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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情事 作者：袁圆 
    序 人物简介[北斗七星] ：       
　　一、天枢（天）……邵伊恩   
　　职业：全球连锁的餐饮饭店负责人。   
　　个性：霸气冷酷，外冷内热，爱好美食，中法混血儿，蓝眼，为“七圣”的老大。   
　　伴侣：花季婷（花郁国大公主，现任该国国王）   
　　二、天璇（地）……班杰明   
　　职业：国际电脑和航空公司负责人。   
　　个性：电脑鬼才，邪恶多情，幽默自信，爱好美女。   
　　伴侣：花语嫣（花郁国小公主）   
　　三、天玑（人）……水柔   
　　职业：医院院长，本身亦是医生，兼任法医。   
　　个性：纤细婉约，长发美女，柔得可以化出水，爱穿水蓝色长衫，为“七圣”唯一的女性。   
　　伴侣：贺义平（前美国ＦＢＩ探员）   
　　四、天权（时）……时焱   
　　职业：保全公司负责人，兼任作家。   
　　个性：慷懒沉静，寡言木讷，乃“七圣”武功最好，长相最帅者。   
　　伴侣：闻晓虹（名演员）   
　　五、玉衡（音）……拓跋刚   
　　职业：世界级古典音乐钢琴家。   
　　个性：火爆易怒，猖狂嚣张，爱穿黑色皮衣，庞克五分冲天头，耳上挂满一排耳环，外表看起来像摇滚乐手。   
　　伴侣：黎琪（狗仔队记者）   
　　六、开阳（律）……霍旭青   
　　职业：国际法律事务所负责人，本身是名律师。   
　　个性：慧黠稳重，文质彬彬，温和儒雅，白面书生。   
　　伴侣：江琉璃。   
　　七、瑶光（星）……王佑鑫   
　　职业：建设公司负责人。   
　　个性：活泼滑头，好管闲事，爱好甜甜圈和女人。   
　　伴侣：白舞蓉（开设艺廊）
    第一章
    “唉——”江琉璃望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垂肩摇头轻叹。     
　　这么鲜艳的火红色小礼服，与之前那几套大紫或大绿的式样，根本就是大同小异，不但不合她的品味，还衬得她的肤色像鬼一般苍白。   
　　她觉得她看起来活脱脱是位“特种营业”的女郎。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全是继母难得心血来潮为她挑的。   
　　“你要不要看一下？”江琉璃问着在试衣间外等候的继母。穿这一身，她没勇气走出去。等一会儿，门外没动静，她又连问了好几次，继母仍是没出声。   
　　“你进来帮我看一看，好吗？”她贴着门朝外说。   
　　怪了，她明明瞧见底下的门缝有人影，那表示继母在嘛，为何她不回答她？是她的音量太小，继母没听到？或语气不够热忱，惹继母心里难受？   
　　一圈又一圈的蕾丝，弄得江琉璃浑身发痒，她决定放弃，先褪掉再讲。拉开拉链，遍体的毛细孔正在为得到自由而欢呼，忽然，有人敲门了。   
　　她以为是继母，连忙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打开门锁。“请进。”   
　　门开了，一位高俊颀拔的陌生男子跟着出现，那彬彬有礼的态度，和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长相，一看就像电视剧里专演正派的人士。   
　　他不是别人，正是“七圣”中唯一单身的“开阳”霍旭青。   
　　“呃？！”不是继母？江琉璃吓一跳，手一松，整件礼服立刻顺着玲珑弧度往下坠，露出发育良好的曼妙曲线。   
　　“你已经脱啦？”霍旭青推推挺鼻上的金丝边眼镜，坦荡沉逸的眉目，未因她娇躯上仅着内衣裤而有分毫怯懦。   
　　“喏……啥？！”怎……怎么……会有这种人？乱进人家的更衣室，还一副惋惜的样子？错愕中，江琉璃傻在原地，忘了该有所反应——尖叫，遮身，或做任何保护的措施。   
　　“你刚才不是一直要我进来帮你看看吗？”霍旭青为自己的唐突解释，魁梧的壮躯恰好封住半掩的门隙，以避免她的春光外泄。   
　　若是平常，霍旭青会充耳不闻，因为一个正经的女人，是不会随便向不认识的人发出这种邀约，而且说不定对方是想搞什么仙人跳之类的伎俩。但当他耳畔响起她三番四次的请求，他就是狠不下心拒绝。   
　　这不像他，他的理性往往强过感性。是他今天心情特别好？还是她甜美的嗓音里夹着对世事的无奈，使他产生好奇？   
　　“刚刚……倚在门边的是……你？”或许是他的言行举止太过镇静，害她不敢显出一丝仓皇。自从父亲与生母离异后便尘封已久的心，现下勃然怦怦乱跳，仿佛就要冲破胸膛。   
　　“是呀！”霍旭青是临时被霍爸挖来出公差，陪霍妈采购今晚与总统先生共餐的衣服，顺便权充提货小弟。“我在等你隔壁那间的……”   
　　瞧她欲言又止的赧然表情，他顿悟。“莫非——你叫的人不是我。”   
　　“对……不起，我不是叫你，我是……”江琉璃尴尬地摇着头。照理说，被看光光的人是她，为何这会儿变成她在道歉？   
　　空白的脑袋渐渐恢复了转动；她想拾衣遮掩身体，她想放声尖呼，她想……可结果她啥都没做，仅是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她现在比几分钟前较能集中意识，也慢慢能看清楚他了。   
　　笔挺的深色西装，刷到会反光的皮鞋，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柔和内敛的神采，也不疾不徐的大将风范……他让人怎么瞧，都无法把他和“登徒子”画上等号。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先敲门确定过，你又说‘请进’……”霍旭青扬唇轻笑，想不到他居然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哇……他笑起来真好看！江琉璃一个闪神，直到再度碰上了他黑黝和煦的瞳眸，一股热气猝由双颊扩散全身，她惭愧地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为站在那儿的是我妈，所以才……”   
　　感觉似乎有点怪怪的，牺牲色相的又不是他，她干么道歉道得那么勤？   
　　可是他讲得又没错呀，是她自己说“请进”的嘛。   
　　“这样啊……”霍旭青沉吟．他瞄了一眼她脚边镶满亮片的红艳礼服，接着阖门出去。“你等一等，小妹妹。”   
　　“你……”他叫她小妹妹？他叫她小妹妹？！   
　　有没有搞错？她已经十九岁，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哼，那个大近视，我哪点像小妹妹？”江琉璃嘟着嘴，心里非常不服气，她转身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摆Pose。   
　　嗯，越瞧咧，确实是有那么一些些不满意。“倘若我的臀部再翘一点，胸部再挺一点，腿再长一点，是会比较完美。”   
　　想着想着，她把脚尖踮起，屁股翘出，再用两手托高双乳。   
　　正觉得颇有着头时，门开了，霍旭青先是扬了一下眉，又很快的恢复迷人的笑容，然后将吊在衣架上的一袭淡紫色小洋装塞给她。“你试试这件。”   
　　好可爱的少女喔！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实在很有趣，他相信她粉雕般的脸庞，热得足以蒸蛋。   
　　“啊？”江琉璃忙拿开托胸的手接衣服，难为情得想去撞墙。哇——好糗哟，他铁定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啦！   
　　“就算是赔礼。”霍旭青潇洒地耸耸肩。   
　　“赔礼？”眨眨眼，她不太懂他的意思。   
　　“对了，还少了双鞋……我立刻回来。”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哪怕是穿在里头看不到的袜子，他都会配以相衬的颜色，更何况是看得到的鞋子。   
　　“鞋？喂，先生，你……”等江琉璃反应过来时，已经是面对门讲话了。   
　　什么呀？他……慢着，他说他立刻回来？   
　　这还了得！她又不是头壳坏去，几近裸裎的身子被看了两次嫌不够，要让人平白再观赏第三次？   
　　江琉璃赶紧穿回自己的Ｔ恤和牛仔裤，不料裤子才套上一半，一条腿仍在裤管外，门又开了。   
　　“嗄——”她就那么提着裤头，弯着纤腰，抬着一脚，俨然是静止画面般呆愣地盯着他。   
　　老天！她只顾着要快点穿上衣服，居然“又”忘了将门落锁，真是……呜呜呜……她不想活罗……呜呜   
　　“来，给你。”霍旭青把一双设计精巧、紫调色泽比洋装稍深的矮跟短靴放在她跟前。   
　　“我……”这一霎间，她感到自己宛如童话故事“仙履奇缘”里的女主角辛蒂瑞拉，正准备接受王子执起的玻璃鞋。   
　　“旭青哪……”旁边倏然传来的中年妇女嚷唤声，“我就来。”霍旭青闻讯回答，那是霍妈的钦点，他得尽速过去，但他的两眼仍黏着眼前可爱的少女，他有一种预感，他俩还会再相见。   
　　“你……”江琉璃被他漾着谜般的波光的精练黑眸，盯得心湖乱荡，全身发软。   
　　“记得锁门。”他边关门边对她说，接着他回到母亲身边，狗腿地夸赞她的新装。“很好看，就买这些吧！”   
　　江琉璃忍不住想瞧瞧他的女伴，听到他们渐远的脚步声，她不禁火速地穿好裤子，从试衣间跌撞出来。   
　　而霍妈已勾着他的臂弯离去，还呵呵笑说：“小家伙，就会哄我。”   
　　这一切亲密看在江琉璃的眼里，却道风韵尚存的霍妈，是出资包养霍旭青的有钱妇人。毕竟这即将迈入二十一世纪的变相年头，依他的条件和年龄，还肯陪母亲出来购物逛街的男人早就绝迹了。“啊，真是可惜！”她扼腕。没想到这么温文有礼的美男子，会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琉璃呀，我趁你换衣服的时候，把整家店都逛过了，我告诉你，我又看中另一套，你快跟我来瞧瞧……”继母从楼上兴奋的走下来。“喔！”江琉璃没细聆听后母的叽叽喳喳，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   
　　瞧着霍旭青硕健的背影，初开的情窦染晕了她的粉颊，鸿鹄飞舞的思绪在不知不觉中已跟着他飘游而去。   
　　短短两个小时，江琉璃却进了化妆室五次。   
　　当然她不是吃坏肚子或频尿，而是她真的不习惯厅内、厅外熙攘的人群。   
　　偏偏今天是老爸的五十岁生日，又是他和继母的结婚纪念日，而明儿个一早，他俩便要搭机到国外旅游。今晚的宴会则是藉庆祝之名达外交之实，各界人士均到场共襄盛举，她这做女儿的，即使再怎么不甘愿，也不得缺席。     
　　“江小姐……江小姐……这里，我在这里。”不远处，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孩，热情地向她挥着手。   
　　“噢喔——”江琉璃吐吐粉舌，低头装没看见，尽速往另一头挪步，隐入群众中。   
　　虽然继母刚为她介绍过，可是她根本没在意那男孩叫什么，只晓得他是某企业家的第三代纨绔子弟，黏人得要命。   
　　“咦？跑到哪儿去啦？”第三代此刻站在她方才呆立的位置，仰首张望，似乎并不死心。   
　　“糟糕！”江琉璃不想让他逮到，免得他不是拉着她跳舞，就是聒噪地卖弄腹内响叮当的半瓶水。   
　　她悄悄退至帏幔后的阳台，那儿应该没人，如果她没记错，侧翼还有把乘凉椅，她可以坐着吹夜风。   
　　“唉，宴会到底几点结束……”江琉璃嘴里嘀嘀咕咕，一心只顾着前敌，而未回头检查身后，待感觉有异，腿背已绊到了东西，她旋即踉跄地向后栽坐下去。“啊——”   
　　一双不属于她的强壮胳臂，适时地从两旁稳住了她的重心，她的背接着撞上了厚实却温暖的铜墙铁壁。   
　　“小心！”霍旭青圈着她的腰。他因厌烦会场的女性一见到他就变成八爪鱼，故逃到这儿来透透气，不测上帝立刻恩赐他一朵淡紫色的小雏菊。   
　　“咦！”好耳熟的男低音，那浑如呼吸的热气正大胆地侵漫着她的玉颊。   
　　江琉璃纳闷地转过头，冷不防对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薄唇，她因讶异而微张的嘴，仅和它相距零点一公分的空隙，而她的屁股正坐在对方的大腿上，她整个人则暧昧地偎在他的怀里。   
　　又……又是他，上星期在精品店误闯她更衣室的那个斯文、稳重、帅气的小白脸！   
　　“没摔疼吧？”霍旭青问。他跟她真是有缘。   
　　“喝！”思及自己这么不害臊地盯着人家，她猝然惊觉地往后弹去，幸好他及时出掌护住，她的后脑勺才没磕到墙壁。   
　　“别急。”霍旭青笑容可掬地瞅着她。其实早在一进江家会场，他就注意到她了，只是她三不五时忙着出入化妆室，所以没看到他。   
　　“对……对不起，我不晓得这里有人。”江琉璃挣扎着站起身，鹅蛋形的小脸胀得通红。   
　　早知道她就躲回房里，就算老爸和继母事后发现会不高兴，也比让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笑话好。   
　　“没关系，谁叫此处是躲人的最佳场所。”霍旭青了解地眨着眼，暗地里，却因她的离开而泛着莫名的惆怅。   
　　“是呀！”气氛一下子缓和多了，她绽出今晚第一个真诚的笑颜。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哩，没想到……这叫她如何不雀跃？呵呵，老天是眷顾她的。   
　　“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霍旭青起身倚在她侧边的栏杆。要不是江家是他的国际法律事务所的长期客户，他宁愿窝在家里准备明早开庭的资料。   
　　“那天……谢谢你。”江琉璃藉由抚平衣裙的绉褶，来掩饰因他靠近而引发的心慌意乱。   
　　“哪里，该道谢的是我。”原来她还记得。“好在你那里没大叫非礼，否则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首先，霍妈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劈手斩了他。   
　　“喏，对罗，钱……”当初她和继母要离开时，店员必恭必敬地奉上一袋，她打开一看，才发觉是他选给她的衣服和鞋子，她回头查询，甫知他已付款并吩咐是要送她的，害她当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还惹得继母好奇追问。     
　　“谈钱俗气。”他做事向来讲究报酬率。“何况金装也要看人穿，这礼服与短靴虽然是我买的，但你穿起来适合，就表示我的投资有代价。”   
　　对于赞美，霍旭青从不吝啬。“你今晚出色极了。”   
　　柔雅的淡紫，忠实地映衬她浑身上下年轻的粉嫩，简洁的剪裁，使她看起来落落大方；软缎宫纱的膝裙下，是双弧形优美的小腿肚，无袖圆领的素面设计，让她的藕臂和完美的颈线，更加令人垂涎。   
　　他看过太多的美女，但这女孩有股耐人寻味的特质。   
　　他撇开她近乎透明的白瓷肌肤、与包围着她的浓厚文艺气息不说，她那清澈无邪却早熟的莹瞳，教他过目难忘。   
　　“可是……”江琉璃被他瞅得玉颜发烫。   
　　无功不受禄，她怎能接受陌生男人的赠礼，且这件礼服要花他不少钱，他如何向那位包养他的妇人交代？   
　　“算做是我用来交换你的芳名，以及和你交个朋友的小贿赂。”霍旭青支肘与她商量。   
　　“这……”朋友？他和她？她羞涩地撇开眼，接着小小声地说：“王字旁的琉璃，江琉璃。”   
　　“好美的名字。”姓江，不会吧？“今晚的寿星江富丰和你是……”   
　　“他是家父。”江琉璃腼腆地咬着下唇。爸在商界算是出名人物，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风流史。   
　　“哦？怎么我从没见过你？”歹竹出好笋，以江富丰这般的大老粗，竟能改良出如此细致的品种，真是不简单。   
　　“我大部分的时候都住校。”江琉璃解释。   
　　她爱静，继母的个性凑巧与她相反，三不五时的晚宴、餐会，令她吃不消，不参加又怕得罪继母，故她索性选择必须寄宿的教会学校。   
　　“你瞧，我见到美女就忽略了基本礼仪。”霍旭青看得出她并不想谈这些，于是以自嘲的方式将话题扯开。“你好，我是霍旭青，霍乱的霍，九个太阳的旭，青蛙的青。”   
　　“你好。”江琉璃立刻被他风趣的口吻逗笑。   
　　“你终于笑了。”霍旭青佯做如释重负地挥去额上假想的冷汗。   
　　“呃……”江琉璃怔忡心悸。   
　　蠕动的红唇，想要再说点什么，突然，帏幔哗地被继母掀开，跟着是她喘吁吁地数落。“我找了你好半天，原来你躲在这儿，快过来，你爸要切蛋糕啦！”   
　　“我……”江琉璃用余光瞄着迅速闪到帏幔后面的霍旭青。   
　　“拜拜。”他把手举到胸前，舞着指头，以唇语和她道别。   
　　“是，我就来。”江琉璃只好随着继母走入大厅。   
　　叮咚——   
　　电眼自动门自动向两旁抽开，强劲的冷气立刻袭了上来，霍旭青迈进这号称全台北市规模最大的书局。   
　　他直接走到柜台面前。   
　　“小姐，请问我订的书到了吗？”他挂着文质彬彬的笑容，那器宇轩昂的俊秀仪表，顿时吸引不少欣赏的目光。   
　　“喔——是霍律师呀，你要的书刚刚到，我马上上去帮你拿。”因站了几小时而臭着脸的柜台小姐，瞬间便换上媚死人的谄笑，原本像讨债的语调，也变得又嗲又腻。   
　　“麻烦你喽！”霍旭青不在乎多放一些电。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亲切”的柜台小姐嫌他见外地笑得花枝乱颤全然忘了三分钟前，有位客人请她帮忙找一本书，却被她的白眼瞪走。   
　　霍旭青藉着等待的时刻，随意测览了一圈，炯亮的双瞳倏地让一道云淡风轻的身影锁住，他没发现他习惯带着的礼貌浅笑，刹那间变得兴高采烈。   
　　是那个外表温婉可人、眸底却蕴藏着不该属于年轻人的忧郁、寂寞的江琉璃。   
　　她一手抱着书，一手努力地往上够。月牙色发箍固定的垂肩乌丝，不时随着她的动作荡出柔软的波度，卡其色的背心裙内是件蓝黄相间的针织衫，后面吊着淡褐色的背包，足上踏的米色凉鞋则因主人拿不到架上的书而踮着。     
　　即使是这样的学生装扮，仍掩不住她本身散发出来、异于同辈的优雅气质，哪怕是处在人群中，他依然一眼瞧见她。   
　　他靠近她的时候，她正在嘀咕：“《西游记》呀《西游记》，你怎么‘游’到这么高的地方去啊？”   
　　“这不就‘游’下来了吗？”霍旭青憋住笑，只是伸手，便轻松取到。   
　　“呃？”她吓了一跳，猛扭身抬眸，眸中绽着意外的诧喜，随后她忆及刚刚他听到她的话，不禁又羞涩地低下螓首。“是你？”   
　　“来买书呀？”他不由分说接过她怀里的那堆书。   
　　“学校要写读书报告，你呢？”江琉璃点点头，也不跟他客气。   
　　“来拿几本杂志。”那是他透过书局向国外订购的法律月刊，平常都是事务所的小妹帮他跑腿，今天他是凑巧经过，刚好门口又有个停车位，否则，他就会和她错过了。   
　　“喔。”江琉璃的脑海出现的是一般服装杂志。   
　　“《桃花扇》、《水浒传》、《古文观止》……你的老师也太狠了吧？”这些读完要花她不少时间哩！   
　　“老师没有规定书目，是我自己喜欢读这类型的书。”江琉璃赧然地笑笑。   
　　谈恋爱就是这种感觉吗？和他在一起，她总觉得她的话变多了，人也活泼了起来，心里甜滋滋地好不兴奋。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   
　　她一脸稚拙、枯燥乏味，而他一个稳健练达、风趣幽默的成熟男子，是不可能会看上她的。但能像现在和他聊聊天、说说话，她就心满意足了。   
　　“哦？”这倒令他吃惊，这年头懂得欣赏中国文化的小孩子并不多。“挑齐了吗？”   
　　“差不多了。”江琉璃检查了一遍手写的书单。   
　　“等下要去哪儿？直接回家，还是另有约会？”霍旭青瞥到“亲切”的柜台小姐在朝他招手，他于是走向柜台。   
　　“都不是，我要回学校宿舍。”他的腿长步伐大，江琉璃必须用小跑步才跟得上。   
　　“算在我的帐里，谢谢。”霍旭青把她的书交给柜台小姐。   
　　“谢谢光临。”柜台小姐满脸笑容地将书包好，连同他订的杂志一并交至他手中。   
　　“谢谢。”江琉璃颔首向她示意，却得到一张充斥妒怨的晚娘面孔。   
　　差这么多？江琉璃在心里嘟嚷。   
　　“我顺道送你吧。”霍旭青这次放缓了步子与她同行。   
　　“不用啦！”江琉璃虽然很想再和他多相处几分钟，可是依他的条件，包养的“钟点费”一定很贵，她不能浪费他的“赚钱”时间。   
　　“没关系。”霍旭青忽地不想这么快和她说再见。“反正我下午没事。”   
　　这话要让他的秘书听到，她必会抓狂，事务所还有一大堆案子等着他去做决策呢！   
　　“那……你的钟点费……怎么算？”江琉璃不想让他吃亏，她问得很小心，怕伤到他的自尊。   
　　“根据律师公会的规定，一小时的基本谈话费用是五千。”霍旭青不懂她为何会突然转到此，但他仍旧满足她部分的好奇心，剩下没满足的部分是他的收费标准比基本费用多四倍，算得上是目前台湾身价最高的律师。     
　　“五千？”要这么多唷，而且还是律师公会规定的耶！“那你是有‘执照’的罗！”   
　　“当然啊！”霍旭青点头。他高二即跳级到Ｔ大法律系就读，一年级时，就通过了同等学历的检定考试，二年级便考上了律师执照。   
　　“你……做这行……很久了吗？”原来“小白脸”这行业也有执照喔，她实在太孤陋寡闻了。   
　　“大概十年有吧！”他大学未毕业，就在父亲的事务所接了不少案子。   
　　“这么久！”江琉璃咋舌。他既然是“前辈”级的，更不能破坏他的“行规”啦。   
　　她翻开皮夹，算算里面的蒋中正和孙中山一共有多少。若是扣掉方才买书的……“对了，我书钱还没给你。”   
　　霍旭青摇摇头，接着笑。“送你。”   
　　“可是……”就算他赚钱很容易，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嘛，何况他已送过她衣服了，她怎么好意思再接受他送书？   
　　“难道你这年纪的女孩会喜欢看咱们古书，这是值得嘉许勉励的事。”霍旭青摸摸她的头。“上车吧！”   
　　“真的不用了。”她只有二千三百四十元，根本不够买他一半的钟点。   
　　“怎么啦？”霍旭青扬眉。   
　　“唧——”一辆时髦的跑车倏地煞在两人的旁翼马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接着从车窗探出头来，他喜悦欢舞地大叫：“琉璃？！”   
　　“耶？”江琉璃莫明其妙，这陌生人怎会认识她？   
　　“原来如此。”霍旭青终于明白她拒绝的缘由。他在前天的宴会上看过这小伙子，缠琉璃缠得相当紧。“那我就不打扰你约会了。”   
　　“嗄？约会？我不……”江琉璃越发糊涂。   
　　“琉璃，你看我的新跑车，快上来呀，我带你去兜风。”小伙子抢话。   
　　“好好玩吧！”霍旭青坐上车，话出口却留下大股酸意在喉咙。   
　　小女生配小男生，的确比配他这老男人登对。   
　　喏……他这是在吃醋？怎么会……   
　　“你误……”江琉璃想辩解。   
　　“后会有期。”霍旭青把书塞给她，接着发动车子，加速驰去。   
　　“你误会了啦！”江琉璃好不容易说完，无奈车已远离，仅存一缕白烟。至于仍在炫耀的小伙子早被她抛到一边了。               　　下一页                                                       
                          第二章            　　新闻快报：     
　　美国“海鸥”航空公司编号一○五的七四七班机，已于昨日中午在太平洋海域寻获飞机残骸，至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截止，由于打捞的工作相当困难，目前仍在持续进行中。   
　　据了解，机上包括空服员在内的一百八十名乘客，全部罹难。   
　　在台湾的旅客方面，已确定死亡的名单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商界颇具盛名的“富丰”公司董事长江富丰和其妻子，也在该班机里。   
　　这架班机原预计在昨日的台北时间上午十点整抵达中正机场，是从温哥华起飞，在昨晨七点二十三分突然与塔台失去联络。失事原因，警方仍在调查中，但从捞获的机体研判，机身似乎有严重的爆炸现象……   
　　= = = = =   
　　富丽堂皇的建筑，因为主人的丧命而失去原有的华丽，灯火通明的大厅在无形中蒙上了阴影，两个星期前曾到此赶过生日宴会的同一批人，同样是不断进进出出致意，却是用着截然不同的词句。   
　　绕了一圈没瞧着人，霍旭青碰运气地穿过帷幔，果然见江琉璃曲膝抱腿缩在角落。那孤零零的身形，仿佛一株快枯的小花，正在向天地做无言的抗议。   
　　这是他先前见到的那位文静、但活力四射的青春少女吗？   
　　“要不要……喝杯水？”霍旭青席地坐到她旁边。他作梦也没想到，他和她的“后会有期”竟是在这种场面。   
　　她默不作声。   
　　直到他的手覆上她的柔荑，她才抬起头，目光涣散地对着焦距，俨然费了一番努力甫嘤嚅出个单音。“霍……”   
　　“我帮你拿杯水来好不好？”看着失魂落魄的佳人，他的心弦在不禁发紧。   
　　“别走。”江琉璃懒洋洋地摇摇头，下巴枕回膝盖，犹似小孩般地握住他的几只指头。   
　　说来好笑，她只见过他几次，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超过一小时，然非亲非故的他，感觉上却比屋内那十几位自告奋勇来帮忙的亲戚要知心得多。   
　　有他相伴，她被抽干的思维总算恢复了些生气。   
　　“好蓝的天。”他不想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话，她大概也听麻痹了。   
　　“是呀，”江琉璃仰首望着无云的青空半晌。“好快唷！”   
　　“哦？”霍旭青静候下文，她目前迫切需要的是听众，一个会真心听她倾诉的好听众。   
　　“咻……就那么一下子，生命便结束了。”江琉璃发出音效，做出坠机的手势，淡得教人察觉不到的语调，其实是在感慨造物主的作弄。   
　　“世事本就难料。”才几天的工夫，她憔悴得骇人。   
　　“爸原先是希望我们全家一起去的。”江琉璃黯然盯着脚尖。   
　　“琉璃……”霍旭青好想把她搂进怀里。至于何以会出现如此强烈的念头，他事后告诉自己，纯粹是基于同情弱者的心态。   
　　“他们不过是去二度蜜月罢了，为什么回程会遇到这种事？”江琉璃皱着柳叶眉，怪不得“快快乐乐的出门”和“平平安安的回家”是连在一块的。   
　　“我不知道。”她问倒他了。   
　　“我当初应该和他们一块去的。”江琉璃很后悔那时不该推托学校要考试。   
　　“不，你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嗅出她有寻死的意图，霍旭青镇定的外表下，翻着杌陧不安的波涛。他出手抓住她，怕她会骤然消失。   
　　“举一个我应该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吧。”江琉璃蹙额，抑郁的眸中有着令人恻隐的乞求。   
　　“你还有许多善后要处理。”为了遗产的分配，他已研究过江家所有的资料，包括财务和继承人的认定，他相信“事情”才刚开始，她再来要面临的问题可多着呢。   
　　“有我哥去办。”往昔不是她在校，便是哥出外玩，两人难得见着一面，兄妹的感情因此称不上浓，但现在整个大宅里，与她血缘最亲的也只剩他了。   
　　“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壮大。”看样子，她尚不晓得真相。霍旭青最担心的就是她哥。   
　　“这个理由不够。”江琉璃需要更有劲的生活动力。   
　　“你的生母很关心你的近况。”霍旭青本来不想提到这一点，因为他对她们母子之间“曾有”的亲密程度还不太清楚。   
　　“我妈她……”江琉璃终于露出丁点兴趣。   
　　“打过好几次电话，都让你这边的亲戚挡掉了。”对方的律师找他谈过。   
　　“他们总是这样。”从爸离婚立刻再娶，带着她搬到新家后，大家便不准她和生母见面。   
　　“似乎快下雨了，我们到屋里去如何？”他发现当她不想继续那个话题时，她就会像现在这样，绷着小脸，抿着小嘴，定定地眺望着远方。   
　　“我就算到屋里去，仍是会躲进自己的房内。”江琉璃拒绝。   
　　“总比在这儿吹风淋雨好。”霍旭青可不希望她那笔遗产是用在医病。   
　　“雨还没下。”要她身处于那些表里不一的人群之窃窃私语中，她宁愿与大地为伍。   
　　“就要下啦！”想不到小家伙倔起来还真蛮。   
　　“那就等下了再说。”瞧她以前逆来顺受的下场是什么？还不是得不到家庭的一丝温暖，如今连爸都撒手弃她而去。   
　　“你……”当霍旭青正琢磨着是否要“强制执行”抱她进屋时，Call机却在此时响了。   
　　他垂眸瞄了瞄，是“七圣”总部发出的紧急召集讯号，且接续响了好几通，可见事情有多急迫。   
　　“你快走吧！”江琉璃赶他。她现在的心情很乱，她怕他再待下去，她会承受不住他的温柔。   
　　“我的确不走不行，但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要检查你有没有偷偷坐在这里淋雨。”霍旭青指尖轻点她的小鼻头。   
　　催命符般的机子又响了几声。   
　　“走吧！”他果然只当她是位失怙的小朋友，他难道辩识不出来她已经不是孩儿了吗？唉，想不到她还没开始恋爱，就尝到失恋的痛楚。   
　　江琉璃没有盯着他离开，迳自缩回自己的世界里。   
　　“七圣”总部的会议厅，正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向来活泼的“天璇”班杰明失去笑颜地杵着；“瑶光”王佑鑫在面对心爱的甜甜圈，竟发着呆没有抢食；一旁的“玉衡”拓跋刚紧闭尊口，烦躁地用指头敲着石桌；就连平常不管事的“天权”时焱，也难得清醒地沉思着。     
　　“干么？谁又跟老婆吵架啦？”霍旭青是最后进来的，他坐上自己的老位置，见众人如丧考妣的脸，不禁出言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海鸥’航空这次出事的班机……”班杰明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在老大“天枢”邵伊恩不在总部的期间，他算是代理人。   
　　“耶？这倒奇，你们怎会突然对我办的案子有兴趣？”以为他们要问有关江富丰的事。“哦，我知道喽！该不会是黎琪妹子毛病又犯了，想弄个头条来玩玩？”   
　　黎琪是拓跋刚的妻子，婚前是专揭人隐私的狗仔队，婚后仍不改旧习，在座的每一位皆让她看在“利”上倒戈过，目前尚未被出卖的“硕果”仅存他一人。   
　　“水昊，”时焱见大伙全闷不吭声，只好发言。“也搭那架班机。”   
　　水昊是“天玑”水柔的哥哥，与他们这帮兄弟情同手足。   
　　“什么？！”霍旭青大惊失色。这话要吐自别人的嘴里，他会不值一哂，但如今是出于闷葫芦时焱的金口，他就不得不正视。   
　　“我们也是刚接获消息。”王佑鑫快哭出来了。   
　　“老天！”这下真提丧了考妣，霍旭青想掌自己的嘴。“没搞错吧？”   
　　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众兄弟的娇妻全不在场，以及适才她们一见到他便哭得更厉害，而他问半天又问不出个所以然的原因。   
　　“因为水昊用的是美国护照和英文名字，所以台湾这边并未留意。”王佑鑫亦希望是美国那方面有误，但他们已透过“七圣”的情报网调查确认过了。   
　　“鸟咧，我没亲眼瞧到尸骨，绝不相信。”拓跋刚躁怒地拍着桌子。   
　　“水柔和义平会从夏威夷直接赶去失事地点。”班杰明叹息。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他们反对便能抹灭。最难过的恐怕是水柔，她才刚和老公贺义平去度蜜月。   
　　“水叔和水姨则由美国前往现场……认尸。”王佑鑫鼻着伤心的鼻涕。要他们两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很残酷。   
　　“洛芯，也在上面。”时焱道出更糟的部分。……死的还不止是一个。   
　　“嗄？你是说……义平的妹妹贺洛芯也在那架爆炸的飞机上？”霍旭青骇叫。老天爷这个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啦！   
　　“我们也是刚刚才得知，她是那架鸟班机上的鸟空服员。”三句不离“鸟”拓跋刚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家航空公司烧了。   
　　“天啊……”除了叫天，霍旭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伊恩晓得这件事吗？”   
　　“他和季婷嫂子已在途中。”王佑鑫揉揉发红的鼻头。   
　　“我和阿鑫随即要赶去现场了解一下，你去忙你的，总部有时焱和拓跋刚看家。”班杰明记得霍旭青手里另外有几个大案子在开庭。   
　　“我也要去。”拓跋刚表示意见。要他坐在家里等消息，他会疯掉。   
　　“脾气这么火爆，万一到了那边看不顺眼什么，和人家发生冲突打起来，我们可没那个精力帮你劝架。”知他莫若王佑鑫，他要是没把对方航空公司的主管宰了，他王佑鑫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鸟咧，你又料准我会和那些鸟人打架？”拓跋刚啐得有点心虚。   
　　“你俩别吵。”霍旭青用食指推推镜架，对班杰明说：“干脆我和你去，我有一位当事人也是罹难者的家属，我正好可以陪她。”   
　　“也好。”班杰明颔首。王佑鑫感情过于丰富，若是届时呼天抢地，涕泗纵横，那水柔他们不是会哭得愈发稀哩哗啦？   
　　“你先去，我到了再和你会合。”霍旭青得回去和江家说一声。   
　　“喂，那我咧？”王佑鑫拧泪瞅着领导人。   
　　其实不是他们争着要去看，而是失事的两个人是他们的亲友，他们焦急都来不及，哪里在家坐得住？   
　　“你？当然是和拓跋刚守在家里，一有什么情况就联络我们。”班杰明转身对时焱叮嘱：“你看好他俩，别放他们出去闹事。”   
　　“不公平，不公平！”王佑鑫哇哇大叫。   
　　“活该。”拓跋刚疯道。   
　　“都是你害的啦！”王佑鑫拿起甜甜圈当武器，登时与拓跋刚殴了起来。没人出手阻止，因为大家心知肚明，他们不过是急需发泄罢了。   
　　寻尸，认尸，领尸。   
　　这几个看似简单的过程，对飞机失事的罹难者家属而言，却是莫大的痛苦煎熬，尤其那些待人认领的，经过那样的焚炙和沉洋，捞上来的泰半仅余一些破碎的残屑，因此与其说是“尸”，还不如说是“物”。   
　　道士超魂的铃响不断，伴着现场悲恸的哀号，闻着无不怵目惊心，但阻挠不了媒体摄影机的采访。   
　　航空公司的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内，只有霍旭青和江琉璃，其他的人几乎是集中在另一个放遗物的大棚里。   
　　“要不要过去？”他瞅着身旁的人儿，隐匿于宽边大圆帽和黑镜下的嫩稚韶颜，令人探不出表情。   
　　此乃他保护她所做的措施，为的是不让她的面孔曝光，以免惹来不必要的祸端，特别是航空公司的赔偿金已经裁夺下来了，他估测，她马上就会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   
　　“嗯……”江琉璃无意义地清着喉咙。这是从跨上航空公司安排的座机至今，她发出的第一声。   
　　“你还好吗？”话一出口，霍旭青就想掴自己的巴掌。   
　　她当然不好，他问的不是废话吗？   
　　“嗯。”江琉璃柔顺地点着头。   
　　“坐一会儿吧，你已经站了快三个小时。”霍旭青担心她撑不下去，他由附近找了张椅子。   
　　“嗯。”江琉璃双手环胸，静静地盯着那些哭在烧冥纸的人，也不晓得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   
　　“你可不能在此刻累倒。”霍旭青只好按住她的肩膀，强压她坐下。   
　　说真格的，这种场合他都有点受不了，她一个小女孩，怎能吃得消？   
　　“嗯。”空洞的视线缓缓飘到另一方，江琉璃在群众中觅到边泣边和舅舅辨认遗物的哥哥江茂璠。   
　　“你阿姨和舅妈说你功课很棒，今年以第一名保送你们学校的大学部。”霍旭青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曾几何时，没没无闻的她，陡然变成家里三姑六婆瞩目的对象？   
　　“真不简单，你们学校是有名的贵族学校，入学资格的审核比研究所还严格，光是有钱，校方还不收哩！”有进步，起码她改了用字。   
　　“哦？”这点她倒不清楚，当初她只是相中它规定要住校。   
　　“你最喜欢哪个科目？”有了开头，下面就容易多了。   
　　“都喜欢。”听听他说的，再来他大概会问她喜欢哪个老师了啦？喜欢哪位同学……等等言不及义的话。   
　　“上回在书局门口遇到的那个小伙子，是你的……男朋友？”霍旭青继续闲话家常。   
　　“他不……”虽然没让她猜中，但内容也差不到哪儿去。江琉璃转眸瞪他，他非要把她当成国中生看吗？   
　　“是吗？”心房无端跟着抽搐，霍旭青不解他为何执拗地想得到答案？   
　　“不是。”江琉璃没好气地看回前方，故错过他一闪即逝的笑意。   
　　“喔！”奇怪，他干么那么兴奋？而且还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这……   
　　“我听说……你也有朋友遇难？”江琉璃企图轻松地问着，可那微颤的语调仍泄漏出她本身不安的情绪。   
　　“对，朋友的哥哥和小姑，我和他们都是朋友。”霍旭青深深长叹。   
　　他一抵达此地，便先和班杰明他们碰过头。那么坚强的水柔，他第一次见她哭肿了双眼，而贺义平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因担忧老人家赌物思情，他们这些小辈早已将水、贺两家的长辈“押”回家，伊恩则透过关系，另外调度了一批熟谙水性的潜水夫，加入搜索的行列。   
　　“你那位朋友……很漂亮。”江琉璃拉拉帽檐，好遮住她的妒意。   
　　他和那位长发飘逸的“朋友”的交情绝对不寻常，这点她可从他俩见面时互拥观出。   
　　“是啊！”霍旭青无法否认，水柔的美是众所周知的。   
　　“你不过去陪她，行吗？”虽然是事实，但是他毫不考虑就点头的举动，仍使得江琉璃的心里有着老大的不愉快。   
　　“其他的朋友会陪她。”霍旭青瞄她，小女娃似乎在吃醋哩！   
　　“真的不要紧？”江琉璃噘嘴。   
　　“真的不要紧。”霍旭青隔着帽子，好笑地揉揉她的头顶。   
　　“我想回家。”又当她是小朋友，他真的很可恶，既然如此，她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做“小朋友”。   
　　“嗄？”来不到半天就要回家，她的身体受得了坐飞机的折腾吗？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立刻。”俨若怕他没听见，江琉璃又大声地重复。   
　　霍旭青以为江琉璃会大哭。   
　　可是她没有，和去程时一样，她静得教人害怕，空服务员递来的饮料餐点，她动都没动。   
　　下了飞机坐上车，她仍是不言不语，见她不想说话，他也不愿勉强。   
　　江家到了，霍旭青忍不住用指背轻磨她的脸颊，满腹的叮咛经过斟酌后仅叹出一句：“早点休息吧！”   
　　“谢……谢你！”江琉璃瞅着他，她多么希望两人的关系，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有所牵连。   
　　下了车，望着她任性地吵着要回来的宅院，她赫然愣在门口恐慌了起来。   
　　“怎么啦？”霍旭青本想目送她进屋之后便走，但她迟迟裹足不前，他于是下车走到她的身侧。   
　　“我……”江琉璃摇摇头。   
　　她回来干么？这里算是她的“家”吗？她刚到此处生活的那一年，就没人关心她，或者照顾过她；连最亲的爸爸和名义上是“妈”的继母，也只顾玩和忙。而今他俩走了，谁还理她？她还剩下什么？   
　　屋内的佣人？空荡荡的房子。   
　　“我觉得好渴。”霍旭青瞥出她眸里的畏怯，他接过她的钥匙打开门。“你请我喝杯茶如何？”   
　　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他神色自若地推门进屋。   
　　“嗯。”好个体贴的男人呀！江琉璃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留下来陪她的，她很感激，亦很感动，快步跟上他，她悄悄地拉住他一边的衣角。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霍旭青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虽然没有富家千金的娇气，家庭血缘的关系有点复杂，但仍瞧得出她起码是朵在温室长大的花儿，遇到这般突来的狂风巨浪，她能支持到现在，也真是难为她了。   
　　他发誓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滚烫的沸水渗过方型的茶包，掀起热热的烟雾，为冷硬的建筑物带来些许温暖，也为阴霾的空气染上淡淡的茶香。   
　　江琉璃与霍旭青各自若有所思地对坐着。   
　　原先是想躲回自己的房间，但他觉得不妥，她再怎么年轻仍算是个女人，即使她不避讳，他也得顾及她的名声，尤其在此非常时期，她要面临的是非将会很多，他必须尽到兄长的责任为她着想，尽量不要再节外生枝。     
　　“多吃一点，你胖一些会更漂亮。”霍旭青把整盘点心推到她面前，她再不吃东西，恐怕会营养不良。   
　　“我不……喔，好吧！”她本想拒绝，自从在学校接到父亲的噩耗后，她的食欲就一直不太好，但她明白他是关心她，故临时改了口。   
　　说来可笑，这茶点还是他嘱咐佣人备的呢，若不是她坚持不饿，现在摆在桌上的恐怕是牛排大餐。她觉得他比她还像这家里的主人，而她，就和从前一样，永远只能当一位客人。   
　　“吃饱了就去好好地睡一觉，不要多想。”他啜着茶。   
　　那绅士般的一举一动，总是溢着从容逍遥，浑若英国古代风度翩翩的皇家贵族，诱得琉璃情意绵绵的芳心越发悸动。   
　　“嗯。”睡得着吗？似乎满难的，她最近失眠得严重。   
　　“有一回，我下南部开庭，当事人把他的……”霍旭青不遗余力说着精采的笑话想逗她开心。   
　　他的目的无非在于不要让她有时间乱想，可是她做不到，爸和继母欢喜出门的情景，始终萦回在她的脑里不散。   
　　“飞机为何会倏地坠落？”江琉璃终于忍不住发问。   
　　“根据专家研判，飞机是在空中发生大爆炸，再栽进海里，所以机体和罹难者的残骸才会如此粉碎。”霍旭青暗叹，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助，那么无辜，令他情不自禁地产生想保护她、照顾她的浓烈欲望。   
　　他怜惜地伸出指头玩弄她披肩的秀发，卷起来，放开，再卷起来，再放开。   
　　“好好的，为什么会爆炸的？”江琉璃很自然地靠过去将头倚在他的肩上，亲昵暧昧的空气倍增了几分，两人却都没有察觉。   
　　“不清楚。”霍旭青摇头。他当初到失事现场时，已和航空公司负责处理此件空难的人谈过，但那些血腥的内容，他不想让她知道。   
　　“我听哥哥说，你是我们家的家庭法律顾问。”江琉璃仰眼审视他。   
　　他的鼻梁相当漂亮，弧度优雅立体的侧面，俨如在图片中看过的希腊雕像，金丝边的眼镜使他的书卷味更浓，也顺遂柔化了他五官刚毅的线条，他毫无律师应有的咄咄逼人，他雍容斯文，反倒像位满腹经论的学者。   
　　“是。”霍旭青点头。“令尊生前即指定我为他的遗产管理人。”   
　　“那是什么意思？”江琉璃两手捧住进口的磁杯，不是冷，只是想感受一点温度。   
　　“简单地说，就是万一他死了，便由我依法处理江家名下的所有遗产。”霍旭青将专有名词转成白话。   
　　“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思及这点她就有些生气。   
　　当初晓得他也会陪他们一起去认尸时，明知不应该，可背地里她仍是窃喜了一夜，讵料，那不过是他工作的服务项目之一。   
　　“我没想到你会有兴趣。”女人一般比较在乎的是他的长相外貌，和口袋中的钞票，“职业”则是使她们更不愿放他走的保证。   
　　“我……”凡是和他有关的，她都非常有兴趣，但这是她的小秘密，她差点说漏嘴呢。“律师应该很有钱吧？”   
　　“小白脸”三个字与他这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永远是抬头挺胸的伟岸男子实在搭不上，教她想探讨他让人包养的理由。   
　　“普通。”俊朗的眉宇略微拧了拧。她也和别的女人一样，想的、看的，单是他的钱吗？   
　　不，她不会是那种有心机的女人，他相信他看人的眼睛……咦，他干么急着替她辩护？另外，她问此话之目的何在？   
　　“我会得到一些遗产，对吗？”此乃大家交头接耳时被她不小心听到的。   
　　“对。”霍旭青又点头，只是她得到的不光是“一些”，那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能用吗？”江琉璃决定了，她要拿那钱来为他“赎身”，让他脱离被包养的行列。   
　　“要等你满二十岁。”霍旭青斜睨她。根据资料，她是个品学兼优、思想单纯、生活朴素的好学生，可是她今天似乎对“钱”特别有兴趣，且她现在的表情，分明披露她已盘算好要如何使用那笔遗产。   
　　这小丫头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啊……还要等那么久唷！”江琉璃嘟着唇瓣失望地趴在桌上咕哝。   
　　“你该拨个电话告诉你哥他们，你已经平安到家了。”霍旭青提醒她。他们还留在现场处理遗物的事情。   
　　“不需要。”她回他一记无奈的苦笑。   
　　“他们会担心你的。”   
　　“会吗？”江琉璃咕哝，她不敢有此奢求。   
　　“不会吗？”霍旭青反问。   
　　江琉璃以摇头作答，家丑不必外扬。   
　　“血总是浓于水，可能是你误会他们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只负责管理江府的财务问题，并不负责插手家务事。   
　　“你有时候比我天真。”江琉璃一手枕着俏颊，一手玩着杯缘。   
　　“是吗？”这倒新鲜，他初次被人这么说，尤其对方仅是位天真的小女孩。   
　　“没错。”江琉璃笃定地颔首，许是体力透支尽了，加上他的作伴让她感到安心，她打了个呵欠，扇了几下长卷浓密的睫毛，眼皮便愈来愈重地往下坠。   
　　霍旭青望着她逐渐沉睡的小脸，入梦的眉宇依然微蹙，足见她隐忍的愁云有多厚，而那片愁云正影响到他的情绪，在他不自觉的当儿，埋在心灵深处不曾为人开放的那一部分，正在慢慢地溶解苏醒中。               　　下一页                                                       
                          第三章            　　黑与白，是属于丧礼的单一色调。     
　　江富丰夫妇的后事虽说仅是将空难现场捞上来、“应该”是他们的物品入土合葬，但也称得上简单而隆重。   
　　昔日斥满笙歌舞影的客厅，如今变成充满五子哭墓哀乐的灵堂，红花绿衬的窗帘全铺上纯白的帷幕。   
　　霍旭青进门的第一件事，习惯地就是先寻江琉璃那双忧郁的愁眸。   
　　“奇怪，她人呢？”在堂内遍寻不着，他竟有点慌，感觉好像在沙漠上找不到水喝一般。这……令他不解。   
　　由于江家一向香烟单传，江富丰的父母已逝，故江家代表仅剩下江茂璠，他正和母系那边的亲属共同跪坐在地，以磕谢来吊唁的宾客。   
　　“请节哀顺变。”霍旭青礼貌地问候披麻戴孝的行列后，便开始四处追觅娥眉的芳踪。好不容易，他在庭园发现了她。   
　　她依旧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清幽地宛然她发上夹着的那朵小白花，只是安静地蜷偎于大树的背面，不似她那票亲戚们的哭哭啼啼。要不是他眼尖，想必也会错过那道倩影。   
　　黑黑的孝服，使她本就不常曝阳的雪肤显得更为白净，或许该说是呈透明。她的思绪早已远离，恍若只要一个不小心，她便会融入大气里消失。   
　　她会不会真的消失？   
　　他不晓得。   
　　从小至大，他迈出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以及得到的每一项结果，均在他计算规划的蓝图里，只有她的出现，不在他的预料中。   
　　这让他感到浑身不对，生平第一次，他沉稳冷静的个性受到影响而产生浮动，他臆测他的生活模式将会改变，至于会怎么改变……诚如他才提的，她是意外，故他目前不敢断言。   
　　“千万不要节哀顺变。”他侧倚着树干，用宏伟的魁躯替她挡住金轮最后的几束残炽。   
　　她梳了两条黑亮的麻花辫，放任它们自由分垂两肩，那使得她的脸蛋更小，年龄愈发稚涩。   
　　“啊？”江琉璃对听到的话颇为诧异，猛仰杏眼，她看到了他，她有点茫然，忘了她躲在这里是干什么，亦不懂他的语意是什么。   
　　“想哭就哭，不要忍。”霍旭青极度温柔的音量，令他自己听了都大吃一惊。   
　　“我……”思绪被他从好远的外太空拉回来，她霍地恢复知觉，窝了一天的疲惫和酸痛，登时如翻江倒海涌了上来。   
　　“你哭，又没有人会笑你。”他希望她大哭特哭，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女孩却不哭不闹，这反而令人忧心，况且那是非常不益健康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问题不在于她怕别人笑，而是她“不会”哭。   
　　这个“不会”和她不会游泳的那个“不会”是同一解释。   
　　“你有特殊的磁力，我就是被你这样嘶……嘶……嘶地吸过来。”他模仿魔术师般地抖着两掌，并发出逗趣音效。   
　　语毕，他愣了愣，因为事实“似乎”是如此，否则万绿丛中，为何他独独能瞧见她的所在？   
　　“你……啊——”江琉璃失笑地站起来，足底猛然袭来一阵剧痛，导致身子倏地瘫了下去。   
　　“小心！”霍旭青眼快手也快，急忙将她接住。“怎么啦？”   
　　“腿……坐麻了。”两脚一时不听使唤，江琉璃只得赖在壮臂围拢的坚固堡垒里，遽抬头，双唇恰好擦到他低首靠来的唇瓣。   
　　数兆伏特的高压电猛地窜击二人的体内，她赧然捂着炙烫的嘴，与他同时骇了一跳地往反方向弹开。可是她比较倒霉，因为下盘神经仍旧打结，加上他受到震惊来不及有反应，她终于栽坐下地。   
　　“对不起，你要不要紧？”霍旭青歉疚不已地将手伸给她。他是怎么回事？又不是没和女人热吻过，干么对这种不算吻的吻失措？   
　　“不要紧，是……我自己没站稳。”江琉璃快糗死了，好在附近绿草如茵，宛似厚厚的高级地毯，故她摔得并不严重。   
　　窘迫地交出柔荑，她正想藉助他的力量起身，背处冷不防蹦进了什么，冰冰、软软、黏黏的，而且还会蠕动……   
　　“啊——”江琉璃尖叫地奔进他的怀里，浑身泛着大大小小的哆嗦。   
　　“怎么啦？怎么啦？”霍旭青老命差点被她喝掉一半。   
　　“有……东西……在人家……背里！”江琉璃伴着另一声尖叫，肌肤的毛孔再度翻起波澜。   
　　“别动，我看看。”霍旭青也没多想，拉开她的后领就望进去。   
　　背里的小东西，引吭朝他Say哈罗！它本来在一旁小息，却遭到他们的打扰，此番出来纯粹是要抗议。   
　　“呱！呱！呱！”   
　　这……这声音不是……不是那个……   
　　“哇呀！是……青蛙，救命啊，我……我最怕……   
　　那玩意儿！”江琉璃歇斯底里地在他胸膛乱蹭，胴体上的鸡皮疙瘩，大有长江后浪推前浪之势。   
　　“你别一直动，我手够不到……”霍旭青的掌腕太粗，根本探不进领口，仅能在脖项处游走搔痒。   
　　“嗄……它往里面跑了啦！”江琉璃二话不说，急忙解开前襟的钮扣。   
　　“进去了，进去了。”霍旭青大手终于有了较大的空隙往内钻，他兴奋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但她穿的孝服乃两件式的长衫和长裙，上衣的下摆是塞至裙头内，小青蛙也不含糊，蹬地蹬地匿在腰肢的死角，和他玩捉迷藏，他摸来摸去就是摸它不着。   
　　“呱！”青蛙嘲笑地绕着圈。   
　　“哗——前面，它在前面！”江琉璃退出他的护城河，边喊边颤，忖及蛙兄诡谲的长相，她都要吐了。   
　　“衣服……”霍旭青当机立断，从她的裙中拉出衣摆拼命地抖了科，青蛙这才掉落出来重见天日。   
　　“呱！呱！”它示威地咕噜两声，才扬长跃去。   
　　“天呀！”两人异口同声喘着气，满头大汗，俨然打了一场仗。   
　　“你没事吧？”关心的问候戛然而止，霍旭青两眼发直地瞪着眼前钗横鬓乱的俏女红颜。   
　　她的桃腮染着云霞，微启的丹唇娇艳欲滴，几乎全开的衣襟有半边滑在肘际，敞露在她的锁骨、香肩、藕臂和发育优渥的玉峰，沁着汗液的凝脂粉肤，宛如镶着珍珠的极品水晶，蛊惑等着他去勘查掘垦。   
　　他是生理相当正常的男人，遇到这样的引诱，很难不为所动。   
　　“我……”江琉璃直到他的手登门造访，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不整，她呆若木鸡，想叫却叫不出来。   
　　“你好美。”霍旭青低喃，忍不住加重双掌膜拜她的柔软之热力。   
　　“你……”娇躯立即有了回应，阵阵快感经过喉管放出吟哦。   
　　她是崇拜他的，程度或许比喜欢还要多得多，她也曾像一般怀春的少女般幻想把唯一的纯真交给他，但此刻心中却有着矛盾的畏怯。   
　　她不懂问题出在哪儿，只晓得身心不能合一，她的心违逆身体的诚实。   
　　“咦？”霍旭青是何其敏锐的人，他登时察觉她眼底的疑惧，于是跟着喊停。   
　　他今天是吃错药吗？居然在丧礼中侵犯死者的遗孤，人家她还戴孝素服呢，江富丰要是地下有知，八成会从黄泉路上杀回来毙了他。   
　　“对不起。”他稳住体内乱撞的气息，反手为她拉上衣服，并替她扣好整平，再顺一顺她的头发，然后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地交代着：“你好好休息。”   
　　“嗯。”江琉璃傻眼地点头，又如泥塑木雕般看着他走远，过了好久好久，才软脚地坐在地上。   
　　该来的总是要来。   
　　霍旭青开车进入江家大门时，江家必须出动保全人员，把意图趁虚钻入江宅的媒体记者挡到门外，但他们没有就此放弃，隔着大门对他亮起嗓子，摄影机、照相机更是闪个不停。   
　　“霍律师，江茂璠真的不是富丰公司董事长江富丰的亲生儿子吗？”   
　　“请问你有什么证据？”   
　　“江琉璃真的是遗产唯一的继承人吗？”   
　　“她会如何运用那笔钱？”   
　　“霍律师……”   
　　关上又一道大门，霍旭青不得不佩服媒体的顺风耳，他仅仅是在昨日下午通知保险公司正确的受益人，今天各报、各电视台的头条，便全是记者快手挖出来的小道消息。   
　　而从昨晚起他的大哥大就被迫关机，以躲避记者追问不断的电话，他家和律师事务所亦挤满了络绎不绝的媒体。   
　　不过也难怪他们趋之若骛。   
　　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一夕之间戏剧性地继承了数亿的财产和理赔金，恐怕比空难本身的故事更吸引人，只是更、更戏剧性的还在后头，亦即他目前要向江家说明的。   
　　“律师，这上面写的这堆是怎么回事？你真的阻止航空公司把赔偿金和保险公司的保险金发给我？我明明是这个家的长子，为什么这些钱全跑到琉璃的名下？”早在大厅等着的江茂璠，不待他坐下，便舞着手中的一叠报纸，噼噼啪啪地轰来一堆问号。     
　　“是呀，怎么会这样呢？”继母娘家几个好事的三姑六婆，也凑在一旁“关心”。   
　　“嗯？”虽然那天丧礼的“意外”，让江琉璃忆及就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他，但她亦睁着大眼静候他的回答。   
　　她最无辜，事情一传开，亲戚，佣人就有不少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她用色相迷惑律师来谋篡江家的遗产。   
　　“根据我的调查……”霍旭青并未慌张，他慢条斯理地坐下，又等众人全安静地坐下来，才看着江茂璠说：“你的父亲是江富岂，不是江富丰。”   
　　“什么？！”众人面面相觑，莫明其妙，其中又以江茂璠的反弹最大。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急着跳脚。   
　　“江富丰是在当兵时认识江富岂的，因为名字类似，又常被同袍和长官误看叫错，故而成为好朋友。”霍旭青把公事包放在桌上。“后来，江富岂的太太在生你的时候难产而死，你的生父江富岂在赶往医院的途中车祸身亡。”     
　　语毕，他打开公事包，拿出江富岂夫妇的资料，照片里的五官确实和江茂璠颇为神似。   
　　“你……胡说！”赫然发现喊了二十多年的爸妈，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江茂璠当然不能接受。   
　　“你现在的母亲王玉桂是江富丰的初恋情人，当时正好未婚生了一个死胎，从此不能再孕。”霍旭青也不反驳，又取出一些文件。“江富丰得知后，便把你交给她养，名义上认你为干儿子，与你的养母旧情复燃，过着同居的生活，直到他遇到琉璃的母亲。”     
　　要不是为了表明继承人的继承权，他根本不想阐述俨然揭人隐私的往事，尤其它可能会造成对琉璃的间接伤害。   
　　“你说谎！”江茂璠跌跪在地。   
　　“你乱讲，我们家阿桂的小孩哪有死！”三姑六婆更是听得大眼瞪小眼，这些事情他们竟都不知道，说出来不是平白给人笑话。   
　　“此乃她当初生产时，医院为婴儿所开的死亡证明书，我已经找到当时接生的医生、护士确认过，另外，这份就是当时的病历。”霍旭青把一干文件一一摊在桌上。   
　　“好，就算我姐生的是死胎，可是医院那边，也不会随便让我姐夫把别人家的小孩抱走呀！”江琉璃的舅舅争辩。   
　　“对嘛，你少骗我们不懂。”三姑六婆嗤之以鼻，这做律师的哟，没几个人的话能信。   
　　“问题就出在江富丰去看小孩时，医院和许多人一样错把那个‘岂’字看成是‘丰’的简写，而当他是小孩的生父。”霍旭青再翻开产妇入院时所填的资料，上面的父亲栏与出院时的资料签名，果然有一字之差。   
　　“赫！”铁证如山，就算是三姑六婆也无话可说。   
　　“那我至少是养子吧，为何我没有继承权？”江茂璠不服气，一场空难让他失去了父母，跟着发现自己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是孤儿，如今又要失去享受惯了的荣华富贵，他岂能善罢甘休？   
　　“江富丰的确有收养你的意思，只是同样的问题又发生在户政机关，因为登记时的疏忽，而发生了正本与户籍本不符的事实，但没有人注意到。”霍旭青又拿出了一些证明文件。   
　　“嗄……”众人哑口无言，瞠目盯着文件上的“岂”和“丰。   
　　“这不是真的……”江琉璃喃喃自语，骨鲠于喉。   
　　其实她受的冲击比任何人皆大，本来认为在这个阴冷的江家，她起码还有个血缘相通的哥哥，现下……是什么都不剩了。   
　　“江富丰也一直以为你已经是他合法的养子，故未再办理收养的登记手续，因此你们并无任何的亲子法律关系。”霍旭青透过镜片瞄着坐在角落哆嗦的江琉璃，他忍不住想上前安慰她的激动，唯目前的场合不宜。   
　　“你说那么多废话，结论到底是什么？”江茂璠是一个头四个在大。   
　　“结论就是在法律上，你不是他的儿子。”霍旭青说得简单有力。   
　　“呃……那我妈这边呢？她的遗产应该是我的！”江茂璠暴躁地搔着头发。   
　　“对，对，对。”三姑六婆跟着猛点头。   
　　不管怎么样，这个外甥是他们从小看到大，一时半刻仍斩不断那种脐带关系，倒是江琉璃过会儿反成了不相干的外人，他们不甘心一切财产全落在她的手里，而他们王家却没分到半点好处。   
　　“你可能还没完全弄懂我的意思，王玉桂谎报是你母亲的行为根本就已犯法，所以很抱歉。”霍旭青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话意相当明显。   
　　“去你的不合法！”江茂璠气急败坏的地咆哮。“那我这二十四年来不是白认他们当父母？”   
　　“是呀，是呀！”三姑六婆接着附议，他们王家在钱财方面可不愿吃瘪，最少也要把玉桂的部分抢回来。   
　　“哥……”江琉璃黯然失声，难以置信江茂璠和亲戚会说出这种话，他们当初不是哭得很伤心吗？   
　　“很抱歉，我无能为力。”霍旭青稳如泰山，未因他们的怒目相向而退缩。   
　　“抱歉，抱歉，你除了抱歉，还会说什么？”江茂璠愤愤地揪住他的衣襟。   
　　“江先生……”霍旭青好言相劝。   
　　“哥，不可以！”江琉璃忙不迭出手阻止。   
　　“去你的！”江茂璠一掌挥来，打得她翻滚在地。   
　　“你、打、她？！”大把肝火倏地狂烧，霍旭青一改温驯，疾言厉色反握住江茂璠的手腕，一字一句嘶伐出来的凌人恫吓，蕴藏着教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气势。   
　　“我……”有那么一瞬间，江茂璠以为他的手会被折断，然后被杀，而对方甚至坐在原位没动，且仅是个外表看起来非常斯文的白面书生。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家伙绝不是泛泛之辈，江茂璠识趣地松开手里的衣领，用力抽了几次却抽不回被扣紧的手腕。   
　　霍旭青静默不语，直瞪着江茂璠全身发毛，暗地打了好几个冷颤，才嫌憎地甩掉那只犯上的胳臂。“哼！”   
　　江茂璠又是连连退后好几步，直到觉得比较安全了，才狠狠地放话说道：“姓霍的，咱们走着瞧，我不会就这么便宜你们的！”   
　　接着他拂袖而去，三姑六婆紧跟在后。   
　　说长道短，向来是佣人们情感交流、纾解压力的方式，而厨房，则是进行此方式的大本营，绯闻轶事一般就是这么散播的。   
　　“看到了没？看到了没？”阿花一进厨房，便捂着笑得神秘兮兮的嘴，压着音量兴奋地说：“他从地上扶她起来时有多心疼唷！”   
　　“可不是嘛！少爷他们人都还没走光，他就等不及叫你拿冰块去给她做冰敷了。”阿草又嫉妒又眼红地啧着声。   
　　“喔，亲爱的，你摔痛了吗？”阿满立刻夸张地摆出姿势，重播实况。   
　　“亲爱的，我……喔，我……”阿草接着举起莲花指配合，她支额捧心，佯作就要昏倒的矫揉造作相。   
　　两人加油添醋的即兴表演，马上引发叽叽喳喳的窃笑和议论纷纷。   
　　“我就跟你们说嘛，他们俩铁定有什么。”阿花从冰箱的冷冻室拿出冰块。   
　　“没错，我之前还亲眼撞见那个律师抱着琉璃小姐到房间睡觉呢！”阿满凑过来，泄漏她发现的大秘密。   
　　“什么？他们已经‘睡’过啦？”一根羽毛逐渐滚成一只鹅，路经厨房的司机阿强骇呼。   
　　“嘘……要死唷，小声一点啦！”众女慌张地挥手要他噤声。   
　　“真的假的？”阿强忙不迭掩口道歉，举止很自然地形成和大家一样弯腰驼背的鬼祟貌。   
　　“这种事我敢乱讲吗？”阿满拍胸脯，虽然她真的是乱讲。“那天本来小姐就说要在房里喝茶，但律师反对。”   
　　见众人目光全专心聚集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恍若大明星，言行中有掩不住的得意。“你们都不晓得哟，律师还吩咐我弄好多点心咧，结果喝着喝着，两人还不是喝到床上去了！”   
　　厨房当下漾满暧昧的笑。   
　　“还有更不得了的呢，先生太太丧事那天，小姐不是失踪没去守灵吗？”阿满贼忒地扫了一圈众人迫不及待想知道的脸。“原来啊，她和律师在庭园里面幽会私通。”   
　　“不会吧？”大伙哗然，接着大叹人不可貌相。   
　　“不过，能跟那么帅的人在一起好棒喔！”阿花羡慕地拥着冰块，假想它是高大英俊又多金的霍旭青。   
　　“就是嘛，有钱真占便宜！”阿草、阿满附和。   
　　“擦擦你们的口水别作梦啦，换作是你们三个，倒贴外加附赠所有的遗产，人家霍律师还要考虑呢！”阿强不客气地损着。   
　　“臭小子，你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三女同声齐骂。   
　　“但是那么柔顺的女孩，实在看不出会使这种下流的手段。”阿强反驳。   
　　“惦惦吃三碗公饭，那种女孩才厉害咧，要不然人家做大律师的，怎会被她迷得团团转，还帮她图谋财产？”阿花啐他没常识。   
　　“对不起，打断你们一下。”推门站在厨房门口静聆多时的霍旭青，忍不住吸引他们的注意，再让他们胡说八道下去，话只怕会更难入耳。   
　　“啊……”谈得正热烈的笑闹声遽止，四双眼睛同时转过来，一看竟是那位“被迷得团团转”的大律师，不禁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霍旭青鹰眼一扫，接着锁定目标直逼阿花。   
　　“呃，茶……泡好了，我……先……端出去。”阿草托着茶盘，畏罪潜逃。   
　　“我……去……洗车。”阿强前脚跟出。   
　　“我……去……去……”管他要去干么，阿满留人保命要紧。   
　　“我……我……”阿花吓得浑身发抖，想说些什么圆掉她刚刚的滥言，奈何舌头却在此刻打结，想走咧，腿又不听话。   
　　“那……”霍旭青向她伸出手。   
　　“救命呀！”她想也没想，立即抱头尖叫。   
　　“……是我要的冰块吧？”他因为在客厅等了半天，索性自己来拿，不料却听到那堆蜚短流长。   
　　他是不在乎啦，但是江琉璃就不同，她干净得犹如一张白纸，不该被这些无谓的伤害污蔑。   
　　“冰……冰……冰块？喔，在……这……”吓死她了，她以为他要打她。阿花急忙把抓在手里的一袋冰，怯惧地放在他朝上的掌心，又疾速收回她的手，唯他会乘机扭动它似地。   
　　“还有……”霍旭青语未休，阿花早已战栗地跪下来磕头。   
　　“大人不记小人过，请你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你千万别捉我去关呀，我……”她哭哭啼啼求饶，全无方才顾盼自得的气焰。   
　　“够了。”他沉稳轻喝。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她猝然闭嘴。“起来，我只是还需要一条毛巾。”   
　　阿花岂敢多言，她迅捷站起来，又迅捷地从抽屉取出毛巾，再恭敬地奉上，仿佛他是皇帝大人。   
　　“谢谢。”霍旭青笑逐颜开地接过，然后和蔼可亲地说：“刚刚的那些闲话，我希望最好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是，是。”阿花险些被那笑里藏的刀刺得体无完肤，只有拼命点头的份。   
　　“当然，若是听到别人乱传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出面教育大家。”这警告的意味不在话下。   
　　“应该的，应该的。”阿花骇出一身冷汗。   
　　“谢谢，很高兴认识你。”霍旭青这才满意地离去。               　　下一页                                                       
                          第四章            　　凉凉的冰块虽然缓和了表皮上的伤痛，却缓和不了内心里的剧痛。     
　　“唉。”江琉璃感叹地暗叹，不虞起伏的情绪，仍是让细心的霍旭青发现。   
　　“还疼吗？”他拿开冰敷，小心翼翼地审视佳人粗额上的红肿，那是江茂璠留下来的怨愤痕迹。   
　　每看一次，他的心就跟着被击一次，体内的忿火也随之加旺，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出手折断江茂璠的臂膀……   
　　咦？他何时变得这么易怒、暴力？这不像他呀！   
　　“对不起。”江琉璃看看他，又垂下眼帘。   
　　“为什么？”霍旭青甩开适才的问号，偏着头，把温文雅的笑颜移到她的面前，语气不禁也跟着放柔。   
　　“我害你和哥哥他们起冲突。”江琉璃自责。   
　　“我只是依法行事，和你根本没有关系，知道吗？”霍旭青宠溺地揉搓她的脑袋瓜儿。她娇稚得教人怜惜，年轻得引人关爱，纯得叫他……有点心动。   
　　“可是，可是……我还害你……成为佣人茶余饭后说白道绿的对象。”江琉璃显得有些激愤。   
　　“你怎么会晓得？难不成……”霍旭青咋舌。   
　　“你去厨房没多久，我也跟去了。”头上温柔的巨掌明显的愣了愣，江琉璃老实招供。“你在教训她们时，我就躲在门外面。”   
　　“耶……”霍旭青很快地恢复一贯的自在。“你别介意那种小事啦！拜媒体三不五时便会替我编一些花边去娱乐观众之赐，我对此类的新闻早就免疫了，并不差多你家这一条。”   
　　都是他的疏忽！就像那天，她趴在桌上睡着时，他该让佣人去服侍她的。   
　　“但是你本来并不需要承受这些的呀！”江琉璃为他抱屈。   
　　“你也是啊！”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充满怜惜。若不是怕引起另一场风波，霍旭青会紧紧地搂住她。   
　　“我？我无所谓，反正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在背后讲我闲话，听久了也就习惯了。”江琉璃耸着香肩，努着小嘴。   
　　“琉璃……”霍旭青悄悄握住她的柔荑。   
　　这种事对她这种未经世事、正值青涩的娃儿，怎么可能会习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手好温暖唷！   
　　“真的吗？”霍旭青加重握住她的手劲。   
　　在他一向无往不利的生命里，初次涌起无计可施的沮丧。   
　　可怜的小女孩，她不是没有感觉，她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却要故作坚强，默默忍受那些流言和伤害，他恨他不能为她分担委屈。   
　　“嗯……”江琉璃揪着眉思索。“我只是感到睡不太好，吃不太下，人懒懒的。”在她的眼里，花草似乎失去了往昔的颜色，不再美丽。   
　　“这不就对了，你是有感觉的。”有股超过“同情”的感觉也在霍旭青的心田着床滋长，他尚不遑琢磨，她又发出惊人之语。   
　　“不对，我既冷血又不孝顺。”众口铄金，常常听人家这么形容她，久而久之，她也开始怀疑自己真是那样的人。   
　　“你是吗？”霍旭青以问作答。不光是刚刚在厨房，这些天，他确定听到不少，那些来此致哀的人士，私下均对她的冷淡表现大有微辞。   
　　“应该是吧，我没办法像哥哥他们哭成那样，不，我一直没有哭，我哭不出来啊！”江琉璃敛色等看他和旁人一样做出嗤鼻的嘴脸。   
　　但是他没有。是她看错吗？他眸底的怜恤让她心跳加速。   
　　“物极必反。不哭，不见得表示不伤心，大哭痛哭，也不一定是真的伤心。”他颇有禅机地叹道。   
　　“那我到底伤不伤心？”她似懂非懂，憨憨地问。   
　　由此观之，她的思绪已乱到无法理清自我的地步。   
　　“傻瓜。”霍旭青忍不住捏捏她的小鼻子。他宁愿她大哭特哭，而非把满腔的泪水当唾液吞回去。   
　　“各种蜚短流长中，你这句倒是新词儿。”江琉璃揶揄。   
　　“傻瓜，傻瓜，傻瓜！”霍旭青再也按捺不住心疼地勾着她的纤肩，然后将她揽到怀里。那群大人枉费虚长这么多岁数，居然欺侮她一个失亲的小女孩，委实太不人道。   
　　“不傻都要让你给念傻了。”江琉璃放松地偎在他的怀里调侃。   
　　多企盼能这么一直靠着他呀！   
　　闻着他混上古龙水的成熟男人味，用他的体温暖和她颤冷的心，让他坚强有力的双臂给予她继续呼吸的勇气。   
　　“我要你记着，想哭的时候，我的肩膀永远借你哭。”霍旭青用下巴厮磨着她的发顶。旋即，他被自己的话意骇到。   
　　“你这样子，小心又会落人话柄唷！”江琉璃真的好感动。   
　　“那感情好，我最近满闲的，凑巧可以找几个人来开开刀，告他们毁谤之类的，应该能杀掉不少时间。”话虽如此，霍旭青仍是不露痕迹地抽回身。   
　　他说服自己，纯粹是不想她再受那些无谓的伤害，但他心里明白，他已经开始“有点”恋栈她的柔嫩和馨香，他好想——吻她！这……   
　　“我该回去了。”他撇开视线不看她的脸，否则见着那张不点而丹的丰唇，他怕自己会失控……   
　　失控？他？！   
　　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失控，他最自豪的就是他的自制力，要他失控，那分明是天方夜谭嘛！   
　　“哥哥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吗？”江琉璃拉住他，不解他何以突然变冷漠。   
　　“那要看他能不能想得开。”霍旭青低头盯着她的手，幻想那软绵绵的触摸若是抚上他的肌肤，会是怎样销魂蚀骨的快感。   
　　喝！他、他怎么又想歪了？他和当事人的界线向来划分得很清楚，从不牵涉到私人的感情，为何这次会……   
　　等等，感……感……感情？！   
　　“遗产分他一些不就结了吗？”江琉璃天真的声音扯回他的恍惚。   
　　“人是不会满足的，事情没有你想像那么简单。”霍 旭青暗骂自己无耻，对方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耶！   
　　“那怎么办？”江琉璃又问，言语间显现对他充分的依赖和信任。   
　　“这个就交给我来伤脑筋吧！”霍旭青笑着告辞。   
　　凡事扯到金钱，再怎么单纯的，都会变得不单纯。   
　　江茂璠非继承人的消息，势如破竹地席卷整个新闻界，王家扬言要讨回公道和支持他的声音，为战事添了不少爆炸性，江琉璃的生母紧接着又在媒体上表示对女儿之关心，无疑是火上加油，掀起另一波高潮。   
　　一件简单的空难事件，经媒体如火如荼地大肆炒作，变相为二十世纪末最引人注目的遗产争夺战，连美国总统克林顿“出墙”的性丑闻，都被赶到报纸的小角落了。   
　　因此，家里电话响个不停，虽请了保全人员仍有会钻的记者翻墙入屋采访的意外层出不穷。有鉴于斯，霍旭青只得使出强硬手段。   
　　面对这些丑陋的骚扰，身为剧中女主角的江琉璃，真是百感交集。   
　　“我以为今天的记者，会来得更多呢！”江琉璃盯着门可罗雀的大门，不禁嗤出一阵奚落。   
　　“是啊！”霍旭青带有磁力的笑声从文件中喧出。那是当然的嘛，他话都放出去，还有谁那么不要命，敢在江家门外逗留。   
　　“一下子安静了，还真叫人不习惯。”江琉璃呢哝。   
　　之前那样虽说烦归烦，但起码她能感受到一点人气，假想那群人是她的家人朋友，如今……却连个假想的空间都没有。看来，她这辈子是注定要一个人。   
　　“你最近尽量少出门，必要时，也不可单独出去，且一定要戴着帽子和墨镜把脸遮起来。”霍旭青慎重其事地叮咛，他不能让媒体有机可乘。   
　　“你讲过好几遍啦！”江琉璃努着樱桃小嘴嘀咕。“我只是个死了爸妈的女孩，又没做坏事，干么要这么躲躲藏藏的，连家里的电话号码也要换？”   
　　“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现在可是位小富婆，难保不会引起歹徒的觊觎，谁晓得外头还匿着多少个陈进兴？”她的话让霍旭青心酸，故他更不希望她发生任何危险。   
　　“对不起。”江琉璃自然知道他的用心良苦，只是她心里烦，忍不住想发发小牢骚。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在失亲之余尚需闪避镁光灯的骚扰，她会反弹，霍旭青能够体谅。   
　　“嗯。”江琉璃笑逐颜开，好在她还有他，他具有安定神经的作用。“我真的像报上说的，变成亿元富婆了吗？”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霍旭青指着桌上的文件。“这些分别是各项金额的明细，有航空公司的赔偿金，刷卡购买机票附加的旅行平安险，旅行社的团体险以及你父亲本身得保险公司投保的保险金等等，加起来大约有二亿。”     
　　“二亿？天呀，光是后面的零，就快数完我的手指头呢！”江琉璃张口结舌，她本来认为那只是报纸的胡扯咧！   
　　“不过这笔钱你暂时拿不到，因为法律规定，未成年者要法定代理人来代领。”霍旭青解释。   
　　“你不行吗？”有了这二亿，江琉璃不相信不能帮他“赎身”。   
　　“我当然不行，你目前的代理人是你的生母。”法律就是法律，不是他愿望就能更改。   
　　“那……”   
　　“我已经和她联络过了，她担心你一个小孩子拿那么多钱会引狼入室，故要等到你二十岁生日时，才要去签名领取。”霍旭青把状况分析给她听。   
　　“又要等呀！”年幼时，她在等父母的拥抱；稍长时，她在等家人的关爱；空难后，她在家里等消息，后来她要等打捞；接着她得等到尸体……等，等，等，她一直都在等。   
　　“没错。”霍旭青大笑道。说她是小孩咧，她会不服气，可她这会儿嘟囔的模样，的确像个我见犹怜的小女娃嘛！“还有你爸爸的公司，现在也是你的啦！”   
　　“爸爸的公司……”江琉璃呻吟。她连爸爸的公司是做啥的都搞不清楚，如何接下这种重任。   
　　“你放心，你爸爸的公司里面又不是没有人，你只要找个值得信赖的能者替你管理，你大可暂时躲到幕后当股东。”霍旭青知道她在惶惧，于是提出建议。   
　　“可是……”她信赖的人只有他。   
　　“不要想太多，我会帮你。”霍旭青弓着指节轻敲她的小脑袋，十足十当她是小女娃，至于隐蔽于内的宠溺，仅有他自己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江琉璃悠悠地道出。“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他昨日临去时的匆匆神色怪怪的，恍似她是瘟疫般，就差没用跑了的。   
　　“为什么这样问？”他爱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瞧不起她？   
　　呃……他刚刚想什么？爱……他爱她？！   
　　“因为照你那么说，爸是先遇到继母，那我妈反而是爸的外遇。”江琉璃怏悒地陷坐进单人沙发里。   
　　“傻丫头，你怎么老爱把与你不相干的罪状往身上揽呢？”霍旭青叹道。   
　　依她的年纪，她应该是位开开心心、活活泼泼、肆无忌惮享受青春的少女，而非眼前这样，终日愁眉苦脸，宛然老姑婆似地窝在家里。   
　　“其实……”江琉璃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那无助的表情令人心痛。“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爸有两个家。”   
　　“哦？”霍旭青放下手中的文件。   
　　“那是我以为别人家也是这样，所以当我听说在另一个家里，我还有一个哥哥时，觉得好高兴，因此我不懂爸妈为何经常吵架。”江琉璃上扬的唇线霍地下弯，往事历历在眼前，话匣子一日打开了，就会难以遏抑地滔滔不绝。“直到上了小学，我才明白。”     
　　“琉璃……”霍旭青愀然。   
　　江富丰风流成性，资料上说，他在见到琉璃的生母林月芳时，总算有了结婚的冲动，但婚后很快就喜新厌旧，在外拈花惹草，且又回头找琉璃的继母，过着脚踏数条船的齐人生活，林月芳受不了，两人终于走上离婚之途。     
　　“后来爸就不常回家，妈则是每天哭。”江琉璃的思绪回到童年。“有一天晚上，他俩吵得特别凶。第二天，爸带着我搬到新家与继母他们住一起，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妈了。”   
　　“你若不想再见到她，没有人强迫你。”霍旭青搂搂她，又拍拍她，接着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摸她的头，想把她未尝过的亲情一股脑儿传给她。   
　　根据资料，他知道她那年才八岁。   
　　她的父亲不懂得如何照顾一名小女孩，她的继母待她像位客人，江茂璠成天在外吃喝玩乐，她的生母又不在身边，大家任她自生自灭。于是她在九岁时选择住校，她的父亲继母也乐得轻松，放她到学校继续自生自灭。     
　　一个初在学习的孩子，就要去承受这些，负荷真的是太重、太重了。这样的孩子，若不逼自已早熟，恐怕活不下来。   
　　“我……”江琉璃咬着唇。“我不晓得该和妈妈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当年不要我吗？”   
　　“嘿，别这么说。”霍旭青用一指抬起她巧致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聪明伶俐又美丽，没有人会不要你的。”   
　　像他，就对她……   
　　心底的异样越来越明显，他即使再怎么迟钝，也该晓得哪儿不对劲了，只是他还不愿去面对。   
　　“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啦！”江琉璃被他炽烈的目光瞅得很不自在，她挥挥手，吐吐舌，假藉口渴的名义逃开。   
　　为什么？她明明是喜欢他、暗恋他呀，可是身体反应为什么却是急着“逃开”呢？   
　　“我讲的是实话，不是安慰你。”霍旭青一本正经，故意捶上她的额，力量当然不大，但她仍是哇哇大叫。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就是了嘛！”江琉璃喝着水，捂住额，敷衍地反过头来安慰他。   
　　“谢谢你喔！”霍旭青没好气地吊起一边的唇角。   
　　“哪里，哪里。”江琉璃拿起文件又问了他一些法律问题。   
　　室内回流的空气，挟着窗外吹进来的清风，同时拂过两颗荡漾的春心。   
　　说不想见妈妈当然是骗人的！   
　　江琉璃从八岁起就一直在想，再见到妈妈时该说什么。没料到，这一想就想了十一年，更没料到她想的那些数以百万计的成箩成筐的言词，临到头来却是一句也挣不出喉，她只是傻傻地、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   
　　“你……过得好不好？”林月芳打破周围窒息的沉静，瞅着久未谋面的骨肉，神态有些激动。   
　　“嗯。”她一年之中与爸谈不到十句话；月事初来之际，是学校修女教她处理的方法；在空难发生、遗产公布以前，亲戚叫不出她的名字，走在街上相遇，恐怕连哥哥都不认得她。这样看来，她过得是好，是不好？   
　　但是这些委屈，江琉璃不会向生母抱怨。   
　　“你……是不是……很恨我？”林月芳终究忍不住痛哭失声。   
　　“我……”江琉璃不晓得能说什么。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那全改不了既定的事实。   
　　“你可以不必回答她。”霍旭青接着说。   
　　两女同时撇过头来看他，已异口同声：“我……”   
　　不过林月芳显得有点尴尬，江琉璃则是作贼心虚，因为她未经他的同意，便答应与突然到访的生母见面，她怕他会生气。   
　　“林女士，为了维护我当事人的权益和安全，你不以为此番会晤，双方律师都在场应该比较适合？”霍旭青解什西装的钮扣，从容地坐在琉璃的旁边。   
　　“我……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林月芳泪如雨下。   
　　“你请回吧！”霍旭青向来公事公办。   
　　“不！”林月芳涕泗纵横地拉住江琉璃的手。“女儿，妈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千万不要恨我……”   
　　“林女士，你请回吧！”霍旭青又得重申一遍。他不希望她来搅乱琉璃本就紊乱的情绪。   
　　“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江琉璃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赶人，她想亲耳听妈怎么说。   
　　霍旭青虽不赞成，然他无法拒绝她想探究的心愿，毕竟她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十一年。   
　　“不是我不来看你，是你爸爸他们不准我见你，我曾向法院争取过你的监护权，但是没有成功。”林月芳声泪俱下。“每年生日，我一定会寄卡片和礼物给你，可是全遭退回。”   
　　用面纸拭去鼻水，她又说：“我也曾偷偷跑到你的学校去看过你几次，后来被你爸发现了，他威胁我要是再去打扰你，就要把你送到国外，让我永远见不到你，所以我才……”   
　　“我打了好多电话给你，电话却一直不通。”江琉璃起初常利用三更半夜偷打电话，久了她也只好放弃。   
　　“你一走，我就搬家换电话了，不过我有告诉你爸，真的！你要相信我，母女连心呀，我怎会舍得你呢？”林月芳啜泣。   
　　“你回去吧！”能知道这些，对江琉璃而言已经足够了。   
　　“琉璃，妈真的……”林月芳倏地抬起泪眼。   
　　“林女士。”霍旭青语调平和，态度却蓄着不容对方违抗的魄势。   
　　“我以后能不能常来看你？”林月芳不得不从，但仍做最后奋斗。   
　　“你的律师有我的电话。”霍旭青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你……要保重。”林月芳只好黯然离去。   
　　那团窒息的气氛再度笼罩大厅，静止的空气中仅存着彼此吐纳气息的声音。   
　　在历经刚刚的情况后，霍旭青不好先发作，他要等江琉璃先开口。   
　　“她忽然站在门口说想见我，我没办法拒绝，所以就……对不起。”江琉璃拉拉缄默的霍旭青的衣袖，过了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   
　　她好想哭，可是她哭不出来，泪水似乎早在八岁那年就流干了。   
　　“我是担心你。”瞅着那张低垂认错的姣容，粉嫩嫩的香腮鼓着微翘的朱唇，粼粼秋波中盈着乞怜，霍旭青就算有天大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何况她的出发点纯粹是想一圆思亲之苦，于法于理，皆是情有可原。   
　　“我晓得。”江琉璃吸一吸鼻子，乖巧地点着头。   
　　“下次有事一定要先找我商量。”凡事小心，乃霍旭青素来奉行的圭臬。   
　　“不会有下次了。”江琉璃举起童子军的三根指头保证。   
　　“说得仿佛我是个大暴君。”霍旭青笑着捏捏她的俏鼻。   
　　“那是你自己讲的喔！”江琉璃回以一笑，也没问他今天为何会来。对他的不时出现和保护，她早就视为天经地义的事。   
　　“丫头，何时学会贫嘴啦？”霍旭青仰天大笑，顺手把桌上的报纸，整齐地放进置物篮。   
　　“嘻！”江琉璃静静看看他的小动作。   
　　晓得他之所以那么做，无非是报上的标题太刺眼，不是哥哥江茂璠对身世的申诉，就是生母林月芳对她长年不睬的辩驳，争长议短的结论全落在遗产上打转，他怕她瞧了会难过。   
　　另一方面，则是他喜欢任何东西都井然有序，就像他有板有眼的做事方式。   
　　“陪我一块吃晚饭好不好？”她央求。今天她不想一个人，且单独面对大又空洞的饭店和屋舍，让她感到怵惕，她常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晚不行，我待会儿还有事。”他的案子当然不止一她一个，但他几乎每天皆会抽点空过来看她一下，恍如那已经成了习惯，是一种他无法克制也不该养成的习惯。   
　　“喔……”江琉璃失望得像消了气的气球。   
　　别瞧他经常挂笑的脸仿若没脾气，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样子，但事实上他却很有主见，一旦决定好的事便不会更改。   
　　“明天是星期—……不，明天不行。”霍旭青翻着行事历。明天他要代表水、贺两家出面，把水昊和贺洛芯遇难的理赔事务做一个结案。   
　　“噢——”这下气球的气全泄了。   
　　“星期二上午呢，你别忘了要到场你爸公司的股东会议。”老让他去稳定公司的军心总非长久之计。她身为未来的掌门人，偶尔也该露露脸，免得江茂璠常去闹得人心惶惶，底下的部属还以为公司要倒了。   
　　至于江茂璠曾委托律师来找他的事，他觉得不要告诉她的好。   
　　“唉！”江琉璃索性转过身去。   
　　“喂，小姐，公司的可不是我的，我陪你开会的人都没唉，你那是什么态度……”霍旭青的侧隐之心总是很快地被她撩起。“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出去又不能上学，成日闷在家里很无聊，这样吧……”   
　　“嗯？”气球的气咻地又涨满了。江琉璃振奋地睁着杏眼，露出近来少有的生命力和活力，整张细致甜美的素肌脸庞全绚烂了起来。   
　　“我陪你开完股东会议后，再带你去动物园或儿童乐园走一走。”霍旭青看得险些失掉。   
　　“真的？”虽然他提的两个地方均表明他仅当她是小孩看，不过聊胜于无。但他是大忙人，就怕他到时反悔，故她要得到他的保证。   
　　他是一言九鼎的人，允诺的话就不会更改。   
　　“真的。”霍旭青学她比出童子军的三根指头。   
　　“哇，太帅了！”江琉璃手舞足蹈，开心地冲跳到他身上。   
　　“哎呀！”霍旭青没有防备，抱着她双双跌瘫在地毯。   
　　“你最棒罗，我好爱你哟！”江琉璃呵呵笑着从他怀里爬起，全然没留意她跨骑在他腿上的暧昧姿势有多引人遐思，还火上加油地捧着他的俊颊猛啵。   
　　“喔……”霍旭青不禁呻吟，腹内的男性雄风让她撩得又骚又痒，直到此分此秒，他才明白他的身体有多渴望她，他有多想要她，再随她这么笑闹地亲下去，他迟早会喷鼻血。   
　　他不由分说地反身压住她，与她交换上下的位置，然后飞扬跋扈地掳获她笑开的唇，趁她未及反应时，已窜进她的口内纠缠她的粉舌，吸取她的蜜汁。   
　　江琉璃彻头彻尾吓呆了。   
　　她脑里一片黑白，讷讷地任他予取予求。如果丧礼那天那个不小心擦到的不算，现在这个可是她宝贵的初吻呀？   
　　霍旭青放柔索求的速度，让她慢慢习惯他的侵入，以熟稔的技巧领导她享受唇舌相交的愉悦，把她脑里的黑白刷成缤纷的彩色。   
　　江琉璃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她只感到整个人急骤地往下坠，紧接着又迅疾地往上升，恍如飞到了另一个火烧般的世界，浑身炙热难当，却又混着麻栗飘然的欢欣。   
　　她不愧是优等高材生，俯仰之间已能配合他的热情，他于是加高温度，将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炽燥烫掌，潜进她的衣服里面，灼熨她未让人开发过的每一寸肌肤，吞下她每一声娇喘。   
　　在齿与齿互撞间，父母的吵架、离异和父亲的再婚、又出轨，赫然翻卷上来淹没她细胞里沸腾的燠热，她没由来地觉得恐慌惶惑，她好怕……   
　　“不要……”她音同寒蝉，但他还是听到了。   
　　欲念猝地冷了下来，霍旭青懊恼地坐直身。   
　　“该死！”他怎么又失控了？他差点在客厅的地毯上要了她，而旁边的佣人随时都有可能瞥见和闯入，他嫌目前的蜚短流长还不够吗？   
　　为何他越想保护她，在无形中却制造出更多的伤害来催残她？   
　　“对……对……对不起！”江琉璃以为他在生她的气，不禁颤着唇畏缩地抱着蜷曲的身体。   
　　“不，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骂我自己。”和往昔安慰她时一样，霍旭青搂搂她，又拍拍她，只是这回多了一分忏悔。   
　　“我……对不起！”江琉璃歉疚地挨着他。她也不晓得她何以退避，明明一开始是好好的，她也很喜欢他这么待她，可是一想爸妈她就没办法继续下去。   
　　“傻女孩，不是你的错！”霍旭青轻抚她被他吻肿的艳唇。“我该走了，我后天一早会来接你。”   
　　或许，他该考虑把她带在身边，不该放她一个人在这里。               　　下一页                                                       
                          第五章            　　“可恶！”江茂璠大脚踹开宅门，郁卒地踢翻几株盆景。     
　　他不甘心，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想到报章杂志将他的身世公诸于世，害他在朋友面前丢脸，又揭他酗酒、留级、闹事、玩女人的旧疮疤，还有这几天来接连被数十位的律师拒绝，他就更是不甘心。   
　　而这一切全拜霍旭青之赐，要是没有这该杀的律师，这些也不会发生！   
　　“姓霍的到底有啥了不起？”江茂璠边骂边破坏。电视，音响，无一幸免。   
　　为何对方一听到“霍旭青”的名号，便毫不考虑回掉他的委托？   
　　截至目前为止，差不多全台北县市的大小律师之闭门羹，他都尝过，好不容易有两个不畏虎的初生之犊，但一和姓霍的谈过之后，均夹着尾巴当缩头乌龟，还劝他最好打消诉讼的念头。   
　　那家伙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是百战百胜、均不败诉的高手吗？这么说来，他那大笔的遗产不就飞了？   
　　“可恶，可恶！”江茂璠又砸了几个花瓶泄恨。   
　　乒哩乓啷的破碎声和疯狗似的怒吼，惊扰了房里的江琉璃，不愿多事的佣人们则就机灵地躲在厨房避难。   
　　“哥，你回来啦！”她走出房间，见厅内弄得这么乱，有点吓一跳。   
　　“怎么？我不能回来？”江茂璠语气相当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让他这么一堵，江琉璃登即哑然，想回房，又怕不妥。   
　　“不然你是哪个意思？”江茂璠恶形恶状地逼近她。“你现在可拽了，啊，遗产全让你一个人给吞掉。”   
　　“我没有……”江琉璃试着和他讲理。   
　　“你没有？你敢说没有？”江茂璠振臂咆哮。“你串通那个律师来谋夺我的钱，你还说没有？”   
　　“我真的没……”江琉璃被逼的节节后退。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丫头，你是分给霍旭青多少好处？事后你们要怎么分赃？”江茂璠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叱喝。   
　　“我……”江琉璃一直读的是贵族型的教会学校，周遭所接触的、老师所教导的，均是温文谦恭的同窗，彼此就连吵架的机会也不曾有，即使偶尔回家撞上家人的争执，她亦是闪过她的小闺房。如今真枪实弹碰到番人动粗，她完全傻住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别提思及要保护自己。     
　　“你什么你？你说呀！”江茂璠狰狞的面孔蓦地变成邪恶。   
　　“咦？”江琉璃随着他有异的视线看回来，发现从他扯着的襟衽，隐约可窥到她胸前的春光。她花容失色，忙不迭地抓紧被拉大的领口。“……嗄！”   
　　“哼哼，想不到你挺丰满的嘛！”江茂璠淫笑。当了十几年的兄妹，他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她。“仔细瞧瞧，你还真是个美人胚哩，那江老头居然也能生出你这种货？”   
　　“你……你想……做什么？”江琉璃浑身汗毛倒竖。   
　　“做什么？你说咧？”江茂璠笑得怪腔怪调，两只毛毛怪手一点都不安分。   
　　“啊……不要！”她惊声尖叫，也不晓得哪来的蛮力，竟将他推开。   
　　“妈的！”江茂璠差点摔倒，不禁破口大斥。   
　　江琉璃见机不可失，转身拔腿就跑。   
　　“你别跑！”江茂璠并未松懈，紧追在后。   
　　“哥，我是你妹妹呀！”她仓猝嚷着，期盼能唤醒他的理智。   
　　“早知道我‘妹妹’这么漂亮，我何必到外面采野花？”江茂璠岂会被这三言两语打发。她向左遁，他就向左攻，她向右逃，他便向右拦截。   
　　两人绕着沙发玩起老鹰捉小鸡。   
　　“哥？！”怎会这样？她怎么会遇到这种事？为何没人出来帮帮她？家里的佣人少说也有三、四个，大家都聋了吗？   
　　“哎唷——”江琉璃一个闪神没留意，足踝拐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却已被江茂璠以恶狼之姿扑抓住。   
　　“不……放开我，哥，我们是兄妹呀，放开我！”江琉璃又踢又打，企图抵拒压坐她身上的力量。   
　　“别怕嘛，反正咱们又没有血缘，况且兄妹哪有夫妻亲？”江茂璠毕竟力量比较大，三两下便制伏她的拳头。   
　　“夫……夫妇？！”江琉璃瞠目结舌。他不是开玩笑，他要来真的！   
　　“哇拷，你好香喔，呵呵呵，你放心，只要你不反抗，我会对你很温柔的。”江茂璠嗅着她的身子，精神更为亢奋。   
　　“不要！”同样是做“那码事”，但他给她的感觉却和霍旭青完全不同，她现在恶心得直反胃，怎么可能不反抗？“来人啊，快来救我，不要……”   
　　江琉璃眼见那张憎陋的面孔正在向她接近、那双魔掌正在朝她摸来，家里有人，却无人伸出援手，她死命挣扎，却得不到效果，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哭，哥哥，我来疼你。”江茂璠摇头摆尾，好不得意。   
　　“不……旭，救我！旭……”脑海倏地晃过霍旭青英俊的笑颜，她泣声大喊，祈求能把他从脑里叫出来救她。   
　　“哈哈哈！”江茂璠狂笑。   
　　努出的大嘴才要亲下，身体猛然被人由后襟往上提起甩出，紧接着是股庞大的劲风，眼前的景物跟着在飞，再来是他的身体受到撞击的痛楚，等他神经恢复知觉，人已四脚朝天嵌在墙边哀鸣。   
　　“谁敢对老子这般无礼，破坏老子的好事？”江茂璠呼爹唤娘，扶着闪到的腰杆慌张爬起，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冲着慢慢欺来的黑影吆喝。   
　　猛一昂首，怒眼一瞪——   
　　“哗！”江茂璠吓得原地跳一步。   
　　来者竟是害他到处碰壁的霍旭青。   
　　由他居下的角度眺上去，霍旭青本就颀长的魁躯，足足比平常放大了两倍，加之此刻大律师全无往昔的好好先生相，他满脸黑煞，瞳孔冒火，七窍生烟，在气势上，又赢了好几倍。   
　　“你这家……伙！”霍旭青磨拳擦掌，龇声虎啸。   
　　他今日前来，原本是要载琉璃去富丰公司参加会议的，熟料才进江家，就觉守门的保全人员神色有异，再瞥到庭园的花草有蓄意破坏的现象，屋门又是大开，他当下车子都没熄火便箭步冲进来，不料就撞到那种场面，他的激愤气结自是可以想见。     
　　“我……你……你不要乱来喔，小心我去告你……”恶人先告状，江茂璠吃过的亏，矮人一大截的体型也早已较出输赢，不禁咕噜吞了好大口的唾沫。   
　　“你找死！”霍旭青不让他有机会说完，一记勇猛的右勾掌，打得他晕头转向，像陀螺般以逆时钟快转的方式连续倒翻两圈。   
　　“哇——”江茂璠来不及吐出嘴里红色的碱液和断掉的门牙，忿怒的一对大掌已再次攫住他的双襟，将他往墙面狠悍地摔去。   
　　“我今天非替你爸妈好好教训你不可！”霍旭青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啃他的骨。   
　　“哎哟喂呀……”江茂璠在用力撞上墙之后，又重重栽至地，不过他人才刚沾到地球表面，便瞄到大敌逼近，赶紧爬窜并用，逃命优先。   
　　奈何腿没人家的手长，腹部砰砰又中了一对旭日青虎拳，痛得他捧着肚子猛打滚，五脏六腑只差没碎。   
　　“我……”霍旭青“宰”字欲出，一声娇喝叱退了他的火气。   
　　“霍大哥，不要！”尉迟雾连忙拉住他。她若是再晚一步进来，这里恐怕就要闹人命。   
　　江茂璠岂有不利用此时机逃生的道理？但歹人嘴贱，他在狼狈抱头鼠窜之余，犹自逞凶嚷嚷：“姓霍的，我要告你，我一定要告你！”   
　　“这混蛋……”霍旭青恼怒剽悍地要冲过去追杀。   
　　“先照顾女孩要紧！”尉迟雾从没见过霍旭青发这么大的脾气，还骂粗话，错愕之际仍大声提醒。   
　　“呃……对了，琉璃！”霍旭青这才止步，否则尉迟雾就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抓他不住。   
　　慑人的炯目仓皇地在室内进行扫瞄，当他瞥获那躲在吧台下发抖噙泪的身影，整颗心都快给拧碎了。   
　　“琉璃……”霍旭青忙不迭靠近，他尽量放柔声音和动作，但仍扰动了吓坏的人儿。   
　　“啊……”江琉璃受惊地尖叫着，蜷曲的身子直往里瑟缩。   
　　“琉璃乖，别怕，出来。”霍旭青拉住她冰冷的小手。   
　　“啊……啊……啊……”江琉璃一味地呼喊、挣扎。   
　　“是我，你仔细看看，是我啊……”见到她这模样，霍旭青后悔刚刚没把江茂璠一拳打死，他在心里咆哮，他要杀了那兔崽子，他非杀了他不可！   
　　“啊……”悚人的嚎声依然持续着，江琉璃犹如惊弓之鸟，随便一触即栗。   
　　“琉璃，你看清楚，是我，霍旭青！”霍旭青不得已，抓起吧台的水往她脸上泼。   
　　江琉璃愣了愣，人总算冷静清醒了。   
　　“是我呀，小丫头，是我呀！”霍旭青攒着剑眉，心疼地捞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人朝他怀中扣，和缓蔼煦的沙哑嗓音，柔得足以把石头化为水。   
　　幸亏他正好来，要不……他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旭……旭……”绷僵的神经倏地放松，遍体的肌肉宛若弹性疲乏似地，江琉璃几乎是瘫着地伏在他的臂弯里抽噎。   
　　她死劲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同时也揪住他的心，所有情怀在此一刻中均昭然若揭，他豁然明了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感情。   
　　“别怕，别怕，我来了，我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你。”霍旭青紧紧地拥着她，不断地用额摩挲她的头顶。   
　　“旭……”承受不了这样的温柔，本来仍是眼眶里打转的豆大泪珠，终于一颗接一颗地滑下。   
　　家人的冷落，成长的寂寞，继母的漠视，生母的忽略，父亲的死亡，以及哥哥的无情，所有历年来囤积强压的委屈，霎间一股脑地倾巢而来，紧跟着蜂拥释出的泪海，俨然决堤泛滥的长江水患，哗啦哗啦地奔流不停。     
　　“哇……哇……”江琉璃勾着霍旭青的颈子，放纵自己大哭特哭。   
　　悲恸凄厉的嚎啕顿时淹满了整栋华宅，连藏在厨房当鸵鸟的佣人们，闻后亦不胜唏嘘，为他们适才袖手旁观的行为感到无比惭愧。   
　　“用力哭吧！”霍旭青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呢喃。   
　　浩浩荡荡的大水，足足泄洪了一百二十分钟。   
　　江琉璃哭得声嘶力竭，再也没有一滴泪可流，才虚弱疲倦地软在霍旭青的怀里，听着他具有镇定效果的心跳，随着他上下起伏的沉稳呼吸，逐渐心绪平坦，有了睡意。   
　　他原先是想把她放到床上，好教她睡得舒服些，可当他刚把她抱离一点点，她便极度不安地将脸埋入他的肩窝里。   
　　“不要……”江琉璃下意识搂住他的颈部不放，原来莺舌百转的美妙嗓音已泣成沙哑幽咽。   
　　“别怕，我在。”霍旭青索性抱着她一起侧卧上床。   
　　“嗯唔……”江琉璃嘤咛一声抗议，直到他的铁臂由后而前与她十指相交，再拴住她的水蛇腰，让她的背脊紧贴地的胸肌，他坚壮的长腿密实地锁住她匀称的美腿，让她的下肢也在他的保护范围内。   
　　“放心睡吧，我会陪着你。”霍旭青在她耳际喁喁轻语。   
　　她仍不放心地紧抓着他的手。   
　　“跟我说话……”她阖着眼恳求。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她掏空的心灵才不会觉得彷徨。   
　　“我说过，我不会走的。”霍旭青反握住她的手保证，用他的脸在她的发际间磨蹭，以抚平他险些失去她的恐惧。   
　　她的乌丝有点湿，一半是她用劲泣嚎所造成的淋漓香汗，一半他那时泼水要她冷静的余渍，红肿的双眼浑似两粒大核桃，扇形睫毛上的整排潮气，则是过多眼液浸润的结果。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赶来。”他低吟自责。   
　　“嗯……”江琉璃无力地摇摇头，表示事情与他无关，接着她打了个大呵欠，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怜的孩子。”他吻去她颊边依然残留的泪痕。   
　　她是真的累了。   
　　不单是她的体力，还有她强带自己伪充的坚强与勇敢，以及那急需旁人来细腻呵护的玻璃心。   
　　“若是我能有早点遇到你有多好，我绝不会让你一个女孩孤军奋斗那么久。”他柔肠寸断地倾诉。   
　　“睡着了吗？”尉迟雾蹑手蹑脚推门低问。   
　　“嘘，刚睡。”霍旭青用食指垂直比在嘟起的唇瓣中间，示意她噤声。   
　　“我已经依你的意思报案留底，警察刚拍完照、做完笔录回去了。”尉迟雾与他开始用几近耳语的音量交谈。   
　　“很好。”霍旭青颔首。现下就怕江茂璠不去告他伤害，不过先发制人的道理他很懂，他会乘机把这兔崽子杀得片甲不留。   
　　“可怜的女孩，她一定忍了很久。”尉迟雾同情地瞅着总算入寝的人儿。   
　　“是呀！”霍旭青轻叹。   
　　江琉璃从小因为父母的不合，便使她养成以置身事外的方法，来捍卫自己不受波及。故对她来说，空难以来发生的许许多多，不过是一场在戏院里欣赏的灾难电影，她是观众，始终进不到电影中，仅能在布幕外徘徊。     
　　但她不是没感觉，她只是把这些情绪全积压在心底。   
　　而江茂璠的攻击令这些积压达到饱和，她终于忍无可忍，情绪顿时像引爆的核子弹地炸裂，威势一发不可收拾。   
　　“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她。”他一直很希望她好好地发泄一下，哭一场，但如今真见到哇哇大哭，他又痛彻心扉，仿佛有万剑刺进他的肉里。他怨怼自个儿明明对她有意，却因懦弱导致没能早些张开羽翼，踏出那一步，使她免于受到外界的摧残。     
　　“你已经尽力了。”尉迟雾坐在床旁的椅子。   
　　“不，还不够。我早晓得江茂璠会处心积虑夺回遗产，可是我小觑他，没料到他竟敢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对付琉璃。”   
　　早知道，他那天就会毫不迟疑地将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他也早该把江茂璠请的保全人员，全部撤换成时焱保全公司的人员。   
　　太多的“早该怎么样”，要是他事先预防，她也不必经历那些。   
　　“唷……想不到睿智的霍大律师，也有自认失职的时候？认识你这么久，这倒是天大的新闻耶。”尉迟雾扬眉促狭。“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不过光是看你动粗发怒，就已值回票价了。”   
　　“你少挖苦了！”霍旭青若无其事地微笑。   
　　“你少打混，你对她破了太多例喽！”尉迟雾相当好奇。瞎子都瞧得出来，他对琉璃不同。   
　　“不是你想的那样。”霍旭青四两拨千斤。   
　　实际上他为琉璃破的例还不单是那些。每次只要与她有关的，他就会特别注目，他对她的付出、眷顾，远超过他对一般当事人的正常范围，他甚至为她失去该有的自制力，还悄悄地为她更改了生涯蓝图。   
　　但他习惯自己处理问题和心事，就算尉迟雾是他少数会深谈的红颜也一样。   
　　“你不诚实，我听到你心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哟！”尉迟雾一手侧在耳轮靠近他，假装聆听他的心音。   
　　“你有超能力？”霍旭青揶揄。   
　　“超能力是没有，观察力可是强得很，别忘了，你在明，我在暗，我是你旗下的首席王牌调查员。”尉迟雾摇头晃脑，沾沾自喜。   
　　“这倒是实话。”霍旭青是很好的雇主，从不吝啬赞美属下。   
　　何况她确是这方面的高手，与他配合的这几年中，再困难的秘密档案，她都有办法挖出惊人的内幕，例如江茂璠的身世便是出自她的手。他有许多案子的线索，皆是靠她背地里收集的详尽资料，才得以省去不少力。   
　　也因如此，他才会想借重她的能力来保护江琉璃。   
　　“当然是实话，要不，你会看上我来照顾你的小宝贝？”尉迟雾得了便宜还卖乖。   
　　霍旭青正想反驳，臂弯中的琉璃女娃儿不堪被他俩嘁嘁就就的声响干扰，身子不悦地动了动。   
　　“你先回去。”霍旭青以眼神责怪尉迟雾。   
　　“也好，你再Call我。”尉迟雾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记得，不要顾虑太多。”   
　　霍旭青凝睇怀中睡得不算安稳的江琉璃，她纤弱的稚朴模样宛然她的名字似地，只要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摔碎。   
　　“小丫头，你知道吗？我每天都渴望见到你。”   
　　咦？谁在说话？声音好耳熟，低沉浑厚的就和他的如出一辙……   
　　“每回一接近江家，我就会热血沸腾，凫趋雀跃地宛如初会情人的小男生。每次踏进门看到你欣喜欢迎的笑靥，我恍若游子回到家里，立刻忘却所有的疲劳。”   
　　嗄！他发现……他的嘴巴是张开的，那耳熟的声音正由他的喉咙脱出。   
　　搞半天……竟是他在告白！   
　　“这些林林总总，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尉迟雾说得没错，他该忠于内心的声音。   
　　“早在第一次于服饰精品店误打误撞遇到你时，我就深深被你星眸底处那抹寂寥落寞所吸引，你撩起我前所未有的强烈保护欲。”那种感觉是兴奋，是惊喜，好似众里寻他千百度，结果在不经意的状况下，伊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既然如此，他在顾虑什么？   
　　年龄？   
　　就因为她不满二十，在法律的规定中仍是非法定的成年人，故在他的心目中，他便认定她还是个小女孩？   
　　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吧，霍旭青。你让法律的条文给困住了。   
　　“其实用年龄来规范你并不公平。”他不在乎她有没有听到，他主要是在告诉他自己。“你除了没有投票权外，你的其他各部分，哪一点像小孩？况且花语嫣嫁给班杰明时才十九岁，她姐姐季婷嫁给老大伊恩时，也只比你大一点。”     
　　“嗯……”江琉璃梦呓，本来蹙着的眉头逐步舒展开来。   
　　“你也赞同是吗？”霍旭青很满意她的反应。“那么我再畏畏缩缩不承认的话，实在不像是个男子汉，更不合我的行事风格和个性。”   
　　他需要她，就像植物需要空气和水分，才能行光合作用。   
　　“我爱你。”霍旭青在她的颊上留下深情的一吻。   
　　“嗯……”又是一声梦呓，但这一次她的唇角浅浅地朝上划。   
　　“我知道你也爱我。”霍旭青自行对这个笑做注释，因为她对他的爱慕，经常表现在脸上与举止中。   
　　她黏他，她无由来地信任他。他注意到她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会卸下搪瓷娃娃不言也不笑的面具，变得比较多话，比较会展露出情绪和微笑，否则她通常是朵不愿受人瞩目、隐在墙角默不作声小花。   
　　“可是你还有心结，不过别担忧，我会慢慢为你解开。”此点从他们两次亲密接触中，可窥测一二。   
　　她想爱，又怕爱，既期待，又怕受伤害。这或许和她生活的环境，与长久的封闭的感情有关，太多的干戈让她对“爱”缺乏安全感。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也需要你的帮助，你要跟着我共同努力，懂吗？”霍旭青冲着她的脑袋瓜儿八股起来。   
　　昏睡中的琉璃，不晓得是真听懂他的话，还是嫌他聒噪吵闹，她反身抱住他，将玉容塞进他的胸膛。   
　　“我不会走，这辈子也不放你走。”霍旭青环紧她，呢哝地许下承诺。   
　　“咦？”   
　　江琉璃狐疑地眨眨眼，再揉揉微肿的双眸，再努力睁大酸涩的眼，怀疑她是不是还在梦中，不然为何她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会是霍旭青？   
　　“午安。”霍旭青啄来一记问候吻。   
　　“午……安。”江琉璃讷讷地回声。捏捏腮帮子，哎唷！会痛，那她不是在作梦，可是……眨眨眼，越想越不对。“……午安？”   
　　她倏地撇头望着床头上的闹钟——中原标准时间十二点整。   
　　“嗄！公司的股东会……”糟糕，她睡过头了！   
　　“不错嘛，你居然也会担心公司的事。”霍旭青绽出灿若艳阳的微笑。“会议我已经帮你延期啦，况且那是昨天的事。”   
　　“昨天？”她睡了那么久？为什么……   
　　江茂璠狰狞的面孔猝地窜出记忆库来提醒她为什么，一幕又一幕的残暴画面尽数归复脑里，江琉璃心有余悸，打了一个冷颤，不禁把始终圈在霍旭青腰际上的双臂缩得更紧。   
　　“是呀，你从昨天就睡得跟只小猪似地，我怎么叫都叫不醒。”霍旭青心疼地摸摸她的头，他真想立刻冲出去把江茂璠碎尸万段，但表面上仍摆着嘻皮笑脸，蓄意将气氛带轻松。   
　　“哥哥他……”恐惧俨如一张大网，从头罩住江琉璃，她一下子跳不出来，又挣脱不开。   
　　“没事了，别怕，有我在。”霍旭青温柔地用一手上下摩挲她的脊柱。   
　　“你……一直陪着我？”这熟悉的感觉简直和梦境里的场景相差无几。江琉璃觉得好过多了，不仅身体暖烘烘地，就连寒栗的心也热了起来。   
　　“你不喜欢？”霍旭青反诘。   
　　“谁说的，我很喜欢……”江琉璃没有细思便急着辩驳，语未歇，她陡然意识自己在讲什么，赛雪嫩肤于是砌满嫣红，她羞臊地抡着粉拳捶他。“你好坏，故意欺侮人家！”   
　　“冤枉呀，琉璃大人！”霍旭青哈哈大笑，丰采绝伦的俊容可一点都瞧不出有被冤枉的痕迹。   
　　“你还笑……”江琉璃嗲嗔地又送他几拳，腼腆的妍颜撒娇地藏进他肌理分明、触得出是受过锻炼的胸襟。   
　　慢着，他眼前这硬梆梆的铜墙铁壁是——   
　　“哗！”江琉璃急忙跳离他的势力范围，要不是他手快拉住她，她铁定会栽到床底下。“对不起，我……我，”   
　　她怎么会跑到他的怀里？还像个花痴般地搂他搂得比跳三贴舞都紧？   
　　“睡得好不好？”霍旭青甩甩让她枕到发麻的胳膊，他发现他对这种亲密关系已经上瘾。   
　　“很好。”江琉璃两颊发烫，她那样搂着他……不知道搂了多久？“虽说刚开始仍噩梦连连，但过没多久便是好梦不断。”   
　　许是经过一场大哭宣泄后，又破纪录地一下睡超过二十四小时、与那个美梦，这一觉她睡得又足又饱，不仅心情变得特别好，精神也明显地开朗了很多。   
　　“哦？什么好梦？”霍旭青很高兴他的“辛劳”有代价。   
　　她大概不晓得他就睡得痛苦。   
　　他的生理时钟与日常作息向来神准而固定，每天七小时的睡眠，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秒，但这一觉他几乎未阖帘，他盯着她的恬静睡脸有好久了。   
　　心仪的佳人在抱，却要坐怀不乱，实在不是一个正值阳刚之年的男子所能忍受的，仿佛她在睡梦中也死命搂着他不放，害他差点崩溃。   
　　“我梦到你……”江琉璃即时住口。   
　　“梦到我什么？”这下子霍旭青反而好奇。   
　　“喏……梦到你……忘……忘了。”江琉璃支吾。   
　　她听人家说，梦讲出来便不会准，所以她不能跟他说，她要它当做是她的小秘密。   
　　再者，她怎么好意思告诉他，说她梦到他向她表白，对她说他爱她，还吻她、搂她，又说她有心结，他要帮她解开，还有什么他不走，这辈子也不放她走……等等之类诉情的肉麻话呢？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吧！”她不想谈，他不会勉强她。   
　　“嗯。”不说，不她永远都不说，如此一来，那个梦就会变成事实。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霍旭青跨下床，套回鞋子；顺手把昨天为了舒适而卸除下来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之类的束缚抖平；而身上这件躺了一天的衬衫，则绉得宛如梅干菜。   
　　“什、什么事？”江琉璃有点恍惚。   
　　或许是职业的缘故，每一次见到他，他总是穿得中规中矩，加之这些日子的相处观察，她甚至相信他是属于那种垃圾会分类、物会归原处、袜子会烫平、棉被会叠成豆干状的新好男人。   
　　因此她未曾瞧过他像现在这般解除“武装”、“衣冠不整”的轻松面，衬衫的领口没有扣全，敞露出夸张的胸肌和放浪的胸毛，微乱的发丝，有绺垂在额前，泛青的胡髭再为他添了几分沧桑，她从不知道男人也可以用“性感”来形象，更不知道男人刚起床时也能这么……风流倜傥！     
　　“为了你的安全，我希望你暂时搬家，地方我已经安排妥了。”霍旭青从公事包里取出携带型的盥洗用品，走进旁边的浴室内整理服装仪容。   
　　“哦？”江琉璃很想叫他住手。她好喜欢他目前不太整齐的模样，她还没欣赏够。   
　　“你放心，我会和你住一起，另外我还找了位朋友陪你，她人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了。”霍旭青面对着镜子，以沾水的十指扒梳着头发。   
　　说曹操，曹操到。   
　　江琉璃刚想问清楚时，尉迟雾象征性地敲敲门，便迳自走进来。   
　　“哎呀，好可惜，”她扼腕地呻吟。“我以为会看到不该看的镜头，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你别闹了！”霍旭青自浴室走出来轰她。   
　　“哼！”她朝他做个鬼脸，才笑盈盈地向江琉璃伸出友谊的手。“嗨！他说的那位朋友就是我。我复姓尉迟，有雾气的那个雾，你可以和别人一样只叫我尉迟，或学霍大哥喊我雾。”   
　　“雾比你大几岁，你要唤人家姐姐。”霍旭青对江琉璃阐述伦理观念。   
　　“雾姐。”江琉璃不愿“雾”成为他的专属名词，故下意识不肯喊她尉迟。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熟？   
　　“太好了，我又多了个美丽的妹妹。”尉迟雾接着转脸消遣霍旭青。“哇噻！难得见你这么猖狂颓废的样子，想来我今天又赚到了。”   
　　“我的衬衫……”霍旭青刀枪不入地笑笑。   
　　“还需你吩咐吗？”合作多年，尉迟雾岂会不了解他的习惯。她把提在手中的大纸袋交给他，里面是她准备好的新衬衫。   
　　“谢啦！”他再度进入浴室，自然不是因为他害羞，只是当着未婚女子面前换衣服，在礼节上说不过去。“我换一下衬衫，马上出来。”   
　　两人一来一往，江琉璃看得好不是滋味，酸溜溜的妒意在腹内猛打转。   
　　她偷偷地将自己和尉迟雾做比较，结果对方的开朗活泼、高佻大方以及成熟妩媚，着实让她更为气馁。   
　　“这男的很龟毛对吧？”尉迟雾见江琉璃的余光直朝这儿瞧，于是向前示好，她相信霍旭青会是个很好的开场白。   
　　江琉璃尚未反击，霍旭青已从浴室推门出来。   
　　“别在我背后乘机说我的坏话。”他换好新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服服贴贴，潇洒动人的斯文五官，挂着一贯俊朗的微笑，态度不疾不徐地套上领带和西装。   
　　“我哪敢。”尉迟雾龇牙咧嘴，随手帮他把领带扶正。   
　　“你梳洗一下，顺便把行李整一整。”霍旭青把大掌置于江琉璃的灵台穴，翩翩举止中隐着若有似无的宠爱。“不用带太多，我们先到楼下等你。”   
　　“噢。”江琉璃颔首，在他要出房门时，她又跑过来拉着他的臂膀。“你刚才的样子一点都不狼狈，我觉得很好看，很有另一种味道。”   
　　“琉璃……”没料到她这么义正辞严地，只是要表达这些话。他勾起薄唇，执起她的小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谢谢你！”   
　　江琉璃这才绽颜地哼着小曲，含羞带怯地回房。               　　下一页                                                       
                          第六章            　　挑高造型的四十层高级住宅大厦的电梯，迅速抵在顶楼。     
　　门一开，高跟鞋一踢，尉迟雾便雀跃地冲第一。   
　　“哇！视野真棒，在这里看夜景一定很漂亮。”她杵在客厅中央，赞叹地望着左右和前方的整面落地窗，置身其中，仿佛登上太空梭。   
　　“你喜欢吗？”霍旭青问旁边跟着进来的江琉璃，不知是否有外人在的关系，她这一路来安静无语，落落寡欢，害他有点操心。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尉迟雾插嘴。   
　　“我又不是问你。”霍旭青没好气地阖上大门，把行李放在地上。   
　　“你晓得吗？”尉迟雾不理他，兀自牵着江琉璃的双手。“他这人好吝啬，我和他认识那么久，还是托你的福，今天才有幸踏入他的‘香闺’。”   
　　“真的？”江琉璃随她拉着到处晃。   
　　“当然是真的。”尉迟雾跳坐上意大利的进口沙发。“他这栋大楼别号‘劳斯莱斯’，除了设备是劳斯莱斯级外，连住进来的住户，也是经过严格挑选审核，不是达官显要，便要富豪贵人，生活品味也要有一定的水准。”     
　　她舒服地把两腿跷到桌子上。“像我这种平民百姓哪有机会进来逛？所以我哈这里哈好久喽！”   
　　“别乱说话，小心琉璃误会。”霍旭青把她的脚抬起来，再摔到地上。   
　　“我才没乱说。”尉迟雾向江琉璃抱怨。“单身汉嘛，好朋友也不请到家里来聚聚，这种过于注重隐私的人，基本上咧……”她故意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阶。“不是家里乱得不能见人，就是金屋藏娇。”   
　　这放眼望去，方圆百尺的地方全是窗明几净，所以“乱得不能见人”显然不成立，那就是……   
　　“金屋藏娇？”江琉璃瞠目结舌，与尉迟雾一起有默契地转瞪着屋主。   
　　“雾，你该走了。”霍旭青失笑地摇摇头，原本他是看中她的开朗，或许能带动琉璃的青春，如今观来，说不定是个错误的选择。   
　　“唷……过河拆桥呀！”尉迟雾得到的是他赏来的两粒卫生眼，她俏皮地耸耸肩，皮皮地对江琉璃哀叹：“看到没？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江琉璃被她活泼的表情逗得噗哧一笑。   
　　“哈罗。”霍旭青出言提醒，他曾交代她一些正事急着办呢！   
　　“好啦，好啦，我这不就要走了吗？”尉迟雾拎着高跟鞋，嘴里絮絮不休地按开自动门。“不过才晚一分钟嘛，何必一直催？”   
　　这栋大厦还有一个特别处，是每户人家各有一座专属的电梯，电梯门一开便是该住户的客厅，若是遇到停电了也不打紧，因为此大楼有独立备用的发电机。   
　　“明天见。”尉迟雾走进电梯，电梯门……也就是大门，便向中间相阖，她的手则在门缝里朝江琉璃挥别。   
　　“明天我有事要出去，雾会过来和你作伴。”霍旭青提起行李箱。“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你明天要去哪里？我跟你去。”江琉璃孩子气地要求。   
　　“我不是去玩。”霍旭青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明天是要去参加水昊和贺洛芯的丧礼。   
　　“我保证不会吵你。”江琉璃用指尖扯住他的衣角。   
　　“你是不是不喜欢雾？”霍旭青停下来问她，每回当她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她就会有此等小动作。   
　　“我……”她不是不喜欢尉迟雾，只是对方的出现让她感到不安，扇扇长长的睫毛，她抬首仰眉瞥他，红滟滟的芳唇嘟得老高。“她到底是谁？”   
　　她也是他的恩客之一吗？   
　　“雾是我的助理，她有很好的功夫底子。”霍旭青不会傻到不明白江琉璃在闹什么别扭。   
　　尉迟雾原是七圣情报网的优秀成员，当初他需要一名调查员来协助办案，她于是就过来了。   
　　“本来我是想请她去你家保护你，毕竟同样是女孩，应该比较方便，但是昨天的事让我临时改变了计划。”他摸摸她的头发。“我不希望江茂璠的事再度发生，所以在事情未解决前，你暂且委屈住在我这里。”   
　　江茂璠对江家的地形了若指掌，要防御起来比较不容易，而他的住处有二十四小时的保全，一楼大厅又有警卫驻守，安全性相对地强化了许多。   
　　“不，不会委屈。”就算是荒郊野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都甘之如饴。   
　　况且住有这天花板是六米高设计、室内一百坪占地、与五星级饭店的总统套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顶级华厦里，根本就是享受，何来委屈之有？   
　　可是，这会不会是别的女人的“金屋”，被“藏娇”的对象则是他？   
　　“对不起。”脱掉伪装之后，她不过是个善妒的小女人，江琉璃讨厌这样，但她没法控制自己大桶倒翻的醋意。   
　　“你能体谅就好。”霍旭青拍拍她的小粉颊，然后推开主卧室的门。“这是你的房间，我就在你隔壁的客房。”   
　　“呃……”他把主卧室让给她，自己睡客房？   
　　“怎么？不喜欢？”霍旭青见她面有难色。“抱歉，这本来是我的房间，昨天临时请雾过来收拾，所以窗帘和家具都来不及换新的，不过床单、床罩可是新的喔。”   
　　“七圣”总部的伙伴均在忙着办水昊的丧礼，他又被她绊着走不开身，是以才会拜托尉迟雾，但是她也有其他工作，故仅能把他的衣物搬到隔壁，再约略整理一番。   
　　“不要换，我很喜欢。”又是尉迟雾；若是没关系，他会叫她来收拾？“只是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睡客房，我是客人反而霸占主卧室？”   
　　“小傻瓜，我的就是你的，干么这么客气？”她噘嘴的俏模样，总让他忍不住用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这话很暧昧哟！   
　　她仰眸瞅着他，想从他的笑容中观察真正的语意。   
　　“你稍微整理东西，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需要，我就在客厅。”他把行李推进屋，然后在她颊上啾一记，那是他最爱偷袭的部位。   
　　“喔！”江琉璃羞怯地抚着盗吻的腮帮子，对于他的提议和意见，她向来习惯顺从和点头。   
　　趁霍旭青做晚饭的当儿，江琉璃仔细把环境都熟悉过。   
　　这百坪的室内空间，全部是整体的纯白色调，地板、家具、羊毛环织地毯，偶尔穿插几件黑色的点缀，素雅中有着俐落，和他的个性很像，楼中楼则是开放式的书房，整面书墙的设计，丰富的藏书算是色彩最多的地方，挑高的白色砖砌壁炉，则呈现出主人质朴的休闲品味。     
　　还有呀，她发现他的垃圾真的有分类，棉被叠得恍如豆腐干，屋内一尘不染，完全不像是单身汉的狗窝呢！   
　　“想什么？”霍旭青从厨房端了两盘牛肉烩饭，放在客厅一角、落地窗旁的小型餐桌上。   
　　拉赫曼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曲，正从百万音响的喇叭中幽幽回绕满室，轻柔的乐音随着音符的波动，不时抚慰心情纷沓的人儿。   
　　“没有。”   
　　江琉璃想得可多了，想她这十九年来的生活，想她的父亲、生母和继母，还想到她的继兄江茂璠和那票势利的亲戚，不过想得最多的是霍旭青，但她仅是摇头。   
　　“用餐吧，我必须先申明，我只会做简单的料理。”霍旭青招供。   
　　“我不挑食。”江琉璃笑着走过来，与他对坐。   
　　撇头眺望出去，星空就在眼前，台北盆地就在脚下，蜿蜒道路和车辆就像是乐高玩具，街角的行人俨然一只只的小蚂蚁。   
　　“哇，好美呀！”她惊喜地贴在窗上，尉迟雾没说错，在此处欣赏夜景，真是棒极了。   
　　“是啊，所以我喜欢坐在这个角落。”霍旭青举手赞同。   
　　两人在非常愉快的气氛下用完餐。   
　　餐后，江琉璃争着碗由她来洗，霍旭青也就不再坚持，碗盘不多，她几下就洗好了，她把它们放着沥干，垂颓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怎么啦？”他靠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只是……有一些感触。”说来有点讽刺，她在家人那边得不到的温暖，居然是从一个本来陌生男子身上得到。   
　　“不要想太多，早点歇着。”霍旭青捏捏她努起的小嘴，这个小丫头，有时稚气得俨然是个洋娃娃，有时又和现在这般，心事重重地浑似个老太婆。   
　　“你老赶我去休息。”江琉璃好爱和他黏在一块，因为他有“家人”的味道。   
　　“因为你需要嘛！”霍旭青把她鬓角的乌丝撩往耳后，小小的举动却带着疼怜万钧。   
　　“我不累，也不想睡。”江琉璃揪着他的衣襟，她又不是小朋友，规定时间一到就得上床，况且她不要一个人回到无人的房间，独自面对数不尽的空虚。   
　　“这……”   
　　“你去忙你的，我不会吵你。”江琉璃抢白保证。   
　　“好吧！”霍旭青知道突然换一个环境，要她马上适应是有点残忍。“我会在书房那儿看资料，你可以看电视、录影带……”   
　　“我自己会打发。”江琉璃截断他的冗长交代。“你就当我不存在。”   
　　只要让她陪着他，她啥事都好商量。   
　　“嗯。”霍旭青上楼。   
　　不过要装做她不存在实在很难。   
　　他的嘴里依稀留有她先前残余的芳泽美味，他的怀中仍保有她的柔软香甜流连，他的双手尚能感受她的莹润肌肤。他翻着卷宗，却无心观阅，思绪和视线一直锁着她的俪影。   
　　他看她无聊地翻翻报纸，又无聊地换着电视频道，摸摸录影带，碰碰CD，最后无聊地进了厨房。   
　　他尝试让渴望她的欲望疾速冷却到归零时，蓦地一声铿锵哐啷，紧接着是她的轻呼：“哎呀！”   
　　“什么事？”霍旭青立刻箭步飞进厨房。   
　　厨房内，地上是摔破的茶杯，一旁溢开的水迹仍在冒烟，她蹲在地上拾着碎片，他注意到她的手泛着热红。   
　　“快冲水。”不用问，他大概也猜出是怎么回事，他抓着她被烫到的右手，放在水龙头下猛冲。   
　　“对不起，我是想帮你泡杯茶，谁料手滑了一下，水就……”她好笨手笨脚唷，连那么简单的事都会搞砸。   
　　“还有没有烫到哪里？”霍旭青的口气有些急躁的为她上药，还好烫得不算严重。   
　　“我不是有意打破你的杯子。”江琉璃做错似的摇着头，手上的灼烧因药膏的清凉而稍微轻缓些。   
　　“傻瓜，我心疼的不是杯子。”霍旭青执起她的手，由手心吻到手背。   
　　“啊……”一道带电的麻栗，从他落吻的地方直窜了进来，她感到浑身酥软无力，意乱情迷。   
　　而那声不自觉的娇吟，宛如催化剂般撩拨他按捺已久的欲念。   
　　“噢，老天！”霍旭青低声咕哝，猛地揽住她的柳腰，掳获她的唇瓣，想藉以稍微疏通一下难抑的饥渴。   
　　岂料欲火越浇越炽，只要解解渴的亲吻，顿时转成狂奔的情潮，气势浩瀚汹涌地席卷两颗热辣辣的心。   
　　他唇不离开地抱她坐上流理台，热情的双掌迫不及待探进她的上衣，直接攻占完美无瑕的玉女峰。   
　　“嗄！”江琉璃混沌的脑筋登地清醒，她羞愧地出手推开他，然后惶怯地环住胸。   
　　“呃……对不起。”霍旭青先是一愣，再来是歉疚。   
　　“对不起，我……”江琉璃异口同声。   
　　“是我不对，你回房吧！”霍旭青嗄着嗓子转过身，烧得正旺的春火，陡然被人用这种方式打断，着实不是件好受的事。   
　　“我也很想……可是……”江琉璃咬着下唇，噙着泪。   
　　“不要说了，你回房去。”他的欲念尚未全褪，她若是还在这儿，难保他不会再做出越轨的举动。   
　　“不，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很想和你……”那几个字她讲不出口，于是跳过。“但是我不清楚为什么，每次我的脑里都会出现爸妈争吵的画面。”   
　　“我了解。”霍旭青慢慢地转身面对她，并将一手留置在她的嫩颊，是他太急，等不到她完全敞开心灵。   
　　“不，你不了解。”江琉璃磨蹭着他的掌心，好怕他因为这样而抛弃她。“爸在离婚之前有外遇，再婚之后仍是故态复萌，这次发生空难的二度蜜月旅行，就是爸又被继母逮到他在外面有女人的赔罪。”   
　　奇怪，自从“禁哭令”解严后，她的泪腺反而发达了起来，动不动就鼻头发酸，她才抹去一行泪，怎么又流下一排？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明白。”江琉璃止不住扑籁籁的泪雨，索性连擦都省了。“所以我不愿待在家里，我讨厌看他们假惺惺地互待，一个是成日想着要如何出轨，一个是想着要如何抓奸。”   
　　“琉璃，别哭。”霍旭青张开双臂，将她围住在胸膛里。   
　　“什么天长地久？根本是骗人，骗人！”江琉璃放声哭泣。   
　　这就是她的心结所在，江富丰对婚姻的不忠诚，俾使她对爱情的失望，她不相信世上有永远保值的爱，她也不相信海枯石烂。   
　　“谁说没有？你不能因为你爸妈的错误示范，而推翻所有的婚姻，我爱你，我会证明给你看。”他原本不想这么快表白，因为那只会造成她的困扰，但情势所逼，他不得不说。   
　　“你……爱……我？”江琉璃愕睁二汪泪眼，从他的怀里仰起梨花小脸。   
　　“是的，所以我想要你，因此我希望你现在立刻回房，否则我可能无法控制我的欲望。”霍旭青扳住她的单薄纤肩，半强迫地推她进入房间。   
　　“你……”江琉璃尚未自震惊中回神。   
　　“记得把门锁好，一定要锁好。”霍旭青慎重嘱咐，目前他仅是一只急欲吞噬小红帽的大野狼。而今晚，是个月圆的失眠夜。   
　　接二连三参加丧礼，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参加好朋友的丧礼，更叫人难过。   
　　霍旭青觉得，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大概会有好一段时间，对黑色产生厌恶。   
　　这场丧礼很简单，只请了至亲好友，在形式上做了两个石碑，上面分别刻着水昊和贺洛芯的名字与归入天国的时间，然后比邻立于土中。水、贺两家的长辈认为，这样他俩在极乐世界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我从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人先走。”“瑶光”王佑鑫感叹地垂着头，素来挂在嘴角的迷人笑容已然消失。   
　　“是呀。”大家心有戚戚焉。   
　　“这真的是祸从天降。”“天璇”班杰明像斗败的公鸡般地说着。   
　　“飞机失事的原因听说查出来了。”霍旭青充分发挥律师的职业病。   
　　“对，据悉乃恐怖分子威胁美国政府的报复行动。”“天枢”邵伊恩回答，不过这个消息目前尚未公开发布，他是透过美国官员而得知。   
　　“鸟咧，我们干脆摇旗举兵，去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玉衡”拓拔刚不改火爆的个性。   
　　“这可牵扯到国际安全，你别乱搅和。”班杰明要他闭嘴。   
　　“就是呀，你当我们现在是古早的战国时代，或没事来段三国演义啊？”王佑鑫冷言讥笑。   
　　拓拔刚哇啦哇啦地想反驳，邵伊恩已堵住他的口。“这事我们不宜插手。”   
　　“那水昊他们死得那么冤要怎么办？”拓拔刚仍是不服。   
　　“嘘，水柔来了，这话题到此为止，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霍旭青小声叮咛，拓拔刚只好将成串咒人的三字经咽回去。   
　　“谢谢你们！”水柔分别与他们相拥。   
　　难得“七圣”伙伴能够全军齐聚一堂，未料却是在这种凄凉的场面。   
　　“谢谢你赶来。”她最后拉着霍旭青的手，她知道他近来案子很多，时间卡得很紧，当然其他弟兄也一样，他们个个均是大忙人，因此她很感动。   
　　“打电话给我。”霍旭青抱住哀伤的水柔，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嗯。”水柔拭泪颔首。   
　　“注意你自己的身体。”霍旭青又搂了她一会儿，目光猝地被躲在角落的熟悉身影所吸引。   
　　他放开她，匆匆对众伙伴说：“我有事先回去。”               　　下一页                                                       
                          第七章            　　“对……对……不起嘛！”江琉璃战战兢兢地用一根指头，试探地戳戳不言不语、快变成化石的霍旭青。     
　　从他在水昊的丧礼中逮到她后，他就一直这副德行。   
　　“你别怪雾姐啦，是我拜托她带我去的。”江琉璃哽咽，他要是再不开口，她就要哭了。   
　　“你为什么不乖乖待在家里？”霍旭青暗叹，想他叱咤法庭，无论对方辩护律师的攻势有多犀利，他依然谈笑杀伐、游刃有余，但他却始终敌不过她几句软腔软调。   
　　“人家……”江琉璃绞着双手，微颤着红唇。   
　　甭瞧他平常笑脸迎人，斯文有礼，一旦板起老Ｋ脸来，是真的很吓人。莫怪在“人赃俱获”的现场时，尉迟雾马上聪明地找理由开溜。   
　　“你忘了我是怎么交代的吗？”霍旭青隐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和沉稳。   
　　“人家……”   
　　“万一你们中途遇到恶人怎么办？”   
　　“人家……”红唇颤抖的幅度愈来愈大。   
　　“万一江茂璠跟踪你怎么办？万一他带了一群打手怎么办？万一雾对付不了他们要怎么办？”他连珠似地开炮。   
　　“人家……呜……”江琉璃眨眨眼，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   
　　“该死！”霍旭青低咒，这下可好，他一时急躁攻心，竟把她给骂哭了。   
　　“哇——”江琉璃愣了愣，以为他在斥责她，不禁哭得更大声。   
　　“这……我是在怪我自己，不是在骂你，你别哭，乖啦！”气势倏然降至负数，霍旭青疼惜地搂着她，软言相哄。   
　　“人家已经……说过……对不起……”江琉璃泪下沾襟，好不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纵然有天大的愤怒，如今也让她的波澜泪海淹化为绕指柔。   
　　“可是……你还是……好凶……呜……”江琉璃仍然不依，悲怆的控诉和着啜泣，差点让他想剖腹谢罪。   
　　“我没有凶，我只是……”霍旭青胸前的布料已湿了一大片。   
　　“人家……去那里……是想和你……在一起嘛……”越喜欢他就越担心会失去他，这种小女人的心事，他也许永远不会了解。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应该先问清楚原因。”以前霍旭青是怕她不哭，如今就怕她哭。   
　　“本……本来……就是啊……呜……”江琉璃得理不饶人。   
　　“好好好，我都已经认错了，你就别哭了！”霍旭青可舍不得她又嚎啕上个两小时。   
　　“我也……不想，可是……眼泪停不住……”江琉璃抽抽噎噎，好不容易有人能让她撒娇，她岂能不撒够本？   
　　“傻丫头，跟水做的似地！”霍旭青压抑着逐渐引燃的欲火，吻去她颜颊上的甘泉，又宠溺地拥着她倾谈。“你真的、真的误会我了，我纯粹是关心你呀！”   
　　“但是你刚刚真的很凶嘛！”江琉璃楚楚可怜地偎着他，情绪已慢慢回复平静，小手玩着他衬衣上的钮扣，柔润滑腻的指尖常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胸肌，挟附少女馨香的鼻息，不时吞吐在他的肩窝中。   
　　“别……”一触即发的身体立刻敏感地有了反应，霍旭青倒抽一口气，呼吸粗重地掳住她的手警告。   
　　江琉璃这次没有退缩，她伸臂勾上他的脖子，双手在他颈后打了个死结，再送上她的朱唇，在他的嘴畔轻轻呢喃：“吻我。”   
　　“你晓得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吗？”霍旭青声音嘶哑，触电似地拉开她，她还没准备好，他现在如果和她发生关系，就等于是“侵犯”她而不是爱她。   
　　“嗯。”江琉璃心猿意马地点着头，大脑早就不听使唤，她不是完全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再来发生的事她能否继续，或如往昔般退缩，但目前她就是想从他那儿得到些什么，好让她有点安全感。   
　　“我是男人，禁不起你这样的诱惑。”到口的鸭子却要赶它飞走，那种痛苦犹若有痒不能搔，在沙漠中有水却不能喝。   
　　“你不是爱我吗？”江琉璃拧着黛眉。   
　　“我爱，所以我更珍惜你。”天知道他有多想要她，可就因为她对爱情的懵懵懂懂，这才棘手！   
　　“我也爱你呀，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江琉璃迷糊了，他昨儿个还誓言旦旦说要证明给她看，怎么二十四小时不到，他就变了？   
　　“别轻易说爱我。”霍旭青习惯地摸摸她的头。“你现在好比一个溺水的人，今天随便漂来一块浮木，你都会紧抓不肯松手。”   
　　他不希望她的第一次是在这种情况下付出，他要她仔细考虑清楚。   
　　“我不是那么轻佻的人。”他的话好伤她哟！   
　　“我知道，我是要你确定。”霍旭青弯下身来瞅着她，他要她注视他的眼。“在你确定之前，我都会一直等你，我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   
　　“你骗人！”她瞪着他，水灵灵的瞳仁里有着质疑和受伤，并搀杂了许多纷乱的问号。“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是你那位叫水柔的好朋友，我看到了，你把她抱得好紧，我亲眼看到的。”   
　　她气冲冲地吼完，又气冲冲地扭身跑回房间，再气冲冲地甩门，以表达她对他的不满和裁决。   
　　“唉！”霍旭青没有追进去上诉。   
　　现阶段只有等她想通，否则他解释再多也是枉然。   
　　他倚着落地窗眺望窗外，湛蓝的天空恍若他的心情一样正覆上几朵乌云。   
　　唉！谈恋爱真辛苦，和半生不熟的小女孩谈恋爱更辛苦。   
　　唉……   
　　骗子，骗子，男人都是骗子！   
　　江琉璃抱着枕头，怏怏不乐地低骂着。   
　　她真的像霍旭青说的那般，仅是当他是块救急的浮木？   
　　今天若是换成别的男人，她也会像现在这么依赖他地缠着对方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不是乏人问津，在学校有许多男同学或学长向她示好，但她却都无动于衷，只想躲避逃得远远的，她嫌他们脏，深怕他们碰到她一下，江茂璠令这种厌恶感达到顶点。   
　　可是霍旭青不同。   
　　她一直希望再见到他。   
　　她喜欢看他俊脸上斯文儒雅的浅笑，她喜欢看他推着鼻梁上镜架的习惯动作，她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她喜欢闻他身上的成熟男人味，她喜欢他的学者气质，她喜欢他看似好商量、其实是很有主见的稳重个性。   
　　即使她无法跨出那一步，但她依旧喜欢他的吻、他的触摸、他亲密的注视。   
　　总而言之，他的一切，她都喜欢！   
　　那他呢？   
　　“是呀，他呢？”江琉璃不禁喃喃自问。   
　　成千上万的回答也只是她个人的臆测，根本不代表他的任何意见。   
　　她倏地抛下枕头，打开门，冲出卧房想找他问清楚。   
　　他正在楼中楼的开放式书房。   
　　听到她急促踏在地毯上所制造出来的脚步声，他从卷宗里抬头，居高临下以眼神询问她。“嗯？”   
　　“你喜欢我哪一点？”江琉璃仰着颈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对，应该说——你爱我哪一点？”   
　　“你跑得那么慌张，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一抹灿如旭日东升的微笑，徐徐浮现在他的嘴角。   
　　“没错，你的答案对我很重要。”她以前对生活没有什么渴求，认识他之后，她开始有了七情六欲，变得非常不满足。   
　　“全部。”霍旭青起身，双肘倚在及腰围栏上，老神在在地俯瞰她。“起初仅是好奇，后来就成了欲罢不能。”   
　　“好奇？”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好奇？   
　　“我好奇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为何眼里却是历尽沧桑的愁意。”霍旭青坦承不讳。   
　　“那要是……”她早熟的个性里包裹的是颗易碎的心。   
　　“要是你没有那份愁，我是不是就不会爱上你？”霍旭青接下她的话，一手支着颊，一副料事如神地低笑着。“你想问这个对不对？”   
　　“对。”虽说很不甘心让他猜着了，江琉璃仍是老实地点头。   
　　“结论是肯定的，我相信今天不管你是怎么样的女孩，我们终将碰面，我必会深深受你吸引，继而爱上你！”黑邃的熠眸炯炯有神、如获至宝地瞅着她。“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然天下之大，我为何独独闯进你的更衣室？”     
　　“呃……”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不过他的口才本来就所向披靡，她曾听那帮三姑六婆提过，他连死人都能说成活的。   
　　“你不相信缘分？”霍旭青反诘，从小所遭遇的挫伤令她的想法消极悲观，对她应该仍属做梦的年龄来说，童话仅是个故事。   
　　“不知道。”江琉璃耸耸香肩，她不相信的东西太多了，爱情是其一，缘分是其二；可他的存在，让她对此两者的看法似乎又有点不同。   
　　“你知道，我俩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身边的天姿国色如许多，他怎会看中她这朵隐匿在角落的小白花？   
　　“是吗？”江琉璃半信半疑，光听他一面之词仍是不能安她的心，她需要其他人给她一些中肯的建议。   
　　谁呢？   
　　她始终和人保持距离，她在学校不交朋友，和老师也没有深谈的经验，故除他，她谁也没……   
　　“为什么对自己没信心？”霍旭青步下楼梯，小女娃就是心事太多，表面上看起来都没事，其实呢，全往肚里闷，闷久了，毛病也出来了。   
　　“我才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咧，我是对你没信心。”江琉璃赧颜否认，见他饶富兴味地朝她逼来，她惟恐怦声如鼓的心跳被他听到，不禁羞涩地跑回房里。   
　　直到她坐在床上，才发觉双腿居然发软。   
　　生母林月芳乞求的面庞霍然出现眼前。   
　　或许……或许妈可以为她解答困惑、或许……只要听听妈的声音就好。   
　　江琉璃执起电话，按下林月芳那天给她、她便记在脑海中的大哥大号码。   
　　“什么？”三姑六婆齐声大叫。“那个霍律师要告你？而且过几天就要去什么署开庭？”   
　　“是呀，我们告他伤害，他居然也不要脸地反告我们。”舅舅拧眉抖着地检署寄来的传票。   
　　“妈的！”江茂璠恼火地把传票抢过来揉成一团，然后暴怒地甩在地上。“那家伙竟敢这么嚣张？”   
　　想他那天被打得毫无招架的余地、几乎尿湿裤子的窘样，他便满肚子的火。他这辈子没那么窝囊过，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咦？我们去……那个你说什么来着？”三姑六婆搔着脑袋想半天还是想不出来。   
　　“诉请继承回复请求权。”舅舅得意地回答，这名词可花了他不少时间，才背起来耶。   
　　“嘿啦，就是那个要把遗产抢回来的那个权啦！”三姑六婆击掌。“不是这几天也要开庭了吗？”   
　　“不用怕，我们帮你找的那个张律师很厉害，听说上次那个什么名歌星，告那个什么经纪人侵占她的金银珠宝，就是他办的。”舅舅意气风发地拍着胸脯，俨告胜利在望。   
　　“对，要告我们就来告，看是谁怕谁。”三姑们也气愤不已。   
　　“就是嘛，把我们的钱全吃掉，这个帐我们都还没有算咧，他居然又咬你一口，这有没有天良呀？”六婆们接着拍桌子。   
　　“没错，他还把你打伤，这仇我们非报不可。”舅舅揎袖捋臂响应。   
　　“届时你们别忘了要作证，说我那天的伤势非常严重。”江茂璠提醒。   
　　这是张律师教的，据悉帮他看诊的王医生是张律师的好朋友，为了逼真，他俩还安排他住在这间医院，故意将手脚打上石膏，包扎得犹如重残。   
　　“安啦，张律师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会出错的啦！”三姑六婆直笑，她们啥不会，就是在说谎这方面是顶尖的呱呱叫，否则怎配当“三姑六婆”哩！   
　　“早开庭也好，不然每天包成这样也怪不舒服的。”江茂璠埋怨，打着这些石膏害他行动不便，部分皮肤也痒得要命。   
　　“忍耐一点，你的牺牲到时我们都会让姓霍的偿还。”舅舅安慰。   
　　“你阿舅说的对，人家王医生和张律师合作多年，听说他们用这招，替客户赚了不少赔偿金。”三姑们替他削了苹果。   
　　“所以人家律师费贵得有道理呀！”六婆宠爱地帮他捶背。   
　　“嘿啊，你再忍耐一下，乖喔！”舅舅为他倒水。   
　　他现在可是他们的摇钱树，要是官司赢了，遗产夺回来，他们目前所有投资也全万倍的回馈，到时他们要吃要喝还怕会少吗？   
　　“哼，姓霍的王八蛋，看我这次非把你的皮都剥干净了！”江茂璠咬牙切齿，不光如此，他还要把江琉璃抢过来好好地乐一乐。   
　　“对对对，把他的皮都剥干净！”三姑六婆拍案叫绝。   
　　众人各怀鬼胎，不禁越想越得意，接着相顾大笑。   
　　电梯的门自动地向两翼拉开，尉迟雾蹑手蹑脚地贴近门边，然后探头探脑地往室内侦查，好死不死地恰巧对上一双兴师问罪的鹰眼，她只好摸摸鼻子，认命地走进来。   
　　“嘿嘿，空袭警报尚未解除？”她嘻皮笑脸，谄媚地问着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的主人，想来他已静候她多时，搞不好连十大酷刑都准备好了。   
　　“这警报是谁拉的呀？”霍旭青笑容依然，一掌压着另一手的指节，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   
　　“我们……不过是去……逛逛嘛！”尉迟雾讨好地咧开嘴，就差少了很尾巴来摆几下。   
　　“逛逛？”霍旭青平易近人的口吻里，蕴藏着火山喷浆的征兆。“你哪儿不好逛，去逛人家的丧礼？”   
　　因为她那个“不过是”，江琉璃已经和他冷战两天了。   
　　“我瞧她一个人在家也是挺无趣的呀，况且她又不是犯人，你这样关着她，何不送她去坐牢？”尉迟雾自知理亏，当初哪晓得会那么倒霉，明明躲得很好，但仍是让他逮个正着。这天既然要亡她，她临死前总该放几个炮吧！     
　　“我是担心你们的安全。”不讲到这儿，他还没那么火。   
　　他是叫她来看守的，她居然“监守自盗”，挟带人犯一起溜出去，这像话吗？   
　　“那你在那里慢慢气好了。”尉迟雾收住笑，脚底又要抹油。   
　　“坐下。”霍旭青唰地凝着面孔，冷冷地命令。   
　　“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尉迟雾马上乖巧地坐回来，动作迅速确实。   
　　“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楼子？”犀利的目光由斯文的金边眼镜里射出。   
　　“你的小琉璃，我一没让她磨到，二没让她损到，三没让她伤到，”尉迟雾举着指头，一一数给他听。“此乃你昨天亲眼检阅过的喔，所以你现在诬赖的……嘿嘿！货品既出，恕不负责。”   
　　“你就懂得和我耍嘴角。”霍旭青敲她脑袋。   
　　“琉璃在闹别扭啊？”尉迟雾连忙闪开，没见到后面黏着个小跟班，她灵敏的小鼻子就嗅出有“大条代志”发生啦！   
　　“她误会我和水柔。”霍旭青取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摩了几下内眼角，又戴回眼镜。   
　　别着江琉璃平时温驯柔顺，与世无争，但拗起性子却宛然一头蛮牛，他以前就见识过。   
　　“赫……你真爱她耶！”尉迟雾怪声怪调地吆喝着。   
　　霍旭青贴着椅背，使出演艺人员被问到绯闻事件时最常用的招数，仅是回以冷哼，未做任何正面答覆。   
　　“不得了，冷面笑匠居然有动凡心的一天，喔呵呵！我早说你对她不一样，果然让我猜中。”尉迟雾啧啧称奇，兴高采烈，仿佛谈恋爱的人是她。   
　　“少罗嗦，事情办得怎么样？”霍旭青以不变应万变。   
　　“我出马还有啥问题！江家那四名仆人也很看不惯江茂璠那日的行为，故全部愿意出面作证。”尉迟雾把他们的口供笔录拿给他。   
　　“很好。”霍旭青大致翻阅了一下。“明天的开庭，江茂璠死定了。”   
　　“我真为他感到哀悼。”尉迟雾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谁都知道惹到他霍大律师就等于惹到阎王爷，他不把对方打到十八层地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哼哼！”霍旭青只是冷笑。   
　　“好在我和你是站在同一国，不然哪天被你整死了都不晓得。”尉迟雾为自己的幸运欢呼。   
　　两人接着谈笑风生，躲在门后偷听的江琉璃，终于忍不住开门走出卧房。   
　　她努着樱唇，鼓着小脸，二话不说地坐到霍旭青的旁边，小手鸭霸地挽进他的臂弯，娇躯则紧紧地倚着他的侧翼，浑若在宣告天下：他是她的专属，他人勿近！   
　　“嗨！”她这举止已暗示冷战结束，所以霍旭青也聪明地什么都不提，只是与她五指相握，然后在她的秀颊吻了一下。   
　　江琉璃没料到他会在外人面前表现亲密，容颜不禁着火似地变成妍红，还害臊地低垂螓首，久久不敢抬起。   
　　“需不需要我……回避？”尉迟雾口气戏谚，笑得很是诡异。   
　　她的话让江琉璃更加难为情，整张细致甜美的小脸，腼腆地直往霍旭青的胸前钻。   
　　“谈正事。”霍旭青绽着喜颜，伸手横过琉璃的肩，将她揽进臂膀里，双眼则看着尉迟雾说。   
　　“是！”尉迟雾立刻凛然端坐，与他研究起一些案件的取证。   
　　这是江琉璃第一次参与他工作的情形，只见他神色专注严肃，分析事理脉络清晰，尉迟雾也收起平常的开玩笑，恭谨认真地记下他交代的重点和他需要她去调查的资料，偶尔会提出己见，两人便互相讨论一番。   
　　对他们谈的内容，江琉璃听到后来有些沮丧，亦有几分嫉妒，因为她根本无法融合进去，忖及尉迟雾认识他比她久，她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不快。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霍旭青毕竟心细，看出江琉璃的无聊和消沉。   
　　“OK，那明天你去开庭的时候我再来。”尉迟雾最会察言观色，要不她也没办法挖出那么多秘密。   
　　霍旭青等她离开后，才把头靠在江琉璃的脑袋上，抚弄她泛着洗发精香味的青丝。“很无趣是不是？”   
　　“不是。”江琉璃噘着嘴。   
　　她知道他真的很体贴、很顾她，像她刚刚打破冷战坐过来的时候，他也没说些揶揄或让她下不了台的话，亦无表现出理所当然或自鸣得意的模样，反而摸摸她又搂搂她，好消除她的羞涩。   
　　“那是怎么回事？”霍旭青吻着她的发梢。“我希望你有话直说，不准憋在心里头。”   
　　“我……我连你的工作都帮不上忙。”她该感到满足，大放鞭炮庆祝自己遇到了位好郎君，可事实恰巧相反。   
　　当然他和尉迟雾讲的是公事，但她对自己的置身事外感到恐慌，依他这般十全十美的男人，身旁绝对不乏倒追者，她很容易就被人比下去的。   
　　“你让我安心工作就是帮我很大的忙。”他就料到小丫头的脑筋又在乱想。   
　　“你该配个条件比我更好，或者对你的事业有帮助的女人。”她哀声叹气。   
　　“傻瓜，我要我的是能陪我一生的伴侣，又不是工作伙伴。”霍旭青捏捏她的俏鼻尖。   
　　“你这么宠我，我怕被你宠坏，万一日后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江琉璃忧心忡忡地攒着眉。   
　　“很久以前，在杞国有一个人，天天担心天会塌下来……”   
　　“嘿——”江琉璃见他正经八百的，还道他在讲什么大事，哪知他是拐弯抹角在说她！   
　　“你笑我。”   
　　“本来就是嘛！你没事烦些不必要的问题，不是‘杞人忧天’是什么？”霍旭青忍住想压倒她猛亲的念头，只允许自己啄一下她的脸和额头。   
　　“答应我，”她用双手圈住他的腰。“如果哪天你爱上别人，千万要想办法瞒我，我宁愿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也不愿知道。”   
　　“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霍旭青抚着她的脊椎，柔声盟誓。“相信我也相信你本身的魅力。”   
　　可怜的她，受父母婚姻不幸福的影响太深了，他得花更多的爱心和耐心解开她的心结。                　　下一页                                                       
                          第八章            　　江茂璠与霍旭青的互控案件，两个月来的数次开庭，可谓场内场外均是热闹无比，加上江茂璠诉请继承回复请求权一案，新闻媒体天天大篇幅的报道，简直可谓把热度不减的遗产争夺战，哄炒到最高点，不过真实的情况自然要听当事人的详述才够精采。     
　　“你为何没告诉我这事儿？”江琉璃噘着嘴。   
　　因媒体刊来刊去都是令人心烦的垃圾，她为了情绪不受影响，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与媒体隔离，这回要不是她突来的雅兴翻报纸，她还不晓得那天的事居然仍会有下文？！   
　　“我原来是想在第一次开庭便把它解决掉。”基于保护她的心理，霍旭青根本不想把它闹大。   
　　“可惜江茂璠年轻气盛，他请的那个张律师明明感到苗头不对，曾建议他庭外和解，但他和你那票亲戚团均不听劝。”尉迟雾的王牌调查可不是当假的。“所以检察官见证据充分，就把案子移送院方起诉。”   
　　“报上说他被你殴成重伤是怎么回事？”江琉璃其实对那天的记忆，只到江茂璠要撕开她的衣服为止，接着是大片的空白，直到霍旭青搂紧她，轻声告诉她不要怕，他来救她了。   
　　“就法官裁决的那样呀，我是正常防卫。”霍旭青两手一摊，肩一耸，便将事情带过，他打赢官司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好炫耀。   
　　“人家想知道嘛！”江琉璃撒娇。   
　　“我来说，我来说。”尉迟雾抢白，想到江茂璠一干人战败的臭脸，她就觉得痛快。“我们挖来了当时帮江茂璠打石膏、并参与整个医疗过程的资深护土作证，当场就叫张律师和王医生很难看。”   
　　那个护士会出庭，全靠霍旭青的“美男功”，否则案子不会这么顺利，只是江琉璃的醋劲大，尉迟雾不想惹祸，所以把这部分保留。   
　　“我哥哥他……到底有没有受伤？”虽然和江茂璠毫无血缘，可是江琉璃仍是改不了口。   
　　“小伤而已。”霍旭青扬唇轻笑，他是学法律的人，当然懂得如何下手能把人打倒到三天都直不起腰杆来，却又不会变成呈堂佐证。   
　　“不管那些啦，听我继续说。”这“小伤”二字尉迟雾可不敢说喔！那天若非她即时出现，依霍旭青当时的怒气，出人命是迟早的事。“为了让证辞更具公信力，霍大哥还说服检察官另外请了位权威的医师，为江茂璠重新做检查，结果可想而知，什么断手断脚的把戏全被拆穿了。”     
　　“因为如此，接下来的辩护就容易多了。”就算不靠那些，霍旭青仍然有把握让对方一败涂地。“你有空记得要谢谢你家那四位佣人。”   
　　“谢谢他们？”江琉璃不明白，她至今仍难忘掉他们袖手旁观，使她呼救无门的悲凉心情，而霍旭青竟叮咛她要去道谢？   
　　“他们这次都很配合地出庭作证。”尉迟雾补充说明。   
　　“他们的证词节省我不少麻烦。”霍旭青教训江茂璠时，是在江家大厅的死角，故佣人们躲在厨房里是没瞄到也听不清楚，但江茂璠砸东西和欺侮江琉璃的画面，他们则由门缝中从头瞧到尾。   
　　“江茂璠的律师还白痴地拉我出来做证咧！”尉迟雾差点没被他们笑毙。“可惜我进入现场时，只见到霍大哥举拳，并未看到他出拳，倒是我把现场的惨状又描述了一遍，令对方雪上加霜。”   
　　“难怪你们俩最近都好忙。”思及江茂璠施暴时的狰狞面孔，江琉璃无端起了一身哆嗦。   
　　“别怕，江茂璠再也伤不到你。”霍旭青揽着她。   
　　“没错，霍大哥未雨绸缪，早在案发后便马上报警留底，警方当时拍摄的照片让他们完全翻不了身，咱们这官司要想蓄意打输都很困难。”尉迟雾与有荣焉。   
　　“所以……你没事？”江琉璃听那么多，只担忧他会不会被判刑。   
　　“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江茂璠告我伤害的部分，院方已经裁定我是正常防卫，所以——是的，我一点事都没有。”霍旭青搂搂她的肩头。   
　　“太好喽！”江琉璃松了好大口气。   
　　“我讲过，要对我有信心。”霍旭青话中有话，耐人寻味。   
　　“人家是担心嘛！”他的暗示令江琉璃赧颜，而暗地里，她对他在工作的杰出表现，不禁又增加了好几分佩服，爱慕也相对地添了许多。   
　　这人很明显的不是绣花枕头，为何会让人包养？此点她实在想不透？   
　　“那……哥哥呢？”毕竟曾经手足，她多少有些关心。   
　　“目前只等明天最后一次开庭，一切即可定案。”霍旭青有九点九九成的把握。“如果我预料得没错，江茂璠会被判毁损、妨碍自由、无故侵入住宅和强奸未遂等四项罪状。”相信这些罪名够江茂璠受了的，呵呵！   
　　“王医生犯了伪证罪，该被判七年有期徒刑；张律师知法犯法，因教唆伪证和教唆诬告罪，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并吊销执照。”尉迟雾真想起立向霍旭青行礼致敬。   
　　“哥哥会怎么样？”江琉璃对法律不是很了解，至于其他人的罪名，她丝毫不在意。   
　　“两个下场：一是乖乖去坐十年牢；一是接受我的和解条件。全看他们明早在开庭前给我的回复。”文明人就是文明人的作法，霍旭青很高兴能替她报仇。   
　　“我看他是非坐牢不可。”尉迟雾相信这场好戏是论定了。   
　　“坐牢？为什么？”对江琉璃这种好学生而言，坐牢和死刑是同等程度的不得了。   
　　“因为霍大哥索价的赔偿金额为两千万。”尉迟雾再度想起立为他喝采。   
　　“两……两千万？”江琉璃咋舌。   
　　“扣掉他砸毁的财物，我还嫌那不够赔偿你的精神损失。”她是霍旭青心中的宝，而这个宝，是比价值连城还要高的无价之宝。   
　　“酷吧？”尉迟雾大笑。“我就不信江茂璠那个败家子，能拿出半毛钱。”   
　　“这……”江琉璃有点于心不忍，事情都是因她而起。   
　　“不谈他，我们开始庆祝吧！”霍旭青知道她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坏毛病又犯了。   
　　“是呀是呀，谈他多伤细胞，况且我肚子已经饿啦！”尉迟雾盯着眼前从一流饭店叫来的外送美食，早就饥肠辘辘，食指大动。   
　　“对，别浪费这桌美食。”霍旭青为二位美女斟上香槟和果汁，然后举杯。“来，我们干杯。”   
　　“嗯，为明天的胜利干杯！”尉迟雾乐不可支地跟着举杯。   
　　江琉璃看看她，又看看霍旭青，不由地感染他们的喜悦，举起手里的高脚杯与他俩碰杯，并笑逐颜开地叫道：“干杯！”   
　　有别于霍旭青他们的欢欣鼓舞，江茂璠这边就显得愁云惨雾、火药味浓厚。   
　　“两千万？我哪来的两千万？”江茂璠拔高的音量，足以媲美世界闻名的三大男高音。“就算有，我凭啥要给那对奸夫淫妇？”   
　　“这……”就凭他们官司输给“那对奸夫淫妇”，而且输得很惨！不过这话张律师当然不敢说出来，免得被江茂璠Ｋ；万一不小心传到霍旭青的耳里，他会更吃不完兜着走，起码得再多背负一条毁谤罪。   
　　“这是什么这？张律师啊，那两千万可不是小数目。”三姑们的嗓子一点也不输江茂璠。   
　　“是啊，当初是你保证我们一定会赢，但是现在呢？连你都要被人家抓去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六婆继续炮轰。   
　　“我……我……”张律师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管得了她们这一堆问号。   
　　“你别光我、我、我的，我们付你那么多的律师费，不是为了要去吃牢饭！”江茂璠横眉竖目，用力地蹦倒旁边的椅子。   
　　“你们……”张律师吓了一跳，挥去一头冷汗，他试着好言相劝。   
　　“没错，哪有律师像你这样，告到一半要我们换律师不讲喔，你自己反而也要请律师？”三姑六婆齐嚷嚷。“我们要你赔偿！”   
　　“还有该我的那些遗产要怎么办？”江茂璠恼恨地逼问。   
　　“对对对，该我们的那些遗产要怎么办？”这可说到三姑六婆的心坎事，她们又出钱又出力，还不就是为了这个。   
　　“你们别急，先听我说嘛！”看情形，明天的判决他是逃不过了。唉！他真倒霉，执照要被吊销，人要被关，还得应付这群番人，果真是天要亡他，天要亡他呀……呜呜呜……   
　　“这种事我们怎能不急？两千万耶，我们到哪里去生两千万？”舅舅也忍不住拍桌子。   
　　“不，我说过，就算有也不给，我绝不与他们和解，我不甘心，我要上诉！”江茂璠火爆地握着拳。   
　　“我劝你不要再多花那些冤枉钱。”张律师往后退三步，以免那不长眼的拳头往他身上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茂璠怒发冲冠地指着张律师骂。   
　　“我给你最后的忠告，你若不想坐牢，就想办法生出那两千万吧！”张律师后悔莫及，当初不该逞能，自以为斗得过霍旭青这位“东方不败”。   
　　“我告诉你，你这个烂律师，我不会出那两千万，我也不会去坐牢，我还要告你诈欺！”江茂璠不相信大势已去，他乒乒乓乓砸烂一堆物品，才愤愤不平地摔门离开。   
　　“你这个黑心肝的律师，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哼！”三姑六婆面貌歹毒地扭腰跟出。   
　　“唉……”张律师监督着俨然台风过境的事务所，不禁摇头又叹气。   
　　他们总算说对了一句，他的确不会有好下场。   
　　开庭宣判的结果，诚如霍旭青所料，江茂璠、张律师和王医师均被判了七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江茂璠在收押时，还怒不可遏地冲向霍旭青，幸亏法警即时将他抓住，否则倒霉的是他，霍旭青有办法让他蹲在牢里更久。   
　　“姓霍的，你别得意，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给我小心！”他暴跳如雷，被法警架住的两条胳膊仍企图挣脱。   
　　“慢走。”霍旭青从容不迫，面带微笑向他示威。   
　　“啊……你不要走，你有种不要走……”江茂璠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抓狂地哇哇大叫，最后仰赖三名法警才把他扛走。   
　　霍旭青悠哉游哉地迈出法庭，等在外面的各采访人员立刻蜂拥而上，镁光灯、摄影机更是到处都是，其中不乏国外的新闻媒体。   
　　“霍律师，这次的案子和遗产的争夺有关吗？”   
　　“对于江茂璠诉请继承回复请求权一案，你对后天的开庭有几分胜算？”   
　　“传闻江琉璃目前受你的秘密保护………”   
　　“你们有可能发展出恋情吗？”   
　　“霍律师…”   
　　层出不穷的问题自四面纷至沓来，令人应接不暇，霍旭青的助理律师得拼全力护驾，才不致让这些人将他俩推倒。   
　　“大家……”霍旭青举手要众人安静，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恭候他的下文。   
　　他满意地绽出霍氏标准笑容。“大家不要急，在整件事情圆满结束后，也就是后天晚上，我会召开记者会向各位说明一切，详细时间我会另行通知。”   
　　语毕，周围顿时又是人声鼎沸，一大堆问题跟着他追来追去。   
　　霍旭青不再赘言，准备坐上私人轿车奔向不再冷清的金窝，今天尉迟雾有案子在跑，所以他的琉璃独自一人在家，他得尽速回去陪她。   
　　“江茂璠强奸江琉璃，是否属实？”人群中赫然传来一句。   
　　霍旭青猝地止住上车的动作。   
　　他原先就是因为不希望这次的案件，影响到江琉璃的名节和生活，或让她遭受到二度伤害，故以原告尚未成年为由，请求整个审判的过程和结果完全不公开，岂讵……   
　　他有百分之十的震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是则忿怒。   
　　他要查出是谁泄漏消息给媒体，他会追究责任。   
　　“霍律师，江琉璃被强奸的事情是真的吗？”这无疑是个头条大新闻，从记者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他冷凝的硕背，重复同样的问题。   
　　霍旭青一手搭着车门，慢慢地抽回已进入车内的一半的庞躯，再极缓地转眸扫视在场的每一位，凛冽肃穆的神色，伴着凌厉的阴气，令哗然的众人杜口吞声，不寒而栗，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不知情的人从旁望过来，还以为此地正在播映停格的画面。     
　　杀人的目光最后盯在首先发难的记者脸上，他沉声问道：“是你第一个发问的吗？”   
　　“……是。”记者咕噜咽了口唾液，支支吾吾地点头。   
　　“你是哪一家的？”霍旭青又问，平和的音调不带丝毫感情。   
　　“我是……八……卦电……视台的。”记者结结巴巴，被他瞪得两腿无力。   
　　“很好。”霍旭青不愠不火地颔着首，他会发函警告八卦电视台，并从他们那边查出是谁泄的底。   
　　他儒雅稳重地上车，关门，再见。   
　　留下一票面面相觑的记者，大伙心里皆明，八卦电视台就要不好了。   
　　江琉璃穿着围裙，嘴里哼着小曲儿，喜孜孜地将做好的美食端上桌。   
　　这一道道的佳肴，可是她在学校烹任课全勤的成果，材料是拜托尉迟雾趁他今早外出以后才偷渡进来的，分量则是依照书上写的。   
　　她忙了数个钟头，无非是想给劳碌工作一天的霍旭青一个大惊喜，顺便感谢他对她的照顾和付出，至于联络感情，则算是这餐的额外红利。   
　　叮咚……电梯抵达了。   
　　“啊，快。”他回来的时候比她估计的要早一些，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全部准备妥了，如今再点上几根蜡烛……呵，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   
　　电梯门跟着打开。   
　　她迅速褪去围裙，扬起甜美灿烂的春风，轻盈地拂向来者。“辛苦罗，要不要先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我去帮你放水……”   
　　伸出来准备接过他公事包的手，僵硬地愣在半途中，拟了老半天的欢迎词猝然卡在喉头，面前站的不是霍旭青，而是她心中永久的刺……那个包养他的贵妇人！   
　　“你……”江琉璃张日结舌，她来做什么。   
　　“就是你，是吧？”霍妈两眼含笑，满富审核意味地仔细打量她。“那个叫琉璃的小娃儿？”   
　　不是霍妈自夸，她那优秀杰出的儿子，向来不和女人乱搞关系，从小到大亦未让她这做母亲的伤过任何脑筋，故可想而知，她在乍闻儿子和女人“同居”时有多诧异。   
　　再见到与他同居的女人，居然仅是位“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时，她不禁要怀疑儿子是否有问题，不过小娃儿长相虽然稚气了点，明眸皓齿的模样倒是挺惹人怜的。   
　　“我是琉璃，江琉璃，我只是年轻，但绝不是小娃儿。”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江琉璃对她上上下下瞄来的视线，大感不悦。   
　　“哦？”霍妈玩味地盯着她，小娃儿倒是满有胆识的嘛！   
　　“你有什么事吗？”要江琉璃来段泼妇骂街，她是万万使不出来。   
　　贵妇人是来示威警告的吗？何以她的眼神看不出敌意？还有她贵气的模样看起来好眼熟，是和谁很神似来着？   
　　“没事不能过来瞧瞧吗？”霍妈抬眉，小娃儿显然不知道她是谁，这样更好，方便她充分调查“军情”。   
　　“旭现在不在。”江琉璃蹙额，这房子该不会是贵妇人的吧？所以她有钥匙，要不就是她常来，连楼下的警卫都认识，否则她怎能任意进来。   
　　“旭？”霍妈这会儿兴趣更浓了。   
　　想她就这么个宝贝独子，催他结婚催到她都觉得自己再生一个还比较快，为他介绍的名门淑媛，他全对不上眼，如今却让这清秀娃儿套牢，委实令人跌破眼镜。   
　　“你若有事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江琉璃下意识摆出女主人的架式，她很惊讶自己竟然没办法讨厌这位贵妇人，更诡谲的是，她在对方身上发现的影子越来越熟悉……   
　　“这些……是你弄的？”霍妈瞄着餐桌上的烛光和美食。   
　　“是。”江琉璃不解，贵妇人到底想干什么。   
　　“哦？”霍妈不客气地捻指尝了一口金盅小萝卜。   
　　“嗄！你……”江琉璃根本来不及阻止她。   
　　“嗯……”味道还不错，看来儿子日后三餐有着落了。“麻烦你告诉他，有空回家吃顿饭。”   
　　霍妈屈指算一算，儿子自从接了空难的遗产案后，似乎都没来请过安。   
　　“他回来后，我一定会告诉他。”江琉璃的心如刀割，贵妇人说的是“回家”，那岂不是表示他在外面有另筑爱窝？   
　　“谢谢啦！”观察任务完成，霍妈微笑颔首，转身进入电梯，待门阖上她才拍手叫好，嗯，小女娃儿的谈吐不错，气质也不差，虽嫌忧郁了点，但那是可以改造的，总体归纳，仍称得上是大家闺秀。   
　　“太好了！”她得赶快回去告诉老头子，抱孙的愿望是指日可待喽！   
　　跃动的烛火，像是在奚落她的智商，浪漫的气氛，像是在嘲笑她的受骗。   
　　面对这精心布置和满怀爱心烹调出来的一桌菜，江琉璃五味杂陈地发着呆，直到好大一束美丽的玫瑰晃入她的眼里。   
　　“呃？”江琉璃回过神，不用看也猜得到是谁。   
　　“在想什么？”霍旭青把花塞给她。   
　　“我……”江琉璃但感回肠百转，一股闷气郁积在胸口。   
　　偏偏这个男人呀，在任何时候见到他，均是此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那干净斯文的模样，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不费吹灰之力掳获他人的好感，叫她是又爱又……恨！   
　　“哇，好香喔！”霍旭青弯腰嗅着每一道莱，嘴角跟着向上划大，浑身的疲倦在霎时间消除。“这么丰富的大餐是你做的？”   
　　“嗯。”江琉璃阴霾地点点头。   
　　莫非命中注定，她现在的情形，不就等于重蹈生母的覆辙吗？   
　　“对不起，今天的庭开得比较长，所以我回来晚了些，早知道你亲自下厨，我说什么都会想法子先飞回来。”他以为她在气这个。“你是不是等很久啦？”   
　　都怪那些记者浪费他不少宝贵的光阴。“下次饿了就先吃，别等我，免得饿坏了，心疼的是我哩！”   
　　“嗯。”若是贵妇人在半小时前没来访，她现在或许会陶醉在他的宠溺中，自认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但如今听到这番话，她只觉得好讽刺。   
　　“我去洗个手，马上就回来。”霍旭青脱掉西装外套，将它工整地挂在椅背，然后亲昵地啄了啄她的粉颊。   
　　“嗯。”江琉璃报以一记苦笑。   
　　望着他傲岸的背影，宽肩窄臀，虎背熊腰，卷起袖口而露出的壮腕，可以看到他结实的肌肉，窥知他不似外表那般，单单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仔细瞧，你还会发现他连卷袖的动作都不马虎，那整齐画一的摺幅，俨然他井井有条一板一眼的个性。   
　　这样的一个男人，她实在不相信他是那种靠女人供养过活、脚踏数条船的负心汉，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吧？”霍旭青用毛巾擦干手，微笑地在她身旁落座。   
　　等江茂璠的麻烦完结后，他打算带她到外面好好地走一走，也许环游世界，也许单是找个定点，远离尘嚣。   
　　“习惯了。”她以前也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不是活了十几年。   
　　“对不起，再忍耐几天就好了。”霍旭青握住她的手。   
　　事实上他比她还急，他巴不得现在就能与她共度良宵。   
　　偏偏有些事是急不得的，遗产官司是一椿，要她同时敞开身与心，真正、完全的接受他，则是另一椿。   
　　“嗯。”江琉璃心不在焉地哼着。   
　　在他们俩的关系环链上，他一直扮演“施”的角色，而她始终处于“受”的位置，她寻思半晌，决定这次非要回报他不可。   
　　“你说我继承的财产有好几亿，对吧？”她摸着那束玫瑰花瓣。   
　　“各家理赔金和你父亲公司的资产加一加，再扣掉遗产税，一共还有四亿五千六百三十二万七千八百九十六元整。”霍旭青的记忆力是超级的，只是，她突然关心这个干么？   
　　“这些钱算不算多？”江琉璃正容瞅着他。   
　　“对一般人而言，算是非常、非常的多。”想他家财万贯，自然不在那“一般人”的行列里。   
　　“那……这全部的钱……”江琉璃犹豫了几秒钟。“够不够包下你的后半辈子？”铿当！霍旭青手中的叉子掉到盘子上。   
　　他讶异地瞠着眼。“‘包’下我……”   
　　是他年纪老了有代沟吗？小女娃求婚的措词遣句，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没错，也就是帮你赎身。”江琉璃接下来说。   
　　“赎身？！”活到这把岁数，霍旭青初次尝到张口结舌的滋味，他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你以后不用再去给人家做小白脸，吃软饭。”江琉璃披上女超人的大红披肩，立志要将他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小白脸？吃软饭？你在说……我？！”霍旭青简直不敢相信，他在和外星人通话吗？怎么她讲的，他完全不能理解。   
　　“是的。”她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你不需要再隐瞒我，我知道你一直被一个贵妇人包养……”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霍旭青是愈听愈迷糊。   
　　“你放心，我不会因此看不起你，我……”这种事被人当面拆穿，自然会不好意思，江琉璃于是表明立场，她对他的仰慕是永恒不移。   
　　“慢着，哪个‘贵妇人’？”霍旭青把问题拉到前面那一句。“那个‘贵妇人’是怎么回事？”   
　　“她今天到家里来找你……”江琉璃怨怼地说给情敌杀到家来品头论足，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到家里找我？你竟然随便放陌生人进来？！”霍旭青抢白。   
　　他这房子的设计，好就好在安全，即使是楼下的警卫，顶多也只能做到让访客在一楼会客厅等着，若想要再进一步登入住户的大门，除非主人从屋内启动，否则一定要有钥匙。   
　　“不是，是她自己进来的。”江琉璃亦感到不开心地嘟囔。   
　　想必她是踩到他的尾巴，你看看他那副恼羞成怒貌，照说，有权生气的应该是她耶！   
　　“她自己进来的？”霍旭青已经猜到是谁了。“你说她长得什么样子？”   
　　“她大概四十来岁，皮肤保养得很好，气质优雅……”江琉璃把情敌约略描述一下，说来还真不甘心，不过对方的仪态确实令人折服。   
　　“我就知道。”霍旭青十指相握，了然地抿嘴轻笑。妈听到了铁定会很高兴，五十几岁的老女人了，不仅被人认为只有一枝花，还被人当威胁看咧！   
　　“你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啦，你如果是缺钱，我那些钱可以通通给你。”   
　　等一等，这个笑……   
　　难怪她一直觉得贵妇人很眼熟，原来她的五官和霍旭青很相似，若是去掉他的眼镜……老天，他俩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你误会了，那个贵妇人是‘包养’我的女人没错，但不是你小脑袋瓜里想像的那种‘包养’。”霍旭青强憋猛地冲上来的笑气。   
　　“莫非我的钱不够？要不你开个数目，我去想办法。”江琉璃越想越难过。   
　　人说情侣、夫妻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有所谓的“夫妻脸”，那么他和贵妇人……   
　　“你小小年纪能想什么办法？”小丫头的口气倒不小嘛，霍旭青怜爱地捏捏她的桃腮，暖烘烘的胸臆满是感动。   
　　先前他道她对他，有百分之六十是想找个依靠，而她那些吃醋的行为，不过是想霸占唯一仅有的朋友，如今她这笑话一闹，他几乎可以确认她是真的爱他！长久以来无怨无悔地付出，终于有了代价，七上八下吊挂的心，也终于能稳当了下来。     
　　“我比那个贵妇人年轻，这就是我最大的本钱。”江琉璃义愤填膺，不悦他语中的轻视，人定胜天，她相信她总会想出一些办法。   
　　“你真是天才，你怎么会认为她是‘包养’我的女人？”霍旭青让她的正经逗得忍不住笑。   
　　“我们第一次在精品店遇到时，我看到你正好在陪她挑衣服……”江琉璃见他愈笑愈夸张，甚至还不顾形象地东倒西歪，她不禁讷讷地开始怀疑自己。“难道……不是吗？”   
　　“哈哈……”霍旭青摇头，笑到无力说话。   
　　“那……不然……她是……”由他的表现，江琉璃知道她八成是出了什么大洋相。   
　　“她是……哈哈……我妈……哈哈……”霍旭青许久没有这么大笑了。   
　　“你……你……你……妈？！”江琉璃的下巴只差没掉到地上。   
　　“货真，哈哈……价实，如假包换。”霍旭青抚着胸口，因为要抑笑而喘着气，如此笑法，倒不愧为运动肺活量的好方法。   
　　“那你刚刚说她‘包养’你……”困兽犹斗，江琉璃企图败部翻身。   
　　“我小时候需要父母照顾，那不算‘包养’算什么？”霍旭青爱煞她现在这窘迫的娇态。“小丫头，醋劲这么大？”   
　　“人家是……人家是……”完啦，她不是糗大了？   
　　“我知道。”霍旭青将她拉过来拥着。   
　　“讨厌啦，都是你早不讲清楚，害人家……这下怎么办？你妈一定很不喜欢我。”江琉璃不依地嗔怨。   
　　“我妈才不是那种小眼小鼻的人。”霍旭青安慰她。   
　　“糟糕！她要我转告你有空回家吃饭。”他要是回到家，他妈笃定会怂恿他抛弃她。她真的毁了！她为什么没发现他俩的共同处呢？   
　　“也好，我也该带你去见见我父母了。”是把她介绍给他的亲朋好友认识的时候了。                　　下一页                                                       
                          第九章            　　“什么？你说你住在霍旭青的家？”林月芳听起来有点失真地诧叫，由电话彼端轰隆隆地劈来。     
　　“嗯。”江琉璃用指头卷玩着电话线，后悔自己不该多嘴说出来。   
　　霍旭青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不过他是要知道她最近常利用他不在的时候与生母联络，必定会更加生气。   
　　“你怎不早跟妈说呢？难怪妈去江家找过你好几回，佣人都闪烁其辞，害妈担心得险些要去报警。”林月芳埋怨。   
　　“妈……”江琉璃听得好感动。   
　　其实她和妈通电话的内容都很家常，不外是问吃饱了没？睡得好不好……等等，但这让她觉得第一次与妈妈这么接近。   
　　“妈晓得妈以前忽略了你，可是……”林月芳的语气有着企盼。“你为什么不来跟妈一起住？妈现在过得很不错，养你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呀！”   
　　“等这件事情过了再说吧！”能和妈相依为命自然好，只是她也很想和霍旭青厮守终生。   
　　或许他俩结婚后，她能请妈搬过来一块住，相信他应该不会反对……呵呵，结婚，就她和他……呵呵！   
　　“我看过新闻，江茂璠的继承权今天不是宣判了吗？”林月芳一直在留意这类的消息。   
　　“嗯，法官已经认定他不是继承人，所以没有继承权。”因此霍旭青先送她回来，他则代她去开记者会。不过江茂璠被法警架走时的威胁，仍让她心有余悸，早知她当初应接受霍旭青的建议，不该逞强硬要出庭。   
　　“霍旭青有没有……乘机欺侮你？”林月芳试着问得婉转些。   
　　“妈！”江琉璃娇呼，好在林月芳看不到她酡红的脸。   
　　“你长得如花似玉，水不隆咚地，妈当然会操心嘛！”林月芳可不认为自己是大惊小怪。   
　　“没有啦，人家他是正人君子，待我好得很。”当初她会冲动地打电话给林月芳，最主要也就是嫌他太正人君子了，居然没有乘机欺侮她，所以希望妈妈给她一点意见。   
　　但她毕竟面薄，自始至终一直开不了口。   
　　“哦？”林月芳嗤鼻。“不是妈多疑，你单纯天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小心提防的好。”   
　　“旭……”这么叫太亲密了，妈八成又会想入非非，江琉璃于是临时改变。“霍律师不是那种人啦！”   
　　听妈对他的敌意，好在她适才没有把要去拜见霍旭青父母的说出来，要不，妈的反弹可能会更大。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他骨子里，是不是在打你那笔遗产的主意？”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月芳不愿女儿吃亏。   
　　“不可能。”江琉璃笃定地否认，旁人她不敢讲，但是她坚信霍旭青爱的是她，不是那些钱，否则她那时说要拿钱包下他，他早点头答应了。   
　　“难讲喔，不然他一个陌生人，又非亲非故的，干么平白对你这么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林月芳对人的不信任，从小就影响江琉璃于无形之中。“他是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要你的钱呀？”   
　　“他……”是，也算不是……她不晓得要如何回答。   
　　“哼哼，我就说，那叫放长线钓大鱼，老套！”林月芳以前就是败在这一手，才会嫁给琉璃的爸。   
　　“这……”他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在放线钓她吗？   
　　“妈告诉你，那小子绝对有问题，否则他为何把你藏起来？”林月芳打断江琉璃替他做辩解。“我的律师和他接触过几百遍，他都拒绝我俩碰面，他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老是阻挠我们母女团圆？”   
　　“他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有这档事？他为什么没告诉她？   
　　“安全？我是你妈耶，我会害你吗？”林月芳不满的嘟囔。   
　　“我……”哑口无言。   
　　“琉璃呀，你要听妈的话，妈是过来人，男人的话没几句能信，你千万别让他的甜言蜜语给骗了。”所以林月芳在离婚后，便与男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我会注意的。”不！她对霍旭青要有信心，不能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就推翻他的努力。   
　　可是……妈妈不是“他人”呀！   
　　“光注意还是不够，我看你不如过来和妈住吧！”林月芳不放心把小羊搁在虎口上。   
　　“下次再谈，拜。”江琉璃忽然听到房外有动静，急忙挂掉电话。   
　　话筒才放下，霍旭青就在敲她卧室的门。   
　　“琉璃，你睡了吗？”他听见她的房间有哜哜嘈嘈的说话声。   
　　“没、没有。”江琉璃做贼心虚，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她匆匆用两手抚顺头发，又拉拉衣服，然后挤着笑脸开门。   
　　迎面而来的是张令人百看不厌、雅逸斯文的潘安俊容。   
　　“拿件薄外套跟我走。”霍旭青突然奇想，眉飞色舞，江茂璠的事情于全部解决，他要带她出去庆祝一番。   
　　“要去哪儿？”都已经这么晚了，江琉璃随手拎了件外套，忍不住一肚子好奇。   
　　他愉快地牵住她的手说：“我带你去摘星星。”   
　　星星，真的到处都是星星！   
　　“好美呀！”江琉璃丢出第一百一十八个惊叹号。   
　　她的前后左右，她的上边下端，全部全部，都是闪闪发光的星星。   
　　有挂在苍穹上的遥星，有远方台北县市的万家灯火，天际一道澄莹灿烂的银河，将这两个不同的宏观世界并联在一起。   
　　“喜欢吗？”漾着磁性魔力的呢喃在她耳边响起，霍旭青悄悄来到她的身后，双臂往前圈住她的蜂腰，刚毅的下巴则在她的肩项地带停歇。   
　　“嗯，好喜欢！”她点点头，颜颊甚至玉颈均让他呼出来的热气给薰红了。   
　　“喜欢就好。”霍旭青很高兴她喜欢，他闭目养神，完全放松肢骸，充分享受她身上的软香，和这份安逸浪漫的氛围。   
　　他一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而现在这种感觉，就是他要的，所不同的是，它比他预期的要来早了好几年。   
　　不过计划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没有啥事是不能变通。   
　　“谢谢你。”她覆住他放在她腹前的大手，很意外他的疯狂之举。“我从来没上过阳明山看夜景。”   
　　“这么说……这是你第一次罗？”他坏坏地用鼻尖去玩弄她敏感的耳垂。   
　　他好想要她，想到浑身发痛，可是他得忍到新婚之夜，也就是她守丧满一年后，才能跨越目前这“止乎礼”的纯纯的爱。   
　　“对呀！”她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心只忙着忍住舒畅的呻吟冲出喉，对于他随意撩拨就能勾起她腹中的骚动而感到臊怯。   
　　“太好了！”他很满意她的反应，掩不住心头之乐，他改为轻啃她的肩头，并故意发出邪笑。“我还要其他的‘第一次’。”   
　　男人的独占性，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呃……讨厌！”虽说仍慢了两拍，但这次她懂了，她羞答答地推开他。   
　　沁着寒意的夜风倏地萧飒灌来，她抱着双臂哆嗦了一下，才发觉他的胸膛真的好宽阔好温暖。   
　　他纵声笑着抱住她，重新用身上的体温去烘热她的肉躯。   
　　“好点没？”他含情脉脉地问。   
　　“嗯。”江琉璃贴紧地，贪恋地吸取他身体里的旭日阳光。   
　　万籁俱寂，星月当空，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都不愿再开口说话，怕破坏了这良辰美景，好半晌，她蓦然意识到她对他的依赖，已陷入深不可拔的地步，刚刚她才离开他一会儿，就感到凉气逼人，若是他永远不要她，她不是会冰冻而死？     
　　林月芳在电话中的叮咛接着窜了上来，被妈那么一嘀咕，她好不容易稍微缓和的不安感，再次绷僵每根神经。   
　　“不舒服吗？”他窥见她脸上的悒郁，以为她是冷风吹多了，忙用额头去试她的温度。“没发烧嘛！”   
　　“我没事。”江琉璃正沉溺在心事上，故被他越来越不避讳的爱意与关怀吓了一跳。   
　　“那……”霍旭青以指轻抚她迅速刷红的娇媚玉腮，知道她必有备注。   
　　爱上如此易碎的琉璃美人，他早就有心里准备，除了爱心以外，耐心和恒心也是相当重要的。   
　　“什么……”软绵绵的嗓音很快地随风飘去。   
　　“我不希望你有事憋着。”霍旭青鼓励地吻着她的手背。   
　　“你真的爱我？”江琉璃仰着两汪水眸问他。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霍旭青每说一句，便送上一吻。   
　　无风不起浪。   
　　这个老掉牙的问题，她不可能在太平天下之际又无端庸人自扰起来，前天是他妈妈忽然出来，这会儿呢？她又听到或看到什么吗？   
　　不会是媒体，他天天都在注意他们的动向，该压下来的新闻他会压了下来了，余的几乎是千篇一律炒冷饭的旧闻，看久了亦差不多该麻痹。   
　　也不会是朋友，他晓得她根本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甚至没多此一举嘱咐她，不要把她的行踪住所泄漏，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更不是尉迟雾，她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何况他曾再三交代过，她不会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那么到底是？   
　　“如果……我没有那笔遗产呢？”江琉璃眨着浓密的睫毛，感到杌陧惶恐。   
　　“我爱你和你有没有那笔遗产有啥关系？”要钱他有得是。   
　　“我并不漂亮。”若非妈说的“钱”，江琉璃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我也并不英俊呀！”霍旭青耸肩。   
　　“谁说的，你又英俊又潇洒又……”反驳的声浪戛然停止，江琉璃难为情地绞着他的衣角。   
　　她怎可这么不知廉耻地当着异性说那番话？他会不会因而看不起她？哇……好丢脸唷！   
　　“谢谢你！”其实女人对他的赞美，他是听到不想听，不过被心爱的女人夸赞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使是他常听的老词，他依然兴高采烈。“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不光是那样，你是真的……”江琉璃本能又要为他辩护，猛地瞥到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禁娇嗔地抡起粉拳捶他。“讨厌啦，你故意逗人家！”   
　　“我哪有？”霍旭青喊冤。   
　　两人笑闹片刻后，他蓦地正色看她。“你五官俱在，四肢健全，身体健康，你告诉我，还要什么才算漂亮？”   
　　这些无稽之言不早解决，日后仍会成为他俩之间的阻碍。   
　　“呃……”江琉璃期期艾艾，被他说得有点惭愧。   
　　和许多不幸的人相比，她确实是幸运，尤其他所给予她的保护和宠爱，她简直幸福得无可挑剔。   
　　“看吧！”她嘟嘴钻起牛角尖来了。“我小心眼，不知足，活该让你讨厌。”   
　　霍旭青捧住她的鼓腮帮子，要她盯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说过讨厌你，我不许你这么胡思乱想或看不起自己。”   
　　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否则她不会如此杯弓蛇影，妄自菲薄。   
　　“可是……论成熟我没有，论美丽我也只是及格；和雾姐、和水柔，根本比都不能比。”她真的一点自信也没有。   
　　“你认为我会是那种以外表取人的凡夫俗子？”霍旭青失笑，小丫头的别扭说穿了，纯粹是在吃醋。   
　　“我不知道。”江琉璃讷讷地垂着无精打采的小脸。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霍旭青不让她有退缩的机会，偏着上身，歪着头，执拗地逼视她宛如琉璃般透亮的黑眸。“我要你永远记住，在我心目中没人比得上你。”   
　　“真的？”她在他的灿灿炯瞳中，发现到的是真诚恳挚，是醇厚情深。   
　　“我有必要骗你吗？”霍旭青对她只能用“心疼”二字来形容，她受父母婚姻失败的伤害太重了，重到她草木皆兵，对任何事都会先打上个大问号。   
　　他不怪她，他目前一直在做的就是陪着她成长，协助她建立对自己、对旁人、对情、对爱的信心，如此她方能破茧而出，摆脱绞缠她许久的枷锁。   
　　当然，她有进步；但显然还不够，所以她今天才会又受到外界的影响，出现这样的疑惧。   
　　“我妈她……有没有找过你好多次说要见我？”在这方面，他就瞒着她，试问：“瞒”算不算“骗”？   
　　“你的生母希望你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他实话实说，反正迟早闹上法庭或报纸，届时她仍旧会晓得。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江琉璃攒着纤眉。   
　　“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他耸耸肩，不想为这种小事让她不快。“虽然我已经向对方的律师回绝了，但你仍是可以考虑。”   
　　他根本不要她考虑，因为他很满足和她住在一起的现况，他认为她的想法应该也和他一样。   
　　“如果我刚才没问你，你是否打算以后也不告诉我？”江琉璃好想哭。   
　　“我是你的律师，我必须为你做最好的决定。”霍旭青抱住她，就算他这么做是有私心，可他依然有他的职业立场。   
　　怀里的人明显地全身绷僵，他加强语气说：“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口口声声要我相信你，然而你却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江琉璃愤然地推开他。“妈说的对，你有问题，要不这事你为何提都不提？”   
　　“你和她联络过？”早在她一开始发问时，他就该察觉不对。   
　　“没错，住进你家没多久，我就和她一直保持电话联络。”江琉璃倨傲地仰着下巴、抿着嘴。   
　　“那么重要的事，你居然瞒我？”霍旭青锁着剑眉，他还以为他俩之间没有秘密。   
　　“告诉你好让你阻挠我们母女团圆？”她气他明明犯错，却反过来责怪她，她更气她自己，被他那一瞪，居然感到错是在她。   
　　“这也是你妈说的？”他不喜欢林月芳，从第一眼见到时就非常不喜欢。   
　　那女人城府太深了，他单是由她狡狯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她以扇风点火为乐，而他也很清楚他的双目绝不会误判，那亦是为什么他禁止琉璃与她接触的最大理由，于今事实证明确是如此，她还不晓得在背里捅了他几刀呢！     
　　“哼！”江琉璃噘唇撇开脸。   
　　不讲话就代表默认。“你宁愿听信她的三言两语，却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诚意？”霍旭青有些恼火，他的付出被人这么轻松地一笔勾消，隐于内心的沉痛并非外人所能体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他竟然凶她？以前他再怎么样也不曾这般疾言厉色过，可见她这次真的揭到他的疮疤，否则他不会那么反弹。   
　　忆及他对她只是虚情假意，他对她的母亲又露出那般不屑的口吻，江琉璃在难过之余，怒焰不禁烧昏了脑袋，说话便没怎么经过大脑。“她是我妈，而你，你什么都不是！”   
　　“对，她是你妈，而我……哼哼……没错，我什么都不是！”这话严重刺伤霍旭青的心，他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是呀，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是以他的想法来判断她的，他总是依他的模式来评量她的，现下细思，他是多么的自矜自是。   
　　“对……”其实话出日她就有点后悔，但人在气头上，哪愿意先认错？   
　　“很好。”霍旭青抿着唇，艰涩地嘶出丹田里的冷僻。   
　　当然，她不是没闹过小性子，或者对他的爱意生疑，可无论再怎么样，她不曾斥出这般刺耳的语句，因此他一直认为那些发嗔均缘起于她缺乏自信，需要有个人能撒娇以博取安全感。   
　　他也知道她刚刚仅是一时的口无遮拦。不过正因如此，未经思索而冲出的话才是她的真心话。   
　　他无法不心灰意冷，原来他在她的心目中，只是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更万万想不到，他浓挚的爱情终究敌不过对方淡薄的亲情，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费。   
　　既然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他又不是恋栈的人，当初愿意下这个赌注，如今就该甘心地服输，而输都输了，那他还有啥好说？   
　　“走吧！”他心力交瘁，迳行上车等她。   
　　“我……”江琉璃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孰知他出乎意料的冷峻，致使周遭的空气也跟着死寂，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愈加胆战心惊。   
　　霍旭青按了一声喇叭催促。   
　　江琉璃不敢多言，赶紧跳上车。   
　　天边唰地闪过一道流星，晃眼即消失踪，仿佛是在预告两人的未来。   
　　“你……”尉迟雾望着前方垂头丧气的人儿，细细斟酌了一番，还是把到嘴的问句吞了下去。   
　　“我回来了。”江琉璃对着地板悠悠低喃。   
　　是呀，这里才是她的家。   
　　叹息复叹息后，才抬起哀怨的郁眸，环视阔别好一阵子的江家府邸。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佣人们将华宅照顾得很好。   
　　客厅里，已无当初江茂璠破坏的痕迹，不知是因为被他砸烂的家具饰物未再添置，或是少了霍旭青的陪伴，眼前的空间陡然大了许多。   
　　“我……”尉迟雾欲言又止。   
　　“谢谢你开车送我回来。”江琉璃绞着手坐入沙发里，花容苍白而憔悴。   
　　“你有事随时Call我。”尉迟雾咬咬唇，把琉璃一个人丢在这儿好吗？   
　　“嗯，好，谢谢。”江琉璃拼命眨着眼，免得盈盈泪水夺眶流出。   
　　“那我先走……啊！”尉迟雾实在看不下去，她哗地大叫一声，然后拧眉坐下来。“你和霍大哥到底怎么了？前一天两人还黏得宛如牛皮糖，怎么才隔个夜，他就突然把你送回这冷清的江家？”   
　　而且还是叫她送喔，他则推托有事什么之类的，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哥大也联络不到，这根本不像他的为人，真的是太诡异、太不寻常了。   
　　“他……”江琉璃终于忍不住掩面痛泣。   
　　“是不是他欺侮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女人当然要站在女人这边。   
　　“他……”江琉璃半天说不出话来，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别光顾着哭嘛！”尉迟雾哪晓得这模棱两可的示意？   
　　“他不要我了……我们……完了……呜……”江琉璃语无伦次，抽抽噎噎。   
　　“怎么会呢？究竟发生什么事？”她了解霍旭青，他绝不是那种始乱终弃、随便玩弄女人感情的负心郎。   
　　“我……哇……”江琉璃一味地啼哭，忖及委屈处，她哭得更大声。   
　　“别哭了嘛，哭并非釜底抽薪之计。”尉迟雾向来不赞成女人用眼泪来解决问题。   
　　“我们完了……我们……呜……完了……”江琉璃来来回回重复着无意义的语句，犹记他曾经说过，想哭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借她哭，可是现在呢？她急需一个依傍，而他的肩膀却在哪里？   
　　“不会啦，有我在，你们不会这么容易就over的啦！”尉迟雾知道从琉璃的嘴里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大概摸到了点头绪，还不就是小俩口吵架那么简单罢了。   
　　“不可能……没了……没了……”江琉璃黯然摇着头。   
　　昨晚他上车之后就不再言语，淡漠的神色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模样比他凶她的时候还令人毛骨悚然。   
　　到了家，他没有理她便兀自进房，今天一早她起床，他人已出门，紧接着尉迟雾奉命来帮她收拾行李，并送她回来就足以说明……她和他一切全在那一瞬间结束了。   
　　“我不清楚你俩到底哪儿不对劲，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仔细想一想，然后要很老实地回答我。”若给她找到霍旭青，她要将他严刑拷问。   
　　只是那家伙的口风很紧，就不知她能挖到多少内幕。   
　　“什……什么……事？”江琉璃哭到打嗝。   
　　“你究竟爱不爱霍大哥？”他对琉璃的好，尉迟雾可是全看在眼里，要说他不爱小女娃，她第一个就不相信。   
　　“我……”思念总在分手后。   
　　先前江琉璃尚且不能真正确定，她对他的依恋是否诚如他所讲的，仅是想找个支柱靠一靠，而今别离滋味浓于酒，她终于彻底觉悟到自己对他的心。   
　　“爱……好爱、好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即使他欺骗她，即使他不要她，她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他，然而覆水难收，他俩都已经走到这田地，恐怕也没啥戏能唱了。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尉迟雾沉吟，她接着又胡乱安慰几句，心里则在盘算别的计策……                　　下一页                                                       
                          第十章            　　一觉起来，江琉璃盯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不清楚的脑袋仍有点茫然。     
　　猛然坐起，想了好一会儿，才记得置身何方，先前的那些不是梦，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也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早点结束反而落个轻松。   
　　可是，她的心情怎么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呢？   
　　她拨了个电话给生母，大约将事情叙述了一遍，原以为和妈聊聊心情会好些，但听妈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平、不停地数落男人的缺点，只有令她的心明显变得更糟。   
　　“所以我说啊，男人全不是好东西。”林月芳做出结论。   
　　“喔！”江琉璃坚强地挺直胸，嘱咐自己不能再哭了。   
　　“幸亏你聪明有听妈的，因此发现得早，否则到时人财两失，那才冤哩！”林月芳得意洋洋。   
　　“是呀！”江琉璃倒宁愿装笨。   
　　她真的做对了吗？为何到现在，她仍旧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他接近她是为了钱？而她的心，为何比当初失亲时还痛？   
　　林月芳又叽哩咕噜说了一串，江琉璃仅听到她最后一句。“过来和妈住吧？咱们俩相依为命，不靠任何男人。”   
　　“我……”能和父母开心地问安、开心地用膳、没有争吵、没有怨恨的生活在一起，一直是江琉璃的梦想，如今梦想即将成真，她却意外地起了犹豫。   
　　“妈立刻去接你。”林月芳不让她有考虑的机会。   
　　“这……”可是尉迟雾昨天临走时，曾关照她躲在房里不要现身，雾姐说她们要演一场戏，至于戏码，她只是诡谲地笑笑，并没有说明。   
　　“妈大概十一点半会到你那儿。”林月芳瞄了瞄手表。“早脱离江家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妈在十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不、你不用过来。”江琉璃想了想。“你的地址我有，我自个儿坐车去。”   
　　留在这儿也是烦，尤其她才回来没多久，那票现实的三姑六婆亲戚，不知由哪儿听来的消息，居然又都出现在江家，态度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对她好得不得了，想来是从江茂璠身上捞不到好处，这会儿她胜诉已定，她们全回过头来巴结。     
　　没想到一场空难，竟让她历尽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   
　　“妈去接你不要紧。”林月芳不放心地说。   
　　“不必那么麻烦啦，家里有车，我可以请司机送我过去。”到妈那儿住几天，起码能让耳根不受三姑六婆的骚扰，说不定心情也能好一些。   
　　“嗯……”林月芳考虑了一下。“好吧，那妈就趁这段时间去买些菜回来，让你尝尝妈的厨艺。”   
　　“好呀！”江琉璃还没尝过妈烧的菜呢。   
　　林月芳又告诉她要往哪条路比较近、比较不会塞车，并和她约定抵达时间。“妈去超市来回最少要一个小时，所以你不要急，晚几分钟再出门，大约十二点到好了，记得叫司机开慢一些，路上要小心喔！”   
　　“我知道啦！”妈似乎还把她当八岁的孩童看，不过这种她以前不曾从父母身上得到的关切，感觉好温暖，虽说晚了十一年，但总算是让她盼到了。   
　　或许，她心里的伤口也会痊愈喔……   
　　挂上电话，她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放入背包，又混了几下，等时间差不多，才拎着包包准备出门。   
　　到了庭院，她见到司机阿强正在洗车，她想了想，决定到外面去叫计程车。   
　　霍旭青从不晓得自己这么没用。   
　　别离不过才一天，他竟已患了严重的相思。   
　　他忘不了江琉璃的一颦一笑，他忘不了她在他怀里的感觉，他忘不了她留在屋里的味道，他忘不了与她共处的点点滴滴。   
　　更糟糕的是，他忘不了去她家的路，车子开着开着，他居然又开到江家附近徘徊。   
　　“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想怎么样？”他自己问自己，又自己勉励自己。“大丈夫就该拿得起，放得下。”   
　　没错！仰头一笑，又是好汉一条。   
　　偏偏笑完的好汉刚想转向离开，就瞥到江琉璃纤细的身影正倚在江家围墙边，手里提着背包像是要出远门。   
　　他握握拳，最后仍是忍不住把车驶到她的面前煞住，然后降下车窗。   
　　“呃……是你？”江琉璃吓一跳，原以为是她太想他，故把每辆车都看成是他的车，每个穿西装的男人都看成是他。   
　　“在这儿做什么？”霍旭青按捺想狠狠吻住她的冲动，面无表情地问。   
　　“在……等……计程车。”江琉璃本来要逃回家去，但又舍不得放弃能多看他几眼的机会。   
　　“这里很难叫车，上来吧！”霍旭青打开车门。   
　　他不是暗中交代他家的仆人们，要特别留意她的安全，并随时向他报告吗？那些白痴怎会放她独自一人站在街上呢？   
　　“我……”她巴不得立刻扑上去，可是这样好不容易下定忘掉他的心，不就又要崩塌了吗？   
　　“上来。”霍旭青几近命令他看着她，和他在一起真的那么痛苦吗？   
　　“喔。”江琉璃向来对他的话没啥抗拒力。   
　　“要去哪儿？”霍旭青在她上车之后才问。   
　　“去……”算了，崩塌就崩塌，反正之前已经摇摇欲坠。“去我妈家。”   
　　“哦？”霍旭青的眼底掠过一丝伤害。   
　　“地址是……”江琉璃顾着手中的纸，而没注意到他的神情。   
　　“我知道。”霍旭青抢白，他记得林月芳的地址。   
　　“噢。”即使他没表现出来，江琉璃仍看得出他还在为早先的争执不高兴，两人接下来的无语让她忆起分手的那个夜晚。   
　　她发誓再也不想看星星了。   
　　沉默大约持续了十分钟，直到她看到林月芳在电话中告诉她的那条小路。   
　　“往那边。”她指着正确方位。“妈说这条路比较快，也比较不会塞车。”   
　　“哦？”台北县市的地图，全存在他如电脑主机般的大脑里，他记得这条路根本不通到林月芳的家呀。   
　　“不会错的，妈还特别提过，看起来像迷路的那条就对了。”江琉璃笃定她没有听错。   
　　“是吗？”霍旭青皱了一下眉头，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否则对方何必特意强调要往这儿走呢？   
　　“那我们就往那儿开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倒要进去探个究竟，瞧前头有啥好料在等着他们。   
　　车越朝内驶，四面显得越荒凉。   
　　江琉璃瞄着两旁高过车顶的长草，不禁浑身发毛，小手下意识地揪住霍旭青的衣角，害他差点抑制不住搂抱她的欲望。   
　　“谢谢你陪我。”幸亏有他跟来，否则她一个人必会吓个半死。   
　　“我刚好没事。”霍旭青装酷，伪做专心驾驶。   
　　两人都想拥住对方，却都没有行动，只是各怀酸涩的心事苦恼着，沉默再度遮阴了两颗愁啜的心，空气中凝聚的分子静得令霍旭青想狂吼发泄一下。   
　　他俩怎会变成这样？他为何不继续努力，让时间来证明他的爱？既然他放不下，为何不再拿起来呢？她明明对他还有依恋的呀！   
　　或许他可以卑鄙一点，利用她的这份依恋……   
　　他正想停下来和她重新开始，一辆车倏地从旁侧的草丛里杀出，并紧急煞车挡住他的出路，紧接着后方又冲出另一台车将他包夹。   
　　他的反应虽然快速，但仍闪躲不及，车头锵地吻上前车的车尾，倏地胀起来的安全气囊减缓他俩的不少冲力。   
　　说时迟那时快，前后两车各窜出一人，二话不说，便拉开他旁座那边的车门将江琉璃往外拖。   
　　“啊……你们要干什么？”江琉璃尚未从适才的混乱中回复镇静，不禁骇得哇哇大叫。   
　　“喂，放开她！”霍旭青早在两车出现的刹那，便明白来者打的是什么算盘，因为答案实在太明显了，对方凶神恶煞地绝不会是想邀他们喝喝茶。   
　　他拍开阻碍活动力的安全气囊，急着下车救人。   
　　孰料后车又蹦出一名大汉，猛地抢过车门摔回来，嘴里还讥道：“先救救你自己吧！”   
　　好在霍旭青眼明手快，在门弹回来的时候，分秒拿捏巧妙地屈膝用力再将车门踹回去，这一来一往的半圆弧度，恰好结实地击中得意忘形的大汉，还把他甩退了好几尺，痛得他当场窝在地上爬不起来。   
　　“承让啦！”霍旭青数数歹徒四人已经轻松去掉一人，他身上伶俐地翻过车头来到另一侧，落点正好堵住抓住江琉璃的那个流氓前方。   
　　“旭……”江琉璃恨不得挣脱恶人的箝制，好躲进他的臂弯内永远不要出来，以离开这些龌龊的人事物。   
　　她楚楚可怜的受惊模样让霍旭青心疼，也激起他的怒焰，他知道他今天下手不会留情，或许，还会开杀戒。   
　　他拉拉西装的衣领，又调整一下领带，然后不卑不亢地瞪着那个流氓。“放开她。”   
　　“呃……”流氓吞吞口水，完全被他的魁梧和威仪吓住，双手不禁一松。   
　　霍旭青乘机出手一扯，便将直打哆嗦的红颜带到怀中，又很快地把她转了半圈塞入他的车里。   
　　“把车门锁好，你坐着慢慢欣赏，看我怎么修理这群败类，渴的话，后座有饮料。”他的车窗是防震防弹，她在里面等于是受到城墙般的保护。   
　　他污蔑的言辞立刻炸醒瞠目结舌的歹徒。   
　　一整垃圾车的脏话顿时自歹徒口中倾巢倒出，原本坐在车内瞧他一踢便解决一名同伙而傻住的两名司机，不禁恼火地跳下车支援，那流氓亦气不过地卷袖朝他挥来。   
　　“来得好。”霍旭青奋勇的拳头早就蓄势待发，他充分掌握精、狠、准的三大要紧，在流氓才举手吸气之际，他锒头似的猛拳已深陷敌方的腹部。   
　　只见流氓双眼暴睁，张着大嘴，吐着大舌，抬臂停在半空中静止了好一会儿。   
　　待他拳头收回，流氓甫以慢动作的方式，抱住肚子徐徐弯下身，然后缩腿瘫在地上，许久叫不出声音。   
　　“你休息一会吧！”霍旭青微笑，他书房那座亚运拳击的冠军杯，可不是用钱买来的。   
　　“嗄……”剩下的两名歹徒略露惊色，想不到自己的伙伴又让人家一拳就解决掉。   
　　“你俩一起上吧！”霍旭青只想速战速决，好回头去和琉璃谈正事。   
　　他十指相交、两手掌心向下压出噼里啪啦的关节声。   
　　“可恶……啊！”两歹徒虽然听得心里发毛，但输人不输阵，嚷吼的拽样还是得装出来充充场面。   
　　“动作快。”霍旭青俨然叫小狗地向他招着手，催促的语气极为挑衅。   
　　“臭……臭……臭小子，”两歹徒目露凶光，磨拳擦掌地叫嚣，仗着他们有两个人，对方算是再高大，也没他俩加起来高，何况对方又是西装又是领带，斯文且儒雅，让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打架的能手。“你不过是运气好！”     
　　这么一想，便觉得胜算很大，两歹徒凶煞地恫喝：“老子今天就送你去见阎王爷！”   
　　“是吗？”霍旭青真的很烦了。   
　　这些人打扰他的求爱不说，还浪费他不少与琉璃独处的机会，万一今天不是他碰巧跟来，那他的琉璃现在不是有危险了吗？这帐算一算，他的拳脚就更顾不得轻重。   
　　在对手仍在虚张声势、呐喊叫阵时，他已经没耐心。他左右击出一记开阳掌，上下再加青龙探珠爪，接着补上回旋弹簧腿，两歹徒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当场人便倒地，放声哀嚎。   
　　“拜托……”霍旭青摇头，不敢相信这么脓包的歹徒怎敢出来跟人家混，害他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旭……”江琉璃放下车窗，想叫他快带她走，她不想再在这恐怖的鬼地方多待一分钟。   
　　“不要出来，在里面等着我。”他拍拍手上的细菌，又弹弹衣上的灰尘，才打开后车厢取出他的登山绳，把四个歹徒团团捆住，并在尾端系了个漂亮标准的童军结，接着他拿出他的高尔夫球杆，笑容可掬地轻敲四人的头顶。     
　　“这人的脑袋和小白球，不晓得哪个打起来比较痛快？”他喃喃自语的音量，不大不小，却恰好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是小白球，当然是小白球！”恶人看得出他不是在说笑，忙齐声提出建言，身体宛若秋风中要掉不掉的落叶，拼命簌簌乱颤。   
　　“哦？”霍旭青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们。   
　　“没错，不会错的。”四人异口同词巴结，深怕话回得慢，那一根少说三万元的球杆便会让他们的脑袋开花。   
　　“是吗？你们不想试试？”霍旭青好言好语地询问。   
　　“不不不……不想！”开玩笑，依他们刚刚尝试过他的臂力，这试了小命还会在吗？   
　　“既然你们都不想试，那我们就来试试别的沟通方式。”霍旭青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样。   
　　“好好好。”只要保住命，四人哪敢有异议。   
　　“谁派你们来的？”霍旭青开门见山也不罗嗦。   
　　时间和路径配合得太刚好了，他不认为这一切仅是巧合。   
　　“这……我们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四人支支吾吾，先把关系撇清，免得惹祸上身。   
　　“是谁派你们来的？”他加重杆下敲击的劲道，不想听那些废话。   
　　“我们一直都是电话联络，所以没见过对方，只是晓得她是个女的。”头上打来的力气越来越痛，四人哀哀乱叫，知道今天遇到阎王爷的是他们。   
　　看霍旭青沉吟，他们可紧张了。   
　　“真、真的！”   
　　“她要你们四个做什么？”霍旭青的杆子又敲下来。   
　　“她要我们抓住……”四人畏惧的余光全瞄向车内的江琉璃。“那……那个女孩。”   
　　“抓到之后？”霍旭青看着脸色逐渐黯淡的江琉璃，又转回头来问。   
　　“把人弄得像自杀，事成之后，打电话给她，她会再和咱们约定付款的地点和时间……”   
　　“电话几号？你们如何辨识对方？有什么代号吗？”霍旭青取出一粒高尔夫球，在流氓衣服上擦一擦，才放在他们跟前地上，接着扭腰，挥杆，小白球立刻如子弹似地飞去，直到好远好远的尽头。   
　　这强悍漂亮的一杆，简直比任何威胁的话语皆有效，四人霎时吓得屁滚尿流，甭说是回答问题了，就算是他们做牛做马，他们都会在所不辞，因此霍旭青很顺利的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辛苦你们啦！”他和蔼可亲地在他们的下巴补上一拳。   
　　= = = = =   
　　林月芳在远处观望了十分钟，确定水屋附近没有什么动静，才左顾右盼地靠过去，并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   
　　“你终于来了。”坐在门边地上的大汉，很不耐烦地抬眼斜睨她。   
　　“哗……”林月芳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这种排场，不禁骇了好大一跳。   
　　“钱呢？”门对面的流氓，反坐在椅子，曲肱支着下巴靠在椅背上。   
　　“谁是阿里？”林月芳站在门侧，好随时看情况不对就跑，她利眼环视屋内吊儿郎当的四人。   
　　“我。”倚在角落的男子熄灭手上的香烟，他脚边有块大帆布，底下有着凹凸不平的隆起，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盖在里面。   
　　“你的声音为什么和电话里的不像。”林月芳疑神疑鬼地眯着他，这批乌合之众是她透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绍的。   
　　“你的也不像啊！”阿里是负责和她联络的人。   
　　“人呢？”林月芳哼着鼻。“你们不是说，也捉到一个姓霍的男人吗？”   
　　“没错，你当初只说宰了那个叫琉璃的女孩，谁知我们动手时又多这男的在多事。”阿里一旁的阿彪不满意地撇着嘴。“所以我们计划有点改变，就是阿里在电话中和你讲的，我们要再加五百万。”   
　　“五百万？你们是土匪呀？”林月芳尖声咆哮。   
　　“是不是土匪是不知道啦，不过我们若是听你的话，一开始便干掉那个女孩，我们现在就是杀人犯了。”流氓朝地上吐一口口水。   
　　“先让我看到人再说。”林月芳也没那么笨。   
　　“这容易。”阿里笑着把那块帆布掀开，下面赫然侧躺着两具被绳索缚住，一动也不动的人。“检查一下，瞧仔细是不是两人。”   
　　“要是你们抓错人，甭想要我付一毛钱。”林月芳走过来，用脚尖把他俩着地的脸抵到正面来，没错，是江琉璃和霍旭青。“他们死了吗？”   
　　“快了。”阿里的话立刻引来其他三人的笑声。“怎么样？”   
　　“我只肯再多付一百万。”林月芳姿态摆得很高。   
　　“一百万？这男的不只这个身价吧？”阿彪皱眉。   
　　“是呀，我听说你不是满恨这个男人，他阻碍了你的财路不是吗？”大汉也不甘沉默。   
　　“你错了。”林月芳笑里藏刀。“不是‘满’，是‘非常’恨，这姓霍的害得我的计策差点流产。”   
　　“那不就对啦，我们帮你一次解决掉这个麻烦，你却只愿再多付一百万？”流氓不爽地抱着双臂。   
　　“我没那么多钱。”所以林月芳讨厌和这种没水准的人做交易，动不动就想狮子大开口，当她女人好欺负吗？呸！   
　　“不可能吧？”阿里也不是省油的灯。“别骗我们不懂法律，要是江琉璃死的话，你就变成那笔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呃……”林月芳是真的没料到这票粗俗的家伙会清楚那点。   
　　“你别故作清高啦，不是为了那笔遗产，你干么大费周章地找我们除掉她？”大汉心照不宜地怪笑。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们到底动不动手？”林月芳不想在这里听他们罗哩叭嗦，且她不能在外待太久，免得到时警方追查起来会有麻烦。   
　　“不急嘛，咱们是自己人，跟我们讲又没关系，有啥好保密的？”流氓嘻皮笑脸地搭着她的肩膀。   
　　“谁跟你们自己人？”林月芳才不吃那套。“反正你们赶快把他们杀了，我该给你们的绝不会少半个子儿。”   
　　真是的，早知道最后仍要曝光，当初她自己来不就结了，现在何必还要和他们鬼扯？   
　　“好！”阿里阿沙力地举起刀，然后问她：“是你叫我们杀的喔！”   
　　“对啦，是我叫你们杀人，大男人哪那么婆婆妈妈呀？”林月芳敷衍地挥挥手，她只想尽快解决此事，尽快离开此地。   
　　“很快。”阿彪一手反抓住她的两腕，一手取出口袋里的手铐扣上去。   
　　“嗄……这是……你们……”林月芳愣愣的眼珠就快要瞪出来。   
　　“他们全是警察。”霍旭青露出旭日般的笑容，悠然自若地从地上坐起。“你刚刚说的话已被警方录音下来。”   
　　江琉璃也跟着坐起，含着泪光的双眸不敢置信地瞅着林月芳，她怎么也猜不到她本想相依为命的生母，居然想要她的命。   
　　阿里手里的刀则顺势把他俩身上的绳索割断。   
　　“你们……你们……”林月芳哑口无言，连忙避开江琉璃的直视。   
　　地面上忽地轰隆隆的震烫，早就布置在外的大批警员，持枪将木屋的四面八方紧紧封锁住。   
　　“这……是怎么回事？”林月芳输得不甘心。   
　　“这叫将计就计，我们只是照着你的剧本去演。”霍旭青平易近人地为她解答困惑。“你原来找的那四个脓包，早在我们和你联络之前，就被我交给警察法办，而这地方也在警方的监控下，至于你眼前那四位，则是优秀警员乔装的。”     
　　“我……我……”林月芳的老眼青青白白交换了好几次。   
　　“你被逮捕了。”霍旭青替她把话接完。   
　　“我要请律师，我要请律师！”林月芳被警方押走时叫嚷。   
　　“你会需要的。”霍旭青盯着门口低喃。   
　　一双小手怯懦地爬上他的背脊，紧接着趴来一张热呼呼的小脸，他感到到背后那块逐渐晕湿，江琉璃暗哑地啜泣。   
　　“对……不……起！”   
　　“嗳！”霍旭青轻声叹息，转身将她拥在怀里。   
　　“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话……不该怀疑你……不该误会你……不该……”江琉璃讲到后来已成了号啕，从他适才的所作所为，她什么都明白了，如果不是真心关怀一个人，如果不是真心爱一个人，他是没必要为她做这些的。     
　　“过去就让它过去，乖。”他搂紧她。   
　　他可怜的琉璃，才刚经历完兄长的事，又要接受生母想谋财害命的事实，她所受的伤害可想而知，他恨自己不能分担她全部的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江琉璃握拳揪住他的衣襟，伏在他胸前大哭特哭。   
　　“不要哭。”他包住她的拳，柔声告诉她。   
　　“你不要不理我……我是因为太在乎你……所以才会这么患得患失……对不起……”她抽抽噎噎，好怕他拂袖而去，她无法再忍受相思之苦。   
　　“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他抬起她巧琢的下巴，万般爱恋全刻在脸上。“见不着你的这段时间，我简直生不如死呀！”   
　　“真的？”原来受折磨的不只是她一人。   
　　“你刚刚才说不该怀疑我。”霍旭青微扬眉。   
　　“人家是……人家……”江琉璃窘着娇颜，越焦灼越不晓得要如何解释，泪花花的小脸眼看又要急出更多的清泉。   
　　“逗你的！”霍旭青连忙笑着用鼻尖去顶她的小鼻头。   
　　“你……你……你好坏！”江琉璃破涕为笑，赧然地捶着他的胸膛。   
　　霍旭青欢愉地抓住她的柔荑，接着取了他腕上那只垂吊在精雕青石手镯上，“七圣”主事者赠予另一半的天蓝石环，然后含情脉脉地套在她纤纤玉指上，这其中的涵义不言而喻。   
　　“这……这是……”江琉璃愕愕地瞪着这枚特殊罕见的戒指。   
　　“你来不及反悔了唷！”他一副为时已晚地摇着头。   
　　“我……”江琉璃惊喜地眨眨眼，唯恐这是错觉。   
　　“其实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以前曾对你承诺过，要与你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是我却因为挫折而临阵退缩，我真是没用。”霍旭青自疚地吻着她的手背。   
　　“不，不是你，是我不好，我动不动就疑神疑鬼，你对我已经耐性十足了，换做是他人早受不了了。”江琉璃很庆幸遇到了他。   
　　“不，是我不好。”霍旭青接着为她辩护。   
　　江琉璃当然不能苟同，两人于是争相认错，争到后来，双方均觉得好笑。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会一直爱你！”霍旭青在她发上、脸上印下碎吻，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诉说着永久的承诺。   
　　“我也爱你——”江琉璃的专心倾吐，很快地消失在他的热吻中。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尉迟雾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   
　　“干么？你家失火了？”霍旭青看着眼前的公文，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尉迟雾慌张地摇着头，嗟！再酷嘛，她倒要看看他霍大律师的镇静能酷到几时。“是……是琉璃……”   
　　“她怎么了？”霍旭青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不怎么热中，坐在大型皮椅的硕躯如泰山般沉稳。   
　　“她……”咦？居然不为所动？“她……遭人绑架啦！”   
　　“什么？她遭人绑架？”霍旭青慢条斯理，总算从文件中抬头看她，扬着的鹰眉似乎充满玩味的笑意。   
　　“她家的佣人打电话告诉我……说她被绑架了。”呵呵，酷不下去了吧？   
　　尉迟雾表面仍伪装出仓皇貌，暗地却笑得东倒西歪，心里不禁佩服自己的智慧，居然能想出这么一个让他俩复合的妙招奇计。   
　　只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紧张？难道他对琉璃真的死心了？   
　　“哦？可是……”霍旭青沉吟。   
　　“还可是什么啊！救人如救火，再不快点她就要没命了！”尉迟雾嚷嚷地拉着他的手想把他拖离开他的位置。   
　　这死男人，屁股黏在椅子上啦？   
　　“你要去救什么火呀？”江琉璃的声音倏地从旁侧窜出，她关上门，走到霍旭青的身边站着。   
　　“呃……这……你怎么会在这里？”尉迟雾张口结舌，谎言不拆即穿。   
　　“我……”江琉璃赧颜地瞥着霍旭青。   
　　“你不是说她被绑架了吗？”霍旭青好整以暇地看着尉迟雾。   
　　“那……”尉迟雾两眼一溜，态度立刻急转直下，接着破口大骂，三两句便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嗟！明明人就好好地在这儿，江家那几个佣人也真是的，竟然和我开那么差劲的玩笑！”   
　　她偷偷捏一把冷汗，然后谄媚地捱过来。“她……怎么会在这里呀？”   
　　“她来这儿陪我。”霍旭青深情款款地握住江琉璃的手。 
               　　下一页                                                       
                          尾声            　　他的办公室后面有间套房，里面应有尽有，是他为了偶尔要加班时准备的，琉璃在历劫刚才那差点变成“真”的绑架事件后，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所以让她先到套房里歇一会儿。     
　　不过最主要的是他希望随时能看到她，他要那离别的几个小时，加倍地补偿回来。   
　　“你们……你们合好啦？”尉迟雾笑着看他俩眉宇之间的传情。   
　　“嗯！”江琉璃羞怯地躲进霍旭青的怀里。   
　　“太好了！”尉迟雾比他们两个当事人还兴奋。   
　　“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又有人砰地冲入办公室，班杰明喜跃扑舞，几乎是用跳的进来。   
　　“又怎么啦？”霍旭青苦着脸，该不会是他的琉璃“又”被人绑架了吧？   
　　“喂，你那招不管用的啦！”尉迟雾也以为班杰明和她心有灵犀。   
　　“水昊……”班杰明乐不可支地抓着霍旭青的手。“水昊和贺洛芯找到了，他们还活着，他们没有死！”   
　　“真的？！”霍旭青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消息。   
　　“真的，真的！”班杰明攀着兄弟哈哈大笑。   
　　至于详情……那就是下一本《神刁侠侣》的故事啦！               　　下一页                                                       
                          后记            　　真……是好不容易！     
　　圆终于将“七圣”七位旷男怨女……不，是俊男美女，在岁末新初之际全部出清完毕，正应了“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   
　　此书着实折磨了米虫圆好些时日，圆在动笔的这段期间简直快要“花轰”，除了满脑子不停地转动下一步的情节外，晚上睡不好，身上偏又过敏起疹子（圆差点以为自己得了肠病毒），牙齿也出了毛病，没事偏头痛也出来凑热闹，真的是……圈圈叉叉圈，米虫圆登时变成病虫圆。     
　　由于书中出现了若干法律问题，圆更是牺牲了许多当米虫的大好光阴，努力钻研如何遣词用句，没事还抓着当律师的二哥二嫂问东问西，险些把他们烦疯，一发现稍有不合者，圆求好心切又改来改去，有时还删掉整个章节，只因希望给读者正确的法律常识。     
　　而如何把艰涩的法律条文和用辞，以大家易懂易解又不脱离六法全书本质，可差点把圆弄掉半条命，圆总算体会隔行如隔山的道理，那些看似无奇的字眼，其实看有它博大精深的涵义。   
　　看到这里，读者们也别把这本书想成教科书，事实上它离那还有大段距离咧！只是经常在注意社会版新闻的读者，不难发现书中有部分情节似曾相识，圆必须在此申明，故事的大纲确是从咱们生活上取得，不过后续的发展和结局，均是圆自编自导（唉，圆真想“自演”，尤其对手戏是和“七圣”中那位最温文儒雅、体贴入微、且又幽默风趣的绝迹好男人霍旭青……喔不行，得先把流成河的口水擦一下……）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把它与现实混淆，免得害圆惹上诽谤的罪名。     
　　有关《爱情甜甜圈》的有奖征答活动，相信参加的读者们，皆已收到圆准备的小礼物或圆的签名明信片。   
　　说到那些小礼物，圆又蜕了一层皮（此时擦什么Two，都没有用……）   
　　实在是要考虑的问题太多，既要米虫圆经济许可（对不起啦，圆真的、真的很穷……呜呜……说到人家的伤心处……呜呜……人家不来罗……）又要耐摔、好寄、好用、读者喜欢，圆真是费尽心思，白了好几根头发，买了五、六种不同的小饰物。有些读者寄了一小叠来，孰料圆的手气背，硬是没抽中，圆深觉不好意思，于是又多买了好几份小东东，因此希望收到礼物的人不要嫌弃。     
　　这买礼物是个问题，在明信片上签名再寄出，其实也是个大问题。由于来函参与的读者比圆想像的要多得多，一圆为了表达诚意，一封一封地用手写（“三头”是不必啦，但此刻圆真恨不得自己有“六臂”），光是抄地址就把圆的手给抄麻了，还引起圆手腕的旧疾复发，偏偏天公不作美，搞得圆疼痛不堪，又要回医院的复健科报到。     
　　事情仍未了，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才好玩哩，办理的人员还道圆是干什么的，竟一口气寄那么一堆红艳艳的美女明信片，害他算了三次，张数都不一样。   
　　而在处理读者寄来的明信片中，圆发现很多读者非常可爱，有人为了表示支持她们心目中的最佳男女主角，一连寄来十多封；也有人是属于难分难舍型，每位主角她都爱，于是每本书都各投上一票，令圆好感动喔，想不到默默在背后支持圆的人这么多，回信时辛苦立即烟消云散，根本不算什么。     
　　尤其有许多人在明信片上顺便加了几句鼓舞的话，甚至还有澎湖地区来的读者，让圆更是喜出望外，这一年来几近闭关的日子，总算有了代价，也使圆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另外有关于读者选票的资料已经整理出来，不是圆之前就在抱怨，时焱那个性阴沉的闷葫芦，居然魅力无法挡，他的选票一路遥遥领先，其余男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火爆浪子拓跋刚拼鸟命猛追，票房也不过是他的一半，难不成验证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女生的竞争反而比较激烈，票数大致上相差不多，不过麻辣姑娘黎琪，倒是出乎圆意料的受欢迎。   
　　以下是圆根据来函做的统计：   
　　（一）最佳作品集 
　　第一名——麻辣情人 
　　第二名——危险甜心 
　　第三名——爱情甜甜圈   
　　（二）最佳男主角 
　　第一名——时焱 
　　第二名——拓跋刚 
　　第三名——王佑鑫   
　　（三）最佳女主角 
　　第一名——黎琪 
　　第二名——花语嫣、白舞蓉   
　　你心中的最爱登榜了吗？不论有无，就当它是个参考吧，圆咧，要闭门练习“米虫真经”中的“降虫十八睡”功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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