ”   
　　“怎么？这房子不好吗？”水柔抬头看著和她那栋左右相对、格局相同、坐落在同  一个庭园里的二楼型别墅。   
　　贺羲平住的这幢是她哥哥的。当初她父母建构的蓝图，乃希望他们兄妹能就近照顾  ，哪怕是各自结了婚，彼此的小孩也能玩在一块儿。谁料到她哥哥喜爱浪迹天涯，一年  难得回来一次。       
　　“不不不，很……好，但……我不是……住……这儿，所以……不能和……你……  成为邻居。”贺羲平好生失望哟。   
　　“不是？为什么不是？你那天给我地址明明写的也是这里呀。”水柔让他弄糊涂了  。   
　　“哦，这里……就是……那个地址？你……没送错？”贺羲平喜形于色。   
　　“但……你不是说……这里……是‘我家’？”贺羲平亦糊涂了。   
　　“是啊，你在台湾的这段时期，这里就是你的家呀，除非你想搬到别的地方去。”  水柔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一抖，该晒的晒，该收的收。   
　　“不想搬，不想搬。”这两句他倒没结巴。忽然，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你……你  说，这里……是台湾？”   
　　“不然你以为这儿是哪里？”水柔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因为……‘我家’……在美国，所以我……”贺羲平面红耳赤。   
　　“所以你以为我说的‘家’是你美国的家？”水柔总算“融会贯通”。   
　　贺羲平头垂得好低。“害……害我……担心了……好久，怕……屋主……当我是…  …闯空门，想问……又找不……不到你，见著你……又忘了……问。”   
　　“那昨天去吃饭的餐厅和满街的中国人，你不觉得奇怪吗？”妈妈呀，她真遇到一  个天才，既然认为住错，他竟还能连睡两天，今早还洗衣服哩。   
　　“我……以为是……华人区。”一颗脑袋几乎要贴到胸，从她的角度，只看见浓密  的一卷又一卷的鬈发。   
　　“哈哈——”水柔已笑到直不了腰。   
　　＊＊＊   
　　田老来访时，水柔刚从超市买了许多蔬果，准备与贺羲平下厨做午餐。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嘛。”田老眯著眼来回盯著两人身上的围裙，方正的老  脸，跃著暧昧的笑靥瞄著贺羲平。“怎么样？是不是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来台湾呀？”       
　　“我……坐的那班……飞机，已经是……当天……最早的啊。”贺羲平申述，内容  却是鸡同鸭讲。   
　　“田老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餐？”水柔眠著艳唇，好憋住欲涌出的笑。   
　　“不了，我不打扰你们。”田老扬著眉，以肘部顶了顶贺羲平，其意思再明显也不  过了。   
　　“你……手一直……撞我……干啥？”偏偏贺羲平是呆头鹅国的国王。   
　　“留下来嘛，我菜买得很多，不怕不够吃。”水柔则佯装听不懂，对贺羲平的木讷  是既好气又好笑。   
　　“哦，原来……你是怕……菜不够。”贺羲平茅塞顿开。“你……不用……担心。  ”   
　　“不啦，不啦。”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田老狠狠地白了贺羲平一眼。他担心  的可是这傻小子，而不是菜呀。   
　　“别客气嘛，只是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本姑娘的手艺只是普通。”水柔落落大方地  附和。   
　　是田老安排他俩住这么近，也是他说人家远道而来，孤寡无依，要她多尽同事之谊  ，故她没什么好隐讳的。   
　　“我……我帮你。”贺羲平卷起袖子，跟著她走入厨房。   
　　“怎么？怕我做的菜很难吃？”水柔调侃。   
　　“不……不是啦。”贺羲平猛摇手否认，因为他家的教条是“女人远庖厨”。   
　　“我来就好，你去陪田老。”水柔推他出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干么要人陪？”田老又把他推进来。   
　　“田老是专程来探望你的，你若不陪他，那多没礼貌。”水柔再把他赶出去。   
　　“你这二愣子，给你制造机会，你还不晓得把握，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呀？”田老这  回几乎要用踹的。   
　　“我……”贺羲平踉跄地绊进门。   
　　“嗯？你怎么又进来了？”水柔插腰。   
　　“我……”贺羲平只好转身。   
　　田老摆出一张臭脸，站在客厅里挥手逐他，并以唇语示意他：进去，进去！   
　　“我……”他可怜兮兮、十分难为地杵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   
　　“咦？你还没走呀？”见他没动，水柔擦擦手上的手，将他转身朝向厨房门，柔声  地微笑著。“别担心嘛。你脚扭伤，别老站著，去坐著休息吧。”   
　　“喔。”贺羲平点头，乖乖地曲著一腿跳出去。   
　　“真给你气死。”田老简直想撞壁。他干脆冲上来，把贺羲平又转过面儿推回来，  以长辈和长官的威严下令。“你饭菜没做好，不准离开！”   
　　“啊……”贺羲平仅有单脚著地，哪耐得住这一降龙十八推，硕大的重心不禁跟著  向前飞。   
　　好在他于美国FBI的日子也没白混，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探员，运动神经马上起了反  射，单脚在地上达蹬了好几步。   
　　不过努力归努力，结局未必会与想像成正比，有时或许是反效果。   
　　“啊——啊——”根据万有引力的定律，加上脚上的地板凑巧有那么一点水，他不  但没稳住，反而噗地打滑加速他前仆的劲道。   
　　“小心！”水柔闻声即迅速扭身，医生的职业本能使她立刻出手援助。   
　　魁梧的体魄果然扑入她的怀中，但她纤细的娇躯终究无法承负他的体重和磅礴的冲  力，两人纷纷栽倒在地。   
　　咚咚！   
　　水柔的臀部和后脑勺结实地吻上地壳硬冷的瓷砖，紧接著崩坍下来的泰山，压得她  差点窒息。   
　　“哎——”她的哀鸣尚未出喉，随后迫近的唇瓣刚好封住她馥润的芳泽。   
　　“喝！”两人瞠目对峙了有一会儿。   
　　“哇——对……对……对不起！”贺羲平烫著似地弹开焚红的脸。   
　　咦？地板怎会这么软？还高低起伏不定……狐疑的眼神往下瞧下去，他霍然发现自  己以令人遐思的姿势跨趴在佳人身上，登时周章失措地跳坐到一旁。“对……对……”       
　　谁料距离没抓好，语未休，他的头却敲到餐桌的边缘，道歉声遂变成哀嚎声，他狼  狈地用两手捂著被撞的地方。“哎哟！”   
　　“要下要紧呀？”救人第一，水柔关心地坐到他身侧。   
　　厨房多是危险物，他此番没似往昔那样挑起天翻地覆的灾难，她认为已是不幸中的  万幸。不过他这一撞，倒为二人掩饰不少尴尬。   
　　“痛……”贺羲平赧颜。他为什么老是这么粗手粗脚？   
　　“怎会不痛？你看，都肿一包了。”水柔心疼地拿出冰块帮他冰敷，顺便也用以降  温一下残存在唇周的震撼。   
　　躲在门边偷窥的田老，忍不住暗地为自己的杰作鼓掌叫好。“这一跤真是跌得巧、  跌得妙呀。”   
　　“来，我扶你到客厅去。”水柔两手撑住贺羲平的胳肢窝。   
　　“不……”贺羲平才想婉拒，水柔眼尖，已偏头瞪著田老。   
　　“你还不过来帮忙？”她说。娇嗲语调里有些责怪，这一切的祸患皆是田老一手造  成的。   
　　见她似乎不悦，贺羲平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言。   
　　“来啦，来啦。”田老全然没有平常的严肃，他像个老顽童似地蹦过来，口里嘀咕  ：“这下有戏唱喽。”   
　　＊＊＊   
　　越看这小俩口是越登对呀。   
　　田老欣喜地眯著眼，仿佛已瞧见自己站在主婚人——旁边的介绍人大席。   
　　坐在对面的水柔，脸色可没他那么好。她细心地拨开贺羲平头上一丛丛的自然卷，  为他上药。   
　　“真是的，都破皮了。”她这话儿明的是在对他，暗的却是在指责田老。   
　　“对……不起。”贺羲平怯声道。   
　　“又不是你的错。”水柔用余光瞄著罪魁祸首。   
　　田老视而不见，完全沉醉在自我的幻想里。结婚典礼刚好开始，新郎新娘正在对他  行大礼呢。“不客气，不客气。”他呵呵笑著，口中呶呶不休。   
　　“田老！”水柔忍不住轻喝。他到底在想啥呀？   
　　田老闻言立即站了起来，他洋洋得意，铿锵有力地说：“今天，我们很高兴来参加  他们的婚……”   
　　“礼”字未出，冷不防瞥见四只迷茫的眼睛，他才意识到事实和假想。他有些得意  忘形了。   
　　“你也撞昏头了呀？”水柔嗔视他。   
　　贺羲平傻傻地看看田老又看回她。“有……有吗？”他可不记得田老有撞到头啊。   
　　“你真是傻人有傻福，连艳福也不浅哩，看来我是白操心你喽。”田老清一清喉咙  ，眼里有著安慰。   
　　认识不到几天，水柔这丫头就那么护著羲平，足见他这条红线没牵错。   
　　“什……么福？”贺羲平凛然端坐。   
　　“你唷。”田老宠借地捏捏贺羲平的脸，然后转头向水柔推销。“这愣小子就是太  嫩，所以都已经二十八了，还没交过半个女朋友。”   
　　水柔但笑不语，她睇了“愣小子”一眼。谁会去交“半个”女朋友？要嘛，也是“  一个”。   
　　“有……啊，五……个。”贺羲平马上直肠子地纠正他。   
　　“那几个哪算？”田老差点气爆，老脸险些拉不下来。哪有人会拆自己的桥，泄自  己的底，告诉要追的女人说他交过几个女朋友？   
　　“不……不算？”贺羲平认真地问。   
　　“当然！”田老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   
　　偏偏贺羲平太老实，不会观人脸色。“可是……她们说……”   
　　“你管她们说什么屁！”田老光火地粗话都冒出口。“不准插嘴。”   
　　一转头，他慌忙地向水柔解释。“我和他父母是好友，他呢，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  。他刚刚说的那五个女人的事，我比他还清楚。他和她们一丝瓜葛都没有，是她们见他  长得俊挺，死命缠上来的。”       
　　田老顿了顿、吞口唾液后，又慎重地盯著水柔说：“你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   
　　担心这样说服力仍不够，他拍拍贺羲平的臂膀，又说：“你看也晓得，这孩子老实  得很，打死他，他也不会去玩弄别人。”   
　　“那不关我的事呀。”水柔划出界线。   
　　是不关啊。贺羲平认同地点点头，搞不懂田伯伯今儿个是怎么啦？干么净说火这些  有的没的。   
　　“怎么不关呢？你们以后要是做……”田老心急如焚，他膝下无子，长久以来一直  当羲平是亲儿子看待。儿子的婚事，他岂能不急？   
　　“做什么？”水柔笑眉问，曾几何时，大家把做媒的目标全朝向她了？   
　　是呀，做什么，贺羲平谨守“不准插嘴”的戒律，满眼堆著成群结队的问号，也望  著田老瞧。   
　　“做……同事，对，同事。”好在田老反应快，硬将到口的“夫妻”一词咽了下去  ，不然外柔内刚的水柔，一定会先筑起围墙。   
　　“同事？我……我们……是同事？”贺羲平这厮可耐不住了，他兴奋地掬住她的手  。   
　　“嗯。”瞧他这么开心，水柔竟有些窃喜。   
　　“她就是我在美国跟你提过的那位法医。”田老怀疑地斜睨他，难以置信他至今仍  不知她的身分。   
　　怪喽，羲平的学业成绩始终是第一，智商测验也超过一百八，可为何他在生活上的  表现，却宛如智商仅有一点八？   
　　“啊！你……就是‘那个’……水柔？”贺羲平有惊有喜。   
　　“我想我应该就是‘那个’水柔。”水柔颔首失笑，她早该习惯他慢三拍的反应了  。“你来就是要接替我的工作。”   
　　“法医，你……是法……医……”贺羲平喃喃著。   
　　“唷——看不起人喔。”水柔促狭，水蓝色的长罩衫随著她的一举一动，而流露出  各式各样的蓝色波纹。   
　　“不……不，我不……我……只是……”贺羲平乐不可支，拉著她的手猛晃，欢愉  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在美国……就……听过，台湾……有……有位……屡建奇功  的……女法医，原来……是你？”       
　　“台湾的女法医没几位，又和我同名同姓，所以是我没错吧。”水柔耸耸肩。   
　　“水柔可是个中一等一的高手呢。”田老补述。   
　　“我一直……很……想见你。”贺羲平大喜过望地环住她。   
　　英雄惜英雄。   
　　自从听到她的事，他使崇拜她好久，也仰慕她好久。由她查案的手法，他便深信她  会是位细腻、温柔、和善、娴雅的女性。如今见到，她果然和他心目中描绘的毫无二致  ，所不同的是她本人美了许多。       
　　“呃……”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热情，水柔目瞪口呆地伏在他宽阔的胸膛，半举的  双手则僵在两侧，噗通噗通跳的心，浑若就要迸出咽管。   
　　“嗯哼。”田老挤眉弄眼，干咳了好几声。“轻一点，抱女人哪能用那么大的劲儿  啊？”   
　　啧，说这小子傻，这回他倒满会乘机的嘛！   
　　“田老——”水柔杏脸全红，挣著要逃脱。   
　　“啊！”贺羲平这才惊觉他怀里搂著是……他慌张地推开她。“我……不……不是  故意的，我是……太高兴，所以……才……”   
　　“剩下的事，你们自己搞定吧。”才刚教过他，他又推那么大力，真是朽木不可雕  也！田老翻著白眼。   
　　“田老！”水柔含羞答答地跺著脚。怪了，以往别人怎么闹，她都无所谓，怎么这  回她会……“剩……下……什么事？”贺羲平讷讷地问。   
　　“你去问她呀。”田老诡谲地努起嘴比比水柔。   
　　“剩下……什么事？”贺羲平果真回头问她。   
　　“这……”水柔尴尬地咬著下唇，沉鱼落雁的雪肤染著妍红，那欲言还休的西施美  貌让他不禁瞧痴了。   
　　田老笑得更大声，他低声对她说：“选羲平没错，在工作岗位上，他绝对会令你刮  目相看，在家庭生活中，他绝对会是个好老公。”   
　　“不……”水柔想反驳，田老却已拍拍屁股走入。   
　　“你……”贺羲平挨上前来，嘴巴才刚张，水柔便赧然地娇喝。   
　　“我不知道啦！”她逃之夭夭，奔回对面的家中。   
　　“我只是……要……告诉她，她……很……美嘛！”望著那仿佛会随风飘逝的水蓝  色身影，贺羲平扒扒顶上的鬈毛，满腹无辜地嘟嘟囔囔。   
　　阳光下，一鬈鬈独立的自然发卷，发出层次分明的黑亮炫芒，继而产生七彩的耀圈  ，然后折射在他不曾被人开垦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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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四章   
       　　“喔，好累。”水柔用手按摩著发僵的颈子，离开看了一夜的电子显微镜，走到窗  台旁倚著，俯瞰外面的庭园和远处的山，习惯性利用这抹柔和的绿，来放松、休息一下  视神经。       
　　她一直很喜欢这里，四邻没什么人家，所以安静、干净，放眼望去全是是绿油油的  一片，距市区也近。   
　　深深地呼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余光忽然瞄到贺羲平在她家的门前晃来晃去。   
　　“这傻小子要干么？”水柔低吟。   
　　他看上去似乎在那儿有一会儿了，一只想敲门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  ，就这么举起放下地重复著，仍犹豫不决。   
　　因为好奇，她居高临下注视他好半晌，才出声唤他。“喂，你找我吗？”   
　　“呃？”贺羲平闻声抬头，一见到她，他霎时满面通红。低下头，他看看左再看看  右，接著又抬头，以食指指著自己问：“你……在……叫我吗？”   
　　“你身边还有别人吗？”水柔用单手支颊，好笑地瞥著他，他额上贴的两块绷带，  竟印有史努比的图案，看起来实在很滑稽。   
　　“这……”贺羲平又低头东张西顾，仔细地确定了一番，才再仰眸对她摇头。   
　　“没……有。”   
　　“那你觉得我在叫谁？”水柔朱唇微启，双肩因忍笑而轻颤。   
　　“不……不知道。”贺羲平老实回答。   
　　“就是你啦。”上帝呀，不能再逗他了！水柔噗哧发出银铃般的笑语。   
　　“我？”贺羲平痴了。她好美哟，长长的秀发自然披散在两侧，那蛾眉皓齿，剪水  双瞳，天姿掩蔼，若是月亮现在还在，必会自惭形秽地躲避。   
　　“进来吧，门没关。”水柔轻柔的笑声四溢于整个庭园。   
　　“喔。”贺羲平畏怯地推门而入。   
　　基本上坚，她的房间隔局比他的更简车，客厅、厨房之外，就是一间医疗室和病房  ，他暗叹：好棒呀。   
　　“上来。”她在工楼楼台招手。换是其他男人一定会想歪，但粗线条的他想都没想  就踉上去，不过这也是她和他在一起能完全放松的缘故。   
　　“走这儿。”水柔带他进入卧室旁边的房间。   
　　“哇！这是……”贺羲平当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近乎五十见方的坪数，摆著各式各样精密的检验仪器，里面应有尽有，绝不输给任  何检疫单位，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为了方便，我另外弄了间实验室，欢迎你随时来使用。”水柔有很多案件便是在  这儿找出谜底的。   
　　“超音波……震动器、光……光谱仪、离心……机……”贺羲平狂喜地摸摸这里、  摸摸那里，并边摸边喊著它们的专有名称，最后他抚著那一排钜资的仪器。“你……还  有……基因扫描……设备？”       
　　“你喜欢吗？”水柔扬眉。没想到他真的有一套，看来她要对他重新评分。   
　　“嗯。”贺羲平用力地点著脑袋，趴在冰箱的透明玻璃门前，他盯著那一排排的试  管和培养皿，目光炯炯有神，他兴奋地问：“我真……真的……可以来？”   
　　“真的。”水柔保证。   
　　“常……常喔。”贺羲平憨气地睨著她，惟恐她反悔。   
　　“没问题。”水柔保证再保证。   
　　“唷呵！”贺羲平抱著她又叫又跳。   
　　“你脚好啦？”水柔消遣他。   
　　乍昂首，她眸光直接对上了他的唇，昨日在厨房的意外登时侵占她整条思路。   
　　她就是想忘掉，所以才会埋在实验室内，存心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不料他这么  一挑，好不容易抛诸身后的杂念，瞬息间又钻了回来。   
　　她不自觉抚著双唇，上面仍有他残留的余温呢。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初吻，会这么经易地丧失在那样唐突的接触里，如今  细思，她既无分毫后悔，也不介意，反而有“还好是他”的松懈感……怎么会这样？       
　　“我——”贺羲平想向她致谢，却恰好对上她若有所思投来的秋波，刹那间，他迷  失在她深深邃的粼粼星眸中。   
　　时间跟著停止，两人的视线交缠，在贺羲平的眼底，世界全退褪成了黑白，仅剩下  她的菱唇，散著魅人的瑰艳。   
　　他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寻找那唯一的色彩，用自己饥渴的唇，以前所未有的大胆和柔  情来回轻刷著。   
　　铃——离心机的定时器大响。   
　　两人如梦初醒地弹跳出对方的怀抱，水柔转身关掉仪器，好遮掩她的羞躁，贺羲平  则慌手绊脚地跌坐在椅子上。   
　　“对、对……不起。”他像做错事的小孩，绞著双手不知该怎么办。   
　　“对不起什么？”话出口，水柔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问得好蠢。真是哪壶不开  提哪壶！   
　　“我……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贺羲平红著脸，回得更蠢。   
　　“这……”水柔一下子不晓得要如何接腔。   
　　“你……很生气？”贺羲平谨慎她问。尚未得到答案，他清澄的瞳孔已涌著乞怜的  水光。   
　　“我没有。”水柔轻叹。他的心思其实不似他的动作来得粗枝大叶。   
　　“那……就好。”提挂著的心于是稳妥了下来。   
　　“对了，你原本找我是有什么事？”水柔记得他在门口徘徊了好久。   
　　“啊，我……来是想……请你……去我家……吃饭。”是嘛，他老觉得有事没做，  接著，他惊叫：“糟啦！我……的肉……还……在炉子上……炖。”   
　　语未定，他已用万夫莫敌之势奔回家去。途中，他蹬著腿哀了几声，不时还磕磕撞  撞险些摔跤，但英勇的速度未减。   
　　也对，这样才像他。   
　　水柔见他尚称“平安”地入了家门，才接住胸脯为他吁了一口气。   
　　＊＊＊   
　　尝过贺羲平的手艺后，水柔庆幸还好她昨天没掌厨。   
　　“哇，就我们两个人，你做那么多菜干啥？”水柔扫视著这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  不禁食指大动。   
　　“好……吃吗？”贺羲平狼吞虎咽了一阵，才想到要招呼客人。   
　　“好吃？岂止是‘好吃’，简直是‘太’好吃了，一点也不输给五星级饭店的大厨  。”水柔毫不吝啬夸赞。   
　　“嘿嘿。”贺羲平高兴到只会傻笑，两朵红晕不忘爬到颊上。   
　　“尤其是‘你的肉’炖得入口即化，不油不腻，美味极了。”水柔有个美食表哥，  也就是“天枢”邵伊恩，没事会烧一手好菜来进贡她的五脏庙，她灵敏的味蕾便是因而  磨尖的。       
　　“我……的肉？”贺羲平沉思了片刻才顿悟，那是他刚刚情急口误，实际上他炖的  是一锅牛肉。俊脸霎时全红，几乎要整个埋入饭碗中。“你……你……在嘲笑……我。  ”       
　　“哪有？”水柔笑。“想不到你这么多才多艺，连炒菜都不含糊。”   
　　她原以为像表哥那样爱下厨的男人，已经绝迹，谁知她有幸又遇到一位。可是她仍  难联想，一个粗手粗脚、两百多公分的大男人，立在天砧板前耐心地切出如此薄的肉片  和细丝。这两个男人要是见了面，不晓得会有多投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赞我……做的菜。”贺羲平绽著璀璨的笑颜，  有点不好意思。   
　　“那一定是你不常请人家嘛。”水柔顺手帮他挟了块糖醋排骨，见他马上就口   
　　吃了起来，她心里头暖洋洋的。   
　　瞧他俩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新婚夫妻呢？哦，天呀，她在想什么啊？   
　　“你是……第一个。”贺羲平腼腼。虽然吃过他烧的菜的人很多，不过没有一位是  他“邀请”的，他也从未主动想要邀请谁。   
　　“真的？！”突然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水柔干咳几声，连忙低头喝汤。“那  真是我的荣幸。”   
　　“你真的……喜欢？”他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骗你干么？有奖品拿吗？”她嘲弄他。   
　　他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但……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天天做…  …给你吃。”   
　　“可以吗？”他是在做某种暗示吗？水柔心跳加速。“你不怕你大太反对？”   
　　“为……什么？”他怔愣了一下。   
　　“因为……你没事干么做饭给陌生人吃。”水柔莫名感到黯然沮丧。   
　　“你不是陌生人啊。”他一根肠子通到底。   
　　对于他的答覆，她下晓得该哭，还是笑。“你这么棒的厨艺，是打哪儿学来的啊？  ”   
　　“我……在家……常做。”贺家的三餐，早先是他那爱妻甚笃的父亲在料理，后来  ，就换成他接手。   
　　“哦，真的假的？！”水柔又丢来一个惊叹号。   
　　这年头别说是男人了，就连女孩在家都不怎么下厨，何况她记得他是独子。“对了  ，你家还有哪些人？”   
　　资料上有写，可是她当初全部跳过没看，因为她先前认为，只要他会办案就好了，  其他的并不重要。   
　　怪咧，这会儿她干么又认为重要起来啦？   
　　不不不，她只是觉得同事嘛，彼此多熟悉是应该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错，同事之间理当相亲相——爱。   
　　“我有……五个……姊姊，两……个妹妹，妈妈说……她们是……七仙女。”   
　　贺羲平的眼神立即变得好柔和。   
　　“这么多？那不是很热闹？”水柔好生羡慕呀。她有一个哥哥，但有跟没有差不多  ，好在有“七圣”的弟兄陪她，不然她肯定很寂寞。   
　　“对，中……中间的……姊姊……是……四胞胎，所以……更热闹。”贺羲平扒了  两口饭继续说。   
　　“四胞胎？”水柔的脑门里，已呈现那种混乱的画面。   
　　“嗯，加上妈……就……成了八……八婆，我……和爸……在家都……没有……发  言权。”自嘲的笑语中盈满对家的眷恋。   
　　“可以想像。”水柔小有戚戚焉。   
　　就拿“七圣”来说吧，每次聚会，七张嘴——不，扣掉鲜少发言的“天权”时焱…  …也不，别说是六个人，光是王佑鑫和“玉衡”拓跋刚就能把总部掀翻天，如今其中五  人又多了另一半，那浩大的声势教人想插嘴都插不上。       
　　“你……会排……排斥吗？”贺羲平如履薄冰地试探。   
　　“怎么会？我一直很喜欢一堆朋友围在一块儿喝茶、聊天的感觉。”这或许是隐藏  在她独立自主外表下的那一面。   
　　“太……好了。”贺羲平窃喜咕哝。为什么高兴他不知道，也没去想那么多，仿佛  他提的问题和高兴，均是天经地义的反应。   
　　因为心情好，他又多吃了一碗饭。   
　　水柔没想到他在轻哼什么，倒是看他吃得这么快乐，胃口不由得也增加了，结果两  人把桌上的菜全部吃得精光。   
　　＊＊＊   
　　别瞧贺羲平粗枝大叶的，在尊重女性这方面，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地方，倒是做得一  丝不苟。   
　　就拿进出水柔家吧，水柔丢了一把钥匙给他，好方便他随时出入，使用她的实验室  ，可是他每一次来，仍会敲门等她说请进，他才会开门进入她的势力范围。   
　　昨天她上午医院有门诊，偏巧病人特别多，她忙到下午雨点多才离开，回到家就见  他坐在她家门口打瞌睡。原来，这愣小子从上午就窝在那儿等她。   
　　所以刚刚贺羲平才一敲门，水柔立刻跑来为他开门。   
　　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进来，他说：“那……怎么行？你……是……女生耶。”   
　　要是在他家，未经同意进入“七仙女”的闺房，是会被判凌迟死刑的咧。   
　　“女生又怎么样？”她反诘。   
　　“女……生……应该要……有隐私啊。”他不可思议地咋著舌瞪她。   
　　当场说得水柔面红耳赤，马上关起门来检讨，她是否太不拘小节。   
　　“你那边怎么啦？”水柔指著他嘴角贴著的oK绷，今天上面的图案换成了米老鼠，  但是爆笑的效果是一样的。   
　　“刮……胡子……刮到了。”贺羲平憨红了俊脸。   
　　“以后用电动的嘛，那就不会刮伤啦。”他不说，她一时还忘了他也是个大人喽，  会长胡子呢。   
　　“用……不……惯。”他扭怩地以掌抚过鬈发，自然卷的鬈发让他拉直了，又很快  地弹回去。   
　　“你的oK绷很可爱。”她一直想问他。毕竟一个近三十岁的男人，就算会选这型的  绷带做收藏，但显少有人敢贴来示众。   
　　“我小妹……送的。”他骄傲地挺起胸。“你喜……欢，我请……小妹也……送一  些……给你。”   
　　“那就先谢啦。”这个傻大个儿，真败给他！不过从他用“请”的小地方，就不难  观察出他对女性的彬彬有礼，看来他的家教不错。   
　　“你……在……看什么？﹂真义平兴致勃勃地挨过来。同样是对医学狂热，他俩常  会互相分享彼此所得。   
　　“病人的病历。”水柔继续埋首研究。   
　　“伤……脑筋呀。”贺羲平拿起x光片看过后，遂发表感言。   
　　“没错。这名患者需要立即进手术房，不过对方因同时罹患其他疾病，在无法一次  动刀切除所有祸源时，我和几位医生的确是伤透了脑筋。”   
　　“嗯……嗯……嗯……”贺羲平很明显的已沉溺在个人的世界中，他摊开所有的  x光片，脑袋瓜踉著游走的视线点个不停。   
　　“怎么样，你有对策？说来听听嘛。”水柔虽然年纪轻轻就当院长，扛下自家开的  大医院，但她一点骄气都没有，依旧是求知若渴，不耻下问。   
　　“你……可以……”贺羲平于是提出他会用的开刀步骤。   
　　水柔听后，旋即圈出几点争议处。其实他讲的方法她也曾考量过，可是几经斟酌，  她觉得有点冒险。   
　　贺羲平取出学富六车约两把刷子，咻咻咻地，便把问题的危险性降至最低。水柔听  完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小时之后，她已将解决方案，传给病人的主治医生。       
　　“你为何不当医生？你的医术铁定能救活不少人。”水柔匪夷所思，他刚才的表现  是骗不了人的，他简直是医界的天才，光当法医太可惜了。   
　　“我……不擅长……与……人……交谈。”贺羲平因为她的赞赏而感到不好意思。   
　　“可以慢慢训练嘛。”水柔游说。认识他愈多，她挖掘到的惊奇亦愈多。   
　　“人多，我……就……会紧张。”贺羲平摇头。   
　　这倒是。水柔领教过好几次，每一次都震天动地，不过她不愿放弃。“还是可以训  练的呀。”   
　　“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贺羲平义正辞严。   
　　“喔，也对。所以你才会选择不用交谈、不用面对‘人’的法医职务。”依资料上  说，他进行鉴识调查工作时，素来是独立作业，没有搭档，恐怕也是这个原因吧。       
　　水柔吐吐粉舌。“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的立场。”   
　　“别……”贺羲平反而难为情了起来，一双手又跟多出来似的，两条长腿也不晓得  该怎么摆。   
　　最后，他决定耍帅地踩出三七步，右手插进裤袋，左手撑在桌沿上。   
　　“你……”水柔正想揶揄他几句，不巧他靠著桌子的手放得太边，身体的支点一下  子滑空，整个重心跟著左倾下坠。   
　　“啊——”他本欲抓住什么来稳住，猝然思及，实验室中大多是不容碰撞的精密物  ，故他收敛所有的救助行动，任自己摔向地。   
　　转念间，他又发现即将撞上后面的仪器，说时迟，那时快，他以平常不太可能做到  的姿势，勉强扭曲壮躯，改变了落点方向，结果机器是没撞到，他的人却因此而跌得更  重。       
　　“啊，没怎样吧？”水柔抓空的手，心焦地又挪过来。   
　　“我……没碰坏……仪器。”贺羲平嘿嘿地笑著。   
　　“我说的不是仪器，我关心的是你！”水柔溜眼白了上帝一眼，她怀疑人真的会因  摔跤变笨；而摔较，或许会成为一种惯性。   
　　“没……”虽然屁股和背部都很痛，但听她一说，他的胸臆却是喜孜孜的，可是这  对受损的机能，没有多大帮助，他突然僵住起身的动作。“啊——”   
　　“怎么啦？”水柔慌乱地蹲下来。   
　　“我……扭……到腰了。”贺羲平皱著剑眉。   
　　＊＊＊   
　　明月如水，沉静地高挂在夜空的正中，几颗寥星，孤零零地闪烁。   
　　水柔躺在床上，一直看到斗转参横，旭日东升，才叹著息爬起。   
　　接著整个早上，她半点工作的情绪都没有，理由不明，心总觉得有什么在晃，却抓  不住个所以然。   
　　“懊——”水柔烦躁地推开成叠的病历和警方未结案的资料，让桌面多留出一些空  间，她蜷手趴在这方空间内。   
　　还是烦。   
　　她走出实验室，不能定下来的视线，掠过窗台和绿草如茵的庭园，直射至远远的正  前方，思潮骤然飘到对面，贺羲平的卧室便在那里。   
　　他昨晚睡得可好？腰的扭伤状况如何？脑袋没再撞到门槛了吧？他现在在做什么？   
　　想到她昨天扶他回家的情景，他侧著身子，手低腰杆的拙相，她不禁莞尔。   
　　叭叭──窗外有人在按喇叭的声响，切断了她的思绪，接著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  洋腔洋调的女人声音。   
　　她好奇地探头望。   
　　计程车停在大门，一名妙龄访客扭著水蛇腰，吹著口香糖的大泡泡，正在按隔壁的  门铃。时髦的装扮，小可爱、迷你裙、长筒靴，金黄色的头发闪闪发光，手里还拖著行  李箱。       
　　门开了。贺羲平扶著腰走出来，女郎见著他，不由分说地便跳到他的身上，勾住他  的颈子又亲又吻。   
　　“哎哟——”他惨呼，大概是腰又扭到了，不过他没有拒绝女郎的热情，反手搂住  女郎，就像他之前拥著她的那样。   
　　水柔下意识地抱住双臂，一颗心不断地下沉再下沉。她甚至捂住耳朵不去听他俩欣  喜若狂的尖叫。   
　　“我好想你呀！”女郎用英文说。   
　　贺羲平不晓得说了什么，女郎发出格格笑声，圈著他不愿下来，他只好托住她的重  量，拉著她的行李步入屋内。   
　　不一会儿，他们又以同样的姿势出现，他又说了什么，女郎高喊，然后埋进他的肩  窝中撒娇。“不管啦，不管啦！”   
　　他想了想，抬头往水柔这儿看来，害她吓一跳，连忙藏至窗帘背后。   
　　他似乎在考虑什么，但女郎催他，他于是打开计程车车门，女郎高兴地在他脸颊印  了好大的一个吻，才得逞地跳下来坐进车，仰颈又朝她的方向眱了一眼，他跟著进去。       
　　计程车一个大回转，又咻地往市区驰骋，直到完全看不见。   
　　“我这是在干么？”水柔几乎是瘫软地坐在地毯上，她愣了愣，不懂刚刚为何要躲  。   
　　女郎与他的亲密，形成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胸口一抽一抽地  泛著疼痛，她揪住衣襟，久久不能恢复。   
　　想不到他在朝她笑的同时，背地里却和旁人勾搭！难道是她错看他，他其实是只表  里不一的两面虎，而他对她的特别也只是她的自我陶醉？   
　　陶醉……呃，陶醉？！   
　　“嘎！”水柔赫然跳起来。   
　　她明白她早先心不在焉、心乱如麻的原因了，答案很简单，就是贺羲平。   
　　“喔，老天——”她又颓然坐下。   
　　这个贺羲平呀，他以他的忠厚憨直一点一滴地蚕食她的心，且不知何时在她的心中  植下爱苗，而待她想要防备之际，它们却已萌芽，所以她才会耿耿于怀他和别的女人在  一起。       
　　是呀，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瞧他们一点也不“陌生”的样子，他和女郎的关系肯  定匪浅，那么她……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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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五章   
       　　“你干么老在看窗外？”贺妙仪甩著一头金发，环胸靠过来斜睨著贺羲平，典型的  美式英文，自含著棒棒糖的嘴里泄出。       
　　“没……没。”贺羲平连忙放下窗帘，坐到沙发上，摊开报纸，把躁热的面庞隐入  一堆铅字里，结巴的中文，流露著秘密让人洞彻的不安。   
　　“是吗？”他越是否认，贺妙仪就越好奇。她向旁跨一步，移到他刚刚站的位置，  掀起窗帘左眺右望，然后不解地嘀咕：“啥都没有啊？”   
　　蓝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她从椅背那方，由后朝前环住贺羲平的颈子，巧致的  下巴抵著他的肩膀，仍是满口英文。“我刚刚——看到对面的，站在阳台那边往这儿瞧  ㄝ。”       
　　“真……的？”贺羲平跟著就把报纸一丢，人便往窗边冲，定眸一探，对面的景象  和他适才看的一样，乌漆抹黑的，水柔要是还没回家，就是早已入睡。   
　　“嘿嘿。”贺妙仪贼笑。   
　　“妙、妙仪……”贺羲平晓得被拐，他鼓著绯红的腮帮子，瞪著这自小就爱黏著他  、与他差了八岁的小妹。   
　　“做、做啥？”贺妙仪戏弄地模仿他。   
　　两人一英一中的对话，轨如同他们的血统。   
　　贺羲平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道道地地的台湾美女。妙仪遗传到父亲的蓝眼金发  ，他则接收了父亲的高挺宏伟，不若其他姊妹的混血外型，他们两人分别是家里长相最  中式，和最西式的对照版。       
　　因此，酷爱中国文化的父亲，便常夸贺羲平的容貌最漂亮，不过为避免引起公愤，  他也只敢在私底下赞美。   
　　“你……你……我……我……”贺羲平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   
　　“羲平在恋爱喔，对象是隔壁的小仙女。”贺妙仪用手圈成筒状，顽皮地大声广播  。她刚到的第一天，就曾瞄到水柔在隔壁看他们，虽是匆匆一瞥，但水柔的娟秀，令人  印象深刻。       
　　“恋……爱？”贺被平怔忡地坐回沙发，他让这个辞汇给震撼了。   
　　他一直很喜欢和水柔在一起，她博学多闻、温婉高雅，对他也有耐心；当她靠近时  ，它的心会乱蹦，血液循环会加速，肌肉会紧缩，但全身又有说不出的快活，整个情绪  也很放松。       
　　这样矛盾的感觉是恋爱吗？   
　　“不会吧？！”贺妙仪兴味盎然地蹲坐到他旁边。   
　　“恋……爱……”贺羲平拧著眉峰，表情慎重，依旧在沉思。   
　　他真的从未去留意自己与水柔的关系是什么。同事吗？同事之间的相处模式是如此  吗？他不大清楚，因为他向来独来独往，与同僚只有公事上的接触，且还是透过传真机  。       
　　“真的假的？你真被那位穿古装的小龙女电到啦？”对她这年方双十的Y世纪女孩  而言，细肩带、滑板裤、大球鞋、异色怪眼影和指甲油，才是“正常”人的打扮，像水  柔那身水篮色的长衫、直亮乌黑的长发，和不食烟火的清纯，简直是蛮荒年代才会有的  古早人。       
　　“不……不知道。”若是恋爱，为何又和他前五个女友的感觉不同呢？   
　　噢，好难想通哟。   
　　“不知道？要是没电到，你会在每天出门前：还非巴著人家的窗户，瞧瞧她是不是  会突然出现？”贺妙仪瞠目，仿佛他是钟楼怪人。“贺羲平，你这蠢蛋到底有没有神经  啊？”       
　　“怎会……没有？我……我的……脊椎神经……有……三十一对，中……枢神经…  …有……”   
　　“够了，够了，我投降认输好不好？”贺妙仪舞手翻眼，这时他脑筋又灵活得很，  嗟！   
　　“爸……打电话……叫你……回家。”贺羲平笑。他晓得他赢了。   
　　“我才不回去呢。”她跷著二郎腿，开始磨指甲。男人在贺家是没地位的，贺爸的  话是仅供参考用。   
　　“你……不可以……离家……出走的。”他当初接到爸妈的电话时，差点没吓死，  后来才想到──她就在他房间。   
　　“谁叫爹地不买车送我。”放暑假的谎言被拆穿，贺妙仪抿著下唇发牢骚。   
　　“我……已经……买啦。”贺羲平弓著指头，溺爱地轻敲她的前额。   
　　他一直很羡慕她的头发，不是它的颜色，而是它的柔顺，不像他自己一头自然卷，  卷得一点也不“自然”。要说秩序，只是卷的方向皆朝上罢了，因此“自然”   
　　形成这令人喷饭的鸡窝头。   
　　“那不一样，爹地是爹地，你是你。”贺妙仪娇嚷。   
　　“有……什么……不……不一样，都……是车。”她那种逻辑，并非他这种憨人能  理解。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贺妙仪发嗲耍赖。   
　　“不许……任性。”贺羲平揉揉她的脑袋。   
　　“你……你凶我？”贺妙仪也知道是她任性，可面子硬是拉不下，她恼羞成怒了，  于是抬出家中的权威做靠山。“我要告诉妈咪！”   
　　“我哪有……凶你？况且……妈咪也……叫……你回去。”贺羲平好冤哟。所以他  最讨厌当传话筒，里外不是人。   
　　“这……”若靠山也不让她靠时，便是她该弃械丢盔投降时。   
　　“他们……担心你。”贺羲平见她垮著欲哭的脸，不禁心疼地劝说著。“你……打  个电话……说……对不起吧。”   
　　“我不要！”贺妙仪跺跺脚，转身跑到楼上。   
　　“妙……仪……”贺羲平束手无策地搔著后脑勺。他向来不知如何处理女生的眼泪  ，现下该怎么办？   
　　欸！都怪他父母、他和其他姊妹把她宠坏了。   
　　对啦，找水柔嘛！水柔聪明能干，又和妙仪同为女人，肯定会有办法。   
　　＊＊＊   
　　“怎么有空来找我？你这几天似乎有客人嘛。”水柔瞪著一早就坐候在她家门口的  贺羲平。为了不想让他误会她有偷窥的行为，她尽量把话说得很含蓄。   
　　“客……人？”在贺羲平的伦常观念里，妹妹是“亲人”，不是“客人”，故顷刻  间，他会意不过来。   
　　“就是那位金发蓝眼的外国女孩呀。”水柔笑得有点僵。“你女朋友吧？她长得很  漂亮ㄝ。”   
　　“金发……蓝眼？外……国女孩？很漂亮？”贺羲平花了一分钟的“连连看”，才  把这些整合解读，他少一根筋地笑著。“妙仪……不是……女朋友。”   
　　“妙仪？”水柔蹙眉。原来她就是“鼎鼎有名”的“妙仪”，那个他在梦里喊著的  神秘女郎。   
　　“嗯，她……是……我妹妹。”傻瓜也嗅得出水柔在吃醋，偏偏他仅有草履虫的脑  容量。，“你妹妹？”这就是他的解释？可见他多不在乎她！只是她没想到他和其他男  人没两样，在游戏人间时，女人一律统称为“妹妹”。“她看起来不大嘛。”       
　　“嗯，差……我八……八岁。”贺羲平实话实说，丝毫未察彼岸的发酵作用愈来愈  剧。   
　　“八岁？”水柔低喃。比她想像得还小，原来他喜欢吃嫩草。“对你而论，她会不  会太……年轻了？”   
　　“没……没错，就是……太年轻，我……不懂……她在想……什么。”弄了半天，  问题是出在她的年龄，他和妹妹即使感情再好，仍战胜不了代沟的存在。   
　　他就知道水柔有办法，一眼便看出重点。   
　　“你的腰和脚的扭伤好得差不多了嘛，我瞧你这几天跑外面跑得满勤的。”水柔不  想和他谈妙仪，便把话题扯开。   
　　“谢谢。我……的复元……一向……很快。”臊羞的神态泛著欣然，贺羲平很高兴  她关心他。   
　　“既然复元得差不多了，你能否在玩的空档中，挪出一点点时间，来翻翻我手头的  那叠档案？”凭啥他受伤不能办案，却能和女朋友出去玩？政府花钱请他，又不是叫他  来泡妞！       
　　水柔撇开眼，叮咛自己不要被他看似天真的笑容欺骗。“我们总不能静候犯人来自  首吧？”   
　　他到底是真不懂或是装不懂？她是在挖苦他，不是在问候他ㄝ。   
　　“是……是呀。”他也认为是这样。   
　　“那么我们何时开始？”当你疾言讽刺某人，某人却无动于衷，那种挫折感实在令  人咬牙。   
　　“现在……就可以。”要不是贺妙仪的死缠烂打，贺羲平不管有无受伤，他这个工  作狂早就踏入抓犯人的行列。   
　　“傍晚好不好？我一会儿就要赶去医院。”她今早有门诊，下午要进手术房为病患  开刀。   
　　“嗯……好。”想到能和她坐在一起讨论案件，他的脸便跟著热了起来，心也怦怦  地急跳著，感觉仿佛要约会哩。   
　　约会？妙仪说他在恋爱，是真的吗？   
　　不管是不是，他的嘴已经载满幸福的微笑。   
　　“确定？”涩人的酸意自唇间溜出，水柔不想这么说，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你不用陪‘妙仪’出去玩吗？”   
　　这些日子，她可是每天一大早，就目睹妙仪打扮得花枝招展，挽著贺羲平出门，直  到夜阑人静时才再见到他们的踪影。   
　　“她……在生气。”他敛笑正色。   
　　“为什么？”水柔本来不想插手，但他事态严重的愁容，分明就是来向她讨救兵，  她狠不下心肠踢他出去。   
　　“她……要……爸买车……”   
　　“你爸还是她爸？”水柔忍不住抢白。   
　　“都……一样呀。”贺羲平纳罕，不清楚水柔为何会问这么怪的问题。   
　　“然后呢？”一样？想不到他的父亲也认同他们的关系，那她何必再自作多情呢？  罢了，就试著和他做朋友吧。   
　　“爸……不买，她……生气，我……买，她还……是生气，说……不一样。”   
　　贺羲平三言两语交代事情的始末。   
　　说真的，一般人恐怕是听得满头雾水，不过水柔却大约了解是怎么回事了。“就是  车库现在停的那辆火红色的全新跑车？”   
　　妙仪来的第一天当晚，他便驾了那台跑车回来。瞧那耀眼的颜色和款式，水柔那时  就猜是妙仪的主意，果不其然……“是呀，不……都是……是车嘛。”贺羲平是学理科  的，凡事讲究科学根据，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同理可证，车就是车。他实在辨别不出  ，只不过是不同人买的，究竟有什么分别？       
　　殊不知这便是症结所在。   
　　“问题不是出在‘车’，而是出在‘人’。女人对于‘谁’买的，比买‘什么’更  介意。”水柔强颜欢笑地为他点出症结。   
　　“说……说得好……好……”好难懂哟。贺羲平抓耳挠腮，不得要领。   
　　“那咱们傍晚见。”水柔看他好了半天没下文，以为他已有所悟，急著结束这对她  来说称不上愉快的内容。   
　　“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我……来煮……鱼翅羹……和……”贺羲平欢天喜  地，一桌美味的菜单接著浮现在眼前。   
　　“不了，或许我会晚一点回来。这样吧，改七点半来我家好吗？”叫她做他和妙仪  的爱情顾问已经够残忍了，如今还要她和他们面对面用餐……她的心理建设可没办法做  到那么快。       
　　“噢。”他很失望哩。   
　　“还有事？”他杵在那儿久久没有离开的意思，水柔不得不问。   
　　“可不可以……去……我那边？我……怕……妙仪会……”妙仪有离家出走前科，  他担心这一次她会再偷溜，届时要找她就难了。   
　　又是妙仪！   
　　水柔努力展露出不在乎，无奈一颗汩汩流血的心，挣不脱嫉妒的牢笼，张张合合、  微微哆嗦的丹唇，好不容易才挤上一声：“好。”   
　　看来今晚难熬喽。   
　　＊＊＊   
　　下午的手术比预计得还要费时，水柔匆匆回到家，已超过七点半。   
　　她利用了五分钟，快速挑出一些悬案的资料，再迅速抱起卷宗，准备到对面和贺羲  平讨论。   
　　她敲他的门。没有回音，她改按门铃。   
　　“紧张什么？我是来谈公事的。”水柔搓著轻颤的手低语。   
　　门文风不动。   
　　她踱著方步，贺羲平搂著妙仪做出许多限制级的画面，一格接一格地穿越她的脑际  ，忐忑不安的心绪霍然忆起自己早上的态度，她不禁惭愧地呻吟。“我好像夜夜磨刀的  女人喔。”       
　　可不是嘛，她的理智哪儿去啦？人家女朋友都已经住到家里了，她应该趁情感尚未  深陷时抽腿。   
　　“不不不。”她摇头呢喃。   
　　她和贺羲平本来就没有什么，只怪田老和王佑鑫在穷搅和、瞎起哄，众口铄金嘛，  所以她才会受到影响，误以为她对他真有了不一样的情愫，其实他们俩八字都没一撇，  何来“深陷J之有？       
　　“没错，是这样。”她和他之间除了公事，还是公事。   
　　杂思联篇间，门的位置终于移向侧翼，她劈头便是一阵奚落。“那么久才来开门，  你在‘忙’呀？”   
　　听听她恶人先告状的语气，像不像指责老公偷腥的弃妇？老天，她何时沦落到扮演  此种不入流的角色？   
　　猛抬眸想道歉，贺羲平干净清爽的秀容就在眼前。   
　　“对不……起，我……刚刚……在洗澡。”贺羲平红著脸。他今个儿一整天，都在  祈祷时间走快一点，好让他早些看到她。   
　　“洗——澡？”她忘了要表达的歉意，直勾勾地盯著他。   
　　湿漉漉的水气，沾在他英挺隽雅的眉目间，又浸渍了身上的衣服，勾勒出犹如运动  家的分明肌理，好闻的沐浴乳香味，随著尚存的热气蒸散出来，徒增令人遐思的氤氲，  顽皮乱翘的自然卷头发，则因湿度而变得更卷，让人忍不住会想去摸搔上一把。       
　　或许是晚饭没来得及吃的关系，她觉得他看起来秀色可餐极了。   
　　天……呀，她想到哪里去了？都是“七圣”那票臭男生害的啦，没事就抱著老婆在  她面前恩恩爱爱，一点都不懂得要避讳。   
　　“妙仪……”贺羲平的声音恍如由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什么？”她急忙揪回翻腾的冥思。   
　　“妙仪……要……我去洗。”他重复一遍。   
　　妙仪说女孩子最讨厌邋遢、不重清洁、不修边幅的男人，所以赶他进浴缸，还在水  中撒了一堆她常用的香精，他现在这身行头，也是她帮他搭配的。   
　　“喔。”又是妙仪。水柔嚼嘴嘀咕，热胀的情绪仿佛泄了气的皮球，登地全没劲儿  。   
　　“进……来吧？”她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贺羲平瞅著她，向上划出优美弧线的唇瓣  ，踟蹰的眸底闪著企盼，看著就要红的薄面，仿佛深怕听到拒绝。   
　　“方便吗？”水柔掀起浑似洋娃娃般稠密的睫毛，拐弯抹角地问。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才和妙仪洗完鸳鸯澡吗？干啥又表现得俨然非常欢迎她？  难不成他想享齐人之福？   
　　“方……方便啊。”他认真地琢磨著，想不出有何不便。   
　　水柔紊乱的思路，一时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大方地走进去。   
　　＊＊＊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水柔和贺羲平静默对坐著，她知道他不时在瞅著她。   
　　“那么，我们就先从这几件开始吧。”她不自在地用手掩唇轻咳了几声，他羞怯的  眼神，反而比其他男人的大胆目光更令人难以招架。   
　　是她脸上沾了什么吗？或是头发太乱？衣服有破？她今日忙了一天，现在看起来一  定很憔悴，刚刚来之前，应该稍微梳妆一下的。   
　　慢著，她何需那么慎重？她干么要回避他的凝睇？   
　　抬起头，她直视他的颎瞳。“可以开始了吗？”   
　　“喔……开……开始。”贺羲平慌忙垂下双眸，红著脸，假装翻资料。他真幸运，  她无论怎么看是怎么美，如果能每天这么盯著她该有多好。   
　　“对于即将结案和已掌握嫌犯的案件，特勤组通常不再插手。”她虽隶属于特勤组  ，但当警方的法医人手不足时，她常会去做支援部队，故她所接触的案例则不在此限。  “所以我手边要交给你的呢，大多是警方调查未果的疑案，其中以凶杀案居多。”       
　　她接著把资料上的重点、照片和被害人的背景略微带过。这期间，她注意到他的耳  根俱红了。   
　　“给……我……十分钟。”他歉然出言，仿佛这个要求很过分。   
　　“没关系，你慢慢看。”其实要彻底了解这些案件，所需的不单是十分钟，据她估  算，少说要花两个小时。   
　　但他真的仅费了十分钟，便把哪些他认为需要重回现场勘察，哪些只要再解剖尸体  ，哪些得改变调查方向的档案，一一分类。   
　　其中有一份，他撇开资料未翻，却对命案发生后所拍的存档照片特别留意。   
　　“你看。”他支著下颚，浑身蓄著慑人的泱泱大风，专心忘我的表情与他平常完全  换了个样。   
　　“怎么啦？”水柔好奇地盯著那排照片。事实上，此案已破，只需她再补一些验尸  报告，警方就可结案，适才匆忙间，她不小心也把它夹带过来了。   
　　“照片……”他攒眉答腔。”这些现场……被破坏，恐怕是……消防队员……救人  时弄的吧？”   
　　“何以见得？”水柔咋舌。当初为了这个案子，她曾建议让消防队员再增加一些专  业训练，以保持现场的完整性。   
　　不过，好在那些破坏并未影响到整个侦讯过程，所有的证据矛头全指向死者的丈夫  ，警方仅花了不到一个月便宣布破案。此事因而没被公开，纵然他有听说，也不可能恰  好猜对，故她想考考他。       
　　“这是……深锁的铁门。”他指著一张摄有大门的照片，但照片中门并不是主角。  “你看卡锁……断裂的部分和形状，表示它是被……撬开，痕迹则显示……是类似消防  队……的工具造成。”       
　　“赫——”水柔惊讶不已，啧啧称奇。   
　　这得累积无数的经验和常识，与敏锐的洞察力才能办到，就连她亦未注意到那些小  细节。   
　　“还有……这个。”他又抽出两张，指著地面上数个不整的沾血鞋印。同样的，照  片的主题也不是在拍它们，却仍逃不出他的法眼。“这种鞋底……是……消防队专用，  表示救人时……很急，不小心……踩到，所以……有点乱……”       
　　水柔听得目不转睛，对他简直是顶礼膜拜，佩服万分，爱意也随之加浓。   
　　她终于领教到什么叫刑事鉴识“专家”，和那时FBI为何不愿放人的理由。   
　　国内真该学学人家呀，不要成日仅会吹嘘自己有多进步，岂料进步最多的是罪犯的  凶残和犯罪的手法，但是办案人员的水准、配备和魄力呢？   
　　“别失望，再……聪明的人，都不可能……完美犯罪，我们仍能……找到一些蛛丝  马迹。”他安慰她。   
　　接下来的讨论，他总是能很快地进入状况。自信睿智，文词精简，单刀直入标靶，  令她刮目相看，但更教人意外的是他的结巴，竟没有平常来得严重。   
　　直到她夸赞他，他才脸红地变回原来害羞、口吃的贺羲平。   
　　“没……啦，刚……刚好是……我……知道的嘛。”他谦虚地抓抓头，手脚一下子  不晓得该放在哪里。   
　　“是吗？”水柔迷惑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羲平，你怎么下去这么久？”标准的英文从二楼嗲声传来。“人家昨天那件睡衣  到哪儿去了啦？”   
　　贺妙仪噘著嘴、赤著脚、甩著滴水的金发，全身仅裹了件浴袍，袒露著整条长腿和  大片的酥胸，蜜般的皮肤因浸了一个小时的泡泡澡而漾著粉红。   
　　她本来还在和他冷战的，这会儿只是因为东西找不到，暂时先取消上下下。   
　　“呃？！”第一次真正的面对面，水柔就瞧见如此春色，浑噩的脑袋顿空。任何人  都不会怀疑那浴袍下必是光裸的娇躯，贺妙仪的模样很难教人不误会。   
　　“喔，对不起，你有客人呀？”贺妙仪玩味地盯著水柔，微翘的丹唇吐的仍是英文  。   
　　好个纤柔细致的佳丽，莫怪哥哥会动心，她真的比以前那些黏他的女人，不知要好  上几万倍。嗯，八十分。   
　　“妙仪，来，她……是……”贺羲平朝宝贝妹妹招手，兴高采烈地想为两人介绍。  依惯例，他们的对话是一中一西。   
　　“我晓得。”贺妙仪截断他的话，以字正腔圆的国语，呵呵笑著展开友谊的拥抱。  “你就是隔壁的水柔吧，多谢你那么照顾‘我们家’羲平。”   
　　很多美女经不起近看和细看，她却发现水柔是越瞧越有味，那优雅娴婉的气质在近  距离中尤显高贵。好，九十分。   
　　“哪里，我和他是同事嘛。”我们家？好亲匿的语词呀。水柔佯作镇静地回睇她，  心肌已然抽紧。“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谈公事，我正要走。”   
　　“你……要走？我……还想再……和你……多相处……几分钟ㄝ。”贺羲平沮丧地  瞅著水柔，他明白这样有点孩子气，可是他这几天都让妙仪缠著当向导，根本没机会和  她见到面。       
　　“我……”换是平常，水柔会很高兴听到那些话，但如今妙仪也在……她瞪著他，  难以置信他竟当著情人跟前，对她做出这种邀请，他把女人看成什么？莫非美国的风气  ，已开放到“三人行”没关系？       
　　“对嘛，对嘛，别急著走嘛。”瞧那神色，贺妙仪敢打赌，水柔铁定是错怪他们兄  妹的关系了。   
　　看来此两人是郎有情，妹有意，只是这个“郎”太过羞涩蠢钝，那个“妹”太过冷  静自持。若是她这位“邱比特”不给他们来点刺激，怕要涯到发秃齿落，两腿一伸，这  对郎和妹仍在原地踏步，而她呢，永远甭想当小姑。       
　　再说，恋爱要是人平稳，哪像恋爱嘛？   
　　贺吵仪越想越得意，为了报复贺羲平昨天赶她回去，她兴起恶作剧的念头。   
　　她钻进他的臂弯，用两手圈著他的腰。“留下来啦，我和羲平‘该做’的事，都已  经‘做’完了。”   
　　“是……呀。”贺被平单纯的脑子，所能想到的“该做的事]是洗澡、吃饭、洗碗  、洗衣服和刷牙，这些他的确全做完了。   
　　且难得妙仪主动留客，以前他只要是女性的同学或同事来找他，一定会让她想法子  给气走。   
　　“我明天还要早起，这……”水柔听不下去了，她摇头婉拒。   
　　“欸，我每次瞧你站在窗台旁边，便一直想找你聊聊，彼此认识认识，顺便当面向  你道谢。”贺妙仪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是……是吗？”水柔又羞惭又惊愕，难道他们知道她在……揄窥？   
　　好……丢脸呀。他们该不会以为她是个欲求不满、心理变态的女人？   
　　“羲平这人笨手笨脚的，一定叨扰你不少地方。”好像很有趣哟。贺妙仪打量著个  头与她相仿的水柔，又瞟了哥哥一眼，恶作剧的兴致更浓了，她蓄意摆出女主人的口吻  。       
　　“不会啦，邻居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水柔勉强挤出笑容。对方可是火辣辣的  金发蓝眼的大美女呢，和她是全然不同的典型。   
　　“对……呀。”贺羲平不查自己已被妹妹捅了好几刀，迳自在旁赧笑。   
　　“我真的要走了。”水柔愈笑愈僵，这种景象虽在预料中，但她依旧不太能承受。   
　　“我在台湾没什么朋友，你有空常过来玩喔。”贺妙仪笑著拉住她。这么快就放她  回去，那不就没得闹了？   
　　“好，好。”水柔敷衍微笑，使力扯开她紧抓的手，然后掩门而去。   
　　好，够劲，一百分。贺妙仪激赏地弹著指，她喜欢有个性的女人。   
　　扭头盯著仅会傻笑的贺羲平，她不禁为水柔敢感叹，另一方面呢，她却兴奋日后有  戏可看，只是可怜的哥哥，还不晓得是怎么被她陷害死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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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六章   
       　　“七圣”总部的大草坪，一直是“七圣”成员热爱聚集的地方。   
　　“天璇”班杰明站在斜坡上，拎起三不五时跌倒的心妻子花语嫣，忍不住心疼地念  上几句。“你不是抓著我吗？怎么还会摔跤呢？”   
　　“人家的平衡感比较差嘛。”花语嫣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是和台湾素有良好邦  交的花郁国的小公主，不过别对她的期望过高，她一点都没有“公主”的样。   
　　“岂止是‘比较’，根本就是‘非常’。”王佑鑫憋笑嘀咕，惹来花语嫣和班杰明  的两道白眼。   
　　“差就要注意呀。”班杰明小心翼翼把她放回草地，再以手指梳顺著她卷到会打结  的红褐发。   
　　“人家有注意啊，是这路有点斜啦。”言下之意，反正不是她的错。“我跟你讲喔  ……”   
　　话声未休，她的左脚忽然拐到自己的右脚，班杰明才要弯身去听她又发现什么新鲜  事，她已咕噜咕噜地滚下草坪，他伸手要捉已慢了一步。   
　　“你要不要紧呀？有没有摔到哪里？”他急忙跑下来。   
　　“唔鸣……”樱桃小嘴渐渐抖成直线，圆圆的大眼慢慢凝出风暴，可爱美丽的小脸  蛋满著委屈，花语嫣想要站起来，却又让裙摆绊住，登地又滑了一跤，她干脆不雅地蹲  在地上埋怨。“你两次……都没接住人家……呜呜……”       
　　“对不起嘛。”班杰明搂著小泪人，再这么训练下去，他可以去职棒当捕手。   
　　躺在草坪上休憩的霍旭青和王佑鑫，虽然早已习惯此场面，但仍忍不住笑得东倒西  歪。   
　　“你们好坏，还笑人家……呜……”花语嫣哭诉。   
　　“对……哈哈……对不起嘛。”霍旭青和王佑鑫实在止不了笑。   
　　“咱们别理他们。”班杰明警告地瞪他俩怕她再摔，他索性抱著她走开。   
　　“你觉不觉得，把语嫣放大两倍，便很像某个人？”霍旭青盯著两人的背影问旁边  笑到肚子痛的王佑鑫。   
　　“莫非……你现在想的和我想的一样？”王佑鑫坐起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对望，脑子里同时闪入贺羲平横扫千军的毛躁身形，又很有默契地  笑成一团。“说不定他和语嫣是亲戚呢。”   
　　“什么事这么好笑？”水柔懒懒行来。   
　　霍旭青和王佑鑫又互视了几眼，笑得更大声。   
　　“到底什么事？”这下水柔不得不好奇。   
　　“我要去接舞蓉下班了。”讲出来搞不好会挨水柔几记水袖，王佑鑫决定以伟大的  老婆做后盾，把皮球推给霍大律师去解决。   
　　“你说不说？”水柔只好把箭矢指向霍旭青。   
　　“你和那位医学博士怎么啦？”霍旭青敛笑端详她。   
　　水柔愣了愣，才叹：“瞒不过你，对吗？”   
　　在“七圣”中，他和她在个性与品味都很像，所以两人一直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她的心事，他总是这帮兄弟里最早察觉的，其他人曾经想撮合他们，可惜他俩都不来电  。       
　　“你现在这失魂落魄的愁容，连最迟钝的时焱都看得出来。”霍旭青揶揄。   
　　“这么明显？”水柔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天权”时焱是他们七人中，不，搞不好是金氏纪录中最寡言的人，他不问世事，  经常只是躲在角落闭目养神，若是连他都注意到，那的确是很严重。   
　　“你多久没照过镜子？”霍旭青用指背摩挲她的颊，那柔和的轻抚，包含了兄长的  疼惜和伙伴的关怀。   
　　“我……”水柔心头发热，这不也是她开夜车回来的原因吗？   
　　“慢慢说，咱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呢。”他曲肱为枕躺到草坪上。   
　　“他……有女朋友了。”水柔幽幽抱著膝盖而坐。那个“他”自然是贺羲平。   
　　“哦？”霍旭青等著下文。   
　　“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她住进他家好几日，但他说是他妹妹。”水柔圈著脚边  的绿草把玩，她气贺羲平的不诚实。   
　　“搞不好真是他妹妹也说不定，或许是他美国的朋友，来台湾晃两天。”职业病使  然，霍旭青立刻提出假设，而且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贺羲平不是偷腥的料。   
　　“我常看到他俩又亲又抱。”水柔换个方向转著草。   
　　“外国人打招呼总是比较亲热嘛。”   
　　“不一样，他之前说梦话，就叫过那女孩的名字。”水柔妒火中烧，她揪著手边的  一堆草。   
　　“我第一次看你这样，你总算像个‘人’了。”霍旭青衔草浅笑。   
　　“咦？”她百思不解。   
　　“你始终沉着得不像凡人。不卑不亢，任何事务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态度永远是  从容有礼。”他握住她的手。“当我第一眼见到贺羲平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好笨拙的一个人？”   
　　“当然不是。”霍旭青大笑。“我在敬佩造物者的巧妙，故意安排这么一块宝来平  衡你的足智多谋。”   
　　“男人总是见不得女人比他们强。”水柔嗤之以鼻。   
　　“没错，这个时代的女人一直在成长，男人却志得意满地停在原位；等到发觉时，  肩上扛著的五千年悠远历史，却让他们低不下头来。”霍旭青认可她的论调，因为这是  事实，不过那不是他俩今天要探讨的问题。“谈谈你对他的感觉吧。”       
　　“该怎么说……”水柔十指交合，往前延展伸懒腰。“原先看到美国FBI来的传真  ，上面的丰功伟业让我以为他会像表哥伊恩的霸气冷酷。”   
　　她仰望由特殊设计、能反射外界星空的天花板。“或班杰明的幽默自信，时焱的慵  懒沉静，‘玉衡’拓跋刚的火爆狂傲，再不然就是王佑鑫的活泼滑头。”   
　　红酥手一比，她睇著他。“或是你的慧黠稳重。”   
　　“呵呵。”霍旭青扬唇漫笑。   
　　“没错。”水柔对他发出的哂笑表示赞成。“上述的那些，他通通都没有。事实上  ，他和我周遭的男人完全不同。”   
　　“确实是，要找到像他这样的人也满难的。”霍旭青调侃。   
　　“就是嘛。”水柔也笑。“他憨厚、害羞、笨拙，连句话都说不好，可是偏偏……  ”   
　　“可是偏偏他对你的胃。”霍旭青追出她的衷曲。   
　　“嗯。”水柔点头。   
　　“那他对你呢？”这个才是重点。   
　　“本来我认为他应该也喜欢我，但现在又不确定，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原  先以为的那个人。”贺羲平憨怯的微笑，皎洁的荧眸、话讲不全的薄唇，以及研讨案件  时的犀利与自如，这些强烈的对比，著实令她感到困惑。       
　　“那你就先确定呀，如果你是顾虑到那个外国女人，为何不直接向他问个明白呢？  ”霍旭青鼓励。   
　　“我不想做第三者。”水柔将脸埋入腿中。   
　　“情会分歧与第三者毫无关联，对方要是爱你不够深，每个人都能成为第三者。”  或许是律师师久了，霍旭青在观察事务时所切入的角度，和常人向来不同。   
　　拍拍她，他说：“去确定吧。”   
　　＊＊＊   
　　天还未亮，贺妙仪便让乒兵哩乓兵当的声响吵醒，她挣扎地爬起来，半眯著惺忪睡  眼，循音来到厨房，贺羲平在里头忙得正起劲儿。   
　　“你在干什么呀，羲平？”她打了个好大的呵欠。   
　　“做……便当。”贺羲平兴高采烈。   
　　“做便当？在清晨三点钟？你没发烧吧？”贺妙仪摸摸自己的额头，又踮脚摸摸他  的额头。   
　　他昨日不是在水柔的实验室里窝了一天了吗，怎么还会如此“起疯”？   
　　“我……昨晚邀……请水柔，今天……和我……一起去……命案现场……做勘察。  ”贺羲平喜形于色，心花朵朵开。   
　　“你‘邀请’女孩子去命案现场约会？还带便当？”贺妙仪瞠目结舌，睡意全失。   
　　“也不……不算……约会啦。”贺羲平忸忸怩怩，定神思考了一下，他又赧然地搓  搓手。“我……也不晓得……算不算。”   
　　“Oh——MyGod！”贺妙仪夸张地大叫，她简直要昏倒。“哪有人邀女孩子去那种  地方约会？还……还带便当？”   
　　“不……不好吗？”贺羲平压著眉角，盯著他做的爱心便当。   
　　“好？好？”贺妙仪越喊越大声。“好你的头啦好，根本是烂透了！”   
　　“但、但是……”他觉得不错啊，又可以工作，又可以和水柔在一起，又可以一起  讨论，又可以一起吃便当，一举数得耶。   
　　“没‘但是’啦，去那种沾过血的场所，谁还吃得下你做的便当？”贺妙仪一掌挡  住他的废话，翻手端出少女情怀的幻想。“约会呢，自然得去一些罗曼蒂克的地方，或  来个气氛浪漫的烛光晚餐。”       
　　“‘罗曼……蒂克’在……哪里？”他对台湾不熟，前几天带妙仪出去玩，也是靠  地图，他从没听过这个地名啊。   
　　“蠢啊。”贺妙仪赏他一记爆栗。“难怪你以前的女朋友全部跑光！”   
　　“我……”此话虽伤，但麻烦就在事隔多年，他仍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我问你，你是不是爱上了小龙女？”贺妙仪拉他坐下来，未上妆的巴掌小脸漾著  兴奋的光采。   
　　“我不是……杨过，不……不可以……爱上……小龙女。”贺羲平一本正经地瞪著  她。   
　　“笨笨笨。”贺妙仪用力捶桌子。“我指的是隔壁的邻居水柔啦。”   
　　“她呀……”贺羲平肘抵桌面，两手捧著腮，准备动动脑。   
　　“算了，你也甭想啦。依我瞧呢，十之八九错不了，不然你干么没事就往人家的屋  子瞧，跟我出去玩的时候，心里还念念不忘该向她报备一声，对吧？”贺妙仪摆明了看  不起他。“嘿嘿，你别想骗我。”       
　　“我……从……不骗人。”贺羲平自幼在家，除了妈妈管教，还有五个姊姊和后来  的两个妹妹管，所以别说是骗人，他连说谎的草稿要怎么拟，都有问题。   
　　“呆唷你，反正你相信我，我分析得绝对正确。”贺妙仪慎重地抓住他的两臂宣布  。“贺羲平，你听好，你——恋爱了。”   
　　“我……恋爱了？”如果这是恋爱，那么他要说，感觉真好。   
　　“不过呢……”她长吁短叹，追溯往例，她对他并不看好。   
　　“哦？”贺羲平连忙将全副注意力都用上。   
　　“虽然水柔也满喜欢你的，不过呢，你的前途必定坎坷。”当然，被她前晚穿著浴  袍那么一搞，真应验了“先天不良，后天失调”，不坎坷才有鬼哩！   
　　“你……别胡说，人家……她……她不会……看……上我。”初尝恋爱喜悦登时冷  下来，继而取代的是股失落。   
　　“拜托，有点信心好不好？你成天处在我们‘七仙女’之中，是白混的吗？”   
　　嗟！大概只有她这个笨哥哥，才看不出人家的心意唷。   
　　摇头复摇头，妙仪复叹息。“只是你居然约人家去命案现场，实在有损咱家姊妹的  脸。”   
　　“我……”会吗？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主意不差啊。   
　　“我啥呀我，就这么办吧，谁教咱们是兄妹，一会儿天亮，我重新帮你约她和我们  一起去别的地方。”贺妙仪拍胸脯，“我包你玩回来之后，便得到小龙女的芳心。”       
　　“你……还要玩？”贺羲平呻吟。   
　　“干么？你又要赶我？人家这次可是在帮你。”贺妙仪噘高小嘴，打死也不承认是  自己爱玩。   
　　“我没……没赶你，我……要工作。”贺羲平为难地看著她。   
　　“哎——哟，田伯伯那儿随便讲讲就oK了嘛，你前几天打电话，他不就叫你陪我多  玩两天的吗？”贺妙仪最会利用圣旨来压人。   
　　“田……伯伯……是客气。”贺羲平咕哝。“况且……这两天已……已经玩过了。  ”   
　　“你晚几天工作会世界末日啊？”贺妙仪发嗲，但她毕竟寄人篱下，故又扯著他的  手撒娇。“我不管啦。”   
　　“不行，我……来台湾……是工作，不是……玩。”贺羲平对工作的认真度，是非  常坚决的。   
　　“哼！”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愤愤地舞著拳。“那你的这段恋爱就等著夭折吧。  ”   
　　＊＊＊   
　　这是一起很明显的三角关系情杀案。   
　　事情发生在贺羲平来台湾的前几天，死者的老公王阿富，因怀疑死者交了男朋友，  于是忿而举起家里的菜刀，将其活活砍死，死者总共被砍了二十一刀，警方获报赶到现  场时，刀仍插在死者的腹中。       
　　“根据王阿富的供词，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和死者大吵了一架，被死者赶了出  来。”水柔记得资料上是这么写的。“接著，他到附近超商买酒，然后边喝边开著车乱  晃，直到醉了，才随便找个地方停车睡觉。”       
　　贺羲平把手套和口罩给她，两人分别戴上后，他推开现场的大门，一股阴气跟著冲  出来。   
　　由于王阿富和妻子都没什么亲人，警方已将此地封锁，加上凶宅无人敢接近，连邻  居也陆续搬走了两户，因此现场的保持与当晚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份森寒的腐蚀味。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看？警方已经破案啦。”水柔终于问出心中的疑窦。   
　　之前他看到这桩案子就格外有兴趣，昨晚他来实验室时，她正好在埋首整理此案的  验尸报告，他也凑热闹地跟著研究，后来还约她一块儿到此“一游”。   
　　“直……觉。”贺羲平耸耸肩。   
　　做他们这一行，敏锐的直觉很重要，它常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虽然王阿富不承认，但当初警方到达时，现场的门窗全部深锁，且并无被破坏的  迹象，所以才会找邻近的消防队。”水柔又道。也就是说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件。“故  凶手不是有大门钥匙，便是熟人，所以死者才会放他进来。”       
　　见贺羲平不置可否，她提出有利的实证。“王阿富没有不在场证明，依照超商提供  的录影带显示，他买酒的时间和案发时间相当接近，所以警方研判，他是酒后杀人，再  开车想溜，却因过量而醉得不省人事，警方逮捕他的时候，他还在车内睡觉。”       
　　水柔是当时的验尸官，她永远忘不了那惨不忍睹的尸体，用“血肉模糊”来形容并  不夸张。“邻居也说，他俩常常吵架，不过那晚吵得特别凶，还不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最后是因为一直听到尖叫，邻居越想越不妥，才报的警。”       
　　“嗯。”贺羲平站在卧室门前。死者是在这儿被警方发现的，仍躺在地上血泊中、  用白笔画的人形框框，代表一个生命的终止。   
　　现场依旧处处可见挣扎的痕迹，干涸变色的斑斑血迹怵目惊心，凶手的残忍令人发  指。   
　　“由这些混乱……的情况，死者是……从厨房一路……躲到客厅，再……爬到卧室  。”贺羲平剖析。   
　　想想多恐怖呀，凶手居然能毫无忌惮地杀人、砍人，虽不至于是在大庭广众，但隔  了一道墙的旁边上下都有邻居ㄝ。   
　　“如今罪证确凿，凶刀上全是王阿富的指纹，他要跑也跑不掉。”水柔赞成他的推  敲，但她认为他想翻案是白费力气。   
　　“我家的菜刀……也都是……我的指纹。”一陷入案情，贺羲平的口吃就没那么严  重，言辞上亦懂得反驳。   
　　“你相信王阿富说家里是他掌厨的话？”水柔扬起粗细适宜的柳叶眉。   
　　“你若杀了人，会把……凶器留在现场，而且是最……明显的地方？”这太不合情  合理了。   
　　“他喝醉啦，醉汉的行为本来就不在常规中。”   
　　“是吗？我……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贺羲平换上特殊眼镜。透过镜片的绿  色萤光，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肉眼无法看到的证据，像沾在墙上的小血迹、家具上的指  纹等等。       
　　“你到底想找什么？”事实已然摆在眼前，水柔不解他的动机。   
　　“不……不知道。”贺羲平直率地摇头。“要找到了……才知道。”   
　　“嗳，也只能这样喽。”水柔认命地戴上特殊眼镜。她是法医人类学家，专门负责  尸骨的分析，到现场勘察其实是第一次。   
　　“死者的……男友呢？”贺羲平忽然开腔。   
　　“经调查，死者的男友可能是绰号叫阿海的卡车司机，不过他那天晚上在家里和朋  友打麻将，有四个人帮他做证。”水柔不晓得他问这干么，他在资料上不是看到了吗？       
　　“他那天不是……不舒服？”贺羲平就是看过阿海和那些人的供词，才感到事有蹊  跷，因为在时间上太巧了。   
　　“没错，阿海的朋友说阿海那天拉肚子，跑了厕所好几趟，后来干脆回房里休息。  这之间，其中一位叫阿旺的，曾抽空去房间探过一次，还喊了他几声。”水柔有点不明  白贺羲平在想什么。       
　　“不过阿海……没回答，不是吗？”贺羲平反诘。   
　　“嗯，阿旺想他八成是睡著了，也就没再吵他，接著他们打了整夜麻将，直到第二  天早上，阿海才起来和他们一起吃早餐。”水柔渐渐嗅出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  儿。       
　　“阿旺有进去……房间确定阿海……‘真的’躺在床上，还是……仅在门口大略…  …瞄一眼？房里的灯……是暗的，还是亮的？”这些答案关系了阿海有无涉嫌犯罪。如  果房灯是暗的，阿旺又没进去，那床上就算是用枕头盖著棉被，门口的人可能也看不出  来。       
　　“这……”那时警方已认定凶手是王阿富，因此似乎没追究得那么仔细。“你的意  思是……”   
　　“阿海家和……王阿富家很近。”贺羲平一步一步地诱导她。   
　　“他们是背对背的两栋公寓，后面只隔了一条防火巷……”两家的地理位置若以大  门计算，大约要走十分钟，但若是后面能直通……则仅需一份钟。“慢著，你该不是怀  疑阿海杀了死者？可是阿海住五楼，死者的家在三楼，除非……”       
　　“除非……什么？”贺羲平越来越欣赏她的冰雪聪颖。   
　　“除非他会飞，才能不经过大门，又避开在客厅打麻将的朋友，由公寓后面从五楼  飞到三楼来行凶。”水柔目前唯有想出这个可能性。   
　　“我们来看看……能不能飞。”贺羲平笑得很有把握。   
　　＊＊＊   
　　环顾这两房两厅的平面，只有厕所和厨房的窗是与后栋相对。   
　　厕所窗太小，贺羲平于是打开厨房的窗户，外面另封有铁窗，铁窗上装有逃生门，  而逃生门是唯一的通路。   
　　“锁住的。”水柔指著逃生门上扣著的锁钥。   
　　“目前的通讯……那么发达，也许他能叫……死者先打开。”这是很容易解决的问  题。   
　　“你认为……”水柔沉吟。“他利用进厕所时打电话给死者？”   
　　“邻居不是说过……王阿富夫妻……吵得很凶吗？这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身为鉴识人员应懂得举一反三。   
　　“所以阿海听到争吵结束后，就立刻打电话过来，接著死者放他进来，两人或许一  言不合，他动了杀念。”水柔透过铁窗审视对面的五楼，已经抓住贺羲平要描绘的草图  。“等杀完人逃出去，再把锁匙扣好，再用绳子爬回自己的家，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回  床上？”       
　　“也或许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预谋，所以才能做得……这么……周详  俐落。”贺羲平拿出万用钥匙，三两下就把逃生门的锁打开，他伸出头缜密地检视铁窗  上的每一寸。       
　　“因此不管王阿富会不会和死者吵架，他那晚都会杀她？”水柔蹙额。说真格的，  她会想辞掉法医一职，主因不外乎是眼前的这一切血腥令她憎恨厌烦。   
　　“不。”他否决。“王阿富……那晚一定……会和死者吵架，不然就没……那么顺  利……背黑锅。”   
　　“你是说，这也是在阿海的算计中。”乍觉毛骨悚然。   
　　“嗯，应该是阿海……事先吩咐死者……当晚和王阿富……谈判之类的。”他陈述  出脑海里的见解。   
　　“说不定也是他要死者赶王阿富出去的，他再藉此机会杀人，反正他有不在场证明  ，而邻居的证词对王阿富铁定不利。”水柔惊呼。人通常会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主导，  阿海便是利用人的这个弱点，来完成这次的栽赃。       
　　“你会不会……壁虎功？”这条防火巷并不宽，依阿海能设计出如此周密的杀人计  画，应该会考虑到有可能成为证物的东西，要用得越少越好。   
　　“壁虎功？”水柔杏眼圆睁，话题怎会突然转到那儿？   
　　她随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正在估量与对墙的间距，她顿悟。“你认为他……”   
　　贺羲平领首，他朝下指著防火巷的地面。“你看，那么脏表示……很少有人走动。  ”   
　　“所以就算他出现在这上面，合著是三更半夜的，根本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水柔拍手叫绝，又一次领教到“专家”的厉害。“你刚刚进来前，在楼下观察的就  是这个？”   
　　贺羲平的分析不是不可能，她和警方怎都没有考虑到此层面？   
　　“你懂了。”贺羲平原先只是怀疑，在看到现场后，他就知道他的判断没错。   
　　“倘若真知你所言，那阿海这个人就太可怕了，我们差点让一个冷血凶手逍遥法外  。”水柔不寒而栗。   
　　“这些目前也……只是假设。”他的工作模式恰好和律师背道而驰，他是先假设每  个人都有罪，再逐渐剔除人数，最后留下的，也就是嫌疑最重的。   
　　但前提是必须要先找到证据，他的假设才能成立。   
　　“嗯，这里交给你，我负责客厅。”水柔由不信到支持他的揣测是对的，她非要让  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为她这么多年的法医工作，画下完整的句点。   
　　她走出厨房来到客厅，东看看，西瞧瞧，大门忽然被人从外往里推开，她以为是附  近好奇的小孩。   
　　她笑著走过去说：“小朋友，这里不可以……”   
　　话声未落，来人似乎吓了一跳，或许是没料屋内有人。在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是谁时  ，对方已使尽全身的力气推她一把。   
　　水柔因为没有防御，整个人立刻飞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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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七章   
       　　或许是心有灵犀，水柔总觉得贺羲平就在身边。   
　　果不其然，她张开眼睑，首先入目的即是他忧心如焚的愁容。   
　　“你……你……你……”见她醒来，贺羲平高兴得话全哽咽在喉咙。   
　　“你是谁？”水柔头晕想吐，这是脑震荡的现象。   
　　“啊？！”笑靥骤然消退，他的脸浑若踩到狗屎般难看。   
　　“你不晓得你自己是谁吗？”水柔虚弱地嘲弄他。她知道他不时在睡梦中呼唤她，  怕她在缥缈间长睡不起。   
　　“我……我……”贺羲平期期艾艾。她该不会是——失去记忆？   
　　“我怎么啦？”她最后的印象是有人推她。   
　　“你被人……然后……头撞上……墙壁，差一点……就……就撞到……电……视萤  幕，我就……”他说得颠三倒四，到后来还紧紧包住她的手，歉疚地就要哭出来。“对  ……对不起，是我……害你……”       
　　假使她真的撞上电视，以对方的劲道，她当场必会头破血流，而非现在这样，仅是  昏昏沉沉睡两天。   
　　“傻瓜。”蕙质兰心的水柔偏偏听得懂，她笑得好甜，说得好轻。“我的手，好痛  。”   
　　“痛？”贺羲平慌忙松手，为了她的伤，他自咎了好久。“对……不起，我……太  ……太大力，我……”   
　　“你的胡渣，全跑出来了。”水柔温柔地抚著他的下颔。咦？这里不是她的卧室嘛  ，是她哥哥……不，如今是贺羲平的房间。   
　　“我……我……马上去……刮。”贺羲平说著就要起身。   
　　“别忙。”水柔揪住他。说他是傻瓜，显然是没错，这人老实到一点都不会乘机。  等等，他的鼻梁似乎有些肿。“你的鼻子怎么啦？”   
　　贺羲平尚未接腔，“天璇”班杰明的声音已从渐开的门缝轰来。“贺博士的鼻子，  是被我揍的。”   
　　紧跟著进来的是王佑鑫和霍旭青。   
　　“我赏了他肚子一拳，大律师狠狠地骂了他一顿。”王佑鑫将大束的玫瑰塞到贺羲  平的怀里，又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好多了吗？”霍旭青推推斯文的金框眼镜。“伊恩他们刚好全在国外，所以我没  有知会他们。”   
　　水柔是他们的宝贝妹妹，大家素来把她捧在手掌心中呵护著，惟恐她的毫发受到半  点损伤，岂料这姓贺的傻大个，居然带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分明是欠人修理嘛。       
　　“你们……”一向温文有礼的霍旭青，竟为了她开骂……水柔错愕地望著这三位亦  兄亦友的伙伴，心里很是感动。   
　　“博士打电话通知田老，田老再通知我们的。”王佑鑫戏谑地瞄了贺羲平好几眼，  后者立刻赧愧地低下头。   
　　“田老？”水柔逐渐忆起被攻击前的林林总总。“对了，王阿富的案子……”   
　　“你放心休养吧，博士已经把你们分析的结果告诉田老，在你睡大觉的同时，特勤  组与警方早就在行动啦。”怕她操心，班杰明没说出阿海躲起来以及警方发出全省通缉  的事。       
　　“而且博士似乎找到更有利的证据。”霍旭青将目光移向一直插不上话的贺羲平，  希望他也能融入他们的大团体。   
　　“啥？”贺羲平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家在等著他出声。   
　　“博士？”王佑鑫催促。   
　　“博……士？谁？”贺羲平无辜地眨眨眼，直到大家坚定的注视，他甫惊觉地指著  自己。“……我？”   
　　众人差点摔倒。搞半天，他根本不知道大伙儿戏称的“博士”是在指他。   
　　“对。”班杰明忍笑。看著贺羲平，他却觉得看到的仿佛是他那迷糊小妻子花语妈  的娃娃脸。   
　　“你发现了什么？”水柔的精神抖擞了起来。   
　　“逃生门……的……铁缝中……夹了……一根头发。”贺羲平在发现之初，正兴奋  地要对她说，不意才步出厨房，恰好见到她娇羸的身子凌空飞出，他拔腿奔过去，却未  及将她接住。       
　　为此，他拚命责怪自己。他好没用，居然让她在他面前受伤。   
　　“太好了，只要DNA的化验出来，真相就能大白。”水柔鼓掌叫好。   
　　“不打扰你休息，我们该走啦。”霍旭青朝班杰明使眼色，一手则勾住王佑鑫往外  拖。   
　　“急什么？再多坐一会儿嘛。”她这儿俨然是“七圣”的医疗别馆，难得他们来，  而不需要她的治疗。   
　　“是呀，我们不是才到没多久？”王佑鑫又把屁股坐回去。   
　　“你嫌这儿不够亮啊？笨。”班杰明啐了王佑鑫一脸口水。   
　　“亮？”王佑鑫瞥著水柔，又睨著视线始终不离佳人的贺羲平，他会意地诡笑了。  “喔喔喔，对，不‘打扰’，不打扰。”   
　　这下换他扯著班杰明和霍旭青快速往外冲。   
　　出了门，霍旭青才突然想到，透过“七圣”的情报网，他已查出金发女郎贺妙仪真  的是傻大个的亲妹妹。“啊，忘了告诉水柔。”   
　　他刚刚甚至也和贺妙仪谈过，确定他所查的资料无误。   
　　“什么？”班杰明和王佑鑫好奇她问。   
　　“呃，没……没事。”霍旭青想想，或许水柔早就知道了，贺羲平理当把事情解释  清楚了，他根本不需要烦这个心。   
　　＊＊＊   
　　水柔尴尬地偷睇贺羲平，他看起来欲言又止，像是想倾诉些什么。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水柔含情脉脉地瞅著意中人，莫非霍旭青他们的  暗示，终于让他开窍了？   
　　“我……我……”贺羲平面红如关公，再与手里玫瑰花的绿色枝叶相较，形成有趣  的对比。   
　　“你什么？”水柔循循善诱。照说，此刻应是充满罗曼蒂克的时分，但他捧著鲜花  的拙样，不知怎的，就是惹人发噱。   
　　“我……我……”他的头更低了，埋入花丛堆的脸，立刻让玫瑰花的刺螫了一下，  他登时弹开脑袋瓜子大喝：“哎呀！”   
　　“有没有怎样？我帮你看看。”水柔拉他过来。   
　　“没……没。”贺羲平羞惭地摇著头。他真差劲，老在她面前出糗。   
　　“没事就好。”她将挡在两人之间的花束取走，放于一旁，然后双手捧住他泛著高  温的脸颊，定眼瞅著他。“你刚刚要说什么？”   
　　“我……”她的灵透花貌就在他的咫尺处，她的馨香就在他的鼻际，她的汪汪水眸  令他深陷；他结结巴巴，心神颠倒，晕赤的俊脸只差没烧了起来。   
　　“别紧张，慢慢说。”水柔柔腻甜美的嗓音，俨然勾魂的爱抚，一张轻启的红泽，  只待郎君的采撷。   
　　“哦……”贺羲平神智恍惚，方寸已乱。他好想吻她呀！   
　　他的唇不受控制、徐徐地朝目标接近，他微倾著头，半天不知该从哪个角度下手。  水柔等得发急，暗地里又觉得好笑，瞧他紧张地仿佛要上战场，一幅饶富情调的图景，  给他弄得跟出战争喜剧片似地。       
　　她正想化静候为主动，门猝然被打开，贺妙仪端著食物，压低声量怕吵到病人地说  ：“羲平，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   
　　两道即将融为一体的身影不禁吓一跳地分开。   
　　“啊，对不起，我不晓得你醒了，对不起，对不起，东西我放外面，你们饿了再来  拿。”贺妙仪知悉自己坏了哥哥的事，连忙匆匆阖门开溜。   
　　“这……那……”贺羲平像偷摘水果被人抓到的孩子，手足无措、侧著头倚在墙角  ，为适才想吻水柔的冲动感到万分羞耻。   
　　“你若是没有话要对我说，那……”水柔沉下脸，以为他是因为贺妙仪的突然闯入  ，被她发现他脚踏两只船而不安。“我要休息了。”   
　　老天，她是撞昏头喽，竟忘了有金发女郎的存在，还做出引诱他的举止，徒增让人  笑话的把柄。   
　　“我……”贺羲平怯生生地抬眼瞄她。难怪她会生气，都怪他不好，他不该起邪念  ，要不是妙仪出现，他铁定会侵犯她。   
　　礼义廉耻，四维八德，以及各种保守八股的重担，遽然压在他的肩上。他垂首缓步  往门边踱去，他唾弃自己白读四书五经、白受这么多年的高等教育。   
　　不行，他对她有责任。   
　　他抿著嘴，鼓起勇气旋过身来面对她。“你……你……真的……不认识……我……  是谁？”   
　　“莫非——”水柔的玉容一阵青一阵白。“你刚刚一直想说的是……这个？”   
　　“嗯。”贺羲平拚命点头，以加强说服力。   
　　“我……”这个笨蛋！水柔险些恼得内出血。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早说？害她受到误导，以为他要讲的是那三个字，结果仅是她自  作多情。   
　　可恶，像他这种傻大个，就算变成灰她都认识！   
　　“你……不要怕。”贺羲平向前跨一步，闭紧眼，握紧拳，中气十足豁出去了地喊  著：“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哈！说出来了，他终于说出来了。   
　　好轻松呀，原来……从第一次见到她之后，他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有话非得对  她说，但他一直搞不清楚是什么话，如今话一出口，他乍时明白，他要说的就是这一句  。       
　　“没……没错，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一辈子。”他欢欣雀跃的坦率表情，  令人不会怀疑他的忠贞。   
　　“一辈子？”水柔悲喜交集。“那……妙仪怎么办？”   
　　“妙仪？什……么……妙仪……怎么办？”这会儿怎么忽然跑出妙仪来？   
　　“你照顾我，谁照顾她？”水柔回肠九转。   
　　“我……父母……会……照顾啊。”贺羲平不懂她问这做啥？妙仪迟早会嫁人的，  到时她老公也会照顾她呀。   
　　哦——他晓得啦，水柔是关心她。若是他们结了婚，她俩也就是姊妹了嘛。   
　　结婚……嘻嘻……结婚，他要和水柔结婚耶，而这结局对他来说，似乎是顺理成章  之事。   
　　“你……不用……担心她。”贺羲平笑著推推鼻梁上的镜架。水柔人真好，还没嫁  过来，就已顾及小姑。   
　　“你把她推给你父母去照顾？”水柔咆哮。他竟有脸叫她不要担心？是因为他已经  把妙仪搞定了吗？条件是什么？供养她一生？“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贺羲平被骂得很无辜。不过他也承认有错，他这做哥哥的，理当负起养  家的责任，照顾妹妹是分内的事。   
　　“你出去，我不要见到你。”水柔躺下去，撇过身背对他。   
　　“……喔。”贺羲平抓抓头，只好颓丧地走出去。   
　　像一只不知为何会落败的公鸡。   
　　＊＊＊   
　　当门把扭动时，贺妙仪赶紧离开门边，拔腿坐到楼梯台阶上哼歌。   
　　一见贺羲平垂头丧气地掩门走来，她立刻佯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地问：“怎么啦？  水柔病得很严重呀？”   
　　“不是。”贺羲平恹恹地摇著头。   
　　“是不是她生气啦？”贺妙仪试探。   
　　想当初，羲平被前五任女友抛弃时，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照吃、照睡、照K书  ，问他女友咧，他只是淡淡地耸著肩，一点也无所谓，哪像现在这般要死要活来著？       
　　“嗯。”贺羲平无精打采地和她排排坐。   
　　“那……需不需要我帮忙呀？”其实她刚刚附耳贴在门上偷听了好久，关于他俩所  有的对话，她全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惊讶水柔不但没有藉机赖著哥哥不放，反而摒弃自身的幸福，一心在为她的未  来打算，这么有义气的女人，现今要去哪儿寻？   
　　所以她决定，事情是因她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她不出马谁出马？   
　　“帮……什么忙？”世界上，已无任何事物能引发他的兴趣了。   
　　“你的恋爱呀。”贺妙仪用手肘捅他。   
　　“恋……爱？”枯萎的巨树再度燃起希望，贺羲平的脊柱跟著挺直。   
　　“咱们来做个交易，我当你的恋爱顾问，你帮我向爸妈说，是你要留我在这儿的。  ”贺妙仪晓得一家之主的妈咪，已派姊姊来台湾接她，这是她从哥哥和爹地昨天讲的越  洋电话那儿偷听来的。       
　　“这个……”贺羲平有点为难，妈的圣旨是不容人违抗的。   
　　“我保证绝——不乱跑。”贺妙仪举手发誓。“你看我这两天，不是都乖乖地在家  帮你照顾小龙女吗？”   
　　“但……”这得多斟酌一下，妙仪还是学生，不能跷太多的课。   
　　“你到底爱不爱小龙女？”贺妙仪直截了当地问。   
　　“我……”贺羲平很难具体说出。   
　　“到底爱不爱嘛？”贺妙仪追问。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爱，像我……也爱你……和爸妈……他们，但是  ……感觉……不一样。”贺羲平沉思。   
　　“怎么个不一样法？”贺妙仪最喜欢凑热闹了。   
　　“见……不著……会想，听不到……会想，吃饭时……会……想，看……书时也…  …会想，半……半夜时……也想。”他连现在都在想。   
　　“哇，好浪漫哟，果真是爱没错，你这话要是早懂得说，别说是小龙女啦，你周遭  早就围一大票女人喽。”若有男人这么对她倾诉，她早抱著对方亲了。   
　　“我……不要一……一堆，我……只要……水柔。”贺羲平坚定地表态。   
　　“跟我说啥用，你该跟小龙女说呀。”贺妙仪啐他。   
　　“说啦，可是……她……”贺羲平又垂下头。   
　　“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忙嘛。”依他那种求婚方式，白痴也不嫁给他。   
　　“这……”说来说去又转到两人的“互利”。   
　　“好嘛，好嘛。”贺妙仪开始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没有我，你怎么帮昏迷  不醒的小龙女换衣服啊？这两天谁帮她擦的澡啊？”   
　　见他仍在磨磨叨叨，她勾著怪腔歪调，然后贼贼地斜倪他，一根纤纤食指直揪出他  的罪状。“呵呵，我懂啦，你是在怪我鸡婆，抢去了你占人家便宜的机会，对吧？”       
　　“你乱……乱讲！”这可是好大的诬控ㄝ，他光是听，浑身的肌肤就已净是燥热了  。   
　　“还说没有？你看你脸都红喽，我要告诉小龙女，说你在暗恋她，且对她有非分之  想。”贺妙仪故意糗他。   
　　“你……你……你……胡说。”反驳的气势明显地弱了许多，他红著脸，嘟著嘴，  迳自发起自己的脾气来了。   
　　水柔会讨厌他不是没有道理，妙仪说得对，他是有非分之想。先前或许尚未那么严  重，但当她柔弱地躺在床上时，轻薄的思潮氾滥了，他好怕她死掉，他好想把她紧紧地  拥在怀里，他想吻她，吻遍她粉躯的每一寸细腻……不不不，他死劲儿地甩著头，想甩  掉脑中龌龊的杂念。       
　　“你……说得，没错，我……很下流，我……”他居然还想乘人之危，他不是人，  他不是东西。   
　　“咦，我是开玩笑的啦。”槽糕！贺妙仪吐舌。她明知他很在乎这件事，还那么戏  弄他，她简直是落井下石，越帮越忙嘛。   
　　“你……不要……理我。”贺羲平咬著唇，愧疚得恍若想从楼上跳下去。   
　　“对不起，是后好，你别怪你自己啦。”猛回首，她看到水柔愣愣的杵在门边。   
　　在她的颈窝里。   
　　羲平的个性是这样，他平常是位好好先生，可他一旦钻起牛角尖，就会固执得任谁  都说不动，除非他自个儿想通。   
　　“别……理我！”贺羲平仍在钻。   
　　“羲平，对不起啦，你没有错，真的。”贺妙仪焦急地用脸磨蹭著他的颊，以西方  人表达关怀的习惯和用语，吻著他的大阳穴。“我爱你，你不要……”   
　　蓦然，她觉得身后好像有人影，猛回首，她看到水柔愣愣的杵在门边。   
　　“你们……”水柔瞠瞪著眼前这一幕。   
　　她本欲成全他们，不想在此继续打扰，岂料门一开就撞见他俩亲热的镜头，而且还  距离他诚恳地对她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承诺，前后不到半小时。   
　　她的心，比她预料得还要痛。她此刻才发现，她根本不想当好人，她根本不想成全  他们；她不要当好人，她也不要成全他们。   
　　“柔……”贺羲平一听到她的声音，犹如机器瞬间恢复了动力。   
　　“等等，你误会……”   
　　贺妙仪成打的解释尚未吐出，楼下大门倏地被人用脚蹦开，一位英姿枫爽、轮廓立  体、看似混血的貌美女人东张西望地走进屋。   
　　“亲爱的？”她是贺家老七贺洛芯，“亲爱的”是她从小对哥哥的戏称，久了成习  惯，也就一直这么唤他。   
　　“洛芯？”该来的总是要来，贺妙仪捂著胸口，以免心脏跳出。   
　　贺洛芯循声抬头，她一见到贺羲平，立刻行李一丢，双手一张，便冲上楼来抱住他  ，啵了他几个响吻。“亲爱的，我好想你喔。”   
　　“完了。”贺妙仪呻吟。她这波尚未平息，洛芯那波又扑来闹场，这下铁定更是难  收拾了。   
　　果然，贺洛芯的热情还来不及烧向她，水柔已怒不可遏地盻著贺羲平，沉声讽刺道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这位‘新来的’是你姊吧？”   
　　“不。”贺羲平憨拙地摇头。“她……也是……我妹妹。”   
　　‘她是我姊……’贺妙仪与他同时发言。   
　　“贺羲平，你混蛋！”水柔不想再听下去，对于他的睁眼说瞎话，她算是彻底寒心  ，她砰地便把门关上。   
　　而四人中最无辜的贺洛芯，则瞠目结舌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   
　　霍旭青一挂掉电话便匆匆赶来。   
　　第一通，是水柔请他来接她回“七圣”总部疗养。紧接著的第二通，是贺妙仪打来  的，电话号码是他离去前给的，他嘱咐她有事就Call他，因水柔的父母长久定居在国外  ，他等于是水柔目前的亲人。       
　　“怎么啦？”霍旭青一进屋就问。   
　　贺家兄妹俩外加一位不认识的混血美女，正对著房门喊话，贺羲平已摆妥架式，准  备破门而入。   
　　“她……我……你……”贺羲平支吾了半晌，仍未提及重点。   
　　算了，问妹妹比较快。“发生什么事？”霍旭青转头问贺妙仪。   
　　“水柔把自己锁在房里快一个小时了，无论我们讲什么，她都不回答，我怕她会…  …”贺妙仪满脑里净是肥皂剧中割腕、上吊、吞安眠药的场景。   
　　“不会，她不是那种会寻短见的女人。”霍旭青打断她的臆测。   
　　但话又不能说得太满。水柔初次谈恋爱，在此之前，她不曾亲身经历过这些，依她  外柔内刚的性子，或许会有出人意表的举动。   
　　就拿现在来说，谁会相信理智温柔的她，会有如此激烈的表示？   
　　“水柔，我来接你了。”霍旭青不由得慌张了起来，他边敲门边问贺妙仪：“为什  么会这样？”   
　　贺妙仪于是把事情扼要地说一遍，然后她歉疚地哭丧著脸。“都是我不好，我先前  不该恶作剧，不然她也不会误会羲平是花花公子。”   
　　“你为何早没封冰柔说清楚？”霍旭青无法对一个含泪的女奶娃发怒，只好把肝火  喷往贺羲平，毕竟始作俑者是他。   
　　贺妙仪是年轻贪玩，故此番幼稚的行为尚可原谅，但是这傻大个呢？他多解释个几  句，颜面神经会抽搐啊？偏偏一个么妹闹不够，没事又多来了个大妹搅和。   
　　“你凶什么凶？他又不是故意的。”贺洛芯仗义执言，霍旭青没有和她计较，炮口  仍冲著贺羲平。   
　　“我……也是……刚刚……才……弄懂的嘛。”贺羲平最近是流年不利，要不是妙  仪在劝水柔的同时，还分心跟他详述了半天，他可能要到老死都还莫名其妙，不解水柔  干么要生他的气。       
　　“你好意思说？！”贺妙仪越想越气，她用一指神功戳他的胸肌。“都怪你不好啦  ，一点也不懂得女人家的心里。”   
　　“就是说嘛，第一次约会哪儿不去，竟邀人家去命案现场，换作是我也会不理你。  ”贺洛芯亦由妙仪那儿得知所有的来龙去脉，关于哥哥的表现，她觉得是她们贺家的奇  耻大辱。       
　　“我……”贺羲平缩胸忍痛。想来这项罪证会扣著他很久不得翻身。   
　　“你下回要是再邀她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我必定先剥掉你一层皮。”霍旭青伸出拳  头，以儆效尤。   
　　“我也是觉得他真的很不懂女人。”门悄悄地朝内拉开，水柔悠悠地加入众人的讨  论。   
　　她原先不想理睬人，全因她想好好地静一静、想一想，顺便整顿一下紊杂的思绪，  不料事与愿违。不过从他们的那堆矶哩呱啦之中，她已经了解整个状况，如今理该出面  ，免得他们忧心。       
　　无奈大伙儿慌的慌，气的气，谁都没注意到现场多了一张嘴。   
　　“就是嘛，下一回，你是不是要约人家去墓地啊？”贺洛芯臭骂。“我们平常是怎  么调教你的？这二十多年来，你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我……”贺羲平面有难色地搔著头。   
　　“你猜得很准耶，如果我没受伤，本来我们是约好第二天要去墓地。”水柔接话。  有这么强势的妹妹，她想其他的五位姊姊也弱不到哪里去，她认为他对女性的畏惧，搞  不好就是被她们“调教”出来的。       
　　“什……什么？”两女一男异口同声大叫。   
　　“真的假的？！”贺妙仪和贺洛芯的下巴勃然坠地。   
　　霍旭青则咆哮：“你还敢带她去那种鬼地方？”   
　　“我……我……”贺羲平捂住耳朵，他的耳膜差点被他们三面夹攻喊破。   
　　“有一件命案要开棺验尸。”水柔为大家讲解。   
　　“又是命案？”霍旭青拔高声量。   
　　“对，你……放心，便当……的菜色，我……已经想……想好了。”贸羲平乐观地  补充。   
　　“天哪！”贺氏姊妹花受不了地拍额，水柔也旁摇头叹息。   
　　“水柔看上你算她倒楣，你最好祈祷她没有事，否则我就把你……”霍旭青揪住贺  羲平的衣领警告。不过他也有错，他那时应该蹙回来向水柔讲明的。   
　　“你何时变得这么暴力？”水柔促狭。   
　　“我不是暴力，我只是气不过他的呆呀，水柔。”霍旭青偏头对她说，语毕，又回  首瞪著贺羲平。“你不要以为水柔帮你说情，你就……”   
　　等等！   
　　水柔？   
　　房外的四双眼眸，诧异且迅速地转往同一个方向，争执的音律赫然化成一道冷抽，  再扭曲为骇愕的齐嚷：“水柔！”   
　　“我见你们吵得正愉快，所以不忍打扰。”水柔倚在门边，直接问霍旭青：“他们  真的是兄妹？”   
　　“如假包换，同父同母。”霍旭青放开贺羲平。“博士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台  湾人，妙仪是老么，洛芯在家排行第七，他是老六，另外大姊叫……”   
　　“不用再说下去了，妙仪方才把他们家的族谱，几乎都说给我听啦。”水柔只是想  再确定一下。   
　　“都是我顽皮。”贺妙仪皮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祸。   
　　“不关我的事喔。”贺洛芯举手撇清，她才刚下飞机而已。   
　　“都不关你们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相信他的话。”水柔摇头。贺羲平解释过他  们的血缘关系，是她没将它听进去，才搞得大家鸡飞狗跳。   
　　不过也真的怨不得人，基本上，这三兄妹的外型、个性、甚至容貌所代表的国籍，  实实在在是差大多了。   
　　“你……你……”贺羲平睁大两瞳瞅著水柔好一会儿，确定她真的没事后，不禁虚  脱地跪坐下来。“吓……吓死我……了。”   
　　旋即他又忿然站起，凛著神色指责她。“你……以后……不可以……这样……把自  己……关著！”   
　　“羲平？！”贺氏姊妹花惊异地揉揉眼睛。相处了二十年有余，这还是头一遭见他  发脾气，亦是头一次听他厉声恫喝。   
　　别说是她们了，就连水柔和霍旭青也没料到他会发威。   
　　“你……听到没？绝不许……再……那么……吓我！”贺羲平义愤填膺。   
　　“为什么？”水柔反问他。她想听他说出来。   
　　“你还问……为什么？我从……没这么……操心……害怕过，怕……怕你真的……  出什么……意外，只留下……我一个人，你……你叫我……怎么办？”贺羲平怒发冲冠  ，怏怏不乐。       
　　“对不起。”水柔听得好感动，她冲入他的怀里，亲匿地抱住他的腰。   
　　“我……我……是……说真的。”火山爆发般的气焰，霎时消弭在她似水的柔情中  ，贺羲平面红耳赤，低声嘟囔，一双手失措地无处搁置。   
　　“我知道。”这个傻瓜！水柔柔笑地把他的手，抓来圈住她的肩膀，再偎进他温暖  的胸膛。   
　　霍旭青呢？早就识趣地拖走想留下来看热闹的贺妙仪和贺洛芯，临去前，他不忘向  水柔挤眉弄眼，比出V形的胜利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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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八章   
       　　“你……真的……不要紧？”贺羲平几乎是每吃一口饭就问一次。   
　　“真的。”水柔不厌其烦地点头。以前都是她问他，这回就让他问个够，当是捞本  好了。   
　　“头……不晕了？”贺羲平吃完一块肉，又问。脑震荡这玩意，说不危险咧，它又  有点给他危险，还是留心点儿的好。   
　　“不晕了。”水柔老神在在，依旧细嚼慢咽。   
　　“还……会不会……想吐？”贺羲平扒了两口饭，想想仍是不放心，再问。   
　　“不会。”水柔气定神闲地品尝他特别为她熬的浓汤。欸！这么让他宠下去，怕她  的胃，再也吃不惯别人的手艺。   
　　“那……”贺羲平才开腔，水柔已快手塞了一根鸡腿到他嘴里。   
　　“我不晕、不吐、不渴、不累、不痛，你安心吃饭吧。”她温和地柔笑著。   
　　“嗯，嗯，嗯。”贺羲平乖顺地猛颔首。   
　　“哈哈哈。”一旁同桌的贺妙仪和贺洛芯，再也忍不住地爆笑出来。   
　　“吃……你们的……饭。”贺羲平含著鸡腿，口齿不清，同筷子轻敲她俩的脑袋。   
　　“你知道吗？羲平对你真的不一样。”一吻克一吻，这世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水柔  ，能这么有耐心地待他，贺妙仪很为哥哥高兴。   
　　“哦？”水柔好奇地放下碗。“怎么不一样法？”   
　　再如何了不得的女强人，仍不能免俗地想探询自己在情人心中的地位。   
　　“我举个例吧。”贺洛芯止笑插话。“如果在我的左边，是今年的世界小姐，而右  边，则是一具尸体，你猜，他会走到哪一边？”   
　　“右边？”水柔扬眉。   
　　“宾果，一般男人一定是马上奔到左边，但他却会兴冲冲地跑到右边。”贺妙仪弹  指做出音效，再与贺洛芯对望，按著默契十足地齐声笑著说：“去研究那尸体是怎么死  的。”       
　　“这我相信。”水柔莞尔。他若不那么做，就不叫傻大个了。   
　　“不能……怪我嘛，尸……体……真的……比较有……有趣呀。”贺羲平击鼓鸣冤  。   
　　“是哟，那我请问你，你何时正眼瞧过女人？又何时记住过人家的名字？以前缠著  你的那些女人，叫什么你还记得吗？”贺妙仪斜睨他。   
　　“对呀，说一、两个来听听啊。”贺洛芯摇头助威，和她搭配得天衣无缝。   
　　“我……那时……都……记不住，现在……怎么……会……叫得出。”贺羲平理所  固然地辩护，但哪里是霸王姊妹档的敌手。   
　　“玛莉？艾咪？安妮？珍？乔？她们是谁？”贺妙仪开始唱名提醒他，这几个皆是  美国最、最、最普遍的名字。   
　　“不……不认识。”她每说一个，他就摇一次头，旋即，他喜道：“珍．韦伯斯特  是‘长腿叔叔’的作者，珍．奥斯汀写了世界名著‘傲慢与偏见’，珍……”   
　　“停。”贺妙仪出掌，她啧啧有声转向水柔数落他的不是。“你听到没？他不懂浪  漫和情调也就罢了，可他居然对交往了两、三个礼拜的女人，连个起码的名字都喊不出  来。”       
　　“虽然我也很讨厌那些女人，但凭这一点，我倒是挺为她们叫屈的，面对别的女人  ，他连话都说不来。”贺洛芯跟僻哩啪啦地说了一串。   
　　“她俩说得是，你若不喜欢大可直接拒绝，犯不著这么气人家。”水柔附和，目前  是女性大联盟的一员。   
　　“难……记嘛。”他也很委屈呀。   
　　“难记？”贺妙仪冷哼，然后挑挑眉招呼著贺洛芯一起笑。“那……‘水柔’   
　　可好记？”   
　　“嗯。”贺羲平回答得毫不犹豫，听得水柔好不甜蜜。   
　　“呵呵，说你蠢，你有时还满机灵的嘛，竟懂得如何拍马屁。”贺妙仪嗤鼻。   
　　“那我再者考你，玛丽莲梦露是谁？玛丹娜是谁？”   
　　“她们……是……姊妹吗？”贺羲平希望她给点提示。   
　　“姊妹？我还她们是双胞胎咧。”贺洛芯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们……是……双胞胎啊。”他茅塞顿开，摇头晃脑，肚子里已在思索此对双胞  胎是何方大人物，她们发现了哪些理论。   
　　“你们就别再联手逗他了。”水柔憋笑。   
　　“你不晓得他有多呕人，你要是问他跳跃基因，或相对论那些鬼东西是谁发现的，  他包准全会。”贺妙仪说得横眉竖眼。   
　　“跳……跃基因……和……相对论……不是鬼东西，是……很……伟大的……”贺  羲平预备为这些学识翻供。   
　　“得了，你留给努力向上的人听吧。”贺洛芯扬扬手，挥断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甘愿做个堕落之人。   
　　“没错，谁约会和你谈相对论呀？”贺妙仪也很不给他面子。   
　　“人各有所长嘛。”水柔不能说他这样子很好，因为“情趣”和“浪漫”是生活的  一部分，它们能为人们带来许多乐趣，并增添配偶间的联系。   
　　不过既然他不懂，那就由她来领导他。   
　　“对不对？”水柔悄悄地握住他放在桌底下的大掌，朝他嫣然一笑。   
　　“呃……”他愣了愣，接著非常不好意思地垂首点头。   
　　水柔瞥见他在笑，于是握得更紧。这次他大胆地反握她的手，然后拉到唇边吻了一  记，嘴角也笑得更开心。   
　　“哇，不得了，了不得，这简直是大新闻呀！”他的举动引起姊妹花的吆喝，餐桌  上的气氛登时变得益发笑闹轻松。   
　　瞧！是不是只要有人先付出，就会有收获。因此，别一昧地埋怨对方不体贴，应该  先问问自己——我体贴吗？   
　　＊＊＊   
　　水柔第二日就回到工作的岗位上。   
　　这天她没有门诊，所以到医院巡视了一圈便返家休息。   
　　才进大门，贺羲平兴奋地叫住她。“我……跟……你说，我……跟你说……”   
　　“不要急，慢慢来，我在听。”水柔取出面纸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珠。这傻大个仿佛  是水做的，动不动就弄得一身汗。   
　　“啊！”贺羲平不好意地退后一步，举臂闻闻自己，又退一步。“汗……臭臭的，  我……去冲澡。”   
　　贺格芯和妙仪昨晚叮咛了他一夜，恋爱大忌，不修边幅和不勤换衣裤，均是其一。  他怕听完就置于脑后，还特别做了笔记。   
　　“不要紧，我不在乎。”水柔拉住他。“你本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本来……喔，对，差……点……忘记。”贺羲平憨笑。其实若非她的提醒，一心  不能二用的他，根本就已经忘了。“我的……微血管……很好。”   
　　“啥？”水柔有点明白不过来。   
　　“你之前……不是……建议我……检验一下……微……血管吗？”贺羲平很正经地  丢出问号。   
　　“我？检验？哦——”水柔仅仅质疑了两秒钟，便想起那是他俩初次见面时，她跟  他开的玩笑，意思是在糗他为何那么容易脸红，谁知这天才小子竟当真。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贺羲平乐呵呵地宣布此天大的好消息。   
　　“那就好。”水柔捺著快要冲出喉间的笑气，努力告诫自己，嘲笑老实人是不厚道  的行径。   
　　“还……还有……你的。”贺羲平讨赏地红著俊脸。   
　　“我的？”不晓得是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她今儿个对他说的话，都有些抓不著窍  门。   
　　“你……昏迷时，我顺便……也……帮你……做了检查。”贺羲平慌忙掏著牛仔裤  两边的口袋。“咦？不……不见了，在……哪里？”   
　　“什么东西在哪里？”面对那么一张纯朴憨直的面孔，水柔不自觉便会将嗓音放得  更柔。   
　　“检验……报告啊，我……明明……放在……”他止住搜寻的动作，抬眸凝视了天  空一会儿，接著击掌大喜地跑进屋。“哈，想……到了，我……摆在桌上。”   
　　“找不到就算啦，我下次再看没关系。”水柔在门外等他。过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  ，她于是跟进去。   
　　“快……快……找到了。”贺羲平处在一堆纸箱中翻找著。   
　　“这是在干什么？大搬家呀？”水柔望著这些几乎要把整个客厅攻占的箱子，她注  意到上面都有美国搬运公司的封条和盖印。   
　　“我请……家人……帮我寄来……的书。”既然他要在台湾定居，这批家当自然是  要跟著主人跑。   
　　“天啊，那你要回美国的时候，不是又要搬得很辛苦？”田老并未告诉她贺羲平的  任期是多久。   
　　“你想……住在……美国吗？”贺羲平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灼烫的目光像是想把她  烧透。   
　　“玩玩是可以，若要长久住的话，我不会考虑。”要移民她早就移了，何需待到现  在？况且她的根在台湾，朋友、工作也在台湾，她不想为了一张薄薄的绿卡，而放弃许  多更有意义的东西。       
　　“那我……就不用……再搬。”贺羲平越过层层纸箱的障碍，来到她的面前，温柔  地执起她的双手，态度恳切诚挚。   
　　“羲平……”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他不会油嘴滑舌灌人迷汤，但他偶尔冒出的话语  ，却深深触及她的心弦。   
　　那不是一般的海誓山盟，是一种需要心神领会的终生承诺。而他与世无争的洁净笑  靥，宛如一泓能洗涤人心的清泉，会令人顿觉荣华富贵不过是过往云烟。   
　　她动容地仰首瞅著他，再缓缓攀住他的颈，热忱的双唇逐渐向他贴近，此情此景，  是恋人互道款曲的好时机……“哈！”他骤然大喝，侧身捡起脚边的纸条。“我……找  到啦，原来……丢在这儿。”       
　　“哦——”水柔一个吻空，她垂头呻吟。按著，她越想越有趣，越想越好笑，终于  忍俊不住，趴在纸箱上大笑。   
　　“你……你……怎么啦？”贺羲平莫名其妙地眨著眼。   
　　“没，没事。”水柔仍在笑，她用指尖揩去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洛芯和妙仪呢？  回美国了吗？”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笑声抑住。听他说，贺洛芯是专程赶来把离家  出走的妙仪押解返家的。       
　　“妙仪带……洛芯……出去玩，她说……要让……洛芯……乐不思蜀，就会忘记…  …来……的任务。”贺羲平把打断他俩恩爱的检验报告交给她。   
　　“这鬼灵精！”水柔啧啧称道，转眸瞅著这不解风情、又埋回书堆里整书的贺兄，  不由感慨造化弄人，同是一家厂牌出产的，怎会这般天差地别？   
　　＊＊＊   
　　不是她神经过敏，真的有人在跟踪她们。   
　　水柔已经故意转了好几圈，后面那台野狼一二五仍咬著她的吉普车不放。   
　　“好酷喔，我从没去警察局参观过耶。”贺妙仪宛如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兴奋，继续  在耳边聒噪著。   
　　废话，只有犯人才‘参观’警察局。”贺洛芯不忘扯她后腿。   
　　“所以我才请水柔带我们去参观呀。”能想出这么不一样的“观光景点”，贺妙仪  颇为沾沾自喜。   
　　“你们确定只要送到百货公司的门口？”水柔瞄著后视镜，摩托车依旧和她保持一  车的距离。   
　　奇怪，是什么时候被钉上的？从警局出来之后或之前呃？   
　　“没错，送到那儿就好，我们逛完后会叫计程车。”贺妙仪早听说台湾价廉物美，  偏偏贺羲平带来带去都是去郊外，害她一直没法子大肆采购，将口袋的银两报效给中华  民国的经济部。       
　　“你还要赶去和羲平会合吗？”贺洛芯拿出粉饼补妆。   
　　“嗯，我们已经拿到了搜索令，他和警方会往阿海家等我。”水柔将吉普车转入巷  子里。   
　　“真不好意思，你在忙，我们还拖著你当市区导游。”贺洛芯打心眼儿喜欢这个未  来的嫂嫂。   
　　“我才不好意思呢，你们来了好几夭，我都没办法陪你们。”水柔的目光仍不时瞥  著后照镜，摩托车果然还是踉著。   
　　“你要工作呀，和我们家这个闲人不同。”贺洛芯说著敲妹妹的脑袋。“都是你，  好端端的干么学人离家出走。”   
　　“幸好我跷家，否则凭羲平自己，哪能追到水柔呀？你又哪来的机会到台湾玩？”  贺妙仪春风得意，一点也不认错。   
　　“就是你的出现，才害羲平追得那么辛苦。”贺洛芯朝她皱皱鼻。   
　　“你俩别争了。”两卷云霞爬上水柔的韶颜。   
　　“我才不跟她争呢，因为我说的是事实。”贺妙仪脸皮可厚哩，她笑盈盈地赖著水  柔。“我前两天在电视新闻看到你耶，你好上相唷，没去当明星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好像是开什么‘王阿富杀妻案’的记者说明会，我瞧那些  咄咄逼人的记者对你完全没辙，尤其到最后，个个似乎都仰慕你得很。”贺洛芯真替木  讷的贺羲平担忧，水柔的条件那么优秀，他要是不加点油，很容易就会被别的男人干掉  。       
　　“是吗？找倒没注意到。”水柔谦虚地轻笑。   
　　她素来不喜欢曝光，特别是在萤光幕上，这次会答应那项专访，一是代贺羲平出面  ，二是有关单位认为，她水水柔柔的形象，可减少民众对警政机关误抓、误判的怨怼。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后照镜，后面有什么吗？”贺妙仪这个鬼灵精，眼力和观察力  也是一等一。   
　　“别转头！”水柔低喝。想想又怕这么说会吓到她们，她又柔声说：“没事，那只  是我开车的习惯，这条巷口出去再转个弯，就到百货公司了。”   
　　她俩初次来台湾，还不至于和人结怨，所以那台摩托车应该是冲著她来的。可恶！  骑士戴著安全帽，根本瞧不清楚长相。   
　　会是谁呢？难道和那天播出的记者会有关？   
　　“我载你们从地下停车场进去好了。”不让她们有时间拒绝，水柔旋即把吉普车驶  入百货公司的地下室，如此一来，摩托车便被挡在入口进不来，她俩也安全得多。       
　　“我们自己会小心，你也是。”贺洛芯毕竟比妙仪懂事，她晓得水柔不愿她俩操心  ，在下车时，她意有所指地对水柔点点头。   
　　“有事打电话给我，我的大哥大会随身携带，如果不是忙到大晚，我和羲平会来接  你们。”水柔把电话号码抄给她们。   
　　虽然她从不把工作上的危险波及“七圣”的同仁，但此刻非比平常，在亲眼目睹她  俩进电梯后，她还是以防万一的拨了通电话给霍旭青，请他这个大忙人能挪空来陪两位  美女逛街。       
　　＊＊＊   
　　野狼一二五又跟在后面了。   
　　“光天化日，他还真嚣张！”水柔唾骂。   
　　可惜她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车牌号码，但是她相信就算看到了也没用，敢这么明目  张胆的，百分之九十，骑的是赃车。   
　　“也好，他继续跟踪我，表示洛芯她们不是目标。”只怕对方有余党，不过有霍旭  青陪著，她大可放心。   
　　前面就是阿海住的公寓了。怪的是，一二五的行迹忽然消失在转弯处。   
　　“一定是看到附近停了警车，又站了几名警员，所以他才收敛的吧。”水柔苦笑。  知道歹徒仍会畏惧警察，应该算是件可喜的事吧。   
　　她在公寓对面找了个停车位，解开安全带下车时，她顺道和在公寓门口站岗的警员  们打招呼。   
　　“辛苦啦。”她晓得这些警员是来保护她和贺羲平，田老不希望上次的攻击事件再  度重演。   
　　水柔稍微观望一下左右，见无来车，便举步过这三尺宽的马路。   
　　不料才走到路中央，刚消失的野狼机车，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从转角处朝她全速扑  来，好在她平常训练有素，一听到声音，在偏头探视的同时，即不假思索地旋身跳开，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狼吻之劫。       
　　“危险！”   
　　“追！”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现场的警员也吓了一跳，乱哄哄的叫喊和追逐声，以及呼  啸飞过的机车疾驰音，立刻惊动了附近的居民和楼上的贺羲平。   
　　“你要不要紧？”距她最近的那名警员，小心将她从地上扶起，其他警员则全循著  白烟追赶。   
　　“怎么啦？怎么啦？”田老和贺羲平三步做一步地冲下来，四周也渐渐环上几圈围  观的群众。   
　　“没事。”水柔倚进贺羲平的怀里。   
　　“你……哪里……有没有……怎样？”贺羲平面无人色，语无伦次，两只大掌慌张  地在她五官、娇躯上摸来摸去，深恐她有什么骨折或挂彩。   
　　“我真的没事。”水柔握住他的毛毛大手，若是往昔，她会说他乘机非礼。   
　　“啊，你……的手肘……都……都……擦伤了！”两道轩眉揪成冗杂的童军结，贺  羲平心疼地捧著她的皓腕。   
　　“磨到柏油路面，自然会擦伤嘛。”水柔轻松的语气，仿佛受伤的是别人。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田老命人赶走凑热闹的老百姓，又从在场目睹的警员那儿  了解状况后，他怒恼地跟到他们身边来。   
　　其他追捕的警察、警车陆陆续续跑回来，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便猜得到他们心是空  手而回，无功而返。   
　　有人看到了车牌号码，但经电脑立即查询，果然不出水柔所测，是台已报失的赃车  。   
　　田老登时封锁现场，并请求更多警方的支援，他喋喋不休地骂著：“这么大的一个  人和摩托车，怎么会平白消失在空气中？”   
　　“对方……肯定是……相当熟悉……这附近的……环境，所以……才会逃得……那  么快。”贺羲平分析著。他担心那人或许会是阿海。   
　　“我想也是。”水柔赞成。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水蓝色的长衫因为刚才的突发意外  而磨损了几处。   
　　“你……看清楚……是谁吗？”贺羲平搀她坐在阴凉处，又从车内拿出了医药箱，  为她消毒、上药、包扎。   
　　“对方戴著安全帽，根本看不到脸，不过依对方的身材，我认为是男人。”以往皆  是他受伤，她帮他治疗，如今角色对换，竟令她有不同的感受。   
　　水柔凝视著他刻意放经的举动，肺腑柔肠中漾著甜甜蜜意。   
　　或许是发觉她的凝视，他抬起眸，朝她腼腆而会心的一笑，浓浓温情在彼此交缠的  眼神里缱绻著。   
　　“谁会想要你的命？”田老蹙额。依水柔温婉的个性和处事态度，不大会树立什么  敌人，她帮警方办案，也向来居于幕后不露面，除了——“该不会……是……那个新闻  ……专访？”贺羲平恰好说出他要说的话。       
　　两男面面相觑，若真如此，就是他俩间接害了她。   
　　“那不是现在研究的重点。”水柔不希望他俩过于自责。看来他们三人的想法一致  ，也许是她上电视揭发真正凶嫌的罪证，对方于是怀恨，因而心存报复。这种案例不是  没发生过。       
　　“莫非是阿海？”田老沉吟。就地缘来论，最有嫌疑的人便是他。   
　　“应该是，再不然就是他的朋友。而那天在王家撞伤我的人，绝对是他。”水柔先  前便有此疑窦。   
　　“十之八九错不了。据邻居的供词，他也是那天失的踪，可见他做贼心虚，否则他  犯不著躲躲藏藏。”想到冷血的杀人凶手仍在外潜逃，田老就不能安心。   
　　“阿海那天八成是回现场，找有什么他遗留的重要线索，没想到正好与我们遇上。  ”水柔将所有的点连起来，便构成了一条线。   
　　“我……已经……搜过了。”贺羲平早就料到这个可能性。“没有……找到什么。  ”   
　　所以他推断，阿海在行凶那晚，的确是无意中掉了什么足以当证据的东西，不过那  项证物其实不是掉在现场，而是掉在别的地方。   
　　“会是……在哪儿呢？”他喃喃自语，抓著乱鬈的头发。   
　　他今天已把阿海家的天花板都翻遍了，似乎并未找到如此具爆炸性的证物。   
　　“对呀。”除了家里，还有阿海来去王家的路线，也就是——贺羲平兴奋地将目光  移到夹在两栋公寓之间的防火巷。   
　　“可恶！他今天分明是来示威的。”田老握著老拳，恨不得那人渣就在跟前。   
　　“这王八蛋太可恶了，他简直不把咱们警察放在眼里嘛！”   
　　“法网恢恢，他逃不了多久。”水柔搬出至理公论相慰，猛转身要靠，却不见良人  的巍峨壮影，她东张西望地看过去，他鹤立鸡群地在警员中穿梭。   
　　“你要去哪里？”她提高音量问。   
　　“你……先回家等，我……去去……就来。”贺羲平想想又跑回来，搂著她的肩，  蓦然在她额上留下一吻，再慎重地瞅著她，那坚毅关爱的眼神，透著不容违抗的慑人气  势。“找……人护送，你不准……一个人……落单。”       
　　挥一挥手，他钻入防火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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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九章   
       　　贺羲平这傻大个啊，向来不会说什么腻耳的话来。认识至今，也不曾听他像抹了蜂  蜜似地，讲些甜人的外交辞令；言语拙钝的他，甚至不曾对她倾诉过“我爱你”。但他  却用著自己的方式，不断地向她表白，就像他临走前的那句叮咛和烙印。       
　　别人或许会嫌他木讷无趣，但只有水柔懂得欣赏他的实在。   
　　她没有麻烦任何警员的护送，因为她有他的吻保护，且肇事的赃车已在两条街外的  路口被人发现，嚣张的骑士想当然尔是不知去向；依习性，对方即使再怎么胆大，也不  敢在此非常时期妄图“包天”，否则他也不需逃那么快。       
　　水柔回到家时，贺洛芯也凑巧下了计程车。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妙仪呢？”水柔仓皇眺望著扬长而去的黄色车影。她当初请  霍旭青帮忙时，为免他小题大作，惊动“七圣”的伙伴，故未说出被跟踪的事情，难不  成……“她呀，和那个律师逛得可快活哩。”贺洛芯打了个很不雅的大呵欠。“我这双  腿是不行啦，所以先回来休息。”       
　　“那就好。”水柔舒了一口气。   
　　“咦？你怎么啦？”贺洛芯注意到她手上的伤，和衣衫上的破污。   
　　“没什么，适才不小心摔跤弄的。”水柔轻描淡写带过去。   
　　“你不会是被羲平传染的吧？”贺洛芯晓得她有她的顾虑，也就不再追究。   
　　“我也正在怀疑。”水柔装模作样做出沉思状。   
　　“待会儿再聊喽，我想去好好地泡个澡。”贺洛芯被逗得捧腹大笑，她用脚把门踹  开，便将手上的大包小包往屋内丢。   
　　“oK，我也该去换件衣服。”好个体贴帅气的女孩子，水柔很感谢她没有继续询问  。   
　　匆匆梳洗了一番，水柔动手做义大利面。   
　　她离开时，贺厌平正率著一小组人马，仍在防火巷内进行地毯式的搜索，看情形，  收队回来也差不多是傍晚的事喽。   
　　“以那傻大个一工作起来，就浑然忘我的习性，八成从早餐之后就一直空著肚子，  倘若一到家就能吃到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他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想到他那眼  里闪著金光的兴奋纯真表情，按著俨然刚从饿牢放出来的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都让她  打自心坎儿笑出声来。       
　　那是一种千金难换的满足感。好比他常常静静地瞅著她，然后挂著宿愿得偿的微笑  ，那满目含情的凝视，像是在向她传达：拥有她，他已拥有了全世界的心情是一样的。       
　　“啊——啊——”   
　　从邻屋破空而入的高亢尖叫，惊醒了她的遐思。   
　　“是洛芯！”水柔惊骇地撒下手中的面条，急如星火地冲出家门，奔至对面。   
　　＊＊＊   
　　大门没有关，贺洛芯的吆喝叱咄在二楼回荡扩散著，水柔也听到忽长忽短、属于男  性的咒骂声。   
　　“糟糕，莫非是歹徒跟踪到家里来了？”这还得了？水柔拾起置于书柜后的球棒，  那是她哥哥藏的。   
　　正要上楼援救，歹徒已抱头自二楼鼠窜奔下，嘴里还嚷嚷著：“你疯啦！别打啦…  …杀人呀，救命啊！”   
　　“别跑！”贺洛芯泼辣地紧追在后，一手抓著裹住春色的浴巾，一手舞著洗澡用的  长柄按摩刷，发上未冲的洗发精泡沫，沿著身上湿淋淋的柔细弧度滑下。   
　　“救命啊，杀人呀！”歹徒哪敢停留，连忙闪躲到水柔身后，推她当挡箭牌。   
　　“呃，你们……”水柔愣愣地握著球棒。照现在的情况来，那个歹徒反而比较像受  害者。   
　　等等，他的声音好耳熟……“死色狼，你有种就别躲啦，姑娘我今天非把你的贼眼  挖出来，爆葱花，下油锅，过火烧不可！”贺洛芯龇牙咧嘴，穷杀不舍。   
　　“救人哪……”他边跑边哀嚎。   
　　两人登时以水柔为中心，一个逃、一个追；一个喊、一个叫；搞得水柔头昏脑胀，  一点立场都没有。   
　　她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你们有完没有完？！”   
　　两人倏地停下来，贺洛芯立刻发出指控。“这家伙偷窥我洗澡！”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浴室里面。”那人缩在水柔的背后反驳，并把是非曲直全抛给  她。“小柔，你来评评理。”   
　　“昊？”这世上唯一会这么唤她的，只有她久久回来一次的哥哥，水昊。她盯著那  个蓬头垢面的人，试著从那堆披发、大胡、邋遢里，寻找熟悉的脸孔。   
　　“唷——光天化日之下，你私闯民宅就已构成大罪，还好意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贺洛芯伸长藕臂，抖著手中的按摩刷。“我可警告你喔，我哥是特勤组的当红小生。  ”       
　　“哇，恶人先告状呀，明明是你闯到我家来洗澡的，还敢这么猖狂？”他不甘示弱  ，将水柔推到她面前炫耀。“我也警告你喔，我妹‘也’是特勤组的当家花旦“什么？  你……”贺洛芯莫名其妙地看向水柔。       
　　“怎么样？怕了吧？”这下他可乐了。   
　　拜托，这是什么对话？这两人都把特勤组当戏班子呀？水柔转身直视他。“真的是  你？”   
　　“你真的认识这个像丐帮帮主的愉窥狂？”贺洛芯瞠目结舌。   
　　“你嫉妒嘛，凶女人！”水昊朝她做了个鬼脸后，便亲匿地揉揉水柔的脑袋。   
　　“小柔，你越来越漂亮了。”   
　　“昊……”水柔五味杂陈地眨著眼，久逢亲人的喜泪，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   
　　“怎么哭了呢？”水昊张臂抱住她。   
　　贺羲平进门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呆若木鸡地瞪著那双侵犯红颜的污手，又顺著那粗扩的线倏，缓缓移瞪到那张脏  污的脸庞，他咬牙切齿地嘶吼著：“拿……拿开……你的手！”   
　　“羲平？”水柔闻声抬起梨花泪脸，他比她预计得还早回家。   
　　“你、让、她、哭？！”贺羲平瞥到水柔颊上的眼泪，这下怒火更旺。   
　　“你又是谁呀？”水昊眯瞪著这突然蹦来的大汉，他“才”两年没回来，他家怎么  就冒出那么多“宵小”？   
　　乖乖！他一米九的身材已经够高了，没想到这小子比他还多出将近一个头。   
　　“你——”贺羲平疾言厉色，以拳头代替回答。   
　　＊＊＊   
　　客厅里，水昊“结著面腔”，斜倚在三人座的沙发上，里于破损发白牛仔裤内的壮  腿，有一只吊儿郎当地跷在椅背上，没有捂著冰袋的左眼，则严峻挑剔地睐著对角的贺  羲平。       
　　“对……对不起，哥哥。”贺羲平垂著首，绞著手，暖色调系的洋红色，从额角一  直刷到指尖。   
　　“喂，你别乱叫，谁是你哥哥？弄不好，你比我还老咧。”如今误会冰释，水昊气  焰万丈，白挨一记拳头的仇总是要乘机报复些回来。   
　　“是……是，哥……哥。”贺羲平局促地搔搔头。   
　　“跟你说不要叫哥哥，你还叫得那么开心？”水昊捏捏鼻子嫌弃著。“嗳，算了，  算了。你是掉到水沟啦？身上怎么那么臭？”   
　　“我……”贺羲平在鲜少人走动的防火巷里闷了四、五的小时，当然会臭。   
　　“你跩啥呀？你自己还不是臭不啦叽的，也不晓得多久没洗过澡！”贺洛芯这下可  忍不住啦，侠女的丰采立即散发出来。   
　　“谁说我不晓得？”水昊屈指一算。“只不过一年两个月。”   
　　“什么？‘只不过’一年二个月？！”对于一天要洗好几次澡的贺洛芯，简直是天  文数字。她真无法把这头脏兮兮的大猩猩，和娇滴滴的水柔联想在一起。   
　　“但是被你刚刚一打扰，可能又要多一天。”水昊磨蹭著颈部的乌肤，没一会儿，  便搓出一球羊屎般的脏垢，他顽皮地往前方乱弹。   
　　“哇——”贺洛芯立即花容失色，边叫边跳得远远的。   
　　“昊！”水柔好笑地制止他。   
　　“我再也受不了啦！”贺洛芯气急败坏地冲上楼，并大力甩房门以示抗议。   
　　“嘿嘿，想和我斗？”水昊洋洋得意地抖著腿。   
　　“别闹了，来，我看一看。”水柔拿下他的冰敷。   
　　喝！好大的瘀青，可见贺羲平那拳出得有多重。   
　　由此可知，他当时有多心疼她，还有……嘻嘻，原来他不是完全木头，偶尔地懂得  嫉妒。   
　　饱实的虚荣感遽然胀满整颗心扉，她觉得浑身飘飘然的好幸福。   
　　“奇怪，我变成独眼龙，你似乎很欢欣？”水昊用余光瞄著贺羲平，再嘲谴地瞥回  水柔逐渐泛红的玉容，也差不多猜到是怎么一码事。   
　　“我哪有？”水柔轻啐他，同时羞赧地把冰袋按回去。   
　　“哎哟喂呀，轻一点嘛！”水昊吃痛地捂著眼。   
　　“你这次又征服了哪座山？”水柔喃喃问道。他一直不愿受束缚，用最原始的交通  工具——双脚，出入著原始的地方，弃置水家那么大的医院，由她一肩承担。   
　　她不是怨，只是偶尔地想透透气。   
　　“柔……”仿佛是两意相通，贺羲平悄悄地握住她的手，腼腆的微笑恍如在提醒她  ：别怕，我会永远陪著你。   
　　“我这趟从尼泊尔攀上了喜玛拉雅山脉，特别在圣母峰上撒了泡尿，又同喇嘛下棋  ，在雅鲁藏布江小住，再一路穿过中国大陆。”水昊去的大多是无人的区域，睡的是大  地，盖的是夜空，喝的是江水，食的是野味。       
　　“嘻。”贺羲平咕叽一笑。他这人真有趣。   
　　“那……你这次打算待多久呢？”水柔为他斟满茶。他向来都是浪迹天涯一阵子，  才会重现江湖露一下面，然后又背著行囊四海为家。   
　　“本来是洗个澡、打个盹儿就要走的。”人生苦短，水昊不想浪费时间。   
　　“现在呢？”水柔幽幽地低著螓首。唉！又是这样，来去匆匆，爸妈也太纵容他了  。   
　　“明天、后天，谁知道？”水昊晃著手里的茶杯，一杯茶梗在淡棕色的液体中旋转  ，好比他和若梦的浮生。   
　　直到徐徐停止，他才将它一口饮尽。   
　　＊＊＊   
　　“你手里抱的那一大袋是什么？”水柔拿掉口罩，从一堆实验器材中抬头问刚走进  实验室的田老。   
　　“还不是你上星期开的那场记者会，新闻播出以后，台北警局和各家电视台陆续收  到、再转至特勤组的仰慕信件。”田老把袋子放下，有张“开麦拉的费司”毕竟是不同  。       
　　“嫌犯阿海还是没消息吗？”水柔对那袋信函没啥兴趣。   
　　“苦力仍在全力缉捕中。”那袋信还真重哩。田老轻槌酸痛的老肩。“对喽，有几  位制作人和电影公司，都在向咱们打听，问你要下要去拍电视、电影或去主持节目。”       
　　“怎地？你改行当经纪人啦？”水柔出言相讥。   
　　“总比干警察要强吧，起码不用在枪弹里过日子，偏偏吃力又不讨好，成天遭舆论  攻讦。”田老有感而发，方正的脸庞霎时苍老了几分。   
　　“田老，放个假带田姨去玩玩吧。”水柔劝慰。最近几桩警员自杀或杀人的事端，  使警政人员肩负的压力更大。   
　　“水昊呢？我听说他回来了。”田老也很想放假呀，问题是层出不穷的犯罪案件，  浑似二十四小时超商的超级雇员——从来不公休。   
　　“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又走啦。”水柔不禁犯著嘀咕。   
　　水昊难得回来的这三天，全赖在床上和周公打交道，连贺洛芯蓄意敲锅大吼吵他，  他也一概无所反应，今儿个凌晨，按惯例采不告而别，仅留下一张鬼画符的字条。       
　　下一次再见，怕又是一年以后。   
　　“怪了，今天怎么没有听到贺家小妹子们的麻雀声？”田老忙当作没提过那档事，  免得惹水柔心里不舒服。   
　　这水昊也真是的，又不是脚底生虫，干么老在家待不住？   
　　“洛芯的假期快结束了，所以昨天下午奉命把妙仪‘拎’回美国。”其实她是不想  水柔烦忧遭人跟踪、攻击之余，还要分心照顾她两姊妹。   
　　欸，好不容易热闹了几个星期的家，一转瞬又归于往昔的冷清，短时间内，还真有  点不习惯。   
　　“怎没看到羲平呀？”田老想掌自己的嘴，他今天干么老问错话……慢著，不会连  傻小子也出走了吧？   
　　“他回去拿几本书借我当参考资料。”   
　　水柔话语方歇，楼下已随空气荡来咚地一声，紧接著闷哼，显然是傻大个又撞到门  楣。再来是梆锵大籁，跟著他哎哟呻吟，是络绎不绝的乒乒乓乓，他大小不一的惊喧聒  噪则穿插在其间。       
　　“你听，他这不就来了。”水柔噗哧笑出。   
　　从这些动静她就可以猜到，他八成是低首抚著额头痛处，因此没顾到前方的路障，  而撞倒玄关的盆栽。依照惯例，他为了扶住盆栽，必定慌手慌脚地引发一连串的骨牌效  应。       
　　最后的巨响，尾音夹著他惨呼，则表示一切乱终于尘埃落定。   
　　果如她所料，砰砰砰的脚步震著楼梯，贺羲平汗流浃背、狼狈地出现在实验室的门  口。“我……那个……楼下……哎呀！”   
　　各位看棺不用怀疑，咱们高大魁伟的贺博士的饱满天庭，继大门的教训之后，再度  撞上实验室的门槛，零零落落夹在腋下、胸前和胳膊间的书籍，哗啦啦的全往地面散去  。       
　　“啊，书……”贺羲平喊疼之余，倘有心拯救这些黄卷，于是七手八脚地划开动作  。   
　　“不许动！”水柔一眼即观出他的预谋，忙不迭娇声吆叱，以免他又惹来另一场混  战。“你乖乖杵那儿别动，田老会去牵你，书我来捡。”   
　　“喔。”贺羲平真的就按甲休兵，包括张开的臂、弯曲约膝，也都煞于半空待命。   
　　“你这小子在楼下拆房子啊？”田老失笑过去拉他的手，贺羲平这才敢动。   
　　“当心门……”水柔眼明嘴快的警告，却仍比不上他二次撞到门框同一个位置的速  度。   
　　＊＊＊   
　　“你……要不要紧呀？”除了这句，水柔实在挑不到其他更好的台词。或许她可以  考虑把它录下来，随时放给跟前这傻大个听。   
　　“不……”贺羲平坐著让她搽优碘，褐黄色药剂瞬息袭上受损的细胞组织，把他的  铁齿立刻灼刺为哀鸣。“啊，痛！”   
　　“当然痛啦，同样一块肉骨用力撞上三次，没头破血流，仅是乌青破皮，算你运气  。”田老忍不住亏他几句。“这么大的人了，走路也不好好走，没事长那么高干么？”       
　　“不是跟你讲过好多次，慢慢来，不要急嘛。”水柔既怜又疼地为他多灾多难的前  额贴上绷带。   
　　“好好保重你的脑袋，特勤组最需要的就是它。”田老用指节轻敲它的头顶，一撮  鬈发跟著一晃一晃。   
　　“喔。”也许撞晕了，也许是水柔太靠近，贺羲平觉得整个人醺沉沉的，只会盯著  她痴痴笑。   
　　“傻小子。”田老格格怪笑。本来他还在挂念羲平和水柔的“事”呢，如今从小俩  口不时露出的眉目传情看来，似乎用不著他老人家操心。“对喽，关于阿海，警方有惊  人的发现，他常藉开卡车运货之便，顺便进行毒品的输送交易，说不定是被死者知道，  所以他才杀人灭口。”       
　　“我们这边也有好消息。”水柔拿出她和议平努力的成果。“从王阿富家找到的那  根头发，所分析出来的DNA，和我们从阿海住在恒春乡下的母亲身上，所抽血验出来的  DNA比对结果吻合。”       
　　“那么凶嫌由百分之八十，确定为百分之九十九是阿海了。”田老刚毅的唇抿成一  条线。幸亏他们的心细，要不差点造成冤狱。   
　　“一根头发……只能……证明他去过……王家，并不足以……认定……他杀了人。  ”贺羲平点出不乐观的事实。光是确定没用，还要证据才能丢他入大牢。   
　　“前几天在防火巷找到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什么新的斩获？”经过那天的“挖沟  ”，田老算是领会到贺羲平细针密缕的侦察方式，这是目前国内相关人员急需加强的部  分。       
　　“仍……在过滤。”贺羲平觉得很不好意思，那天他害大家像清道夫一样，跟著他  在那条臭沟窄巷中掘来掘去。   
　　“除了那条在一楼住户挡雨棚上拾到的断掉项炼，经阿海的朋友指认，确实是阿海  所有之外，令人振奋的是，上面有血迹反应。”水柔代他说下去。“我们正在做DNA的  分析，不过因为脏污，在分析上有点困难。”       
　　他们那天抱回来的宝可多了，鞋子、罐子、扣子……等等的一堆垃圾，但这些垃圾  ，届时都有可能变为呈堂证物。   
　　“我一直想不透，依行凶现场判断，阿海的身上必定会溅到不少血，他如何穿著血  衣回去，而不会在逃亡的路途中和家里留下痕迹？”这个问题，田老思索了很久，他们  那日在阿海家搜了大半天，居然没找到任何线索。       
　　“先在……死者家……脱掉血衣……手套，或……袜子，再用袋子……装回家……  处理掉。”要了解对方的手法，贺羲平通常会先假想自己就是凶手，按著利用FBI“犯  罪行为学”的辅助，去揣摩对方会怎么做。       
　　“没错，要知道阿海房门外尚有四位朋友，他们对他随时均可构成威胁。”水柔也  是如此认为。“那么一来，他就不需花很多时间清理身上残留的罪证，回家后先藏起来  ，等无人时再湮灭。”       
　　她内心澎湃激赏地瞅著贺羲平谁说他笨来著？从他数次的惊人表现证明，他的推理  能力还略胜她几筹哩。   
　　“朋友、邻居、附近，还有他恒春的老家全都搜过了，那人渣究竟会躲在何处呢？  ”田老郁卒地槌桌子。   
　　这亦是水柔和贺羲平希望立即找出来的答案。   
　　＊＊＊   
　　难得偷闲一下，水柔和贺羲平坐在庭园下的树荫下纳凉，班杰明、霍旭青和王佑鑫  突然登门拜访，三人来势汹汹，二话不说便将傻大个团团围住。   
　　“你们谁的龙体欠妥啦？”水柔揶揄。或许她是女孩子的关系，所以她这栋郊区别  馆，除非有人受伤，平常他们是不会来串门子的。   
　　“你被人跟踪、撞伤的事，怎么都没让我们知道？”班杰明首先发难，问的是她，  瞪的却是贺羲平，犹如在谴责他失职。   
　　“你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她？”王佑鑫紧接著揪住贺羲平的前襟。   
　　“你这样，要我们如何放心把她交给你？”霍旭青的态度温文而优雅，金边眼镜里  的那双鹰眸，却跳动著一触即发的忿鸷。   
　　“你们这是干什么？”水柔扯开王佑鑫的手。   
　　“对……对不起。”二度让她受伤，贺羲平比任何人都心疼、心焦。   
　　“你不要只会说对不起。”王佑鑫并不接受这么一句微薄的道歉。   
　　“你该庆幸另外三位人在国外，否则你今天就很难保有全尸。”班杰明这可不是在  恐吓他。老大“天枢”邵伊恩，最见不得水柔受半点委曲，“天权”时焱武术最高强，  “玉衡”拓跋刚的脾气最火爆，打起架来是“蛮”能补拙。       
　　“是……”这话先前他们已向他放过了。贺羲平大概晓得“他们”共有六人，和水  柔一样有名。田老说，他们均是结拜，而他们腕上那只相似的堇青石手镯，则是信物。       
　　“你们……”水柔完全插不上话。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和他们提，她早料到他们会  大惊小怪。   
　　“也许是我们上次没和你‘沟通’清楚。”霍旭青面不改色，语意中暗藏的火药却  足以炸毁半个地球。   
　　“你们够了没？”水柔干脆挤到贺羲平的跟前，与他们三人对峙。   
　　“这宗事你不要插手。”班杰明端出兄长的架式。笑话！未经他们考核通过的货色  ，怎配染指“他们的”水柔。   
　　“你们不觉得对他大苛了吗？”水柔微蹙蛾眉。她当然明白他们这番全是为了她，  但倘使标准高不可及，不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呃……”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英勇的三剑客不禁大眼瞪小眼。   
　　“不，那是……应该的。”贺羲平向前一步，与她齐排，然后经揽她的玉肩，目光  认真且恭谨地注视他们。“请你们……把她……交给我，我会……让自己……配得上…  …她。”       
　　那一瞬间，他虚怀若谷的气度，和不卑不亢的神采，完全展现出一个成熟男子应有  的超凡风范。   
　　三剑客当场就俯首认输，水柔也因而感受到他内敛的款款深情。   
　　“很好，我们就在等你这句话。”班杰明拍拍他的臂膀，马上成了哥俩好。   
　　“你要永远记住你的保证喔，她可是我们兄弟们最疼爱的好妹妹。”王佑鑫不忘磨  拳擦掌嘱咐。   
　　“人是你的喽。”霍旭青执起她的柔荑，将它们交到准新郎倌的手中。   
　　“喂，你们……”水柔羞答答地嗲斥。   
　　“保重啦。”三剑客收回正义之剑，下台一鞠躬。   
　　“我怎么心里忽然酸酸的？”王佑鑫抽一抽鼻子，“我也是。”班杰明哀声叹气。  “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好像在嫁女儿？”   
　　“的确。”三人心有戚戚焉。   
　　基本上，他们并会不讨厌贺羲平，相反的，他们满欣赏他的忠厚老实和大智若愚。  只是长久以来，不管他们身旁是否有女伴，大伙儿自幼便已习惯当她的守护使者。如今  这个担子要换人，感觉还真有些舍不得。       
　　班杰明形容得没错，俨然做父亲的送出心头肉。   
　　“我以后不要生女儿。”那种痛苦，王佑鑫捱过这一次就够了。   
　　“你也得先生得出来再废话。”班杰明挑著一边的唇色哂笑。   
　　“去你的，老子今天回去就生给你看！”王佑鑫撇嘴接下战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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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圆 >> 似水柔情   
        第十章   
       　　这三天，水柔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监视她，一双目光不善的眼睛。   
　　她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因为也许只是她的错觉，没必要再引起轩然大波。不过，  她将不曾启用的保全系统打开，它和“七圣”总部与“天权”时焱所经营的保全公司皆  有连线。       
　　“包裹！”辛苦的邮差先生，从门铃下的通话器布达他的神圣使命。   
　　“来了——”水柔疾步穿越庭园来到大门边，将私章由门上的眼窗递出去。“辛苦  了。”   
　　“不客气。”对方垂著脸在拿单子，接过私章盖了印，又把私章还给她。“是大包  裹喔。”   
　　“哦。”谁会寄大包裹给她？是住在美国的爸妈，还是快在花郁国定居的伊恩表哥  ？水柔打开门接过来。“今天怎么不是张先生送信啊？”   
　　张先生是固定送她这一区的驿使青岛。   
　　“他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代班邮差把包裹抱给她，低著的帽檐在他的五官上  形成一圈黑影。   
　　“喔。谢谢……咦？这不是……”水柔注意到包裹上面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正要问，包裹的另一方勃然推来强劲力道，她猝不及防，节节向后颠踬了好几步，  人和包裹才一齐跌坐下地，大门已砰地被人摔上，一把自制手枪随即架上她的太阳穴，  整个过程全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       
　　“你……”水柔瞠目结舌，瞪著向来不被民众列入提防的对象。   
　　“不认识我？”他快速地从口袋中掏出黏性胶带，将她的双手反缠在后，再甩掉帽  子露出他的獐头鼠目。“我就是你们处心积虑要找的阿海呀。”   
　　“是——你？！”水柔看过他的通缉照片。大概是逃亡的缘故，他比本来消瘦。   
　　“你尽管叫，我在这儿晃了两三天，知道你附近根本没邻居，那姓贺的也出去了。  ”阿海志得意满地把她拖到屋内。   
　　“你把张先生怎么了？”水柔几乎是像块抹布般地被丢进去。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是他在监视她。她太大意了，得快想个法子脱身。   
　　“先管管你自己吧。”阿海狞笑。“不过……告诉你地无妨，我捅了他几刀，他目  前应该躺在路边的某段山坡下。”   
　　“你想证明什么？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连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都能下毒手，这家  伙不是变态是什么？   
　　“我要证明我比你们都聪明！”阿海切齿愤盈地甩她一巴掌。“哼，要不是你们两  个坏事，我哪需要过现在这种生活？”   
　　结果，他俩竟比他远出风头，那教他怎么不呕？所以他要他们受到惩罚。“是我，  是我让你们成名，是我！”   
　　“成名的方式不只这一种。”水柔吐掉口中的血腥。就有人这么不要脸，分明是做  错里，却偏要为他的伤天害理冠上美名。   
　　“呸！”阿海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害我有家不能回，工作也没了，还有一笔白  粉的钱也没收到，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没有人害你，那些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该付出代价的人是你。”水柔心寒。   
　　“少废话！我先解决你，再来解决另外一个。”阿海张牙舞爪挥著手里的枪。   
　　“你这儿环境不赖嘛，人烟稀少又安静，若是死在这儿，恐怕要一、两个礼拜，才  会被人发现吧？”   
　　“反正我是逃不掉，你何不让我死得明白点。”糟糕，他把她的手绑得太紧，她构  不到手镯上的求援讯号钮，而保全系统的呼救开关又在对面……“你为何要杀了王阿富  的太太？”       
　　“冲著美人的要求，我就好心告诉你吧。”阿海仰颈奸笑。“因为那个贱女人贪得  无厌，知道我在贩毒以后，一直向我压榨了不少钱，后来竟敢威胁老子说要去报警。”       
　　“所以你就怂恿她和老公吵架，再藉机从她家‘大门’溜进去？”水柔不敢相信，  仅是如此简单的理由，便可动刀杀人。   
　　“哈哈，不过你们猜错了，我不是从她家大门进去。”为了掌握敌情，他每天必看  报纸，他俩的推论和警方的进展，报上日日刊了一大张。“我以前当兵是陆战队的，那  么近的墙，用壁虎功爬起来太容易啦。”       
　　“哦？壁虎功？”不是猜错，是她和田老他们存心保留这部分，以免有人蓄意利用  报纸的内容来假投案。   
　　“没错，你们没想到吧？”阿海踌躇满志，这表示他比他们聪明。“我先将她一刀  一刀的砍，砍得她到后来叫都叫不出来。”他眼里跃著兴奋。“然后再脱掉衣裤和袜子  ，用塑胶袋一包，便穿著内裤爬回去，当然还有新袜子和新手套，这样才不会留指纹，  我很聪明吧？”       
　　他猖狂地笑著。“你没看到那血喷得到处……哈哈，我那些朋友全不晓得，还在我  家吃消夜呢，哈哈……”   
　　他又低声靠过来，仿佛在说什么大秘密。“第二天，我再拿烧纸钱的桶子，把衣服  往里面一丢，就通通干、干、净、净。”   
　　“你若自首，检方或许会……”水柔皱眉。这人显然是丧心病狂。   
　　“你当我三岁小孩？省省吧，我是不会上当的啦。”阿海啧啧斜睨著她，他抬起她  的下巴，眯著贼眼，发出淫秽的荡笑。“像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死了是有点可惜  ，干脆……嘿嘿。”       
　　他想在杀她前先玷污她！不行，她得尽量熬到贺羲平回来，他没有密码，在通过大  门时，必会触动到保全系统。   
　　“你不觉得，在此无人观赏的地方，轻轻松松就解决我们，不是太没有成就感吗？  ”   
　　“你不用拖延时间。”阿海冷笑，开始剥开自己的裤头钮扣。   
　　“我讲的是实话，既然要做，何不做大一点？”对付这种心理不正常的败类，便要  利用非常的心理战术。   
　　“做大一点？”阿海被她引出兴趣来了。   
　　“就是……嗳，罢了，讲出来你也没那个胆。”水柔故意钓他胃口。   
　　“什么意思？快说！不然我先在你肚子上开两个大洞。”阿海拿出手枪威胁，像他  这种在江湖上混的人，最忌旁人骂他们孬。   
　　“你今天抓到我，不过是趁我不备，我就算口服，心却不服。”水柔不屑地撇撇嘴  。“但你若是能在警方面前杀了我，再全身而退，那不单单是我，很多人都会对你甘拜  下风，承认你是真的聪明、厉害、有本事。”       
　　“那…！”她说得对，就这么杀了她，的确没啥成就感，又不能让人对他印象深刻  。   
　　“不用想了啦，反正你也不敢。”水柔知道他有点心动。   
　　“闭嘴！谁说我不敢？你再说一次，我马上送你去见阎罗王！”阿海穷凶极恶地咆  哮。   
　　“柔，好……消息……”贺羲平愉悦的声音和保全灯的闪光同时出现。   
　　“羲平！小心阿海……”听到他逐渐接近的步伐，水柔不禁出声警告。   
　　“妈的！”阿海掴了她一耳光，把她底下的高喊全打回去。   
　　既然行迹败露，阿海索性以她当盾牌，他将枪抵在她的脑袋，逼迫她一起站到房屋  的门口。   
　　他要胁贺羲平。“跪在那里不许动！”   
　　“柔？！”贺羲平连忙煞住因听到娇呼而冲来的疾奔，她嘴角残余的血迹，深深拧  痛他的心。他为什么老是让她受伤？   
　　“跪下！”阿海吆喝，示意要扣扳机。   
　　“别伤她！我跪……我跪。”贺羲平慢慢屈著膝。   
　　“别管我，你快跑！”水柔不愿见他受辱。与其两人都丧命于此，倒不如只牺牲一  人。何况她笃信，班杰明他们已经收到讯号，正在赶来救援的途中。   
　　“住口！”阿海狠劲地用枪柄击她的后颈，水柔登时向前仆倒。   
　　“可恶——”贺羲平这下火极了。他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却不能见人伤她。   
　　他嘶吼地往阿海扑去，那盛怒抓狂的模样，似绝一头发飙的猛狮，打算与猎人玉石  俱焚，同归于尽。   
　　阿海慌了，枪口急忙朝他指来，扣住扳机的指头跟著用力。   
　　“不！”水柔冷不防撞向阿海。   
　　“哎呀……”阿海当下歪了重心。   
　　飞出来的子弹于是偏了准头，仅擦过贺羲平的手臂，却不减他灭寇的毅力，强悍的  气势依旧锐不可当。   
　　“一起死吧！”阿海见情况不利，立刻负隅顽抗，举枪对著他俩胡乱扫射。   
　　“危险！”贺羲平要护住水柔已来不及，只好眼睁睁见她倒地，以制敌为先，免得  阿海继续伤害她。   
　　他掣电出拳，并用掌刀劈掉阿海的枪，脚下随著一踢。   
　　“老子和你拚了！”阿海亦非省油的灯，他从小凶暴成性，打架动武乃家常便饭，  而贺羲平在FBI做的算是内勤工作，虽受过拳脚功夫的训练，但久久未用，多少有点生  疏。       
　　好在他人高体壮，仗著身形的魁梧，在几番扭打之后，很快地便取得优势。   
　　岂料运气不好，无意间又让阿海抢到地上的枪枝，他面如鬼魅、毫不犹豫地朝贺羲  平开枪。“去地狱呀你！”   
　　贺羲平没有选择，生命攸关之际，直接的反射动作，便是将近在咫尺的枪口迅捷地  按往下。   
　　紧接著是一声枪响，最后一颗子弹神速地驰出三十公分不到的枪管。   
　　＊＊＊   
　　“人！人！在哪里？在哪里？”   
　　班杰明和霍旭青跑在最前头，田老和特勤组的同仁，王佑鑫的妻子白舞蓉拉著花语  嫣，三组人马浩浩荡荡地跑来，众人异口同声，抓著坐立不安的贺羲平问著同样的话。       
　　“在……里面。”贺羲平指著身后的手术房。   
　　当班杰明和王佑鑫一收到求救讯号，便飞快赶去水柔家时，阿海正好被自己开的那  一枪打得胸膛开花。贺羲平除了臂上擦伤和大腿中了一弹，与一些打架的皮肉伤外，倒  地无啥大碍。       
　　倒是水柔，在乱枪扫射时距离阿海最近，在闪躲不及下，肩腹各挨一枪，当场血流  如注，情况非常不乐观，王佑鑫连忙送他俩来医院，班杰明则留在现场处理善后。       
　　“医生怎么说？”霍旭青镇定地问，数双……”白舞蓉和花语嫣已然抱成一团，哭  哭“搭……搭可特(Doctor)。”贺羲平心不在焉，本能反应地回答，暗地里他犯嘀咕：  他们是怎么回事，都什么时候喽，还有心考他英文？       
　　“啥？”所有人皆狐疑地瞪著他。   
　　“我们是问你‘医生’到底怎么说呀？”田老快急毙了。   
　　“Dottore,Me'decin,Dokter,Me'dico。”贺羲平无辜地攒著眉，既然不是问英文  ，他又连串地念出义大利文、法文、荷文和西班牙文。       
　　“我们的意思是，医生怎么说水柔的伤势？她到底要不要紧？”毕竟女人比较细心  ，白舞蓉猜他误会大伙儿的问句内容。   
　　“喔……喔。”贺羲平总算懂啦，但因心神仍牵挂在手术室里，故结巴比平常严重  。“死……死……死……”   
　　“什么？死了？”田老和同事们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班杰明和霍旭青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不会的，水柔她不会死，她不会……”白舞蓉和花语嫣已然抱成一团，哭哭啼啼  。   
　　“等等……”贺羲平舞著手，但是没人理他。   
　　“完啦，完啦……”田老颓坐在椅子上，他要怎么向水柔的父母交代？   
　　“你们……”贺羲平试著插话。   
　　“你那时是怎么答应我们的？！”班杰明激动地扯住他的衣领。   
　　“我……”他正要解释时，去打电话通知伊恩他们的王佑鑫，匆匆跑来。   
　　“鑫——”白舞蓉立刻奔入老公的怀里硬咽。   
　　“怎……怎么啦？”王佑鑫看著众生哭丧的脸，不禁愣了愣。   
　　难道——手术失败？！   
　　天大的雷霆从脑袋中央劈下，王佑鑫摇著头低喃：“不可能，医生明明说没伤到要  害，只需把子弹取出来，休养几个月就没事了啊。”   
　　“听……听……我说……”贺羲平吞了一口唾液。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霍旭青不管他是不是病人，拳头已经准备妥了。   
　　“死……不了。我……刚刚……要说的……是……死不了！”他不过是直接转述医  生当初安慰他的话嘛，因那时他比他们还仓皇失措，甚至忘了自己也是医生，只是他们  怎不听完就开始哭了？       
　　“什么？不是‘死了’，是‘死不了’？”   
　　“你的意思是她没事？”   
　　大家七嘴八舌，等著他进一步的澄清。   
　　“嗯。”他很用力、很用力地猛点头。   
　　“去你的，你这小子把我们吓死了！﹂班杰明和王佑鑫破口便是大骂。   
　　“就是呀，话也不一次讲究，害我们以为……好险，没事，没事。”白舞蓉和花语  嫣腿都软了。   
　　“混蛋东西，你差点把我的心脏吓停了。”田老忍不住啐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霍旭青倚在墙上，挥去一头冷汗。   
　　“我……”贺羲平百口莫辩，只好静静地任他们数落，反正他的心绪早进了手术室  ，伴在水柔的身侧。   
　　＊＊＊   
　　水柔松弛佣懒地躺在床上。   
　　从她被推出手术室的这两个星期以来，来自各行各业、各地民众送来的慰问花篮、  花束，早就沿著病房，经过走道，一路排到医院的大门。   
　　身边，初次没有手术刀，没有成堆的公文，没有被害人待解剖的尸骨，只有贺羲平  那双始终握著她的温暖大手，和他那张随时睁开眼便可见到的纯真憨笑，日子难得这么  惬意。       
　　“七圣”的伙伴更是全军到齐，大家轮番上阵来探望她，邵伊恩偕同妻子花季婷从  花郁国返来，时焱和当明星的甜心闻晓虹，结束美西的外景拍摄工作。身为音乐家的拓  跋刚，也取消欧洲的巡回演出，与他的麻辣老婆黎琪迅速回台。她每天送往迎来，忙得  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又剩下她和贺羲平，两人均累得打盹。   
　　蒙眬中，她感到有人在审视她，猛张眼，不禁骇了一跳。“呃？！”   
　　怪地隆咚锵，病房不知何时挤满一堆女人，算一算总共有八人，贺洛芯和贺妙仪也  在其中，另外有四张长相雷同的脸孔，水柔大概知道她们是谁了。   
　　“你必定是羲平的大姊吧？”她彬彬谦恭地冲著「八婆”里最年长、最具架式的中  年妇人，露出儒雅的柔笑。   
　　“不是，我是羲平他的—妈妈。”贺妈一身改良式旗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当  场被她捧得大乐。   
　　“真的？对不起，失礼，失礼。”擒贼先擒王，水柔自然懂得个中的道理。“伯母  ，你有空一定要教我如何保养。”   
　　“呵，呵，小妮子嘴巴真甜。”贺妈心花怒放，哭得合不拢嘴。“没有吓著你吧？  我一进门见你们俩睡得正香，因此没敢出声叫你们。”   
　　站在后列的贺洛芯和贺妙仪，欢天喜地朝她比出大拇指。   
　　“不会，没吓著我。”水柔朝她们甜笑，按著摇摇贺羲平的手，他伏在床边打鼾。  “羲平，你家人来喽。”   
　　也真难为他了。   
　　这十多日，他几乎寸步不离，根本忘了他本身也受了伤，所以她只好请人把他的病  床移到她这间来，不过他通常那是趴在她的床沿睡，因真他说，没有握著她的柔荑，他  睡不著。       
　　为了这句话，她足足感动了三天。   
　　“啊？啊？啊？……啊！”贺羲平迷迷糊糊地抬头张望，直到瞥见了家人，这才正  式惊醒。   
　　“免崽子，你那是看到娘亲的表情吗？”贺妈一掌掠乱他的鸡窝鬓发。   
　　“妈……姊……你们，你们……怎么全……”贺羲平眨得眼皮都酸了。   
　　“我们当然是专程来看你们的呀。”贺妈是盯著水柔，颇有婆婆看媳妇儿，越看越  有趣的意味。“你的伤，现在如何？”   
　　“好……好多啦。”贺羲平谢谢母亲的关心。   
　　“谁管你来谁？我问的是你旁边这位标致的姑娘家。”贺妈克他一顿，嘴里还捞捞  叨叨地。“真是的，好好的美人，被你害得身上破了好几个大洞，把你卖了入赘，都弥  补不了人家的损失。”       
　　“伯母言重了，做我们这一行，多少会受点伤，不是羲平害的。”水柔忙不迭地帮  他说话。   
　　“还好你不嫌弃。”贺妈从他掌中抢过水柔的手，并数落他。“抓那么紧干么？以  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摸。”   
　　“伯母……”水柔臊赧她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羞答答地扇呀扇。   
　　“是……是。”贺羲平痴痴地笑著。“爸呢？”   
　　“你爸还在机场搬行李，我们懒得等他，先来看你们比较重要。”谈起贺爸，贺妈  便是一脸的甜蜜。   
　　“要不要……我……去帮忙？”贺羲平起身。可怜的爸，这七仙女加老妈的行李，  够爸搬喽。   
　　“甭麻烦啦，你爸行得很。”贺妈坐上他移过来的椅子，她单刀直入地瞅著水柔问  ：“你觉得我们家羲平如何？”   
　　“他很真、很实在。”水柔也不拐弯抹角，回得是简单明了又坦率。她一直知道，  处在他俩之间不是激情，而是细水长流的似水柔情。   
　　“好！”光是冲著这句话，贺妈已经认定她是准媳妇了，因为她真的懂得欣赏他的  优点。   
　　“是呀、是呀。”其他姊妹亦因母亲的肯定，而为贺羲平喘了好大的一口气。   
　　“我说儿子呀，像她这么棒的女人，打灯笼也找不到喔。”贺妈笑眯眯地拍著水柔  的手对他说。   
　　“现在……没有人……用灯笼……了啦。”他一板一眼地纠正老母。   
　　“你唷——”大姐忍不住表达众女的心声。“简直蠢到‘极点’。﹂“现在……是  ……四点。”贺羲平看看手表，很正经地说。   
　　所有人先是一愣，再来是哄堂大笑，搞得他莫名其妙，还怔忡地拿起桌上的闹钟瞧  个仔细。“是……四点……没错呀。”   
　　“没人说你错。”水柔牵著他的手，哭得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唉，不要理他。他这小子自幼就被我们训练，可是二十几年来如一日，至今不见  任何长进。”二姊挽著水柔的皓腕，好姊妹似地坐在她床旁。   
　　“是嘛。”三姊跟著靠过来。“他呀，就是嘴巴笨一些，手脚笨一些，但别的可是  不输入喔。”   
　　这叫“老贺卖瓜，自卖自夸”，其实牛皮说穿啦，他这奇葩仅有一个字形容，即是  ——笨。   
　　“他一点都不笨，他只是神经网路和常人不同罢了。”水柔辩驳。他平常反应或许  不很好，不过那全是他容易紧张的缘故，像他在办案和下厨时，笨拙的身手就非常矫健  呀。       
　　“谢谢。”他用唇语对她说，碰碰她的心手，心满意足地瞄著她。此时无声胜有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对对，而且我敢向你保证，我们家羲平铁定是处男。”四姊语惊四座。   
　　“喏……”水柔没料到她会说得那么直接，姣颜透著酡红。   
　　“我……”贺羲平有话要讲。   
　　“对对对，这点你大可放心，他被咱们管得很好。”五姊一旁敲边鼓。   
　　“姊，我……”贺羲平举手，希望取得一点发言权。   
　　“这里没有你男人说话的分。”贺妙仪把亲爱的哥哥的手拉下来。   
　　“就是呀，凭什么只有男人能要求女人？现今是男女平等，咱们女人一样能要求男  人，新婚时是他的第一个。”贺洛芯连见解都颇具英雄气概。   
　　“我……不是。”贺羲平趁著一个空档，终于表达民意。   
　　“什——么？！”所有的女人，包括水柔，均瞠眼瞪向他。   
　　水柔从不敢要求他的贞操，毕竟男人的身体构造和女人不同，比较容易有“需要”  和“冲动”，可是他也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否认。男人会计较女人的初夜，女人同样  也会心里有疙瘩啊。       
　　“我是……处……女座。”他咧咧嘴，很得意自己也晓得一点学术研究以外的常识  ，不然，老是被她们讥笑是书呆子。   
　　“……”病房里霍然大静，静到连根针掉地，都会听到声音，但这种安静没有维持  多久，紧接著是比刚刚更狂乱的爆笑。   
　　“我们快被你吓晕！”七仙女齐嚷嚷。   
　　接下来，七仙女缠著水柔问东问西，贺羲平则被贺妈拉到门外说贴己话。   
　　“你真的爱她？”贺妈怜爱地拂去他那绺每次都会乱落的刘海。   
　　“你……不喜欢……她？”贺羲平反诘。   
　　“喜欢！当然喜欢喽，这么文貌双全懂事的女孩，谁会不喜欢。”贺妈喜忧参半。  “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贺羲平一手揽著母亲，感觉上，她比以前还要娇小。   
　　“她不是你想像的文弱女子。”水柔的应对和能力，比起她年轻时，是有过之而无  不及。   
　　“我……知道。”贺羲平就是欣赏水柔的外柔内刚。   
　　“我担心你永远被她吃定。”他俩俨然是她和贺爸当年的翻版。   
　　“那……没什么……不好。”贺羲平耸耸肩。   
　　“可是……”为人父母的心态是很矛盾的。她从小教育她仅有的儿子，要尊重女性  ，处处要以妻子为重，但真到了他即将有妻室，她又怕他会被老婆压得抬不了头。       
　　“这……不像……你。”贺羲平用额顶顶母亲的额，母亲是家里的宝，不论是在父  亲或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是占有相当的分量。   
　　“就因为你一向逆来顺受，从来不反驳，我才更担心你的选择，会不会只是依照我  灌输的模式在走，或许那些根本不是你想要的。”天下父母心，对方条件就算再好，也  得儿子心甘情愿。“我不希望你有所勉强，毕竟婚姻是两个人要一起过一辈子。”       
　　“放心。”贺羲平在母亲的颊骨琢了一下。“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  …选择。”   
　　＊＊＊   
　　房又恢复原来的两人世界。   
　　贺羲平做在床上倚著床头，怀里圈著有点倦意的水柔。   
　　“累…了？”他轻抚著她的雪臂。   
　　“嗯。”她打了个呵欠，将背脊更贴近他厚实峻拔的健胸。   
　　“七……七仙女……有没有……”他和母亲说话时，她们像人墙似地把水柔堵在中  间，依她们以前整那些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子之辉煌纪录，他虽相信她能应付自如，但仍  不免有点操心。       
　　“没有，她们都对我很好。”水柔娇笑，她总算领教到贺家八婆的真功夫。说不定  他的结巴，也是长久在她们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下造成的。   
　　“那……就好。”他很明显地吁了一口息。“你……再睡……一会儿。”   
　　“若是……”水柔赖进他的颈窝，小心翼翼地探询。“有人始终不放弃你，你会不  会娶她？”   
　　他这人素来不懂得拒绝，对她，他是否也是基于那样的心理？假使不是，那她等于  是在向他“求婚”。   
　　“不会。”贺羲平用胡渣厮磨她的凝脂香腮。   
　　“为什么？”玲珑粉躯僵了一下，水柔仰眸望他。   
　　“因为……”他伸出手，以指尖来来回回熨著她的朱唇。“她们……不……不是你  。”   
　　这傻大个，居然用这种方法表白，害她差点以为……柔情似水瞅著他，良久，她又  偎入他坚固的城堡里，淡淡地低喃：“﹁我们结婚吧。”   
　　“嗯。”他领首，然后将她搂得更紧。   
　　终曲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顺利。   
　　伴郎霍旭青暗自庆幸这场中西合璧的婚礼已近尾声，再来只要交换戒指，吻一下新  娘，新郎倌贺羲平就算大功告成，他的任务也就圆满结束。   
　　他把戒指拿给贺羲平。   
　　贺羲平恭敬地颤著手接过戒指。   
　　对面的水柔，一身白纱，活脱儿是天上下凡的娉婷仙子，粉妆玉琢的容貌，红艳欲  滴的唇瓣正朝他漾著销魂蚀骨的微笑，他登时怦然失神，发痴的俊容只懂得盯著她瞧。       
　　“戒指，你的戒指。”霍旭青见他半天没动静，微倾身去低声提醒。   
　　“嘎？呃……噢，什……什么？”贺羲平恍若大梦乍醒，本来瞳孔里仅有美丽的水  柔，而今教堂内挤满观礼的亲朋好友和媒体，一下子全钻入他的视线，他勃然冒出冷汗  ，神经也跟著紧张。       
　　“戒、指。”如愿以偿站上台前介绍人大位的田老，指指他的手。   
　　“喔，戒……指，我的……戒指。”贺羲平红著脸，立刻把刚刚从伴郎手中接过来  的戒指，套到自己的食指上。   
　　“不是啦，是给新娘！”田老和霍旭青险些昏倒。   
　　旁边和现场的人均在窃笑，连主婚的牧师也忍不住拿起圣经掩住笑。   
　　“啊？对……对不起。”贺羲平赧然伸出手拔戒指。他怎地这么笨，明明排练了几  十次为何还是出错。   
　　无奈他的指头本来就比戒指粗，加上他愈慌就愈拔不下来，愈拔不下来他就愈焦急  ，愈焦急，戒指就更拔不下来。   
　　“我来。”水柔失笑。   
　　“不不不，新娘别乱动，我们来解决就行。”不得已，霍旭青也出手帮忙，但是戒  指实在卡得太紧。   
　　班杰明和王佑鑫实在看不下去，亦靠过来助他一臂之力之，其他人也好奇地围了上  前，逐渐地圈子越围越大，最后大家全成了啦啦队，击掌为新郎加油的声浪此起彼落，  现场的气氛好不热闹。       
　　“快……快了。”贺羲平汗流浃背，吸口气，他凝聚所有丹田的劲道，接著奋勇一  搏。   
　　“拔……拔……哎呀！”   
　　正欲高兴戒指松动了，不料他用力过头，依据大自然的反作用定律，他整个人猛地  向后颠踬，随即撞上了霍旭青和班杰明。他俩又绊到了王佑鑫、拓跋刚和邵伊恩，他们  又再磕到别人，别人又再撞倒别人，然后又是别人……结果“羲平骨牌效应”N次发生  ，所有现场的群众全被别人撞倒在地，连急忙躲到角落的时焱和闻晓虹亦无法悻免，更  甭论抓著相机抢镜头的黎琪。       
　　不过事情还没完，贺羲平在倒仰的同时，戒指跟著飞了出去，他的手则不小心打到  台上的牧师。牧师受到突袭，瘦小的躯体不禁倒栽葱，而撞翻了后面的礼桌，并波及到  旁边的主婚人和介绍人。       
　　所以台上，台下全乱成一片。   
　　末了，大家还得趴在地上，帮新郎找结婚戒指。   
　　翌日，报纸头条登出的结婚照中，狼狈的新郎有一半的身子斜跳到镜头外，而娇艳  如花的新娘，正张著红唇伸出援手，可惜抓空。   
　　至于主角们的背景，是一群人目瞪口呆、东扶西歪地挤在一团，旁边的新闻大标题  则写著「本世纪最——高潮迭起——的婚礼”。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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