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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神界破 第一章
    ——她第一次爱人，却爱到想立即死去。

    ****

    “清瓷……”

    非嫣在后面有些怯怯地唤她。她缓缓回头，对面的五曜，受伤的受伤，流血的流血，狼狈不堪。但四个人，八双眼，却都是默然却警惕地瞪着自己。

    没有人说话，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半晌，荧惑擦去唇边的血，冷道：“你走，这次，没有坠天狱等着你了。”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瓷勾起嘴角，轻道：“麝香山会变成如今落魄模样，确是我没有想到的。想来你们一定心中不平，是想责怪我么？”

    荧惑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坐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替自己清理胸口上的数道纵横伤口。镇明施法为辰星疗伤，一面低声道：“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炫耀和讥讽？还是你在忏悔？”

    清瓷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曼声道：“忏悔？镇明大人，好一付神威啊。麝香山的破败，你将罪过全归于我？我原以为你至少会看得透彻一些。”

    “住口！你给我走！走！不然我立时杀……杀了你……！”辰星厉声吼着，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来，他的喘息剧烈而且不规律，看样子伤得异常深。“你满意了吧！曾经嚣张的五曜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天下丢了，麝香山保不住，民心也没有……你……你早先种出那些恶之花……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么……！清瓷，我真后悔当日为什么没有将你杀死！”

    清瓷吸了一口气，雪白的长发被风卷着舞动，仿佛一根根半透明的银丝。

    “恶之花，不过是引子而已，引诱你们这些鄙夷情欲的神。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看上去清明圣洁的你们，染上情欲会是什么模样？”她的声音渐渐细微，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我曾想过很多很多种结局，可能你们并不受影响，继续做你们太平安乐的神，可能你们发觉了什么，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也可能，你们变成普通的人，懂爱懂恨，知晓幸福的艰辛。坠崖之后，我便不想再问世事……只想看看我用血肉化出的花朵，会将神变做何种模样。”

    镇命冷道：“你现在看见了，我们还是我们，没有变什么。满意了么？”

    清瓷淡然一笑，“是吗？如果你的这句话，当真问心无愧，我也无话可说。”

    镇明哽在那里，半晌，再说不出一个字。他重重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清瓷，你今日来，究竟为了什么？若是来嘲笑我们，那也大可不必。你不要忘了，今天赢的是我们五曜，逃走的是暗星与白虎。”

    清瓷拢起袖子，没有说话。街上渐渐有了人，是一些胆子大的城民出来探风声的，见暗星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伤重无法动弹的五曜，他们立即兴奋起来，将人全叫了出来。不一会，街上又站满了人，一个个窃窃私语，神色不善地看着镇明他们。

    镇明有些不解，但还是站了起来，正打算说点什么来安抚受惊的落伽城民，忽觉旁边有个什么东西往自己这里砸过来，“呼”地一声。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接，又凉又软，却是一颗白菜头，他当时就呆住了。

    “……五曜，走！走！走！”

    几个胆子大的人隔着重重人墙嚷嚷了开来，叫嚷声如同火星落进油锅，刹那间就蔓延开来，一时间，愤怒的喊声直达天际，从街头到街角，从里三圈到外三圈，所有人都在喊着：“五曜走！走！走！”

    “哗啦”一声，街边开旅馆的老板打开二楼的窗户，倒下一箩筐的菜皮，好在非嫣闪得快，差点就满身垃圾。但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辰星却倒了霉，那些菜皮鸡蛋壳全部落在他身上脸上，砸青了他的脸皮。

    辰星气得浑身发抖，高华圣洁的五曜，如今居然落到被人当街丢垃圾？！他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欺辱过，立即就撑起身子，厉声吼道：“都给我住嘴！谁要再敢反，我的剑就不留情了！”

    他这样一吼，手上的水剑那样一挥，登时将那些狂热的城民吓得又躲了起来，只敢隔着门缝露眼睛偷偷瞪他们。辰星还气不过，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恨不能将这些暴民一个个都揪出来砍一刀解气！

    “辰星！”

    镇明叫了一声，阻止他的冲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清瓷，她的神情平静，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深刻的嘲讽，定定地看着他们。他淡然道：“你原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告诉你清瓷，倘若麝香王还在，这些顽劣的城民，最终的下场也和千年之前一样。自古以来，凡人臣服于神，仰仗光明乃是他们的本性。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

    清瓷昂然一笑，“原来竟是我将你们想英明了，你竟到现在也没明白造成这些的真正原因。算了，镇明大人，我无论如何想，也没想到神染上情欲是如此模样。你们学得好快，还没学会爱，却先学会了贪婪；没懂得努力与勤劳，却懂得了勾心斗角和霸占……”
 


她叹了一声，转身便走，“你们企图得到幸福，却不想付出，只运用你们的神力去找捷径。麝香山不是被我摧毁，它是从内里自己腐烂的。好梦终要醒，好宴总要散。镇明大人，你们保重。”

    镇明震住。

    「你们企图得到幸福，却不想付出，只运用你们的神力去找捷径。」这样一句话，简直像巨雷劈下，将他试图隐藏的忌讳全部暴露出来。他急叫：“等一下！清瓷！把话说清楚！”

    他脚下生风，试图追赶上那个遥遥而去的黑色纤细身影，眼看便要捉住她的背心。眼前忽然一花，一个全身雪白的影子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瞬间就捉住了他的手腕！

    “镇明大人，请你自重。”

    清朗低柔的声音，镇明抬头一看，却是玄武，依旧是一身雪白的裘皮，依旧是出尘绝世的俊秀容颜。镇明轻轻一挣，“放开，玄武。”

    玄武微微松手，立即走去清瓷身边，神色漠然地看着镇明。镇明顿了顿，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清瓷斜睨他一眼，叹道：“城民的心，你们还不明白？天下趋势皆不向着麝香山，为何不从自己身上找缘故？你若宁愿怨我恨我，那就自便，恕我不能奉陪。”

    说完，她似乎倦了一般，垂下袖子，纤细的身影转眼飘去三步开外，再一闪，便消失了。玄武默默看了他们一眼，拱手作揖，白色的裘皮瞬间化做一道白线，尾随着清瓷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镇明怔怔地站在那里，思绪翻涌，胸口竟激起无数涟漪，令他不由自主地咬牙，神情迷茫。

    “怎么样，她走了吗？”

    非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然后一双柔软的手臂勾上他的脖子，她的笑语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麻麻地送进来，“你再这样看下去，我可要生气了。她比我漂亮么？”

    镇明苦笑一声，反手揽住她的腰，“胡说。你尽会和我耍闹。”

    非嫣嘻嘻一笑，将他的脸别过来，正色道：“有什么大道理，回去再想不迟。荧惑和辰星的伤很严重。我们先回西方王城，再商量日后的事情。”

    镇明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忽地又停下来，犹豫着问道：“非嫣……我，是不是……我们是不是错了？”守卫麝香山的尊严，遵守麝香王的教诲，他真的错了？为什么凡人宁愿追随暗星那只妖兽也不服神的管束？清瓷的话，让他从惊骇到震撼。或许，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

    非嫣嫣然一笑，勾住他的胳膊腻声道：“错不错我是不知道啊，但你先告诉我什么是对的，我才能告诉你错没错啊。你说对吗？”

    镇明呆了一下，失笑起来，“你还是和我胡闹……”

    什么是对的……？其实他也不知道吧。他忽然轻松了下来，为了她的一句玩笑话。这个世上，谁有知道真正的对与错呢？五曜也好，四方也好，暗星也好，都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而争夺着。

    豁然开朗。

    他从地上扶起辰星，念了个咒，一阵旋风吹过，四人瞬间没了踪影。

    落伽一战，民心一致倒戈向暗星，五曜虽胜实败。自此，神界东南两方，尽归四方统辖。

    ****

    “吱呀”一声，门开了。澄砂冷冷地抬头望过去，却见三日来一直在门口，名为侍侯实为看守的牛宿走了进来。他对她行了个礼，恭声道：“白虎大人有要事在身，暂时无法与暗星大人相见，要属下转告大人，请安心休息，有空他一定会前来看望您。”

    澄砂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冷道：“他在什么地方？”

    牛宿顿了一下，“恕属下无法相告，白虎大人严令属下透露他的行踪……”

    “啪”地一声，红木的小案在他眼前就这么被一掌拍裂，碎片散了一地。牛宿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喘大了。这已经是被她拍坏的第四张红木小案，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一掌要是拍在自己身上，还能不能活。

    “他是故意的，对吧？！”

    澄砂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回到印星城已有三日，她再没见过白虎一面，却被两个星宿软禁在一个小阁楼里，白虎似乎在门口安了结界，她怎么都无法出去。她找人传话给白虎，他也只是推脱不见。

    澄砂一把推开牛宿，往门口走去，厉声道：“让开！他不来见我，我就去找他！”

    牛宿一个踉跄，却吃力地拦在门口，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轻道：“暗星大人！白虎大人受了重伤您也是知道的……请您再忍耐一些时日……大人！请您不要逼迫属下！”

    澄砂提起他的领口，“给我让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她的瞳仁因为暴怒，已经隐约现出血红之色。牛宿一对上她诡异的眸子，全身都吓软了，再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推开门，一脚便跨出去！

    一道白光忽地出现在门口，将她迈出的那只脚软软地弹了回来，她的力气好象打进一团绵软弹性的东西里，毫无用武之地。澄砂怒极，就是这道结界，困了她三天！无论她如何拳打脚踢，都弄不穿它。

    牛宿在一边也不敢劝，只得咬着手指缩在旁边，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暗星大人迁怒到自己身上。唉，白虎大人真是的，怎么派给他这么个倒霉工作。从落伽回来之后，白虎大人和暗星大人之间就有些不对劲了，以前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但现在简直是水火不容。有时候看暗星大人的神色，真怕她起念杀了白虎大人！

    听同行的女宿说，暗星大人在落伽和白虎大人闹了别扭，不但害得落伽城没有实际到手，更让白虎大人还有奎宿胃宿受了重伤，而且暗星大人自己身上也留了些伤痕……他偷偷瞥一眼她的手腕，上面有一大块齿痕，咬得极重，皮开肉绽，上了药缠了绷带，却总不见好。想来必然是她每天拆开来继续咬……

    澄砂见怎么都无法突破结界，不由动了怒，瞳仁中红光一炽，影子开始蠢蠢欲动。她抬手按上结界，厉声道：“我就不信当真出不去！”

    牛宿只觉小小的斗室里一瞬间充满了压迫的气息，逼得他无处可躲，只能缩成一团尽量避免伤害。就听门上“喀拉喀拉”一阵响，竟是结界破裂开的声音！他骇然睁眼，发觉白虎大人亲自下的结界已经裂开一个好大的口子！而澄砂的手，已经探出去大半。

    “给我开！”

    伴随着她的怒吼，“轰”地一声，结界瞬间破碎！她立即窜了出去，牛宿急忙跟上，一面在后面大声喊叫，“快拦住！快拦住她！暗星大人，您现在不能过去！”

    澄砂恍若不闻，径自穿过回廊，往白虎的虎啸宫奔去！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答应将自己送回去！她受够这个地方了，这个充满了欺骗，尔谀我诈，还有背叛的地方！

    穿过回廊，虎啸宫就在不远处。虎啸宫前种了大片的晚香玉，此刻花朵正一朵朵在夜色下绽放，吐露幽然香气。此情此景，令她迷离。依稀记得与那人来此散步，那天刚下过雨，空气里的香气令人欲醉，花开的那么好，他的琉璃眼如梦如幻。握着她的手，他说：「怎么办，澄砂，今日为了陪你，我的公文都没看。」

    那个时候，她说了什么……？「那你回去就是了，我又没逼你陪我散步。」充满幸福的软软抱怨，她原是开心的。

    他又说：「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陪你散步，比看公文有趣多了。」

    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脸颊上被风吹得冰冷。他不要她，他原是为了利用她，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毫不犹豫。他总拿天下与她开玩笑……但白虎，你一定不明白！天底下，我最想要的那个人，曾是你，是你！

    失魂落魄，她的心几乎要爆裂开来。只是，那个人却连一直欺骗她的功夫都不想花，她那么傻，只要他愿意骗她，她一定会相信，绝对不怀疑。她第一次爱人，却爱到想立即死去。

    踏倒大片晚香玉，她恍惚着跑进虎啸宫大门，门口的侍卫立即要拦她，却被她轻轻一甩倒跌了出去，再也爬不起来。她的身体，她的思想，她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她已经察觉到那种可怕的转变，或许再过一些时候，她就会完全变成暗星，天澄砂这个人，从此消失。

    她打了个寒颤，脚步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发觉自己已经来到虎啸宫正殿，身后传来一串凌乱脚步声，牛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前面的人，快拦住她！不能让她打扰到白虎大人！”

    她回头，却见后面追过来许多人影。澄砂想都没想，转身又跑，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时刻，白虎应该在自己的卧厅看公文，他不喜欢体力活动，往往戌时就已经点灯上床。

    卧厅在正殿左后方，她奔过去，却忽地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的思绪开始迷乱，喘息着望定那个人，长长的头发披在肩膀上，俊秀贵气的脸，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傲，三分腼腆，三分防备。那人穿着藏青的袍子，不紧不慢地对她行礼。

    “见过暗星大人。”

    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无声地唤他——袭佑！

    那人垂手又道：“白虎大人现有要事在身，无法恭迎暗星。还请大人移驾去正殿稍候片刻。”

    澄砂抖着唇，脸色惨白。半晌，她忽然轻道：“以前……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你是谁……？为什么突然……”

    那人淡道：“属下北方七星女宿，并不是白虎大人的直属部下。最近大人才将我掉来虎啸宫办事。”

    话音一落，澄砂身后的追赶者全部赶了上来，牛宿一见女宿，立即叫道：“拦住她拦住她！老天，暗星大人……求求您别为难我们了！请回吧！”

    澄砂如同不闻，怔怔地瞪着女宿，目光中百转千回，似苦痛，似缅怀，似了然，似绝望。她颤抖着，慢慢地开口，声音却如冰一般冷：“是白虎安排的吧……是他吧？是他吧？！”

    女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渐渐狂乱的模样，忽地，他温柔了神色，放缓了声音，轻道：“您不舒服吗？请随牛宿去正殿休息吧，白虎大人忙完了，一定会去见您。”

    澄砂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厉声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的！白虎你给我出来！出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把他弄出来？！白虎！”

    女宿拦不住她，被她用力一推，倒退好几步。

    “砰”地一声，那两扇门被她生生踹飞，屋内烛火摇曳，明灭不息，映着两个人影。澄砂觉得呼吸都停了下来，就见白虎一头灰白的长发在床边蔓延缭绕，床边半侧跪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时间好象就停在那一个瞬间。良久，白虎缓缓坐了起来，宽大的衣裳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他纤细莹润的肩膀如玉，而左肩上还残留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上药也没有包扎，就那样敞着。

    他懒懒地伸手，将床边那半跪女子的下巴抬了起来，用指尖摩挲她嫣红的唇。半晌，他低柔的声音响起，“都出去吧，女宿你留下。”

    门被人关上，屋子里甜蜜的香气缭绕，混杂着药香和女子的体香，澄砂觉得整个屋顶都在旋转着罩下来。她无法呼吸，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她眼睛里只有那个上身赤裸的纤柔女子，漆黑的长发，不盈一握的腰肢，嫣红的唇。

    胃宿。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二章
    她说不出话，她无法呼吸，喉咙和肺里面被一层层厚实的物质堵住。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魇了去，只留下一个躯壳站在他们面前，她的魂魄被抽出，浑身发冷，居高临下，眼前阵阵发黑。

    “咝”地一声，胃宿不知怎的轻轻痛呼，她的声音腻若奶油，“白虎大人……好痛，请您轻些……”那般地媚眼如丝，淡淡瞥过澄砂苍白的脸，令她唇色更白，整个人看上去好象被冰雪包裹住一般。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白虎没有说话，把手指从胃宿的唇上收了回来，反手将床上的白色单子一捞，披上她的肩，裹好。然后他终于抬头，目光柔倦，静静看着澄砂。半晌，他轻道：“如此之夜，你过来做什么？”

    澄砂似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脸色惨白，但双眼终于稍稍有了一些神采，好象回过了神。

    她吸一口气，困难地开口，喉咙肌肉的紧缩令她一阵剧痛，声音沙哑，“……送我回去！你马上送我回去！我一秒种都不想再待这里！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白虎眯起眼，手指缓缓滑过左肩的伤口，沾上一些血，然后送去胃宿唇边，拈住她的舌头，细细搓揉。此情此景，暧昧香艳，一旁的女宿早红了脸，垂头不敢多看。澄砂铁青了脸，忽地快步走过去，一巴掌甩上，“啪”地一声，将白虎的手打去了一边！

    “我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要玩暧昧请等我们走了再玩，莫非你喜欢在别人面前表演自己的床上戏？！”

    无论她如何让自己的语气冷酷，都掩饰不了酸气，她自己都唾弃自己！啊，她承认自己嫉妒到发疯！那一巴掌不单想打他，更想打的却是自己，她恨不能把自己打醒！

    白虎的动作却极快，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本就激动到浑身发软，一时没撑住，跌坐在床上。跟着她的另一只手腕也被人捉住，白虎俊秀的脸逼上来，呼吸间香甜诱惑。他的目光却清冷如月，淡淡地看着她，似乎完全看透了她。

    “……你在怨我？”

    他开口，声音低柔。

    澄砂别过脸，不看他，冷道：“我说了，送我回去！你留我下来也没用！我再不要为你做任何事情！你要再用七淫珠逼我，我……我……我就杀了你！！”

    话到后来激动之极，她猛地回头，恨然地瞪他，瞳仁深处血腥顿现。她挣扎着，要把手腕抽回去，却怎么都抽不回。白虎那般孱弱的一个神，他的手劲或许还不如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上天入地都不怕，偏偏在他面前全身发软，挣两下居然没挣开。

    她忽然涌起一阵深刻的无力悲伤，她的身体都背叛自己，叫嚣着欢愉。澄砂放弃挣扎，眼前有些模糊，好半天才哽咽着说道：“……你……你就放过我吧……！我没本事，我真没本事陪你玩什么！我承认你厉害，承认你精明！你这样的人不需要我也可以得到天下吧！既然这样，你就让我回去！我……我想回家……”

    她不争气地流下眼泪，又咬住唇把头转过去，肩膀微微抖着。

    白虎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拉了起来，抚向自己肩上的伤口。她一惊，急忙要缩回来，却被他用力按了下去，掌心只感到一阵热滑，印满了鲜血。她呻吟一声，“你疯了！你疯……！”

    “澄砂。”他突然认真地叫她，“澄砂，摸摸这个伤口。知道么，它永远也好不了，以后，一直存在着。”

    她终于把手挣了出来，正要跳下床，白虎却又捉住她的袖子，染了血的手死死捏着她的肩膀，琉璃眼灼灼地看着她，“你知道白虎之神的秘密吗？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虚弱吗……？澄砂，我活不长了，白虎之神是不能受伤的，一点点的伤口和疾病都会要了我的命，因为它们永远也好不了。”

    澄砂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提了起来捏在手里，耳边听着他的低语，眼前是他冷酷的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很快就要死了，这个身体，已经坏透，不能再用了。澄砂，你明白了吗？我绝对不会后退。”

    似是说得急了，他忽地咳嗽起来，面色潮红，唇边溢出淡红色的血丝。一旁的胃宿急忙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单子落地，一把揽住他的肩，将唇印上他的！

    澄砂完全呆住，脑子里一片糊烂。不能消化，不能接受，他突然吐露秘密的行为，胃宿的亲密行为……她忽地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躲瘟疫一般地惊跳起来，踉跄着奔去门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好象不认识他一样。

    那两道身影在烛火的倒映里又扭成一股，黑漆漆地。她心里的伤口被人撒了一把盐，又狠狠搓了两下，痛的她脸色发青，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呆呆地望着，望着。

    女宿扶住她快要站不住的身体，在她耳边低声地羞赧地说道：“胃宿在为白虎大人渡气疗伤……那是胃宿的本领……”

    渡气，疗伤……？她怔怔地点头，怔怔地看着女宿。他笑了一下，神情与袭佑如出一辙，眼睛里有怜悯的光芒一闪而过，他轻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白虎大人这样不顾一切地说出自己的秘密呢……暗星大人，您……可不可以不要伤害白虎大人？”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脑子好象突然罢工，拒绝一切信息。白虎的手慢慢抬起，握住胃宿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他喘息着，面色苍白，紧迫地盯着澄砂。

    “澄砂……！我现在不能死！我还不想死！即便如此，你还是执意要离开我……？”

    这一声质问染了血，断骨挫肉的痛。她几乎要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琉璃眼如梦如幻，那么清澈，但清澈的后面却藏了那么多的黑暗，追求，野心。他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矛盾的存在。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她不明白。

    他们也曾携手笑语，把酒言欢；也曾爱昵亲密，唇舌交融。但一切的一切，都在落伽，被他两根手指搓碎了。他其实一直都冷冷站在两人局外，冷冷地取出七淫珠，把一切温软化做冷硬，毫不留情！

    澄砂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哑，“我……还是要回去……白虎，对不起。”她要的，他永远也给不起。她要那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她，永远也不会为了利益伤害她，她是第一位的。但白虎，他的第一位，永远也不会是她。

    白虎居然笑了，琉璃眼眯了起来，唇角扬得很高，勾出一个虚幻的笑容，却脆弱得一触会碎开。

    “澄砂，你回不去的。我不会放你走，永远也不会。”

    澄砂陡然瞪大了眼，怒气渐渐上扬。

    “你凭什么把我强行留下来？！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再帮你！你若再用七淫之珠，我就把你杀了！你不要想再摆布我！”

    白虎抹去唇角的血，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然，“澄砂，现在你有求于我，态度还如此嚣张。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的威胁？”

    澄砂大怒，厉声道：“我就是在威胁你！你若有本事，就找人将我伏住！有求于我的是你，不是我！我是在对你提要求！”

    白虎轻轻一咳，忽地勾了勾手指，抬眼看着女宿，轻声道：“女宿，暗星大人累了，你服侍她休息去吧。日后，照顾暗星大人的任务，我全部交给你。她若是闹出什么事情来，我唯你是问，明白了吗？”

    澄砂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乱窜，从脚底板一直窜去头顶，让她浑身都打颤发抖。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白虎，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宿急忙伏身，“属下接命，一定尽心服侍暗星大人，不敢疏忽！”

    “白虎，你是故意的——！”

    澄砂暴吼起来，背后的影子忽地就站起，无声地咆哮，张狂的压力顿时充满整间屋子，女宿和胃宿大惊，却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黑色的兽影挥出爪子，立即就要砸中白虎大人的胸口！

    白虎不退反迎，将胸膛挺起，眼神里淡淡的嘲讽，直直地看着她。兽爪陡然停了下来，停在离他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身体自动……不，甚至是她的潜意识自动地拒绝伤害他！

    “杀我啊，澄砂，你当真下的了手？”

    他柔声说着，语气里有与眼神一样的嘲讽，却是温柔地。

    澄砂浑身发抖，恨恨瞪了他良久。白虎抚着长发，淡然道：“听说你的那个世界，有一种职业叫做灵媒，擅长与生死灵沟通交谈。我忘了告诉你，女宿的本领就是灵媒。很巧吧？你是不是觉得，与谁很像呢……？”

    澄砂背后寒毛倒竖，第一次深刻感觉到眼前这个神的可怕，她竟连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一开始就被人吃得死死，没有退路。

    “澄砂，夜深了，休息去吧。只要你别再与我胡闹，我一定给你个安心。女宿今天开始我就交给你了，你别欺负我的部下哦……”

    他的尾音暧昧地挑起来，琉璃眼中一抹凌厉的光芒闪烁，瞬间消失。澄砂毛骨悚然，只觉今日方真正认识了白虎这个人，他几乎是完全陌生的。

    过往的一切忽然崩溃，碎片扎进灵魂深处，血肉模糊。喉咙深处有甜腥的气息冒出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受伤流血了。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陌生，陌生……她连悲伤的感觉都忘记，整个人在急速下陷，坠落，坠落。

    女宿见她不说话也不动，不由有些着急，轻道：“暗星大人……夜深了，请随我回卧厅休息……”

    白虎微微一笑，“胃宿，过来，我们继续。”他将胃宿一把拉过去，贴上她的唇，继续渡气疗伤。他的手用力握住她，几乎要将她折成两段。胃宿发出似痛苦似娇婉的呻吟，看得女宿面红耳赤，一边一边地催促澄砂快走。

    澄砂忽然抬起头来，眼珠迅速变成暗金色，间中一条狭长弯曲如同月牙的血红瞳仁。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看着白虎，神色诡异地平静。女宿一见她如此模样，吓了一跳，再不敢说话，只能惊慌地扶住自己的剑，防止她有什么怪异举动。

    “白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现在我杀不了你……不过，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

    一句话说得平淡之极，却又是惊心动魄，女宿觉得自己的腿都开始发软。她转身就走，身后的影子从此再也没有平息下去，永远是一只巨兽，傲然矗立。

    白虎将胃宿淡然推开，她早已全身发软，动弹不得，软软地靠在床边喘气。半晌，白虎笑了一声，叹道：“看样子，我惹了一个大麻烦啊……”

    他揭开衣服，看看左肩上无法痊愈的伤口，目光渐渐阴郁。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过得半月，平静无事，胃宿几乎是花了全身的法力，终于缓住白虎伤口败坏的趋势，勉强让他的身体停止内部的坏死。休整了半月，不速之客来访。

    白虎华服坐在正殿，看上去气色极好，竟是比以前还要精神许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似乎没有看到对面客人的难看脸色，琉璃眼一眯，啜了一口茶水，半晌才悠悠说道：“炼红夫人的伤已经痊愈了么？”

    座下三人脸色都是一变，其中一个红发男子立即站了起来，神色间颇有怒气，张口刚要说话，却被旁边一个花团锦簇的女子拦住了。

    那真是个花团锦簇的女子，花花绿绿的衣裳，繁琐的首饰，动一下就轻轻脆响。她的脸是一种新雪般的白，映在一团斑斓中分外醒目，教人看了一眼便不敢逼视，端的是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

    她拦住红发男子，冷冷看了白虎半晌，才说道：“白虎，你好厉害的手段。”

    白虎微笑，浑不在意，“谢谢炼红夫人夸奖，在下惶恐。”

    炼红黝黑的眼中迸发出绿光，她森然道：“日官根本不是五曜杀的，对不对？！”

    白虎有些惊讶，笑道：“夫人如何推断出这个结果？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您在宝钦受重伤之后，连招呼也没与我打一声，便自己回青杨山了。您凭什么这样断定？”

    红发的男子忍不住叫道：“白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手下的那个女人，她会变身术吧？！都是你做的！卑鄙的败类！”

    白虎挑起眉毛，“原来被你们知道了，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炼红目中杀机炽烈，声音却冷静，“在宝钦，鸣香在行宫后院看到你的部下变身引诱辰星。”她顿了顿，又道：“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也终于想通了，宇文死的时候告诉我面具和五曜，想来他早已看出灭族之人不是五曜！白虎……你好狠的手段！”

    “喀”地一声轻响，白虎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他面上的微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深刻的嘲讽与蔑视。缓缓起身，他月白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声音显然刺激了炼红，她的杀气登时澎湃，整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今日我要灭了印星城！取你头颅为我日官报仇！”

    她嘶声喊着，红了眼睛。高傲的火一般的炼红夫人，居然被一个后辈之神狠狠耍了一通，不但为仇人办事，还差点陪上一条命。她只恨不得一剑斩下他的脑袋，再自刎随了日官去！

    “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剑在他身前不到三寸的地方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剑身整个弯了起来，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她大怒，抽剑反手横劈下去！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一个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来，炼红的剑挥下，被那影子挡了住，白虎依旧安生地站在对面，讥诮地瞪着自己。

    “炼红夫人，你真是蠢。既知被人利用了，何必再这般光明正大地登门问罪？报仇的时候，是不需要仪态的。如果你偷偷潜入印星城，看了我什么也不说一剑砍下，说不定你的大仇早已报了。”白虎淡淡地说着，语气里浓浓的不屑，“宝钦的时候，你居然没死。本是指望你至少可以除掉一两个五曜，结果你却受了重伤。像你这样既没有计谋，又没有能力的妖神，居然会被麝香王看上，难怪麝香山破败得那么快。”

    这一番话简直成了最锐利的刀剑，将炼红刺得体无完肤。她浑身发抖，眼珠都成了幽绿色，却是羞愤多于怒气。一旁的两个部下见她如此模样，立即奔过去扶住她，只觉她手脚冰冷，显然气到了极点。
   白虎瞥她一眼，转身便走，一面又道：“还是回青杨山吧，你还没有资格向我说报仇。”

    炼红嘴唇直哆嗦，面色惨白，忽地厉声道：“站住！你这个混帐！”她双足一点地，整个人居然飞了起来，越过白虎的头顶，反手就是一剑！那一剑好快！寒光几乎都没有闪，她显然使出了全力。

    一旁的黑影又蠢蠢欲动起来，动作奇快，瞬间就窜去白虎身前，替他挡了那一剑！炼红定睛一看，却惊得一个寒颤！

    那不是人！也不是妖！那居然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真正的黑色的兽的影子！

    那兽影高举起爪子，一挥下去，炼红的剑登时握不住，咣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倒退数步，血水从衣裳里缓缓渗透出来。她捂着伤口，骇然地盯着那团影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殿外响起，“谁敢动白虎，就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一齐回头，却见澄砂一身黑衣，定定站在殿外柱子旁。她目光阴冷，却谁也不看，森然道：“白虎该由我来杀，谁准你们这些杂碎对他动手了？！”

    语毕，目光缓缓扫过来，众人只觉她眸色暗哑怪异，正中一弯月牙般的血色瞳仁甚是可怖，如妖似魅，不由都打个寒颤，不敢擅动。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三章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恨世间欢少忧重，凄凉惨淡；君一身无缘脱离，实为深憾。

    ****

    炼红曾见过澄砂，知道她便是暗星，不由退了一步，咬牙恨道：“你等着……你等着白虎！总有一天，我……”

    “总有一天要来杀我，是吧？”白虎慢悠悠地打断她的话，“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如果太久，我可等不了。炼红大人慢走，恕我不送！”

    炼红恶狠狠地瞪他半晌，终于跺了跺脚，三人身影立即消失。

    白虎转身，沉默地看着澄砂，她面无表情，淡淡地与他对望。白虎眸色一闪，忽地笑了起来，柔声道：“澄砂，半月未见，女宿将你服侍得不错，气色好了很多。”

    澄砂看了他良久，露出一抹怪异的笑，血色的瞳仁灼灼跳动，她轻声道：“叫我暗星大人，你没资格唤我的名字。”

    白虎愣了一下，“你……”他竟也有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澄砂垂下眼帘，说道：“你与那女人说的话，莫非是在讽刺我？总有一天是哪一天……你也打算这样来问我？”

    白虎淡然道：“暗星大人言重了，我不敢。”

    “哈！”她笑了一声，“好个不敢！”她收敛笑容，沉声道：“白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我都要夺过来。你的天下，一定会是我的！你给我记好了！”

    她转身就走，白虎在后面朗声说道：“暗星大人又言重了！天下是您的，我辈岂敢妄窥？大人如何出此言？莫不是女宿不合您的心意，惹您发怒不成？”

    澄砂猛然刹住脚步，森然道：“很好！我的软肋被你吃透，你尽管威胁我罢！他若出什么问题，你的性命也到此为止了！”

    白虎被她反将一军，不怒却笑，柔声道：“好厉害的口才，你现在到底是暗星，还是澄砂呢？与我为了天下而赌气，未免好笑。天下本就是你的，我要来何用？我这贫瘠的一切，你要去又有何用？”

    澄砂幽幽一笑，眉宇间似愁似怨，似爱似嗔，竟是妩媚之极，半丝杀气也无，但她眼底却有着最冰冷的寒意。她悠然开口：“以后要称呼我为您。你的一切，我要去，是为了摧毁。”

    白虎哽住，说不出话来，静静看她离开大殿。她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缠缠绵绵，似有无数哀怨心事，但最终还是断在他脚下，再没有一点痕迹。

    他深深吸一口气，胸膛里涌动着莫名的激情澎湃。他的手，切断一个少女的梦想，他的手，塑造一个没有希望的恶鬼。这个对手，是他渴望了许多个千年的，最终被他亲手打造而成。

    “我是该笑，还是该愁呢……？”他喃喃地说着，心里竟不知是怅然还是喜悦。

    是夜，澄砂收到一张雪白小笺与一幅皮质地图，小笺上行云流水一般写着一排字，居然是她能够看懂的文字——「三日后，挥旌北方纹瀑，兼控制曼佗罗。白虎顶礼将北方势力奉上，望暗星澄砂大人笑纳。」

    暗星澄砂大人……她静静看着这个古怪透顶的称呼，双手一搓，那张小笺登时给揉烂，忽地她又停了下来，慢慢展开，却见小笺背面左下角写着蝇头小楷：「恨世间欢少忧重，凄凉惨淡；君一身无缘脱离，实为深憾。」

    她反复摩挲着这两排字，沉吟良久，目中苦涩，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将手探入领口里，掏了半天，从脖子那里套出一根红色的细绳，绳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细的玲珑半透明小角。

    澄砂将那小角贴上心口，神色凄楚，似是想起什么怀念之人，那一个小小的玲珑角，成了她勇气的来源。她那么全神贯注，连女宿来到身后都没注意。

    “暗星大人……”他轻轻唤她，“夜深露重，大人早些就寝罢。”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这个人。他照顾了自己半个月，任劳任怨，半句重话也没说，半点怨色也没摆过。虽然她将白虎恨到了极点，心里对这个与袭佑一模一样的大男孩却还是没有一丝恶感的，甚至有一种亲切感，哪怕明知他不是袭佑，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不可闻。

    女宿瞥见她手里那根玲珑角，笑道：“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没想到大人您还挂身上。”

    澄砂怔了一下，“怎么说？这里……的孩子拿角做玩具……我是说你们小时候玩这种玲珑角？”

    女宿在后面替她放下长发，小心梳理，一面道：“是啊，这是南方赤嵋山里才有的一种精怪的头顶之角，因为这角玉色可爱，而且光润文雅，所以常给小孩子挂着辟邪招福。但那种精怪异常难找，所以这玲珑角在凡间价值不菲，只是富人家才买得起。”

    澄砂从镜子里看他，看到发呆。这个人似乎摇身一变就会变成神气唠叨的袭佑，用漂亮的眼睛瞪她，无奈又微笑地。

    “……大人……？”

    她忽然回过神，女宿有些窘迫地看着她，面上赤红，忽地垂下眼睛不敢再与她对望。她也觉得有些尴尬，想来自己盯着他看的行为让人家误会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向床边，又有些不甘，停在那里。女宿在后面柔声道：“大人早些休息罢，属下告退。”他行个礼，轻轻走去门边。

    澄砂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一走，整间屋子都空了，他似是要将空气和光明都掏出去。小笺背面那两句话，让她痛心疾首，深入骨髓。白虎太懂得伤害她的方法，伤到最痛，却流不出泪。她的心只能流血。

    “袭佑！”

    慌乱中，她口不择言，只想他暂时停一下，留点空气，让她呼吸。

    女宿茫然地回头，“大人您在叫谁？”话音一落，澄砂已经奔了过来，扯住他的袖子，暗金色的诡异眸子里，满是仓皇。

    “你……停一下……再陪陪我！”她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拉着他坐上凳子，然后她坐在对面，皱眉咬唇，神色黯然。女宿见她如此模样，只得依着她，两个人沉默了半晌，都觉尴尬，也不知该说什么。

    澄砂随手翻开白虎给她的那张皮质地图，就见上面蓝蓝红红鬼画符一般，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于是问道：“纹瀑是什么地方？靠近曼佗罗城吗？”

    女宿接过地图，轻道：“大人初来，不懂神界文字，这地图上所用的都是神界文字。不如我替您译成凡间文字，也让您看得明白一些。”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仔细展开，然后取紫毫，蘸上一点墨将那地图重画了一遍，每一座城镇都用朱砂写上名称，蓝色表示水道，红色表示官道。他指着极北一座小城，说道：“这里就是纹瀑，与曼佗罗城接壤，算是北方大镇曼佗罗的咽喉，若要确实取得北方势力，首先要得到纹瀑。”

    澄砂见白绢上写着“纹瀑”二字，不由沉吟道：“这城的名字好怪，有来由吗？”

    女宿微微一笑，神色间竟有温暖感慨之意。他笑道：“那里极北，天寒地冻，偏偏纹瀑那里多山瀑。一到冬天，瀑布全部冻结起来，上面还有冰裂开的花纹，看上去好象一匹绣了精美花纹的白色绸缎，所以叫做纹瀑。说起来那景象，也算神界一景，非常有名呢……”

    澄砂见他怀念的模样，不由问道：“你那么熟悉，以前去过吗？”

    女宿淡然一笑，“纹瀑是我的故乡，我已经有五百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澄砂一愣，“那……挥旌北上的话……”岂不是令你家乡战乱？这话，她问不出口。

    女宿站了起来，对她恭敬地行个礼，正色道：“自从属下归顺四方成为北方七星以来，一直忠心于大业，绝不敢有半点私心。为了让三界安泰，重正神威，属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澄砂被他突然的慷慨激昂弄愣住了，良久，她叹了一口气，轻道：“你说那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场面话而已。你若不会因为战乱而苦痛，也就不会突然这么激动了。”

    女宿沉默半晌，才道：“因为我完全信任您，完全信任白虎大人。您是众生的道，情欲天生，人人皆醒……我相信，只有您，才能让三界荣光繁华。所以，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我都……”

    澄砂再说不出话来，只得挥挥手，“我倦了，你下去吧。”

    他这种信仰，如同叛教的新教徒那样狂热，为了追求心目中的神圣乐园，哪怕之前值得怀念的一切都崩溃于眼前，他也不在乎吧……澄砂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想起白虎，想起清瓷，忽然觉得寒彻骨，然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波动，不得不承认，她也在这样一种狂热的情绪里沉浮。忘了曾几何时，她成了这般模样……？现在，她究竟是暗星，还是曾经的天澄砂？

    ****

    麝香山，神火宫——

    “非嫣，把莲花瓣放去坤位上。”

    镇明一面吩咐着，一面用心削着手里的柳枝，细细雕刻出柔美的面容与纤细的身段。荧惑破天荒第一次紧张，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黝黑的眸子里满是犹豫和不确定。

    “不对，鼻子那里，没有那么深的沟。”他忽然张口，有些不虞地淡淡指责镇明手上的那个柳木美人，“嘴唇太薄，头发没那么短……眼睛应该更亮……”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镇明终于给他难得的罗嗦激得放下手上的木美人和刀具，回头无奈叹道：“荧惑，这不过是借柳木的灵气给她一个身体而已，不需要那么讲究。我保证，施法结束之后，她一定和原来一模一样。”

    荧惑立即住嘴，退了三步远，恢复他冷酷漠然的神色。镇明摇摇头，拿起木美人继续雕刻。这时非嫣已经摘好新鲜的莲花，扯下花瓣一片片整齐地排放在龙骨命盘的坤位上。镇明瞥了一眼，又道：“麻烦你，非嫣，再去我的卦房取一块碧玉放去离位，还有，去天绿湖用玉盏舀半盏湖水放去坎位。”

    非嫣撅起嘴，软绵绵地抱怨起来，“你好会刻薄我，为什么不让荧惑去做这些事？马上要复活的，是他的女人诶！”

    荧惑冷冷开口，“我去。”语毕，他抬脚就走，忽地又停下来站去镇明身后，严肃地说道：“不对，她右手的食指还要再细一些，拇指没那么长……”

    镇明长叹一声，非嫣嘻嘻一笑，转身奔出门外，声音如同银铃一般，“还是我去吧！荧惑你根本就心不在焉，搞砸了可怎么办？”

    镇明转头看着荧惑，把木美人递过去，“我不熟悉她的容貌身段，要不你来做？”

    荧惑抿着唇，摇头，“不，我不会，还是你来。”

    之后他果然再没说一句话。

    从落伽城回到麝香山已有半月，除了疗伤，最重要的便是替炎樱做一个身体，让她不再以魂魄的形式寄托在荧惑的衣裳内。荧惑的伤不重，三日不到就完全恢复，但辰星的伤势却极严重，几乎去了半条命，加上他报仇未成，重创加上内心的打击，竟然大病了一场，半个月才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

    在荧惑无声的催促压力之下，镇明终于选了个吉日，施法替炎樱做身体。炎樱算新鬼，魂魄难与其他圣物共鸣，只能选择招魂灵木柳树枝替她安魂。好在麝香山是神界圣地，一花一木都濡染天地灵气，魂魄与身体不会产生相斥的反应。

    非嫣很快就回来了，左手心攥着一块碧绿的美玉，右手端着半玉盏的天绿湖水。她一面将两样东西按照镇明的吩咐放去命盘的位上，一面奇道：“你到底打算用什么给她做身体？莲花与柳木我可以理解，但湖水与玉用来做什么啊？”

    镇明已将木美人雕好，仔细看了看，放去乾位上，才道：“柳木安魂，莲花定魄，碧玉为心，湖水化血。这你也不懂？”

    非嫣笑了笑，转着眼珠柔声道：“我呀，还以为借来柳树三分柔，莲花但为君风骨，碧玉辟邪又趋吉，湖水不过来拖地。”

    镇明失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叹道：“正经本事没有，只会和我耍嘴皮子。打油诗念得油嘴滑舌，可惜全错。”

    他站去命盘之上，小心将四件灵物排列整齐，然后回头唤道：“炎樱，出来吧。震位动荡，巽位不定，兑位过虚，你还是去艮位等候，待我再唤你的时候，便立即附去柳木上。千万千万，不要误了时机。”

    炎樱袅袅自荧惑的衣裳里飘出来，半透明的人影，半点日光也不可见，躲在最暗的角落给他盈盈下拜，“炎樱谢过镇明大人再生之恩，绝不敢忘。”

    镇明拈起式，轻道：“罢了，不需谢我。你日后若能……算了，荧惑与你一起幸福便好。待神界的纷扰结束之后，你二人最好不要再踏入红尘，免得日后徒生滋扰。”

    炎樱柔顺地答应着，缓缓往艮位飘过去。却听非嫣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却有一种邪恶的意味：“这个新身体，能抗拒荧惑的神火么？若不能，以后十年百年，镇明你让人家怎么过啊？”

    众人都愣了一下，登时又反应过来，镇明的耳朵又开始发红，这个司土的神，一旦害羞什么的，先红的必然是耳朵，非嫣忍不住偷笑，镇明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却见炎樱半透明的玉颜居然也透出晕红之色，嗫嚅半晌才轻道：“能与荧惑相守我已满足……非嫣大人您……我实没有非分之想。”

    镇明正色道：“你的身体虽有血有肉，与常人无异，但却是柳木为实。木与火相克，你二人日后万不可有任何接触，不然你魂飞魄散，那时我也救不了你！”

    炎樱脸色惨白，目中含泪，望着荧惑的眼神却是缠绵万状，爱怜横溢。只听她颤声道：“炎樱……万不敢犯此禁忌。否则……魂飞魄散……也绝无半字怨言。”

    非嫣轻叹一声，再不说话。镇明继续道：“式成之后，三日之内不可见阳光，不可进食水。待魂魄稳定之后，便无碍。”

    炎樱点头，定定地站在艮位等待。镇明拈式念诀，半柱香的时辰过去，就见玉盏内湖水开始翻腾，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非嫣正瞪大了眼睛，忽听镇明喝了一声：“就是现在！去！”

    炎樱如同轻盈的小鸟，衣袂是她的翅膀，瞬间就钻入烟雾里！荧惑冷酷的面上也终于现出焦灼的神色，死死瞪着烟雾中朦胧的木美人，恨不能她立即蹦起来会说话会笑。

    等得半刻，烟雾全部散了开去，就见命盘之上，玉与花，湖水与木美人都尽数消失。镇明身边立着一个粉衣女子，长发蜿蜒，面容柔美，一双眼明澈秀丽，目光深情无限，正定定地看着荧惑微笑。

    荧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渐渐攥紧了拳头，只觉心口那里一阵紧一阵松，喉头又酸又麻，竟连呼吸都开始不顺。

    炎樱踏上一步，对他缓缓下拜，声音清雅：“炎樱……见过荧惑大人。第二次见面，请大人多多照顾。”

    荧惑咬住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良久，露出一个让镇明与非嫣吃惊的单纯笑容！他竭力抑制自己的笑，却显然不太成功，只得故做淡然地回了一句。

    “……你，回来就好。不许多礼。”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四章
    “咳咳！”

    镇明用力的咳嗽声，终于打断那对有情人的凝望。这煞风景的举动不但让荧惑皱起眉头瞪向他，也让非嫣悄悄做了个鬼脸。

    镇明忽然伸手在袖子里仔细掏着什么，一边说道：“先听我把话说完，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俩对看。”

    炎樱立即红了脸，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镇明从袖子里不知掏出了什么事物，抬手居然飞快地按上她的额头！炎樱一惊，后退了一步，然后就听荧惑哼了一句什么，接下来她的脖子就被人一把搂住，一只手粗鲁地在她额头上搓揉，剧痛无比。

    “你又贴了什么符？！她现在不是魂魄，不需要定魂的符纸了！”

    荧惑在她头顶冷冷地说着，一只手还在她额头上用力搓着，几乎要将她的皮给揉烂。炎樱挡不住，只得痛呼了出来，本能地用手去推，一边叫道：“放手……好痛！”

    这一推一嚷，两人都愣住了，陡然停下所有的动作，呆兮兮地对看着。荧惑的目光从自己盖在她额头上的手一直飘到勾住她脖子的自己的另一只手，炎樱的嘴无意识地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扑哧”一声笑惊醒了呆住的两人，一齐转头，就见非嫣眼睛都笑弯了，肩膀直抖。她捂着唇，笑道：“好傻好傻！你们两个笨蛋被镇明耍了呀，还不找他算帐？”

    那两人如同受了什么指令一般，又一齐转头望向镇明，动作出奇地协调。镇明老神在在地咳了两声，拢着袖子做出一脸肃穆的模样，正色道：“那不是镇魂符，而是防火符。最多可保半个时辰不让她受神火侵蚀……”

    话没说完，荧惑的拳头就当头砸下！

    “你不早说！”

    荧惑难得地吼了起来，惊魂未定地一推开炎樱，忽地又反应过来她此刻不会被自己伤害，赶紧又把她拉回来，死也不放了。

    镇明笑吟吟地退去一边躲过荧惑没什么威力的拳头，说道：“符纸的画法等会我教给炎樱，千万记得此符最多只能保得半个时辰，疏忽不得。不然铸成大错，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挽回了。”

    也不知他的话那两人听进去没有，镇明的袖子被非嫣轻轻扯了两下，她贴着他的耳朵轻道：“我们走吧，让他们俩单独待一会，别在这里煞风景了。”

    镇明奇道：“可是我还要教她符纸的……”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非嫣强行拖了出去，“给我出去！以后有的是时间教她！”

    门被轻轻关上，镇明松了一口气，笑道：“半个时辰后再去吧，希望荧惑别反应过来埋怨我就好。”

    非嫣从他手里把符纸抢过来仔细看了半天，才奇道：“奇怪，这种符以前我没见你用过啊。能抵抗神火的符纸……可能吗？你不是用了什么幻术骗他们吧？”

    镇明敲了敲她的脑袋，“胡闹，我怎可能与他们开这种玩笑？符的画法是我早年偷偷想出来的……唉，说起来话长，当年荧惑作为火神出世，其威震撼天地，也让麝香王惊讶不已。但麝香王在兴奋之余却想到了荧惑如此神威，如果不加限制，必然危害无数苍生，因为荧惑是没有心的神，他不懂道德束缚，如果做下什么凶残之事，只怕有违麝香山的律条……”

    非嫣整个人腻在他身上，眨着眼睛听他说起其中过往，忽地插嘴道：“哦，这我知道！荧惑左手上的经文是你加的吧？那是麝香王想出的限制他威力的咒术吗？”

    镇明点了点头，把非嫣抱起来一些省得她赖去地上，一面又道：“经文是麝香王写的，我不过将它们嵌入冰绡做成封印而已。后来炎樱用自己的血做引子将经文直接刻在荧惑手上，封了他左手的神火……这才给了我防火符的思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既然可以在荧惑身上直接将神火封住，自然也可以将印加在其他人身上令神火无法侵蚀，但这两个印却性质完全相反，我花了许久才将这符画出，但那时荧惑已经不在麝香山而被困在阴间的夹缝里了。”

    非嫣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咬着手指，放低了声音道：“难道说……在这之前，你都没试过这符到底有没有用……？”哇……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过度自信？不怕出问题吗？

    镇明笑了笑，还是有些心虚的，“的确没试过，我之前本也不打算用的，对炎樱说了那些话无非是想试探她对荧惑的真正心意而已，她若负了荧惑，我也好直接收了她做咒术的材料。不过看来他二人倒是有真情，如此更好，就算防火之符没用，他们不小心触碰了对方，我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她消散的魂魄聚起来重新造身体。所以，这次的式，我是算定了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非嫣呆呆地，出了好一会神，也不说话。镇明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两个人的身体缠成一团，坐在外屋的太师椅上，动也不动一下。过了一会，镇明忽然低头轻道：“舌头给猫叼走了么，突然不和我胡搅了？在想什么？”

    非嫣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就这样挺好。什么麝香山印星城的，都不去管它，就我们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找个深山隐居，种田养花，竹窗木椅……那样该多好。”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镇明默然，过得良久才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非嫣支起身子，看他半晌，学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却有一丝哀怨没能掩饰得住：“你还是放不开呢……算了，当我没说好了……”

    镇明低头，吻了吻她细腻的脸颊，轻声道：“天下间，放不开的，又何止我一个人……”只怕谁都放不开罢，哪怕明知道斗下去是无稽而且愚蠢的，哪怕他早该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他也放不开。这账，他总得算个清楚才甘心。白虎，辰星，荧惑，暗星……还有，清瓷……他们都等着把账算清楚的那个日子罢？

    “什么放开放不开的，你们俩，腻在一起做什么呢？”

    低柔带着妖娆之气的声音忽然从门口那里传来，两人都是一震，急忙回头，却见司徒靠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非嫣动作迅速，飞快地从镇明身上跳了起来，奔过去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叫道：“死小子！这些天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好一起去落伽的么？言而无信的家伙！我很生气很生气！”

    本来说好了一起去落伽对付暗星，结果这个死小子临出发前居然没了踪影！非嫣一想起来就气，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司徒哎呀叫了一声，任她提着自己的领口，双手却在后面护着什么，口里只叫着：“轻些轻些！别伤了人……”

    非嫣还想再骂，忽地就见司徒身后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牡丹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一对上她的目光，牡丹顿时笑弯了眼睛，抓着司徒的袖子露出半边身体，声音甜美地打招呼：“非嫣姐姐好啊，还有那里的神仙大爷好哇！别来无恙么？”

    非嫣放开司徒，脸上忍不住给她传染了笑意，柔声道：“牡丹你怎么也来了？是这死小子逼你跟着的吗？”她重重捏了一把司徒，痛的他龇牙咧嘴，面上却始终挂着笑，眼睛里亮晶晶地，似是有什么极开心的事一般。

    镇明第一次被人叫神仙大爷，一时哭笑不得，只好站起来对司徒点了点头，问道：“这些天去了哪里？怎么将镇魂玉也带来了？”

    司徒咳了一声，白玉似的脸上突然晕红了大片，转身将牡丹小心揽着带进屋内，这才声若蚊呐地说道：“抱歉，上次突然有了急事……和牡丹有关的……我不得不赶着回去。”

    难得见他露出所谓“羞意”的神情，在非嫣看来简直如同天下红雨，但她何其聪明，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看到牡丹红红的脸和唇上掩不住的喜悦，再看看司徒宝贝的模样，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开始大笑，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叫道：“不会吧？！牡丹……她……”

    她兴奋得说不下去，司徒点了点头，柔声道：“恩，牡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不得不赶着回去照顾她。”

    非嫣握住牡丹的手，笑开了花，急忙将她牵去一旁，两个女人唧唧喳喳地说起话来，方才还安静如水的屋内好象平空多了一堆小麻雀，声音清脆又欢快。

    司徒和镇明无奈地同时摇了摇头，两人对笑一声，镇明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贵夫人有孕在身，理应好好休息才对。麝香山路途遥远，你实不该这样颠簸。”

    司徒走过去坐了下来，轻道：“如果不是为了你这位大老爷，我也不会急着赶过来。”牡丹这里离不开他的照顾，再说他根本就不想离开宝贝老婆半步，加上牡丹又吵着要出来玩，他便干脆将人带来麝香山，这里好歹是神界，灵气旺盛，牡丹在这里待着也让他安心一些。

    镇明愣了一下，见司徒严肃的神色，登时明白事情一定与四方有关。司徒这只狐妖，不知有什么渠道，消息灵通之极。他当下不敢松懈，正色道：“什么事情？四方那里又有什么动静不成？”

    司徒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的确有动静，不过我却建议这一次，你们五曜最好别对着干。昨天夜里我才得到消息，四方明日打算挥旌北上，目的地是纹瀑，北方大镇曼佗罗的咽喉之所。”

    镇明眼中怒火上升，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半晌才冷道：“原来，他们开始动北方的主意了……东南方已经归入四方统辖，如果北方曼佗罗再丢，就只剩我的西方王城苦撑而已……这样下去麝香山不出三月就会被四方吞并！我不能让神界就这么崩溃！”

    司徒挥挥手，“慢来慢来，先别急着生气，冲动可会坏大事。上次在落伽你们早就吃过暗星的苦头了，这一次难道还想硬碰硬？就我所知辰星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吧？你们这样贸然过去抵抗，无非是以卵击石罢了，除了全部丧命没有其他结果。”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麝香山毁于贼子之手？！”镇明忍不住站了起来，神色严厉，让角落里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立即住了嘴，两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司徒皱起眉头，冷道：“你在这里吼有什么用？急有什么用？你有把握对付暗星还是有把握杀了白虎？如果你不顾一切想马上就死，我也不阻拦你，你随时可以去纹瀑！但走之前你需得给我姐姐一个交代！”

    这话如同巨雷，劈得镇明脸色一阵惨白。他不由自主向非嫣望过去，她神色却平静，一双眼如同幽幽的湖水，静静地看着自己。那一个刹那，他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方才她的话：「什么麝香山印星城的，都不去管它，就我们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找个深山隐居，种田养花，竹窗木椅……那样该多好。」

    是啊，那样该多好……她跟了自己上千年，从来没求过自己什么，可他却连今次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都无法满足她。

    镇明长叹一声，颓然坐了回去，半晌才轻声道：“罢了……我……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司徒神色渐缓，“你放不下，我知道。你说的对，谁能真正放的下？我来这里，难道没有私心么？话说回来，虽然我不喜欢你们这些高傲的五曜，但，我更不喜欢阴沉的四方。我不想天下落入暗星手里，只因我不想看到一个群魔乱舞的世间！既然互不相让，那就需要拟好对策。现在四方在暗你们在明，他们如何行动你们只能跟着，这样太被动。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化被动为主动……？”

    镇明咀嚼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双眼放出精光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抢在四方之前行动？”

    司徒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轻道：“给我笔墨，我来给你解释。”

    镇明取来朱砂与砚台，司徒拈着笔在绢上慢慢写下三个字：「曼佗罗」，然后他又蘸墨，在左边写上「西方王城」。他将笔一丢，朗声道：“不要去管四方的行动，你们立即将曼佗罗与西方王城守好。曼佗罗城地势险要，气候寒冷，易守难攻，加上四方没了冰雪之神玄武，在严寒之下一定无法发挥神威，你可让荧惑与辰星去守曼佗罗。辰星属水，冰雪之城有他的用武之地，荧惑煞气重，主在震慑四方。至于西方王城，镇明那是你的地盘，自然由你来守。非嫣留下来替我照顾牡丹，这一次，我陪你去守西方王城！绝不让四方得逞便是了！”

    这一番话有条有理，严密谨慎，让镇明顿时对司徒改观，牡丹脸上露出得意又崇拜的神情，神气极了。非嫣拍了拍她的脑袋，轻道：“瞧你这丫头开心的，打仗有那么好玩么？”

    镇明沉吟半晌，才道：“将势力分散成两股，岂不是更弱了？何况纹瀑如果被拿下，曼佗罗那里恐怕撑不住。”

    司徒点了点头，“但也好过你们一起去送死。纹瀑拿下便拿下，没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这个时候不拼命，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镇明只觉胸膛里热血沸腾，真想豁出去做点什么事。司徒说的对，这个时候还不拼，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永远跟在四方尾巴后面追着吗？是时候让五曜主动做点什么了，这个麝香山，一定要保住！

    司徒将白绢一收，站起来笑道：“去找荧惑与辰星吧，早点把事情解决了，我好抱儿子！”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五章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心在流血的时候，眼睛就无法流泪。

    ****

    澄砂裹着厚厚的裘皮，靠在摇晃的车厢里低头看地图。车厢很宽敞，她脚边还放了一个小案，上面有一壶酒，一只杯子，杯里的酒液也晃动着。

    马车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杯里的酒立即溅了出来，窗帘随即被外面的风雪吹开，灌进大片雪花。澄砂的手一抖，地图掉在了地上，她急忙伸手去合帘子。那风，比刀子还锋利，刮在身上脸上剧痛无比。北方的严寒，她总算深切体会到了。

    这里刚把窗帘合上，马车又剧烈震动了一下，似是轮子打滑，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歪去一边，窗帘哗地一下又被风吹开，温暖的车厢里登时寒气逼人。

    澄砂皱了皱眉头，高声唤道：“女宿！”

    车厢外立即响起女宿的声音，“暗星大人有什么吩咐？”

    澄砂一把揭开窗帘，就见女宿穿着黑色的披风，骑在马背上，低头望过来。她抬头看看天色，灰蒙蒙地，无数巨大雪花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她冷道：“纹瀑什么时候能到？”

    白虎这次动了大手笔，带了印星城所有的神官出动，连二十八星宿也一个不差，浩浩荡荡地排成长龙，旌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雪地里留下大串的凌乱脚印。她原以为神的出征至少也威风一些，谁想同样被风雪所困，狼狈不堪，与凡人有什么不同？

    女宿恭谨地答道：“风雪较大，所以恐怕还需花上几个时辰。请大人耐心等候。”

    澄砂有些不耐烦，“你们不是神吗？怎么还不用法术什么的飞过去或者让风雪停下来？”

    女宿愣了一下，半晌才失笑，“暗星大人说笑了，我们没有控制气候的本领，也不可能直接飞行上万里。何况大人你也有一身神力，你能够呼风唤雨或者御风飞行么？那不过是世人的臆想而已。”

    澄砂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霍啦一声狠狠拽上帘子。女宿面无表情，似是对这种情况十分熟悉，只是驱马缓缓跟在车厢旁。过得一会，帘子果然又被人用力拉开，澄砂探头出来，冷冰冰地说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已经冷得受不了了！”

    女宿服侍她已经有一段时间，自然知道她畏寒的特性。他沉默着褪下脖子上的毛皮，递过去，柔声道：“戴上吧，别冻坏了。”

    澄砂怔怔地望着那块灰色的毛皮，上面还沾着数片大雪花，湿漉漉地在风中颤抖。她的心猛然一跳，用力将他的手推开，声音有些慌乱，“你……你自己戴着！谁要你脱下来了？！”

    女宿叹了一声，将毛皮戴回去，轻声道：“大人你心里面不舒服，我能理解。但请再忍耐几个时辰，纹瀑城很快就到了。”

    澄砂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眼前这个与袭佑一模一样的少年这般柔声抚慰，再有天大的火气她也发不出来。寒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忽见窗外影影绰绰，即使隔着密密麻麻的飞雪有些看不清，但也能够确定那是一座高山。

    她忽然想起女宿说的纹瀑这里多山瀑，不由开口道：“被冻结住的瀑布，上面的花纹一定很漂亮吧？现在能看到么？”

    女宿抬眼看了看四周，苦笑道：“恐怕不能，这里是官道，大人若想看瀑布，需得去到山里面，难免耽误时间。大人若想看风景，等到了纹瀑之后，停了雪，属下便带大人玩赏一番，如何？”

    话音刚落，却见澄砂把手从车里伸了出来，直指着顶前面的一块白色的什么东西轻呼着，“那是瀑布吧？果然是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就见离官道极远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全部冻结住的瀑布……不，那其实根本不算瀑布，因为它还没有一人高，充其量只算流量大一些的水流而已。天色很暗，加上大雪纷飞，即使他努力去看，也看不到一点花纹。但他不敢扫了澄砂的兴，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是啊，大人的眼力真好，我方才都没注意到。”

    澄砂没注意他语气里的漠然，径自望了很久，头发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也不自知。半晌，她幽幽一笑，柔声道：“这里倒和以前我与老姐修行时住的山头很像……冬天到的时候，溪水都冻住，我们和一帮师兄弟破冰捞了鱼，不敢让师父知道，偷偷烤了吃……结果姐姐拉了好几天的肚子。她这个人，傲得要死，就是拉肚子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样……”

    她唇角扬起一个幸福的角度，女宿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从服侍澄砂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未见过她有这种天真怀念的表情，似是想起什么快活的事情一般，连睫毛都幸福地弯起来。

    但几乎是一瞬间，那种美好的神色就消失了，好象清澈的溪水突然上冻，她的表情也被一层寒冰冻住，暗金色的眼眸，血红的瞳仁，如同冰粹的刀锋，尖利异常。她整个人，看上去又是众人熟悉的那个冷酷又任性的暗星，浑身是刺。

    女宿定了定神，咳了一声，轻道：“大人，外面太冷，当心受了风寒。”他恭谨地替她拂去头上肩上聚集的雪花，“大人还是坐回去吧，很快就到了。”

    窗帘又合上，一直到了纹瀑，她都再没有出来说过一个字。

    纹瀑虽然不若曼佗罗城那么雄伟，却也算北方一个大镇。四方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城门前，就见城楼高耸入云，清一色的青石大砖砌成，即使在如此天寒地冻的气候下，城墙也没有一点损坏，气势非凡。

    城楼之上无数彩旗飞扬，殿角两旁斜飞，上面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四根漆黑大柱矗立在城楼前，上面用金色的漆龙飞凤舞地写着字，仔细看上去似乎还在暗处发光。而城楼之上半个人影也无，只有风声凄厉呼啸。

    白虎揭开帘子，仰头打量半晌，满眼的赞叹神色。过了一会，他正要吩咐部下突破城门，忽听一阵吱呀的巨大声响，那座宏伟的城门，居然自己开了！他眯起眼睛，琉璃眼中微微闪烁出尖锐的光芒。

    马蹄声从前面传来，很快地，一个穿着盔甲罩着披风的神官滚下马来，伏地行礼，急道：“启禀白虎大人，前方纹瀑城主与十三万城民降下城旗，悬挂四方神兽之纹，自愿归顺！”

    白虎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吩咐身边的奎宿：“先派参宿带一队善战神官过去看个究竟，奎宿你去把暗星大人请来我的车厢里。”

    话音一落，就见城楼之上高高悬起四方之神的四面纹旗，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每一面旗帜都巨大无比，且色泽鲜艳，显然是崭新的，迎风而展，猎猎作响。城楼下的众人登时喧哗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兴奋自豪的神情。

    白虎依然按兵不动，没一会，奎宿灰头灰脸地奔了回来，沉声道：“参宿已经带人马前去探消息。暗星大人她……”他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似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白虎眉头一挑，淡道：“我明白了，她不愿过来，是吧？那么我过去便是了。”他说着便要起身下马车，奎宿急忙说道：“不！暗星大人说她身体微恙，不想动弹……所以，让白虎大人您……您自己看着办……”他结巴着，显然这不是澄砂的原话。白虎完全可以想象到澄砂的原话必然难听而且刻薄，难怪奎宿如此狼狈模样。

    他笑了笑，轻道：“你替我再过去传个话，问问她，是喜欢自己过来，还是我用七淫珠请她过来。小心些，暗星大人脾气大得很，你可别被她伤着了。”

    不出所料，澄砂很快就冒着大雪直往他的车厢走了过来。白虎隔着帘子看她纤细的身影，忽然皱了皱眉头，她怎么走得歪歪倒倒？女宿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生怕她跌在地上。

    “哗”地一声，帘子被她猛然揭开，澄砂惨白的脸映入他的眼帘。她森然瞪着他，也不说话，半晌，才道：“我来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是微微颤抖着的，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愤怒。

    白虎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软褥，说道：“进来说话，把帘子合上，外面很冷。”

    澄砂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就要上车，身体却晃了一下，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下去！女宿急忙伸手抱住她的腰，却愕然发觉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他将澄砂小心扶进车厢里，有些疑惑，却不敢说话，只得拉上帘子，等在门口。

    澄砂身体僵硬地坐在白虎对面，别过脸去不看他柔和的目光，良久才冷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快说！”

    白虎淡然道：“暗星大人您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的意图。纹瀑就在前面，您还要问我叫您来的意思么？”

    澄砂捏紧拳头，厉声道：“我说了今天不舒服！我不想去见那些城民！改天再说！”

    白虎把乳白色的七淫珠放在指间摩挲玩耍，细声道：“恐怕由不得您，第一次的震撼非常重要，我需要您的威慑力震住那些城民。眼下他们虽然降伏，但心里其实还是不满的，不过迫于情势省得流血牺牲而已。只有您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归顺。”

    澄砂冷冷瞪着他手里那串七淫珠，乳白色的珠子已经有三颗变做了漆黑的颜色，想来就是在落伽已经在她身上用过的那三颗。“我要说不去，想来你一定会用这七淫珠。你何苦摆这种姿态，威胁就是威胁，何必还做出一付高贵的模样！你真让我恶心！”她低声说着，转身就要拉帘子。

    “等等。”

    白虎握住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他皱眉道：“你脸色太差，需得喝点热的酒再出去。我不想让纹瀑的人看到一个病恹恹的暗星！”

    澄砂飞快把手抽回去，闻言脸色更是如冰，身子晃了晃，才道：“原来如此！不需你费心！收好你的七淫珠，你要是再对我用这个，我立即就杀了你！”

    她拉开帘子，飞快跳了下去，推开女宿的搀扶，一步步往纹瀑城内走去。参宿这时已带着人马回来，说明城内并无埋伏，城主与城民皆自愿归顺，只等着目睹暗星的风采。

    风雪渐剧，不停有冰粒砸在她脸上身上，好象整个人都要被湮没在这咆哮的飓风里，所有的气力都被冰雹砸下的痛楚带走。她觉得自己此刻近乎遍体鳞伤，不光是身体上的，她的心都被冻住，血好象一点温度都没有，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温暖。

    她纤细的身体好象随时都会被这场暴戾的风雪吹散，淡金色的长发被风扯得笔直，裘皮的袍子揭开一角，灌得膨了起来。走，走，毫不畏惧地面对这噩梦般的一切，她早已不是以前的天澄砂。她自己也承认，她是，暗星。

    澄砂轻叹一声，却更像受了伤的闷哼与哽咽。眼泪早就滋润不了干涸的眼眶，她忘了流泪的感觉。原来心在流血的时候，眼睛就无法流泪。

    城门近在眼前，那么高，她仰头也看不清，眼前白花花地一片雪花冰雹，还在旋转。一阵猛烈的眩晕侵袭而来，她几乎要跌倒在地，匍匐下来，再不想动一步。如果，能忘了一切，如果一切都是噩梦而已，那多好。

    她几乎想声嘶力竭地咆哮出来，对着暴风雪咆哮。

    但她什么都没说，身后的影子忽然暴动起来，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兽，一只爪子虔诚地摊开，垂首跪在她身后。

    几乎是本能地，不需要思考地，她张口说出几个音节古怪的词，然后踏上那只兽的爪子，衣袂翻卷。黑兽身体骤然纵起，一跃数十丈，轻松跳上城楼顶。纹瀑城里的凡人看不见影子化出的兽，在他们看来，暗星是生生飞上城楼的，在这场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风雪里，一跃，如同神祗。

    她挟风雪而来，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双眸是最凌厉的闪电，直劈入心，照亮一切。就这样一个刹那，纹瀑城民尽数跪下膜拜，什么都忘了说，什么都，不需要说。

    黑兽又是一跃，带着她从城楼上跳到了街道正中，然后它便化做黑烟，瞬间就在飓风里消散开来。万民顶礼，她静静看着这一切，心里又开始有浪潮翻滚，另一种诡谲的情绪攫住了她，身体里的血管开始破冰融化，一点点地变得炽热，似要从头顶蒸发了出去一般。她的瞳仁越发血红起来，如同暗处的两把新月小刀。

    她深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开口朗声道：“你们醒过来了么，我的子民啊……”

    话音刚落，她眼前忽然一花，所有的景物都成了翻滚的水面。一阵剧烈的眩晕席卷而上，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在一片惊呼声中昏倒在地上。

    恍惚，迷离，她好象做了很多梦，又好象什么都没做。耳边有喃喃的说话声，她懒得听仔细了。反正是梦，醒来才发觉都是假的，何必当真。

    摇摇晃晃地，她觉得自己好象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熟悉之极的米色天花板，天蓝的窗帘，还有墙角的一个拳击沙袋。啊，果然是梦！她还是在家里，什么地方都没去。澄砂开心地从床上跳下去，推门就往外走。

    客厅里坐着加穆，还是老样子，他咬牙切齿地打着PS2，身边是袭佑，跟他一样拿着个手柄在那里大呼小叫，没点形象。澄砂大笑着走过去，指着袭佑说道：“你这个死小子！知道吗？我做了个怪梦，梦里居然有你诶！你还穿一身古代的衣服……哈哈！没想到你穿古装比较好看啊！……喂，你听见我说的了吗？……袭佑？”

    没人理她，好象根本就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那两人继续玩游戏，当她是空气。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澄砂怒了，一脚踩上茶几，叫道：“喂！你们听见没有啊？我在和你们说话诶！”

    还是没人理她，加穆转头对厨房那里嚷嚷起来，“净砂，饭好了没有啊？我们要饿扁了！”

    “急什么，饿不死你。饿死了更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澄砂惊喜地跑过去，对着那黑发秀美的女子叫道：“姐！是我！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净砂如同没有看到一样，径自往沙发那里走去，戳了戳加穆的后脑勺，轻道：“就知道玩游戏，下午还有任务要做，别忘了。”

    澄砂惊恐万状，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

    “为什么都不看我？！我是澄砂啊！你们不认得了吗？！姐姐！加穆！袭佑！你们和我说说话啊！”

    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下来，那三个人忽然一齐转头望着她，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澄砂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喃喃说道：“我是澄砂啊……你们不认得吗……？姐姐？”

    净砂冷冷看了她半晌，才开口，声音讥诮尖利，“你早就不是澄砂了，我妹妹不是你这种模样的妖怪！你是谁？！你是谁？！”

    她被问得节节后退，一直退去了墙角，冷汗满身。眼角的余光一扫，忽然瞥见旁边的试衣镜，她忍不住回头一看，却见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子，神色冷厉，两只眼睛如妖似魅。虽然面容与自己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她大骇，就见镜子里的女人大笑起来，血红的瞳仁蠢蠢欲动，张口对她说道：“认命吧，你早就不是天澄砂了。你自己不是也知道了么？”

    澄砂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整个世界忽然在她面前崩溃，一片片掉在她脚旁。她整个人陷入一层浓密的黑暗里，似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住。

    她在那片黑暗里，慢慢摇晃，款款荡漾。一个非男非女的柔和声音在耳边如诗如诉地说着什么，她吃力地听着，“别怕，别怕……给我吧，一切都给我，以后，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既是如此辛苦，就别再撑了。让我替你，面对这个噩梦的世界吧……”

    澄砂喃喃地说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越陷越深，整个身体却渐渐清爽起来，脑子里也再没有混乱的思维。她忽然警觉了什么，用力睁开眼睛，轻道：“我是天澄砂，你不可以霸占我的一切！”

    那个声音如此柔和，“我什么也不霸占，我只是减轻你的痛苦罢了……”

    话音一落，她觉得整个人都陷入一个旋涡里，越转越快。她的头脑却越来越清楚，耳边听得有什么人在说话，她忽然猛地一动，用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澄砂，你终于醒了。”

    同样是一个柔和的声音，却让她本能地打个寒颤，缓缓转头看过去，就见白虎坐在床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我……”

    她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干得冒火，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剧烈咳嗽起来。

    白虎拍着她的背，递过去一杯冷茶，轻道：“你染了风寒，高烧发了两天。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澄砂一口气把茶喝干，又喘了几声，才冷道：“如果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会觉得更好。”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六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原来竟是这般安静，这般绝望的感觉。

    ****

    白虎出乎意料一点都没有恼怒，他往后靠了靠，环起胳膊，淡淡地凝视她。澄砂捏紧手里的杯子，忽然用力将它砸去地上，碎片溅了开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给我滚！”

    她厉声喝着，或许是花了太大的劲，眼前金星登时乱蹦，眩晕的感觉再度袭上，她身子晃了一下，飞快倒了回去。

    白虎既没有扶她，也没有惊慌，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缓缓弯下腰，将茶杯的碎片一块块捡了起来，轻声道：“宝钦乌丹坊的白瓷杯子，价值连城。你这一砸，里面的银子，足够凡间的普通农户一家三四口过上三年快活日子了。”

    “澄砂，你是个缺点太多的人。”他说，慢条斯理地，“你的脾气太坏，眼光太浅，不知悔改，大手大脚，败家，固执，任性，单纯，冲动……”

    没等他念完，澄砂就猛地坐了起来，这一次，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飞了出来，呼地一下砸过来。白虎身体微微一偏，被子和枕头就掉在了地上，染上大片黄色的茶水。她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今天是专门来数落我的吗？！是不是干脆让我病死掉了就称你的心？！你这个败类！”

    白虎微微一笑，轻道：“还能骂人，澄砂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可爱。”他垂下眼睛，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好似诱惑，“你那么多缺点，真是讨厌。可是在我看来，那些缺点，却比世界上所有优点加在一起还要让我喜欢。”

    澄砂冷笑一声，“怎么，硬的用过了就来软的？又要开始用你的美色来引诱女人？”

    白虎摇了摇头，“对了，你的缺点还有一条，疑心病。”

    澄砂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这个人耍猴般地玩弄，心底忽然燃起一股不可理喻的怒气，与往日完全不同，仿佛自尊被侮辱了一般的狂暴。她抿起唇，神色冷了下来，双眸之中陡然锐利起来。

    这种带着威严的愤怒，让白虎有些吃惊，就听她冷道：“我只数五下，你再不出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白虎顿了一会，她已经数到了三。他苦笑一声，只好站起来，却不转身，面对着她倒退了出去。一直退到了门边，他轻轻说道：“风寒刚好，别再着凉了。我去吩咐女宿给你多加两床新被褥。这几天没什么事情，你就好好休息吧。纹瀑这里的风景不错，等你大好了，出去多看看。别忘了，这是你的天下。”

    门终于悄悄合上，澄砂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在床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头顶的帐子，血红的瞳仁缓慢却坚决地搏动着。

    门外，一直在暗处守侯的奎宿急急奔出，飞快扶住面色惨白的白虎，着手处却是一片温热的濡湿。他吓得几乎要叫出来，喉头不住滚动。“白虎大人……！”他低声地，焦急地喊了起来。

    “噤声！”白虎斥着，死死捉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虚弱地靠在他身上，瑟瑟发抖。半晌，他缓过了气，才虚弱地说道：“参宿……他怎么样了？”

    奎宿面上飞快掠过一丝沉痛，哽咽道：“他……不只胸口上中了辰星的一剑，还被火神修罗的神火直接击中要害，一刻前刚刚……魂飞魄散……”

    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背上的伤口几乎要裂开，好象有一根鞭子在抽着他，痛到浑身是汗。在这种剧烈的痛楚下，他的思绪却渐渐冷静下来，心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不知道那是空洞还是冷酷，他分不清。

    奎宿见他背后的衣裳几乎被血水浸透，不由惊恐万状，颤声道：“大人……您的伤……！我马上去叫胃宿！”

    白虎冷道：“你怕什么？我死不了！不过是被水剑小小划破一点皮罢了，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大惊小怪的废物？！”几句话说完，他的额上已经布满冷汗，嘴唇雪白，“你给我把女宿叫过来，要他今天必要好好服侍暗星大人，要是让她有一些不快，就等着受罚！快去快去！”

    他连声催促，眼前阵阵发黑，却强忍着自己站在那里。奎宿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转身就跑，头也不敢回一下。白虎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剧烈的痛楚与眩晕让他意识迷离，他挣扎着抬手去扶旁边的柱子，不料扶了个空，整个人往旁边跌了下去。

    一个人影迅速从栏杆旁树木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将这个孱弱的身体一把抱住，死死扣在胸前，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

    女宿来的时候，腰上别着一把琴。

    他替澄砂换了新的被褥，又加了一床被褥在上面，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子，才轻道：“大人路染风寒，还请好生休息。属下告退……”

    “你哭过了？”

    澄砂忽然在帐子里轻声问他，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还有鼻音，这个人是怎么了？她生病昏迷的两天里，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哭鼻子？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居然还喝酒？！

    女宿顿了顿，拱手垂首，低声道：“在大人面前失了仪态，是属下的错。请大人惩罚！”

    澄砂拉开帐子，有些不耐烦，“什么惩罚不惩罚，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腰上别着什么？”

    女宿犹豫了一下，才将腰上的琴取下，轻道：“大人不识得么？这是北方的乐器，胡琴。纹瀑的人都喜乐，无论老少，闲来无事都会拉上两首曲子。”

    澄砂见那把琴细长，两根弦，那模样倒像极了自己熟悉的二胡。她勉强笑了一下，抱着被子靠在床头，说道：“我知道啊，它的音色……很是苍凉。”

    女宿没有说话，拉过椅子坐上去，提弦，缓缓拉了开来，却是低低的调子，仿佛暗夜低吟，雨湿梨花，虽音色欢愉，却隐隐带着一股悲怆，似怀念。

    他慢慢说道：“大人染了风寒睡了两天，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手一颤，调子竟然折了上去，陡然换了个音色，好象从静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声响，如裂金石，带着激荡的涟漪。

    “大人，参宿死了。”

    他喃喃地说着，泪水就这样淌了下来，滴在弦上。那调子竟又折了一折，裂帛一般，从高处砸下，却又盘转着绕上去，一次比一次激烈，仿佛要冲击天门，悲声阵阵，化做波涛，拍打天地。

    胡琴的音色本就悲怆凄凉，此刻为他奏来更是如泣如诉，似是有个人在幽幽夜色里哭泣一般，连吟带唱。唱破了嗓子，流出了红泪，化做一片嘶哑，被月光一照，便碎了开去。他大开大阖地拉上数回，潮水没顶，待退去之后，还是一个人在哭着，泪水流不完。

    他的技巧说实话不那么好，好几个地方都破了音，沙沙地，有些刺耳，可不知为什么，澄砂的心却被这有些拙劣的音色揪了住，翻腾起伏，落不去地上。她吸一口气，喉咙都有些哽咽，忍不住说道：“他……怎么会死？”

    参宿，她不熟悉这个西方七星之一，隐约记得是一个老跟在白虎身后的瘦子，脸色好象很白，眼睛里总有一种惊惶的神情，像只兔子。这个人不是白虎的心腹么？怎么会死掉？

    女宿如同没听见她的话，径自轻道：“参宿这个人，有点胆小，偏偏白虎大人老喜欢叫他做一些危险的任务，他一句话也不敢抱怨，每次得命回来，我就会与他喝上一杯。我刚入印星城做二十八星宿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除了他之外没人帮我。对我来说，参宿已经成了亲兄弟。他现在死了，再没人陪我喝酒……我只恨，他连魂魄都不得保存下来，这样一个人，从此就消失了么？等于完全没有存在过么……？”

    他哽咽到说不下去，泪流满面，也不擦一下。澄砂见他如此悲伤，便不再催，只得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前日，白虎大人本想带大人您一同前往曼佗罗，打算趁着顺利攻下纹瀑的势头，将北方的势力完全夺过来。但您病得太重，实在无法上路，白虎大人只得将您留在纹瀑城内，带着其他人马先去了曼佗罗。”

    女宿拭干眼泪，淡淡地说着。澄砂暗自心惊，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等他说完。

    “曼佗罗城早有埋伏，五曜的辰星和荧惑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蛊惑了那里的城民，居然将整座城防守得滴水不漏。白虎大人本想撤回，回纹瀑从长计议，但……辰星与荧惑却趁他们不备从城里出来偷袭，白虎大人被辰星伤了后背，参宿……为了保护白虎大人……被辰星和荧惑杀了……！”

    他目中几乎要滴出血来，满是疯狂的恨与杀气，只听“喀”地一声，那把胡琴竟被他生生捏断！“我……我……有生之日誓报此仇！”

    澄砂却没注意这些，她的脑子在听到“白虎被辰星伤了后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不灵光了。白虎，受伤了？刚才还轻言慢笑的那个混帐，他当时居然是受着伤的？她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那究竟是快意，还是痛楚，更或者，是怜惜？这种复杂的心情，令她忽然从床上跳了下去，本能地就要冲出去看个究竟。白虎，那个永远微笑的魔鬼，那个好象能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间的神祗……她突然极想看看他虚弱的模样，看看他受挫的狼狈。她到底是要过去狠狠嘲笑一通还是抱着他大哭一通……？她不知道。

    “暗星大人！您还在病中！请别乱跑！”

    女宿好象拦了她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推开门，漫天风雪夹杂，咆哮着几乎要把她撕烂，但她心底的咆哮却更甚。她甚至顾不得披一件厚点的衣服。

    回廊那么长，她隐约碰上了一个人，一把抓住，没命地叫道：“白虎在什么地方？！那个混蛋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完全不懂得后退，不懂得责怪自己的卤莽仓促。她甚至觉得天经地义。

    跑了又跑，绕了又绕，最后是怎么来到那扇门前的，她也忘了。一脚踹开那门，风雪加剧，将烛火熄灭，庭外的雪映进来，分外明亮，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白虎灰色的长发在床边缭绕，上身赤裸，瘦削的背上，有一道横埂的一尺来长的血痕，他在流血。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她呆在了那里，如同被施了法术，动弹不得。女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惶恐地叫道：“大人请回！小心再受凉！”

    她什么都没听见，眼睛里只有那道血痕，它映在瞳孔里，然后如法炮制，在她心头也刻上那么一道。白虎的琉璃眼灼灼地盯着她，丝毫不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白虎忽然打了个寒颤，叹道：“把门关上，我很冷。”

    澄砂怔怔地看着暗处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绕过她，伸手把门合上。是胃宿。她看也不看澄砂，转身走回床头，半跪下来，似是要替他疗伤。

    “谁伤了你？”

    澄砂听见自己这样问着，声音沙哑。

    白虎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似在看一幅画，一朵花，一段风景。她忽然烦躁起来，飞快走过去，没有任何仪态地把胃宿推开。胃宿立即跌去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白虎居然笑了，他说：“原来，你在吃醋。”

    澄砂冷冷地与他对望，心里有什么声音破茧而出，那被她刻意压抑很久的声音。你难道没有想要的东西么？没有么？如同以前被问的那样，她本能地，大声地，毫不犹豫地，在心底回答自己：有！当然有！这个世界上，她最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她想要他完全属于自己。她不容任何人染指，不容任何不纯。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血色的瞳仁张开又合闭，如同有生命的一般。她半蹲下来，伸手放去伤口之上，随便一搓，白虎背上的皮忽然就剥落了下来，一块块，一团团。众人都呆住，怔怔地看着旧皮脱落之后，背上的伤口居然消失，半点痕迹不剩。

    白虎有些意外，他反手去摸伤口，失笑道：“这么快就好了……？澄砂你什么时候学会疗伤了？”

    澄砂没有说话，从床边拿起一件外衣飞快披在他肩膀上，然后转身就走。快走，快走。再不走，她就会觉得一切都荒谬之极，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替他疗伤？就为了心底那个折磨她的声音？白虎是一只鬼，任何缺点被他抓住，就永无翻身的日子，她为什么要送上门给他侮辱？

    她觉得自己疯了，不可理喻。她好象突然才清醒过来。

    “澄砂！”

    他低声叫她，然后轻道：“女宿胃宿你们俩出去，我有话与暗星大人说。”

    澄砂转身，对上他的眼，半天才道：“有什么话？快说！我……我不过是报答你受伤了还探病的行为而已，你不要以为……！”

    她的身体忽然被人抱住，白虎低头用力吻上她的唇。天旋地转，她以为自己下了地狱再上天堂。他的气力从未如此大，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几乎要将她揉烂过去。她睁着眼，瞪着他的长睫毛，睫毛微微一颤，他睁开了眼，灼灼地看她。

    她忽然觉得唇上剧痛，他居然咬了上去。

    “澄砂，澄砂……为什么我们都是会折磨自己的人……？”

    唇舌纠缠，他含糊地喃喃地说着。这种近乎贪婪的缠绵，令他们无法呼吸，她不知道是他要吞了她，还是她要吃了他。她浑身都在发软，完全没注意白虎一步一步后退，退去床边，就势一倒，两人跌去床上。

    澄砂身体一震，仿佛从迷雾中挣扎出来一般，背后一阵冷一阵热，白虎的手已经伸进敞开的领口，放肆探索。

    她倒抽一口气，一把将他推开，急抓着领口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系好理好，凌乱的呼吸却怎么都无法平息。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也不知是怒还是喜。白虎半躺在床上，笑吟吟地望着她，半晌，柔声道：“你怕我？还是说，你还要骗自己再骗我，说你不爱我？”

    澄砂默然，面色渐渐苍白。良久，她叹了一声，“白虎，爱了又怎么样？我爱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照样会利用我，伤害我。你逼得我承认什么？我越爱你，以后就越恨你。我一定要你死在我手上的。”

    白虎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放去心口，沉声道：“没错，我承认我利用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日后你若恨我恨到不行，我的命随时都可以给你，只给你。杀了也好剁了也好油煎了也好，我不管。但澄砂，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得到天下。我现在，不能死。”

    澄砂绝望地闭上眼，心里最后一点希望悄悄破碎，扎得她血肉模糊。十八年来，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原来竟是这般安静，这般绝望的感觉，心灰意冷。他那么残忍，断了她最后的一丁点幻想。

    她怔怔地看着他，豁了老命不让眼泪流下来。白虎伸手过来似是想摸她，她一侧让了过去，走去门边冷道：“我走了，别忘了你的承诺。你的命是我的。”话到最后，只得一阵哽咽。她最想要的这个人，来到这个陌生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十八年生命里第一段爱情。

    不是没有爱，不是没有缘分，不是棒打鸳鸯，她却得不到一颗真正的心。心里的兽停止咆哮，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关上门，慢慢走远。

    到了最后，她还是只剩自己。

    身后的影子竖起来，将她包裹住，仿佛一个安慰温暖的怀抱。她的左眼流出泪来，右眼却渐渐变化，眸色变做了完全的暗金，瞳仁完全张开，仿佛暗夜里的血槽。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七章
    ——人心是世上最深奥的事物。在饱足的时候想堕落，却在颠沛流离的时候渴望崇高的信仰。

    ****

    大雪一连下了数日，道旁枝头满是白雪皑皑。这是一条不甚宽敞的小路，一行行深深的车轮印纵横在白雪上，四方一行收起之前的嚣张，将旌旗收起，队伍紧缩，无声地往曼佗罗前进。

    澄砂的风寒还没全好，但白虎似是有些等不得，急急地从纹瀑出发，打算一雪前几日的战败之耻。自宝钦开始，到落伽，再到纹瀑，他所到之处皆俯首称臣，即使五曜前来阻挠，也从未败过。然而曼佗罗一战却狠狠敲醒了他的狂喜。

    他似是高兴的太早了，原来没有了暗星，他一个小小的白虎之神，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他不能放弃澄砂，也不想放弃。暗星啊暗星……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也不过是风轻云淡的几句话，也不过是眸色流转间的威严，她却能让天下人为之疯狂。是他不了解人心，还是她过于了解？

    凡人想要的，是什么？他一直觉得无非荣华富贵，男女大欲一类。但或许他错了。

    白虎端着茶杯，慢慢啜一口，琉璃眼在雾气中闪烁不停。

    人心是世上最深奥的事物。在饱足的时候想堕落，却在颠沛流离的时候渴望崇高的信仰。暗星或许就是目前这些处于苦海中的凡人的一点明灯。他不禁开始佩服起来，她的行为是危险又狂热的，一旦天下尽归于她，该如何引导那些欲望越来越多的凡人？

    人，永远是学不会满足的众生。她用这一点做引子，点燃他们的火焰，最后恐怕也会烧伤自己吧。还是说，暗星本身就是一个只追求叛逆快感的疯子？

    隐隐约约，他似乎抓住了一点灵光，但它转瞬即逝。白虎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放下了茶杯，拉开帘子，望着马车外阴沉的天空。

    奎宿反应最快，急忙驱马过去，沉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白虎顿了一下，轻道：“暗星大人病情如何？”

    “女宿说她好了小半，虽然不发烧了，但却没什么精神。只要不再着凉，想来在赶到曼佗罗之前，就可痊愈。”

    白虎眯起眼睛，又道：“女宿还说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奎宿有些为难，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女宿说……暗星大人两日前从大人您这里回去的时候……哭了一夜。许是因为那天又冻着了，所以这几天都恹恹地。”

    白虎心里微微一酸，叹了一声，放下帘子再没说话。

    再行得数里，忽听前面的人马喧闹起来，叫嚷声震天。白虎正要询问，就听奎宿在外面焦急地喊道：“不好了！白虎大人！我们中了埋伏……！”

    白虎一惊，急忙揭开帘子，就见前方不远处弥漫着一团浅碧色的烟雾，它的颜色是那么淡，在白雪的映衬下几乎看不清楚，然而无论人马，只要一触到它，就全部倒了下去，半点也动弹不得。眼看着前面就倒了大片。那团雾气还在往这里蔓延，渐渐扩散开来。

    白虎哼了一声，怒道：“居然学会了用毒！这帮五曜！”

    奎宿顾不得什么，将他从车子里拽了出来，拍马就往后跑，生怕被那团杀人不见血的毒雾沾上。白虎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恨道：“北方七星的危宿在什么地方？让他过来！”

    话音一落，就听奎宿勒马急停，眼前忽地落下两个影子，却是胃宿与一个瘦小的男子。她俏脸生冰，一只手抓着前面那人的胳膊，另一手抵在他脖子上。那瘦小的男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胃宿冷道：“白虎大人，危宿带到！他方才企图趁乱逃跑，被属下抓了回来。请大人处治。”

    白虎吸了一口气，定定神，这才凝神望向那人，却见他身材矮小，面目古怪，一双眼倒是又圆又大，此刻目光中满是恐惧，泪水涟涟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阵厌恶，语气却甚轻柔，“听说你擅长用毒？告诉我毒雾是怎么来的。”

    危宿颤声道：“白虎大人饶命！属下绝非只顾着自己逃命！而是那毒实在无药可解，沾上了必然浑身无力由人宰割……属下……属下……”

    他语无伦次，根本说不下去。白虎大怒，厉声道：“废话！我问你什么了？为什么不回答？！”

    危宿一抖，急道：“是……是！那毒是麝香山五曜之岁星的杀手锏，名唤万木荣枯。只要心中有一点破绽苦楚，便会被钻了空子，将痛苦放大数百倍，让人癫狂若痴，受尽折磨而死！”

    白虎一皱眉，“好厉害的毒！岁星不是早死了么……？我问你，这毒有解药或者对付的方法么？”

    危宿摇头，“属下不敢欺瞒，这毒非人力所造，绝无解药。只是……如果意志超乎寻常的坚强，或许可以抵挡住。属下看这雾气大约有一里不到的样子，倘若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冲过去，也未尝不是解决办法……”

    白虎厌烦地挥了挥手，胃宿立即会意，双手一提，将他直直抛向逐渐弥漫过来的雾气里！危宿连叫一声都来不及，跌进去就没了声音，动也不动。

    白虎一时无法，只得命所有人后退以避开那团碧色雾气，好在雾气虽可怕，移动起来却极缓慢，退了半日，已将雾气甩在老后面，再也看不到了。

    白虎四周打量一番，周围尽是茫茫森林，堆云积雪望不到尽头。之前为了避免五曜再生事端，他已经找了这条小路绕过官道，却想不到五曜依然缠了上来。眼下周围已经没路可走，除非将队伍打散开来从树林里绕，不然还是得走上老路。他想了半天，忽生一计，转身对奎宿说道：“去叫十个小神官过来。”

    此时天色已暗，满地的雪色却将众人的脸映得发红发灰。小神官们很快就带到了，一个个低着头，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偷偷望向白虎这个印星城的大人物。白虎打量了一遍，伸手拍了拍一个最瘦弱的神官，轻道：“把外衣脱下来。”

    小神官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只得脱下了衣裳递过去。白虎又道：“胃宿，你的外衣给他，你换上他的衣服。奎宿你也找一个人换，还有把女宿叫过来让他也换上。”

    奎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担心道：“大人您难道不换么？还有暗星大人……”

    白虎笑了笑，说道：“把那些装废物的马车全部清空了，都带过来。动作快点！别让五曜发觉了！”

    当下三人换了衣裳，马车也带了过来。白虎将剩下的人马分成十几小队，每一队都安排了一辆马车，然后让他们从树林里走，各自找小路前进。很快地，树林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一辆马车和白虎他们。

    “白虎大人，您……”奎宿穿着神官的衣裳，不知道接下来他到底要做什么。白虎微微一笑，“你们三个人骑马赶车，注意点周围，我与暗星大人同乘一辆车，谅五曜也不敢轻举妄动。”说完他将帘子一揭，闪身进了马车。女宿与胃宿骑马护在两旁，奎宿鞭子一打，马车颤颤上路，从茂密的树林里寻找空隙。

    澄砂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只觉身旁多了个人，脸上凉凉的，似是被一根手指柔柔触摸。她呢喃着开口，“……谁？出了什么事情？”

    那人将她抱在怀里，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柔声道：“没事，安心睡吧。这一路还长呢。”

    她动了一下，把脑袋靠过去，贴上他的脸颊，鼻端闻到淡雅的草药香气，只觉恍然如梦，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竟不敢睁眼，宁可认作梦境。隐约中，他似乎叹了一声，她觉得心里空空的，喉咙也跟着往下落，一路上惴惴，不知是真是假。

    这一路再没遇上什么阻碍，行得一夜，已经出了山林。天色渐明，远远的，天与地交接处，一轮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霎时间满地满树的白雪都有了灵气，那白色，望不到尽头，仿佛连绵去了天边。玉树银枝，冰晶倒悬，是一种精致到脆弱，却又苍茫到清冷的景致。

    日光透过帘子打在澄砂眼睫毛上，撒下点点金屑，仿佛一只颤动的蝴蝶翅膀。白虎忍不住低头吻上去，心里有一种平和安宁的情绪，隐约期盼着时间可以长久一些，暂时先别把这种纯净的美丽卷入血腥中，再让他好好品味一会。

    澄砂微微一哼，似乎醒了过来，她猛地睁眼，有些茫然有些防备，直直瞪着他。白虎笑了笑，揭开帘子，道：“曼佗罗已经到了。”

    她急忙坐了起来，就见帘外影影绰绰，极遥远的天尽头，似乎矗立着一座城楼，映着白色的雾气，金辉万丈如同天门。她为这种雄伟瑰丽的景色所惑，一时说不出话来。白虎在后面替她绾好长发，说道：“很美丽吧，那是神界最古老的城池，落伽与宝钦完全不能与它相比较。”

    话音刚落，马车剧烈震荡了一下，然后便猛地停了下来。奎宿的声音在外面惶恐地响了起来，“白虎大人……！前面……有许多破碎的马车……！”

    白虎立即冷下了神色，揭开帘子望过去，就见前方一片狼籍，大约有数十辆马车支离破碎地瘫在道旁，显然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而更恐怖的是马车旁有几十具尸体，都穿着印星城的神官服，没有一具尸体是完好无损的，不是身首异处便是肚破肠流，大片大片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冰嵌在雪地里，景象甚是凄惨。

    白虎紧紧皱着眉，不用多想，这种残酷的杀人手法必然是司火的荧惑才能做的出来。看样子，五曜已经不打算坐等在曼佗罗城内，直接等在官道上了。

    “大人……怎么办？”女宿有些不忍看，转头问他。

    白虎深吸一口气，只觉冰冷里带着丝丝的腥气，中人欲呕。他摔下帘子，冷道：“别管，继续往前走！”

    再行得一个多时辰，道旁的尸体越来越多，死状也越来越惨。白虎在车内脸色苍白，捏着拳头，只觉里面全是冷汗。他失算了么？这一次带出了大半的兵力，万一全部歼灭，于印星城实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能不能攻下曼佗罗都成了问题。

    “这帮五曜……”他阴阴地念着，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令他如坐针毡，但心里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他揭开帘子冷道：“奎宿，加快速度，我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去曼佗罗。”

    奎宿狠狠抽着马，小小的马车登时在冰上飞驰，几乎是滑行着前进。白虎在车内低头看地图，一个字也没说。澄砂只觉身上乏乏地，没什么精神，马车摇摇晃晃，她躺下去继续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白虎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丢下地图，坐过去摇了摇澄砂，唤道：“澄砂，你醒醒。”他一连叫了十几声，澄砂才幽幽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怔怔地望着她右边的眼睛，有些惊骇，忍不住轻道：“你的眼睛……？”

    澄砂似乎极累的模样，翻个身喃喃道：“我的眼睛怎么了？”

    变成了兽眼啊……白虎在心底回答，那样纯粹的暗金色，完全张开的血色瞳仁，完全是兽的眼。难道说，她现在的没精神，是有特殊原因的……？

    他正在沉吟，忽见她闭着眼轻蔑地笑出了声，那声音又细又尖，充满了讥诮。

    “因为我要出来了呀，白虎。你不期待么？”

    他皱眉瞪她，她依然是一付半睡半醒的模样，嘴角却诡异地扬了起来，勾出一个讥讽的笑。这样的情景实在太诡谲，白虎都觉背后冷飕飕地。

    “澄砂？”见她没了声音，他又开口叫她，话音刚落，就听奎宿在外面惨声大呼了起来！马车猛然停下，跟着是胃宿与女宿的怒喝。

    白虎正要询问，就听荧惑冷酷的声音在外面说道：“这次应该是白虎与暗星的马车了。”他认得胃宿，一见她不由松了口气。这一夜他折腾了好久，看见马车就上，结果杀到浑身是血，也没找对人。看样子镇明与辰星说的没错，白虎的确是个狡猾的神，要耍心眼，谁都耍不过他。

    荧惑避开胃宿与奎宿的攻击，脑子里只有临走前，镇明的一句话：「见了白虎，什么也不要说，杀即可！」

    杀即可！他的身体忽然弓起，如同一朵轻盈的火焰，从女宿的手臂旁擦了过去，双手暴长，抓住马车的顶盖，居然生生扯了下来！白虎只觉头顶一凉，跟着便是一阵无法忍受的炽热，荧惑的手掌已经到了眼前，似是想抓住他的喉咙。

    胃宿大骇，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白虎拦腰抄起，护着他避开荧惑那一抓，肩上一痛，原是被擦了一下。荧惑一击不中，正打算追上去，眼角一瞥，却见到了半躺在马车里的澄砂。他在落伽被她重伤过，对她极为忌惮，忍不住身子一抖，本能地让过去。

    待站稳，转头一看，却见她半闭着眼，似乎根本就没醒过来的样子。荧惑大着胆子凑过去，正要看个仔细，却见她缓缓睁开了眼，怔怔地望过来。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妖娆，左眼漠然，右眼含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荧惑见她右眼诡异，不由有些发寒，脑海里又回响起镇明说的另一句话：「若是不幸与暗星对峙，不要犹豫，先退回曼佗罗再说。」他当下毫不犹豫，翻身倒退数步，冷道：“有本事就来曼佗罗城！”

    语毕，他的身影迅速消失，经过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路，冰雪在他脚下全部融化，连泥土都变得焦黑。

    众人见他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由恼怒起来。奎宿将白虎扶着站起来，轻道：“大人您受惊了，属下失职。我们要追上去么？”

    白虎定了定神，冷道：“追，好教五曜知道他们惹错了人。”

    他回头看一眼澄砂，这一场惊吓，她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居然抱住软褥，沉沉睡去。

    “女宿，暗星大人身体不适，你好好照顾她，若出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女宿急忙答应，过去轻手轻脚将澄砂抱了起来，扣在胸前，上马的时候也不敢动作大了，生怕将她惊醒。倘若他低头，或许可以见得到她诡异的右眼是半睁的，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城楼，目光里又是怀念，又是恨，萦绕了一路。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八章
    赶至曼佗罗东城门罗汜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日光三千，映得那座青石古城光辉万丈。

    白虎见城头半个人影也没有，情景有些诡异，不由低声道：“先停一下，别急着进去。”

    奎宿急拉马，就见城门下堆满了尸体，全部是印星城的人。此时气候极寒，鲜血早已凝成冰块，马蹄不小心踢上一具尸体，居然没踢动。仔细看过去，原来那些人都已经冻实在地上，和石头一样硬。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至此，白虎带来的五千神官全部被歼灭，其他的二十八星宿想来有识时务的，早就自己逃命去了。空荡荡的城门前，只剩下白虎他们五人。胃宿思及他们此番狼狈景象，眼眶都红了，一时赌气，驱着马蹄狠狠踢上去，“啪”地一声竟把一具尸体踢断成两截。

    白虎皱了皱眉头，正想说话，却听头顶城楼上面辰星嚣张的笑声刺耳地传过来，“来了么？残兵败将！你们这么点人居然还敢来打曼佗罗城的主意，实在让我不得不佩服！”

    众人都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却见一条玉龙从天而降，夹杂着扑头盖脸的呼啸声，快到了极点！众人来不及躲闪，惊呼着被龙头狠狠攫住！白虎只觉全身一温，似是一大盆水淋了个彻底，寒风一吹，登时如针刺骨。

    原来那不过是辰星唤出的普通水龙而已！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发觉情况大不妙。曼佗罗这里滴水成冰，全身上下被淋个透彻，就算他们是神，也抵不过突如其来的严寒。胃宿打个寒颤，脸色顿时惨白，衣服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她脾气暴躁，哪里忍得住，翻身下马，提剑便要上去城楼与辰星拼了。

    “胃宿！”白虎冰冷的声音立即止住她的动作，一旁的奎宿和女宿早从马后的包裹里取出大毛毯替白虎与澄砂擦拭身体头发，一股股雾气从他们头顶冒出来，白虎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眼神却出奇地清亮，平静地望着辰星。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五曜也不过剩下这些小手段而已，躲在暗处趁人不备，以为这样就能赢？”他顺了顺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顿时凝成一颗小小的冰珠。

    辰星冷笑道：“除了放狠话，现在你还能做什么？你们几个星宿，外加一个根本不能打的虚弱白虎贱兽，以为能赢？荧惑都不必出来，我一个人就收拾了！”说完，他一跃而下，足踏两条透明的水龙，眨眼就来到了白虎面前。

    两条水龙忽地绞去一起，被他一手抓住，瞬间变做一柄长剑。辰星低喝一声，“着！”及肩的黑发如同绸缎，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那剑去得却不快，似是有点试探意味，轻点白虎的喉咙。

    奎宿大惊，本能地要伸手出去捉住剑身！但辰星却狡猾地画个剑花，贴着他的手指缝钻进去，那剑如同长了眼睛，剑尖蛇一般打个转，直刺白虎的心口！

    电光火石，眼看辰星就要得逞，忽听身旁澄砂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虚弱，辰星的手却一抖，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在落伽时自己的惨状，他知道暗星一旦发难，自己根本不能全身而退。

    他的手腕飞快一转，把剑收起，动作迅速地跳去一边，回头警惕地望向澄砂。这一看，却让他心底一凉——她半闭着眼睛，头发全湿透，贴在脸上，看上去一付委靡的模样，但诡异的却是那只半睁的右眼，那只眼令她的整个右脸看上去似笑非笑，妖异之极。辰星目光怎么也转不开去，忽地见那只眼睁了开来，暗金色的眸子胡乱转了转，立即捉住他的视线。

    他倒抽一口气，只觉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忍不住倒退一步，本能地避开这种诡谲的危险。澄砂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几乎是立即转过脸去，继续陷入昏睡的状态。辰星愣在那里，手心里湿漉漉地，那一剑无论如何再也砍不下去，小腿居然开始隐隐抽搐。可恶，他居然惊到腿发软……

    “你挡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何不将曼佗罗的所有城民全部请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他们选择五曜还是暗星。你们死都不放手，莫不是因为知道天下的心皆不向五曜？”

    白虎冷冷笑着，看穿他的故作镇定，用重话刺他。

    辰星脸色惨白，显然被他说中痛处。他张口似是想辩解，话到了嘴边自己都觉牵强。天下众生皆不向着五曜，这个惨痛的事实他在落伽早已知晓。但做了那么久高贵的神祗，天下一切都看不进眼内，让他如何一下子接受从前的风光就此消逝？何况天下众生之心居然向着暗星，那个麝香山与之斗了几千年的怪物，他这个司水的神，遵从麝香王教诲的圣洁之神，怎么可能乖乖让出来，大方地把众生送出去？！

    “好，就让他们自己选。”

    冷酷的声音从辰星身后响起，让他一惊回头，就见荧惑从城门内走出来，而城内虽然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从窗户里门缝里射出的打量眼神。

    荧惑转过身，冷道：“人呢？全部出来，给你们选择的自由！”

    辰星急道：“你疯了？！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难道双手捧着再送出去？！”

    荧惑轻道：“我们努力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到底想追随谁。你想让曼佗罗城的人觉得自己活在压迫中么？”

    辰星如遭重击，胸口一阵窒息。是啊，这里是曼佗罗城，她的故乡……他苦笑一声，叹道：“我们当真是双手捧着曼佗罗城送给四方……回去镇明一定要发火……”

    城民是一点一点涌出来的，先是一两个胆子大的走出来，也不敢太靠前，只是蹲在城门边观望，后来见的确没有危险，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半城的人都聚集在城门口，无数双眼睛直直看着这些神，有好奇的有仰慕的，也有愤恨的。

    没过一会，众人就拥着一个老者缓缓走近前，那老人胡子须发都与雪一样白，几乎将眼睛都遮住。旁边有个胆子大的男人低声道：“这……这位是我们城里面年纪最大的智者……我们都听……听他的意见……”说得结结巴巴，说完之后却兴奋极了，回头对他媳妇一个劲挤眉弄眼，好象在说终于和神说话了。

    白虎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抢先说道：“老人家，有礼了。在下印星城四方之神白虎，您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他信心十足。

    辰星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剑用力扎进雪里，冷眼望着天边，不甘不愿。

    那老者倒是很平静，扶着拐杖，淡然道：“老朽向来孤陋寡闻，平生不过略读些书，为他们尊为智者实在赧颜。关于麝香山与印星城之争，发生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但老朽最近听说四方之神脱离了麝香王，拜了暗星大人。请问这是真的么？”

    白虎笑道：“确有此事，四方不甘再受麝香山那套腐朽的陈规所困，于是改投暗星旗下。究其根本，不过是想让三界众生过得更舒心一些罢了。”

    那老者立即道：“既然如此，能否让我等贱民瞻仰暗星大人的风采？”

    “当然，女宿，请暗星大人下马。”

    白虎让了开来，霎时，所有人的眼光就直接落在了澄砂身上。一时间，吸气声，疑惑声，鄙夷声四窜。马上只有一个半睡半醒的小丫头，不但没有一点风采，看上去还恹恹地，这是暗星？骗人的吧！

    白虎微皱起了眉头，轻道：“暗星大人……？请下马。”

    澄砂“唔”了一声，在女宿怀里翻了个身，揉着眼睛还打个呵欠，呢喃道：“到曼佗罗了吗？我好困，想睡觉啊……”

    哄笑声四起，胃宿奎宿的脸色难看极了，女宿更是难堪地轻轻推了推她，悄声道：“白虎大人叫您下马呢！曼佗罗的城民都等着看您的风采，您可别再这样没精打采了……”

    澄砂似乎还在梦中，答应了一声就要下马，身子摇摇晃晃地，脚还没踏在地上便一个不稳要摔倒。周围的讥笑声更大了。

    那老者脸色铁青，冷道：“敢问白虎大人，这个病恹恹的小姑娘就是您口中的暗星大人？”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年地下冰城一战惊天动地，暗星大人的风采至今难忘！白虎大人，您想得天下的心，老朽理解，但请您不要污蔑暗星大人的称号！暗星大人的魂魄还被封在地下冰城里，怎么可能突然出世？若有人妄图借暗星的风采做一些什么事情，老朽我第一个不同意！”

    老者话音一落，成千上万的城民都吼了起来，“她不是暗星！她不是暗星！滚出曼佗罗！”

    白虎抿着唇，一个字也没说，目光闪烁，里面尽是凛冽的冰雪。

    辰星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假暗星赶快滚回去吧！白虎，你可听明白了？天下之心不向着你们，你输了！乖乖离开吧！”

    后面的叫嚷声越来越汹涌，显然城民们的怒气开始爆发，有人搓了硬实的雪球，用力抛向白虎他们。雪球越抛越多，到后来几乎是人人都在奋力向他们砸东西，胃宿奎宿动作再快也躲不过扑天盖地的雪球，被砸了好几下。女宿刚下马要去扶澄砂，一时不提防被雪球砸中左脸，他低呼一声，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澄砂最倒霉，满头满脸都是雪，半爬在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辰星虽然兴奋，心里却疑惑之极，暗星出乎意料的柔弱让他怎么也不明白。她现在看上去甚至比一个普通的少女还没用，简直连站起来都困难。暗星怎么会如此狼狈？

    正在胡想，忽听荧惑在后面急道：“就是现在！你还等什么？！把暗星除了！”说完，一道火热的气息从他颊边擦过，荧惑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黑线，转眼就窜了出去！辰星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跟着冲了过去。

    女宿刚将澄砂扶起来，想掸去她头脸身上的冰雪，却听身后奎宿的惊呼声，他回头一看，就见荧惑与辰星两个五曜，一个从左一个从右，满脸杀气地朝这里奔过来。他大骇，本能地将澄砂抓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胳膊。

    荧惑掌心放出艳丽的神火，所有的冰雪刹那间消融，他整个人忽然消失，化做一道影子，瞬间就要把神火罩下去！辰星有些犹豫，手里的水剑闪了闪，慢了半拍，两人一上一下，一齐攻上去，便是麝香王在世，不死也要受伤。

    澄砂连头也没有抬，淡金色的长发盖住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女宿已经惊叫了出来，一把放开她！

    眼前忽然乱红飘零，似是突然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那红点点落在发上，手上，脸上，很快就滑了下去。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如同幻境。

    荧惑忽然停下动作，“咦”了一声，那红色的雨落在他掌心的神火上，瞬间变做了灰消散开来，但一飘在地上，居然凝聚成团，化做一朵妖艳的红花。

    “恶之花……？”

    辰星喃喃地说着，无意识地将花瓣搓碎，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又变做一朵红花。他忽然反应过来，回头暴吼道：“清瓷！又是你来搅局！”

    话音一落，就见遍地如同化开血池一般，一朵朵硕大的恶之花妖艳绽放，这景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简直与当年的麝香山一模一样！镇明早就说过，恶之花已经凋谢，因为暗星的降临，可它现在却又盛开了，在暗星的面前，开得比以前还好……

    荧惑忽然转身，一把捉住一道影子，冷道：“你又来做什么？这一次是想救暗星？”

    那人被捉住了胳膊，回头淡然一笑，声音清冷：“不，我救了你们，不然你们早死了。”说完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轻盈地脱开了手，走去澄砂面前。

    澄砂低头看着那些妖艳的花朵，半晌才慢慢抬头，右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轻道：“你也来了，清瓷。”

    清瓷瞥一眼她的右眼，说道：“你变了很多，很辛苦么？”

    澄砂右眼微笑，左眼却流出泪来，幽幽地说道：“很辛苦啊……你这次来是做什么呢？又是不让我得到曼佗罗？你方才如果不让恶之花开，我已经将那两个五曜的脑袋扯下来当香囊了。清瓷你几次三番来阻挠，是想做什么？”

    清瓷捞起一朵花，放去颊边，微微一笑，映得脸颊如玉似雪，双眸又深又亮。她笑道：“我来，只是告诉你，我的花开了。你看看，不好看么？”

    澄砂接过恶之花，放去鼻子前深深一嗅，目光冷了下来，“你这花，我不喜欢。”

    清瓷淡然道：“喜欢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它既然开，便有它的道理。你要得天下，不见得要杀人，你方才的杀气，是想将这个城里的人都杀尽吧？我不喜欢这样。”

    澄砂叹了一声，“他们太大胆，冲撞了我的正身，你还要我放过这些贱民？”

    清瓷冷道：“贱民？你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了。怎么，天下到手大半，就开始自封高贵了？”

    澄砂没有说话，只是拂去头上的雪与水，转身便走，一直走去胃宿身旁，瞥了她一眼。胃宿被她诡异的眼神吓住，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的马牵去城门前。

    “天下尽归我手，你们还有什么犹豫的？你们要财富，我给！你们贪美色，我给！你们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还有谁要反我？！”

    她厉声说着，抬手抓住马腿，随手一扯，那马悲嘶一声，前腿赫然被她生生撕了下来！鲜血登时飞溅，淋了她一头一身，可怖之极。曼佗罗的城民全部噤声，骇然地看着她浑身浴血，右眼却在鲜血里灼灼闪烁，如同暗夜的妖星。

    “还有谁不服？”

    她慢慢地问着，眸光流转，众人只觉她似乎谁也没看，但又似乎谁都看了，不由心内恐惧。一个个跪了下去，顶礼俯首。

    “我等愿意追随暗星大人……至死不渝……”

    听见他们的誓言，她冷笑一声，将马腿丢出去，一掌拍下，可怜的马顿时碎成无数块，再找不到一片完整的骨头。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她回头对清瓷大笑道：“如何？天下还是我的，谁也不敢不服！”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九章
    清瓷冷冷看着她，一个字都没说。辰星按捺不住，走上前不顾一切地说道：“原来暗星玩的也是威逼这一套老模式！今天我也算开了眼界！”

    荧惑皱了皱眉头，似是想阻止他，但却压了回去。就听澄砂哼笑一声，轻道：“凭你，还没资格来指责我。”她缓缓往清瓷那里走过去，右眼灼灼，似是要将她的身影生生嵌进瞳孔里去。

    清瓷叹了一声，淡然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

    澄砂不答，神情诡异地走过去，几乎要贴上她的脸。清瓷也不避，平静地与她对望。“嘻”地一声，澄砂居然笑了，笑颜如花，竟是灿烂之极。清瓷只觉眼前似乎一瞬间开遍了漫山遍野的花朵，她的笑，简直如同春风一样醉人。

    “清瓷啊……”她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慢慢抬手，搭上她的肩膀，忽然将她抱紧！那一个刹那，从清瓷的影子里传出一个略显惊惶的抽气声，虽然很快就消失，但却让澄砂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状似不在意地瞥过去一眼，轻道：“清瓷，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这个世上也只有你敢这样看我，这样与我冷言冷语。可惜，这一世我是个该死的女人，不然，我真想将你抢走……”

    周围的众人都吃惊地低呼起来，辰星与荧惑的脸色更是难看，白虎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清瓷不为所动地淡淡看着她，半晌，她推开澄砂的手，冷道：“难道说，暗星大人的欲，就是我？你想要的人，莫非是我？”

    澄砂歪着脑袋，神态天真地想了一会，才笑道：“或许是真的哦！我还是第一次对女人有这种感觉呢！清瓷，天下人我都可以惑，但只有你，我想说点真心话。你可愿意做我的知音？”

    清瓷嘲讽地跟着笑了，转身便走，“我没修过三生三世，这种福气轮不到我，你的知音也不是我。你想要的那个人，更不是我。你若喜欢骗自己，我也无话可说。”

    澄砂奇道：“你去哪里？我们才见你就要离开么？照你说的，那我心底想要的人到底是谁？告诉我啊，清瓷！”

    清瓷没有回头，反手一指，众人本能地顺着看过去，却发觉她指的人竟然是白虎！她停下来，轻道：“是他，只有他，能把那丫头伤到如此。暗星大人，你也很可怜。天下人或许受制于你，但你却受制于澄砂这个丫头，她的情绪左右你的一切。而澄砂，却又受制于那个人……你们是一个可怜又可怕的循环。你恨他入骨，知道原因吗？”她嫣然一笑，说道：“你若不爱他，又怎会有恨……？”

    “住口！”澄砂厉声喝着，她脸色惨白，似是心底藏得最深的某个秘密被人看穿。她右眼开始困难狰狞地扭曲起来，左眼却渐渐清明，眼神流露出刻骨的悲伤。她一手捧着脑袋，一面颤抖道：“你……你这个女人……！小丫头好不容易变乖了一些……！你故意刺激她？！”

    随着吼声，她原本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暴立起来，杀气腾腾地亮出爪子，威胁地向清瓷发出无声的怒吼。清瓷往后退了一步，而她映在地下的影子居然也开始蠕动！一直没出声的白虎忽然“咦”了一下，直瞪着那影子，就见那影子骤然裂开，一道白光飞快地从里面射出来，一落在地上，忽地长高，却是一个浑身雪白的人。那人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神色冷峻地看着澄砂。

    “玄武……！”白虎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你居然甘心做她的暗影？你忘了自己是真正的冰雪之神了吗？”原先墨雪是玄武的暗影，那意味着她的身份永远比真正的神低一等。因为做暗影的算是正体的替身，除非死去，不然就要遵守誓言，永生永世保护正体，替她承受所有的苦难与灾祸。玄武是真正的麒麟圣兽，他选择做一个凡人女子的暗影，简直是神的一种侮辱！

    玄武将垂在胸前的粗长鞭子撩去背后，淡然道：“是我自己愿意，你不需要做出一付可惜的样子。可怜的人是你，到了现在，你居然连一个想全心全意保护爱惜的人都没遇到。……哦，我都忘了，你根本不懂得去爱人，你想要的只有天下而已。是我高估你了，抱歉。”

    白虎脸色一变，那一个瞬间，玄武不确定从他眼里闪过的是不是一种叫做“痛楚”的光芒，更或者，他只是笑了一下，与往常笑的千万遍那样，平淡又略微不屑。他没有回答，没有反击。

    影子里的兽咆哮了一会，忽然沉了下去，一点声响也没有。所有人都怔怔望着捧住脑袋的澄砂，周围极其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突然，她的手垂了下来，右眼简直如同被施了什么咒法，方才所有的光彩全部消逝，眸子与瞳仁呈现出一种败坏的灰色。她的左眼眨了眨，神色竟是极慵懒的。

    “我很冷。”她淡淡地说着，似乎没有看到周围那么多的人，径自朝女宿走过去，伸手，全身都倒进他怀里，喃喃道：“我很累，谁也不许打扰我。我要休息一下。”说完，她闭上眼，眼看就要睡着。

    女宿有些窘，急忙低头轻道：“暗星大人……？刚才的事，您还……？那个女子似乎是您的旧识，您没有话与她说了么……？”他结巴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他只想问清楚，方才的事情，她还记不记得。

    澄砂眯着眼，冷道：“你替我传个话，告诉清瓷，我不希望再见到她，她若再逼那么紧，我就当真要发火了。再替我告诉曼佗罗的人，服不服我，他们自己看，我不逼他们。还有告诉五曜，我今天很累，不想动，暂时饶他们的命，下次他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过了一会，她又道：“再告诉白虎……下次，暗星发怒的时候，不会这么幸运能让我出来了……你帮我问问他……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了，是不是最好？”

    她的声音到了后来已经模糊不清，再过得一会，她的头一偏，已经沉沉入梦。

    众人都陷入一种微妙又尴尬的气氛中，半晌无语。辰星哼了一声，冷道：“这算什么？！藐视五曜？”在来曼佗罗之前，他早已做好死战到底的决心，最多不过一条命，保不住曼佗罗城，也要拼了命也不让自己后悔。可是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深深受挫……他瞪向清瓷，神色不善地说道：“谁要你来救？！若不是你……方才我们已经……！”

    他说不下去，若没有清瓷来打扰，他们真能杀得了暗星？不，他根本不确定。辰星从没觉得这么丢脸过，今次居然被一个叛徒救了。

    荧惑沉声道：“……谢谢，我们之间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清瓷嘲讽地笑了笑，轻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恩怨，而是你们欠我的，我要回来而已。至于这次救你们，纯粹是巧合，不用感谢我，因为下次我或许赶不上这样的巧合。”

    她转身走向女宿，看了一眼熟睡的澄砂，轻轻说道：“你也替我告诉她，她现在是我的乐趣，虽然我平时都没有出来，但她须得知道，我一直注意着她的任何行动。日后的苦还长着呢，若这样就吃不消，还谈什么夺取天下？全天下的眼睛都看着她呢！”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竟在日光下化做轻烟，眼看就要消散开去！白虎忽然开口，“等一下，清瓷。我有话想和玄武说。”

    清瓷似是冷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绕了几圈，说不明是什么意味。白虎面不改色，直直看着玄武，淡然道：“恶之花重新开放，是这个原因，所以你被惑？所以你放弃冰雪之神的尊严，甘心俯在凡人的脚底做他们的影子？”

    玄武沉默半刻，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白虎，你该知道。她本就不需用什么恶之花来惑我，她本身就是比花更毒的存在，不是么？”他垂下眼睛，轻道：“我甘愿保护她，只因为我不想再经历她死去的痛苦。白虎你追求某种绝对的尊严，你渴望全天下的爱戴，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我费尽所有心思所有精力，想要得到的人。你我想法不同，就此打住吧。”

    “哪怕她根本没有心。哪怕她不正眼看你？！”白虎提高了声音，仿佛一定要让他感觉到痛苦。玄武了然地凝视他，释然一笑，“在心爱的人身边的甜蜜，哪里还能注意到她有没有心呢？你若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便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他飞快陷入清瓷的影子里，化做一道白光。

    “墨雪自杀了！”

    白虎的声音从后面不离不弃地追上来，冰冷刺耳。那道白光猛然一颤，停在半空。玄武的身体一半陷入影子里，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瞪他。

    “你……在开玩笑？”他喃喃说着，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倒流，一阵剧烈的痛楚。

    白虎取下腰间的白色小囊，掏出一颗血红的獠牙，那根牙足比他的中指还长粗，血色似乎不是天生的，而是染上去的，班班驳驳，发出一种淡哑的灰。

    玄武一见那牙，浑身登时一颤。白虎把獠牙飞快抛过去，“接住！她死前的愿望也算实现了！”玄武本能地伸手去接，獠牙的顶端正中掌心，刺得他微微一痛。那痛一直从手腕窜去心底，撕扯着他的胸口。

    自杀了……自杀了？！为什么？！他攥住那根獠牙，不会错，这的确是墨雪的牙，内侧有一条代表玄武之神的刺青……他的眼睛骤然变红，杀气勃发，嘶声吼道：“白虎……！是你逼得她！对不对？！”

    白虎讥诮地勾起唇，淡然道：“是谁逼得她，我想你很清楚。她是暗玄武，一生的职责与宿命就是保护你，替你承担各种风险，她是你的影。但你这个正体突然放弃了一切，正体不要她了，影子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何况那日，她一直自责不已，觉得是她没能保护好你……你走之后，第二天她就刎颈自杀，死后化为原身……当然，她没告诉我想回到你身边，但冲着她如此痴情，我也该替她做点什么。獠牙给你了，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玄武死死攥着那根獠牙，心里摇摇荡荡，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墨雪时候的场景，那时他刚刚成为玄武之神，墨雪则是自小就专门被麝香王训练了来做影的暗玄武，她那个时候还是一个扎双辫子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说她高傲不好相处，但从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她对自己永远是温柔的，从不忤逆他……

    「见过玄武大人，我是你的暗影，我叫墨雪。墨是黑的意思，雪就是白的意思，合在一起……你猜是不是说我是一片黑色的雪啊？……」

    他痛楚地合上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长叹一声，整个人沉入清瓷的影子里，再没出来。

    清瓷对白虎冷冷瞥了一眼，无声地用唇语说道：狡猾。她再无犹豫，身体在风中消散开来。白虎笑吟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把白色布囊随手丢去地上，转身道：“女宿照顾好暗星大人。至于五曜们……”他看着辰星与荧惑，轻笑道：“两位是想继续留下来，还是留命回去麝香山？不要忘记，曼佗罗的人已经选择归顺暗星了。”

    辰星怒道：“那并非他们自愿！有眼睛的人都看到是暗星强迫的……！”

    荧惑打断他的话，“算了，辰星！”他直直望着白虎，冷道：“先回去与镇明商量吧，你有信心斗得过暗星么？这个白虎现在吃定了暗星，你打算白白送命给他？”

    辰星无法，只得随着荧惑离开，耳边听得荧惑低声道：“倘若曼佗罗的人当真是被强迫归顺的，那样对我们而言，不是更好么……”他一怔，忽地反应过来，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恨恨瞪了一眼白虎。

    白虎昂然一笑，回首道：“送暗星大人去曼佗罗的行宫，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忽然一白，“哇”地一声喷出大滩血来，将前襟都染红了。奎宿三人几乎吓晕过去，急忙伸手来扶，只觉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咳的撕心裂肺，殷红的鲜血不停从他口鼻里漫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白虎大人……！”

    奎宿眼睛都红了，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胃宿最先镇定下来，抬手捏住白虎的脖子，大拇指用力按上他颈后的穴位，将真气渡过去。

    白虎挣扎着摆了摆手，用手捂住口鼻，鲜血从指缝里流下来，甚是可怖。

    “这个身体……果真不行了……”他喃喃地，吃力地说着，脸色惨白。



“你是想与我说什么吗？”

    清瓷忽然开口，在一大片被冻结住的瀑布前停住。冻成冰的瀑布上有无数细小花纹，如同一大块半透明的绸缎，异常美丽精致。她的身影倒映在上面，被切割成一个个小块，每一块都让他看到入迷。

    玄武移开目光，却没从影子里出来，只低声道：“没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说……”

    清瓷顿了顿，轻道：“既然你没什么想说的，那么我有话想说。”

    她转身望向碧蓝的天空，吐出一口气，白雾缭绕。

    “我想说的是……日后无论你想对我说什么，都不需要再考虑，也不要担心我会生气或者离开……因为，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她停住，想了一会，才道：“对我来说，我从未将你视为无物。你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玄武愣住。

    清瓷笑了笑，第一次放柔了声音，“所以，你现在如果很伤心，也不要装做无所谓。你不是我的影子，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玄武，你已经可以影响我的情绪了。”

    玄武自嘲地笑了笑，轻道：“是么？非常重要的人……”

    清瓷停了半晌，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因为，我开始不想离开你。”

    良久无声。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们继续走吧。”

    她淡淡地说着，抬脚想走，身体却动不了，低头一看，原是自己的影子被玄武紧紧抱在了怀里。他背对着她，似在微微发抖。

    “你是在伤心？”

    她轻轻问着。

    玄武摇头，依然没说话。

    她笑道：“莫非是开心？”

    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呢？她没问，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我是说，我有机会，不仅仅抱住你的影子么？”

    他呢喃着，问了这样一句话。

    清瓷微微一笑，“或许吧……”

    她往前走去，玄武低头，在她头发的影子上印下一吻。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章
    少了个一直在身边嗡嗡叫的苍蝇司徒，牡丹忽然觉得天地安静了很多，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感到寂寞。

    怀孕的女人不可以得罪，尽管她们大多数都不可理喻。与牡丹单独留在麝香山没两天，非嫣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精髓。司徒不在，牡丹就开始纠缠她，现在都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天没亮就需要去她那里“值勤”，陪她聊天磕牙，还不能重复一个话题，这样一直聊、聊……聊到天黑下来。不能让她笑得太狠，也不能让她难过。非嫣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媲美口技者了。

    吃过晚饭，好容易安抚牡丹睡着了，非嫣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出来，对着夜空大声叹息。才四天而已，四天！她的头发已经被扯得去了一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笑话却逗不笑牡丹，她只能扯头发再想。奇怪，牡丹这个小丫头以前有这么可怕吗？她现在几乎成了自己的梦魇。司徒果然比自己强，这么难缠的丫头都能给他治得服服帖帖。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下台阶，走进后庭。偌大的麝香山，半点灯火也无，若是没有满天的繁星闪耀，当真是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非嫣伸手抚摩庭中种的桂花树，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镇明他们去了西方王城，把牡丹和自己留在麝香山。辰星和荧惑败北曼佗罗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败得那么快那么狼狈，还是让镇明消沉了很久。

    现在整个神界，东南北的势力都被四方强行夺走，只剩下西方还残留一些镇明的势力。王城一直是镇明的个人势力范围，所以如果苛刻一点来说，麝香山其实已经破败了，只有镇明在苦撑而已。

    为了保住这最后一点代表麝香山的力量，镇明他们所有人都去了西方王城，调动城内所有人马，做最后的拼搏。

    夜风习习，寒彻骨。非嫣忽然打了个寒颤，背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眯起眼，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狐狸的直觉向来准确，她有些不安，难道镇明他们会出什么事？她恨自己背上没有长一双翅膀，可以马上飞去西方王城看个究竟。

    她现在只能仰头望向西方的天空，断念崖高耸，直插入天空里，如同一只奇形怪状的庞大野兽。银盆似的月亮都被它遮去半个，零碎的星光撒在崖上，耳边有幽风呜咽，只觉凄凉。

    “恩……你这个死狐狸……”

    屋子里忽然传出牡丹的梦呓，香甜安宁，口齿里也咀嚼着司徒，想来是做了好梦。非嫣忍不住失笑，全天下最不懂烦恼的孩子，就是她。但这样的欢乐，还能持续多久？她觉得自己那么渺小，九尾的狐仙，却连保护自己喜爱的人的能力都没有。这些千年，她到底做了什么？

    非嫣扯下一截嫣红的袖子，指甲在拇指上用力一划，指尖登时凝出一颗血珠。她皱眉想了很久，似乎是在犹豫究竟该不该把自己的不安传达给镇明他们。

    不，那已经不是不安了，她几乎是在心惊肉跳，第一次深刻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她连源头也摸索不到。

    她在袖子上细细画着什么，用血写了一行端丽小楷，字下画一朵花，一间简陋的茅屋。看着那截袖子，一种悲伤无奈的感觉袭上。啊，她那么一点小小的心愿，难得的一次执著自私，天却也不给她机会。是他不懂吗？不，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的心是她的，人却是麝香山的。

    非嫣叹了一声，随手将袖子一搓，那块布瞬间就化做一只轻盈的小鸟，簌簌拍着翅膀，张开嘴叫了一声。那声音却极响亮，似一根针直直刺进耳朵里，却带着一种苍凉的悲伤。

    非嫣动了动唇，呢喃道：“去吧，去他那里……告诉他……共进退，同生死。若不能替我保住性命，就别怪我去阴间把他的小名兜出来告诉所有人……”

    她略显哀伤的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调皮的笑意，小鸟掉头往西飞去，红色的翅膀闪了一闪就没踪影。

    非嫣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夜露湿重，打湿她的裙摆，漆黑的发丝也氤氲上朦胧的水汽。她动也不动，整个人好似一座石像。星光点点，缭绕在她周围，她在心里偷偷想，这样一种近乎梦幻的美丽，那个没福气的人却看不到。她下次……不，没有下次，哀伤的美丽，她再不要。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厢房。

    镇明，司徒，至少，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

    “白虎大人怎么样了……？”

    女宿趁着澄砂午睡的空挡，偷偷来到白虎的房前，悄声问着门口的奎宿。

    奎宿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轻道：“胃宿还在渡气，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白虎大人还是昏迷，一点反应都没有。”

    女宿叹了一声，“恐怕是之前积聚的伤势一齐发了出来，加上白虎大人向来比所有人想的都多……有危险么？你说他会不会……”他自己都说不下去，想一下脸色都发白。如果白虎大人死了，四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他们这些人，从此跟随谁呢？

    “胡说！”奎宿心里最恐慌的部分被他说了出来，忍不住大声斥责，“白虎大人身体虽然虚弱，但他毕竟是白虎之神！怎可能如你想的那样？！这些事情以后不许再提！”

    女宿皱起眉头，“我也希望如此……但……”

    暗星大人最近也变得怪异，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似是一人千面，自己还在反驳自己，仿佛神智错乱一般，令人惶恐。好容易麝香山的势力夺来大半，天下唾手可得，白虎大人却病倒了。四方一直以来的顺利势头，到此为止了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胃宿全身汗透，面色如纸地缓缓走了出来，满头的乌发都粘粘地贴在颊上。奎宿二人急忙凑上，小声道：“怎么样？白虎大人好些了吗？”

    胃宿忽地一软，倒在奎宿身上，气若游丝地说道：“我……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暂时停止了白虎大人体内的败坏。不知道下一次发作在什么时候……”她忽然泪如泉涌，捂着脸颤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哪怕把我的贱命拿去也好……！为什么白虎大人的身体如此……如此虚弱！”

    奎宿被她哭得更加烦乱，厉声道：“先别哭！哭有屁用？！白虎大人到底好了没有？！什么叫下次再发作？！”

    胃宿抓着他的袖子，轻道：“不行，就算把我的命献出去，我也只能暂时止住他体内的败坏。你知道吗？白虎大人的身体内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慢慢败坏……方才我才发觉，他的内脏几乎都不能用了！下次再发作，他一定要丧命！怎么办？怎么办？！”她顾不得许多，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奎宿急忙捂住她的嘴，急道：“喊什么？！你想让白虎大人更烦吗？！”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反手一把抓住发愣的女宿，连声道：“对了！暗星大人！你快去把暗星大人叫过来！她上次不是很轻松就让白虎大人的伤复原了么？她一定行的！快去请她！”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女宿蹙起眉，轻道：“但是……她一定不会来。”

    胃宿恨道：“你不去请怎么知道她不来？！这个时候还要偷懒，你是想眼睁睁看着白虎大人死掉？！”

    两人在门外拉扯推搡了半天，声音渐渐响起来。

    门忽然轻轻打开，白虎披着一件丝绸的袍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冰，冷冷地看着他们。

    “女宿说的对，她不会来。你们不要再吵了，都给我下去，我想好好休息。”他转身想关门，忽然停住，吩咐道：“奎宿进来一下，我有话说。”

    奎宿急忙恭身进去，反手挥了挥，让胃宿与女宿赶紧下去。门被关上。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的味道，还有白虎身上特有的似柔弱似阴冷的气息。奎宿忍不住颤了一下，那更像是濒临死亡的气味，那么优雅，却那么冰冷。内室里一片凌乱，床上的白色被褥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地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大块大块，发出暗紫的色泽。

    “白虎大人……！”

    奎宿见他半晕眩地跌坐去床上，忍不住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扶。

    白虎眼前金星乱蹦，阵阵发黑，抬手阻止他过来，喘了半天才颤声道：“奎宿……还记得前不久你密奏的一个请求么？”

    奎宿一怔，似是有些想不起来。白虎皱眉道：“就是……半年前，你提的那件事！”

    奎宿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急道：“大人！您不可以这么任性啊！眼下您自己的身体最要紧，那件事可以等征服了天下再说！胃宿也说了，您体内的败坏已经暂时缓住势头了！您……”

    “别说了。”白虎慢慢打断他，攥紧了拳头，微微发着抖，神色间却是坚决无法挽回，“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恐怕撑不过一年……我，不能让白虎之神的血脉断在我这里！”

    奎宿惨白了脸，急道：“但……大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白虎微微一笑，笑容里竟然有一种类似孩童冒险的顽皮意味。他甚至调皮地捏了捏奎宿的手掌，轻声道：“用那个阵。”

    奎宿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滚出眼眶，神色绝望。

    “您……莫非是不想……不想继续活下去……不想望望您的江山天下？”

    白虎笑了笑，声调里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他的眼神清澈却迷离，“我自然可以望见一切，我的后代替我统治天下，白虎之神的血脉会一直流传下去……我的天下，白虎之神的天下……你说，我怎么会望不见呢？”

    奎宿见他如此神情，忍不住全身凉透，情知再没有一点希望。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大人您……有合适的人选么？”

    白虎想了一会，脸上却透出红晕来，眼波似醉非醉，竟是迷人之极。奎宿吃惊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露出这种神色。

    过得半晌，白虎柔声道：“还用考虑么，我只想要一个人为我生孩子。”

    奎宿隐约察觉出他说的是谁，不由急道：“大人！您至少等到将五曜全部除去，没有了后顾之忧再……！何况，暗……她那么强硬的一个人，怎可能……！其实属下一直觉得她才是最大的危机！”

    白虎半躺在床上，抚着头发，喃喃道：“最大的危机……最大的危机……她要的，何止是一条命？”

    他忽然起身，披上外衣，吩咐道：“奎宿，轻轻地，不许惊动任何人，替我回一趟印星城，去烟水楼摆阵……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阵。”

    奎宿大骇，颤声道：“大人……！请您三思！烟水楼……现在还不是进去的时机……！”

    “噤声。”他淡淡地打断，“照我的吩咐去做便可，还是说，你也打算不听从我？”

    “属下……不敢。”奎宿缓缓垂下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轻道：“奎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肩上一凉，白虎的手轻拍在了上面，耳边听得他虚弱低沉的声音，“记得，不许透露一点风声，若我在其他人嘴里听见一点传闻，就唯你是问。”

    语毕，白虎微微一笑，又柔声道：“你担心我，不想我死，我都知道。但如果死已经成了我最后的结局，何不让我趁机会做一点心底渴望的事情呢？奎宿，拜托给你了，替我在烟水楼摆阵，最迟半月，我便可回印星城。”

    ****

    西方王城地处神界西南方，风土人情却与东南北三方大异，其城民皆好穿着色彩斑斓的锦缎织绣，男子以发长而多为美，女子以腰细当为绝色。其地气候温暖，又不似南方的潮湿闷热，加之王城地势辽阔开敞，甚少婉约山水，故当地人以性格温和悠闲闻名于世。

    炎樱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著名的西方王城，以前一直都是听别人的说法，今日亲身来到，果然不同凡响。不说街道的宽敞繁华，就连风中都好象带着一股悠闲的味道，暖暖地，柔柔地，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南方宝钦的人向来热烈如火，女子与男子之间的避讳也没那么多，常常可见少年男女携手伴游的景象，另宝钦人嗜酒，全城只有酒馆的生意最红火，街头也随时可见叫卖祖传家酿的小贩。但西方王城却恰恰相反，炎樱在街上绕了半天，才发觉这里最红火的是茶馆与书局，王城人物风流，文才出众，果然名不虚传，街上随时可见戴着头巾的谦谦君子，茶馆里也总聚着三两个知己，品茶聊天下。

    路人走过她身边时，总会愣一下，然后很快就悠闲地转过去看其他事物，这里的人似乎对任何奇怪的事物都没有太大的好奇心。炎樱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符纸，忍不住苦笑一下，她如今这种模样，要是在宝钦，恐怕早被人围起来看笑话了。

    自从镇明教会她镇火符的画法之后，炎樱就失去了衣着光鲜亮丽的时光。或许是怕自己身上的神火伤了以柳木为体的她，荧惑恨不得把她全身都贴满符纸，然后他远远看着，偶尔碰碰她的手就好。如今，她的荷包里又多了两样东西——空白符纸与朱砂笔，她每天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一阵风吹过，炎樱此刻的模样可谓壮观，全身上下几百张符纸随风沙沙作响，如同蝴蝶翅膀一般，翻卷乱摇。路人的眼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炎樱觉得尴尬极了，捂也不是扯也不是，刚动一下，肩上的符纸便飞了出去。

    身后飞快伸出一只手，将那张不听话的符纸一把抓住，然后荧惑有些恼火的声音响起：“快画新的！符纸都飞了。”

    炎樱笑叹一声，回身握住他的手，荧惑吓了好大一跳，好象一只猫，忽然蹦了起来，神色惊恐，立即就要把手抽回去，叫道：“你疯了？！符纸没贴就碰我……”

    他的话被一根手指挡了住，炎樱好气又好笑地指着身上几百张符纸，说道：“你把好几天的量都贴了，不过掉了一张而已，怕什么？”

    荧惑还不放心，逼着她又画了一张新的贴回去，这才松口气，与她并排走在街道上。低头看她笑语嫣然，长发被微风吹拂得缠绕不休，她似是在笑吟吟地说什么西方王城的风土人情，他觉得心底忽然就舒坦了下来，柔软极了，至于她说了什么，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荧惑，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对不对？”炎樱说了好久，见他在发呆，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由泄气，“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宫里与镇明大人商讨对付四方的事情么？”

    荧惑终于回神，淡道：“商量结束，想见你，就来了。”是啊，他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在这条街上呢？不，他其实不知道，只是他想找，于是就找来了这里。他的直觉原来这么强。

    炎樱柔柔笑道：“既然来了，就陪我走走吧，一个人的确没什么意思。”

    于是两人分得远远地，荧惑碰也不碰她一下，偏着身体走在她身旁，似是生怕不小心碰上去一般。这样走了一段，炎樱忍不住有些黯然。无论她如何想接近，他的回应永远是躲避，自从她得到了身体之后，他唯一一次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即是初次得到镇火符那一次。他再没那么亲密地抱过她。

    是她在奢求，用自己凡人的情欲去要求这样一个天真的神。但，爱上了，就渴望对方的触摸，渴望对方的气味与回应，她是真的在渴望。他显然完全不懂，只要看着她就好。她不知道是该唾弃自己的渴望，还是责怪他的冷淡。

    街头处，卖胭脂水粉的小贩搭了一个别致的帐篷，端的小巧玲珑，吸引了许多女子的目光，叽叽喳喳地在那里挑选喜欢的东西。女子爱美是天性，炎樱也不例外，本能地就朝那里走去。

    荧惑急忙跟上去，急道：“那里人多，小心符纸被……”

    炎樱已经听烦了他的说辞，反手拉住他的手，与他五指交握，缠在一起。荧惑完全呆住，低头看她，她却没回头，拉着他径自往前走去，但耳根那里却红彤彤地，如同上好的玛瑙。

    “我会小心，你别那么紧张，好么？”

    炎樱低声说着，紧紧抓着他的手，恨不能融进去。生平第一次，她做了一件绝对大胆的举动，拉着心爱的人的手一起逛街。宝钦的风俗，她有生之年，终于可以体会其幸福意味。

    心底突然莫名其妙涌上一股震撼的感觉，她也不知道那是委屈还是激动，更或者是狂喜。喉咙里又酸又涨，眼前忽然就模糊了。她死死扣着他的手指，真的不想放开他，一点都不想。

    身后的那人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动了动手指，将她的手包在掌中，用力握紧，仿佛在说一个庄严的誓言。

    炎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急忙擦干，忍不住嘴角得意又害羞的笑，喃喃对自己说道：“炎樱啊炎樱，贪婪的人，你还求什么呢？”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一章（修改）
    两人回到镇明的行宫时，日色已然偏西，漫天红霞渲染，炎樱略显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艳丽，漆黑的眼中却是欢喜无限。

    “我去找镇明，你……好好休息，是不是很累？”

    荧惑抬手替她拨去额前一绺碎发，神色温柔。

    炎樱笑了起来，柔声道：“我还能再走十遍呢！但你既有正事要办，便赶紧去吧，别让镇明大人等久了。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她喃喃地，羞到说不下去。

    荧惑见她如此娇羞模样，白玉似的肌肤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朵盛开的莲花，实在是美丽之极。心中微微一荡，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把唇印在她的脸颊旁，只觉幽香袭人，唇齿微凉。

    他这才忽地想起炎樱是以柳木为身，莲花定魄的身躯，木为本质，自己根本不可如此接近。荧惑急忙直起身体，双手一撑，立时要将她推远。

    炎樱一急，飞快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不顾一切地吻上去，唇上一痛，原来是磕在了他的牙齿上，口里咸腥蔓延，细细的红痕顺着唇角流下来。她干脆用力咬了一口，耳边听得荧惑倒抽气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声。

    “……做个好梦。”她咬住唇上的伤口，低低地说着，转身就走。荧惑在后面呆呆地站着，像个傻瓜。炎樱一边走一边笑，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有些羞涩，有些兴奋，更多的却是感触。等他做什么，再等几千年也等不到，不如她主动来吧……

    炎樱那天晚上做了个很好的梦，那是她有生以来，从此以后，做的最快乐的梦。

    荧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去镇明那里的，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团轻飘飘的火焰，脚不沾地，恍恍惚惚，镇明究竟说了什么，在他耳朵里全成了类似蚊子的哼哼，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最后是怎么回到客房休息的，他也不知道。

    一直似梦非梦，到了三更时分，忽听天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啼，惊醒梦中人。他急忙起身推窗，却见镇明合衣站在庭中，手腕上停着一只血红的小鸟，神色凝重。

    “怎么？”他问着，从窗口跃出。

    镇明摇了摇头，“非嫣的传信，不知为何。”他反手握住那只鸟，只一个瞬间，它便化做一片轻薄的红色袖子，平摊在他手掌中。

    袖子上有血痕，写了两三句短词，却是伤春悲秋式的感慨。镇明端详了半晌，也没发现什么异端，只得继续看下去，却见其下画着一朵花，一间破旧的茅屋，心中忽然一恸，一声深深的叹息被逼出了胸膛。

    「芍药花好，惜无人为我簪；茅屋残破，亦独卧锦衾寒。唯愿与君同生死，共进退。如此而已。」

    良久，他才启唇，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夜深了，去睡吧。”他将那截袖子放入怀里，转身就走，才走得两步，怀中忽地又有什么东西响了起来，蠕蠕而动，他低头一看，却见红光一闪，那截袖子居然又化做了小鸟，从胸口窜出来，绕着他上下飞舞，啼声尖锐清脆。

    这次无论他怎么捉，都再也捉不住它。眼看它越叫越急，连荧惑都开始觉得不对劲。镇明袖子一展，将红鸟装入其中，沉声道：“看来有事发生，不然她不会用这种二段法术传达信息。荧惑，我们去卦房。”

    二段法术，说白了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花哨玩意罢了，修为普通的妖通常拿来做重要情报的传达法术。非嫣的二段法术却有些不同，非得要镇明独有的法阵方能解，原本是她用来玩耍的玩意，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镇明画好法阵，袖子一展，那只红鸟乖乖地跌了出来，一触在法阵的边缘，立即开始颤抖。半晌，它金色的利隼突张，急急在地上啄着什么，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方停，然后全身化做一团红色的灰，很快就消散开。

    荧惑凑过去，就见沙土之上写着一行字——「近日心慌异常，必有灾祸将至。速算一卦，小心为上。」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豫，“这是什么？”

    镇明用脚把字迹擦去，轻道：“别小看她的直觉，她说有灾，必然就有。此事我来处理，你先去休息。明早我会将卦象告之，是福是祸，我们都得一起承担。”

    荧惑一时沉默，也不知该说什么，镇明早已转身进屋，把门轻轻合上。

    屋内的龙骨命盘依旧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镇明蹲下身体，爱惜地用袖子擦了擦，喃喃道：“灾祸将至，你我为什么还是分开的呢……？世人皆说神掌握天命，你我的命运，却不在自己手中，要那千千万万的他人命运又有何用？”

    他将兑位推了一格，巨大的龙骨命盘顿时开始“喀喀”作响，缓缓运作起来。镇明勉强凝神，开始推算。

    月色如银，从窗缘蔓延去他发梢，染上一片银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忽然倒抽一口气，“咦”了一声。

    算不出来。什么都算不出来！卦象一团乱，简直像有一只恶意的手在胡乱拨弄一般。东南西北四方，金木水火土五行，九宫二十八宿，通通乱了套，无论求什么，都是乱。这样奇异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莫非有什么阻碍？

    镇明被激出了好奇心加好胜心，将卦象一转，从头算起，细细寻找阻碍的根源。无论他怎么推，乾坤二位却如同自己长了腿一般，自动往西转圈，命盘咯吱乱响，声音异常可怖。镇明眼疾手快，按住稳如山的兑位，就见乾坤二位吱地一声，几乎只有一个瞬间，往一个地方偏了一偏，露了点破绽。

    这一点破绽立即被他看到，却看不真切，因为命盘莫名其妙停止了运算，无论他怎么推，都不动了。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背后已满是汗水。回想方才的那一点破绽，他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果然是有厉害的东西克制命盘的法术，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能与龙骨命盘抵抗的法术，这可是原神界三宝啊！

    镇明在卦房一直坐到天色发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对方是什么背景什么法阵，这种空洞的恐惧感让他浑身发寒，背后好似有无数阴森的眼偷窥自己，他却一点线索都摸不到。

    门被人打开，荧惑的声音传了过来，“算出了什么结果？”

    镇明苦笑一声，回头淡然道：“荧惑，大难将至，你把炎樱送回麝香山吧。她是凡人，我不想她卷入我们的战斗。”

    荧惑一呆，急道：“此话当真？你究竟算出了什么东西？”

    镇明缓缓起身，理了理垂在胸前的长发，轻道：“我什么都没算出来，就是因为算不出，所以才可怕。我遇到了很强的法阵阻碍，力量远在我之上。”看来此战必然凶险，是不是当真连命都要陪上？

    他想到非嫣，还有那朵用血勾勒出的芍药花，心里微微一酸，长叹一声。“这是麝香山的事，不该将那些无关的人牵连进来，你也不想炎樱为此送命吧？”

    荧惑沉默良久，捏紧了拳头，冷道：“我马上派人送她回去。”他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

    白虎在曼佗罗疗养了半月左右，渐渐恢复了元气，连每日为他度气的胃宿都发觉他的变化。他的面色不再苍白，双眸除去了迷离的虚弱神采，变得清澈锐利，整个人似乎都挺拔了一圈，以往的柔弱之色一洗而空。

    对这个现象，胃宿欣喜若狂，以为他就这么康复了，因此，在白虎提出要她留守曼佗罗这个任务时，她根本没有推辞，很快就答应了下来。白虎大人一天比一天精神，照这样的势头，她也不必着急为他治疗了。天命果然在白虎大人之手。

    于是胃宿留守在曼佗罗，白虎带着澄砂一行，结式回到印星城。至此，奎宿已在烟水楼布法阵第十七日。

    澄砂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噩梦。夜半睁眼，只觉满眼漆黑望不到头。她猛然起身，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窗外朦胧有灯光透进来，温暖她刺骨的寒。她张嘴，刚要呼唤女宿，门便轻轻打开了。

    “暗星大人，您醒了？”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她从来没有听过。澄砂吃了一惊，急忙望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神官服的双髻少女提灯跨进屋来。

    她厉声道：“站住！你是谁？！女宿在什么地方？！”

    那少女显然给她吓了一跳，“咣当”一声竟然把琉璃灯砸在了地上！烛火明灭，她只见床边那个神秘的被称为暗星大人的少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右眼如妖似魅，瞳仁血腥。这样诡异的景象，令她屏住了呼吸，再不敢往前走一步。

    “女……女宿他……他被白虎大人唤去做别的事情……我……我是北方室宿……专门来服侍大人您的……”

    少女结结巴巴，声音发颤，显然十分恐惧。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澄砂只觉心里有一股近乎蛮横的怨气在流窜，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她抓起身旁的枕头，用力丢出去，厉声喝道：“给我滚！把女宿换回来！滚！滚！”

    室宿吓得腿软，不住后退，被门槛一绊，眼看就要后仰着跌下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室宿急忙回头，就见到了女宿有些同情的神色。她慌忙拉住他，急道：“你看……这……这可怎么办……？！”

    女宿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在门口等着，我来吧。”

    他把室宿推去门外，转身关上门，走了几步，柔声道：“暗星大人……”

    话音一落，就觉一个纤细柔软的身体扑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他，浑身还在发抖。

    “袭佑……袭佑……！还好你在……求求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噩梦！袭佑！我好想你们！”

    她几乎是哽咽着这些话，女宿觉得胸口那里渐渐濡湿，不由叹了一声，右手一带，将她拦腰扣起来，走了几步，把左手提着的食盒放去桌子上。

    “大人……大人？我是女宿啊，我不是袭佑。”

    女宿柔声说着，见她哭得伤心，只好摸着她的脑袋安抚。过了半晌，她终于止住哭泣，自己好似也被自己吓着了，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我……为什么要哭……？我刚才说了什么……？”

    女宿抬起她的下巴，用绢布替她擦拭眼泪，但见她一张美丽的瓜子脸，此刻却诡异之极，左眼下湿漉漉地全是眼泪，右眼却呈暗金色，含着隐秘的笑，灼灼地看着他。他心里一惊，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擦了眼泪，轻道：“大人已经睡了近半月，现在我们已经回到印星城了。”

    澄砂“唔”了一声，似是不怎么在意，只抓着他的袖子，问道：“白虎把你调去了别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要别人！我去和他说，不许他换掉你！”

    女宿笑了一下，“大人如此厚爱，让属下如何敢当？只是大业当前，女宿还有其他的任务要完成，实在无法抽出时间来服侍大人您。还望大人您谅解。”

    澄砂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轻道：“难道……你很讨厌我？是不是在你们这个时代……我看上去……很不知检点？”

    女宿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她，回身端起那个描金的食盒，小心打开，里面放着一碗金色的汁液。他端去她面前。

    “大人，这是安神静心的药，是用印星城三百年才开花结果一次的神界曼陀罗花的根茎，熬上七天七夜才得的极品药。对您的身体非常有帮助，请您先喝了它，有什么问题再问我不迟。”

    澄砂只觉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过来，竟然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端在手里是冰冷刺骨的，好象是冰镇过的一般。

    “神界曼陀罗花的汁液只有在冰镇的时候才最有效果。”女宿见她犹豫，急忙解释，“很快您就会觉得平静下来，不会再有任何烦恼的事情来让您伤心了……”

    澄砂不等他说完，张口仰头，一口气将那碗冰冷的汁液灌进肚子里，立即打了个寒颤，好象连内脏里面都结了冰一般。

    女宿见她一口气喝干，眼底流淌过些微的异样神采，过去扶住她，柔声道：“快三更了，大人小心着凉，让我扶您去床上休息一下。”

    澄砂的身体已经软了，被他半拖着抱上床，早已星眸半眯，满面红晕。

    “我……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喃喃地说着，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彩色泡泡，她觉得自己仿佛坠身幻境，一切都变得模糊暧昧。肚子里的冰冷渐渐温暖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就遍布了四肢百骸，手脚随之变得柔软无力。

    女宿摸着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澄砂觉得似睡非睡，身体成了棉花。

    “你……给我喝了什么？”

    她小声问着，心底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动不了。

    女宿站了起来，推开窗，外面已经有数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那里无声地等候。他轻声道：“都安排好了么？白虎大人如何吩咐？”

    对面有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道：“法阵已成熟，三更时分最佳。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以后不允许在暗星大人面前出现。”

    女宿点了点头，“好……”

    ****

    案上烛火幽明跳跃，隔着重重纱帐，看不真切。空气里飘浮着从未接触过的甜蜜香气，那味道是如此妖娆，眼前的一切都似有似无地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蓝。

    床上的那个人影影绰绰，很安静地平躺着。白虎的心忽然一跳，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侵袭上来，促使着他走上前揭开帐子——他对上一双死水般的眼睛，自从他认识这个少女以来，哪怕再绝望的时候，她也从未如此看着自己。

    “澄砂……”他轻柔开口，弯腰去触她的脸颊，只觉冰凉细腻，忍不住心驰神摇，就势以手指摩挲她的唇。

    “……”

    她的唇微微一动，似是说了什么，却只遗留下一串类似叹息的声音。白虎扶起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凑上去柔声道：“说什么？只对我一个人说就好。”

    她闭上眼，软软地把头转过去，再没看他。白虎见她放在腰侧的双拳攥得死紧，剧烈颤抖，不由握上去。她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气力，他没花什么工夫就掰开了她的拳头，与她五指交握。

    “……很辛苦吗？”他爱怜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神界曼陀罗的药性对你来说果然太重了……我应该多加一些鬼面牡丹的种子，这样至少不会让你连话也说不了。”

    他说了半晌，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却也不恼，只柔声抚慰道：“别怕，别怕……你若当真厌恶我，便尽管恨我。但澄砂，我不许你忘了我，这个晚上我不允许你忘了。”

    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秀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着，如同一双蝴蝶的翅膀。她本就有种特殊的娇媚气质，此刻面色白的仿佛透明的一般，连嘴唇也是苍白的，反倒增添了一些柔弱的感觉。

    白虎紧紧地抱着她，替她拨去颊旁的碎发，忍不住低头吻下去，双唇触上她的眼皮，只觉她战栗得厉害。他抬手轻扯她头顶的簪子，顺着长发吻下来，手指生涩地探进衣服里，小心地摸索。

    这是一场艰难又眩晕的战斗，她的每一处肌肤与曲线都值得仔细巡逻；她是从未被人得知的美好风景，需要流连忘返，反复赞叹；她是天上高高的月亮，无论他怎么追，也触不到一些清冷的轮廓。只能倾尽所有的气力，紧紧将她搂住，不知该如何去爱。

    酣畅淋漓。

    他想自己是快疯了，又或许他快要死去。对他来说，这个人不是暗星，不是天下为之色变的魔头，不是完成大业的工具，更不是只为了白虎一族传宗接代的女人。她原来只是一个叫做澄砂的少女而已，她有懦弱却又暴躁的性格，她有尖俏的下巴，她有细腻的嗓子唤他——白虎。

    喜爱一个人到底该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他永远也回答不上来，这一个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是虚构出的神，所有的过往，或许只是目睫交错的一个念头而已，那么不真实。

    可他的汗是真实的，他的喘息是真实的，身下少女温热的身体是真实的。他倏地回神，深深埋入，心头有一角破冰消融，那种如酥如醉的感觉瞬间流窜开，逼出他一声叹息——“澄砂……”为我生个孩子吧。

    他低头去深吻，脸旁触到冰冷的泪水，尝在口里极苦涩。就着幽暗的灯火，他扳过她的下巴，窥到她满面的泪水。她到这个时候，也不愿睁眼看他一下。白虎压下那股酸楚的感觉，自嘲地一笑，低声道：“记住这种痛，澄砂。因为它是我给你的。”

    黑暗猛然笼罩下来，她在半痛楚半晕眩中，旋转着似要坠入深渊。忽地，她如遭针凿，惊颤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气力，死死抓住他的头发，张口便咬上他的肩膀。不顾一切地。

    白虎反手抵住她无力的后颈，不让她摔下去。血腥味渐渐蔓延，极度安静的暗室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沉，夹杂着哽咽。白虎忽然推开她，急切地低头寻找她的唇，恨不能将这个人嵌进身体里面。

    澄砂用力攥着汗湿的被褥，意识由模糊到清晰，再由清晰变混浊。面前似有什么光亮闪烁，她吃力地睁开眼，却只见到那双琉璃眼。

    澄砂仿佛突然被雷亟一般，转头缓缓闭上眼，只觉背后一阵冷一阵热。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烟水楼并不是真正的“楼”，它只是白虎寝宫后院里的一间很破很小的瓦房而已。但这个破旧的瓦房中，却存放着白虎一族的最大秘密。

    这已经是奎宿在烟水楼里布阵的第十九日，漫漫的长夜刚过去，第一缕日光刚好洒在窗沿，与法阵的银色光芒相互辉映。瓦房的墙壁上，那些因为夜色而遮掩去的古怪花纹，此刻也终现端倪。

    这是一间绝对的密室，人的眼睛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部分，都刻上了那种古怪的花纹，那是白虎之神的咒文，除了特定的咒语，谁也无法接近烟水楼。屋子里并没有他人想象的丰富或者华丽，它是空荡荡地，只在墙角放着一具巨大的万年檀木棺。

    法阵，就布在棺材上。它大约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其规模实在称不上庞大，但却密密麻麻地，有无数银色勾勒的文字环绕，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强烈的光芒，随着浅浅的清啸声，起伏不定。

    而巨大的棺盖，也因为光芒的强弱转换而一道一道地增加裂缝，轻微却惊心动魄的碎裂声回响在沉闷的屋内，似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茧而出。

    奎宿的衣裳早已汗湿，满面的疲惫痛苦神色。以他的功力，能将法阵维持在十九日，早已超越了极限，倘若再继续下去，棺盖若是被法阵的力量震碎，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思及此，他咬牙加重手上的力量，试图稳住震荡的法阵，但随之而来的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还是提醒他，他已经极限了。

    背后忽然多出一道人影，无声地站在门边望着他。奎宿头也不回，吃力地说道：“快过来维持住法阵！发什么呆？！”

    那人施然走来，掌心发出吞吐银光，登时将开始暴动的法阵压了回去，棺盖上的裂缝也吱呀地愈合上。奎宿松了一口气，随手抹去额上的汗水，沉声道：“这是第二个夜晚了吧？你怎么现在才来？”说完回头去看那人，却是一张俊秀面容，神色漠然。

    奎宿一怔，“女宿？怎么是你？胃宿没来么？”

    女宿没说话，只是专心地维持法阵。奎宿见他眼底之下隐然发灰，不由奇道：“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女宿摇了摇头，淡然道：“白虎大人要我转告你，法阵很完好，他身体的败坏已经完全停止，初代白虎之神的神力果然不同凡响。还有三十日法阵就可结束，所以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奎宿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然朦胧，白虎寝宫里的烛火又亮了一个晚上。他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他们……一直没出来么？你不是一直跟在暗星大人身边么，怎么突然让你来这里了？”

    女宿轻道：“我被软禁，不得再见暗星大人，这是白虎大人的意思。”

    奎宿一惊，“什么意思？”

    女宿微微一笑，“白虎大人自有他的安排，我向来不过问为什么，照做即可。”

    奎宿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一直不清楚白虎大人要的是什么，麝香山吗？还是这个天下？他眼看就活不过一年半载，要来有什么用？女宿，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女宿淡然道：“我怎么知道？但有时候，得到了什么并不重要了，大人他，是在享受过程吧？他这样的神，只要想要，什么得不到？或许就是因为什么都得来太容易，所以他才追求一些困难的东西……或许是某种境界？又或许，是……”是暗星大人？

    白虎寝宫的烛火粹然熄灭，已近卯时。

    ****

    案上的烛泪半干，重叠的纱帐随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微风款款摇摆，屋内安静到了极至，室宿极力放轻脚步，生怕惊动帐内的人，但长长的袖子拖在地砖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室宿。”

    是白虎低柔的声音。她急忙垂手低头，“属下在。”

    “去开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柔倦，淡淡地，让她的心微微一跳，不敢多想，急忙回身推开窗户。清凉的风随着璀璨的日光灌进密闭的屋内，吹散了三日来的靡香与沉闷。是的，三日了，白虎大人与暗星大人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

    室宿不知怎的，忽然红了脸，居然不敢抬头看前面。依稀听见他拨开帐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赶紧走过去，等候吩咐。

    “不用了，叫你来，是让你去一趟烟水楼，代替他一些时日。告诉奎宿，辰时在大殿等我。”

    白虎披散着长发，看上去有一种迷离的神采。室宿一刻也不敢多待，转身便要走，眼光不小心一瞥，却见白虎腰上缠着一双细白的手臂，帐子后面隐约有淡金色的长发散乱，那张娇媚的少女的脸，似乎欢喜无限。她一窒，心都提了起来，全身都觉得不对劲，赶紧低头，逃一般地奔出去。

    白虎低低笑了一声，将那双柔软的胳膊抓住，柔声道：“你开心么，澄砂？”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手腕上的一串乳白色的珠子，目光却是些微的涩然。

    身后的少女却不答，把唇贴上他的背，细细吻上来，如同一只撒娇的猫。白虎反手一捞，将这只乖巧的猫抱过来，凝视她半晌，她却不依，双手粘腻地攀上他的脖子，把脸贴上去，满面春风，异常妖艳。

    他叹了一声，“澄砂，你若能一直这么乖便好了……”

    他细细替她理着头发，象牙梳缓缓梳到底，爱不释手。她在镜子里欢喜地望着他，仿佛在好奇，更像是赞叹。白虎却不看她，抽出嵌玉鎏金的鹊嘴簪子，小心把她的发束起来。

    “澄砂。”他唤她，从后面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我多希望能听你真心说……若我有时间，我可以永远等你。但我却是等不到了……”

    他盯着镜中少女游离不定的眼，似是想寻找什么。澄砂渐渐安静下来，怔怔地与他对望，眼神安宁喜悦。白虎骇然发觉她原本正常的左眼在这一个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深琥珀色的眸子眼看着变淡，浅浅的暗金色。她静静地看着自己，一个字也不说。

    白虎顿了良久，忽然苦笑一声，抚上她的脸，将她那双兽眼遮住，呢喃道：“若我不先下手，你是会立即杀了我吧……澄砂，喜之珠能让你开心多久呢？”

    言语间，澄砂仰头在他的掌心印下一吻。

    ****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熊熊燃烧的樱花树，血红的火舌一直舔去半空中，头顶的天空都被映上那种嚣张的红。火点乱飞，如同无数只炽热的萤火虫。炎樱惊骇地退了一步，被热浪逼得无法呼吸。

    神火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惶恐地打量四周，却见焦黑的残壁断垣遍地都是，存在记忆中那座如同艳丽火焰般的宫殿竟然成了废墟！拥有种种美好痛苦回忆的中庭，此刻只有那棵燃烧的樱花树。她还记得，在这棵树下，那些吻，那些笑，那些泪……最后是自己的血，飞溅半空，染红了土地。

    如今，人是物非。

    她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呢？”

    一个甜美绵软的声音忽然响起，炎樱一惊，急忙回身，就见非嫣一身红衣，拢着袖子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顿了一会，才轻道：“……镇明大人什么也没说，结了式便送我回来了。”那么匆忙，连荧惑的面都没见上。

    非嫣面色一凝，低声道：“他当真什么也没说？……也没说算卦的结果？”

    炎樱摇了摇头，“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其实我也是刚刚才被结式送来这里……这里，为什么？”

    非嫣吸了一口气，神色间颇为失望，口中却依然甜腻地说道：“你都忘了么？那天你被人杀死，荧惑怎可能冷静。你是他的克星呢！这些，都是荧惑发疯弄出来的。大概他原是想带着你将身躯完全化成火，回归成神火，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困去阴间了……你能说这不是你们俩的缘分么。”

    炎樱红了红脸，眼里却满是温柔之色。

    非嫣笑道：“这么大的麝香山，如今就剩我们三个人，所以放肆一点也不要紧。难得你回来，牡丹那丫头再不会觉得两个人无聊了。”

    说着挽住她的手，两人往断念崖方向走去。一路走来，天绿湖畔那些奇花异草如今早已荒芜，白玉的小道如今却被枯黄的野草覆盖，景色甚是荒凉。

    炎樱感慨道：“这里……唉，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我曾以为，这里永远也不会改变的。”那些极至的繁华，那些富丽的宫殿，那些被世人仰慕憧憬的神界圣像，现如今都成了空洞的孤寂。世事如此，神也如此么？

    非嫣淡然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永远不变的东西？你以为不变的事物，只是因为你没察觉罢了。麝香山如此，只是因为我们有幸经历它最萧条的衰败，即使不是我们，以后也总有人会经历的。”

    炎樱满心感叹，正要说话，却听很远的前方，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快地喊了起来，“非嫣！你带了谁过来呀？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对面一个娇小的翠绿色身影，正对着她们用力挥手，满面天真灿烂的笑容。两人都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为了这种直率的快乐。非嫣咳了一声，笑道：“我错了，收回刚才的话。世上的事再怎么变，牡丹却是永远不会变的，永远这么开心。”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过去，牡丹早已不耐烦地奔过来，扑到非嫣身上拉着她的袖子大撒娇，“非嫣带我出去玩好不好？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都快闷死了！”

    “不行。”非嫣刮着她的鼻子，断然拒绝，“司徒严厉禁止我带你出麝香山一步，这些小心思你还是别想了，乖乖等着吧，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牡丹泄气地嘟起脸，一转眼看到炎樱，眼睛突然又亮了！炎樱被她那种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强笑道：“牡丹姑娘，你……你好啊。”

    牡丹亲热地过去拉住她的袖子，笑吟吟地说道：“什么姑娘不姑娘，听起来真别扭！你就叫我牡丹么！炎樱你是南方人吧？我听说南方的菜特别美味……你会做什么呢？”

    炎樱为难地看了一眼非嫣。做菜？她从来没做过菜啊！

    非嫣怜悯地望着她，给她一个认命的眼神，被牡丹缠上的人，估计连麝香王也得乖乖满足她的愿望。相处那么久，她对牡丹缠人的本事五体投地，自叹不如。炎樱，你乖乖被宰吧。

    牡丹一连串报了许多菜名，有些居然是炎樱都没听过的南方菜。牡丹可拽了，耸着鼻子说道：“开玩笑！我好歹也当过几年老板娘，什么菜没见识过？你就拣几个简单的来做吧，反正现在是冬天，也什么丰富的材料。”

    可怜炎樱这个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大小姐，只得乖乖摞起袖子提着篮子去黎木宫附近找野菜。黎木宫本是五曜岁星的行宫，岁星司木，因此这里地气较暖，即使寒冬腊月也会长一些娇贵的树草。

    “红线草……红线草……”炎樱喃喃地念着牡丹要求的材料，东张西望。忽地，她眼尖地瞥到两株鬼面牡丹中间，一棵极小极细的仿佛红线一般的草。找到了！她赶紧过去将它摘下来。

    红线草是著名的调料，只须用水洗净，跺碎了撒在任何菜上，味道都是极佳的。炎樱好容易完成了牡丹指派的任务，急忙提着篮子往回走，一转身，却见不远处的天绿畔，怯怯地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炎樱疑惑地眯起眼睛，是谁？她记得非嫣和牡丹都没穿白色的衣裳，何况，那人的发色似乎极淡……

    她慢慢走过去，见那人背对着自己，低头似是望着湖水发呆，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斜斜挽了个鬟，丝丝缕缕地垂在背后。那身影纤细窈窕，应该是一个女子。风轻拂过，她的长袖随着拂动，发出飒飒的声响。

    “对不起，请问你是……？”

    炎樱不确定地开口，她是怎么能来布满结界的麝香山的？

    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炎樱心中没来由地一惊，是谁？这女子有一付娇美的面容，隐隐然有一股天生的妩媚气息。由于日光反射，她看不清她的眼，只觉她似是在微笑。

    “你……是怎么进来的？”

    炎樱又问了一遍，那女子却不答，转身朝她走过来，慢慢地。炎樱只觉一股无法躲避的强大压力扑面而来，几乎无法呼吸。她心下大骇，挣扎着倒退了几步，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了，踉跄好几下。

    “……”

    那女子开口，却发出类似叹息的轻微声响，炎樱掩不住自己的恐惧，颤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炎樱惊恐地瞪着她的脸，她在笑！她居然一直在笑！眉开唇弯，她笑得极甜蜜，极欢喜，似是见到了心爱的情人一般，柔情无限。炎樱吞了口口水，迟疑地看着她，这个人虽然古怪，但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那女子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似乎想捉她，炎樱吓得尖叫一声，没头没恼地把篮子丢了出去，里面的红线草与杂七杂八的野菜撒了那人一头一身。她转身想跑，却发觉自己被这人的气势所迫，双脚一点都不听话，只能钉在地上。

    那人却连愣也没愣一下，缓缓走过来。炎樱突然发觉她背后的影子开始蠕动，挣扎着伸出两只尖利的巨大爪子，阴风顿起，暗地里隐约有凄厉的吼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炎樱动也不能动，怔怔地望着她的影子渐渐变大，伸展开，成为一只毛发须张的怪兽。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

    那女子又说了什么，依然是叹息。炎樱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靠近自己……她陡然对上一双诡异的妖眼，暗金的眸子，血腥的月牙般的瞳仁。这人笑吟吟地，笑意却完全没达眼底，她的眼没有一点波动，如同死水。

    炎樱倒抽一口气，尖叫声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腿一软，她跌去地上，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起来，好不要面对这样一种诡谲的恐惧。

    那女子伸出手来，似是要抓她。炎樱惊喘一声，死命闭上眼。

    “请放过那个女子！暗星大人！”

    非嫣的声音从后面急急地传了过来，炎樱颤声道：“别！你别过来……！她……她……！”

    非嫣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窜了上来，挡在炎樱面前，脸色惨白地直视着澄砂。

    “请您……放过她……”

    她艰难地，却坚决地说着，双手死死抓住炎樱的手腕，将她挡个严实。现在已经不是去想暗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了，炎樱只是一个凡人，根本禁不起暗星的一根手指头！非嫣在一个瞬间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牡丹有孕在身，炎樱是新鬼刚得身体成了凡人，这里只有自己拥有九尾的道行……保不了麝香山，保不了自己，至少要让这两个人平安！

    澄砂歪头看着非嫣，依然笑得那么甜蜜，但两弯月牙般的瞳仁却在不断跳动着，似在与什么东西进行抗挣。她忽然出手如电，眼看就要抓住非嫣的胳膊！

    非嫣灵活地避开她的动作，却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如果被她抓住，就等于被她影子里的兽挠上一爪子，不死也半条命了！

    澄砂身形一转，左手猛然从下面扎上来，手指一翻，竟是要拉非嫣的头发！非嫣一把将炎樱推开，动作慢了一拍，发梢已被澄砂抓在手里。非嫣反应奇快，右手如刀，一掌劈下去，将那截头发生生削了去！

    澄砂将手里的头发一抛，脚尖一点，还想再上，忽听身后一个低柔的声音说道：“与狐狸精斗什么，伤了你的面子。澄砂，过来我这里。”

    非嫣一听这声音，如遭雷亟，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被骗了！算错了！竟然如此！

    澄砂衣裳款摆，如同一只白蝴蝶，轻盈地奔过去，环住那人的脖子，欢喜无限。

    白虎淡淡地看着非嫣，冷道：“怎么，只有你们这些女眷在这里？镇明他们呢？”

    非嫣咬住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错了错了错了！为什么他们那么肯定白虎一定会去西方王城？！与四方的战斗，从宝钦开始，一路完全按照神界地图的走势，他们居然没想到四方的最终目标原本就是麝香山，西方王城算什么？！

    白虎见她满脸绝望之色，不由笑道：“莫非，为了对付我，他们都去了西方王城？那可真是太巧了，偏偏我很讨厌王城呢。”

    一片嘈杂之声从噬金宫前天绿湖畔传过来，非嫣飞快地瞥一眼，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被熄灭。湖畔密密麻麻全是人，看样子白虎把印星城最后的兵力全带出来了，原本一定是想血战一场，却白白拣个现成的……他们赌输了，输了，一败涂地！！

    白虎叹息着举起澄砂的手腕，柔声道：“可惜，我原想用怨之珠再看一场好戏，但看上去似乎没办法了。澄砂，你还可以再多快乐一天。神界，现在已经全部是我们的了。”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三章
    镇明皱眉看着一地的碎片，过得一会，目光缓缓移动，瞥向旁边一脸惨白的王城宫女。那女子本就簌簌发抖，一见他目光森冷，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哽咽着磕头认罪：“镇明大人……是属下的错！求大人责罚……”

    镇明没去理会，怔怔看了一会那堆绿荧荧的碎片，忽地一叹，轻道：“这是怎么回事？青铜的鼎你是如何失手砸碎的？”她不过是个小有修为的半神，与凡人其实无异，怎可能空手将青铜鼎弄碎？何况，那鼎是……

    宫女颤声道：“属下……今日做工……见鼎上落了积尘，便一时多事去拂拭……谁想它……着手就碎了！求大人责罚！此事属下绝不敢推脱！”

    着手就碎了……镇明心中似被什么物事撞了一下，猛然一惊！多少年了？这鼎上次碎裂是在什么时候？今次，又是什么灾祸上身？他只觉背后寒渗渗地，脑子里有些晕眩，似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但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想的那个方向……

    “大人……？”那宫女见他脸色恍惚，沉默了半天都没说话，不由怯怯地问了一声。

    镇明淡然道：“不关你的事，无须恐惧。下去吧，以后别随便进我的卦房。”

    他蹲下身，伸手慢慢捞起一块青铜的碎片，手指在那些平滑的切口上抚摩。它碎得极快，因为切口异常光滑，那宫女果然没说谎，这鼎，是自己碎开的！他恍惚着发了会呆，终于还是用袖子将这些碎片拢了起来，随意一挥，再展开时，那些碎片又组成了一个完好的鼎。

    龙骨命盘算不出任何前景，他的翅膀被人束缚了住，失去占卜这一能力，他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这鼎，上次自己裂开，是在千年之前了，在惊天之战的前一个夜晚——第二日麝香王就死在曼佗罗地下冰城！

    纵然知道将来的是大祸事，他却毫无应对办法，前方是迷雾，失去占卜这双慧眼，他也一样惶恐无措。

    他呆呆地盘膝坐在龙骨命盘上，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直到身后的门猛然被人推开，司徒低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昨晚叫我们一大早去大殿，你自己却躲这里清闲，这算什么？”

    镇明一惊，急忙回头，刚想责备这只越来越无法无天的狐狸精，他竟然一声招呼就不打直接进入卦房禁地？！却听司徒奇道：“咦？这鼎……这么破烂的鼎，你居然还在用？”

    镇明吐出一口气，将青铜鼎放去案上，说道：“越是古旧的鼎方有神力，神界宝物，你如何能看透其中奥妙。”他转过身去，看着笑吟吟的司徒，又道：“我说的是今晨卯时三刻在大殿相会，现在还不到二刻，你来这里做什么？”

    司徒却不理他，走过去用手拂了拂那鼎，轻道：“奇怪，这东西好生眼熟！莫非是……”

    “是，它是依祸鼎，你说对了。”镇明往门口走去，继续说道：“只要在里面种下我的头发，那么与我有关的所有祸事我都可预先得知。这原是神界封印的禁物，但难不倒我。你还想听什么？”

    司徒转转眼珠，笑道：“原来如此，你知道了什么祸事？神不守舍……连什么时辰都忘了。现在早已过了卯时，已经辰时二刻了。你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

    镇明难得有些狼狈，头也不回，径自往大殿那里走去。司徒快步跟上去，又笑道：“你不觉着奇怪么？四方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都没动静了，白白守在王城，万一他们根本不来却又如何？祸鼎到底呈现了什么象征？”

    镇明心下又是一惊，胸腹之间不知怎的，突然一阵剧痛，背上激起一片冷汗。他强压下去，冷道：“什么也没有！你忒多疑！”

    眼看大殿就在前面，殿前却是空荡荡地一个影子也无，他一怔，听到身后司徒压抑的笑声，登时明白过来到底还是被他摆了一道！卯时三刻根本没到！难怪荧惑辰星他们都没来！

    镇明有些恼怒，更多的却是恼自己。他怎会变得如此心不在焉？一句话就乱了方寸，一个诡异的笑就乱怀疑。到底……到底要有什么祸事发生？四方那里迟迟没有动静，派出去的探子没一个有消息，占卜的力量被克制，依祸鼎突然的碎裂……这些难道还不算异相？！

    他分明是在自欺欺人！将要发生的祸事，他却是连想也不敢想，第一次如此害怕面对某种真相。宁愿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宁愿认为是自己的多疑。

    “麝香山……”司徒忽然开口，那三个字却让镇明的心都落了下去，“麝香山那里不知道如何了？事情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你若不放心，何不自己回去一探究竟？”

    镇明急急打断他的话，说完之后，自己却愣住了。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司徒淡淡看着他，良久，忽然一笑，轻道：“谁说我不想回去？但我只是怕自己会后悔罢了，我不想日后被我姐姐看成懦夫，更不想被牡丹指着鼻子骂我背信弃义。”

    镇明沉默了半晌，才道：“……抱歉，我收回我的话。司徒，你是好样的。”

    司徒呵呵笑了起来，刚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风鸣，似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二人脸色均是一变！——这是无尘山狐仙的开道之术！

    两人想也不想，拔足便向响声处奔去，刚跑两步，就见旁边辰星与荧惑正赶过来。

    “那是什么声音？”

    辰星跑得最快，一面大声问着。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往中庭跑去。刚踏进去，就见一道剧烈的红光从天而降，仿佛直劈下的巨雷一般，空气急剧地流窜起来，在雪白的墙上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旋涡。那面墙在下一个瞬间居然变得如同活好的面团，从正中陡然裂开一道大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里面传出一个女孩子的急切哭声！辰星他们都是一怔，司徒的脸色却大变，几步飞奔过去，双臂剧伸，从里面一把扯出一个人来！

    “牡丹？！”他失声叫了出来！她翠绿的衣裙上沾染了数点巨大的血迹，脸色惨白，双眸里满是痛苦焦急的神色，泪水早已打湿胸口。

    她一见到司徒，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却一把推开他，挣扎着奔向僵硬的镇明，抓住他的袖子厉声道：“快！快去麝香山！非嫣她……非嫣她……”她呜咽了半天，看上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镇明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非嫣怎么了？”

    牡丹被他的眼一看，无端多出了一些精神，颤声道：“白虎来袭！还有一个厉害得和鬼一样的女人！非嫣她为了保护我和炎樱，开道要把我们送回来……但那个鬼女人却一掌打伤了她！只有我被送了回来！你们赶快去啊！快去救……救……她们！”

    话说到后来已是断断续续，她一张脸已经白得几乎透明，连唇都青了。牡丹猛然晃了一下，往后栽了下去！司徒一把接住她，飞快地搭脉，脸色登时铁青，目光里又是震惊又是暴怒。

    “好了……我的好姑娘，别怕……我在这里……”司徒柔声安抚，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转身就要走，牡丹昏昏沉沉地，还执著地拉着镇明的衣服，连声说着：“快去啊……她快死了……你快去啊……！”

    司徒扶住她的后颈和腰，只觉她浑身都在发抖，方才搭脉也已知道一番惊吓奔波让她动了胎气，心下大乱，只能胡乱地往她体内输气，希望减少她的苦痛。眼见她裙摆下面飞快地被染红，司徒只觉眼底一阵热辣。

    牡丹颤抖地抓住司徒的领口，奋力抬头，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我没有怕……司徒！可是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司徒将她的脑袋按向胸口，轻道：“对，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别担心……有我在呢……你暂时闭上眼睡一会……我陪你。”

    他再没有犹豫，抱着她就往自己的寝厅奔去，刚跑几步，忽地回头冷道：“你们先去，只管救人！谁要再敢与四方他们起任何冲突伤了我姐姐，我有生之年都不会放过的！”

    辰星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镇明，忍不住开口道：“一起去吧！救人要紧！……荧惑你去什么地方？！别一个人再乱闯了！你想害死我们吗？！”他见荧惑闪身就进了那道还在蠕动的怪异之门，急忙要阻止。

    荧惑只丢了两个字，“救人！”

    “等一下，荧惑！”

    镇明忽然口齿清晰，声音冷漠地唤住了濒临暴走边缘的荧惑。

    “那条道无法通向麝香山，让我结式，我们一起去。辰星你留下来帮忙照看司徒和牡丹，你跟过去也无甚作用。”

    他双手结式，飓风顿起，绕着他周身旋转。辰星见他脸色平静的异常，不由小心道：“镇明……！你……不要紧吧？”

    镇明勾起嘴角，似是想笑一下，脸色却惨然一变，张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丝乱飘，沾上他雪白的发，留下一道道红痕。他惨然道：“……祸事，祸事……！你为什么当初不答应她呢？”他合上眼，辰星骇然见他留下一行清楚的泪痕。

    飓风忽然猛地刮过来，迷了辰星的眼，待一切都平复下来之后，镇明与荧惑都消失在原地。

    ****

    “你何苦如此固执？”白虎的笑容看上去温柔无害，声音喃喃地如同情人耳语，“我原本一点想杀你们的意思都没有，你这么聪明，应是知道的。为什么要与她作对呢？惹了她，你让我怎么救你？”

    隔着层层红光，非嫣看不清眼前所有的景物，事实上，她已经连身边的炎樱都看不清了。“轰”地又是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击在面前的红光之上，无法穿透，却让她的身体痛苦地颤抖，唇边又流下一串血水。

    炎樱早已泪流满面，不停地用袖子替她擦去嘴边的血，却一句劝解的话也没说。非嫣眼前阵阵发黑，却笑了起来，叹道：“没把你送出去，我们或许要死在一起了……你说，荧惑会不会追去阴间……把我揍一顿？”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炎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她的手，下定决心死也不放。

    澄砂仿佛见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一般，歪头看着眼前牢不可破的红色结界，笑得更欢喜了。她忽地并起五指，出手如电，直刺入那结界中，顺势一绞，就听里面非嫣痛呼一声，“咕咚”一下似乎倒在了地上。但结界依然没有任何损伤。

    白虎见澄砂开始烦躁，不由笑道：“别急，澄砂。她再如何不济，好歹也是接近九千年的九尾狐仙，她用全部的修为化出的结界，一时半会是破不了的。你若累了，便过来歇息，我很想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澄砂歪头转身看他，眸中瞳仁剧烈地震荡着，面上却挂着怪异的笑，看上去异常诡异。白虎微微一笑，“怎么，不想歇息？一切随你，狐狸精的命可不关我的事。”

    非嫣半躺在地上，只觉浑身无一处不痛，似乎骨头都被生生折断。还是不行么？九千年，她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能力，化出的结界却只能卸去七成暗星的力量，而且，她也撑不过一个时辰了，结界再被暗星这样攻击，很快就会失去效力，到时候，她和炎樱就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她那个时候对自己说过的，保不了麝香山，保不了自己，至少要保那两个女孩子性命无忧。但，她果然还是贪心的，竟然企图用鸡蛋撞石头，与暗星对上了手。镇明用尽所有心思想保住的麝香山，她无论怎么让自己不去管，却依然舍不得。

    她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思绪凌乱。与那个人追逐了数千年，快乐的时光却那么少。

    “真是不甘心……”她喃喃地说着，眼里忽然闪烁着一股奇异的光芒。炎樱惊骇地看着她，慢慢地，她染满血液的脸，竟然绽开一抹笑。“九千年，我原来也只求茅屋与花……那种平稳的没追求的生活……这个愿望我自己都鄙视……可是，为什么我用了所有气力也求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炎樱见她已然神智不清了，不由抱住她的肩膀，哽咽道：“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你要振作一点！”

    非嫣喃喃地说道：“九千年……九千年……我怎可让人看扁了？！”

    她陡然发力，背上迸发出道道血痕，溅在地上，那些血一沾上结界，结界就更红一层。

    白虎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还有余力？原来我小看了你。九千年狐仙果然还是有些本事。”

    澄砂纵身而上，一掌震上结界！

    非嫣忽然轻叹一声，只听碎裂之声大起，红色的结界一片片碎了开来，里面两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炎樱将非嫣扶在怀里，用袖子替她把脸上的血擦干。对面是鬼魅一般的暗星，随时可要她的命，可她面上竟没有一丝恐惧，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

    “哇”地一声，非嫣喷出大口的血，神色涣然，眼睛却亮若晨星。她眨了眨眼，又缓缓合上，轻轻呢喃道：“为什么……他没来呢……？”

    炎樱的泪水滴去她脸上，冲淡了一块红痕，她柔声道：“他马上就来了……你看，他不是来了么？非嫣，你睁眼吧，他马上就要来了……”

    非嫣咯咯笑了起来，叹道：“是啊……他马上要来了。可惜我没办法躲起来，他若看我这样，一定会伤心死的。他……他那样一个神……伤心的样子，我可真想看看。”

    澄砂慢慢走过去，一直站到她眼前。非嫣仰起头，双眼却失去了神采，变得木然呆滞，她笑道：“暗星大人，是你么？唉……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我错了，不该莽撞地和你对上手……麻烦你，给个痛快的……我现在都痛死了。”

    澄砂抬起手，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过了一会，她的手陡然劈下！炎樱紧紧闭上眼，只觉耳边风声凌厉。

    “叮”一声，澄砂指甲忽然剧痛，她定睛一看，却见一枚弯曲的铜钱落在了地上，自己的小指指甲被那铜钱削去大半，鲜血直流。就这一个瞬间，她眼前一花，忽然多出两个人，将奄奄一息的非嫣和炎樱分别抱了起来，转身就想走。

    澄砂一跺脚，立即追上去，五指暴长，立即就要抓上那两人的背心！右边那人有一头雪白的长发，身形忽然一动，澄砂只见那头银丝扑天盖地地洒了下来——那人竟然把头发削去了大半截！她急忙要躲，但那无数银丝也不知被下了什么咒法，一沾上身便觉无比沉重。

    她的脚步终于缓了一缓。

    “荧惑！进阵！”

    镇明大喝一声，单手结式，脚下登时浮现巨大法阵。荧惑将炎樱扛去肩上，纵身一跳，立即进了阵。飓风顿起，将澄砂的衣袂吹得乱翻。她三两步追了过去，袖子一甩，直砸向镇明。

    她头上的簪子忽然掉了下来，满头长发登时凌乱不堪，被飓风卷得乱飘，落进她眼里。澄砂立即停下脚步，眼睛剧痛无比。

    镇明松了一口气，借着法阵的力量，四人身体渐渐化做透明的，眼看就要消失。澄砂忽然抬起头来，镇明心中一懔，就见她瞳仁如血，静静地看着自己，方才一直剧烈跳动的瞳仁，此刻完全安静了下来。

    她动也不动，只看着他。然后，她忽然转身，再没回头。

    镇明四人瞬间消失。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四章
    澄砂低下身去，拾起那根掉在地上的簪子，放在手里摩挲良久，沉默无言。

    转瞬之间，一道金光飞射而出！快！快到完全看不见！白虎只觉眼前一花，那根簪子已经毫不留情地划向他的喉咙要害。

    他倏地抬眼，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兽目。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恨，爱，怨，嗔，痴，痛……一切都消失在死水般的冷然里。

    白虎忽然一笑，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叹息。那道金光生生停在他喉前三寸之处，仿佛被一道坚硬无形的墙壁挡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澄砂半点也没有犹豫，反手将簪子一转，直直往他眼中扎去！

    “叮”地一声！簪子掉在了地上，澄砂忽然全身痉挛着瘫倒在地，满头长发凌乱地散在泥土里，她背后的白色衣裳里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红色光芒，那道光芒如同极厉害的封印，令她完全动弹不得。她纤细的手指在地上乱挠乱抓，血迹斑斑，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白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狂乱狼狈的模样，良久才淡然说道：“喜之珠的力量应是早就过去了吧？澄砂，原来你也学会了骗人。刻意装做还受我的控制，就是为了令我放松然后好给我致命一击？”

    他歪着脑袋，笑得狡猾，“我该赞赏你的勇敢还有聪明，但澄砂，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的。与其耗尽心力与我斗智，不如直接简单地用力量把我杀了。澄砂，你觉得我会没有作为认你动手么？”

    他撩了撩头发，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你乖的时候和猫一样，但还是有利爪可以伤人。我用血在你背上刻下封印，从此天下人你谁都可以杀戮，唯我不可以。澄砂，在我面前，还是把爪子收起来可爱。你完全输了，认命就好。”

    话音刚落，澄砂忽地从背后窜上来，十指尖尖如刀，无声无息地抓上来，似乎不辨部位，不管死活，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她的指尖依然在他脑后三寸的地方停下来抓不进去，背后的红光陡然一闪，她整个人似被雷电劈中一般，又是一阵痉挛，狠狠地摔在地上。

    在她第七次失败之后，她再也没有气力站起身子，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然自始至终，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白虎忽然听见一阵衣裳碎裂的声音，不由诧异地回身望过去，却见澄砂用力将身上的衣裙扯了开来！

    他一愣，她的大半个上身都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连锁骨与胸口的点点痕迹都露了出来——他的脸猛地就红了，当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那是他昨夜新弄上去的痕迹？正恍惚间，就见澄砂用力将头往后扭过去，原来她是想看那道封印！

    她的后背白腻晶莹，但在肩胛处却有一排血红的印，依稀像个“王”字。那是他的血渗透进去之后，下咒而成的特殊封印。澄砂看了半晌，见封印的红色光芒黯淡下去，便立即要起身，抓起掉在一旁的簪子试图再次攻击。

    杀气一盛，背后的红光登时又是一闪，她脸色惨白，手里的簪子还是握不住掉了下去。白虎见她在地上困难挣扎，无论如何都无力起身，她雪白的肌肤都沾染上泥泞，满面污秽，那双眼却依然如同死水一般，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愤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勾起嘴角想笑，却笑得恍惚。过了半晌，他默然脱下身上的外衣丢过去盖住她赤裸的上身，转身就走，一面轻道：“穿好衣裳，我不想任何人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澄砂的手指陷在泥泞里，几乎所有的指甲都断了开来，鲜血直流，她却似乎完全不觉得痛，趴在地上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着，直到他走出视野。天色阴了下来，大片的乌云将日光遮了去，隐约有雷声轰鸣。雷雨将至。

    天绿湖畔人声渐鼎，想是奎宿向那些神官部下说明了情势，四方全胜，神界从此归一，鼎盛了数千年的麝香王朝，于今日彻底崩溃，新的神界时代来到，新的王朝将由四方之神建立，新的神话，也由四方流传。

    澄砂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它们已经冻到麻木，指尖一阵一阵地火辣剧痛，令她的整条胳膊都在不自觉地抖动。她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套上白虎的外衣，系上带子。扁嘴的簪子在她脚旁，她木然地看了半晌，忽然把它抓起来，紧紧地攥着，用力往左手手心扎下去——！

    鲜血是缓缓涌出来的，一点一点，迟疑地，然后忽然畅快淋漓，将泥土染红一大片。她浑身都痛到发抖，眼睛却亮得出奇。将簪子拔出来，那些鲜血就如同垮了堤，狠狠地喷出来，她脸上染了几点。

    她将受伤的手放去眼前，试着握握拳，轻轻一用力，那根簪子登时断成好几截，被她拂去地上，再不看一眼。

    奎宿还在天绿湖畔高声说着什么，眼前是无数狂喜的神官，一望无际的麝香山水延伸无限，他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莫可名状的悸动，江山万里，子民无数，那些顶礼膜拜，那些歌颂佳话，那些雄心伟略……曾经见不得光的愿望，此刻竟然成真，他居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恍然如梦。

    要成为王者，要成为天下的真神，从此以后该如何？他原只懂得如何战斗，如何抢夺，如何抗争，但天下此刻已经端在手上，他却不知所措，不知能端得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都安静一些！白虎大人现在去麝香正殿取神符，在他回来之前，你们不得任意走动！五曜很有可能反击回来，你们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松懈，丢了命也怨不得人！”

    但人人都沉浸在狂喜的情绪里，只有听没有到，不过随口应两声，狂喜与愤怒一样，都是很难迅速消退的情绪，奎宿喊了几声，见没人理他，也不再废话，事实上，他自己也兴奋到不知如何是好。

    清清嗓子，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忽听顶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只一个瞬间，人群四下散开，有几个神官鬼哭狼嚎，披头散发，狂奔乱跑，在人群里嘶声喊着白虎的名字。奎宿一皱眉头，厉声道：“不许乱！发生什么事情？！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

    话音刚落，就见顶前面有好几个人忽然临空飞了起来，仿佛纸扎的一般，被一股怪力直扯上半空，然后手，脚，头，腿，全身全部散了架，四下里射了出去，鲜血如雨，喷了老远。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仿佛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半颗脑袋忽然掉去一人脚边，那人先是软软地唤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放声大叫起来，疯了一样将那半颗头踢去一旁，发足狂奔。

    众人登时乱了开来，四处乱躲，莫名的恐惧笼罩上来，更有些胆小之辈干脆嚷嚷了开来：“五曜打回来了！大家快躲啊！”更有甚者，连早已死去的麝香王名号都叫了出来，一派疯狂。

    奎宿大怒，取下配剑，一剑斩死一个狂呼乱叫的小神官，厉声喊道：“谁敢再逃？！我见一个杀一个！都给我整好阵法！抵挡过去！”一面捉住一个发足狂奔的神官，连声问他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拼命挣扎着，一边颤声道：“……走吧！快逃！……快逃！暗……暗星她发疯了！”

    “暗星大人？！”

    奎宿一怔，被那人用力挣开跑了出去，再回头看时，已是遍地鲜血，残肢断身散了一地。远远地，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电，在人群里四处穿梭，所到之处人都和纸扎的一般，被扯得粉碎。那人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挥舞着爪子，中者立毙。

    他惊得浑身寒毛倒竖，脑中电光火石，只闪过一个念头：终于反了！她终于还是反了！

    眼见她渐渐杀近过来，众人无处可躲，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过，不少人干脆闭目躺在地上装死。奎宿见此情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白虎大人英雄伟略，印星城却养了一群废物，只懂得逃命。他把剑一挥，正要冲上去拼命，忽地想到白虎还在正殿，自己得留下来保护他，只能咬牙跺脚，转身往正殿那里跑去。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大雨倾盆，哗哗地落下来，伴随一阵剧烈的雷鸣电闪，好似要把天都裂开一般。地上雨水血水纵横，缓缓地汇聚，流进清澈的天绿湖里。澄砂手指轻轻用力，手里那人的脖子立时软成了面团，被她把脑袋扯了下来，一直抛进湖水中。

    没有人了，没有活人，放眼望去，天绿湖畔空荡荡地，只有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被雨水浇得湿透凉透。人都倒在地上，碎成一截一段的，她的头发，衣裳，皮肤，无一处不是鲜血淋漓。

    “轰”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直劈下来，似是刚好劈在头顶，震得她两耳发麻，雨点子砸在身上也是越来越疼，仿佛还带着冰雹。她失神地抬头看天，这样一个时刻，她脑子里居然只有一个念头：冬天为什么也会有雷雨。

    满地的尸体，告诉她，她这次是真的杀了好多人，而且无比清醒。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杀他们，她一定会把自己杀掉。眼看着鲜血汩汩喷涌，那样才能让她稍微安宁一些，不被心底的噪音逼疯。

    雨越下越大，还刮起了狂风。天绿湖的湖水一浪接一浪打上来，鼻子里嗅得尽是血腥味——湖水都是微红的，原来她杀了那么多人。

    澄砂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直到眼睛里集满了雨水，从冷到热，再流出去，好象她流不出的眼泪。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澄砂眼界里出现一把伞，紫竹的骨，油纸的面，上面画着血红的枫叶。她动也不动，过了良久，才开口，声音如风雨中的游丝，随时会断开去。

    “……是你。”

    “是我。”
    澄砂怔怔地望着莫名的远方，那里只有灰色云雾，断念崖尖利如刀，直刺入云端。天绿湖的水一直拍打上来，两人的衣裳下摆都湿了。四下里无比的安静，却又无比的喧哗，雨声，水声，心跳声，呼吸声，一阵比一阵响。

    那把伞忽然移开了，丢去地上，身后那人似乎是打算陪她一起淋雨。澄砂眨了眨眼睛，滚烫的雨水从眼眶里流下来，她的眼睛被刺得很痛，很痛，痛到无法流眼泪。

    “……你在哭。”

    那人淡淡说着，走去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湖畔，仰首望着断念崖。

    澄砂忽然转过脸来，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清冷的眼，看着她雪白的头发，看着她黑色的湿漉漉的衣裳。

    “不，我没哭。”

    她勾起嘴角，眼里的血红瞳仁竖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是干涸的，除了酸涩的雨水。

    清瓷轻道：“眼睛的确没有哭。”

    澄砂笑了笑，抹去满脸的雨水，转身便走。

    “天澄砂。”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她停了一下，清瓷又道：“不，我只是突然很想这样叫你一下，我似乎从来没有叫过你的名字吧。”

    澄砂顿了很久很久，才淡然道：“这个名字……我好象已经暌违了上千年，我真的是她吗？”

    这个问题清瓷回答不上来，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她很想叹息一声，可是口中却发不出声音。她转首望向天绿湖，昨日种种，今日历历在眼前，仿佛只是一刻前才发生的一样。

    麝香王朝终于凋谢，谢在她眼前。倘若……没有断念崖上纵身一跳；倘若……那个时候真的在城楼之上引火自fen死了去，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不，她不知道。人的命运由神掌握，神的命运由谁掌握？原来一切都是定好的，不过是迟早的问题。伏神，谁伏了神？谁也伏不了神，原来谁也不用伏神，他们自己原是什么都知道，却偏偏逃不出去。

    她笑出了声音，却掩不住苍凉意味。

    ****

    非嫣觉得自己一直在黑暗中奔跑，跑了好久好久，很想就那样躺下去歇息一会，但却停不下来。前面似乎有人在不停地叫她，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催命一般。

    一丝丝光线穿透黑暗，照在她身上，啊，原来她还是一只快乐的红狐，阳光那么温暖，她的皮毛软绵绵暖洋洋，真想躺在草地里狠狠翻几个跟头。转头看看自己的尾巴，仔细数数，不多不少，一共九根，每一根都毛茸茸地。

    她动了动尾巴，忽然感觉身体晃晃悠悠地，原是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手腕上有淡雅的香味，无比熟悉，他贴在自己耳朵旁边喃喃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痒得慌，忍不住张开嘴咬上去，估计是咬中了那人的鼻子，软软的，还流了一点血。

    滴答滴答，有水滴落在她的毛皮上，还是热的，她不安地动了动，挣扎着想从那人怀里跳出来——她不喜欢热的水！那人却越抱越紧，紧到无法呼吸，非嫣怒了，爪子用力地挠上去，抓破血肉，看他放不放！

    正在愤怒，身体忽然一轻，眼前又是一暗，什么都看不见了。抬头望天，低头看地，四处都是浓厚的黑暗，她连自己都看不见。

    爪子忽然变成了手，尾巴藏了起来，她学人的姿态徘徊，仪态万千。正得意间，眼前忽然红光一闪，胸口如遭重击，她喷出一口血，只觉浑身痛得厉害，动也动不了。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似是有人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马上就要飞到天边去，再不回来。

    脸上忽然一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一个男子的声音恶狠狠地嚷嚷了起来：“你这个死女人给我起来！把眼睛睁开！你敢死给我看看？！非嫣！非嫣！！你给我睁开眼睛！九尾的狐仙这么容易就死了，你想把无尘山的脸丢尽吗？！”

    她怔在那里，只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那是谁？她陷入沉思。

    辰星把几乎疯狂的司徒一把抱住，往门外拖，防止他盛怒之下把非嫣这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给打死了。艰难地拖着他走到门口，辰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镇明，他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真的没事吗？

    炎樱在一旁早已哭肿了眼睛，用绢子仔细擦着非嫣的唇边，枕头和被子上全是血水与药水。一天一夜了，喂非嫣的药完全无法给她吞下去，喝多少吐多少，吐到后来便开始吐血，怎么都止不住。

    荧惑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新熬好的药，一见如此情景，不由皱起了眉头，药再也递不过去。他看了看发呆的镇明，哭得快晕过去的炎樱，最后转头问旁边的辰星：“……活不了么？”

    辰星为难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一来她耗了太多精力做结界，二来伤得太重，身体里面已经全部破碎，既失去了妖力又受重伤……我也没办法……”

    炎樱忽然一晕，栽倒在床边，荧惑急忙奔过去将她扶起来，她竟是伤心得昏了过去。他赶紧把她抱出去，匆忙之下连招呼都忘了打。

    辰星一面用锁身术锁住司徒的动作，一面低声道：“镇明，你没事吧？想说些什么？”

    镇明摇了摇头，面色苍白，沉声道：“我没事，你们暂时都出去吧，我想单独与她待一会。”

    辰星顿了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点了点头，就把司徒提着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五章
    “非嫣……”

    镇明柔声唤着她，手指划过让他爱怜的轮廓，这样的动作，数千年来他已经做了无数次。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笑吟吟地回应。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映在他眼中，这样的感觉已经不是“触目惊心”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你太聪明，什么都看得比我开。但这一次，躺在这里的人怎么会是你？”

    “我很愚蠢，也顽固，我这个人，有什么值得你追随的地方呢？我一直想问你，可惜到现在都没问出口。”

    “非嫣，但不管怎么说，我很庆幸躺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我伤痛，总好过你伤心。这样的感觉，我永远都不想让你尝试。你应该是自由快乐的，我一直自信我可以守住你的快乐，这一次我却失信了……”

    两颗泪水悄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鬓角滑下，仿佛她也在替他难过。

    “非嫣，你睁一睁眼，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深山，去海边，什么地方都可以。我永远陪着你，神界的事情我们再也不插手去管，只有我们俩……”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镇明深深吸一口气，整个世界在这个瞬间都死去了，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做什么，能做什么？司土的神，一直以来风光无限，道行高深，自负自满，最后却什么都没保住。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居然一直都在忽略心底的愿望。

    不，管他什么情欲是毒，管他什么麝香山清明圣洁，那些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一生最想要的人，最渴望的人，他竟然没有能够抓住她的手给她幸福。如果这样剐心的痛，是有罪的，如果与她一起的甜美，是有罪的，他宁愿做罪人。

    情欲竟然不是虚幻的东西，它痛起来，撕心裂肺，那不是假的，它的存在如此天经地义。但为什么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明白？他的所有过去，一切都是空虚的，曾经追求的那种境界，原来根本不存在。不不，镇明，你不是风，你也不是水，你如何能无情？

    “非嫣，我只是一个凡人，从来都是凡人……天给了凡人力量，于是他们就可以自称为神，忘记自己是谁。我再不要做神，永远都不要……”

    他抚上她的额头，掌心青光吞吐，所到之处血迹顿消，非嫣满身的狼狈，很快就变得清爽。她静静躺在那里，好象睡着了一样。

    “神之道，由念而起；妖之道，自魂而发……用我千年功力，换你百年寿命……非嫣，我们还有千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他喃喃地说着，额间朱砂痣泛出殷红光芒，在帐内隐约闪烁。

    天色将晚，霞光连天，再也忍耐不了的司徒终于挣开了辰星的锁身术。

    “我要进去看她！我不想她最后一眼看的是镇明那个混帐！”

    司徒忍不住哽咽，红了眼睛冲过去推门。辰星知道他是急了，自己必然拦不住，只能让开了身体任他过去。镇明在里面待了三个时辰，该说的，该恨的，总有了结的时候，她，也总有死去的那一个瞬间……

    “砰”地一声，门被司徒一脚踹开，辰星跟着他走进屋子，却见床上坐着一人，趴着一人，两人都愣住了。

    坐在床上的非嫣瞪着两只妩媚的狐狸眼，似梦非梦地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昏过去的镇明，过了半天，才悄悄说道：“这是怎么了？我这里好香么，大家都往这里跑？”

    司徒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看了好久好久，忽然轻喘一声，哽咽着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死都不放手！


    “用千年的神力替她续命？”

    辰星皱着眉头，有些不赞同地蹬着镇明。镇明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曾经璀璨不可逼视的雪白长发，如今长不过及肩下，短只盖耳，参差不齐地散在脑后，额上的殷红朱砂痣也成了淡淡的紫色，看起来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她九千年的妖力被暗星破坏殆尽，肉体又受了严重的伤，除了这个方法，我想不出别的法子能让她继续活着。”

    想到方才非嫣似梦非梦的迷茫模样，他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这样就够了，真的……只要她能活着，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你有几千年的功力可以给她？今天一度，不过让她多活一百年而已，百年对我们来说如同弹指瞬间……镇明，她如今也失去了所有妖力，就是从头修炼她的身体也不允许了，你难道打算百年之后再续命吗？”

    镇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我的神力全部给她，我心甘情愿。”

    辰星急道：“你什么意思？！不想活了？！做了那么久的神，你难道想打回凡人，生老病死？！”

    镇明沉声道：“与她一起做凡人，有何不可？麝香山如今已失，此事令我无心再战，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该来的时刻总要来，麝香山的崩溃不过迟早而已。辰星，倘若曼佗罗为你几乎丧命，你还有心再管其他的事情么？”

    辰星登时哽住，再说不出话来。良久，他长叹一声，“只是，就这样散了，我好生不甘……”

    “对我来说，麝香山已成旧梦，纵然夺了回来亦无心发扬光大，那只是不甘而已，无关野心。江山秀丽磅礴，只要三界平安，众生和乐，谁做神还不是一样吗？白虎既有心去做，让他放手一搏就是，天下之心皆不向五曜，那也是无可奈何。”

    镇明起身，一面又道：“我去看非嫣，只怕她还有什么不适，须得小心看护。”

    刚走到门口，荧惑迎面而来，一见镇明，立即说道：“你等一下，我有话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物事，递过去，“拿着，这是炎樱要我给你的。当时以为非嫣顷刻必死，说出来也无意义，既然你替她续了命还有百年的时间，给你也无妨了。”

    镇明将那物事拿手上端详半天，原来是一块青铜的薄片，触手光滑，上面绿锈斑斑，显然年代久远。薄片上似乎刻了一些字，但都已经模糊一团，完全看不清了。

    “这是……？”

    荧惑说道：“似乎是引子之类的东西，她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宝钦城古书记载的传说，带着青铜引子一直往南走，可以找到圣地，圣地有泉水可治百伤，活死人。你若能带着非嫣找到那里，替她把内伤治好，续命一事也就不用再提。但那地方至今还没人找得到，或许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镇明笑了笑，“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炎樱。等非嫣稍微好些了，我便带她出发。”

    荧惑忍不住，沉声道：“但……如果只是一个传说怎么办？你还是别报太大的希望比较好……你我做神也有数千年，何曾听过有圣地？”

    镇明将青铜薄片放去袖子里，轻道：“神的眼界如何能看透大千世界？我们只拘泥在神界一方的土地，哪里知道神界之外的事物呢？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个希望，我想去试试。纵然传说是假，与她携手游山玩水，也是大乐事。”

    他笑得淡然，荧惑见他眉宇间阴郁全消，仿佛雨后初晴，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由也为他感染，勾起了唇角。

    “明日我与炎樱也要离开王城，我们有缘再聚吧。”

    荧惑对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开去。

    镇明深吸一口气，只觉全身都轻松了下来，终于卸下一个巨大的包袱。他飞快地往非嫣的房间走去，脚步异常轻快。

    ****

    澄砂夜半时分忽然惊醒，睁开眼只有满目深沉的黑暗。她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了，总在四更左右莫名心惊而起，满身虚汗，仿佛全身都掉入一个巨大的旋涡里，缓慢却坚决地往下掉。

    披上外衣坐起来，窗外一点光亮都没有，今夜似乎是一个阴天。她推开窗子，冷风很快灌了进来，同时灌进一阵阵扑腾翅膀的怪异声响。

    头顶忽然撒下银色光芒，她眯起眼望过去，却见无数双巨大的翅膀在半空中缓缓扇动，月光原来被它们遮去了大半，丝丝缕缕地从羽翼间透出来。如果她没记错，空中飞的应该是一种叫做骥兽的长着翅膀的神兽，白虎在印星城养了许多。

    骥兽扇动着翅膀，发出飒飒的声响，慢慢落到地上，每一只的背上都坐着一到两个人。光线太暗，澄砂怎样都看不清到底是谁，隐约只觉他们的服饰异于常人，有的在头上裹了头巾，有的穿着短打，还有的直接露出半个上身。

    天绿湖畔无声无息地站了许多人，那些人一从骥兽背上跨下，立即聚集了过去，眼看着就聚了近百人。有人远远地提着琉璃灯从湖畔走过去，那人一身白衣，神态柔雅，却是白虎！

    澄砂用力关上窗子，好象这样就能把他的模样从脑子里震出去。阵阵细语声从天绿湖那里传过来，仿佛风的呢喃，一个字也听不清。她拉高被子裹住耳朵，只觉心跳越来越快，深沉的黑暗开始旋转，一个劲地掉下来，要把她吞噬。

    门口有轻微的声音，一个少女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暗星大人……您有什么吩咐么？”

    应该是那个叫做室宿的神官，白虎用她换了女宿，事实上，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女宿。

    她没有说话，直直地望着屋顶，听见室宿迟疑的推门声，然后她的半个身子慢慢地探进来，似乎是想弄清楚刚才的声响是怎么回事。一进来，室宿就对上一双灼灼的兽眼，她吓得腿立时软了，跪在地上只知道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她哭喊了起来，脑子里只记得十几天前天绿湖畔的惨景，暗星大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竟然徒手杀了大半印星城的神官，她永远忘不了那些可怕的残肢，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暗星实在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白虎大人见了那情景，居然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清理了尸体，照样谈笑。

    只不过一夜之间而已，她觉得所有的事物都变了，变得她完全不能理解。

    澄砂冷冷看着她失态的哭叫，一个字也没说。室宿哭了半天，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由更是惶恐，只敢偷偷用眼角瞥她，观察她的神色。

    “出去。”

    澄砂淡淡说着，合上了眼睛，再不看她。室宿连滚带爬地奔出门，急忙把门关上。刚松一口气，却见前面行来两盏琉璃灯，白虎正含笑看着自己。她的腿又是一软，跪在地上行礼，“室宿见过白虎大人。”

    白虎摆了摆手，“起来，今天不用守在这里了。暗星大人睡了么？”

    “是！暗星大人她……方才好象醒了过来……”

    “哦？”白虎笑了起来，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屋子，室宿急忙退了开去，心还在一个劲地跳着，怎么都停不下来。

    “刚才吵到你了吧？”

    白虎走去床边，没有点灯，低声说着，见她用被子裹住头，不由失笑。

    “澄砂？装睡么？”

    他去扯被子，很轻松就扯了开来，澄砂躺在床上冷冷地看他。她身上的白色袍子有些松垮了，耷拉在肩膀下面，她也不拉一下。

    白虎见她肩膀细腻柔软，忍不住用手摩挲上去，渐渐便狂放起来。澄砂木然地看着他，动也不动。白虎吻上她的脸，轻声道：“再有十天，新神界就要正式称号封王了。”

    他解去她衣裳的带子，伏身而上，将她抱在怀里，轻怜蜜爱。

    “澄砂，你喜欢什么名字？两个字还是一个字？新的神界王朝，叫做烨可好？还是你觉得岚更好？”

    他喃喃地说着，似乎也不打算让她回答什么，低头便深吻她的唇。

    “但我更希望我们的孩子叫弥砂……你喜欢么？”

    弥砂，迷砂……她闭上眼睛，拒绝给予任何回答，拒绝任何亲密的深入。她紧紧咬住牙齿，从喉咙深处逼出几个字：“我永远也不会给你生孩子。”

    白虎不甚在意，将她抱在胸前，叹息着，“青杨山的散仙来了许多，我却不敢用呢……早知道当时应该将炼红他们除去才好，省得今日担心。澄砂，你看，四方的大业我完成了。我们是不是该用酒庆贺一下？”

    澄砂全身是汗，用力推开他的搂抱，翻身过去穿袍子。白虎忽然用力从身后抱住她，呢喃道：“我们早就说定了吧……大业成功之日，我们不醉不归，你要食言？”

    澄砂淡然道：“酒拿来，我喝。”

    白虎笑了笑，伸手开窗，原来窗台上早放了两壶酒，他递了一壶递过去。澄砂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白虎挑起眉毛，正要叫好，她一把揭开了壶盖，把一壶酒对着他当头浇了下去！

    白虎愣了一下，苦笑着伸出舌头将流去唇边的酒水舔去，他目光如幽火，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轻道：“怎么，酒不让你满意？”

    澄砂把酒壶丢了出去砸成碎片，然后冷道：“酒已喝过，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白虎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压倒。他的声音如冰，“澄砂，你想惹怒我？”

    她森然与他对望，眸中瞳仁乱跳。白虎眯起眼，忽然笑了一声，“好可怕的杀气，暗星，还是澄砂？或者说，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他端起另一壶酒，直接倒在她身上，白色的袍子顿时湿了大片，变做半透明的。

    “你喜欢玩，我就陪你玩。澄砂，你逃不掉的……”

    他拉高被子，罩了下来。黑暗降临，滋生无数妖魔，澄砂觉得自己被它们的触手圈圈捆住，动弹不得，只能随着他起伏徘徊。一切都静到了极至，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越来越激烈，仿佛进行一场战斗。

    这是她注定要失败的战斗。对手是她永远无法亲手杀死的敌人。

    “你是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这句话一直徘徊在耳边，如同梦魇。她陡然咬紧牙关，既然逃不掉，那就挺身上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什么天下，什么江山，大不了一条命。你聚了江山，我便毁之；你得了民心，我便夺之；你成了王，我便诛之！

    赌上她所有的尊严，不逃也不躲。白虎，我们斗上一场！

    她死死攥住他的肩膀，一直到指甲上的旧伤口迸裂流血。她忽地咧唇而笑。

    “白虎，我不认输。”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六章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仲夏时节，正是万木兴旺，花红柳绿之时。宝钦城地处南方，更是早早地就热了起来，大街上少年男女都换上了鲜艳的夏装，长袖宛然，衣袂如云，一派悠闲清爽。

    寅时刚过，卖包子的王老汉蒸好了第一笼豆沙包，揭开蒸笼，白气团团乱涌，香味从街头飘去街尾。街尾拐角处则是宝钦城最著名的早茶馆，尽管天色不过蒙蒙亮，茶馆里却早已人头攒动，生意爆满。许多人都从王老汉这里买了各色包子，油纸一裹便去喝茶。

    王老汉将第二笼什锦包子排好放去蒸笼里，远远地，从茶馆里传出小歌女的清脆歌声，这些卖艺的甚苦，大早上也来赶场子。他用抹布擦擦手，闭上眼睛仔细听去——那丫头声音甜得很，字正腔圆，脆生生地好象新鲜的莲藕。

    “……白杨何萧萧

    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

    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

    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

    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

    寿无金石固……（注）”

    王老汉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做人哪个不是如此？朝生暮死，我们又不是麝香山上的神仙，吸点露水什么的就能活个上千年！嘿！小丫头人小鬼大，大早上的唱这种曲子！”

    晨风习习吹过，茶馆上的幡旗摇摇摆摆，七弦丁冬的声响随风而至，倒也甚是流畅优雅。

    王老汉随着歌声轻点手指，却没注意摊子前站了一个人。

    “老丈……老丈？”

    那人声音甚是妖娆，却刻意压低了去，整个人裹在一个巨大的灰色披风里，看不清面容。

    王老汉赶紧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迎过去，“官人要来点包子么？不是老汉夸口，这宝钦城里，包子做的能好过我王老汉的人，还真没几个……”

    那人低声一笑，轻道：“给我三个什锦包子，两个菜包，不要放猪油的，我戒荤。”

    王老汉一面装包子一面搭讪，“戒荤这话我倒是很少听，官人是修仙的？”

    那人却不答，只放下了银子，一双手从披风里探出来，居然雪白娇嫩，极为美丽。王老汉吞着口水——乖乖不得了，难不成是个大美人？他抬眼偷偷瞄过去，只能看到隐在披风阴影里一段柔嫩的下巴，红唇似绽非绽，只露这一些，就足够令人神魂颠倒。他觉得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地打着颤。

    那人笑了起来，声音极是柔媚，“我是不是修仙的暂且不说，但老丈你年纪一把，眼睛倒灵光得很哪。”

    王老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差没贴上去看人家了，他干笑两声，狠狠用油纸把包子抓出来，“这位小娘子，如此大早，怎么一个人出来？也不怕遇上什么不虞？”他改口唤这人，看她这样，必然是个女子。

    那女子正要说话，却听茶馆那里又传出清亮的歌声。

    “……服食求神仙

    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

    被服纨与素……（注）”

    她似是听得呆住，半天都没接包子。王老汉笑道：“小娘子没见过世面，一首曲子倒让你愣住了。没听过么？那唱歌的小丫头天天都唱这几首，歌词倒有些忌讳了，但现在麝香山那里大乱，听说四方之神要建新神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们这些凡人也只能趁乱找点悠闲日子罢了。”

    那女子默然接过包子，半晌才轻道：“不如饮美酒……嘿嘿，不如饮美酒……说得当真不错，做神哪里有做人有趣？可惜不但凡人看不透，连神也看不透。永生不死未必好过百年寿命……唉。”

    王老汉见她叹气，显然满腹感慨，倒生出了些聊天的趣味。他又用抹布擦擦手，一手罩在嘴旁像是说什么秘密一般悄悄道：“知道吗？听说五曜全部被暗星杀了，连尸体都被暗星吃掉了！以前麝香山虽然残酷了些，但好歹还是些人模人样的神仙，以后这神界该怎么办？成了怪物的天下了！小娘子你还是赶快离开神界吧，这日子我看是越来越难过喽！天知道那个暗星是什么九头八臂的妖怪，我反正是不信的！”

    那女子突然喷笑出来，将包子往袖子里一丢，说道：“老丈多虑了，传闻一向夸张，不可尽信。神界的事情，原本也与我们无干，反正倒哪里都是活，只要开心，却也不需要计较那么多，对么？”

    话音一落，她的身影便随风消失，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以为自己大早上遇到了什么山精狐魅。

    非嫣抓着包子，一路乘风飞快地跑，披风都从头上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一直跑去了城外未名湖边，湖畔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同样裹着披风的人，见她飞奔过来，不由抬头对她微笑，眉间淡紫色的朱砂痣在日光下玲珑精致。

    “喏，你要的素包子！”

    她把菜包子丢过去，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去他身边，张口就吞了半个什锦包子，噎得她一个劲打嗝。

    “慢点，就饿成这付德行？”

    镇明把水袋递过去，又替她擦去嘴边的残屑，轻道：“你自己非要去城里买包子，怎的买那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非嫣艰难地吞下一个包子，这才急道：“不，只是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她把王老汉的话复述了一遍，连镇明都撑不住笑了出来，连声道：“冤孽冤孽……原来凡人平日里就是胡思乱想去了！”

    非嫣舔着唇上沾的包子皮，轻道：“谁说他们是胡思乱想了？我们总是习惯性地去鄙视，你可知道他们或许是世上最清楚的人？”

    她把那首听来的歌词念了一遍，叹道：“可怜我们居然花了那么久才看透……做神仙果然无趣之极。”

    镇明揉了揉她的头发，却没说话。过得一会，忽听头顶乌鸦啼鸣，翅膀拍个不停。镇明将胳膊一抬，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便停在了上面，尖隼如刀，圆眼清明，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镇明俯耳过去，乌鸦低声鸣着什么，足讲了半刻，这才拍拍翅膀，展翅飞去。非嫣懒洋洋地半躺在石头上，问道：“怎么，它又有什么新报？”

    “别躺在石头上，太凉了，你受不了。”镇明先把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这才轻道：“它说再往南走，便是树海山林了，没有仙家灵气显露，估计圣地还在更南。”

    非嫣耸耸肩膀，“那就再去更南，还有百年时间，我可不急。”

    镇明叹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吻吻她的额头。两人依偎在一起，湖面上薄雾氤氲，周围满目苍绿，一切似乎都被笼罩在梦境之中。露水湿了披风，有些阴阴的凉，非嫣缩了缩身体，紧紧抱住他，闭着眼睛，两排睫毛如同俏皮的刷子，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非嫣几乎要睡着，突然被另一阵翅膀的拍打声惊醒，她迷茫地睁眼，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绕着自己打转，死活不肯停在镇明伸出的胳膊上。她伸出手指，那只小鸟乖乖地抓住她，小小的头颅一点一点，叫声清脆悦耳。

    非嫣皱眉听着，渐渐地眉头松开，目中流露出喜不自禁的神采，她挥手把小鸟放走，回头对镇明笑道：“我们可要把行程改了，随我去一趟无尘山。”

    镇明见她两只眼睛比星星还亮，流光溢彩，不由替她把额前的乱发拨后，柔声道：“怎么？可是司徒那里有什么好消息？”

    非嫣嘻嘻一笑，大声道：“牡丹生了娃娃啦！我要做姑姑了！镇明镇明！我要去看小娃娃！”

    ****

    无尘山，狐仙的聚集地，相对于狼妖的嫣红山来说，它并不那么出名，甚至极少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狐狸精向来喜欢玩神秘，居住地自然更要玩得彻底，若非是非嫣带着他走，镇明觉得自己一定会在无穷无尽的沼泽和小树林里迷路。

    无尘山的确是山，但这座山却是封印在结界之中，平常人绝对看不见，假若不小心闯进来，也只能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土山，连树都没有几棵。

    “非嫣……我们还要走多久？”

    镇明拨开眼前的枯枝，谁想它居然应手即断，迸在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现在是仲夏，这里怎么尽是枯枝干草？”他一脚踩上一团枯黄的草，发出吱吱的声音。周围的景象分外荒凉诡异，这情形倒与麝香后山坠天狱有些相似。

    非嫣灵活得如同一只狐狸，红色的裙角就是她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轻巧灵敏。她回头笑道：“如果不弄成这样，还不被那些顽固的凡人缠到烦死？天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听来的鬼话，说什么狐狸精就会迷惑人，然后吸取人的精气……那又不是狐狸精的独门绝技！凡是修炼媚香术的妖都会呢！我们故意把无尘山外围弄得这么阴森，就是不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动不动请什么高人来除妖！”

    镇明轻道：“狐狸精都会迷惑人的，连神都被迷了去，何况凡人？”

    非嫣听他话语里颇有戏谑意味，不由回头白了他一眼，但见他双眸里情色温柔，爱怜横溢，心里又是一动，难得地有些红了脸，对他微微一笑，转身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刻左右，眼前忽地如同变戏法一般，绕过一课枯树，景色豁然开朗。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叫不出名字的浅紫色花海，花朵细长娇小，一团团锦簇在修长的花杆上。这些花足足有半人高，香气袭人，甜蜜芬芳。

    在遥远的花海尽头，矗立一座高山，云雾缭绕间看不真切，但觉碧绿喜人，苍翠雄伟，头顶天空流云肆卷，如同天女身上的轻纱，映着晶莹苍蓝的天空，格外令人心旷神怡。在这样开阖广阔的天地间，镇明只觉自己突然变得极度渺小，这一个瞬间，他再不是高高在上自认无所不能的神，他与所有众生一样，只能喟叹天地的玄妙。

    “你们……”他顿了好久好久，才迸出两个字，实是不知该说什么，“你们……真会享受啊……”

    非嫣自豪地吸了一口气，笑道：“天下间谁还会比狐狸精更懂得享受呢？我们只喜欢自己的一方天地，自然要弄得完美一些。”

    镇明见那山极远，不由叹息，“这样远，起码要走上半日，如此，到了山中恐怕天也黑了吧。”

    非嫣揽住他的腰，对着天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就见天边飞快地窜过一个小黑点，越飞越快，转眼就来到眼前。镇明只觉头顶顿时黑了下来，飞来的竟是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鹰！在镇明的记忆里，唯一一次见过的如此巨大的禽鸟，便是地下冰城内朱雀现出的凤凰原身。

    那只鹰极具灵性，乖乖地停在两人身前，脖子下面栓着一道黑白相间的丝带，用金钩钩住，异常神气。

    非嫣牵着镇明，轻快地跃上鹰背，拍拍它的脑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古怪的话，那只鹰立即展开翅膀，仰头对天高声啼鸣，声若裂帛，振聋发聩。

    “抓好了，掉下去我可不管哦。”

    非嫣笑吟吟地对镇明说着，把手里的绳子递给了他。

    镇明到底是神，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那只鹰稳稳地飞了上去，风声渐渐凌厉，劈在脸上沉重而且尖锐，雾气也渐重。镇明揽住非嫣，在她耳边说道：“这是识路鹰吧？无尘山的狐仙果然会享受，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敢用。好在麝香王没认真追究过，不然你们恐怕也过不了什么清净日子。”

    非嫣哼了一声，“难道只准神享受？好霸道……唉唉，我们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了，怪讨厌的。镇明你在害怕吗？为什么手在抖？”

    镇明面不改色，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细声道：“在抖的是你，你这个鬼心眼的狐狸精……”

    低头见她神色妩媚，双眸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他心中便缓缓荡漾开来，忍不住吻了上去。耳边风声呼啸，非嫣却只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只盼这一刻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让她融化在这人怀里。

    ****

    “哼，我明明算好了时候，你们最迟也该未时二刻赶到。但现在酉时都过了，你们到底去哪里疯了？”

    司徒神色不善地瞪着面前两人，他们迟到了居然还都是满面春风的模样？他转头去看非嫣，见她红晕满脸，连脖子都红了，心下登时有些了然。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他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却被非嫣用力敲了一下脑袋，“臭小子还敢教训我？牡丹在什么地方？我的侄子呢？”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司徒一提起自己的孩子顿时笑成了开花馒头，傻兮兮地摸着脑袋，领着他们推门就往后院走。非嫣四处打量着久违的大屋，笑道：“你倒是没做什么修葺，这屋子还和以前一样。”

    一样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的水池里依然开满了粉红的莲花，假山和雪白的墙壁也没有任何变化。连门上的雕花里都没积什么灰尘，果然不愧无尘山的名号。她望着池子边的石头假山，有些发呆。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和司徒爬上去玩来着，结果她没站稳掉了下去，如果不是司徒情急中给她当了肉垫，那次必然要断手脚。

    转头再看看司徒，以前那个小小的男孩子，只会跟在自己后面哭鼻子闹着要下山玩的调皮鬼，如今竟然已经长成了一个昂藏男子。他的背如今如此挺拔，肩膀也宽了不少，似乎把全天下放上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而且连孩子都先生了……

    非嫣忍不住踹了上去，解一口莫名的闷气。

    后院里是一排精致的瓦屋，司徒手舞足蹈地奔去一扇门前，轻轻推门，屋子里极安静，有一股安宁的祥和的甜蜜香气。

    青纱舞动，帐里影影绰绰，牡丹和孩子还在睡觉。这个孩子足足痛了牡丹两天，为了生下他，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到现在都不能畅快地说话。

    司徒轻轻走过去，揭开帐子，眼里满满地溢着幸福与怜惜。他低头在熟睡的牡丹脸上印下一吻，然后从她身边把圆睁着眼睛的小娃娃抱了起来，颠两下，爱不释手地逗着他玩。

    “我看看。”

    非嫣小心地把孩子抱过去，就见他皮肤如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毫不畏惧地看着她，看了半晌，他咯咯笑了起来，伸出胖胖的小手抓她的头发和胸前的璎珞。

    “眼睛像你，但鼻子和嘴巴与牡丹一模一样……”

    非嫣在他胖嘟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抱着侄子出门慢慢逗去了。司徒替牡丹掖好被子，又吻了她一下，显然爱怜之极。

    出了门，就见非嫣在孩子手上套了一个嫣红的镯子，司徒眼睛一亮，笑道：“没想到啊，这东西我要了不下上百次你都不肯给，这下倒给了我儿子！”

    非嫣笑吟吟地说道：“那是自然，姑姑的见面礼怎么能轻？这镯子可给他三百年功力，至于能否成大材，就看你这个爹爹怎么调教了。可不许溺爱！”

    她又看了孩子良久，这小家伙似乎完全不怕生，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眸光流转间，竟有她熟悉之极的司徒的那种狡黠味道。她有些发怔，过了一会才问道：“取了名字没？”

    司徒摇头，“就等你们来取，镇明向来博学，请替你侄子取个好名儿。”

    镇明把孩子接了过去，见他玉雪可爱，但神色间却有一股天生的悍然固执，也不知传了谁。怔了半晌，他才微微一笑，把孩子抓着他头发玩的小手握住，轻道：“果然是龙子凤孙，只是过于固执了。叫他睿狐，望他睿智开明，不要因小失大。另狐字取司徒的血脉，有护佑之意，愿他平安康泰，逢凶化吉。”

    但再看这孩子，眉宇间颇有狡黠之意，但聪明过于显露在外，恐日后要遭劫难，于是又道：“我再给他一个字，藏拙。锋芒过露者，往往遭人妒忌，时刻谨记藏拙，不要惹祸上身！切记切记。”

    司徒笑眯眯地把孩子抱过来，掂了两下，唤道：“狐儿，我的狐儿！你快快长大！爹爹带你去山下打猎去！”

    ****

    （注）——此诗引用古诗十九首之十三。

    驅車上東門

    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

    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

    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

    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

    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

    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

    賢聖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

    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

    被服紈與素

    特此注明。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七章
    欢喜半日，终于还是把小孩儿送回了牡丹身边，让他们母子安心睡在一起。小睿狐极安静，不哭也不闹，一直圆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严肃地看着所有人，直到了牡丹身边，才缓缓眨了眨眼睛，拉住她的头发和衣服，依恋地睡了过去。

    司徒关上门，示意两人去前厅说话。三人坐在椅子上，连喝了两杯茶，司徒却一个字也没说。镇明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事情必然与神界有关，他放下杯子，温言道：“有什么直说无妨，神界如今于我已无甚意义，你我不过深山之中喝茶聊天下而已。”

    司徒点了点头，手指在杯缘迟疑地摩挲了两下，才道：“你们一路由西向南过来，难道没有听说四方那里的事情么？”

    镇明看了非嫣一眼，她摇了摇头表示没注意。他道：“我们一路尽量避开繁华地段，走的是偏僻小路，也没打探消息。你听到了什么？”

    司徒轻道：“还有三日，三日后白虎就要昭示天下，立号建都，他要建立新神界，我原想他一旦夺了麝香山就会立即巩固势力，但没想到他居然拖这么久。”

    镇明淡淡地抚着袖子，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半晌才道：“他办事向来稳妥，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且看他如何着手神界事务，他的能力的确比我们五曜强许多，况且他也有野心。若能将神界发扬光大，令三界安泰富裕，也是一件乐事。”

    司徒眸光微转，浅笑道：“你能看开再好不过，但你不觉得很奇怪么？白虎召集许多能人异士，就好象当初初代麝香王那样，封号拜职，令他们列入仙班。但什么人都给了封号，偏偏没有暗星的……事实上，暗星根本就被他雪藏起来不令世人再见了。”

    镇明叹了一声，“你一向聪明，怎么在这事上糊涂了？暗星是什么身份？倘若要给她封号……白虎这个王还做得成吗？白虎打压她还来不及，怎可能给她势力让她反？再说……暗星这人很有点古怪，好象对白虎完全忠心，几次接触都看不透她真正想法，想来也是白虎怕她出什么乱子，用秘术控制着吧！”

    司徒连连摇头，“镇明你错了，白虎非但没有打压她，反而比之前更加放纵她了。此次新都依然选在麝香山，但大典却会到宝钦城完成。暗星早就去了宝钦，所到之处张扬跋扈，目下无尘，宝钦人叫苦不迭，状子堆了一房间。白虎却只给了三个字的回应：‘随她去’。这样还不古怪么？”

    镇明苦笑了起来，“这些话早就没意义，就算暗星一怒之下把宝钦曼佗罗这些大城全灭了，我们也无力阻止吧？况且暗星有白虎那个擅于机关算计的神跟着，为了刚到手的天下，白虎不会过于放纵她的。”

    司徒眼睛一眯，过得一会才慢慢念道：“第一日死三十人，重伤轻伤者上百，宝钦供奉初代麝香王的千年古刹完全被毁；第二日死六十八人，重伤轻伤者五百余人，宝钦第一大世族一夜之间尽数被诛，起因莫名；第三日死……”

    “够了！”

    镇明打断他的话，皱起眉头冷道：“她总共去了几日？难道每日都在闹事伤人？”

    司徒说道：“已经有五日了，一日比一日残酷。我看她不是疯了就是完全不把凡人放在眼里。”

    镇明沉吟良久，才轻道：“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司徒笑道：“没什么别的，如你所说，喝茶聊天下。三界遭殃永远与无尘山没甚干系，我才不在乎。但某人曾说过甘愿放弃神界只为了避免屠杀伤害凡人，我今天这一说，不过提个醒，免得某人日后看了惨状心里后悔而已。”

    镇明长叹一声，心里极是难受，却说不出话来。非嫣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们……要不去宝钦看看情况？”

    镇明反握住她的，顿了半晌，才道：“好，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能让暗星他们发现我们的踪影。”说完他又叹了一声，声音枯涩，“但看了又如何？天下已是君家物，她杀，她败，她好，都不由我们承担了……我只是，愧对凡人众生。”做了个颜面丢尽的逃兵。

    非嫣见他神色凄凉，便一个劲对司徒使眼色，要他说点别的轻松的调解一下气氛。司徒挑了挑眉毛，又咳了两声，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对了，关于你们一直在找的圣地，我这里也有一点线索，是我在无尘山这里的藏书阁内翻了整整三日才找到的一些典故，有兴趣听听么？”

    镇明果然精神抖擞起来，连声问他找到了什么。

    原来圣地是极古老的一个传说，甚至在神界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只有阴阳两界之分，神鬼同界而处，有灵力者自然而然聚集在一处，普通人可以去那地方花钱消灾，请来高人解决种种难处。可以说，当时灵力者聚集的地方，便很有点神界的雏形了，只不过没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高高在上地让凡人膜拜顶礼。

    圣地一共有四个，东南西北各一。直到初代麝香王建立了神界，东西北三方的圣地渐渐败落，成为了一些没能列入仙班却又具有某些特殊能力的人的地盘，由于闹事太严重，便被初代太白之神灭了。只剩下南方的圣地，人烟渐渐稀少，最后居然不知所踪，淡忘出人们的记忆里。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你们手上那青铜的薄片其实不是什么引子，而是当时灵力者之间的一种信物，配在腰间表示自己的能力。上面的纹路是用者自己刻上去的，估计应该是表示能力之类的东西。”

    司徒喝一口茶，继续说道：“其实关于圣地的典故极少，想来是被初代麝香王遮掩了去。毕竟高贵的神究其根本不过是一群有特殊能力的凡人，这样的事实凡人无法接受，你们自己也无法接受吧！”

    镇明不为所动，淡然一笑，“我本身就是凡人，没什么接受不接受的。说了这许多，圣地究竟在什么地方，你可有线索？”

    司徒勾起嘴角，“问的好，我也不知道。书上只有一句话——日行千里，深水之下，有灵泉涌动，其活死人，医百患，固魂魄，堪为一奇也。”

    镇明思索良久，摸不着头脑。非嫣却是嘻嘻一笑，说道：“急什么？该到的时候，我必然能感觉出来。什么深水之下日行千里的，都是诓人而已。现在为这事烦恼可太早了些，我还想快活过一段时间呢！”

    ****

    包子摊的生意最近越来越差，王老汉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喜欢大早上出来喝茶的客人们如今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两天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人人都是一付惶恐的模样，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王老汉一直是孤身一人，没老伴没儿孙，平日里就喜欢与人乱侃，眼下却没半个客人，他已经有好几天都找不着人说话了，很有些郁闷。眼看茶馆前日也关了门，人人自危，他只道麝香山那里出了什么大事，没甚自觉，依旧做他的包子生意。但眼看这点小买卖也要赔本了。

    这日他从寅时一直干坐到接近午时，街上行人零落稀少步伐匆忙，没人瞥一眼白绵绵香喷喷的包子。唉，看样子今天又得自己解决两笼的包子了。他起身准备收摊，刚熄了炉火，就见街角那里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人，把几个铜板往他手里一塞，赶命似的催道：“快快！五个豆沙包！五个肉包！快点装！”

    他接过铜钱，用手捏了两下，嘴里嘀咕道：“急什么呢？老汉我手脚慢，快不了！真真怪事了，城里来了怪物不成？一个个都赶命似的。”

    那人急得冒火，连声道：“你这老头好拙！难道不知道暗星来了宝钦？！前几日不晓得第一世家怎么得罪她老人家了，居然满门全灭！死的人堆成了山流的血淌成了河！你不想莫名其妙被牵连，就赶快收摊子回家吧！暗星是好惹的吗？！”

    “扑”地一声，包子掉在了地上，王老汉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连声问道：“什么什么？暗星来了？第一世家给灭了……喂喂！你倒是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那人早拾了包子跑得无影无踪，留下一串嚷嚷：“不知道她今天还去什么地方转悠，还是保命要紧，快回去吧！”

    王老汉本能地收拾好摊子，把钱袋子紧紧系在胸口衣服里面，然后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钻，也不知道到底该去什么地方躲起来。他家还在城外呢！这会子哪里来得及回去！

    刚跑过街拐角，就听前面哭喊声震天，不一会迎面跑来无数人，潮水一般涌过来，差点把他的老骨头撞断了。他没头没脑地抓住一个脸色惨白的小伙子，连声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那少年话都说不清楚了，结巴着语无伦次：“快……快逃！暗星她……杀……好多血……又开始了……！”说着一把摔开他的手，随着人潮往后面奔去。

    王老汉腿软，但好奇心却被勾了上来，鬼使神差地往前走去。前面街边是宝钦大钱庄，那里的人居然更多，很多人虽然面露恐惧之色，但眼底却有着一股疯狂的炽热血红，在那边放声大叫，声势震天。

    他小心走过去，蹲在地上从人群缝里望进去，只隐约见到钱庄前面的地上积了大片的猩红鲜血，钱庄赵老板一家子死了大半，尸体零碎散乱不堪入目，他的心猛然一跳，吓得差点跌下去。

    这这……这还有王法没有？！他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当街杀人，没有理由，只为了自己的开心不成？！赵老板一向乐善好施，是个大大的好人，如今居然莫名其妙被暗星给剁碎了！那些人还在叫好？！这和疯狗有什么区别？！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顿时将所有的喧嚣压了下去。那声音是如此冷酷，以至于王老汉不由自主起了一身冷汗，居然还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们想要什么？钱，女人，权势？我给你们！不用压抑自己的欲望，它们是无罪的！钱庄老板有三头六臂么？他凭什么比你们都富有？凭什么对你们放债讨利息？！你们也可以与他一样！只要你们敢，只要去做！杀人很可怕么？哪里有不流血的反抗？！去吧！去做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是我的子民！什么都不须顾及！你们的神护佑你们！”

    这一番话语调冷冷地，但却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让人热血沸腾，恨不能敞开了胸膛把心肝挖出来以示忠诚。王老汉暗暗摇头，他们都疯了！疯了！这样鼓动罪恶，这样宣扬暴乱，她哪里是神？！她分明是妖魔！

    那些人完全疯狂，提着各种木棍锄头到处乱砸，见了不顺眼的东西就打，见了富有一点的房屋就进去抢夺。王老汉躲在角落里不敢看不敢听，那些鲜血，那些哭声……他们本是同样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自相残杀的地步？这个世上，哪里有完全顺着自己的愿望过活的地方？放纵了自己的恶，难道不怕有朝一日被人以恶反噬么？

    他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陌生的。满街流窜的，高声呼叫的，放肆大笑的……他们或许已经不是人了，被暗星蛊惑出魂魄里最恶的部分，化身成了妖魔，在世上横行。好一句情欲天生人人皆醒！原来他们是这样“醒”过来的。

    “砰”地一声，一把锄头夯上了王老汉头顶的墙，粉屑乱飘，害他只能往后退去，避开那些发疯的妖魔。过了一会外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了，他屏住呼吸悄悄往外面探——入目是一袭被鲜血染成淡红色的白衣，白色的缎鞋血迹斑斑，往上看，那人的衣裳有一双宽大的袖子，这是只有神或者贵族才能穿的华服。他的心忽然一惊，竟然有点不敢往上看。

    这个白衣人站在街心，静静地望着暴乱，周围炸开了锅，然而奇怪的是她四周围却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

    王老汉吸了一口气，缓缓望上去，看到了她淡金色的长发，用两根颜色古怪的簪子挽了个鬟，半垂在背后。她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脸，但身形纤细柔美，显然是个年轻的少女。他喉咙一紧——就是她！暗星！就是她！他直觉如此，在心底狂叫着。

    一切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缩紧的瞳仁里只映着她血迹斑斑的身影。她，慢慢转身了。

    王老汉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只觉胸口奇闷无比，无法呼吸。一种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甚至连这个少女长了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只对上一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波动的兽眼，那血色的瞳仁忽地一跳，妖异地盯了上来，他觉得那一个瞬间，天地都死了，整个人掉入她死水般的眼睛里，无限坠落，旋转……

    他惊喘一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是被吓死就是被她看死。他无意识地往后蹭了蹭，胳膊忽然被人大力抓住往后飞快地拖去。他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老丈，别出声！快起来和我们走！”

    身后传来一个柔媚的声音，慌乱中他只觉得耳熟，想不起到底是谁，只能乖乖地闭嘴，手脚连用爬了过去。原来这个角落后面是一道暗巷，堆放着杂七杂八的废物，地上还有黑色的积水，发出阵阵臭味。

    他脖子完全僵硬，回头时自觉发出“吱吱”的声响，却见后面蹲着两个裹着披风的人，其中一人面容娇媚，正是那日买包子的女子！王老汉张开嘴想说话，却被那女子一把掩了去！

    “现在不能说话！老丈你忍忍，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她回身对另一个人做了个手势，那人双手结式，脚底发出细微的光芒，看花了老汉的眼。再一晃，周围的景色居然就变了！一瞬间来到了城外未名湖边，远离了喧嚣。

    王老汉使劲眨着眼睛，眼前这一男一女是如此神秘，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非嫣笑吟吟地望着他，忽然说道：“别担心啦，等天黑了暗星回去了，我们就把你送回城里去。放心，我们不是坏蛋，只是路过的修仙者而已。”

    王老汉吸了半天，终于吸进一口气，然后狠狠吐出来，这才大声道：“别！小娘子别送我回去了！老汉我还是乖乖回家吧！这城里的人都疯了，我可不敢再回去了！”他搓着手，欲哭无泪，一瞬间老了好几岁的模样。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折腾了……赶明天我就去南边养老去，再不回来了……这个世道啊，人都疯了……”他絮絮叨叨，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前走。非嫣急忙去扶他，又听他自己嘀咕着：“听说南边有圣地，去那里算了……省得成天提心吊胆，神界成妖魔界了……”

    非嫣一惊，张口就问：“老丈你认得圣地？”

    王老汉头也不抬，随口应道：“自然知道。”

    镇明狂喜欲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那快带我们去！”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八章
    王老汉吓了一跳，急忙摔开镇明的手，连声道：“你要做什么？圣地哪里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他警惕地瞪着镇明，这人模样颇有点古怪，怕不是什么好货色，还会一些奇奇怪怪的法术，说不定和神界那里有什么牵连，他可不想惹麻烦。

    镇明急得都快出火了，但见这固执老汉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必然问不出什么东西来。非嫣急忙赔笑上前，扶着老汉的肩膀柔声道：“老丈你别理他，这人一向莽撞得狠，他自己没什么感觉的。其实想去圣地的人是我。”

    王老汉一听是这个大美人要去，顿时换了张脸，说道：“小娘子言重，不是老汉我卖关子，圣地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能进去就是缘分，进不去，也怨不了任何人。当初我能去也是一个巧合，现下想再去，还不知能否成功。”

    非嫣蹙紧了眉头，看上去娇弱可怜，细声道：“能麻烦老丈您带路么？我们实在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只要有一点希望，也不该放弃，您说对吗？说不准我们当真与圣地有缘分了，您就帮帮我们吧！”

    老汉不甚友善地瞥了一眼镇明，一见他丰神俊秀的模样心里就有点不爽，“那男人……是你相公？”

    非嫣红了红脸，默然点头，又道：“老丈您有所不知，实在是我身子骨不太好，大夫说活不过十年了……相公他很是难过，听说圣地的典故便出来寻找，至今已经有三个年头啦。如果再找不到，我……我恐怕就要……”

    她捂住脸，作势哽咽了起来，纤细的肩膀一个劲颤抖，让王老汉好不心疼。镇明见她偷偷把手指张开对自己做鬼脸，不由暗地里失笑。这鬼灵精！

    “哎呀！别哭别哭！小娘子你别伤心，我带你们去圣地！哪怕花个十年八年找入口，我也要把你们带进去！你别哭了……真可怜啊……”

    王老汉果然识人不清，被狐狸精乖乖骗去了同情，义愤填膺地在前面带路，恨不能一天之内就把圣地找出来，让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绽开笑容。

    非嫣做出哭泣的模样把头埋在镇明怀里，镇明面色自若地替她掩饰，还细声安慰两句。低头见她笑得浑身发抖，他也只好跟着一笑，暗道：“又被你惑去一人，死丫头。”

    非嫣做个鬼脸，轻道：“他道行太浅，哪里斗得过千年狐狸精。”说着粲然一笑，眼里面上全是光彩。

    于是三日后，白虎建立新神界，立都麝香山，换名号为：太元。麝香王朝自此更名为太元王朝，麝香山更名为太元山，白虎为初代太元王，座下有新四方之神，五曜一说完全消失，神界至此完全统一，再无印星城麝香山两派之分。

    原四方座下二十八星宿统统有了封号，列位归班，从各地召集而来的能人异士选了近百名能力高深者，加官进爵。天下大欢，人人皆醒。独暗星一人没有任何封赏，被白虎雪藏于太元山深宫，不得明现于世人前。

    ****

    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天有荧荧火点坠落，地有血池万丈。池边白骨森森，无穷无尽，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默默看着她。完全的死寂。

    她站在血池中，全身都被血浸透，只是冷眼看着周围。

    “喀拉喀拉”，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转头，只见无数白骨往自己奔过来，牙关上下敲打，似在含愤呐喊。她冷冷一笑，毫不在意，任由那些白骨将自己团团围住，四肢挥舞，妖魔鬼怪横行。

    这是一个血的天下，供奉她的强大。

    鼻间忽然钻入缕缕浓厚的血腥味，她原是不在乎，但渐渐地脸色却发白了，张口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血腥味如影随行，从千万个毛孔里钻入，在血脉中肆虐，令她痛苦不堪。

    腹间有金光闪烁，将幻象戳破。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冷汗涔涔而下，万念俱灭。

    “不……我不要他……”她艰难地，喃喃地说着，“我不要他！”

    忽然睁眼，诡谲阴暗瞬间消散，只有满目的璀璨日光。天色已然大亮。澄砂满身是汗，骇然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坦如昔，没有任何异常。原来她不过做了个噩梦……

    心悸地把手抚上去，她疑窦丛生。不要他，不要他！她死都不要生下他！

    澄砂目光陡然转狠，掌心吐力，一把便要拍上自己的腹部。无论是或不是，她绝对不能让这个可能性出现。

    手掌忽地如遭雷亟，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拍不下去。她骇然低头，就见掌心与腹部之间隐隐有电流窜动，似是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阻止她的行为。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掉。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室宿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暗星大人……您起了？”她蹑手蹑脚地捧着面巾茶水走了进来，见澄砂面色如雪地呆坐在床上，心里不由恐慌。

    “放下，出去。”

    澄砂随口吩咐着，接过杯子猛灌一口冷茶，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渐渐归位。室宿如同得了赦免令，急步退了出去关门，一转身，就见白虎，不，现在他已经是初代太元王了。但今日并未穿着朝服，头上也未戴王冠，一袭素衣漫步了过来。

    “见过太元王。”

    室宿叩首行礼，极至恭敬。

    白虎手上提着一个彩色食盒，温和一笑，说道：“起来吧，暗星大人醒了没有？”

    他似是也不打算等她回答，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室宿听见他笑吟吟地说道：“原来你已经醒了，那正好，我带了一些新奇的早膳。想尝尝鲜么？”她服侍了许久，自然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可以留在这里煞风景，于是偷偷走了开去，守在院门等候召唤。

    澄砂见他从食盒里端出两碗颜色怪异的粥，还有三四碟精致小菜。一大早吃这么奢侈，不愧是神界的王！白虎看她不说话也不动，便把粥端去床上喂她。

    “南方宝钦那里果然什么都敢做，这碗粥的来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据说是用新鲜的水龙肉，加上红菜叶青果丁半斤糯米熬成的，很新鲜的材料吧？虽然早上吃这个油腻了些，但偶尔尝试一下也不错。来，张嘴吧，我的大小姐。”

    他把粥舀了小心吹凉递去她唇边，一面又笑道：“大约世上也只有你不在乎我这个王了，还要我亲自喂你吃饭呢。”

    澄砂只觉一股奇腥扑面而来，胃里登时开始翻滚，怎样都忍不住。她用力推开白虎的手，趴在床边开始呕吐，但胃里却是空的，只吐了一些酸水。她头晕目眩地趴在那里动也动不了，这样的感觉几乎让她想死。呕了半天，背后衣裳都被冷汗浸透，她已经近乎虚脱了。

    “拿……拿远一点！”

    她艰难地说着，颤抖着擦去眼泪。

    白虎握住她的手腕，有些担忧地说道：“莫非身体不适？昨晚吃了什么……？”

    话断在那里，他忽然沉下脸色，细细搭上她的脉搏，只觉脉动滑如珠，显然是见喜了。他面上先是怔忡，然后是惊讶，最后忽然露出狂喜的神情。

    “澄砂……澄砂！”他将她一把搂进怀里，细细吻着她的额角鼻梁，“你竟然不知道么？不知道么？”

    澄砂吐得全身无力，眼前金星乱蹦。心里却渐渐沉了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果然如此……她在心里暗念，果然如此。一屋子的阳光璀璨忽然变成了血红地狱，白虎欣喜怜爱的声音成了恶魔桀桀的笑声。

    她什么都不想面对，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死死地抓着被褥，手心背心冷汗浸透，泛出一股绝顶的寒。

    “澄砂你想要什么？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开心！”

    恍惚中，忽然听到他这样说。她咬紧牙关，迸出几个字：“我，我要杀了这个孽种！”

    但无论她怎样用力，腹中那团罪恶的血肉却似是被什么东西保护了起来，完全无法下手。她一身的法力，一身的妖力，在这未辨男女的血肉前尽数消失。她除不掉……除不掉！它完全地赖了上来，纠缠不放，在她身体里打了死结。

    她觉得自己被人狠命地摇晃，白虎暴怒的脸横在眼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森然地瞪着她。她忽然哼了一声，慢慢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可以，我给你生下它。”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白虎，惹我的下场是什么，我总会让你看个痛快的。”

    她猛然起身，强忍恶心，将那碗颜色古怪的粥一口气喝干，然后回身一笑，轻道：“果然是很新奇的早膳，多谢！”她披上外衣，飞快地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室宿惊慌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暗星大人……？您要去哪里？……您不可以随意……呀！您不可以随意下山！”

    她想去拦，但又不敢，只能放高了声音希望屋内的白虎能出来阻止，眼见澄砂绕过了天绿湖，径自往断念崖那里走过去，她更急了。断念崖下是下山的结界口，如果让暗星就这么下去了，她一定会被白虎责罚的！

    一转身，就见白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室宿急忙要秉明情况撇清责任，却听白虎说道：“别管她，让她去，以后也不许干扰暗星的任何举动。”

    室宿满心纳闷，却也不敢说出来，只能低头称是。

    白虎慢慢走回屋内，四处打量一番，就见白纱朴素，墙壁光洁，半点女子居住的柔和也无，看上去……简直就像没有人住过一般。梳妆台上只有一把梳子，三四根簪子。

    他走过去，细细取下梳子上绕着的几根淡金色长发，放去鼻端轻轻一闻。是她身上独有的体香，清冷却缠绵。他怔了良久，才轻声唤道：“奎宿，你在吧？出来。”

    奎宿的身影立即出现在他面前，恭敬地跪了下来。

    “您有什么吩咐？白……太元王。”

    “安排一下，找两个小心行事的人暗中跟着暗星，不许惊动了她。回来把她的行径一一禀告给我。记住，绝对不许被她发现了，不然你自己知道怎么办。”

    奎宿急忙俯首称是，惶恐而出。

    白虎将那几根发小心放去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幽幽叹了一声，这才离开。

    ****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老丈，您听说过关于圣地的典故吗？就是日行千里，深水之下，有灵泉涌动什么的。”

    在山林里赶了几日路，非嫣与王老汉渐渐熟悉起来，顺便套话，想对圣地有更多的了解。

    王老汉拄着一根粗藤当拐杖，他年纪虽然大了，步伐倒不慢，很快跨过一条小溪，这才斟酌着说道：“那些……我倒是真没听过。圣地就是圣地，哪里来的那么多传说？都给人弄混了去！小娘子别担心了，老汉说了把你们带过去就一定不食言！跟着我走就可以啦！”

    非嫣递给他一颗果子，又问道：“那圣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那里有人住吗？”

    王老汉也累了，干脆靠在树下休息，镇明替他在地上铺了披风，防止他着凉。这个举动让老汉对他印象稍微好了一些，叹了一口气才道：“你们俩啊……年纪轻轻的，不过好日子偏要出来受罪！天下医者那么多，怎么就治不好你媳妇的病？还带着她出来受冻吹风的，你这年轻人忒愣了点！况且圣地那里不是人人都能进去，万一进不去，岂不是更加失望？”

    非嫣急忙接口，“就是因为怕进不去，所以才想问您多一点情况啊！那里风景美吗？是不是有神仙出没啊？”

    王老汉笑道：“天底下神仙都在麝香山那里呢！圣地那里有什么神仙了？都是一群和老汉一样受不了气躲过去的人罢了！风景倒是很美的，但恐怕也比不上麝香山那里吧！只是那里地气好，人比外面的长寿，至于你说的灵泉治百病我倒是没听过了。但传闻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说不定当真有而我不知道。总是要去看看的。”

    非嫣转着眼珠子，忽然又问道：“我们赶了两三日的路，离圣地还有多远？”

    王老汉摸着脑袋，“应该不远了，圣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不定马上就能进去了，也说不准明年也找不着。还是那句话，靠缘分哪！过了这片树海，你们两个年轻人眼力好，多看看周围，哪里霞光万道仙气冲天，就是那地方了！”

    非嫣镇明两人对看了一眼。霞光万道仙气冲天？那是什么？就是麝香山也没见过什么仙气冲天的时候，太模糊了吧……

    王老汉吃完了果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快走吧！走快点天黑前就能出树海了，老汉我已经不想再在树林子里过夜啦！”

    非嫣极目向前望去，只能见到满目的绿，连绵蔓延，仿佛绿色的地毯，望不到尽头。她叹了一声，天黑前出树海？老汉是在说笑话吧！

    事实证明，姜果然是老的辣，尽管旁边两个按年龄算应该是更老的姜，但显然行路经验不足。当晚霞连天的时候，三人终于走到了树海尽头。果然是“尽头”，因为前面根本没路了。一堵极高望不到顶的石头山挡在边缘，三个人绕了很久也没绕过去。

    眼看着天就黑了下来，日色西斜，林子里的夜枭又要开始鬼哭狼嚎。王老汉再也走不动路，一屁股坐地上说什么都不起来了。

    “奇怪奇怪！老汉绝对不可能走错路啊！上次来根本就没见着石头山，这次怎么就给挡住了出不去呢？”他连连称奇，伸手去拍石头山，岩石被太阳晒得滚热，按在手里灼得手心疼。

    非嫣对镇明施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地过去与老汉随意攀谈起来，用身体遮住他的视线。非嫣纵身而起，双脚在石头山上轻点，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大鸟，轻飘飘地窜了上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一直攀了良久，却连山顶都看不到。非嫣一面足下加快速度，一面低声咒骂：“什么鬼山！通天的不成？我就不信爬不上去！”

    石头山果然是石头山，不但没有树，连棵草都看不到，只有一块块嶙峋的大岩石，在晚霞的余辉里反射出嫣红的色泽。非嫣再窜几丈，忽觉眼前一花，头顶似有无数金光当头罩下，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再抬头时，不由愣在当场。


第二卷  神界破 第十九章
    镇明二人在树海边缘等了近一个时辰，非嫣连个影子都没有。眼看暮色渐浓，半边天空都成了暗沉的幽蓝，新月当头。王老汉终于忍不住说道：“你那小媳妇……解个手要那么久么？”

    镇明心里也是暗暗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她做事一向慢，加上连日奔波饮食上面也不定，或许闹了肚子也未必。”

    王老汉叹道：“不对，有些古怪！莫不是在林子里碰到了什么野兽妖魔？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病在身……我们还是去找找吧！”说着又皱着眉头，颇不赞同地瞪了一眼镇明，嘀咕了两句，大意是自己的媳妇居然一点都不关心，辜负她一片真心之类的。

    镇明只有苦笑，站起身子随他在林子里胡乱走着，刚走得几步，忽听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也不回头，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找到没有？”

    王老汉急忙转身，就见非嫣俏生生地站在后面，脸上依然是招牌的甜蜜笑容。她转转眼珠子，眸中飞快流过一道奇异的光芒，飞快奔过来握住镇明的手，柔声道：“抱歉，许是最近饮食不当，闹起了肚子，让你们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王老汉眉开眼笑，连声安慰。镇明刚想悄声问她情况，却觉她手指滑腻，在自己的掌心慢慢写下几个字。镇明一震，皱眉望过去，她只是笑，嘴角却勾得有些勉强。

    “反正天色也晚了，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明早再寻路如何？”

    镇明解下披风铺在地上，示意王老汉先睡会。忽地左手一反，袖口迅速喷出一道烟雾，那雾迅速化了开去，无形无味。王老汉连声都没哼一下，立即昏睡了过去，被镇明一把扶起。

    “你……确定那不是幻象？”

    镇明问得小心，她写的那几个字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用大吃一惊来形容也不为过。

    非嫣点了点头，双脚一点，速度竟是比上回还快了数倍，刹那间就窜了十几丈上去。镇明把王老汉背在背上，跟在后面，两人身轻如燕，眼看着就消失在半山腰。

    半山腰突出一块巨大的岩石，仿佛一个平台，两人停在那里，再抬头望时，只觉石头山高不可仰视，笔直地直触天际，顶端消失在茫茫夜空中，根本望不到尽头。而且越到山顶山体越细，而且岩石渐渐光滑细腻，犹如鬼斧神工一般。且最细的部分大约只有三人合抱大小。

    镇明吸了一口气，惊道：“这……莫非是？”

    非嫣叹道：“与我想的一样，这样的规模，这样的鬼斧神工，恐怕天下也找不出其他的地方了。这里大概就是神界文献里经常提起我们却一直无缘得见的‘天之柱’了。”

    天之柱，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但它向来是作为隔绝人界与神界的标志而存在，凡界的人想光明正大的进入神界，唯有跨越天之柱方可到达。他们实在没有想到，在这南荒树海的深处居然能亲眼见到天之柱的风采。

    “你方才说见到了一位故人，果真是在这里？”

    镇明四处打量了半天，只有浓染夜色的岩石环绕在周围，平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除此之外连只蚂蚁都没有。

    非嫣也有些迷糊，咬着下唇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上来的时候被那些光滑岩石反射的阳光刺伤了眼，当时就觉得古怪。这里的景致实在太惊人，所以我逗留了一会，四处看看有什么下山的捷径或者结界入口之类的。结果……我就看到了她。”

    镇明奇道：“你确定是她？在什么地方？你可有找过？”

    非嫣白他一眼，“你别急呀！我当然确定是她！她……她做过那么多事情，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她就站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抬头一见我，她转个身就消失了，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入口，所以才回来让你找啊！这种事情当然要镇明大法师上场了，我小小狐狸精哪里懂这么多？”

    这一番话明褒暗贬，酸溜溜地，让他哭笑不得，把王老汉用披风裹起来小心放去一旁让非嫣照顾，镇明伸手去摸那些嶙峋的岩石，触手粗糙冰凉，完全没有任何斧凿刀刻的痕迹。他这样小心摸索了一圈，一点破绽都无，不由有些气馁。

    “当真古怪了，世上居然还有我看不透的结界……只是天之柱里如何另有空间？真令人费解。”

    镇明沉吟良久，眼睛忽然一亮，拍掌急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非嫣见他如此确定，不由笑道：“你琢磨出来什么了？说给我听听啊！”

    镇明沉声道：“只怕是你看到了她，她却没看见你。你上来的时候正好夕阳西斜，这里地势甚高，云雾也多，恐怕是出现了蜃楼的幻觉！”

    非嫣见识不少，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海市蜃楼？倘若真如你所说，那我们岂不是白走了这么多路？圣地也不在这里，天之柱甚是难翻……镇明，我好累。”

    她趁机撒娇，整个人靠过去，恨不得让他背着抱着。镇明叹了一声，破天荒没有笑她，双手一紧，将她抱在怀里。

    “你失了九千年妖力，重伤也未完全痊愈，随我奔波了这些日子，自然是要累的。非嫣，我不该让你跟着我受罪，但我也不想离开你。你别担心，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一百年找不到，我还可以给你续一百年。我们不会分开的……”

    非嫣原本只是想玩耍一番，但见他触景生情，吐露真言，不由心下情动，把脸贴上去，所有的调皮捣蛋化做一腔柔水，紧紧抱住他，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旁边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息声。那声音如此轻，但镇明非嫣耳力何等好，两人立即分开，非嫣动作如飞，眨眼就窜了上去，从一块岩石后面用力拉出一个布衣女子！

    “啊！”

    “是你！”

    三人同时惊呼出声！月光朦胧，非嫣抓在手里的女子长发宛然，面容秀美，却是清瓷！却见她涨红了脸，用力挣扎着，却怎么都挣不开非嫣的钳制，急得眼中泪水莹然，分外楚楚可怜。

    非嫣一见是她，本能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见她转身想跑，不由又追了上去，极轻松地就制住了她。这个情况让她愕然地瞪圆了眼睛，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放开我……”

    清瓷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柔弱，还在哽咽。

    非嫣疑惑极了，轻道：“清瓷……你怎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问，这种类似柔弱无助的神色，她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在这个女子的脸上。印象中，清瓷是傲然的，不羁的，冷漠的，绝不是这种小家碧玉的模样。

    “居然是你……”镇明喃喃地说着，“你是……那个叫做……丝竹的女官吧？”

    非嫣吓了一跳，回头急道：“难道我刚才见到的人不是清瓷而是她？！她是谁？怎么……怎么一模一样……”

    镇明端详她良久，才轻道：“原来是你……你是清瓷的姐姐吧，你们俩，是双生子？当日在断念崖我没有仔细看过，今日一看，果然与她如出一辙！你怎么会在这里？”最关键的是，她怎么上来的？刚才躲在哪里？

    丝竹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面上虽然露出恐惧的神色，却隐然有一种固执，怕得要死也不妥协。

    非嫣听说她不是清瓷，又是清瓷的双生姐姐，不由低头仔细打量她，见她惊惶的模样，便笑道：“你怕什么？我们会吃人么？唉，从来没见过清瓷露出这种表情，今天果然赚了……你怎么在这里的呢？”这里莫非真的是圣地？

    丝竹顿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若是找清瓷，她不在这里！你们……你们发发慈悲，饶了她吧！何苦逼人太甚？”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非嫣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失笑，“难道你以为我们是来找清瓷的？她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神界也发生了许多变故……总之，我们不是为了她，只是四处闲逛无意来到这里。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出来的？我们在寻找一个叫做圣地的地方，那对我很重要，你若知道，请你告诉我们。”

    说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白了镇明一眼，什么海市蜃楼？还说得煞有其事，害她失落！不懂还要装懂的镇明，真可恶！

    丝竹听她说得诚恳，再见镇明这尊神脸上无甚恶意，便有些相信，她动动胳膊，轻道：“您……先放开我，胳膊很痛。”

    非嫣急忙松手，给她一个甜美的微笑。丝竹沉吟良久，才道：“这里的确是圣地……但您若不告诉我进去的理由，就请恕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带你们进去。进圣地的人，都要有理由的。因为这里是……诸神管辖不到的领域。”

    非嫣耸耸肩膀，“好啊，我说。听说圣地有灵泉可以治百病活死人，我受了重伤，所以需要泉水来治命。就这样。”

    丝竹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这个满身嫣红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活泼的很，有说有笑的。

    非嫣见她不信，却也不恼，大方地摞起袖子伸过去，“你可以搭脉，现在我能活着能走路，都靠镇明用千年的功力替我续命，百年之后若不继续续命，我就要死。”

    丝竹缓缓替她搭脉，只觉她脉搏紊乱脆弱，显然是内脏严重受损的征兆，她能说能笑能跑能跳简直就是个奇迹！丝竹立即收起怀疑的神色，垂头说道：“我明白了，但我想告诉你们，我在圣地那么久，并没有听过什么灵泉的传说……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但你们还是需要寻找。圣地……比我们想象得大很多。”

    非嫣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还有一百年的时间诶！总可以找到的，你就放心吧。来，带我们进去！”

    丝竹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在前面带路。镇明把睡得正香的王老汉背起来，与非嫣并肩跟在后面。

    就见她径自走去一块岩石前，随手一按，只听一阵轰隆巨响，那块岩石居然从正中分了开来，露出后面一条漆黑狭长的小道，似乎是通向山脚，望不见尽头。非嫣镇明两人相顾骇然，谁想到天之柱里居然别有洞天？但丝竹说圣地比想象得要大是什么意思？

    山道里味道并不好闻，潮湿阴森，泛着青苔和陈年积水的怪味。三人走了许久，只觉小路歪七扭八，也不知绕了多少圈，似是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古怪之极。

    镇明见丝竹沉默着不说话，面上神色却与印象中的无助凄苦大异，不由温言道：“你那日孤身离开麝香山，一路走来圣地，想必吃了许多苦楚吧？”

    丝竹淡然道：“我受的苦楚与清瓷如何能比？肉体上痛一些不算什么。”

    镇明失笑，“你如何找到圣地的？神界的近况……你完全不知么？”

    丝竹顿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胡乱行路而已，那曰本想就这样自我了断，但想到清瓷未必就此去了，才咬牙撑下来。能来这里也是机缘巧合，我身上没什么钱物，买不了吃的，就饿晕在树海里，被圣地的人救了起来带进去。至于神界……那已经与我无干了，清瓷坠崖那日，丝竹就已经死了，神，我从此不信。”

    非嫣沉不住气，听她说得凄凉，不由接口，“可是清瓷没死啊！你别伤心了，她活得好好的，身边还有玄武跟着，自在得很哪！”

    丝竹身体一震，良久才道：“这……我已经知道了……别忘了，我与她是双生子，清瓷出什么事情，我比谁都了解。”

    镇明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人是他最遗憾的，每次想起来都觉伤感。他叹了一声，“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注）。自那人去了之后，世事全非。太白太白，倘若你还在，麝香山如何会落到如今？”

    这个名字让丝竹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下去。非嫣急忙扶住她，只觉她手心冰凉，瑟瑟发抖，显然心中激动之极。

    同时，小路也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面如同镜子一样的半透明物体，挡住了去路。丝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一触，就见它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了涟漪，崇光泛彩，四人脸上都倒映出五彩波纹。

    “这是……？”

    镇明第一次见这种奇特的结界，看得目不转睛。

    “圣地的入口，这个结界是最古老的结界之一，若没有一定的信物，根本无法进去。”说着，丝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青铜的薄片，上面绿锈斑斑，显然年代久远。

    非嫣咦了一声，急忙从袖子里把自己的青铜薄片取出，“我也有。”

    丝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能明白为什么圣地外的人会拥有这东西，她却没说话，只示意非嫣把青铜片嵌入对面墙壁的一个凹槽里，青铜片一归位，结界立即震荡起来，仿佛水面的涟漪渐渐扩散，五彩的光芒也稀薄开来，变做透明的。

    一直到那块镜子似的结界变做完全的透明，丝竹才轻道：“好了，请随我进去吧。”

    ****

    别有洞天。

    镇明只有这样的感觉，当他穿过结界，清冷的月色洒在肩头的时候，他眼见到的场景仿佛梦境。

    眼前是零落分布的小茅屋，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草地上，每一间茅屋周围都有一圈篱笆，屋前种些果树花草。屋内有点点灯光，气氛是如此宁静安详，甚至令他忘记之前的战乱血腥。倘若能在这里度日，实在是件美事。

    丝竹边走边道：“今天已经晚了，大家都歇息了。你们先去我的住处委屈一晚，明早我去找村长。”

    “村长？”

    镇明敏感地抓住了一个字眼。

    丝竹点头，“这里叫做康乐村，只是圣地的一个小村罢了。你们要找的灵泉应该不在村里，所以我要去问一下村长，他应该知道。”

    非嫣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四处看了一遍，这里绝对不是天之柱里面，如此开阔，甚至能看清远方起伏的山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全身都因为这里的悠闲安宁而放松了下来。她拉住镇明的胳膊，笑道：“好舒服的地方，麝香山竟然被比下去了。”

    镇明轻道：“景致或许不如麝香山的华丽，但安静朴素，这里才是理想的神界吧……”

    丝竹听他这话，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一扫一直以来的阴郁沉默，柔声道：“镇明大人不须如此谦虚，麝香山毕竟不是凡界可比。这里只不过聚集了些闲人懒人，不想过问世事，没有争夺之心方能如此清净。”

    镇明颇为唏嘘感叹。言语间，四人已来到一连三间的小茅屋旁。丝竹推开篱笆门，见正中那间大些的茅屋里亮着灯火，眼神立即柔和下来，面上泛出爱怜，可惜，情动，温柔种种色彩，极是复杂，看呆了非嫣。

    “这里就是我的陋室，虽然简陋，却也干净，勉强可以住得。请进。”

    她走过去要推门，谁想门突然从里面飞快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窜出来，一把抱住丝竹的腿，软软地唤道：“娘，你终于回来了。”

    镇明忽地如遭雷亟，怔怔地看着那不过两三岁的稚子，他正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目光既熟悉又陌生还有些疑惑，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对望过。

    ****

    （注）——此诗引自乐府诗集《日出入》。全文如下：

    日出入安窮？時世不與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遍觀是邪謂何？吾知所樂 ，獨樂 六龍，六龍之調，使我心若。訾黃其何不徠 下！

    特此声明。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二十章
    丝竹反手抱住那孩子，蹲下身柔声道：“一个人在家听话么？饿了吧？”

    那孩子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镇明，目光灼灼，似在努力想着什么。丝竹被他的神情惊住，干脆一把抱了起来，“进去吧！娘马上做饭，你去内室待着，一会叫你。”

    她把那孩子半强迫地送去内屋，然后放下帘子，这才转身看镇明他们，脸色有些发白，但被她控制住了失态。丝竹微微一笑，轻道：“孩子还小，没打招呼，请别介意。随便坐吧，我去做点吃的。”

    一直到丝竹去了厨房，非嫣才悄声道：“怎么？那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镇明摇摇头，不确定地说道：“不……不清楚，但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算算年头，莫非真的是他？他觉得不太可能，面容气质完全变了，但那双眼……

    非嫣笑道：“原来她也嫁人了，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看她还觉得和清瓷很像，但越看越觉得是两个人。果然神采还是不同，清瓷是个异人啊。”

    镇明没有说话，还沉浸在初见的震撼里。

    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素菜，丝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天色太晚了家里也没什么肉菜……委屈你们了。”

    镇明摇头，“我不吃荤，没关系。承你照顾，麻烦你了。”

    那孩子却没出来，丝竹夹了些菜放在饭上送了进去，似是不想让孩子与他们有什么接触。非嫣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已经嫁人了啊。你相公不在家么？”

    丝竹本能地答道：“不，您误会了……”忽地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懊悔极了，却不好改口，只好轻道：“这孩子……是个弃婴，我在村口发现的，见他冻得脸色发紫就抱了回来。”

    非嫣奇道：“可他叫你娘啊，这样你岂不是以后也嫁不出去了？”天下男子谁愿意娶一个生过孩子的寡妇？何况她如此年轻貌美，寻常人她必然是看不上的。

    丝竹淡然道：“我并没有嫁人的打算，何况我已经是半神，寿命比常人长得多，嫁人不过是徒增惶恐而已。我只想把孩子带大，看他成家立业，我也便满足了。”

    “孩子……取了名字没有？”

    镇明忽然开口相问，丝竹沉默了好久，才说道：“有的，他叫……清竹。”

    一夜无话，木床竹椅一洗繁华，别有一番舒畅感觉。仿佛一闭眼，再睁开时，天色便亮了，这一觉睡得好香。出了客房，正厅的饭桌上早已放好朴素的早点，出乎意料，小清竹一个人坐在桌旁吃早饭，丝竹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一见他们走了出来，清竹放下了手里的馒头，怔怔地望向镇明，神情与昨晚一样，迷惑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非嫣转了转眼珠，笑吟吟地跑过去捏了一把他胖胖的脸，柔声道：“你娘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清竹人虽然小，却甚是稳重，慢慢说道：“娘去了村长家，叫我待两位客人出来之后稍微等一下，回来之后她会把打听来的消息告之。你们饿了吗？来吃饭吧，馒头和酱黄瓜很好吃。”

    说话时他一直盯着镇明看，目不转睛。

    镇明走过去，笑道：“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吗？”

    清竹有些惊慌，更多的却是孩子的羞涩，他抓抓耳朵，悄悄说道：“大叔……我总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大叔……镇明无奈地想笑，他居然叫自己大叔。他清清嗓子，坐过去轻道：“你不该叫我大叔，论年纪，叫爷爷也不止。清竹，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熟悉呢？”

    清竹奇怪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要叫爷爷。但他还是乖乖回答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做梦梦过你吧。但又有点不像，我总觉得你的头发应该更长更白……大叔？你怎么了？”

    为什么又用那种震撼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镇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叹了一声，摸摸他的小脑袋，柔声道：“吃饭吧，开开心心地过下去，做梦的事情就别想了。”

    凡人的幸福，你终于得到了吗？太白？

    丝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就是小清竹没大没小地坐在镇明腿上，咯咯笑着，因为旁边的非嫣在说笑话逗他，笑得他几乎翻下去。她愣住，一直到清竹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才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

    “镇明大人，我问过村长了。灵泉的事情他并不清楚，但据说出了村子往东面去，那里有个叫做深水的村子，可能会有线索。我请他画了地图，您可以看看。”

    她递过去一张羊皮纸，上面果然用黑红两色毛笔勾勒出一幅详细的地图，连经过的村名，官道大约要走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镇明收起地图，对她拱了拱手，“多谢你了，日后如有需要我帮忙之处，请一定告诉我。”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黑色的鸟羽，“请收下，有事就把它抛出去，我必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到。”

    丝竹不擅应付这些事情，羞得脸通红，推辞不得只得收了下来，亲自把他们送去了村门口，清竹在后面不停挥手道别，神态天真。

    “那，我们走了。王老爹爹就麻烦你照顾啦！他还没醒呢，镇明下药稍微重了些，恐怕要再睡两天。”

    非嫣笑吟吟地说着，一边对清竹用力挥手。

    丝竹点头答应下来，回眸见镇明神色凝重，似是想说什么，她垂眼不敢去想。

    镇明忽然轻道：“他，其实就是太白的转世，对不对？”

    丝竹惊得几乎要晕过去，脸色忽地就白了，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来。镇明笑了笑，“别怕，我没有任何怪罪之意。毕竟选择做凡人是他的心愿，我尊重他，况且看他如此幸福，我也放心了。我只好奇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丝竹颤声道：“不，我说的是真的，他的确是被人抛弃在村口，我抱了回来。开始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太白大人，但自从他会说话之后就一直粘着我，比一般的孩子还要亲密。后来有天晚上我听见他说梦话，一直在叫清瓷的名字，说的话与当时他在断念崖上的如出一辙，所以我才知道是他。”她顿了顿，又道：“何况，他比一般的孩子聪明许多，那双眼……与他真的是一模一样。我甚至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恢复前世的记忆。”

    镇明叹了一声，“一聚一离别，一生一梦里。此生与前生无关，你莫要再担心。安心生活吧。我们走了，保重。”

    只是，清瓷，清瓷。这个名字如何成了梦魇？太白，何须如此痴，如此迷？他喟叹，转身离开。

    丝竹一直站在村口，直到两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回去自己的小茅房里。清竹早就乖乖把碗筷洗干净，正坐在厨房门口对自己笑，漆黑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自己。那样的眼神，令她心欲碎，却又狂喜。

    万种情绪夹杂，最后只得出一个笑容，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时候不早了，去房里练字吧，晚上娘可要看的哦。”

    清竹答应了一声，乖乖跑进内屋，门帘微摇。丝竹发了好一会呆，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正要提水桶去汲些井水回来，忽听厨房窗户微响，似是有人用手轻轻一扣。她一惊，急忙跑进去，里面却没人。

    丝竹疑惑地转身，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她几乎要惊叫出来！

    “清瓷——！”

    清瓷笑吟吟地看着她，张开手臂将她搂住，柔声道：“好久没见，丝竹。”

    丝竹怔了好久，手里一松，水桶掉在了地上。她用力将清瓷抱紧，哽咽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没事的！我知道的！清瓷！清瓷！这些年你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不来找我？”

    清瓷柔声安抚了半日，她才止住痛哭，抹着眼泪，却不愿放开她。

    “很多事情说来话长，丝竹，你过得安稳就好。其实我知道你在南方，但一直没时间来看你。这次偏偏凑巧五曜他们也来了圣地，所以我就躲了起来……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都没发现么？”

    清瓷露出一个难得的俏皮笑容，替她把额前乱发拨去后面。丝竹呆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轻道：“你精神很好，清瓷，你过得快活么？坠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清瓷清瓷……我夜夜梦你，总怕你已经去了……”

    清瓷笑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我很好，你从此不用再担心了。”

    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连天黑了都不知道。练了一天字的清竹终于忍不了饿肚子，径自往厨房走过来。

    “娘，我好饿……”他推开门，猛然怔住。

    清瓷清冷的目光在他面上一扫，他只觉浑身都在抖，从里到外，自己的眼睛居然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

    忽地，她微微一笑，目光不再留在他身上，清竹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心的最深处，却涌出一股强烈的失落感，那种感觉，仿佛是悲伤，又仿佛是一种幸福。他还太小，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复杂的心情。

    “丝竹，我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做，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再来看你的。”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她说走就走，抱了抱丝竹，眼光迅速扫过清竹，微微一凝，眸子顿时变得黝黑不见底。那样的眼神，清竹以为她会和自己说些什么，但她却飞快地走出了厨房，等丝竹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连一片衣袂都看不见了。

    “连晚饭都不留下来吃，这个孩子……”

    丝竹软软地抱怨着，心底却是欢愉的。她唯一的妹妹没有出任何意外，好好地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可以幸福的。

    她转身，笑道：“那是你姨娘……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字是她的，知道么？她叫清瓷……清瓷。……小竹？你怎么了？”

    他哭了。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完全止不住，完全不自觉。

    “小竹？”

    丝竹骇然地看着他，莫非，他原是什么都记得了？

    “你觉得心里难受，对不对？”她柔声问着，将他抱进怀里，小心安抚。

    清竹喃喃地说道：“不，娘……我心里，只是觉得很……幸福。我觉得好开心，可是为什么开心还会哭？”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夜色温柔地笼罩这小小的村庄，他那小小的幸福，终于得以实现。

    ****

    “你终于见到他了。”

    影子里忽然有人轻声说着，淡淡地，听不出喜怒。

    “说了那么久，其实只为了看他一眼，对不对？”

    清瓷微微一笑，却不说话，月色洒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映出幽幽的蓝，看上去如梦如幻。

    玄武见她不说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道：“你一直念着他，对吧？毕竟他为了你放弃做神，陪你一起跳下断念崖……”

    “玄武。”

    轻轻的一句，立即让他反常的罗嗦停了下来。

    “你出来一下，我想看看你。”

    如此温柔的一句，令他不由自主从影子里站了出来，与她并肩靠在树下坐着。四下里无比安静，新月当空，天河荡荡，风里隐约有晚香玉的香气。这种宁静温柔，他只有在梦里可以想象。如今却与她并肩而坐，哪怕下一刻立时死去也不要紧了。

    他等了好久好久，以为她是想说点什么，结果她却一个字都没说。玄武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急噪的一个神，很想鄙视自己，但他就是忍不住。

    “清瓷……”

    “别说话，陪我坐一会吧。玄武，请你别说话，好么？”

    温柔的请求。他立即住嘴，想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月光从枝叶间透下来，一点一点地滑动，仿佛一只温柔的手。他不知道他们在树下坐了多久，真的就一个字都没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绵长细微，交织在一起。

    遥远的天边，夜色开始褪去，露出发白的蓝。清瓷忽然动了一下，玄武只觉肩上一重，却是她枕上了自己的肩膀，已经睡着了。他的心底猛然一震，万般滋味同时侵袭，竟痴在那里。

    晨光渐亮，丝丝缕缕的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睡得很沉，似乎第一次真正入睡，全身都软了下来，呼吸香甜。玄武看了她良久，终于忍不住低头，在她睫毛上如风划过一般，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或许他等了那么那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如此安静，如此甜美。

    玄武微微一笑，解下披风，小心替她裹上，双手一张将她揽在怀内。

    清瓷，愿你好眠。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二十一章
    红色的太阳，与红色的天空。一切，都凝成了大片血迹，在她脚下无限蔓延，将影子遮住——不，没有影子。她的影子化做黑兽，在她身边俯首依偎。

    有时候，澄砂脑海里会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类吗？如果是人，为什么她没有影子？为什么她捏断人的脖子好象揉面团那样容易？为什么，她越来越渴望血的洗礼？如果不是人，那她十八年来的记忆难道是假的？

    等不得答案，一回首已是千万年穿梭，千万种变化。“扑”地一声，许多人跪在面前，不顾满地的鲜血，好似要把脑袋扎进泥土里一般用力磕头。

    “暗星大人饶命！暗星大人饶命！我等弱民诚心追随大人，绝对没有丝毫反叛之心！求大人放过我们！”

    那种叫做人的生物这样哀声求饶，血流披面，狼狈不堪。真的吗？诚心追随？那么他们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恨意是什么？因为愤怒和隐忍而引起的肌肉的颤抖是什么？

    口是心非的人！

    她笑了，随意地挥挥袖子，冷然开口，“求我什么？追随我什么？你们被麝香山奴役了太久，在我面前失去了灵性，只懂得叩首却不知道何谓尊严，只明白求饶却不懂何谓守护。我累了，你们要的到底是什么？自由？放纵？金钱？恣意？……你们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明白，我给了我能给的一切，你们却依然不满意。凡人所谓的快乐，到底是什么东西？谁能解释？”

    没有人回答，看不见他们的脸，因为都埋在血染的泥土里。谁都不敢抬头。

    澄砂叹了一口气，抖落白色袖子上的一点血滴。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却依偎在她身边，化成了妖兽。她指着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一片羽毛，却隐藏着最凛冽的寒意：“这些人，你们难道不是盼望他们死去么？他们掠夺去你们的一切，骑上你们的脖子喝你们的血。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既然诚心信仰我，为什么还要忍耐？”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微弱地，颤抖地，“可是……大人，可是……杀人，是犯律的。如果不是靠自己的双手争取来的东西……抢别人的……那有什么意义？那不是……不是……”强盗的行为吗？后面的那句，他没敢说出来。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澄砂眯起眼睛，那样的神情令她的脸在夕阳的倒映下显得有一种阴森的感觉。说话的那人立即垂下头去，闭目等待她的手伸过来将自己扯碎。

    过了良久，他没等到预期中的疼痛，忍不住偷偷睁开眼，却见澄砂背过身体去，静静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似在思索什么东西。

    “抢别人的……这本就是一个掠夺的世界，你不抢别人的，别人就来抢你的。靠双手争取来的东西能满足你们吗？如果能满足，你们为什么还要抱怨？原来凡人竟是这么不知足的东西，给了一就要二，给了二还要三。得不到要埋怨，得到了还不满意。……嘿嘿，不过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深厚的欲望，我才得以现身世间。痛快说出来吧，你们想要的就是无限，永生，至高无上的权力，永世享受不完的金钱美食美女……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她大笑一声，拂袖而去。先前说话的那人整个愣住，似乎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放过了自己，一直到满天血海当头罩落，将他浸透，血腥味冲天，他才忽然发觉原本与他一同跪在暗星面前的人们全部破碎开来，遍地死人，只有他一个人怔怔地跪在血海当中。

    “告诉我那些永不满足的子民，想要得到心目中真正渴求的东西，就去麝香山把神杀了吧！只要那些神一天存在，你们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她意味深长地笑，又道：“推翻神的王朝之后，有本事再把我杀了，三界的王就是你们自己！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配上你们那些丑陋的欲望！”

    她转身离开，天地在下一个刹那黑了下来，那个人好象痴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白虎放下手里的宗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仔细一看，却是澄砂一个月以来所有的行动，从去的地方，到说了什么话，甚至表情细节都一一列了出来。

    白虎淡淡抬眼，看着座下跪着的神官，那人极瘦，面目清矍，双目却总是维持一种茫然的神情，只有非常仔细才能看出他隐藏在内里的精光。他太普通了，就是由于这种普通，所以在白虎连派了四次跟踪对象都失败了之后，只有他能成功完成任务，并且毫发无伤。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白虎放下卷宗，语气甚是平淡，看上去似乎只是随便一问。那人却是个极会看眼色的聪明人，急忙俯下身子，高声说道：“回太元王！属下松林，原青杨山鹤仙派人士。”

    白虎眼神微微一动，“你是青杨山的散仙？”

    那人点头。白虎想了一会，才道：“你办得很好，朕要赏你。你原是隶属哪一个星宿手下办事？”

    松林喜不自禁，面上却丝毫不露，恭声道：“属下隶属胃宿大人，原是专做一些暗探的任务。”

    “很好，你以后就直接来朕手下做事吧。如此人才，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只是你……是否当真愿意全心为神界做事？朕须得好好问问你。”

    松林急忙垂头，“属下惶恐……”

    白虎微微一笑，“怕什么？你又没做亏心事。朕只问你，认识狼妖炼红么？”

    松林一愣，揣摩着这高高在上的神祗，他的心思到底如何？刹那间他转了无数念头，这才朗声道：“回太元王，属下听说过狼妖炼红的名号。因为她在青杨山非常有名……她的，妖力很强，而且……很受男子的欢迎。”

    白虎笑道：“修炼媚香术的妖，如不受男子欢迎岂不是大没面子？你果然很会说话，脑子也很灵活。……好！朕再给你一个任务，你若能成功完成，朕便提升你做南方七宿之翼宿，列入二十八星宿之行。你可愿意？”

    “谨遵王的吩咐！”

    白虎取了纸笔，在上面缓缓写了几行字，递去他面前。

    “你若能完成，朕从此便将你视做左右手。若无法完成……只好委屈你继续为胃宿做事了。”

    胃宿待手下是出了名的苛刻，松林的脸色都变了，双手接过神旨，看也不敢看，就这样捧着走出白虎的书房。到了外面大院，被风一吹只觉通体冰冷，原来他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慢慢将那纸展开，就见上面写着：「半月之内，提炼红狼头来见。此事极为机密，倘若泄露半点风声，雷刑伺候。」

    他一惊，急忙把那纸揉在手心里，稍稍一用力，登时化做一团灰，被风吹散开来。他埋头一个劲往前走，出了庭院，前面遥遥的便是天绿湖。他老远就见澄砂一袭白衣信步走来，或许终究是心虚，他赶紧俯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澄砂如同没看见这个人，很快就绕了过去。松林又出了一身汗，心底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眼睛里飞快掠过精光，快得让人怀疑那是幻觉。

    无论澄砂愿不愿意，她的寝宫与白虎的寝宫是靠在一起的，就是原来岁星的黎木宫与司月的月华宫。月华宫里四季清冷，纵然外面的夏天如火如荼，能把皮晒去一层，一进月华宫却依然忍不住要加外衣。

    太孤独了，这里。干净朴素的宫殿，清一色的黑石地板，因为惧怕喜怒无常的暗星，所以月华宫里平时半个人影也见不到。澄砂每天早上醒来，只能见到窗外那棵孤零零的月桂树。死去的司月似乎对石头有一种独特的偏好，所有的地板都是用石头拼成的，院子里甚至还用石头铺出各种花纹。偏偏这种清冷孤寂的风格，是澄砂最厌恶的。所以她很少回来。

    回来，能做什么？下界待腻了，只有回月华宫玩那些石头。澄砂坐在水池旁边，往里面抛石头，甚至专门挑了小石子去砸池子里的金色大鲤鱼。

    “你倒悠闲。”

    在澄砂砸晕第五只鲤鱼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白虎的声音。她似乎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池子里丢石头，水面很快就弥漫起红色的血水，那些鲤鱼都被她砸烂了。她还要丢，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何必伤害这些小东西？快要做母亲的人，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白虎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气，但他一定是不悦的。澄砂淡然道：“我不过让它们死掉而已，并没有将它们折磨得生不如死。我哪里残忍了？”

    白虎将她拉起来，笑了一声，“生不如死？澄砂，你又想讽刺我什么？是我令你生不如死吗？”

    澄砂轻道：“不，是我，我让我的孩子生不如死。因为他生下来就注定了没有父母，没有人爱。他活着，难道不是折磨吗？”

    白虎冷下脸，却不说话，拉着她往后院走，脚步却是缓慢的。

    “澄砂，”他唤她，“一个月，你失踪了一个月。去了很多地方吧？”他似乎是在聊家常那样轻松，澄砂的神经却立即绷紧了！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卖什么关子？”

    她想摔脱白虎的手，却突然发觉自己一点气力都用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着了他的道，只能被他拖着往前走，绕过寝宫，往一条隐秘小路上带。

    “三千七百一十八人，你杀的人恐怕可以堆成山了。澄砂，或者说暗星。你是想把这个神界毁了吗？”

    白虎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她却觉得背后寒毛倒立，直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曼佗罗，落伽，宝钦，你去了那些地方，说了那些话，到底是想报复我，还是把自己也毁了？唔，澄砂，你很狡猾，我看轻你了。新神界刚刚建立，民心尚未稳定，你就趁乱打击，想让我丢了天下？还是干脆天下大乱你才开心？暗星，你原来不过是个疯子。疯子就要关起来，不可以见人！”

    他将她拖去后山一个隐秘的小殿里，里面蛛网密结，灰尘乱飘，显然许久没人住过。他在殿中一块青石上重重一踏，对面的墙忽然分了开，原来这里是一间机关房。墙后是间密室，奎宿和女宿早就等在里面。

    澄砂一见女宿，脸色登时就变了。“女宿，你也要对付我么？”她低声问着，虽然面上没有表情，可是眼底却雷云密布，几乎要撕裂她的眼睛。

    女宿低着头也不说话，看不清他的脸。白虎将她轻轻一推，“奎宿，列阵。如果让她跑了，你就提头来见。”

    澄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气力，背后的咒印忽然亮了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王”字。恍惚中，她被谁抱了起来，放去床上，然后手脚一紧，似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了住。

    她挣扎着低头看去，就见女宿手里拿着一捆黑色的缎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银色的咒文。缎带一捆在身上，她的头晕更厉害了。澄砂咬牙撑住，直直瞪着女宿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女宿，你一直在骗我吗？你对我好，是被人吩咐的？”

    女宿将她从头到脚都捆了住，不留一丝缝隙。一直到黑色的缎带用完了，他才抬头，眼底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他轻道：“大人好生歇息吧，很快您就会睡着的。”

    她的眼眶都要裂开，死死地盯着他。白虎走过去，将她的头发理理顺，轻道：“你就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吧，跑了那么久，一定也累了。睡吧，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不能动，不能说话，头却越来越晕，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她静静地看着女宿与白虎，忽然之间觉得一切都好陌生，心灰意冷中，却又生出一股接近凶狠的怒气，那种愤怒支撑着她，令她断断续续听见白虎的话。

    “……下界去安抚一下受惊的人……我会每日来看的……照顾好她……孩子出生……”

    澄砂只听见这么多，然后整个人就坠入了深深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往下掉，那感觉却舒服极了。她的心突然没来由地一紧，仿佛有一根线细细地拉了她一下。她苦苦地与困倦斗争，手指艰难地搓了搓，用最后一点神智无声地下指令，然后头一偏，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白虎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好好休息吧，澄砂，你累了，是时候让自己放松下来了。我们的天下，我总会让你亲自感受的。”

    女宿捧来凉被，轻轻盖在她身上。他一直一言不发，神色平静，仿佛在做着一件最普通的事情。白虎看了他一眼，笑道：“女宿，我该赏你。你聪明得超乎我的想象。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女宿跪在地上，半晌才轻道：“属下……只想看见平安盛世，一个与麝香山完全不同的神界，三界众生知晓什么叫做快乐。”

    白虎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哦？你倒很大气！我原来竟把你看扁了……好！我答应你！太平盛世，三界欢愉。我有生之年，必让你看见！”

    他起身，周身有庄严金光，璀璨不可逼视。女宿叩首至地，朗声道：“属下恭送太元王！千秋万载，永保盛世！”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二十二章
    一连行了十几日的路，镇明二人终于翻过了一座大山。遥遥望去，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青翠竹林，天气极晴朗，流云如纱，几只仙鹤缓缓拍着翅膀，一派悠闲清雅。

    镇明抽出地图看了一会，笑道：“原来深水村就在这片竹林里。”他端详着四周的景色，不由赞叹，“果真是钟灵毓秀，亏的那些凡人，居然能找到如此清雅之地。有生之年在这里度过却也是一桩乐事。”

    非嫣不等他感慨发完，抓着他的手就往前跑，一边回头嬉笑，“发什么愣？咱们比比谁先到那片湖泊！”她指着竹林中心的大片湖水，眼底满是狡黠的笑容。说完她的手一松，整个人化成一股红色的风，瞬间就窜了几丈开外。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镇明为这美丽的景色所感，童心大起，笑问道：“输的人该受什么惩罚？”

    非嫣甜美的声音在顶前面响了起来，“输的人无论赢的人要他做什么都不许反抗！嘿嘿，镇明！今儿一定是我赢！非要让你戴上花环脱了衣裳给我跳舞不可！”

    镇明失笑，“喂喂，你很过分哦！你若是输了……”他没说下去，眼睛里却笑吟吟地，脚下一动，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竹林竹叶间飞奔腾越，雪白的袖子被风吹得张开，如同一双巨大的翅膀。

    他脚程极快，没几下就追上了非嫣，她嫣红的衣裙如火，与青翠的竹子相映，分外耀眼。她在狂奔，满头乌发如云，在背后散开，流光溢彩。腰肢柔软纤细，盈盈雪舞。她忽地张开双手，袖子飞了起来，看上去她整个人如同马上就要乘风而起。他陡然看得痴了。好象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她的背影，她是那么自由快乐，连头也不回，没有悲伤地飞出他的世界。他其实早就知道，她这样的人，只适合自由奔放的生活，那样的她实是最美丽耀眼的。

    非嫣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地，双颊因为奔跑泛出晕红，当真如宝似玉。他的心底忽然一动，缠绵爱怜之情顿起，脚下却慢了一些，好教自己能多看她一会。这两人脚程都快，没过一会便接近了湖边。远远地只听水声铮铮，原来那竟不是湖泊，而是一个极大的水潭，上面有瀑布倾泻而下，飞珠溅玉，景色绮丽。

    非嫣惊喜地大叫了起来，“我赢了我赢了！”她将身体一纵，飞快地往潭边奔去。镇明哪里会让她得逞，身形一闪，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挡在了她面前。非嫣惊呼一声，躲闪不及，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两人无法收势，扑通一声一同坠入清澈的潭水里。

    非嫣只觉潭水清凉，方才因为全力奔跑的燥热顷刻消失，她游去岸边，抹一把脸上的水迹，回头寻找镇明的身影，一边嗔道：“你耍赖！明明该是我赢的……”她的话忽然被一双唇堵了去，再也无法开口。

    镇明此刻全身尽湿，什么清明高贵的姿态都消失了，雪白的头发贴在肩上耳上。他将非嫣紧紧扣在怀里，深深，深深地吻她。这样一个美丽的人，这样一股自由的风，他不想放开。他是多么庆幸终于脱离了权利场，不然，恐怕穷其一生也见不到她这样娇媚的笑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非嫣双颊如火，喃喃地说道：“你耍赖……你这个登徒子……”镇明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哪里耍赖了？分明是我赢了，你该无条件答应我的要求呢。”非嫣在水里，却觉得整个身体都要燃烧起来。她恨得想跺脚，刚动一下却差点滑去潭底，赶紧抓住他的袖子。

    “你欺负我！”她嗔怒地说着，语气里却尽是妩媚之意，柔软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又道：“要怎么惩罚我，镇明大法师？小狐狸我是个柔弱女子，你可要手下留情啊。”镇明将她搂进怀里，双手慢慢伸进她袖子里，握住了她细腻的手腕，然后低头，轻轻咬住了她的耳朵。

    水声丁冬，竹林飒飒轻响，一切都显得安静而且美好。非嫣意乱情迷地仰头，恍惚中见一道虹光横贯头顶，闪烁着奇异的色泽。她心中一懔，急忙去推镇明，“你看那是什么？”镇明毫不在意，“彩虹……别说话，你真不听话。”非嫣还想再说什么，却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天地忽然旋转开来，她觉得头晕目眩，这感觉……却不坏。

    “青青子衿，幽幽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镇明把玩着她的袖子，一面轻轻地念着，两人的头发都散了开，在潭水里纠缠缭绕。他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结发这个词，心中只觉无限安宁温馨。

    非嫣瞪他一眼，那一眼却是羞多于怒，喜多于嗔。她拧了他一把，恨恨地说道：“正经事不做！在这里……这里……给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镇明笑了起来，好玩地捏着她的耳朵，“小狐狸，我竟不知道你原是一个如此礼教严谨的人。说起来，这话原该我说才是。”

    非嫣咬住唇，眼珠转了转，轻道：“就是因为你不说，所以我帮你说出来啊。死人！”她从潭水里一跃而起，衣衫尽湿，勾勒出玲珑妖娆曲线。她毫不在意，只是四处打量，似在寻找什么。

    “奇怪，我看这竹林虽大，却不像有村庄的模样，莫非地图画错了？”她摸不着头脑，回身去扯镇明的袖子，要找地图来看。镇明干脆将她拉了下来，又跌进潭里。非嫣满面怒火地瞪着他，他却指了指水潭，轻道：“不用上去找了，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深水村应该在这下面。”

    他指了指横贯潭面的彩虹，它散发着奇异的色彩，异常鲜艳，看上去很有些怪异。“那不是普通的彩虹，我记得有一本书上说过，这是一种记号，表示此地存在特殊结界。所以别急，先歇一会，补足体力再潜下去看个究竟。”他对她眨了眨眼睛，神态暧昧。

    非嫣啐了他一口，又羞又恼，“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镇明哈哈一笑，只觉心中开阖明朗，竟是从未体会过的幸福感觉。他顺了顺湿漉漉的头发，又道：“你记得司徒说的那几句话么？日行千里，深水之下，有灵泉涌动。我想，灵泉十有八九在深水村里。”

    非嫣向来聪明，听他一说，立即反应过来，“深水之下我可以理解，但日行千里……难道是指康乐村到这里的距离吗？可是应该没那么远啊……”她陷入沉思。镇明敲了敲她的脑袋，“笨，谁说是康乐村到这里的距离？你忘了我们翻越了一座山么？”他指着那座连绵起伏的山峦，从最东边一直指去最西边，笑道：“这山峦从东至西刚好是千里，日行千里其实指的是这里。每日清晨太阳从最东边升起，落日却在最西边，山的对面就是深水之下了。”

    非嫣双眼一亮，却不说话，只是用力拧了一把镇明，张口去咬他的肩膀，一面腻声道：“你这个坏蛋，原来早就知道了，故意骗我……看我不咬死你……”镇明用力搂住她的细腰，扶住她的后颈，在她颊上吻了吻，轻道：“非嫣，我可不是只贪图快活的登徒子，灵泉的事，我每一刻都在想。”

    非嫣心下感动，两人静静抱在一起，良久无言。不知过了多久，镇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下去吧，天黑之前最好能找到深水村的入口。”非嫣应了一声，在水面上游了几下，然后对镇明做个手势，整个人忽地就沉了下去。镇明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柔软的身体在水里如蛟龙一般灵活，大觉赏心悦目。

    两人下潜了足有一刻，谁知这潭竟然极深，下面漆黑幽深，看不到底。他们对望了一眼，心下有些诧异。非嫣挥了挥手，示意再快一些，于是又潜了十几丈，潭水已经变得寒冷异常，周围的潭壁上已然能见到冰。镇明心中骇然，不知这潭究竟其深若何，倘若潜到最底下全部被冰冻住那该如何？

    谁知再下潜一刻，那些冰又消失了，潭水渐渐温暖起来，眼前亦开始有微弱的亮光。镇明扯了扯非嫣的衣袖，示意她留心周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潭水竟是越来越温暖，光线也越来越亮。非嫣忽然一转身体，往左边撞了过去。镇明有些不解，却见她钻入了一个岩洞里，那里居然没有水！他赶紧跟上，只觉岩洞里阴风阵阵，风里却有一股花草的味道。

    两人惊疑地互看一眼，这岩洞看上去狭窄幽深，况且这是水底，怎可能有花草？莫非深水村就在里面？“往前走吧，看个究竟。”镇明低声说着，声音在岩洞里空空回响。这岩洞甚是诡异，曲曲绕绕仿佛在走迷宫，两人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在非嫣快要被那些小路叉道弄恼的时候，眼前忽然大亮了起来。

    狂风忽起，两人一时站立不稳，几乎要被吹倒，耳边只听得风声凄厉呼啸，镇明心下却是一喜。到了！前面必然是空地，风自那里来。非嫣用力抓住岩壁，吃力地叫道：“风好大！我睁不开眼。往前走吧！”两人费力地往前走去，一出岩洞，风声立止，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却见三两白鹤悠闲飞舞，绿荫婆娑，一座座青瓦白屋在青山绿水映衬下分外悠闲质朴，道旁左右全是农田，而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站着一位老者，正用无比惊骇的眼神瞪着他们俩，那表情如同见鬼一般。

    镇明携着非嫣走了过去，刚要开口询问，却听那老者惊道：“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非嫣一呆，回手指着那岩洞说道：“从那里啊，难道有什么不对么？”那老者抽了一口气，“那里根本没有路！你们是谁？看模样不是村里的人，快说！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说到这里已经是怒气勃发，手里的拐杖用力拄着地，非嫣怀疑他马上就要对着他们夯过来。

    镇明回头一看，却呆住了，后面哪里有什么岩洞？！根本是一座小小的土山坡！山坡上还有几只羊在吃草，碧草殷殷，随风舞动。两人都呆住了。那老者连声叫了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有陌生人进村子了！”

    不一会，一大群人围了过来，把镇明和非嫣挤在中间不让他们逃走。非嫣见他们面上都有防备敌意之色，张口便想解释，却被镇明轻轻拉住了。

    “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这事情有些诡异，或许从未有人从潭底过来，那里的结界甚是古老。安心站着别动，等村长来了自有解决办法。”他耳语着，面上露出平和庄严的神态，那些村人见他俩一个丰神隽秀，一个妩媚艳丽，均非常人之相，虽有敌意，却也不敢妄自上来出言不逊，只是沉默着围过来，不让他们出去就是了。

    不到一刻，前面忽然传来喧嚣声，人群很快分了开来，却见一个相貌清矍的中年男子被几个人簇拥着走了过来，一见他二人，也是一愣。但他立即拱手行礼，言谈甚为礼遇。

    “不知二位从何处前来深水村？小村人见识短，得罪了二位，还请见谅则个。”他带着典型的北方口音，说话的时候不急不徐，稳重有余。镇明心下暗暗称赞，圣地果然不同凡响，一个村长便是如此人物，加上气氛祥和，难怪许多人趋之若骛，宁可逃避神界的专制。

    镇明行了个礼，笑道：“远道而来之人，尚未通晓贵村的风俗，惊动了这位老人家，实在是我二人的不对。我们是从宝钦来的，这位是我……娘子，因为她一向体弱多病，请了无数名医神手前来探治都不见好，后来得一位云游四方的高人提点，说圣地深水村有灵泉可以医百病，所以我们长途跋涉寻了过来，还希望村长可以通融。”

    这话一出，众人皆哗然，镇明见他们脸上露出近似恐惧的神色，不由有些奇怪。却听那个村长笑了一声，说道：“官人何必过谦，这位娘子也未必如你所说那般体弱多病。你二人并非从村口进来，反倒从禁忌结界之门入内，足可见二位非常人。”

    镇明奇道：“禁忌之门？可我听说日行千里，深水之下，有灵泉涌动，难道那里竟是不对的？”

    村长摇了摇头，“这里不好说话，二位请到寒舍一坐，让我仔细解释。”他挥了挥手，对那些村民朗声道：“这两位是客人，绝非歹人，诸位可以放心。各自散了吧，不要吓到人家说我们深水村的人不懂礼遇客人。”

    村民见村长发话了，只得各自走了开去，但都停在不远的地方回头张望，神色依然是恐惧夹杂着疑惑，疑惑里又有一些钦佩。镇明暗自皱眉，这里的气氛好生古怪！与康乐村实在大相径庭。

    于是两人被引至一间大青瓦屋内，里面窗明几净，虽是农家风味，却也干净喜人。村长上了两杯茶，闲聊了几句，才叹道：“两位莫怪，实在是因为禁忌之门从未有人闯进来过，所以村民们才觉得恐慌。你们若是从村口那里过来，便没人好奇了。”他搓了搓手，又道：“两位猜的不错，深水村的确有灵泉……”

    镇明一听这话，登时大喜，紧紧抓住了非嫣的手，心情激荡之下，手竟然还在微微颤抖。

    村长继续说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每天慕名而来求医的人数也数不完。不过……却甚少有人成功过。”

    非嫣一怔，奇道：“这是什么原因？莫非灵泉并非人们想象中那样可以医百病活死人吗？”村长摇头，“不，灵泉的传说是真的，而且只有更厉害，我曾亲眼见到一个死去三日的孩子活了过来，与平时完全一样。只是……”

    “村长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镇明见他吞吐难言，想来是为了钱财方面的事情，灵泉如此神奇，村民岂有不利用它发大财的道理，想是费用过高，才令普通人无法承受吧！

    村长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口说无用，两位还是亲眼去看一下才能明白。不然别人会以为深水村依此奇货屯聚财物也未必。”

    两人对看了一眼，虽觉情形古怪，但他二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当下竟是毫不在乎，跟着村长出了屋子，往东南方向走去。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第二卷  神界破 第二十三章
    出了屋子，东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此时正值盛夏，谷物尚未泛金，依然青翠欲滴，如同上好的碧色地毯。田野正中有一道埂子，细长狭窄，似是被无数人踏过，寸草不生。

    村长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说道：“先说与两位知晓，到了灵泉之后远观即可，千万不要贸然过去，不然恐怕性命不保。”

    非嫣一转念，猜到了一些由头，轻道：“莫非那里有什么妖孽滋生？村长不必过虑，我家相公有降龙伏虎的本领，妖孽奈何他不得。我们必将它收了去，好教求医者不再为难。”

    村长却只是摇头叹气，“不不，小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唉！”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非嫣镇明心下疑惑，却也不好再问，只得跟着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又一片碧绿的农田。

    待行到尽头，面前却是两座不甚高的山，上面寸草不生，只有怪石嶙峋，在日光下反射班驳的光线。两座山之间有一条极狭窄的羊肠小道，望不到尽头，只觉里面幽深漆黑，甚是诡异。村长的神情开始紧张，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说道：“两位小心跟我走，千万不要贸然出声或跑去前面。切记切记！”

    小道其实并不长，三人走了不到一刻，眼前便开阔起来。非嫣忽地低呼一声，瞪圆了眼睛，眼前的景色是如此神奇，令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两根漆黑的柱子矗立在前方，都是极粗极长的，高耸入云雾里，望不到尽头。而天空中弥漫的雾气居然是五彩的！仿佛有一双调皮的手把彩虹扯碎了溶进去，那色泽忽尔鲜艳如红，忽尔明媚如黄，再眨眼就变做了淡雅的蓝，映得周围的雾气闪烁如梦，仿佛坠身入幻境。而两根漆黑的柱子后方，影影绰绰有两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那里。有哗哗的水声从前面传出，听起来却又有些不真切。

    非嫣赞叹着，不由往前走了两步。村长急忙不顾仪态扯住了她的袖子！“小娘子不能再往前走！”非嫣回头奇道：“前面就是灵泉了吧？为什么不能过去？……唔，这里的景象的确很奇特，五彩的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镇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一变，用袖子捂住口鼻，淡然道：“是毒。”天下间美丽非凡的事物多半是有危险的，如此美丽的雾气云彩，仿佛梦幻，想不到里面居然含着剧毒。迎面而来的风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令人心旷神怡，谁能想象的到这是将人拉向死亡之地的召唤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揭开瓶盖在非嫣和村长的鼻子下面晃了晃，一股辛辣怪异的味道顿时让非嫣打了个大喷嚏，奇怪的是，原本有些糊烂的脑袋却突然清明起来。两人回头惊讶地看着镇明，又见他掏出三颗拇指大小的黄色珠子，一人塞一颗放去嘴里藏在舌下。

    “别吞了下去，这是避毒的东西。不然如此厉害的毒物，恐怕连我也无法安然过去。”他眯着眼睛仔细望过去，不能确定柱子后面是不是有人，只是如此奇异的景观加上厉害的毒，倒令他产生了好奇的念头，一定要探个究竟。

    他拍了拍一脸恐惧的村长，柔声道：“非嫣，你陪村长在这里等一会，我去看一下。马上回来。”话音一落村长就叫了起来，“不可以！你二位是客，我怎么能让你们单独涉险？！官人还是快回去吧！你既觉得有毒，就说明灵泉与你二人无缘，还是不要强求为好！强闯进去只是更加危险！”

    镇明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有来求医的人不惧这毒？”怎么可能？凡人只怕一沾上这毒雾便会死去，这个村长是在睁眼说瞎话么？

    村长连连摇头，叹了一声才道：“算了，我告诉你们吧。灵泉是有灵的，只肯医治与它有缘的人。倘若无缘者来此，它便会吞吐毒雾，令人无法靠近！所以我才说迄今为止没有几个人成功过。官人还是放弃吧，不然白白送上一条命，岂不是太不值得？”

    镇明忽地朗笑起来，“原来如此！罢了，这点毒我还不放心上，索性做件好事，将它清了吧！即使没有缘分，我也不认。”他回头对非嫣笑了笑，轻道：“反正强人所难的事情，我们一向很擅长。”

    村长惊惧地瞪着他，颤声道：“你说这话……你……你们到底是谁？”

    非嫣将村长拉后一些，笑道：“当然是真正的神仙，不然哪可能从禁忌之门轻松进来？村长放心，我们不会若麻烦，只是这毒太厉害，害了不少人吧！今日清了它，好教你们再无后顾之忧。”

    村长又是惊讶又是骇然又是尊敬，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镇明抓住风尾放去鼻端轻轻一嗅，轻道：“难怪毒气是五彩的，一共有五种毒在里面。我看看……攀枝金霜花为黄，九爪凤尾花为红，青梗草为绿，破面美人草为紫……还有一味是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皱起了眉头。

    “是断肠天涯，非草非花，断肠树每日只有子时才会吐出这种剧毒吸引附近的野兽。”非嫣笑吟吟地接上去，又道：“无尘山脚下有一些，每天清晨那里看上去就是蓝荧荧地，漂亮的很，不过从来没人敢接近。那可是一沾就死的毒呢！”

    镇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几个小瓶子，分别把里面的物事倒在掌心，一共倒了五种，才说道：“孔雀眼，凤凰尾翎，麒麟心弦，龙骨，加上一把黎木宫内燃烧的香灰，五种都是法器，合在一起虽然未必能让灵泉从此不吐毒，不过这些毒雾即刻可消。”

    非嫣奇道：“你身上怎的装那么多古怪的东西？岁星宫里的香灰能有什么用了？龙骨和凤凰尾翎不是占卜时才用的东西么？”

    镇明笑了笑，“御子身上怎能没有法器？岁星是万木之神，这香是她自己做的，有避万毒的功效，其他的东西，不过是增加效用而已。”说着，他将这五种事物放进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青铜小鼎内，双手罩上，喃喃念了几句咒文。话音刚落，小鼎内登时窜出万道青光，所到之处五彩毒雾顷刻消散开。

    村长瞠目结舌，眼看着弥漫在周围的五彩之光渐渐消失，露出干枯的地面。眼前的景象顿时一目了然，原来这里只是一方极小的山谷，那两座石头山是连在一起的，柱子就立在谷中心，后面两个人影原是两尊玉石雕刻出的神像，遍体雪白，面目体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口说话一般。

    镇明收回小鼎，非嫣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两人一起朝神像走过去，一面啧啧称奇。神像足有三人高，威武雄壮，实是从未见过的面容。左边为男，右边为女，都是披着长发，衣着古老，腰上挂剑，男的凶恶狰狞，女的却是面容温柔，似乎还在妩媚而笑。

    非嫣低声道：“你见过这两个人么？是什么神？”

    镇明摇了摇头，“从未见过，从服饰上来看，似乎比神界建立之初还要早。许是古人崇拜的散仙……”他看了看周围，没有路了，只有这两尊神像中间有一道小小的门，门是关着的，上面没有锁。

    他走了过去，刚要推上那门，头顶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惊得他后退数步，却见那两尊神像动了起来，轰隆声不绝，神像缓缓低下头，两双眼睛忽然有了奇异的神采，定定地看着镇明非嫣，一旁的村长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两个问题，答对者入，答错者死。”

    男神像平板地说着，“铿”地一声巨响，他居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光华万丈，璀璨不可逼视，也不知是铁还是铜。非嫣看得呆住，话也说不出来。镇明紧紧攥住她的手，轻道：“没事，看它们有什么动作。”

    女神像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板，不过却婉约许多。“生为何物，死为何事？”

    这个问题一出，两人都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没过一会，女神像也“铿”地一声拔出剑来，却是细长的，仿佛一道潋滟的水光。“十声之内答不出，就死。”她淡淡地说着，好象在说十声之内说不出也不要紧那样轻松。

    一旁的男神像已经开始数数，数到了三。非嫣额上满是汗，张口就要回答，却被镇明按住了。他将她护在后面，仰首朗声道：“生为春花，朝开暮谢。顷刻花开，尚不知其意；刹那即谢，知其意却悔。一荣一枯，生无常时。”

    一旁的男神停止了数数，两尊神像，四只眼睛，齐齐瞪着他，好似在等他说下去。镇明松了一口气，捏住非嫣的手，继续说道：“死为长眠，花谢不再荣。死为刹那闭目，睁眼花又开。生死不过花开花谢，世间万物即如是。”

    两尊神像良久没说话，非嫣吞了口口水，实在不知结果如何。转头见镇明神色肃杀，她的胸口一紧，捏起拳头，做好了一拼到底的打算。脚下刚一动，却听头顶的男神像又问道：“神为何物，人为何事？”

    她差点跳起来，连声道：“你居然耍赖皮！赖皮！不是已经问过两个问题了吗？！”可惜两尊石像根本不理她，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镇明。

    镇明吸了一口气，说道：“神为天，人为地。神为日，人为月。神为圣洁，人为情欲。神为……”他顿在那里，再说不下去，眼前仿佛流淌过之前所有的画面。麝香山，五曜，隐忍愤怒的凡人，如海一般的血，跳跃的火焰，凄厉的哭喊。神到底是什么？结果只是让凡人恐惧苦楚的事物么？人又是什么？只是让神失望却不得不夺的权力么？

    他再也说不下去，脑子里一团乱。却不料非嫣笑吟吟轻飘飘地说道：“神就是人，人就是神，大家都是三界众生嘛，这么简单的问题，骗小孩啊？”他吃了一惊，急忙要去阻止她的信口胡言，却听头顶上方那两尊神像飞快收剑，拱手弯腰。

    “请进。”

    门开了，斑斓流淌的灵泉呈现在两人面前。它从遥远的天崖坠落，落入一个巨大的池子里，水雾弥漫。它仿佛一条斑斓腾越的龙，从天而降，望不到尽头，闪烁着美丽耀目的光彩。虹光万丈，霞气直冲云霄，这般瑰丽神奇的景色，令非嫣忘记了呼吸。

    镇明把她往前轻轻一推，柔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想让我继续操碎心肝么？”

    她怔怔地回头看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镇明携住她的手，把她往池边带。

    “非嫣，下去吧。我不想与你只有百年时间，我们该永远在一起的。”他说着，牵着她缓步走向池边，庄严得仿佛一个仪式。非嫣忽地回过神来，目中也不知是狂喜还是什么别的，水雾弥漫，看不清楚。

    她慢慢浸入池水里，水冰凉彻骨，冻得她一个劲寒颤。池水比寻常的水粘稠一些，人一下去立即包围上来，缓缓渗透她的毛孔，顺着经脉血液遍布身体各处。她低喘一声，不可思议地抬头看镇明，他也专注地看着她，似担心似开心。

    非嫣忽然哈哈一笑，抓住镇明的袖子把他用力扯了下来，镇明不防，被冻得差点跳起来。非嫣也不理他，径自游去从天而降的瀑布旁，站在下面咯咯地笑。镇明急忙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就搭脉，却见脉象平稳，哪里还有丝毫败坏微弱的兆头？

    他一阵狂喜，紧紧攥着她的手，眼里一片热辣，话也说不出来。非嫣攀去他身上，一边哭一边笑，“死人！难道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两人在瀑布下闹了好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你那样胡乱说话，下次不可再那样了。差点被你吓死。”镇明替她理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埋怨。非嫣笑了笑，却没开玩笑，正色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不然我们怎么进来的？”镇明怔住，半晌才叹道：“非嫣，神与人怎会是一样的？如你所说是实话，神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非嫣笑吟吟地，“本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是你们自己找麻烦立了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享受了权力的同时也要付出相同的代价去保住它，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再说，我说神就是人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这颗糨糊脑袋哪里比的上镇明大法师明察秋毫？我只不过拿你做例子而已，你难道不是人？你难道不是神？”

    最后两个问题颇有点无赖的意思，镇明只好摇头苦笑，算这位大小姐说的对。他捧了一捧泉水，缓缓浇下去，又道：“真不知道那两尊神像是何人所建，何人的法力？莫非在神界建立之前就有如此高人了吗？”那两个问题，一直问去他心底深处，如不是为了救非嫣，他必然一个也答不出来。生与死，神与人，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到底会是怎么样的？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  



两人在灵泉里徘徊了好久，一直到非嫣被冻得直打喷嚏，两人才上了岸，径自往门外走去。出乎意料，村长已经醒了过来，在门口一个劲搓手，急得满头汗，一见他二人安然出来，不由惊喜交加，连声问怎么样了。

    非嫣给他一个甜蜜的笑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斑斓的灵泉水，笑道：“成功啦，这瓶灵泉水就送给您吧！谢谢您带路。”村长喜不自禁，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感谢之情，双手恭敬地把灵泉接过来，小心翼翼，生怕劲大了把它弄碎。

    镇明说道：“毒雾虽散了去，不过门口这两尊神像却是一道最大的阻碍，我也无法。只是灵泉实在矛盾，勘破生死的人如何会来这里？来这里的人，又怎会勘破生死？”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三人转身往深水村走去，刚走得两步，头顶风声忽起，脚下一震，一只巨大无比的黑兽挡在了他们面前！镇明见那黑兽龇牙咧嘴，双目泛着暗金的色泽，瞳仁弯曲如月牙，鲜红如血，不由悚然一惊。

    “是暗星的影子？！”非嫣低声说着，将又吓傻过去的村长护在后面。镇明没有说话，只是与那只兽对视着，见它不停地嗅鼻挠地，似在周围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并无攻击他们的意思，于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它的对象不是我们……只是不知道它来这里做什么？”

    只见那兽嗅了半天，似乎终于嗅到了什么，急切地转身，在左边的山壁上用力地挠着，张口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间或夹杂着类似哽咽的急音，倒让非嫣他们有些好奇起来。黑兽挠了一会，急了起来，狠狠撞了上去，又是一阵惊天动地。可怜的村长荣幸地又晕了过去，临晕之前还大叫了一声：“妖怪啊！快跑！”

    镇明转了转眼珠，拉着非嫣悄悄往小道那里走去，一面轻声道：“看样子它找的人不愿与我们见面，我们先避一下，看情况再说。”

    于是两人躲去小道暗处，镇明眼力好，非嫣耳力好，一个偷看一个偷听。不一会，就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缓缓从山壁上现了出来，那人长发蜿蜒，肤色如雪，却是清瓷！镇明皱了皱眉头，她怎么会在这里？！

    清瓷盯着那只黑兽看了半晌，黑兽见了她只是叫。发出一连串古怪的音节。她笑了一声，轻道：“这是怎么了？暗星被什么人束缚住了么？影子分身竟然连话也说不了，我可不懂兽语。”说着，她转身往灵泉那里走去，不出意料，两尊神像又动了起来，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清瓷想了一会，叹道：“这是什么古怪问题？好容易避开了五曜，又被两块石头挡了去。”她正要开口回答，却听身后那只黑兽突然口发人言，赫然是澄砂的声音！

    “生为磨难，不断在希望与失望中交杂，等发现一切其实都是个骗局根本没什么意义的时候，死亡却来了。死为安息，平服所有的伤痛之后，可以选择继续沉沦，或永远睡去。清瓷，我有事求你，请你帮我。”

    清瓷愣了一下，回头望过去，身后的神像同时又问道：“神为何物，人为何事？”

    她看着黑兽，喃喃道：“神即是人，人即是神，谁也……逃不过自己的心。”

    大门轰然开启，黑兽走去她面前，前爪一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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