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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个女孩 / 作者：羽若非


Part . Ⅰ







Part . Ⅰ
菲菲第一次见到罗立那天，罗立刚跟林随拜拜。
林随说：“玩腻了。”
罗立笑笑：“那好，分手吧。”
他们，都是不安定的分子。菲菲后来说。
罗立喝下杯中最后一口教父（GODFATHER，一种鸡尾酒），安摩拉多的微甜，加上芳香的杏仁味道以及浓厚的威士忌酒香，在嘴里慢慢扩散。
罗立将酒杯用力拍在桌上。
该死。他轻声说。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甩。
罗立起身大步走出酒吧。
门上的风铃在身后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罗立头也不回地走在街上。
人潮涌动，石蓝街上都是著名的夜店，天没有泛白前都是决不打烊的。
罗立在一条巷口停下，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烟。一点橘红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映着他俊美的侧脸。一缕白烟袅袅上升。
“别跑！站住！”从巷子的尽头传来喊声，伴随着零乱的脚步声。
该死。罗立心里暗暗咒骂，吐出一个白色烟圈，将烟扔在地上，踩灭。
“别跑，你给我站住！你他妈的让我逮到就有你好看的！”
罗立微微皱眉，虽然他早已习惯这种环境。
忽然，他看到黑暗中有飞扬的裙摆。罗立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这时，巷子尽头又传来了男人的喊声：“站住！把东西交出来！”人群越来越近。有点……想掺入这趟浑水，心里想着，罗立嘴角上扬，左手使劲，离开他斜倚着的墙，右脚迈出一步，伸手，恰巧抓住了从他面前经过的手腕。稍稍一用力，那人被飞快地带到墙边，背部紧贴着墙。罗立迅速用双手围住她，让她无处可去。然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吻住了她的双唇。
他的唇，炙热，带着薄荷烟草的气味，夹着淡淡的酒精气味。
她的唇，冰凉而干涩，微微颤动。
她听到脚步声在他们身边停顿，又远去。
静谧的黑暗中，便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唇瓣辗转的声音。
确定自己安全后，她立刻伸手推开罗立。扯开笑容对他说：“谢谢你救我。”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罗立一把抓住她的手。他面向她，轻佻地问：“他们为什么追你？”
女孩依旧笑着，在蒙胧的月色中仿佛迷雾中的花朵。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说：“跟你没有关系。”坚决得有些冷酷。
罗立笑笑。是，本来就与他无关，多管闲事了。
罗立松开手，女孩转身，旋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空中，茉莉花的香气久久回荡。


 











Part . Ⅱ







Part . Ⅱ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早上十点，石蓝街人不多，一袭蓝衣的女孩披着长发走在街上。对身边的每一个人笑，像天使。发丝在风中飞扬，轻抚过脸庞，微笑如冻结般停留在唇边。
身着黑色衬衣的男子从她身边经过，泛起一阵风。空气里，弥漫着茉莉花的清新香气。
他突然顿住，回头，惊讶又惊喜地看着女孩渐渐远离的背影。
忽然，他向着女孩的方向跑去，在她的面前停下，挡住了她。
她怔怔望着拦在她面前的人，面露惊讶。
他俯身，逼近她。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他却已用单手环住她的腰。
她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的嘴角总有化不去的笑意，浓重而寂寞。
罗立望着她，从她无辜而惊慌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那天巷子里的女子同样惊慌却透露着倔强的眼睛。
他的呼吸从她的脸上抚过，漫不经心地刺激着她的每一条神经。她僵硬的背脊有些发凉，心里努力想要挣扎，身体却无法逃脱。
他英俊的脸在她面前不断放大，双眼已经快失去了焦距，她感觉自己在他的麻醉下迅速沦陷。
“嗞——”尖锐的刹车声使她立刻回过神来。车门被打开，从车里走出一个男子，表情冷漠地向他们走去。
他一把将女孩从罗立的怀中拽出，护在自己身侧，脸上怒意赫然。
罗立挑起笑容，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是……恋人么？
陆逸凡显然不愿与他说些什么，他抓起女孩的手，将她带离现场。车子启动，只是一瞬就不见了踪影。
罗立站在原地，静默地回忆着发生过的与那个女孩有关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你认识他？”陆逸凡问。
“嗯……”女孩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仿佛没有听清问题，也仿佛在回答。
“不认识。”短暂的沉默后，女孩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淡淡说道。
陆逸凡将车停在路边，静默的空气中，只有细小的微尘在窗外射进来温暖的阳光中飞舞。
“菲菲，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带有一丝疲惫的语气，陆逸凡靠在了车座舒适的后背上，仿佛精疲力尽般。
“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么？”
因为他们要我们在一起。菲菲撇过头在心里默默回答道。


 











Part . Ⅲ







Part . Ⅲ
主编一大清早就找到了菲菲，说菲菲上次的资料不错，最好再有一些追踪报道。菲菲一听就忍不住想栽倒在地。你有本事你去那里试试！光是这一点资料已经是菲菲拼了半条命才保住的，还有……还有……那个吻……这些牺牲不算小了吧，要是再去一次，菲菲宁可死了算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身为下属，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提前下了班，菲菲回家收拾了一套合适的衣服就提着小包出了门。
晚上八点，她出现在石蓝街最热闹的酒吧外，甩了甩刚做好的发型，用一个酷而优雅的姿势跨进酒吧大门。
酒吧里人潮涌动，混浊的空气里有酒精和肉欲的糜烂气息。菲菲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舒了口气。工作，一切以工作为重！她试着用坚定的信念扫去自己心里的厌恶。不能再被炒鱿鱼了……菲菲耷拉下脑袋，想到毕业前与父母的激烈抗争——
老人家一心要女儿出国留学，菲菲冒着触怒“家长”的危险找到杂志社的工作。老人家知道后果然火冒三丈，但为时已晚——合同都签好了，也罢，随她去了。
两个星期后，菲菲的第一份正式工作结束。原因是把隔天要发的唯一正式稿当成废纸绞碎了，让报纸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天窗。
有了第一次的失败后势必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错误。
菲菲在半年内换了十一份工作，范围涵盖法律、广告、地产、美容、文学……等多方领域。涉猎之广，令人称叹。
酒吧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昏暗灯光中，夸张的粉色太阳镜遮去了一大半的脸。菲菲叹了口气，摘下最新款的BURBERRY。一双明亮的眼睛警惕的盯着四周，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菲菲迅速地在繁杂的酒吧内环视一周，确定没有熟人也没有那天追她的人后才稍稍放下心来。她迈着熟悉的步子走向蓝色环形吧台，在造型独特的高脚凳上坐下后要了一杯蓝色妖姬。菲菲端起酒杯浅尝，眼睛一刻不歇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她紧紧捏住手中的小方包，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起来。
离吧台不远的一个隐秘角落里，有人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容。嘴角上扬到固定高度后，他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她安静地坐在吧台前，手指捏着杯柱，一双摄人的眼睛里放出惊心的神采，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
色泽高贵的蓝色妖姬，适合下班后的轻松心情。鲜红的樱桃沉入杯底，她低下头凝视着蓝色的液体出神。那一张白净的面孔没有沾染半分酒吧里的灯红酒绿，唯有宁静的蓝色映入她的眼眸，惹得瞳仁泛出淡淡的异色。
罗立留心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在深夜的小巷被人追打，是他救了她。突然出现后却又像换了一个人，并且站在了另一个人身边。他以为她是反叛大胆的，像一头脱缰的野马恣意闯闹。可那天早上身着蓝裙的她是安静乖巧的，像一株精心护养的白花。
罗立陷在深深的阴影中，嘴边的笑意愈发浓重。
菲菲放下手中的蓝色妖姬，从包中取出震动不断的手机。
小巧玲珑的键钮一经碰触放出耀眼的蓝色光芒，她随手摁下确认键——
“拿下独家，年终奖。”
菲菲差点一头撞上吧台。
钱……为什么又是钱？
她寻死觅活要来的独立，由于多变的工作几近崩溃。房租、水费、电费、煤气费……菲菲终于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地方专门等候着人前去交钱。爸妈每个月定期往卡里汇钱，她坚持所谓的独立原则誓死不肯用。每次她快山穷水尽的时候，陆逸凡总会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替她付清所有的费用，并且可以美美的撮上一顿。
不过，她才跟他闹翻，这一次的“经济危机”恐怕必须要靠自己度过了。
菲菲小声嘀咕了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刚想把手机赛回包里，过道里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记者敏锐的直觉下意识引导着菲菲向事发地点走去。听清争吵内容后，菲菲得意地一笑，低头瞥了眼握着手机的手，悄悄躲到一株高大的植物后面。
看到她离开吧台向着争吵处走去，罗立一把推开身旁的女子，大步朝着菲菲的方向走去。被冷落的女子不甘心地喊了几声“罗立”，看到罗立匆忙离去的背影连头也不回，就自觉地离开了包区。
他不急着将她带离是非之地，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她在拐角处停下，仔细听着吵架的内容。带着得意忘形的笑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手机后，便毫无预兆地躲在过道的一株高大盆景之后，时不时用手机拍下几张照片。
罗立笑着摇了摇头，她以为自己是间谍吗？况且，罗立扫了眼墙上的挂牌，面色忽然暗沉下来。VIP7……
争吵接近尾声，双方怒火却有越烧越旺的势头。不一会儿，就有挥拳动武的声音传来。
罗立心里暗叫不好，看到菲菲却是越拍越兴奋的样子，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有人偷拍！”一个粗狂的声音传来，菲菲吓得一惊，竟然叫出了声，完全暴露了形迹。
完了。这是她的第一直觉。不是应该撒腿就跑吗？她怎么丝毫动弹不得？总不能是吓傻了吧……
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伙人突然同仇敌忾起来，纷纷向菲菲投去了凶狠的目光。
菲菲愣愣后退了一步，以高尚的职业道德紧紧护着手中的手机。
上次五个人都追得她够呛，现在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吧。菲菲咽了咽口水，趁着对方还没有大面积进攻前一步步向后退去。
“把手里的东西乖乖交出来！”一人恶狠狠地说道。
菲菲定了定神色，绝不能怕，不能慌了手脚。
“怎么，不想给我们？”那人冷笑道，“那就……”
他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作势要冲上来。
菲菲猛然厉声大叫，超乎寻常的海豚音震得他们顿时愣在原地。
惊魂未定，菲菲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霸道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拖着她飞奔起来。
“喂——”她大喊着向来人望去。
景物在身边飞速移动，只有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菲菲惊得睁大了眼，他……那个人……
罗立不说话，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身后传来那群人的叫嚣声，菲菲心里蓦然又恐惧起来。他感觉到她的害怕，紧握的手又加紧了几分力道。
疼！菲菲很想喊出来，但当她看到他清晰的侧脸时，心里的恐惧感就莫名减少了几分。好像由着他这样拖着自己飞奔，世界就可以被抛在他们身后。菲菲诧异于瞬间而至的安全感，因为他？
身后的叫嚣声越来越近，罗立带着菲菲敏捷地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中。
二十多个人到底不如两个人身形灵活，他们被重重人群截住，艰难地搜寻着两人的身影。
罗立看看他们，笑着对菲菲说：“这边！”
他们放慢速度，一路小跑从酒吧的后门避开众人溜了出去。
又跑远了些，菲菲停下脚步大喘着气。
“谢谢……”她上气不接下气，下午刚做好的发型因为一路狂奔早已凌乱散落。菲菲尴尬地笑笑，索性胡乱扯了扯头发。不料一扯就扯掉了定型的卡子，一头长发倾泻而下。
罗立看着菲菲飞散的秀发先是一愣，随即换上一层俘获人心的笑容。
菲菲不知所措地看着罗立，渐渐被他的眼神迷惑，感觉陷入了他眼睛的深潭，就此划不出来了。
风从沿街两旁擎天大楼中穿梭而过，扬起了菲菲耳边荡下的散发，细长的发丝轻舞在她脸侧，月色朦胧下迷蒙了他的眼。
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不自然的气流，菲菲将脸侧弄得她微痒的发丝拢到耳后，向后退开一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谢谢你两次救了我，我叫菲菲。”
“罗立。”他握住她伸出的右手，回以一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Part . Ⅳ







Part . Ⅳ
菲菲成功拿下独家，年终奖已然到手。主编却还不满意，嚷嚷着要菲菲再去寻找劲爆资料。菲菲无奈地低叹一声，下属终归是下属。
但是，任务要完成，不代表为此就可以牺牲自己的后半辈子。经过上两次的“逃难”经历，她很明智的决定不再去招惹“那群人”。
晚上七点整，菲菲依约出现在蓝汽水的门口。这是一家新开的酒吧，在各色酒吧林立的石蓝街上开业不到一星期，就上到了排行榜的第三位。
店标精致抢眼但绝不晃眼，蓝色霓虹灯管弯弯曲曲拼出一个圆润的“蓝”字，汽水二字则用许多蓝色的泡泡代替。菲菲微微一笑，其实酒吧注册名用的是“蓝”，蓝汽水不过是个亲昵的称呼。酒吧大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她笑了笑推开酒吧沉重的木门，扑面而来一股清爽的凉意。
放眼所及之处均呈现了层次不同的蓝色，海浪、天空、河流、溪水、湖泊……菲菲错觉进入了一个异次元的水世界。正对大门的酒吧墙上用颜料随意涂抹了一个“Blue”，再用亮蓝色软灯管细细围上一圈，闪耀夺目。
“欢迎光临，我亲爱的贵宾。”罗立站在吧台里调酒师的位置，对着菲菲微微一笑。
菲菲心领神会，向罗立走去。
传统吧台上已放着一杯蓝色的液体。精致的高脚杯闪烁着梦幻的光亮，上下层次不一，蓝色深浅不同。菲菲在椅子上坐定，拿起那杯酒轻啜一口。樱桃酒、柠檬汁的酸味弥漫开来，瞬间被清酒的清淡冲走，一股柑香随之而来在口腔里融化升腾。
“这是什么？”菲菲问。
“FANTASTIC LEMAN梦幻勒曼湖。”罗立答，微笑看着菲菲。上次看到她时，她手里握着蓝色妖姬，那种略带妖媚的蓝色并不适合她，他找寻到一种更适合她的蓝色。
“瑞士那个？”菲菲笑。
罗立点头，“以瑞士的梦幻之湖——勒曼湖为主题所调制而成的鸡尾酒。由上田和男首先调制，曾获得世界鸡尾酒表演会的银牌。”
FANTASTIC LEMAN，菲菲脑中立刻闪过这两个词。她浅笑着放下手中的酒杯，留恋地看着杯中呈现的蓝色浓淡层次。真是种美丽的鸡尾酒……
“你约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向我推荐这杯酒吧？”菲菲笑问。
罗立看着菲菲甜美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说：“当然不是。”
不过一眨眼，他变魔术般端出一排色彩艳丽的鸡尾酒摆在她面前。菲菲目瞪口呆，眼花缭乱地欣赏着眼前的色彩盛宴。
菲菲欣赏够了，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望着罗立，半晌开口问道：“品酒？还是炫耀？”
罗立被突如其来的问题蒙住，不一会儿大声笑了起来。
菲菲想到自己那句“还是炫耀”也不禁失笑。
蓝色笼罩下的酒吧里，两个人痴痴对望而笑。天在这一刻璀然放晴，世界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这么多，你不怕我喝醉吗？”菲菲问，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绚烂的色彩鸡尾酒。
“我亲自调的酒，酒精浓度低得不能再低。不过——每杯只能喝一小口。”菲菲不解地看着罗立，“酒精浓度再低也是酒，这儿有这么多，很难说你会不会喝醉。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还要送醉酒的你回去。”
菲菲佯怒瞪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好看的笑容，像太阳神般闪亮。
“这是什么？”刻意忽略忽然火辣辣的脸颊，菲菲笑着一指最远的杯子。
“珊瑚。”他笑着走过去拿来酒杯，“中国珊瑚。”
酒香芬芳，色泽亮丽。
“世界闻名的鸡尾酒里许多都和珊瑚有关，这可以算是很不起眼的一种。”他解释道。
“哦……”菲菲不经意地应着，转瞬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睁得老大，盛满期待，“蓝色珊瑚礁，听过吗？”
他一笑，“敢没听过吗？”
“蓝色珊瑚礁是由一位日本调酒师所创，樱桃代表珊瑚礁，薄荷酒代表蔚蓝的海洋，用柠檬做杯子的装饰，使这款鸡尾酒充满了浪漫的色彩。”他不缓不慢地道来，菲菲听得投入，却不是在听内容。只想听他的声音，清扬悠远，有安心宁神的作用。
“那这里有吗？”菲菲紧接着问。
“没有。”
有些失望，她眼神一黯。
他敏感察觉，浅笑间递来另外一杯酒，色彩浓烈到眩目。
“这是什么？”
“POUSSE CAFé 彩虹酒。利用利口酒间的比重差异，调出色彩丰富的鸡尾酒。”他微微笑着讲解。
菲菲装作好孩子虚心好学地一连串点头，“你果然是来炫耀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彩虹酒，颜色鲜艳绚丽，简直就是珍藏艺术品，根本舍不得喝嘛。


 











Part . Ⅴ







Part . Ⅴ
转眼间三月已逝。临近春节，备着各色礼物准备跑亲访友，菲菲这才想起来好久没见到陆逸凡了。
除夕夜回家吃饭，不出意外地看到陆逸凡一身休闲风衣，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陈家大厅里。
据说陆妈妈三十多通电话连环call都没能把他从美国招回来，一听说大年夜要去陈家吃饭，他立马订了机票，二十个小时内整理行囊出现在陈家大厅。菲菲陷在柔软沙发里，一个一个换着台，看哪个节目都不顺眼。
“这孩子！”陈妈见到陆逸凡眉开眼笑，见到自家女儿“不争气”的样子，就忍不住啰嗦几句，“难得回来一次，就知道看电视！”
从小一起长大，早已习惯这种略有火药味的场面。
菲菲也不言语，对着陆逸凡皱起眉吐吐舌头，完全一派小孩子作风。
陆逸凡在美国公干，三个多月没见过菲菲。一回来看见她灿烂明媚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亲密无间的场景，心头不禁染上一层温暖的珍珠色。
“阿姨，菲菲在外面跑新闻，也难得落脚……”陆逸凡话没说完，陈妈就打断他，“你别又忙着护她。你去美国公干就不忙了吗？也不是赶着回来了？瞧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吧！回头让菲菲陪着你去买几套新衣服，阿姨付钱！她忙？大过年的谁不忙啊？哪像她就气定神闲地一坐看电视了……”陈妈的口水战有多厉害，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识过。陈妈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菲菲的不是，从幼儿园时期到中学时代，再说到工作后，都是翻来覆去的几段话，他们停下不下百遍，早听腻了。但现在谁贸然出去阻止陈妈发泄心中的愤怒，谁就会成为下一个冲头。菲菲和陆逸凡对望一眼，同时默然叹口气。无奈啊无奈……
一顿饭吃得喜气洋洋，陈妈热情地为陆逸凡布菜。看菲菲意兴阑珊地扒了几口就问：“等会儿要出去？”
菲菲一愣，陈爸在桌下猛然踢了她一脚，这才反应过来，“没啊！妈，有事？”
陈妈挟了块鸡翅给她，又给陆逸凡添了只鸡腿。
菲菲眼巴巴看着她最爱的鸡腿落进了陆逸凡满扑扑的碗里，心疼得厉害。
“没事就和陆逸凡出去逛逛，顺便买件新衣，看他穿这么少，大冬天的多冷！”陆逸凡刚想说行李箱在车里，车里有毛衣。但话未出口，就被陆妈一脚踹中，疼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这附近哪有什么地方好逛，再说大过年的哪家商城还开那么晚？
“要看中了也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妈付钱！”菲菲彻底拜倒，可怜兮兮的眼神瞟向陆逸凡，谁知陆逸凡也是一脸无计可施。再看两家妈妈，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都是一脸的高兴，那个贼笑啊……
一顿热闹异常的饭过后，陆逸凡和菲菲被众人“赶”出家门。
“妈，你好歹开开门让我拿件外套啊！”菲菲不死心地敲着门。
“再买一件不就好了！”门那头传来陈妈诡计得逞的奸笑。
菲菲气急只想踹门。
“算了。”陆逸凡一把截住她，“他们不会开的。”
菲菲不甘心地看着眼前紧闭的门，双目圆瞪，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坐进车里，陆逸凡塞进一张CD，放的是The Kinks。英国老牌乐队。
“还不开车！”菲菲扣上安全带，随手抓过陆逸凡放在后座上的外套穿上。
陆逸凡心领神会，当即启动。
菲菲擦去玻璃窗上弥漫的雾气，对着楼上仍在观望的妈妈们挥挥手，又在车窗上写了个Bye~
车子平稳行进在高速。灯光在两侧连成一条线，有点像流星雨。路上没什么人，倒是一路畅通无阻。菲菲看着窗外深色的天幕，渐渐微合上眼，“大过年的被赶出家门，有这样的吗？”忍不住抱怨。
陆逸凡一笑，笑出了声。菲菲不满意了，倏的睁开眼，扑过去扭住他的手臂。明明没有很痛，他却咝的一声倒抽凉气。
菲菲一下又乐了，一拍他肩头，说：“行啊兄弟，演技又见长！”
“别闹，开车呢！”陆逸凡甩开她搭在肩头的手，突然严肃起来。
菲菲见状，以为他是坐飞机太累，便自顾自掏出手机玩起游戏来。
陆逸凡半天没见她吭声，一瞥眼竟然看到她玩游戏玩得起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多大的人了还玩游戏，幼稚！”
“哼，你不幼稚！”菲菲不服气，眼睛还是紧盯屏幕，“你不幼稚就安心开车。”
陆逸凡向来拿她没办法，摇摇头惟有苦笑。
车子停在空地上，菲菲刚打开车门，脚还没沾地，就被一股冷风刮得七荤八素。赶紧又从他行李箱里翻出几件衣服胡乱套上，一时间造就了她胖娃娃的造型。
陆逸凡笑得前俯后仰，菲菲一脚踹过去，“笑什么笑，谁叫你的衣服这么大！”
他不理会她的大火气，变魔术般从后备箱里取出整箱烟花。另一手牵住她，来到离江不远的空地。
菲菲惊叹，“转行当魔术师啦？从哪儿变这么多烟花？”
“到你家吃饭，能不准备准备么？”陆逸凡忙活着手中的烟火，又递给她一支仙女棒，先替她点上。
菲菲看仙女棒明亮的火光四散开来，笑得灿烂如阳。
“嘭——”巨大的声响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青色的珠粒窜上天空，转瞬爆裂开来，化作华丽的靛蓝色呈圆状散开。是她喜欢的菊先青，一簇接着一簇，看得菲菲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连仙女棒烧到了手指都不知道。
“呀！”惊呼出声，陆逸凡慌忙跑到她身边，抢过她的手指呼呼吹着凉气。
菲菲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罪恶感，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明明没有啊……菲菲有些不知所措，头垂得很低，厚片刘海遮住了视线，摩挲着眼眶里深锁的泪水。
“陆逸凡……”她轻轻开口喊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微弱，令他稍稍一怔，不由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江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她忍不住打个寒噤，鼻间一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陆逸凡目瞪口呆，一时间不明所以。
菲菲粲然一笑，“没事，放焰火吧！”
抢过打火机，菲菲径自奔向满地的烟火，挑了最大最贵的就点着。
“嘭——”的一声更加震耳欲聋，耳朵嗡嗡作响，她惊叫着跑回陆逸凡身边，捂住耳朵抬头望天。
安静的颜色，暗沉的天幕，华丽的绽放，霎那消散成灰。菲菲向来喜欢浓烈闪亮的东西，更迷恋焰火瞬间即逝的璀璨。
只是此刻的她，心里慌得像彗星撞了地球。完全无心于焰火。


 











Part . Ⅵ







Part . Ⅵ
放完焰火已是深夜，菲菲抬手看表，离零点还差四十分钟。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罗立的简讯，四个字：品源广场。
菲菲霎时心里乐开了花，“陆逸凡，麻烦送我去品源广场。”
陆逸凡有些犹豫，刚想开口问，就听菲菲说：“放心，我不是去鬼混。都是朋友，凑个热闹而已。”
他不再多问，车子行驶在高速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品源广场。
菲菲下车，身上还裹着陆逸凡厚重的大衣，“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先回家休息吧，不用等我了。”说完刚要离开，又旋即转身，“别告诉我妈！”
陆逸凡还没来得及叫住她，菲菲的甜美笑容就已经消失在他眼前。
品源广场人山人海，不远处还有电视台迎新倒数晚会。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头上一撮红一撮黄，身上脖子上挂满了金属挂饰，走一路就叮当响一路。
菲菲出门时穿了绒线裙，新买的高跟鞋跟又细又高简直折磨死人。
陆逸凡过180的身高衣服尺码自然大，穿在她身上冷风直往里钻。她兜兜回回在人潮里挤来挤去，愣是没看到罗立。打电话也是繁忙状态，冷风又是一吹，菲菲恨不得摔了它。关键时刻找不到人，你还能叫手机么！
气呼呼地跑到大树下，靠着粗壮树干一遍遍数数。要是数到三百，他还没来，就走人！
一，二，三……
广场那头的临时搭建的舞台热闹非凡，灯光眩目四射，似乎是哪个新近明星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现场气氛一度飚high。
欸？不过一失神，刚才数到哪里了？
菲菲一敲脑袋，真不好使。
主持人上台了，语调热情激昂，是要开始倒数了吧。菲菲心里暗骂罗立，混蛋，让我在这里白白吹风，要让我看见你，一定把你卸成八块！
硕大的液晶屏上自十开始倒数，广场上人声鼎沸，一起喊着“八，七，六，五……”
菲菲被周围热烈的气氛围裹，期待地看着大屏幕，和人群一起大声喊着“三，二，一！新年快乐！”
广场上空数颗闪光弹一时齐发，盛大的焰火盛宴顿时爆发。偌大广场不再寒冷，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接吻，温暖的热流包围了整片人群。
菲菲失神地看着半空中绚烂盛放的焰火，如痴如醉。
“新年快乐……”莫名一暖，忽然有人自身后环住她。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菲菲大吃一惊，差点大呼救命。
干燥温暖的空气将她包围，满世界都是他淡淡薄荷草的气味。被他抱在怀里，心怦怦跳得厉害。菲菲半红着脸讷讷转过身，对上他灿若星辰的眸子，竟然忘了要将他卸成八块。
“嗯，新年快乐！”她抬头冲他咧嘴大笑，瞬尔重又将头埋进他暖暖的胸膛。
焰火照亮漆黑天幕，人群熙熙攘攘。他和她静静站在香樟树下，默默看着所有盛大的华丽，盛大的喜悦，都在这一刻冲上天空，绽放绚烂。
咖啡店里馨香四溢，莉莉煮着香浓的意式咖啡，全然不顾一边已经抓狂的菲菲。
“怎么办？怎么办？”这是今天的第三千五百八十七遍和第三千五百八十八遍。莉莉白了一眼一脸困惑烦躁的菲菲，“面对面说清楚。”
“不行不行，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我先开口呢？”她竟然脸红了，莉莉更加白眼，干脆放下煮到一半的咖啡，擦擦手，在她身边的位上坐下。
“你是陈菲吧？”莉莉双手托腮，酷似SD娃娃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漏着电。
“什么意思……”菲菲满脸写着莫名。
“我们家陈菲啊，向来胆子比狮子还大，胃口比老虎都高。”莉莉眼神瞟向店外，如数家珍地说起菲菲的光荣事迹，“她上初中的时候收到人家小男生一封情书因为人家不够高不够帅于是二话没说就将情书退回了他父母手里从此那个男生一见到她就躲到三里开外；好不容易她上高中了暗恋一学长三天连人家名字都名搞清楚呢就忙着递情书结果递错了引来传说中的校草级人物谁知道她一见校草比学长长得帅多了就不要学长追起了校草可惜不过一个星期就拜拜了；再说她上大学的时候……”
“STOP！STOP！”菲菲连忙打断她，“你怎么记这么清楚啊！”
莉莉嘿嘿一笑，“怎么，听了她这么多光辉成就，心里作何感想？”
菲菲长叹口气，嘟起嘴，“以前……那不一样……”
莉莉啧啧摇头，“恭喜你，真的恋爱了。”
菲菲趴在彩钢桌上，呼呼吹着额头飘零的碎发。
要不要，说说看……
莉莉起身离座，咖啡已经煮好。打开扣盖，浓重的香气弥漫开来，充盈嗅觉。一闻到纯品咖啡的香气，菲菲顿时两眼放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莉莉知道她嗜咖啡如命，一见她如狼似虎的眼睛，就忍不住笑了。
咖啡味醇，在嘴里细细回旋，渐而滑下。久久回味，竟然还有葡萄酒的淡淡香气。
菲菲微眯起眼，有点不习惯咖啡的味道。
莉莉看到她的表情，呵呵笑出声来，“哪有女孩子像你天天喝Espresso的。女孩子家家的就该有个样子，喝喝Coppuccino就好。”
菲菲嗤之以鼻，极度不以为然。
“这是康娜。”莉莉一举手中纯白的骨瓷杯，“火山熔岩培育出的咖啡豆，产于夏威夷康娜地区，略带一种葡萄酒香，风味极为独特。”说完又小抿上一口，表情十分陶醉。
菲菲再嗅嗅康娜，又晃晃骨瓷杯，为难地再喝了一口，还是觉得不够过瘾。
放下杯子，她眼里闪露出兴奋的精光，“听说过Corretto吗？就是那种掺有烈酒的意大利咖啡。”
莉莉无奈地扶眉叹气，知道她又嘴馋了。
门口的招财风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高大的人影投在地上，顿生压迫感。
菲菲困惑地看着来人，他没有看到门口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么？
刚想开口，只见莉莉已是满面笑容，笑颜如花灿烂，“表哥！”她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一头和芭比娃娃一样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涩涩。
表哥？菲菲目瞪口呆，嘴里足以塞下一颗浑圆的鸡蛋。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表哥西装革履，一表人才的样子。他一双狭长的眼里有犀利的光，在瞬间洞察一切。他伸出修长的手，笑意盈盈，“菲菲？我是罗莉的表哥，你好！”
“呃……”菲菲有些失神，愣愣伸出右手，“你好……表哥？”
满脸苦笑对上莉莉幸福的微笑，菲菲一头雾水。
“喂——”菲菲趁表哥不注意，偷偷凑到莉莉身边咬起了耳朵，“哪门子表哥？”
莉莉蓦的脸红，低着头支吾了半天没个重点。菲菲越看越不明所以，又看看表哥高大挺拔的背影，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脱口而出，“你继母那边的？”
“嗯……”莉莉一连串小碎点头。
菲菲了然地“哦”了一声，“那不就是没有关系！”看着表哥的身影，意味深长。


 











Part . Ⅶ







Part . Ⅶ
星期六晚上，蓝汽水人满为患。
菲菲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深深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迈进了蓝汽水特制的蓝色玉石门槛。
人头攒动，音乐声震天。一片深深浅浅的蓝里，菲菲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吧台后正在眩目调酒的罗立。
“让一让，让一让！”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才来到吧台前，找到一个最偏僻的位子坐下，远远看着罗立在众多“鲜花”的包围中表演着调酒绝技。五六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包围着他，一会儿惊叫一会儿鼓掌，真是花痴！菲菲周围的空气顿时变酸。
侍应生端着银盘跑过来问她要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威士忌，加冰不加绿茶！”音量很大，足以让罗立听到。她愤愤朝他望去，目光灼灼，他却恍若未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菲菲彻底心痛，一头趴倒在冰凉光滑的台面上。撞得好痛！
“小姐，威士忌。”
菲菲闻声抬起头来，拿起桌上琥珀色的威士忌就往嘴里送。
猛然间，又哗的一口吐了出来，“这是什么？！”
“掺水威士忌加绿茶。”罗立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来。
菲菲心里啵啵绽开两朵小花，转头看向他时，却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怒容。
她尚自沉浸在愤怒中，罗立却已经抢过她手里的假冒伪劣，递给她刚刚调制的鸡尾酒。
她拿着漂亮的鸡尾酒，愤愤皱皱鼻子，就是不喝。
“SLOE TEQUILA 野莓龙舌兰。英国乡村鸡尾酒，比出生在苏格兰的威士忌更具英国气息。”说话间，劣质威士忌已经不见。
野莓琴酒是一种能使英国人缅怀往昔乡村景色的利口酒。在古老的英国，野莓琴酒是一种乡下人喝的酒，当他们猎狐狸的时候喜欢喝这种酒提神。
岩石杯里有冒着冷气的碎冰，吸管透明泛光，精制造型的小黄瓜摆在一旁。
菲菲没有心思欣赏，一推野莓龙舌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立。
“那你想喝什么？”他擦着杯子，微叹着气瞥她一眼，就看到她一脸莫名的烦躁。还有，眼里掩不住的诡笑。
“马提尼。情人马提尼。”菲菲脱口而出，理所当然的语气是她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了上百遍才得来的。
她凝望着他，笑魇明粲。
瞬间有些晕眩，蓝汽水层层叠叠的蓝显得妖媚异常，他嘴角扯开漂亮的弧度，三十七点五，不多不少。
菲菲托腮欣赏，正陶醉于罗立眩目的调酒技术，两杯Valentine Martini已出现在眼前。
特制的高脚三角杯里，鲜红的液体娇艳欲滴。两颗覆盆子用搅棒穿起，再加一朵青柠旋花装饰。旋扭着如埃及眼镜蛇般的捏柄被蓝光穿透，直映出空气里纤舞飞扬的气泡。
“我要当你女朋友。”菲菲拿起一杯马提尼，眼睛还是紧迫盯人，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的表情。
“我还以为已经是了呢。”他拿起另一杯马提尼，红色液体映进他眼里，将瞳仁惹出迷魅的玫瑰红。
菲菲笑得愈发灿烂张狂，嘴角扯得太大有些疼，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突然向他扑了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印上甜美的唇印。
酒吧嘈杂的音乐声瞬间尽没，悠扬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旋起，星星落落的掌声响起，继而化作雷鸣大作般震耳欲聋。
太幸福了！
讨厌的主编又来夺命连环call，菲菲长长叹气，终于还是接起了电话。
“你在做什么几天不见人有大新闻出现被人抢了头版你负责不要饭碗了也不要连累我……”领导果然是领导，长篇大论起来连个标点符号都不用，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菲菲把手机拎得老远，主编雷声般的声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去海关大厅，缉私第一手资料！”菲菲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主……主编，我好像是娱乐版的吧……”
“现在还分什么版面新闻一家亲要不是人手不够能找你么……”又是狂轰滥炸，菲菲只好认命，抓了包带了相机拿了录音笔，再从头到尾全副武装一通，出门扬手拦了的就往海关大厅。
海关大厅里已是人山人海，闪光灯镁光灯一时齐放，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菲菲出示记者证，这才顺利进入。
一看到面前的人潮，菲菲心里就打起了小鼓。真不知道为什么挑了这份吃力又不讨好的工作。
菲菲娇小的身材在拥挤人群里挤啊挤，好不容易才到了同门记者所在的位置。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菲菲又是一通忙活开录音笔，拿手提电脑……又是好不容易才停歇下来，却听海关大员在人群的最前端慷慨激昂，说的都是些官话，十足的管腔根本没什么可爆料的新闻。菲菲从小听到大，早听腻了。四下张望看到闪着绿光的安全出口，准备来个尿遁！
刚从侧门走出设计感十足的海关大厅，就见一辆银色Spyder朝她开来。车速少说有百码，银色车身线条流畅，稳稳一个刹车停在她身边。她好奇地朝车窗里张望，就见淡青色窗玻璃缓缓下降，罗立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
菲菲“哇”的惊叫出声，眼睛瞪得像鹌鹑蛋，嘴里足以塞下一颗鸡蛋，“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是在这里看到罗立比较震撼，还是看到真版会跑的玛莎拉蒂比较震撼。又或者，是两者合二为一的组合比较震撼？
罗立却不理会，迷人一笑，左手酷酷搭在车门，“上车。”
菲菲仍在震惊中，闻言乖乖讷讷坐进银色跑车。跑车安静启动，倏地一下跑得没了影子。


 











Part . Ⅷ







Part . Ⅷ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坐在车里，菲菲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憋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罗立嘴角勾起浅笑，没有正面回答，“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这车……”
“朋友借的。”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菲菲仍是疑惑。她不会傻到以为调酒师随便耍几个花样就能买下一辆进口玛莎拉蒂。
“好啦傻丫头！”他一拍她脑袋，“我不会骗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吐出承诺。心软软化了开来，甜蜜流满地，大有泛滥之势。
罗立随便找了一个停车场，牵着菲菲的手恣意游走在闹市街头。
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他的手掌很大，足够包裹她小小的拳头。干燥而温暖，一股热流直直窜进她心里。嘴角抿着幸福的弧度，连夜风也变得柔暖起来。
车子川流不息，明亮的车灯因为高速在身边连接成线一划而过。喧闹街头，熙攘人群，牵着他的手，世界就宛若静止一般，只剩下耳边幸福泡泡噗噗爆裂声音。
手上温度骤失，他忽然放开她的手。
她不解，迷惑地看着他的大手放开她的小手。他向人群走去，没有言语，也没有回头，离她越来越远。菲菲愣愣立在原地，全然不知所措。
忽然，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她，脸上扬起迷魅耀眼的笑，展开怀抱，隔着潮水般的人群大喊：“嫁给我！”
顷刻间，天仿佛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璀璨光芒迫不及待地照射在他身上。映得他周身光明闪亮，恍若天上掉下的恒星，耀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眼前有液体弥漫，朦胧间看到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地、缓缓地，幸福越来越近……
潮水般的人群自动分开，他轻而易举地来到她面前，温柔拭去她脸上蔓延的泪痕。
脸上仍旧带着轻浅温柔的笑，他牵起她的手，“你没意见的话，我们就去买戒指吧！”
菲菲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破涕为笑，不顾三七二十一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颈项。温热的泪沿脸颊滚落进他的脖子，沾湿了衣领。
终于打破始终半温不火的浅笑，转而化作幸福满溢的粲然。他抬手抱住怀里的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哨，人群蓦地爆发出轰天震地的响声。
“喂——”腻在他怀里，温暖又安心，眼泪却还是汹涌澎湃，“你别哭了行不行？”语带无奈，透出无限溺爱，“要不给你讲故事吧……某夜，有个失恋的男孩子喝醉了……”
故事简陋，讲得也够拙劣。决堤的泪却神奇般的渐渐止住了。
菲菲尚自沉浸在无与伦比难以言说的喜悦当中，一会儿抿嘴傻笑，一会儿托腮大笑，十足一副花痴样。
莉莉捧着刚出炉的彩绘马克杯，用胳膊捅捅身侧的罗立，“你彻底把她弄傻了。”脸上揶揄的表情显而易见。
罗立笑而不语，宠溺地看着正在出神的菲菲。
莉莉看着心照不宣的两人，无奈地叹口气。这两人不凑一对，真是没天理了……
表哥忽然现身，莉莉甜蜜小跑着迎了过去。
“表哥！”甜腻腻发晕的声音将菲菲拉回现实，她转过头望向逆光而立的表哥。依旧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一派成功人士的样子。
他大步迈进，脸上笑容凝固。
罗立看到他，不慌不忙地起身，笑得高深莫测。
莉莉没有察觉不正常的气流，笑盈盈说道：“表哥，他是菲菲的……”黑白分明的水眸骨碌碌一转，菲菲顿觉背后一阵凉意，“未婚夫！”
菲菲脸刷一下红了，看看罗立，发现他正一脸坏笑盯着自己看，霎时觉得害羞，追着莉莉就在咖啡店里“开打”。
另一边，罗立和表哥同时伸出右手。
“罗先生，幸会。”
罗立勾起一抹浅笑，看着像皮笑肉不笑，“幸会，欧先生。”
相对的视线在空气里有噼里啪啦的电流流过，散发出一股焦味。
莉莉和菲菲早已停下，搂作一团奇怪地看着有些反常的两人。
看看表哥，又看看罗立，视线最终停留在表哥身上。一双丹凤眼斜长入鬓，配上剑眉薄唇，标准的桃花眼，真是桃花啊桃花。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菲菲看得仔细，竟然忘了在场的其他几人。表哥“咳”的一声，将发呆的二人拉回现实。
“干吗都傻站着！”莉莉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默，“新煮的咖啡，喝不喝？”没等众人回答，莉莉径直绕到立台后，咖啡壶已经喷烟。莉莉切断电源，顺手抓过四只杯子就倒满。
整个下午沉浸在馨暖飘香的氛围中，没有了方才的剑拔弩张，气氛缓和不少，也让人心安许多。
店外似乎有蝴蝶翩翩飞过，翅端洒下一片萤光，晃痛了双眼。
已近五点，菲菲与罗立起身离开。
银色跑车在店外倏然启动，不一会儿没了影子。
莉莉回到店内，发现表哥正发着呆，不由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表哥？”她试探地喊。
表哥恍若未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光洁杯身。
“表哥！”她叫得更加大声。
表哥终于回过神来，露出皓白贝齿，一双桃花眼里娇艳花瓣乱转，“走了？”
“嗯……”边答边坐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微妙的脸色，“你很不对劲。”
面色有一瞬间僵直，旋即挂上温和的笑，“是吗？”
“你认识罗立？”虽是问句，肯定的成分却更多。
“嗯……”他浅啜咖啡，“以前因着公事接触过。”语气清淡，平和得毫无破绽。
“表哥？”莉莉显然不信，“你从来没骗过我。”
放下描金咖啡杯，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加重几分，眼神犀利，面色也在瞬间沉暗下来。
“到底什么事？”看到他不同寻常的表情，莉莉心里更加慌乱。
“没什么……”他仍旧企图用轻描淡写转过话题，莉莉却不依不饶，一双水灵灵的眼里布满紧张不安，令他无法忽略，更无法欺骗。
“莉莉……”


 











Part . Ⅸ







Part . Ⅸ
恋爱就像一场赌博，下注的时候豪情万丈，收盘时目瞪口呆。赢了就得吃糖一样甜，输了就得吃黄莲一样苦。
菲菲回家吃饭，顺便向父母“报备”。
开门就看见满室满厅的人，个个笑脸盈盈，春光满面。都是些一年都见不到几次的亲戚朋友。菲菲僵硬地立在门口，不知道该退该进。
陈妈发现她，不由分说将她拖进人群。
“菲菲啊，几年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你好福气的，女儿这么有出息！”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大……”
“……”很多很多人七嘴八舌，菲菲堆着笑，嘿嘿干笑，根本就是不熟，干吗随便装熟？
向妈妈投去疑惑的目光，陈妈却只抿嘴一笑，转身躲进了厨房。
抬手看表，才三点，陈爸根本还没下班……
“妈，怎么回事儿？”好不容易溜进厨房，随手抓起一只蛋饺就往嘴里塞。
“这孩子，洗过手没有？”陈妈一拍她没规矩的手，脸上还是掩不住笑意。
“妈？”菲菲喊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去去去，快出去！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毫不客气地将女儿赶出去，厨房拉门刷的一声合上，其用意显而易见。
菲菲耸耸肩，谁让她是妈呢？
躲回房里，刚打开电脑，手机就叫个不停。
屏幕上“罗立”二字闪烁不定，菲菲顿时眉开眼笑。
“在哪儿？”
“在家呢！正准备跟我爸妈说……”菲菲脸微红，声音都变小了。
“说什么？”另一端的罗立灿烂诡笑。
“……”菲菲无语，故意的，他分明是故意的！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见到他们了，怪想他们的……”
“喂喂……”这回换作罗立不乐意了。
“我们真的要结婚吗？”菲菲没头没脑地问，语气里充满了不自信。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反悔？”藏不住的笑意。
“不是……就是有点……患得患失……”菲菲喃喃。
“傻丫头，你不相信我么？”戒指都买好了。
“不是……”菲菲长吁一口气，“罗立……我爱你。”
电话那端静默，连呼吸声都没有。紧握手机，手心冒出汩汩冷汗，潮湿粘腻。
“傻瓜……”忽然一声轻笑，菲菲屏息，却始终没等到她最想听的那三个字。
虚掩的门外，陆逸凡探出一半的手尴尬悬在半空。
心瞬间冰凉，连呼吸都漏了三拍。
嘴角扯开苍凉的笑，透出无尽无奈。转过身，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让十几年苦心的爱恋，在这一刻付诸流水。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终于开饭，满桌的人闹哄哄，简直比过节还热闹。
菲菲疑惑的眼神瞟向陈爸。
这算什么阵容？大宴亲朋里怎么会有陆伯伯一家？
亲朋好友嘛，你陆伯伯算“好友”……
爸……
父女俩眉来眼去，陈妈终于看不惯了，也加入他们的行列。
吃饭好好吃，像什么样子！
两人顿时禁语，纷纷低头吃菜。
可没吃多少口，陈妈就清起嗓子来。
“趁着今天热闹，大家都在……”陈妈启口，掩不住的殷情让菲菲顿生不安。
“菲菲和小凡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现在两人年纪也不算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就请一起做个见证……”
“妈！”菲菲突然站起来打断她，脸上写满了排斥和不解。
陈妈没想到女儿会在这样的场合失礼，语气有些生冷，“菲菲，坐下！”
菲菲深吸一口气，左手紧握成拳，眼神不经意间瞟过陆逸凡。
半低着头，深陷在阴影里，即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笼罩全身的落寞。从小到大最快乐的画面在脑海里如幻灯片一一放映，呼啸而过，激起冷冽的风吹疼了两个人的心。
镇定下来，菲菲再度开口，“妈，别的事都可以依你。但这件事，请让我自己作主。”语气虽是平和，落进陈妈耳里却是刺耳反叛得可以。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妈已经顾不得在座的众宾客。
母女俩剑拔弩张，一桌热闹的酒席顿时火药味十足。陈爸在一旁干着急，却丝毫无能无力。只好与陆爸对视一眼，露出同样无奈的目光。这种时候，他们是最没有发言权的。
静默流过席间，陆妈看向反常安静的陆逸凡，眼里满是担忧。
“妈……”
“伯母……”
两人同时开口，菲菲望向陆逸凡，愧疚显而易见。
陆逸凡只看她一眼，甚至连一秒都不满。
硬起心肠转开目光，他看着陈妈，“伯母，菲菲刚开始工作，这些事还是以后再说。”
陈妈知道再说下去只会令菲菲失控，也会让自己更加生气。既然陆逸凡已铺好台阶，她何不沿阶而下。
陈妈刚坐下，重新扬起笑脸招呼大伙吃菜，菲菲就在这个时候拿起包走出了门。
陈妈是真生气了，筷子“啪”的一放就要发火，陆妈见状连忙劝解。一边踹向陆逸凡，使着眼色说快去追啊！
陆逸凡接收到指令，忙不迭起身离座，一阵“失陪”。夺门而出。


 











Part . Ⅹ







Part . Ⅹ
台阶冰凉，天色全暗。
清凉的月色洒下，偶然抬头能看见天边不时闪烁的星光。
陆逸凡抢过菲菲手里的啤酒，重重放在一边。金黄的液体溅出来，洒在灰凉的地上拼凑成孤独的圆。
菲菲半眯的眼透出依旧清澈的光，凛凛照进陆逸凡的心里。
他撇过头，回避她责备的目光。
“你以为是我的主意吗？”仰脖喝下一罐啤酒，苦涩的汁液顺喉而下，侵入一颗被凉意浸透的心。
菲菲不言不语，只倔强地看着他。眼里的责备渐渐黯淡，转而化作一种自责与愧疚。
“对不起……”
三字出口，陆逸凡像被冷水当头泼到。爱情里最可怜的对不起，原来是他收到。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你爱我吗？”发泄似的将铝罐捏扁，喀啦喀啦的清脆声音一道一道划过心头，留下不深不浅的血痕。
菲菲垂下头，发丝在风的引诱下翩翩舞动，就像身体里那一面咚咚响着的鼓，稍再用点力就能震碎心房。
“你……知道？”菲菲诧异。
陆逸凡听到她的疑惑，自嘲地勾起唇角。扬手间，铝罐如流星划过沉暗天幕，撞上栏杆“叮”的一声响，随即消失在黑暗的阴影里。
“好了，感情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的……”他抬手揉揉她头顶心软软的短发，一如小时候那般，“你也不用自责什么，像我这样的青年才俊，有钱有房又有车……”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雾岚氤氲，月色朦胧，她浅笑着打断他，魅人月色迷惑耀眼，心也跟着先醉了，惹得她语气略带醉意。
看到她重展的笑颜冲淡满脸的沉郁，他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远远望去，那是一幅极美的画面。而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心里却一直回荡着那段话：
恋爱就像智力竞赛，规则可以设置无数，但有一条却一直去不掉，那就是：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取平均值，得到最后评分。
——而最高分总是被优先淘汰。
菲菲去便利店买口香糖，刚从店里出来，迎面开来一辆白面，横冲直撞，直朝她而来。车没停稳就有人拉开车门跳了下来，凶相毕露，二话不说拖着她就往车里塞。
深夜的街道哪来的人？菲菲呼救不成就想自救。
一手抓住扭着自己胳膊的人的手，右脚不管不顾地踹了出去。钻心的痛自脚底蔓延开来，混蛋，这是用什么钢筋混凝土做的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五官几乎全都纠结在了一起。还不细细反应，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这就晕了。
陆逸凡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菲菲的呼救声，心急火燎地跑回原处，却已没了人影。情急之下冲进24小时便利店，纠起小店员的衣领就盘问起来。
小店员战战兢兢，明显是被吓到，结巴了半天也没句完话。
陆逸凡愤愤丢开他，奔出了便利店。环视四周，哪还有什么车子的影子？更别说人了。
正无措间，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被人绑住双手，嘴上贴了封条，像是被下了迷药，头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等到神智稍稍清醒，她环顾身周。密闭的空间，唯有一扇黄色木门，狭小的布局，倒像是什么杂物间。菲菲一点一点挪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从她的角度看来，正好能看到沙发上的两个刀疤男。都是虎背熊腰，有身材没脑子的角色。很显然是绑架，而为什么要绑她呢？正思忖他们绑架自己的原因，就听到清越的开门声，然后外间的人全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专业的九十度弯腰鞠躬。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细数人数，菲菲心里不满地小声嘀咕，搞什么……黑帮聚会啊？ 
为首那人一脸诡计得逞的笑，“人呢？”
“在里间。”左手边一男人谄笑着向前，一指菲菲所在的方向，吓得菲菲立刻躲开视线，移身至墙后。
心不安地跳动，菲菲想着那些人不怀好意的样子，忽然觉得害怕。泪水忍不住就要涌出眼眶。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一遍一遍默念，罗立，要是你能找到我，我一定再不废话立刻嫁给你！
“爸！”有清亮的女声传来，菲菲好奇心又起，趴在门缝，看到林随正缓缓走进来，亲昵地依偎在那人身侧，“找我什么事？”
“来得正好！”那人笑容更盛，“打电话通知罗立，说他要的人在我这里。”
林随一脸困惑，“罗立？酷酷的那个？”
那人哈哈一笑，“随随，别告诉我你男朋友太多，都认不过来了吧！”
“爸！”娇昵的语气令菲菲更加不安。他们提到罗立的名字，为什么？本不算聪明的脑子忽然高速运转，胡思乱想间眼睛越张越大，联系到之前种种，最不愿相信的猜测浮上心间，不会……不会是这样……
门外一阵嘈杂，猛然“砰”的一声，是谁破门而入。
“林先生，罗先生他……”保镖样的人一脸无奈。
林先生挥挥手，cos骇客帝国的人退下，带上了门。
“人在哪里？”向来泰山崩于前不色变的样子瞬然转变，令一旁的林随不禁皱眉思索。
听到他的声音，耳边“轰”的一声——天崩地裂。他的出现，是不是就证实了些什么？
林先生悠然点起一根烟，青色烟圈缓缓吐出，在空气中升腾起来，渐渐消散开来，化为乌有。
“林……”咬牙切齿，但话未说完，林某就颇为满意地潇洒一挥手。
立刻有人得令，屁颠屁颠地奔向菲菲所在的小里间。
门打开，菲菲被人拽住推了出来。
刺眼强光，激出她眼里紧忍的泪水。菲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神望向他，不解的责备生生将他刺穿。
该感动他来救她了，还是哭他骗了自己？菲菲的所谓信念在看到他的顷刻间消散，委实开心不起来了，终于懂了什么是哭笑不得。
避开他热切的目光，她唯有咬唇死撑。
到底……要怎么做……
“她曝了莫老板的货，现在海关扣得水泄不通。”
“货已经帮你们拿回来了！”他语气生冷，怒气凛然。声音蓦地变得陌生，泪水涌上心田，强忍住不让它溢出眼眶。她偷偷斜眼看他，冷峻的表情，似乎从来都不认识。
“那是当然……”林某人笑说，“不过……”
“不过什么？”他追问。
林某人侧身让开，关老大手持雪茄悠然踱步而出。而他身边，小蕊正垂头而立。
“小蕊！”罗立怒不可抑，“是你。”更加咬牙切齿。
小蕊低下头，瞬而又抬起头，对上他大怒的眼神。从没见过他眼底如此深沉的珍惜，也没见过谁真正左右了他的心情。心酸涌上来，小蕊红透的鼻端强忍着不哭。
无人言语，沉默的空间里谁都能感觉到一股加重的低气压。
眼里的狂怒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罗立努力克制住不安的暴躁情绪，大步一迈上前拽过菲菲。
她眼眶红了，可以看到清晰的泪光。小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青紫的勒痕在白皙娇嫩的手腕上清晰可见。
“你们要怎样才肯放人？”额前的刘海遮住有烈焰狂烧的眼睛，他音色低沉，沙哑的声音陌生得可怕。
“人自然要放。”关老大气定神闲地吐出烟圈，“不过有条件……”
“什么？”
“娶我女儿！”他看向身侧安静而立的小蕊，露出难得的爱惜。
罗立微眯起眼，露出骇人的精光。
而另一边被缚住双手的菲菲强忍住不颤抖，几行清泪却是控制不住地滑下。始终都是想不通，为什么原本熟悉的人转眼变得陌生且冰冷？她信奉二十多年的准则于瞬间崩坍成废墟，心突突跳着，脑袋僵僵无法思考。要怎么接受，要怎么冷静，要怎么选择？
罗立气极，看到菲菲脸上纵横的泪痕，霎时理智全无，方寸大乱。
“菲菲……”声音哑然，低喃出口更像是呓语。
她低头不看他，对于他的迁就愧责甚至怜惜心疼，悉数搁置一边。
罗立算是气昏了头，“姓关的，要放人就快放，要我娶你女儿——门都没有！”
林随是第一次见到神色自若的罗立满面怒容的样子，暴躁冲动不说，而且还鲁莽得可以。气红了眼，不管不顾的样子活像地狱修罗。当然，如果配上菲菲一副不闻不问的腔调，他更像是有力无处使的蛮牛。
林随不由自主地向小蕊走去，她眼里亦是噙满了泪。早就知道他会拒绝，却还是幻想着有她作为要挟，他或许会考虑。谁想他竟然为了另一个人赫然发怒，将后路断得如此狠绝。
“很热闹啊……”远远传来雄厚的声音，在场众人均是一震，除了菲菲。
厉老大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似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他的身后，赫连瑞一脸温和的笑，看起来却是冷酷无比。
“老五怎么也在？”厉老大明知故问，谦和的笑里藏着锋利的锐刀。
赫连瑞走到罗立身边，强制他压下张狂的怒焰。转眼又看了看迷惑愤恨伤心失神的菲菲，脸上露出了然的浅笑，搭上罗立肩膀，压低声线，“我是第一个看到的吧……”
罗立无心与他调侃，向右一撇嘴算是默认。
“厉老大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几年没见的老朋友？”关老大熄灭手中的雪茄，面色倏地严肃起来。
“我可不是来看你的。”他显然很不给面子，“听说老五在这里，老二怕他闹出乱子，才拉着我一起来的。”
关某并不介意厉老大这样的语气，早就习以为常了嘛，他要是不跟他唱反调，他才觉得奇怪又紧张呢！
“老五，你倒是闹起来没有？”厉老大没头没脑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可罗立没有心情陪他打趣，一副拽到不行的表情，满脸写着“你看呢”！
“那看来是没有……”假装沉思，“那就赶紧带人走吧，别再捅什么篓子了！”语气转而严厉，却也透出丝丝温情，还有——狡黠。
林某见厉老大旁若无人地发号施令，眼看着辛苦抓来骗来的人就要被领走，顿时急了就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赫连瑞见势不对，沉声道：“关老大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林某也发觉了自己的越矩，但双腿已然迈出，进退不得，只好尴尬地看向关老大，一脸惧色。
关老大并不生气，转眼间又点上一根烟。
烟头橘红火星闪烁，缕缕白烟冒出，袅袅腾空。
菲菲泪水已止，唯余不解和愤恨。
看到似曾相识的青烟，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他第一次救她的场景。当时那些人怎么会那么大意？若不是认出了他，他们又怎会轻易放过她？气愤溢满胸腔，她怔怔看着眼前忽而熟悉忽而陌生的背影。他替她撕开封胶。缚绳解开，已擦破皮的伤口渗出点点血丝，还来不及细细观察，手腕就已被他紧紧抓在手里。温热传来，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
她不气他的身份，只气他有意的隐瞒。
“你不会是不想放人吧？”厉老大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鸷的眼神直直射向老关。
关老大哂然一笑，笑得无懈可击，“人我自然会放，不是正谈着条件么？”那傲然的姿态令人生厌，摆明是威胁，还说什么条件。
“还有条件……”厉老大笑，“老关你真是……说说看，让我也听听！”
两人虽是对头，也难得的了解。
老关也不卖关子，只是看向一旁沉默至今的小蕊。
厉老大立马心领神会，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难以揣测。
赫连瑞也是明白人，即刻领悟到事情的比较复杂性及棘手性。看向阴云笼罩下的罗立，活生生被气爆的模样。一张黑脸比谁都臭。
也是，赫连瑞笑得如清风拂过，心急火燎赶来救人，结果被忽视了不说，还被讨厌了。啧啧，老五驰骋情场多年，祸害了无数少女，今天也终于栽了……赫连瑞幸灾乐祸，恣意欣赏着罗立的窘样。
“老关啊……”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这是赶驴上磨啊……”
赫连差点绷不住喷出来，毁了“好好先生”的名号。谁是驴谁是磨？
“不过是让他娶我女儿，左躲右闪这么多年，如今还弄出这么个女人，关某这口气怎么咽得下？”说得波澜不惊，两个人云里来雾里去。即使把问题摊开来说，仍旧是推来搡去，谁也不急着先开口下定论。
而这回厉老大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然让人大跌眼镜，“好，娶就娶！老五还娶不起不成！”
“老大！”赫连瑞和罗立同时惊喊。罗立更是青筋暴跳。
厉老大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关老大更不会给时间反驳，“爽快！那就一言既定了！”笑着挥挥手，手势刚下，阻拦的人就让开了道，毕恭毕敬地“请”走人。
罗立没压住怒火，一个箭步就朝关老大而去。赫连眼疾手快，面上难得的严肃，按住他肩膀，硬把他拖离现场。
菲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厦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豪华奔驰里沿路驰骋。
“停车！”不要再和这个人待在一个空间里！
赫连没有要停的意思，倒是厉老大从后视镜里看了菲菲一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若真有什么精彩戏码上演，也不枉他委屈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菲菲……”罗立妥协地看着她，好看的眉都皱在了一起，隐约可见一个不成形的“川”字。
菲菲不理他，也不顾仍在前进的车子，径自拉动车门。
更显然，车门是锁上的。
可菲菲不依不饶地推着车门，借此发泄心里无处可泄的愤懑。
还以为看到他就可以对他视而不见，或者大发脾气，骂他打他踢他踹他。谁知道现在的他近在咫尺，而她却没了勇气面对，所有的愤恨在看到他面容之后溃不成军。她费力憋回的伤心重又回来，袭击她已经不堪一击的心房。
伤口又渗出了血，疼得钻心刺骨。罗立看到她紧咬的嘴唇渐渐泛白，露出骇人的青色。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疯狂的手臂。
“不要碰我！”菲菲反应剧烈，连自己都惊讶于是怎样下意识地推开罗立猛然靠近的身躯。
赫然受伤的表情，眼里显而易见的厌恶，罗立心蓦地一凉，继而冷冻结冰。终年浮现魅惑笑容的脸冷得像千年冰山，厉老大似乎还看到丝丝凉气冒了出来。
一个伤心不解着，一个生气不满着。
厉老大别有兴味地欣赏好戏，心里抹开诡异的笑。
赫连却是担忧不堪，只怕冲动的老五做出什么可怕反常的举动。可稍不经意间瞥见厉老大脸上似笑非笑的弧度，忧虑渐渐化作疑惑。
这是唱哪出？
“停车！”换作罗立蓦地大喊，额上青筋突突地跳，昭示着他此刻的大怒。
在得到厉老大的默许后，赫连猛地刹车。
菲菲一个不稳就向前冲去，罗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但伸出一半的手无力悬在半空，最终还是丢盔弃甲地缩了回来。
“让她走……”他无力靠上真皮后座，闭起眼不让谁看到里面的水泽。
这是她听到他最苍白无力的话语，一咬牙一狠心，抑住满腔的泪水，菲菲一推门落荒而逃。哪怕是再待上一秒，她就怕自己会沦陷在他无助的脆弱里。
“老五……”赫连看着难得一见的罗立，掩不住的同情。
“让她走……”反复呢喃，用尽全力。他似乎只会说这句话了。
嘴角仍掐着诡异的笑，奇特的弧度令赫连瑞不寒而栗。厉老大向来高深莫测，可这一招会不会太高深太莫测？
无助地走在街头，手上勒痕生疼。菲菲顾不得其它，抬手一抹放肆蔓延的泪水。咸咸泪水碰到流着血的伤口，霎时惹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死咬下唇，不许自己软弱。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一直以来都是她飞蛾扑火的追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该有这个自觉，罗立是不会为谁停留的。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她又哪里会顾虑到这么多？只一味放任自己的感情洪水，现在终于淹没了自己，溺了水满嘴泥沙，狼狈不堪。
熟识的身影模糊倾斜，她开始动摇，怀疑两人之间是否还会有未来。


 











Part . Ⅺ







Part . Ⅺ
陆逸凡得知菲菲平安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陈家。
陈家二老正感叹着世间冷暖，又怜惜着自家女儿的可怜遭遇，场面是唏嘘不已。
见到陆逸凡来，连忙招呼起来，又把他塞进女儿房里，要他安慰安慰，好歹也劝说两句。
菲菲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恍若没有呼吸。
轻手轻脚来到床头，只一眼，就看到倾泻而下的泪水。
枕头湿了一大片，说不出的凄凉。
原本是有话要说，却在看到她憔悴面色后默默无言。好像所有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伤，似乎所有的言语都无法抚慰她一颗破损的心。
一滴、一滴……汇成一条河，默默流下，填满伤口。
张开眼，浮现出小蕊乖巧的模样，以及林随的张扬神态；闭上眼，却是满脑海罗立落寞的身影。
她一直忘了问，究竟为了什么救她？
也轻易任他偷天换日，欺瞒她就像一个傻瓜。
坚强到现在的心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原来是这样的无助懦弱。
合上双眼，泪水流落，不得不抚心自问：他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
太阳自高悬中空，渐渐垂落西山。
陆逸凡在床边站了整个下午，一言未发，只静静看着她为另一个人落下仿佛永无止尽的泪水。
持着自信为骄傲资本恣意妄为的菲菲已经消失，面前的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嘴边的嘲讽愈发浓重，终于蔓延成眼底不可言喻的伤黯。
蓝汽水VIP.0。
Raul无可奈何地看着罗立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宛若一张浑然天成的面具，掩盖住他心底失落。
第二十个打扮艳丽的女人朝他走来，带着迷离的眼神，一路搔首弄姿。
不出意料，在十步之外三位巨型彪汉将她拦截。
先是疑惑，然后是不甘，最后愤愤又不舍地再看了罗立一眼，转身离开。
Raul苦笑着摇摇头，看向拼命想要灌醉自己的罗立。终于认可了众人对他的那句评价：伪装的笑，格外迷人。
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朗姆酒摆满桌，Raul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将杯里剩下的琥珀色液体连同水晶杯一起抛了出去。
“哐——”一声，碎落一地。
“再喝人就废了！”
罗立无所谓地笑，一如既往的迷魅。
斗志全无的罗立，没有了狮子般的霸气凛然，居然也能在慵懒姿态中透出一份与众不同的疏离冷漠气质。
Raul这回是彻底服了厉老大挑人的本事了，手下十人，个个是“精英”啊……
毫不客气地扯过罗立半开的衣领，软绵绵的他嘴角擒住一丝笑，也就任由他拖着。
“想喝什么？”Raul将他重重按在吧台最隐蔽的小角落，自己左手一撑，以一个绝酷的姿势“飞”进了吧台里面。Perfect！
不知装醉还是真醉，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找到焦点。Raul撇开眼，不想看他比哭更煎熬的笑脸。
“天蝎宫。”这回的回答倒是分外坚定。
“什么？”Raul手一滑，差点失手将玻璃杯打碎。
“天蝎宫。”他重复，眼神迷醉，心里却分外清醒。
Raul脸上染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忍不住揶揄：“失恋了，我推荐威士忌，不加绿茶加冰块，多喝几杯一定醉。”言毕，果然转身拿下酒柜里最贵的珍藏版苏格兰威士忌，刚要打开，他却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过像你这种天天喝威士忌当喝白水的人，啧啧……”
“小子，你找死！”他笑着瞪视他，俊朗的脸终于染上温暖的色彩。
Raul也终于能松一口气，向躲在高大棕榈树后的几人比个手势，那群人也就不哄而散，各自回各自的地盘，不再担心罗立的死活。
“四种40度以上的烈酒，加入全球酒精度数最高的75.5度烈酒BarCardi151。”Raul递上色泽高贵，明艳诱人的天蝎宫，“不过像你刚才那种喝法，恐怕你胃里的酒精浓度比它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立浅然一笑，果然就如喝白水一般将天蝎宫灌下肚。
Raul满脸无奈和委屈，想他芝加哥首席花样调酒师的身份，为他调制一杯小小的天蝎宫，竟然还不领情。
天蝎宫显然不能满足他，Raul无语只得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做作地借酒消愁。
酒有时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明明不觉得醉，但当你忽然停下来，发觉有所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相当醉了。
罗立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而一旁的Raul显然也已经察觉。忍不住偷笑，罗五也有喝醉的一天啊，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要拍照留念呢？
“臭小子，别打什么鬼主意！”罗立适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Raul尴尬笑笑，默叹口气。
罗立自胸口衣袋里掏出小盒。
丝绒盒里装着钻戒，硌得他心口生疼。
靛蓝色在迷幻灯光下现出异样的尊贵，夺目却不张扬，低调敛着骄傲。Raul只瞥一眼就明白了八分。
“没送出手还是被人拒绝？”
浅笑加重，变为自嘲。
眼神一黯，闪过一抹心痛。
“替我收起来吧……”将心型盒子推向Raul。
先未接，Raul收起不正经的笑，正色道：“就这样放弃认输？你甘心？”
罗立放下酒杯，“不甘心……”顿了顿，“又如何？”想起她受伤的眼神，以及时隐时现的厌恶神色，罗立又有些心浮气躁。
“老大一言既出要我娶谁，还能怎么做？”很明显的自暴自弃。
Raul猛然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既然这样就让她更加彻底的死心！”Raul大吼，“你没听二哥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连七天没有出门吗！”
罗立恍然被震到，若有所思地看着如幼狮发怒的Raul。
暗香浮动，目光深邃起来，罗立握起的拳又紧了几分。
是不是……该如此……
Raul看着他，慢慢收起纷扬的烈焰。无可奈何，只好小心翼翼收起小盒，转手又递来一杯酒。
罗立二话不说继续借酒消愁，不料是真的“愁更愁”。
“这什么？”
“醒胃酒！附加功效是替你洗脑！” 
近一个星期没有出门，陈家父母甚是担心，几乎动员了她身边所有亲近朋友来治疗她的“情伤”。
苍白的脸孔有清晰的泪痕，红肿的眼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曾大哭一场。莉莉毫无预兆地抱住她，呜啦唔啦大哭起来。
“笨蛋，明明爱他，干嘛不去找他说清楚！”
“你不去找我去嘛，干吗折磨自己！”
“那群都是什么人！伤心到现在都没一句话！”
“菲菲，你好可怜……”
一边说一边呜咽，说完又是大哭一场。真不知道是谁更加感同身受一些。
可菲菲看着莉莉那么“卖力”地哭，多日未见阳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温暖笑意。
逐渐平复下来的心，因为她的一句话，强烈晃动起来——
“有情敌怕什么？他的心在你这儿，谁也抢不走！去找他吧……”
菲菲望向窗外难得灿烂的天，目光游移在天际。
或许我们需要时间，那么，罗立，就让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如果这次是你先找到我，我们重新开始。
被白雪覆盖的世界，菲菲独自坐在木制的秋千上。铁索摩擦铁杆吱呀作响。紫色的围巾在胸前飞舞，发丝凌乱。鞋尖在地上不断画着圈，心里挣扎不休。
签证已然办好，和陆逸凡去美国。父母自然高兴，多年的心愿终于得以了结。她知道陆逸凡一直都是等着她的。可是，心里固执地装着罗立，任凭她怎样冲刷清洗都挥之不去。这样的她，真的可以安心随陆逸凡去美国吗？她这样的拖延时间，真的有用吗？
一圈、一圈，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圆弧。
慢慢的，谁自远处踏着纯白的雪走向秋千，逐渐靠近。脚下的积雪融化开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菲菲……”那人停在秋千边上。菲菲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迷惑而深刻，眼里流露出惊喜和愉悦。不知不觉，又升腾起一股雾气，模糊了视线。
“罗立。”菲菲轻声喊着，缓缓站起身。
清冽的风缓缓滑过，扬起发丝一阵舞魅飞扬。她晶亮的眸子微肿，红红的鼻头已冻得无知觉，他蓦然一阵心疼。
水气茫茫，雾气弥漫，四周悄然寂静无声。惨淡天光哀哀照射，没有解释，没有言语，就这样静静相视而望。生怕一开口就是无可挽回的后悔……
想要放下所有的矜持傲慢，什么自尊骄傲，在爱情里都是最累赘的负累。可是脚步迈不开，跨不出眼前的一步，又怎能越过无故横在他们之间那迢迢的星河呢？或许，仍旧需要时间好好思考。
“罗立！”温柔的女声蓦地传来，打破他们之间静止的平衡。
菲菲错愕地看向小蕊，呼吸有一瞬间凝滞。
小蕊脸上期盼的神情呼应着罗立脸上的闪躲，菲菲心里像塞了一块大石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不清罗立熟悉的侧脸，心里面那个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的样子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够了，走了，结束了。
菲菲深呼吸闭上眼，泪水划过脸颊瞬间冰冻。
海誓山盟，只是一场好梦梦太久。
冬日刺眼的阳光，寒风吹过脸庞刮得湿润的皮肤生疼。
菲菲吸吸鼻子，低垂着头，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再见……”
从现在起，忘记你所有的好，忘掉你说过的爱，回到最初的起点，各自飞翔。对着惨白的雪地扯开一个笑容，说不出是灿烂还是凄凉，菲菲背对罗立，大步疾走。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从开始的细细密密到后来的漫天飞絮，罗立站在分离的秋千架下，久久凝望着菲菲消失的方向不肯移开视线。
小蕊默叹口气，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将要垂落的泪水。
罗立，这样的结局，是你希望看到的样子吗？
小蕊最后看了一眼罗立，狠下心转身离开。
雪花落在发梢、肩膀，天寒地冻，孤寂而立，纹丝不动。
天地忽然变得辽阔，白色覆盖了所有的往事，就让他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尽情回味他和她共有的甜蜜时光。
菲菲木然走回公寓，没有换过衣服，径直扯过厚实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空调温度已调到最高，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冷呢？
紧抱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抹去后又倔强地浸染开来。她想止住的，可它们却不听话，越来越汹涌。菲菲打开音响，将音量开大最大，然后放声大哭。
嘈杂的摇滚乐背景混合着哭喊声令人顿生绝望。可她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看不到了。为什么他不拦住自己呢？为什么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要是离开，他会不会就此忘了她？会不会……
泪水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滑下脖颈浸入到衣服里。她不擦去，任由它肆意渲染她的悲伤。
哭累了，菲菲顺势趴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胸口也闷闷的，泛起一股股恶心的感觉。痛，不知是哪里隐隐作痛，痛得她没有力气睁开双眼，面对未来。
慢慢平静下来，她筋疲力尽，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微微泛白，窗外传来冬鸟清脆的鸣声。
菲菲从枕下摸出手机，连眼睛也未睁开就摁下一连串数字。
阳光刺破云层蹿入室内，镜子里的人红肿着双眼，连脸也有些肿胀。
菲菲最后露出一抹涩涩苦笑，就这样了……
陆逸凡，下午就走。我们今天下午就走。


 











Part . Ⅻ







Part . Ⅻ
太平洋不知名的小岛，一家叫做“Blue Coral Reef”的酒吧格外吸引人。
菲菲在深夜十一点四十六分踏进酒吧大门。
身周的人热情如火，酒吧的小酒保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卷卷的短发逗人的可爱。他皮肤黝黑，咧嘴一笑间，满口白牙令人心生羡慕。
他给她一杯鸡尾酒，据说是酒吧的特色金字招牌——蓝色珊瑚礁。
在酒吧朦胧灯光和绿色薄荷酒的双重影响下，蓝色珊瑚礁泛出诱人的翠绿。一颗沉底的红樱桃就如同静静躺在碧海中的热情红珊瑚。菲菲有一瞬间的失神，记忆仿佛回到了她与他最美丽的酒吧时光，她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尴尬，微笑着问他“那是什么”，而他的笑温暖明亮，直直照进她的心里。“珊瑚”，她清楚地记得他给她的每一个答案。轻抿酒液，柠檬切片擦试过的杯口传来舒爽的清香。不知怎么的，鼻头就发酸了。她掩饰地抹抹眼角，不着痕迹地擦去沾湿的眼泪。
小酒保有些忧虑地询问她是否OK，菲菲一笑，举起酒杯说“无与伦比”。小酒保回敬一个阳光灿笑，稍一低头提醒道：“他一直看着你。”说完他转身离开，去了吧台的另一角。菲菲不以为然，继续品着清澈甜润的酒液。耳边充斥着陌生的言语，仔细听还能听明白几句零碎的话语。听说电影《蓝色珊瑚礁》曾在离这个海岛不远的岛屿拍摄，漂亮宝贝布鲁克?雪德思曾在蓝天碧海下留下娇倩身影。她哂然一笑，已有微醺的意味。
陌生人朝她走来，带着沁凉的气息，与酒吧的光怪陆离疯狂欢乐格格不入。
菲菲连头都未抬，自顾自继续品酒。蔚蓝翠绿的色泽明艳诱人，在五光十色的灯光照射下愈发透明闪亮，她看得入迷，双眼就要失去聚焦。
“可以坐这？”他问得客气，声音醇厚。
“我说不你就会离开？”菲菲反问，嘴角带着不尽嘲讽。
他闷哼一笑，在她身边坐下。
琥珀色液体，醇厚热烈。
她看到他手里的酒杯，心隐隐作痛。
“要不要听故事？”他似乎是故意分散她的注意力。
菲菲有些醉，不自觉间恍惚点点头。
他浅笑，嘴角朝向一边慢慢勾起来，扯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有些凉薄、有些冷漠。
像极了某人。
“某夜，有个失恋的男孩孤独地坐在海边酒吧喝酒。他喝‘蓝色珊瑚礁’。”那人一指菲菲手中紧握的迷离色酒杯，眼里深藏笑意。
“夜随着一个又一个空瓶的丢弃，愈来愈深……”好听的声音令她渐渐迷蒙，眼皮有些沉，头无力地耷下，菲菲不自觉地靠上他温暖的肩膀。
“……终于，男孩醉了，倒在一张长椅上。朦胧中他听见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向他走近，他睁开双眼，眼前竟然站着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个花篮，甜甜地向他在笑……
女孩从篮子中掏出一支白玫瑰，说：‘你把这支玫瑰送给你喜欢的人，她将会爱上你。但是你得要注意一点，女孩以后会生生世世地爱你，可是你也要生生世世地爱她才行！’男孩听了，觉得要生生世世爱一个人，很难做到，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接过女孩手中的花。
女孩见他犹豫，于是递上一支黄色的玫瑰，‘这支是魔法黄玫瑰，它并不需要你生生世世爱着同一个女孩，也不会令女孩生生世世爱你。它只提供一刹那灿烂的爱情。那一刻过后，你们的爱情也就完了。’男孩心想，就算是美丽的爱情也要长久才完满，他仍是犹豫。
女孩又拿出一支红玫瑰，‘它只会令你所爱的人爱上你。你们努力的话，爱情便能长久，不努力就会告终，一切只看你们如何对待感情。’男孩却只是摇了摇头，说……”
“‘爱情这样东西，怎能只靠两个人的能力维系？要知道，这世界有太多不可测的事情了。’”菲菲半闭星眸，语气涩涩。这个故事她早听过，当时他嗓音清扬，带着安心宁神的作用，硬生生俘获了她怦怦跳动的心。此刻换个人缓缓道来，由她亲口道出他告诉她的道理，却刻意忽略他曾经说过的另半句话：可是，不管有多少不可测的事情，我都要牢牢抓着你的手不放。他的轻声细语划过心间，瞬间转换成泪，流过处刻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一语应谶。
爱情这样东西，怎能只靠两个人的能力维系？
当时听来，不过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听一个不痛不痒的故事。她心底还嘲笑故事的简陋，更瞧不起男孩的贪心犹豫。现在轮到她自己，不再是无关痛痒，反而是铭于心刻于骨，丝丝渗血。
要知道，这世界有太多不可测的事情了……
玫瑰有再多的颜色，面前有再多的选择，到最后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条路的终点，是如今一年已过，你却还没找到我。
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菲菲揉着胀痛的脑袋。
明明没有喝很多。
她抬眼，目光触及处均是她不熟悉的。白色米色的色调布局透出温馨，一盏亮橙小灯亮着，冒出丝丝热气，似乎是在做香熏。
糟糕。惊慌脱口。她连忙检查衣物完整翻身下床。
柔软的毛皮地毯，拉开精致纱棉窗帘，巨大的落地窗户一尘不染。
整个城市笼在一片徐徐升起的瑰红色里，继而温黄出现，迎来透明的蓝天。
“好美……”不禁低喃出声，耳边传来开门的清脆“嗒”声。
镀金门把在阳光里一闪，刺得她微眯起眼。
陌生人径直走进来，脸上带着清朗的笑。
“醒了？”语带轻悦，菲菲一愣，旋即笑开。
“你没长眼？”问句来问句去，菲菲看着他满藏桃花的丹凤眼，配上他醇厚的嗓音，忽然想起了他是谁。
“表哥？”眉眼间藏不住笑意。
表哥面色一顿，撇开头笑，“果然是聪明丫头。”
他替她叫来早餐，新鲜牛奶，七分熟煎蛋，喷香浓汤，可口的蛋糕……最不可忽略的，就是果香四溢的橙子。她看着一桌丰盛的早餐，嘴里啧啧有声，直说他奢侈浪费。
他一拍她脑袋，“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吃，我还没吃呢。”边说边坐下来，拿起银质刀叉，“要不是为了莉莉，才懒得管你。”
菲菲嘿嘿干笑两声，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不客气地端过白瓷碗，喝起了香喷喷的玉米浓汤。
表哥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只一眼便能洞察首尾。
他端起白底骨瓷的咖啡杯，轻呷一口浓烈的意大利原味咖啡。杯壁精心描绘的白玫瑰样式，有淡金勾勒描线，温暖的珍珠色在晨曦的光辉里亮暖人心。
菲菲看他喝着咖啡，泛出轻柔色泽的纯白杯内壁映出咖啡深褐色的身影，晃动不止，散发出阵阵香气。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传说中的“约克郡玫瑰”，那场著名的帕拉战争。
她在约克郡旅行时，导游热情地介绍美丽的玫瑰庄园，繁盛的4500株玫瑰，精致的维多利亚花坛，每年四月和十一月，玫瑰花齐放时，美丽无以复加，浪漫得让人感动。
她放下白瓷碗，用绢布细细擦过嘴后，又端起清水杯，大喝一口，大呼过瘾。
表哥看她搞怪，包容的笑沁出嘴角。
“不喝苦咖啡了？”
菲菲摇头，“不玩复古很多年。”
表哥又是一声轻笑，眼底沉黯起来。
“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他开门见山。
菲菲嘴角划开一抹苦笑，半晌沉默不语。
表哥心知肚明，右手食指有规律地轻叩玻璃圆桌。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发出一阵美妙的旋律。
“我明天去罗马，要不要一起？”
菲菲不假思索，抬头对着表哥笑得比花还灿烂。


 











尾声







尾声
门边的风铃准时响起来，莉莉已经不想再抬头喊“欢迎光临”了。
每天这个时候来的，除了与她名字读音相同的那个罗立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罗立在正对大门位置坐下，每天都是这样。如果有一天菲菲回来，他希望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
莉莉放下手边正在整理的账本，起身走到吧台后，煮了两杯曼巴。
“你说你傻不傻，明明那么喜欢她还要故意气跑她。”莉莉半笑着说，“现在好啦，人家真被你气跑了，后悔也晚了。”
“你还有完没完？”罗立没好气地说，手里把玩着靛蓝色丝绒盒。
莉莉收住口，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煮好的咖啡倒入杯中端了过来。
“你就没想过去找她？”莉莉轻啜一口杯里的咖啡，发现有些微苦，便加了些白糖。正想替罗立也加点白糖却被他抬手挡住。
“她喜欢苦咖啡。”
莉莉微笑，他们可真会互相折磨。
看着罗立消沉的样子，莉莉忽然想起那天表哥说的话，蓦地凑近他，“你真的是黑……”
话没说完就被罗立阴沉凶狠的眼神瞪回，莉莉心领神会，嘴角尴尬撇向一边，不问就不问，大不了换话题。
“既然那么爱她，那么想她，你该立刻订了机票飞去大洋彼岸把她追回来才是吧！”莉莉半开着玩笑。
“这样才符合八点档的剧情发展啊。”莉莉末了加了一句。
罗立沉默，不是没去找过，而是找不到。
当他终于想清楚弄明白，心急火燎地坐上飞机越过大半个地球，降落在她所在的城市，却发现她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当他激动地冲进陆逸凡的办公室，质问他菲菲在哪里的时候，陆逸凡却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菲菲放下了未完成的学业，放下了家人、朋友，在一夜之间消失于这个城市，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谁也找不到她。
从遥远的思绪中回来，罗立轻声说：“找不到。”
莉莉愣了一下，等她明白这三个字包含的意思后，不可置信地问罗立：“你去找过了？什么时候？”
罗立目光幽邃，沉默不语。
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莉莉放下手中的咖啡，接起了电话。
放下电话，莉莉转身对罗立说：“我有事出去一下，帮我看会儿店。”
不等罗立拒绝她就走出了店门。
罗立坐在位子上，心中极是不情愿。为什么要帮这个女人看店？
窗外阳光明媚，光束暖暖地斜射进来，照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仿佛闻到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熟悉的茉莉花气味。
店门上方的“招财风铃”响了起来，罗立抬头迎去。
邮递员递上国际快递，罗立接过签收。
随便将快递放在桌上，就要转身之际却瞥见封口处漏出雪白的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立刻撕开外壳，惊喜地捧着那页雪白的纸以及几张鲜艳的相片。
Spyder倏地启动，绝尘而去。
他怎么可能忘记——属于她的笔迹？
莉莉回来的时候，店门敞开着。她跑回店里，没有看到罗立的身影，却在地上发现了一个快递的外壳。她捡起外壳，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该死的罗立，害她以为是店里遭窃了。
可是菲菲，究竟是我大意还是你故意呢？莉莉看着不远处的电话，也许是天意呢？
罗马夏天的早晨，空气里浮动着悠闲的微尘。菲菲将一株蔷薇从屋子里搬出来。在一簇簇的茉莉花中，娇艳欲滴的红色蔷薇显得格外耀眼。
周围满是茉莉花的气味，邻居们也喜欢这种白色的小花。罗马人热情好客，她种的花藤都攀到了别家的庭院中也没有介意。
邻居们喜欢菲菲就如喜欢她所种的茉莉花，他们都认为那个活泼的中国女孩和她种的花一样惹人喜爱。
隔壁家的小男孩帕尔尼斯经常到她的小花园来，有时会陪她在院子里坐上一整个下午。
听到篱笆外传来的脚步声，菲菲脸上漾开了笑容，她特地种的蔷薇帕尔尼斯一定喜欢。
她微笑着直起腰看着篱笆外的来人，笑容一下在她嘴边凝结。她睁大双眼看着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罗立站在篱笆外，夏日清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一路奔波造成的。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微笑地看着她，令她措手不及，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将手中的行李放在地上，张开双臂，对着菲菲温柔地说：“我找到你了。”
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似乎在某个遥远的夜晚，他对她展开怀抱，隔着潮水般的人群对她大声喊，嫁给我。
眼里有什么东西弥漫，菲菲霎时被幸福淹没，不顾一切地投入罗立的怀抱，紧紧环住他背脊。阳光温暖的气味，恣意穿梭在院子里。罗立闻着身边满满的茉莉花香，紧紧拥住了怀里的菲菲。
一簇簇茉莉花在四周热烈地生长、延伸，那株红色蔷薇被纯白的茉莉花包围，被清新的花香笼罩。闻着满院花香，菲菲赫然发现自己手上多出一枚剔透闪亮的钻戒，璀璨夺目的光芒折射出无数幸福光点。终于明白过来，蔷薇的花语：爱的思念。
冰凉的大理石桌上放着一对久藏的水晶杯，洁净修长的手将冰冷的桃子酒和石榴糖浆倒入杯中，再拿起金色镂花酒架上冰镇的82年Chateau Margaux产葡萄酒倒入杯中，银质长匙轻轻搅动。贝利尼（BELLINI）浓溢出桃子酒典雅的甜味，发泡性葡萄酒口味清爽。没有一丝尘染的落地窗外绿草茵茵，淡蓝天空下时不时传来孩子欢快的笑闹声。微笑渐渐浮上心头，闭起双眼，一阵清风飘然拂过。
终于、终于，在罗马某个夏日的早晨，我为这个故事添上了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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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鎏梦 / 作者：羽若非


壹







是谁梦里饱满的芙蕖含苞待放？流光转动的眸里水色盈盈。
一片深蓝浅碧的梦幻水域，是怎样的粼粼波光惹人沉醉？
鲜艳红鲤闪动金色鳞甲倏忽游窜。荷叶浮沉间，露出苍白的脸，容颜似霜，青丝飘散。
目光清幽淡寂，究竟是看穿了三生里的哪一环？
壹：
迷迷糊糊睁开眼。
“夫人？夫人？”是谁清脆的两声问，她半梦半醒间应答一句，竟让他们激动万分。
耳边一阵零乱忙碌之声，随后又沉入无边黑暗。
“琉姬，琉姬……”又是谁急促的呼喊响起在黑暗梦里？温热的液体划过喉间，一股浓烈的腥甜之气回荡开来，惹得她眉头轻皱，终于忍不住睁开了双眼。
碧丝新绸，精美流苏，床沿盘刻着龙凤图，无处不是绮巧华丽。
“唔……”是哪里不适，她微哼一声，随侍一旁的人早已准备就绪，端茶的端茶、送水的送水，还有人忙不迭一路疾跑而出，大声喊着：“大夫，大夫呢？夫人醒了！”
忽然有人将她从床垫上抱起，丝丝温度贴着背心自身后传来，琉姬这才反应过来是斜靠在谁温暖的怀里。
半杯茶水尚未饮完，蓄着白须的大夫已引至房外。
隔着十二扇绝色美人琉璃屏，细细的红线缠过她纤细手腕，颤抖着延伸向屏风外等候已久的大夫。
红线被收了去，大夫哑着嗓子说了不少话。琉姬头脑昏昏沉沉，实未听进多少。而身边的侍者却个个轻颤起来，捧着金盆的手抑不住地抖动，盆里透明的水溅落出来，有人“扑通”一声伏倒在地，狼狈地喊着“开恩”、“饶命”。金盆滚落地毯，琉姬瞥了一眼，看到毛毯上一地的水泽，深深浅浅，好不难堪。不过一个嫌恶的眼神，已有人拖着他出去。嘶声力竭的叫喊和丑陋的水迹逶迤一路，最终消失在沉闷的一声撞击之后。
众人更是惊惧万分，大气也不敢再喘。
身后那人未言语，只是一挥手，一群人便如得释令般鱼贯而出。偌大的卧房顿时空荡起来，琉姬稍有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静默。
良久。
“好好养病。”他放她平躺在华锦之上，低头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冰冰凉凉，没有留恋。


 











贰







贰：
琉姬始终弄不明白事情的头尾，尽管她们解释多次。也始终不明白她的身份，即使她们一口一个“夫人”。
整日整日坐在廊下，看阳日自东而西地移动，也看饱满的花苞裂开绽放，随之凋零衰败。
再听说“他”时，已是十天之后。
唔，或许是半月多了，琉姬懵懵懂懂，似乎忘了日子该怎么数。
一人微躬着身子，引着她出了珊瑚阁，向着旁人口中最去不得的菡萏池走去。
离菡萏池愈近，凄冷之意便愈是浓重。
远远望去，春日尚未开的荷花挺立如完璧般的池子里，一片深绿浅绿，湖风贴过水面，就引起阵阵浪涛，另有一番诡异。
春日凉薄的风吹在身上，琉姬大病初愈，不觉有些冷了。
感应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茫然陌生。
时空在霎时定格，胶着在一起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表露在外却是冷淡与漠然。
一丝讶色闪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漾起微波，流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一会儿又回过头去，面对满池碧色翠叶，平淡开口：“你既是来了，便就留下吧。只是莫要再如从前那般活着。”
琉姬听不明白，亦不想答话。只顺从地微一点头，站到了他身后不远处。他不说离开，她便陪着他赏景。春夏秋冬。
侍者早已退下，百顷菡萏池只有他们二人，宁静得仿佛天地间也只剩下二人。
他斜倚石亭，面前是遮天蔽日的华美菡萏池。
洁白的袍子，下摆虚浮在空气中，像是绣了凌霄花的暗纹，却又散发出茉莉阵阵清幽恬淡的气息。
那一刻阳光大盛，耀目金光洒照下来，她差点晃了眼，就要将他嵌入到接天荷叶的完美画境中去。


 











叁







叁：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悬浮在那一池碧水里，身边的金鲤闪着诡谲的光倏忽而过，留下长长一串金色粉末，渐渐裹上她脖颈，缠住她呼吸。她惊醒坐起，胸口起伏不定，浑身都已汗湿。春日单衣贴在身上，一阵凉一阵热。红烛燃尽黑夜，流淌一桌血红蜡油，宛若那日她看到的一地瓦砖间，令人作呕的暗红。据说是君王破宫时前朝宫人血流成河的遗留，刷了三天三夜仍不见消去。不远处堂帘自高高屋梁垂下，在虚无的风里妩媚着影姿。她忽然像疯了般冲下床，被床塌一绊，险些跌倒在地。她飞奔至窗前，费了好大劲儿才将直比她人高的镂花木窗合上。纱质帘幕终于不再飘动，乖乖垂在那里一动不动。琉姬却还是觉得畏惧，惊叫着扯下十多丈的堂帘，一地凌乱。
又是惊天动地的声响，门自外被推开，她失温的身体忽然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着淡淡的木兰香味，令人安心。
她低低呜咽着，莫名而来的恐惧令她惊慌失措，泪水断了线掉落下来，湿了他前襟。
听到动静的守夜侍女忙跑进来，看到屋里多出的他，以及他怀里痛哭的琉姬，便立时吓晕过去。
随后赶到的人诚惶诚恐站在一旁，身体已经抖得不由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他蓦然叹息，打横抱起怀里的她放回床榻。轻掖被角，他缓缓启口：“乖乖休息，嗯？”
他转身欲离开，她却猛地抓住他手。他微挣，她却握得更紧，像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拗不过她的执着，无奈退回床边，遣下众人，附到她耳边低语：“我就在这里陪你，可好？”
琉姬被他眼里突露的坚定和温存摄到，愣愣点头，任由他的手抚过双眼，温柔阖上她沉重的眼皮。


 











肆







肆：
翌日君王寿宴，他带来新裁的彩服，将她打扮得仿若一只震翅欲飞的花蝴蝶，耀眼夺目。她看着满目琳琅的饰物，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他却不理，毫无征兆地抱住她，低喃着：“……你只属于我，好不好？”
心猛地一抽，颤抖着疼痛。
环在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强势的占有使得呼吸混乱，抚过她鬓边，引起一股久违的酥麻。眼神逐渐迷茫了，涣散的眸里映出盈盈光泽。
“……好……”仿似受了蛊惑，就在他将要折断她腰时，近乎叹息的声音自她口中逸出。抬手想抱住他，温度却骤然一失。
他直直凝望着她，眼里惊喜之色难掩。
“琉姬，你愿意说话了？”声音微颤，带着令她心痛的惧怕。
不等她回答，他又紧紧抱住她。紧得她喘不过气来，腰似生生将被人折断。
“叫我的名字。”他说，“我的名字……”
是被什么击中的感觉，酥酥麻麻，面前失去了聚焦，她徒睁着眼，竟然看不清物件。
闭上眼——
“桓……”脱口而出，滚烫泪珠顺着眼角垂落，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复活。


 











伍







伍：
君王的寿宴华丽盛大，琉姬牵着他的手，安心随他四处游走。
他在金殿前驻足，她分心收力未及，撞上他背。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揉揉她额头道：“疼么？”
她摇头。
“待到父皇面前，可不许再这么丢脸了。”他趣道。
侍应官手执鲜红册子来到他们面前，恭敬地行个礼，尖细的嗓音便响起：“太子、夫人，请——”
她看向他，满是不解，他轻柔一笑，牵着她的手再握紧几分，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就踏进了大殿。
她能感觉到周遭的人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一个妖物。想要挣开他紧握的手，他却不让，死死抓住她，决不允许她后退半分。
热热闹闹的场面蓦然安静下来，只有丝竹乐声还在鼓吹演奏着，却也渐渐失去了底气，愈来愈轻。
他在她前方跪下，她也只好随他赶紧跪下。眼角瞟到一袭火红华服，立时腾起一股奇特的感觉。
苻桓清晰的声音在大殿响起，君王不动声色，端坐在黄金龙椅上，半晌未开口。
她看到他额角沁出的汗，偷偷张望，四周的朝臣们也纷纷肃立两侧，不复之前的窃窃私语。凝默的氛围逼得人几欲窒息，她看到那一袭红服缓缓走向君王龙椅，仿佛说了些什么，君王便笑着令二人起身。
目光接触到他，有一霎失神。
火红华服，精致五官，堪比仙人的面容是比女子更加耀目动人的。
他默默立在一旁，不多言语，却有特殊的气场令人无法忽视。
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第一眼见到凤皇，便对他有种莫名的排斥。而隐藏在排斥下，她竟然还嗅到一丝淡淡的熟悉。
不由多看几眼，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带着高深诡秘的笑意。在旁人看来，实有倾城倾国之意。
他就是那首讽刺歌谣里唱的那人吧。她想。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陆







陆：
毫无预兆的五宗命案使得皇城里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苻桓连日奔波，也不忘嘱咐她万万不可私自外出。
于是琉姬日日守着院中一圃花地，日升日落，看尽万千色彩，直到终是腻了的那日。
这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宫苑。
苍翠却是凌乱的藤蔓攀满明墙，遮盖住墙上原本鲜艳繁华的色彩。
她循着一地落英而来，伫立在院落深处那一株颇有遗世独立之味的蔷薇花前。巨大的花骨朵映入眼帘，张扬的颜色真真是娇艳欲滴。
身后高耸入云的千年老槐忽然一颤，一树枝叶嗦嗦响动，在阳光下闪着绿色光泽。
琉姬猛然心惊，回头，却未见着半分影子，而一股低沉的气压正带着熟悉的感觉逐渐向她靠近。
迅速一个躲避，正躲开横空劈散硕大蔷薇的气流。片刻前还鲜活娇艳的花瓣纷乱间散了一地，凌乱得令人心悸，不多久又颓靡成深暗的红，妖娆不祥。
琉姬四下探望，不由心慌，想要离开，却半分也挪不开步。
一不留神，被脚下石块绊住，径直跌入一个冰冷怀抱，熟识的气息扑面而来。
凤皇正对着她，嘴角残有伪装的笑意，空洞的双眸激烈冷酷，面具下始终辨不清真正面目。
他的笑容邪肆张狂，琉姬看着他，心跳渐快，一股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令人恐慌。
拼上最后的力气，在沦陷前挣脱他的怀抱，琉姬恍若受惊的兽仔，跳开他数步之远。
凤皇观望她徒劳的举动，嘴边的笑意愈加明显。透明的讽刺透过优美的弧线展现出来，犀利得刺破心房。
他的眼神有摄人的神力，蛊惑着旁人祭献生命的所有。
某一瞬间，有什么片段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宛如日暮下罕见的一抹莹绿色，带着绝望窒息的心痛，压迫呼吸。
她想要逃开，转身的瞬间却被他伸手拦住。
冰凉的掌握住她手臂，有着铁般的禁锢。她是真的怕了，潜意识里有一把声音，不停说着“离开他、离开他”。
邪肆的笑颜在炫目光线下生寒，霜冻住她温热的心，纷乱的意识终于溃不成军。
他毫无征兆凑近她，炽热呼吸喷在她脸上，带上致命的诱惑，惹得她差点沉溺。
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光洁的皮肤，他轻缓沉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琉姬，忘了我么……”
暖暖的气息划过耳垂，惹得颈后细薄的肌肤一阵敏感。
脑子莫名疼痛，轰的一声，天崩地裂。无数细芒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挟裹着尖锐刺痛袭向眼球。下意识闭上眼，有着鲜艳色彩的画面一幅幅闪入脑海，却转作无意义的场景，悄悄潜入心底。


 











柒







柒：
琉姬自别苑回来已昏迷了七日七夜，苻桓便在她身边守了七日七夜。
原本白净的肤色愈加苍白，透出病态的惨淡。一丝浅笑始终噙于嘴角，也不言语，望着她，守在床边，安静得无声无息，仿若牵线的木偶，愈苍白愈美丽，愈美丽愈无力。
他便是从那时候衰弱，一直到最终消散。
大红床帏间，绝美的容颜沉寂着，眼角有垂落的泪珠，细长睫毛不安颤动，仿佛梦里有可怕的凶猛恶兽，追赶着她不肯放过。
手指轻轻抚过她颤抖着的眼睛，似要用温暖的的体温驱散她梦魇的可怖。
未醒、未醒。
他默叹着气，嘴角笑容惨淡，明了一切的眼神是笑意无法传递到的悲怜。
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醒来。
“太子？”房外传来随侍呼喊之声，透着焦急。苻桓微皱眉，向着紧闭的木门扫过一眼。
“太子？太子……”又是几声呼喊传来，苻桓置若未闻，并不急着离开。俯下身，鼻息堪堪擦过耳珠。明明是温暖如阳，却恍惚传来一抹凉意，转瞬化作冰雪，仿似覆盖上一层冰天雪地。
他轻轻开口：“琉姬，既然你是这般不愿醒来……”雪指挑起她脸侧一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鲜艳的床帏锦绣，映上他意外苍白的脸色，另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暧昧之色。
“也好……你是不愿面对，也永不知晓……很好……”精致的脸上扯开一丝浅笑，就好像生生撕裂雪白的面具，竟有些扭曲的可拍，“可你若是再不醒来，只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啊……”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低似喃喃呓语，消失在遥远辽阔的空间里，悠远回荡。
冰凉的指尖滑下脸颊，掖好被角。一股轻旋的风动，勾起门边白袍一角，转眼消失在缓缓合上的门里。
床间一双水眸轻轻睁开，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进绣枕。艳丽的红色染上一滴泪，继而渐深，变作深暗。远远而望，近似干涸的血迹，微微幽黑。她侧身向里，再次合上双眸。什么蛰伏在脑海里的东西，正挣破一层层的束缚，拼命向外涌去。
屋外明媚阳光下，他浑身散发出冰冻的气息，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太子，五具尸首……”其中一名随侍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不过片刻，苻桓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眉目间笼上一层晦暗之色。


 











捌







捌：
夏天的菡萏池已是极为茂盛的了，清风吹皱一湖碧波的时候，硕大雪白的花瓣也轻颤，弥散开香浓的气味。
苻桓近一月未出门，先前的案子也交与他人。琉姬日日陪他赏花听月，看着他的双眸渐染上灰蒙，风华一点点随风而逝。
他目光远眺，指间一折石榴花，红艳似火。
“琉姬，听故事么？”
她微怔，定定凝望他。
透明而苍白的脸颊上隐约可见青灰色的筋络的跳动，随着他浅又长的呼吸，一下一下。琉姬有些出神，竟感到心惊肉跳的惧意。他迷失在远方的焦距，空洞悠远的眸光，呈现出一种琉姬未知的虚幻、淡漠。
那是在君王还未成为王之前，一个叫做后雲的女子，是世间最美丽的存在。而正是这种不属于人间的美丽，最终为她招来杀身之祸。臣子视她为祸水，百姓称她为妖孽，都说是她招来的兵祸，才造成皇室相残的惨况——
君王手刃表兄，篡夺皇位。这本就不是一个秘密。
那一日黑甲铁骑开进皇城大门，如入无人之境。红袍银甲的禁卫军手持长剑冲锋在前，瞬间就被压境的黑骑军踩成一片血肉模糊。训练有素的军队浴血前行，发出震天动地的铁蹄声，响彻云霄。
那一日天忽然变得阴沉，黑云压城，与战士的黑甲贴合在一起。王城大街上、朱雀东门外再没有人气，百姓们仿佛嗅到了可怖的血腥气，纷纷躲在家中。
那一日君王的命令下达在政殿前，千骑踏平皇宫，老幼无一生还。血流成河。
战败的先王被压出主殿，天生王者的骄傲不允许他后退半分，怒目相视，更显出他的残暴。自是一山容不得二虎，王见王的结果，就是一方的血祭。他在她面前砍下他的头颅，血溅上黑色军旗，化成干硬的点块。
那一日后雲嘶声力竭的哭喊，却惹来他更深沉的愤怒。失控间，他未来得及阻拦她撞向他的剑。雪白颈子上喷出的血染上他的衣襟，也染红她的衣衫。她最后微笑的脸带着讽刺，那浸染开的血色犹如地狱红莲，而她的人，就是夏日池里最美的菡萏。君王蓦地失神，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冲开满地血渍，形成一条条细小的血流，以皇城为图，蜿蜒曲折。后雲最后对他说的话，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你赢了”。殊不知，她在他面前倒入血泊的霎那，他却没有丝毫赢了的喜悦，反而，是更深的失败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后雲总是在一片纷飞的杏花雨下，笑吟吟地说：“就是不想让你赢了去。”等到她终于承认他的胜利的时候，就成了他永远失去她的时刻。雨落不停，沿着他侧脸的弧线，溅落在铁甲上打出一个接一个的水花。整只铁甲军陪着他站在雨中，肃然一片黑色压抑沉闷，静静的只剩下了满天雨声。
一道紫色的闪电破空而出，让他发现掩在墙角窥探的他。
最残酷的屠戮发生在他眼前，他便是后雲的孩子，当时四岁的苻桓。君王发现了躲在墙后的苻桓，随着他黑色的高大身躯渐渐靠近，苻桓觉得天色光华被一点点冲淡直至消失。一种深深的恐惧攫住他心口，他退后一步，小手死死抓住墙面，甚至蹭破了皮，流出淡粉色美丽的血。
君王抱起他，冰凉的铠甲弄痛了他，他却不敢吱声。
“你是苻桓？”他的声音一如铠甲的冰凉，没有一丝温暖的温度。
苻桓点点头，一双手不安地握紧。
“我就是苻桓。”他始终记得他与他说的第一句话，稚嫩的语调，即使是害怕恐惧，也未失半分气度。这便是天生的君王。
所有人都认定苻桓活不过半月，而君王却出人意料的留下了苻桓，是皇宫里唯一的幸存者。
一个月后，君王下达更令人震惊的旨意：
立苻桓为储君。
由此，苻桓成为两朝太子。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算是谁的儿子。
折枝上仅存的石榴花随风飘散一地，触目惊心的红，犹如故事里血染的王城，一点点扩张开去的黑暗邪恶，攫住她急促的心跳。
他放下落寞的树枝，不知哪来的好心情，铺开笔墨纸砚，对她爽朗一笑：
“琉姬，为你作幅画吧。”
透明的指尖仿佛没有，苍白着脸，虚弱无力。
一个久病的傀儡，浑身上下全无半分生气。
琉姬觉得这是此刻对他最贴切的形容。
那日的画最终没有完成。苻桓突然的病发，咳嗽不停，直染红了一方干净娟帕。
琉姬将刚做一半的画收进桃花画室，雪白宣纸上一滴鲜血明亮夺目。
终于还是不忍心，伸手抚上那一抹来自于他的红。眼泪毫无预兆的坠落，打湿手背，生出灼伤般的疼。
桓，若你知道是我，还会如此选择么？
她苦笑着捏个诀，往纸上一点，纸张一阵悉索后，重又恢复平整。
琉姬离开后的画室陷入一片默然，宛如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玖







玖：
红袍凤皇造就了她的噩梦。
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去。满树金桂飘香，桔色的厚实小花缀满枝，时不时飘落零星在他发梢、衣襟，和着他惊心动魄的笑意，更加华美。
琉姬定住，看着他有些惧意。
他逐步的靠近，嘴角噙着笑，停留在她面前。
脸上带着的神情令天地万物失色。
他俯身靠近，将她落下的发丝顺回耳后。微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她感觉到痒，不由自主想退后。
“全都记起来了？”他一再欺近，她却避不过，一如上次。琉姬闭上眼，克制住不断颤抖的身躯。在他面前一再失常，不免让她略略恼怒，扬手就要扇向他，手腕不出意外被外力截住。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那要怎么看着他死在你面前？”
“不……”下意识抗拒，她猛烈摇头。
指尖抚上她脸颊，他轻笑起来，“心疼了？琉姬……我没想到竟会是你。”
“乾夙……”她轻喃，“放过他。”
冰凉手指蓦地一怔，他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寒冷。
“休想。”浅浅低语回旋在耳侧，顿住了笑意，他失温的手指逐渐吸去她身上的余温。心脏强力的收缩，她推开他放肆的手，退开一步，直视他。
“你我心知肚明，我们都不属于这里，何苦步步紧逼？”琉姬眼里闪烁有微光，像是雨夜残萤扑闪扑闪的微弱光泽，最后湮灭于坚硬石块间。
“你我心知肚明……你我心知肚明……”他反复自语，缚手背转过身。
“如果你真是如此作想，又何必管这么许多？”他道，“他有他的命数，不用你劳心费力。”
“即使如此，也不可以。”琉姬坚决道。
他不做声，长身立在她面前，无声间形成一个气场压迫着她，将她笼罩。
“或者……”琉姬再次开口，“……来一场交易？”
沉默半晌，就在琉姬以为他将发怒之时，却听他语气清淡，缓缓道：“你用什么筹码跟我交易？你未免过于看高自己。”
琉姬怔住，瞬时脸色苍白，嘴唇翕合，艰难吐字：“乾夙……”
“我不叫‘乾夙’……”他缓缓转身，语调冷酷如残月，再无笑意的脸上弥漫开阴鸷，混合着绝色容颜，蚕食人心最软弱的地方。
“我是‘凤皇’，凌驾于一切的存在。”他清楚吐纳，声音威严不容侵犯，令她的心蓦然下沉，黑暗一片，再也找不见光明。


 











拾







拾：
琉姬一再失眠，终于忍不住披一身月华来到灵庄。
五具尸棺停在这里，黑色白色的麻布垂下来，风一吹过便纠缠在一起。暗淡星光洒照下来，影子在地上摇摇曳曳，说不出的可怖。
琉姬一步步靠近，柔软棉底布鞋踏过青石板，悄无声息，竟给人飘忽的错觉。
棺盖未定，棕色木板缝合处流出浓稠的液体，粘腻并散发出古怪气味。
琉姬捂住唇鼻，尚未上前，未盖实的棺盖却自行打开。尖利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夜晚诡异的灵庄，她倏然退开一步，警惕地盯住木棺。
索性棺木打开后半晌无动静，她这才又向前一步。腐烂尸体散发出的恶臭愈加剧烈，令她几欲作呕。
目光触及面目全非的尸体，有一刹凝滞，琉姬承受住心口强力的负荷，颤抖着伸出手。
开膛破肚，惨烈之状让她不禁皱起眉峰。
紧捂口鼻，微眯着眼，她翻查良久，并未有所获。
左手微一放松，又是一股恶臭钻入鼻内，终于忍不住俯下作呕，直要将肺腑呕出来才罢休。
嘴里满是酸涩的味道，她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再次探查五具尸首——
竟然——
没有心。
恐惧攫住她所有感官，扶着门框下落，她半坐在地上，满目慌乱。
忘记了呼吸，她面色渐渐发白，抹了花汁的指甲陷进掌心。刺眼殷红如活了一般蔓延开来，一滴一滴坠落尘土。
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是不是很熟悉？”凤皇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琉姬浑身一颤，睁大了眼望向他。
褪下明艳华丽的红袍，他一袭黑衣，在夜幕背景下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她觉得他就是地狱里执掌生死的王。
他缓步走向棺木，随意向里一瞥，便笑得绝然。
“他们，不都是你的杰作？”他靠近她，琉姬从未如此厌恶过他无懈可击的笑颜。如果可以，她宁可立刻撕碎他时时带着讽意的面具。
“你要他们的心做什么呢？”黑袍纱质下摆落在地上，指上绕着她长长的发，眼里玩味着她表露的惧意。
“知道吗？苻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站起身，居高临下，他如愿以偿看到她愈演愈烈的惊恐。心里的怒意得到缓解，恨意却无可消除，充斥全身，就快要膨胀爆裂。琉姬，若你说你心中有了他，我该怎么做才是对？
“乾……夙……”声音颤抖，断不成句，她的世界在分崩离析，眼睁睁看着，无可挽回。
“是你杀的人制造的命案，也是你害的他令他生不如死。他早就知道是你，可还是一再包容。琉姬，是你欠他的。”
“不是！”她终于崩溃，惊叫着夺路而奔。
脑海里苻桓的身影一一闪现，他绣着凌霄花的白袍在隐约的风中摆动，他干净的面容在菡萏池畔耀眼若阳，还有他的日渐消瘦，惨白的面色……琉姬大口大口喘息，胸口闷住，以为即将窒息。
波光粼粼的湖面遥不见底，琉姬蹲在湖边，泪水连连坠入湖里，荡起圈圈涟漪。偶尔有泪水划入唇角，她的舌尖便尝到了涩涩的咸哭。
月华什么时候开始被掩去，广阔湖面不见了碎光剪影微波涟漪。星月黯淡，树影婆娑，夜色愈浓之下，矢梦湖渐露本色，化作恶灵缠住心底最深的黑暗，放大恐惧。
“琉姬……”温和的声音自湖的另一端传来，她猛然一悚，睁大了眼看过去，却见苻桓一身白袍虚浮在空气中，顿时惊叫起来，宛若疯子一般。
“琉姬……”呼喊断断续续飘过湖面，传入耳中。她堵住双耳，那声音却仿佛径直飘进了心底。她看到他一点点飘过水面，逐渐的靠近，却在离她不过咫尺的距离消失不见。不过是个幻影。泪珠洒了一地，泛出浅浅的红色，阴魅可怖。
是谁宽厚的掌心抚上她的发？琉姬呜呜哽咽，想要离开，却无处可避。
“跟我回去？”又是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琉姬仓皇无措，崩溃中失了理智。
“他眼里的你不是你，是你身体真正的主人。”他收敛怒意，再无逼迫，缓缓道，“自始至终，你都是在伤害他。我和你，才是同类。”
“不……要……”泣不成声中懦懦轻言，琉姬眼里涣散的光逐渐找到焦点。
“你选了‘凤皇’，你不是‘乾夙’。”
“有什么差别呢？”他轻笑，面容变得模糊。
琉姬凝视他，沉默半晌，方再启口：“你说得对，我们才是同类……一样的残酷，心狠手辣，夺走他们的身体，打散他们的魂魄……可我突然忘记了，忘记我只是暂住这具身体，忘记我其实只是妖魄……乾夙，求你，放过他吧……”
他定定而视，无法相信她竟为了他不惜求他两次。万千情感倏忽而过，后一刻毫无眷恋拂袖离去，留下沉稳之音，在她心头久久回荡。
“琉姬，记得你说过的话，也别忘了我的——
你会后悔。”


 











拾壹







拾壹：
回到珊瑚阁的时候，天已微熹。
尚未踏进月洞门，琉姬心头一震，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此时的苻桓正坐在水边凉亭，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壶青酒，两尊爵杯。
琉姬远远便望见他，疏淡白袍，遗世独立，翩然如仙。
“你来了？等你很久了。”他未回头，清远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琉姬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坚定着步子向他迈去。
天尚未大亮，天际灰蒙蒙一片，露一点湛蓝，贴过湖面的风也带着凉意，潮气浓重。
她在他身边停下，隔着一张梨木几案，仿似隔了遥遥一条星河。
“总说要一起看日出，今日可算赶巧。”他微笑着，语气彬彬有礼，透着无可捉摸的冷淡疏离。
“来。”苻桓向她伸出手。
琉姬默然，心慌不定间，犹豫着搭上他手掌。暖暖的温度自指尖传进心里，她却只觉得寒冷，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后雲，就沉在湖底。”他握住她的手，无头无尾的一句，令她心猛一颤，不禁将视线投向百顷菡萏池。
“你信吗？我谁都不是，只是她捡来的。”淡然的语气仿似在叙述旁人的身世。
“桓……”望着他几近透明的病容，她脱口而出。
“可后来她告诉我，我其实是他的儿子，被藏在另一个人的宫里。”笑容在刹那间凝固，苻桓握住她的手收紧，她随着他的心情起伏，更紧地反握住他渐渐失温的手。
他感应到她的心疼，抬起头，冲她笑着。
眼里只剩下他的人，他的笑。天色渐亮，微暖的橘色染上他衣摆，照得他病容更加透明苍白。
他放开紧握的双手，俯身斟满金制爵杯。清色酒液徐徐流出，在金色映照下流转生波，晃痛了她的眼。
“琉姬，喝杯酒吧。”
他递给她金爵，继而视线久久定在湖中心一支独绽的白色菡萏，笑得愈加粲然。
琉姬颤抖着手拿住爵杯，看着他，亦看着酒杯，静候他开口宣判。
“人们之所以怀抱希望，是因为看不见死亡。而我现在面对的，是整张精密无差的死亡巨网……这是命定的劫数，逃不开避不了……所以，我放弃最后的希望，因为命运，束手就擒。”
凝视着她，拈起酒杯饮下，金杯坠地时发出清脆声响，怔住心房。滚动几圈，木栏形同虚设，金杯径直坠进湖里，咕咚一声，沉没无踪。
“可惜了……”
瞥一眼，他笑得完美无瑕，缓缓抬手，在她面前，将冰冷匕首一点一点刺入心口。
弯曲的弧线，笑容依旧持续。
无温的利器，鲜血凌乱不停。
他面容变得惨白，不真实的感觉，恍若下一刻就将化作虚渺消失。
唇角溢出暗红液体，沿着轮廓残落下来。相互映衬之下，脸色越发僵白，血液越发红艳。
她终于在他面前失声痛哭，看着他决绝的面容，心碎成一片一片。
“哭什么，琉姬……你们费尽心力，不就为了取走我心头一滴血？……现在我全都给你，反倒伤了你的心？”
苻桓站起来，未走两步，就颓然跪倒在梨木几案边，挣扎间猛吐一口鲜血，染红整幅下摆。
“苻桓……”她已经木然，讷讷不知所措。
随他跪倒在侧，手上沾了他的血，鲜艳刺眼。
“苻桓……”重复他的名字，紧紧抱住他，怀里的身体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失温冰凉下来。她从未如此慌过，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没有谁，没有谁……”他抚上她的脸，流出的血染上她脸颊。一点一点擦着她的泪水，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混着他的血水，蔓延成河。在光辉渐露的天际间，另显惊心动魄。
终于放弃，垂下手。
“越来越脏了……”他还是笑着，看着她，一如从前的温柔。
独落的另一只爵杯静静躺在地上，溅落一地的液体平静安常。
“没有谁左右我的选择……既然是选了你，我就不会食言。”轻和语调，淡定如常。
阳光一束束刺破云层，争先恐后普照大地。感觉不到温暖，唯一的感受，只剩下怀里他温度尽失的身体。光华大盛的那一刻，苻桓颤抖着唇，轻声在她耳边吐出最后一句话：
“琉姬，对谁我都可以狠心，唯独对你，我无能无力……只为你是我遗落千年的灵魂。”
灿烂阳光堆成满目山河锦绣，最终倾颓那一刻，色彩浓烈的画布碎成千片万片，四散逃离。满池菡萏在顷刻间颓败，碧色荷叶枯黄萎缩，池水渐泛灰色。
叹息而过的时光长河，只为你是我遗落千年的灵魂……


 











拾贰







拾贰：
琉姬带他回到桃花画室，画室外独立的一树桃花反季盛开，夭夭花色，灼灼其华。
苻桓失去表情的脸渐作透明，琉姬抱住他的身体紧紧不放。
木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香木桌上一叠画纸哗哗作响。
琉姬放下苻桓，缓步移至香木桌前。
纸上泼墨山水色，一片湖蓝色梦幻水域，芙蕖只做一朵，白色，五瓣，黄蕊。
画面中央是女子清秀的面容，明丽唇色，白皙皮肤。青丝盘绕，睁着的眼里饱含忧怜。便是他笔下的她。
那一抹红仍是鲜艳，尤为刺目耀眼。琉姬恸然，禁不住泪珠坠落于纸。
要怎么释怀？琉姬不解，既是知晓一切的他，为何不在她觉醒之前毁了她？待到她明白所有，他何以又如此决绝成全了她？恨不得就此停下呼吸，她终于醒悟这样的痛感源自心底缺失的一角，终于知道她心里早有了他，早在千年之前，很久以前……
是不是所有景色都可以因为他的改变而改变？她躲在重重荷叶下偷偷看他清朗的侧颜，他手中半截桃花枝花色灼灼，映上他眼波，有种微醺的醉颜。金鲤在碧绿的池水中来回游动，水面波光粼粼，就像水底沉了无数珍稀珠宝。忽然感到一道强烈的目光自不远处传来，灼得暴露在外的脊背一阵发烫，金鲤害羞似的游入盘根错节的荷花丛中，躲在宽大嫩绿的荷叶之下。比食盘更大的白芙蕖一朵朵孤傲地盛开在一波碧水之中，散发隐隐约约清冽的香味。他懒懒斜靠在池边巨石之上，任由午后暖阳将人熏得欲睡。
她悄悄潜到岸边，金色鱼尾扫过水波，荡起圈圈微澜。
爱上是一种很莫名的情绪，诡妙难以窥测。最好的证实，莫过于她不顾一切化作人形出现在他面前，鬼使神差伸出手，纤纤尖指就要探上他鼻梁，却被人倏地抓住。她一惊之间奋力挣扎，手腕被紧紧扣住，逃不开去。她慌乱间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就此定格。
僵硬的脸上没有泪水，她的手抚上他冰凉的胸口，顿觉锥心刺骨，痛得难以自抑。苻桓，我要你心头一滴血做什么呢？我要他们温热的五颗心做什么呢？我错入时空，占据这具身体做什么呢？答案全是未知。仿佛随着他的离去，她的思绪亦瓦解，他若不在，她就找不到留下的意义。
回身间，却是看到墙角所挂画纸上他亲手所提的“春早催开花一朵”。画中人是她，又不是她。那女子含蓄的笑意，一颦一笑进退得礼。指尖流连于树枝，洁白的花朵盛开其上，着色净朗，一如她的容貌。
她伸手抚上她的脸，这便是真正的琉姬吧，她笑，若不是她的出现，现在会否是另一番完美的景象呢？观景赏花，画眉听月，这才是他与她该有的生活。而今，却全数改变。
静默间又再想起乾夙的话，他说：
“琉姬，记得你说过的话，也别忘了我的——
你会后悔。”
后悔？
是了吧。这是他命定的劫数，又何尝不是她的？
广阔天幕死一般的凝重，乌云荡过，染上金边，垂下来、垂下来，几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她放弃挣扎，闭上双眼颓然伏倒在案。最后一滴泪坠落纸上，却洇不开浑然墨色，是他仙逸的笔法，写下落寞的诗句：
惜君往昔酒无醉，千杯还是惹人泪。
乾夙忽现于室，眼里厉色赫然，混杂着悲伤愤怒，一起席卷成浪。他走向她，轻轻缠绕起她乌黑的发丝。
“琉姬……”他喃喃，眸色暗沉，指间一紧，瞬即与她消失在屋内。
谁都没有注意，未完成的画上，血珠曾吸收水分，迅速变得饱满起来。


 











拾叁







拾叁：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水中。
琉姬无法呼吸，耳边充斥着隆隆声响，恍惚间竟似看到了苻桓千年前疏朗清俊的容颜。
她想起那日他满目笑意，抓住她手腕不肯放，慢条斯理地开口：“小鱼妖，这么大胆子来这里玩耍？”原本奋力挣扎的她听到他的声音有一瞬间呆滞，她看着他，他亦看着她，满是赏玩。
“你放开。”她脆生生一句，“我不是故意……”她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他暖暖的鼻息划过她的脸颊。
小鱼妖未出过深山，从未试过和男人靠这么近，惊慌之间一颗心不免嗵嗵乱跳。
“嗯……”她从他眼底看见自己清澈的身影，有点慌张，有点失措，“谁叫你来的？”他的声音再次传入她耳，醇厚温和，令她失神。
“仙君……仙君……？”好听的女声自桃林深处传来，他回头张望一眼，放开她，说：“留在这里，不许跑。”随后向桃林深处走去。
她暗自舒一口气，按照姥姥的吩咐，取了桃花蕊，留恋地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迅速离开。
传来霸道的外力，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浑身湿淋淋，单薄衣物贴合在身上，风一吹过，冰凉难受。
她圆睁着眼，露出小兽般的犀利目光，直直看向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
朦胧月色模糊了棱角，嘴边牵出一抹笑，腥气浓重。
“如果得不到，我便亲手毁了你……”他呢喃。
月色开始荡漾，乌金的颜色变成了银紫，密云飘来，渐次遮去光华。
“乾夙，罢手吧，他们各有命数，我们勿须干涉……”
“住口！”他怒喝，“不要试图动摇我的决定，你不是从来比谁都更了解我……嗯？”
琉姬轻笑，略带嘲讽怜悯，对他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令他不顾一切脱口而出：
“他比你更清楚，早在你出现取走桃蕊的时候，他就知道你会离开，也确信你还会出现，只为取走他心头一滴血……
他要你等，若你等了，现今就是另一番光景……
而你走了，他就知道了你的选择……
他比谁都懂，有了花蕊，还要他的血……
所以他等了你千年……
他会成全你……只为要你记起他……”
琉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极度震惊之下，泪水失效，流不出来。
垂下眸，不断逼问——
苻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只为我脑中几段掠过的空白？
你执意要我忆起的从前，在你放弃放手离去的时候可有过不甘不舍？
你要我想起，我便悉数记起，之后呢？是放你自由，还是任我生还？
 “琉姬……”他轻声开口，“最后一次，跟我走？”
她与他对望良久，凝神之中是过去千年里从未有过的坦然真实。
“乾夙……”她低声喃喃，“……对不起。”心痛袭来，垂下头，月华再现。乾夙指尖微颤，眸色暗沉，闪烁金色光芒，全然失控。
他将她推向湖面，矢梦湖波光粼粼的湖面在皎洁月色下竟泛出红泽，顷刻间，琉姬只觉天翻地覆，水线上涨，渐渐淹过脖颈。微合美目，似是叹出一口气，霜色的容颜清爽依旧，银月映照下如披冰雪，寒冷刺骨。
本该无交集的命运自她不自觉来到他身边开始，变得曲折交错，纠缠千年的生命早就分不清你我。
一狠心，整身沉入水中。
——这样的感觉，是否即为将绝？
发在万顷碧波中舒展开来，纠缠上水里诡灿的碧荷翠叶。饱满的白芙蕖于身周浮浮沉沉，嫩黄玉蕊缓缓展开。充耳宁静中，竟还有花瓣开裂的清脆声音。随着某种有规律的节奏，仿佛召唤着她一点点靠近，沉迷。
睁眼，幽蓝瞳仁悲悯惑人。
金鲤闪过身旁，留下一串金色流光。却不是九重天上的神光，只是十八层下骇人的魔泽。
呵，终是等不及、耐不住了么？
乾夙……
琉姬呼出长气，泛着紫光的水泡轻盈上舞，一点点攀升，直至消失在光亮的尽头。
“苻桓，我发誓……”她轻语。
最后一口气尽，终于阖眼，下沉。
桃花漫漫的画室里，香木桌上未完的画稿之中，那一抹鲜红化作一尾金鲤慢慢成型，缓缓游弋，显现出美极而诡谲的画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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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失宠儿 / 作者：羽若非


全文







我闭上双眼，扶着墙。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十一步……十五步……二十步……
我知道，当我迈出第二十一步，右转，睁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你。
你是学校最炙手可热的“大众情人”，而我只是杂草丛中最瘦小的一株青草；你是碧蓝天空中最耀眼的太阳，而我只是沉暗夜空中即将陨落的六等星。可我就是喜欢上了你——真伤脑筋。
傍晚的夕阳斜斜地照射进来，细小的灰尘在橙黄色光束中缦缦起舞。面前陈旧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琴谱。我蹲下身子，手指抚过书脊，目不转睛地沿着手指移动的方向仔细寻找。究竟在哪里呢？
《天鹅》、《水仙咏叹调》、《小夜曲》、《失恋圆舞曲》……顺着手指的移动，那些烂熟于心的曲子在耳边跃然响起。
啊——在这里！
我伸长了手臂，努力去够，却怎么也触不到那本寻找已久的琴谱。
我尝试着跳了几下，可依然是够不到。我生平第一次讨厌自己娇小的身形。为什么不长高一点？这样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它了。
正当我焦急着不知所措的时候，你来了。只是轻轻一伸手，便将那本我费尽全力也触碰不到的琴谱取了下来。
“是要这个吗？”你逆着光，橙色的光晕淡淡包围着你，笑容就像天使。
我低下头接过琴谱，有一瞬间竟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
等我再抬起头，你已经转身离开了。
怀里抱着那本《星梦》，我浅浅笑开了。
传说，弹奏着《星梦》的钢琴手——会在一瞬间遇到真爱。
你一定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我在日记里记到。
真是不敢相信我竟又在这儿碰上了你。
你专注地看着一排排的书架，专心寻找着你要的书本。即使是在焦虑的时候，你漂亮的脸上依然带着和煦若春风的笑容。你果然就是个天使，我心里更加笃定了。
我悄悄跟随着你，穿梭于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之中。书页浓重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我揉了揉微微发痒的鼻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又对细尘过敏了呢？
你停了下来，眼里露出兴奋的光彩，就像一个孩子找到了心爱的玩具。我好奇地抬起头，看到书架栏上写着的字：英国著作。
就在你伸手取下一本书的同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动静虽是不大，但在静谧的图书馆中却是极为刺耳的。
完了。我心想。
想要赶紧拔腿就跑或者就近躲到书柜后面的念头立刻蹿入我的脑中。但是我的双腿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定站在原地，丝毫无法动弹。
“嗨。”就在我愣愣发怵的时候，你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扬起了你的招牌笑容。
我尴尬地挪了挪脚，抬起头迎上了你的目光。
原来，你竟是这般高。为了看清你的正脸，我的脖子后仰得有些发酸。
“我……见过你。”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嗯……”声音细如蚊蚋。我低下头，终于看清你手中的书——《仲夏夜之梦》。
心里漾开了灿烂的笑容，《仲夏夜之梦》，你竟然也喜欢莎士比亚。
你慢慢走向出口，我尾随着你，偷偷看你英挺的背影。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了幸福这种东西。
市里的英语辩论大赛，你作为学校的一辩以你毋庸置疑的实力赢得了满堂喝彩。傻傻的我痴痴看着你神采飞扬地发言，竟忘了身为总结陈词的我该做些什么。我在众人的低低嘲笑声中尴尬地站了起来，身体不住地颤抖，脑子里像有只蜜蜂嗡嗡叫着，我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那一刻，我真的情愿我就是一只鸵鸟，骗骗自己也好。身边的四辩悄悄递来一张纸，我打开一看，上面竟是我熟悉的——你的字迹。
“加油！放松，冷静一点。”
我突然想到那次全市辩手的集训，我被老师叫到名字站起来，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场就哭了。散场之后，你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说：“没关系，我帮你。”然后，你看着我哭得红肿难看的双眼半笑着说：“下次别这样哭了，不好看。”我有些微怒地看着你，你旋即一笑，轻声说：“你是宠儿，我叫乔杨。”你的笑容一直都是这样好看，就像满天星辰都坠落在你的眼里。之后，就是你替我安排的特殊训练，看过无数的录像带，背了无数的辩论稿，你陪着我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地练，不厌其烦。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就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说：“宠儿，如果你自己要放弃，我也没有办法。”一听到你略到失望的语气，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我不想让你失望，不想因为我而让你失望。但当我有哪怕一丁点的进步，你就会笑着请我吃水果糖。我笑过你一个男生还随身带着糖果，你浅浅一笑，柔声说：“因为你需要啊。”那一瞬间，红霞爬满我的脸庞，心突突地跳着，静不下来。我克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不随意揣测你话里的含义，可脑海里还是闪过了一幅幅唯美的画面。我摇摇头，对自己说：“他是天上的太阳啊，而你只是株角落里的小草；他是璀璨的光芒啊，而你只是颗暗淡的六等星，连看都看不见……”最后，因为有你的帮助，我顺利得到了营地的结业证书，也评到了优秀辩手。我想找你道谢的时候，他们却说你家里有点事，已经先走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高昂起头，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满场的镁光灯打在我身上，刺得眼睛微微有些疼，我凝神专注地看着对方以及观众，冷静地启口。
终于，辩论赛是我们拿到了第一名，而你也不负众望地获得了“最佳辩手”的称号。我高兴地鼓掌，拍得手都疼了。
学校漂亮的走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及介绍。每当那些璀璨夺目的水晶灯齐齐打开，那一片金碧辉煌之下，有我最喜爱的笑容。
我闭上双眼，扶着墙。缓缓走过二十一步，右转，睁开眼，你的脸就会映入我的眼帘，笑容定格在永恒的一瞬间。我喜欢一睁开眼就看到你。
你的灿烂笑容定格在走廊尽头的巨大相框中，相框的下面用黑体写着一排注释：全国话剧一等奖、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全国优秀钢琴手……你简直就是这小小艺术学院里的神话传说。我禁不住笑了，我的你啊——就是那么优秀，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吧。
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路线，一遍，两遍，三遍……乐此不疲。
然后，是铺天盖地关于你的消息。
女生们就是不缺八卦，因为女人就是无聊的生物，她们乐于制造八卦，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听着身边的女生高谈阔论般说着你和谁谁谁一起回家，又帮谁谁谁买了什么什么，而那个班的哪个女生又喜欢上了你并决定要跟你表白，我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听着，默默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我微微湿润的眼睛，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会的……不可能的……可我还是在众女生惊愕的神情中站起身来，不小心推翻了满桌的书本，书本零落的散了一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我只好用最快的速度奔出了教室。
天台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有些痛，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洁净广袤。
我无法找到适当的理由来解释我刚才的失态。
除了那一个理由——我喜欢你。
我参加了话剧社，因为你在那里。
你笑着向我伸出手，温柔地说：“欢迎你的加入，宠儿。”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上的阴霾全都消失不见了，满世界的阳光灿烂。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得盲目又盲从。
我看到你捧着《仲夏夜之梦》的剧本，在安静的礼堂中旁若无人地念了起来。我远远看着你，不敢靠近分毫，生怕惊扰你的静谧世界。我猜，你也是和我一样——喜欢安静而宁和的日子的吧。
你看见了我，微笑着喊我的名字。
我犹豫着走向了你，在你身边坐下。
你说，宠儿你很安静，可是却有一种魔力深深地吸引别人。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哭得很丑，却依然遮盖不住这种魔力。
你深深凝视着我，我窘迫地低下头，小小的心又开始了不安分的跳动。
喜欢莎士比亚吗？
嗯。
我们进行着最简单的对话，时间缓缓流淌在寂静的礼堂。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时间可以走得慢些，不论让我以什么作为交换的代价，哪怕是光明。
为了参加比赛，话剧社排练到很晚，你坚持送我回家。
夜风吹在身上冷冷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吗？你轻声问。
不冷。
无视我的回答，你脱下制服外套披在我的身上。一股暖流突然向我袭来。我惊慌失措地低下头，来不及细细体味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你摸了摸我的头，宠溺地说：“好孩子不应该撒谎。”
我的脸更红了，幸好是在夜里，你看不见我如同西红柿的脸颊。
宠儿。
嗯？
我喜欢你。
原本寒冷的夜风似乎变得暖和了些，幸福毫无预兆，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席卷着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你预设的未来。
呵呵，在一个宁静如水的夜晚，幸福悄悄降临在我身边。
你接到了茱丽娅音乐学院的邀请函，他们承诺将你培植为世界一流钢琴师。当你用哀伤而无奈的眼神看着我时，我只能低下头，用我一贯的逃避方式，缄默不语。
风静静流过我们身边，洁白柔软的云朵从头顶上方飘过，我忽然有种无力再抓住你的感觉。你是耀眼的太阳，终将绽放最夺目的光芒；而我只是平凡的六等星，静静等待陨落的那一刻死亡的到来。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的。我这么想着。
那是你第一次和我吵架。你说你无法忍受我的沉默，好像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你说我的心从未对任何人敞开，总是一个人沉溺在冰冷的世界里。你说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分手……泪水夺眶而出。谁说的？谁说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谁说我的心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谁说我总是一个人沉溺在冰冷的世界里？我关心你，我的心也只对你敞开，我心里的那个世界也只让你进入！可是，这些话我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还来不及等我开口，你就已经转身离开了。望着你离去的背影，我呆呆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有些刺痛。可我感觉不到了，因为心里的伤口——更痛。
眼前开始模糊了，我以为是泪水遮住了视线，抬手抹去蔓延的泪水，可是——为什么眼前还是一片模糊？渐渐地，愈来愈暗……愈来愈暗……
耳边是刺耳的“嘀——嘀——”声，冰凉的液体顺着细细的透明管流入我的身体。母亲的双眼红肿着，医生的话时续时断地传入我的耳中。
已经压迫到了视神经……
可能会导致失明……
即使是手术也没有办法完全恢复视力……
我静静望着纯白的天花板。这里的一切都是白的，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柜子，白色的玛格丽特，白色的窗帘，以及苍白的面孔。苍白无力的现实。当然，还有我看不见的未来——它是黑色的。
同学们来看望我，一些人强忍着眼泪鼓励我，一些人在我床边泣不成声。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想要记得多一点有关于我生活过的鲜活世界的色彩。并且，我在等你。等你来看我。
日子在无限的寂静中一点一点流逝，我能感受到视力的退化。慢慢地，我将只能看到事物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模糊的颜色，模糊的光度，最后是一片永寂的黑暗。无边无际，广袤无垠。
终于，我等到了——
等到了你离去的消息。
你还是搭上了飞往维也纳的班机，没来得及说一声“再见”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也对，那才是你梦想的殿堂，是你未来展翅高飞的地方。你不该被掩埋在这苍白的世界里，你的未来是光芒四射的，注定接受众人的敬仰。
我转身对光，浅浅笑了。
床边的柜子上还放着你送我的水果糖，绚烂多彩的颜色在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我将水果糖一颗一颗抛出窗外，那蓝色的、橙色的、绿色的糖粒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随即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在这个离别的秋天，谁都不欠谁，谁也不愧对谁。什么都不必留下来提醒曾发生过的事情。
那一滴泪，瞬间流出眼眶，坠落地面，融入地面。
很高兴，我不用看你模糊的身影。
很高兴，我不必用手记忆你的脸。
我从枕头下拿出那本《星梦》，学着你微笑的样子，缓缓将它打开。熟悉的音符跳动，我的耳边回旋着幸福的曲子，可为什么——那些原本明亮的旋律忽然变得哀伤而沉暗？
最后一个音落，我离开座椅，依靠模糊的视线走向我熟悉的走廊。
很高兴，你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
很高兴，你能记得我明亮的眼神。
我闭上双眼，扶着墙。
一步，两步，三步……
重复过几百遍的动作，对于我来说熟悉得如同赖以生存的阳光、水以及空气。心隐隐作痛。脑海里与你有关的记忆翻飞着，涌向我脆弱的心脏。
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
我轻轻喘着气，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医生说过，我不能够激动的。可是要怎么做，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在想起你的时候平静得如同想起一个陌生人？
十八步，十九步，二十步……
我低声数着，慢慢放缓脚步，停了下来。“21”——这个如同魔魅的数字纠缠着我，让我无法自由呼吸。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我紧闭的眼角划过脸颊，流向嘴角。我轻轻抿了抿嘴，咸咸的味道沿着舌尖一路蔓延至心底。有人说过，真实的眼泪是咸的，那是从心底最深处流出来的血泪。
二十一步，右转……
不敢睁开眼，我苦笑着。原来我也是一个胆小鬼，害怕独自面对那个残忍的结局。
早已是流泪满面，我想起你说过“下次别这样哭了，不好看”，这是我听过最“坦白”的安慰方式；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你告诉我“你是宠儿，我叫乔杨”；当凉凉的夜风袭来，你替我披上仍有你体温的外套，轻声说“我喜欢你”，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可你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你给我的是最苦涩的回忆，最悲伤的未来……怎么现在才发现，我生活中那么多的“最”，竟然都与你有关。可是都晚了吧，一切都晚了……
如果那天我开口要你留下，你是不是就会留下？我不确定。毕竟那是你的未来，不该由我替你作出决定。
乔杨，我默默念着你的名字，心里悲喜酸痛瞬间涌过。你的名字，我一辈子记得。
抹去脸上狼狈的泪水，我双手握拳，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上痛得多一些，心里就会痛得少一些了吧……
我缓缓睁开眼……
那一片模糊而刺眼的璀璨光芒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我吃惊地“啊”了一声。
是你吗？那会是你吗？
我怔怔呆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如果只是一个梦，我不想去惊动它。就让我多停留一分一秒，让我再做一次——有你的梦。
“宠儿。”是幻觉吗？为何我听到了你唤我的名字？
我努力尝试着看清面前的事物，才干透的眼眶又一次积满了泪水，我紧咬嘴唇，难以言喻的幸福感顷刻间将我淹没——
我的双眼终于找到了聚焦，我看清了走廊尽头你灿烂的笑容，看清了我面前真实存在的你，以及漫天飞舞的彩色气球下悬挂的水果糖。耳边回响着《星梦》舒缓而明亮的旋律，你紧紧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宠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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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微笑，我的天堂 / 作者：羽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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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夏遇见安树的那年秋天，世界笼罩在一片浓重温暖的亮橙色里。
林荫大道的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澄黄的落叶铺满地。与安树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清新的风径直吹进了戚夏的心底。她停下脚步回望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嘴角弯成不易察觉的弧度。爱情，往往是一刹那的事。
对于戚夏来说，安树有些特别。既不能在篮球场里找到他，也不会在体育馆里见到他。除了那条落叶飘香的浪漫大道，戚夏只能偶尔在图书馆看到安树一闪而过的身影。
安树注意到有一个女孩经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毛茸茸的短发，泛着浅浅的黄色。一对棕色的瞳仁透明闪亮，仿佛嵌入一块水晶般剔透动人。有时候对上他的视线，她总是略显惊慌地撇开头去，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想要掩饰自己的慌张。可越是想要掩饰，反而露出了更多的破绽。安树并不讨厌这个女孩，也就默认了她的“跟踪”行为。
他和她总能在梧桐大道上“不期而遇”；安静的图书馆里总有一个女孩子穿梭于一排排书架之中；甚至在食堂，他也能发现在离他两排桌子远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戚夏无意间填满了安树的每一寸生活空间，在他们相遇的地方，阳光总是闪耀到刺眼。
窗外的阳光好得出奇，零零落落洒照下来，映得图书馆一片馨暖。已是黄昏静谧的氛围，纤舞飞扬的尘埃飘浮不定，原本温暖的光束渐渐失温，竟也透出丝丝凄苦的凉意，带着些微不安的浮动。
“嗨！”安树听到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好奇地抬起头，正对上戚夏微微笑的双眼。
她坐在高高的梯架上，右腿有意无意地晃荡着，耳畔短短的头发笼罩在亮光里，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我叫戚夏！”她猛然间跳了下来，站定在他面前，认真说道。
安树不由自主微笑起来，这就是一直以来偷偷“跟踪”他的女孩吧。
见到安树迷人的笑容，戚夏像吃了蜜糖般，心里甜得发晕。
戚夏更加“紧实”地填满安树的生活空间，她不再远远观望着他，不再偷偷跟踪他。她经常在食堂和他上演“巧遇”的戏码，用一个自以为迷死人的笑容对安树说“好巧”，然后堂而皇之的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她会突然从梧桐大道的某个角落跳出来，从后面拍拍安树的肩，又是“好巧”；她算准时间出现在图书馆里，制造一些“意外”令她和他同时寻找同一本书……安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对于戚夏的“纠缠”，他确实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戚夏想着安树迷人的微笑，傻呵呵咧着嘴笑出了声。她不由自主地拿起笔，在雪白的笔记本上用漂亮端正的字体写着：你的微笑，我的天堂。越看越得意，就笑得越发张狂。同班的人看着她不知所谓的傻笑，都纷纷躲开了她。
戚夏以为所谓甜蜜幸福，也不过这样了。可在路洁出现的一瞬间，是谁冷酷地撕下甜蜜的面具，戚夏像是在冬天被冷水泼到，心冷得发抖。原来，幸福不过是一场假象。所有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总是宁静而缓和的。
戚夏满心欢喜地安排着再一次的“巧合”。
她和他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两只手上下重叠，停止在书梁上。戚夏的心不经意一震，她漾开微笑仰头望向安树，笑容刹那间僵硬在脸上。
他逆光而立，路洁自他身后探出头来，理所当然般走到他身边，挽上他的手臂。明亮的灯管刺得戚夏双眼微疼。戚夏慌忙低下头，迅速眨着双眼，不让瞬间凝聚的泪水滚落眼眶。她垂着头，有些手足无措。戚夏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不争气地耷拉着，丝毫牵扯不动。戚夏立刻转身离开，脚步慌乱而局促。转身的瞬间，苦涩的泪水终于决堤。
一个月鸵鸟般的生活，等她再次遇上安树的时候，秋风已经呼啸着从法国梧桐大道上掠过，而凛冽刺骨的寒风正以迅猛的速度袭击每个人的心房。
清晨带霜的天气，安树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微凉的风拂过，扬起她柔软的发丝，轻轻痒痒地擦过他的脸颊。场景熟悉安常，安树好奇地停下前行的步伐，半侧过身看着戚夏低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有些慌乱。
她的头始终低着，没有他印象中那一张灿烂如花的笑颜。明朗、欢快。
“喂——”望着她与他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她，“戚夏？”他试探地喊道。
戚夏蓦的驻足，疼痛的心不住颤抖着。长长的刘海遮掩住她的前额，日光下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嗨！好久不见——”她终于抬头迎上他疑惑的目光。
她不自然的笑容展现在他面前，弯弯向上的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反倒有些苦涩的味道。安树看着她，试图寻找她刻意躲避他的理由。
戚夏都快要哭出来了。安树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似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似的。她已经很努力地尽量躲着他了，看不到她心里他完美的样子，不去想他令人着迷的眼神……这样，是不是就能让心里的伤口快一点结疤愈合呢？
眼里涌起一层雾气，戚夏张了张口喊他的名字，声音却沙哑不可辨。微弱的震动还未来得及传入他的耳内，就已经随风飘散在虚无的空气里了。
“早上还有课，我先走了。”戚夏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她扬起一抹苍凉的笑，转身逃也似的离开梧桐大道。
安树没来得及留住她，她的一颗心下意识地远离他，原因是他不明了的理由。
戚夏刻意避开所有会与他相遇的场所。她不再去图书馆，故意制造一些偶然的巧遇；她总是迟了半个小时去吃饭，凉了的饭菜送入口中，常常令她不期然尝到泪水又苦又咸又涩的味道；她开始徘徊于各大篮球场，安静地坐在冰冷的水泥石阶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全场，脑海里却满是另一个人完美的影像。
一个打篮球的男孩注意到她，总是隔了大半个球场跟她打招呼，弄得一众人等都在一旁“噢噢”地起哄。戚夏的脸微红，他却得意地笑起来，像个顽皮的孩子。
他要送她回家，她不肯。于是两人僵持起来。
落日余辉洒落下来，教学楼外三三两两零落的人群匆匆离开，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
戚夏不敢去看他责问的眼神，将头埋得低低的。晚风吹过，她轻柔的发丝就飘扬起来，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算了！”他叹口气，“普通朋友总还能当吧！”
戚夏抬头看他，眼里莹光泫然，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嘴里有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才终于开口说：“对不起……”
他淡淡一笑，强忍住心底的失落，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没有对不起，是我魅力不够。”
泪水再也蓄不住了，哗哗奔腾下来，就在他面前。
看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瘦弱身躯，他忽然想伸手抱住她，替她一点点抹去难看的泪痕。但伸出一半的手还是僵硬地垂在了身体两侧，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喜欢他就不要骗自己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语气冰冷，还有丝丝怒意，甚至，有一点嘲讽。
戚夏闻言一愣，止住了声声呜咽，安静的泪水却更加汹涌澎湃。
看着她受伤难过的表情，他恨不得撕烂了自己的嘴巴。是嫉妒蒙住了双眼，他看着她不知是为谁的泪水，只觉胸中愤恨难平。那一番话，并不是故意……
干净的脸因为抽泣难看地纠结在一起，他想伸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她却如临大敌般退后一步，哽咽着说了声“对不起”，飞快逃开了……
他呆呆愣在原地，看她越跑越远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终于消失不见，连一丝丝留恋都不曾有。
安树撞上蹲在花坛边哭泣的戚夏。
春日校园的花坛里菖蒲开得正好，一株株明丽透白，她就在花丛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个花精。安树想着。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蹲下，递给她纸巾。柔软纯白的纸巾塞进手里，戚夏猛然抬头，撞进了安树关切询问的眼神里。
安树看她哭红的鼻子，肿胀的双眸，小脸还一皱一皱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忍不住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纵横的泪水，当然，还有鼻涕水。
他动作轻柔，舒服的纸巾传来他温热的温度，她就更想哭了。
一时间，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愈哭愈凶的女孩，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月亮在天空宁静守护，闪闪烁烁的小星星不知不觉间布满苍穹。戚夏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无端端就想到了天堂。
记得曾有这样一个夜晚，安静美好，仿若一个期待已久的梦境忽然降临。她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满天的银河落进他的眼里，异彩纷呈。
她未曾料到郝瑾会如此这般出现在她面前，将手一横，拦住她的去路。
她怒气冲冲地瞪视着她，二话不说扬手打过她的脸颊。
戚夏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击得偏转过头去，半个身子业已微微倾斜。她捂住火辣辣疼痛的右脸，委屈愤恨的泪水霎时流了下来，瘦弱的身子不住颤抖着。
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
郝瑾似乎还不解气，恶狠狠地瞪着她说：“离安树远一点！”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带起了一阵疾速而过的冷风。
戚夏久藏心间的泪水终于有了决堤的理由，更加汹涌地溢出红肿的眼眶，蔓延在苍白的脸上。她站在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上，身后是新修缮的教学楼。过往的学生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她也不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仍由刺骨寒风刮过脸颊，生生刮疼了心里固执着不肯痊愈的裂口。
路洁的出现，是继郝瑾之后的第二次意料之外。
戚夏独自坐在空旷的看台之上，春末温暖的黄昏里，橙黄色光束斜斜照在她身上，映得她干裂的唇愈加苍白。
路洁一声不响地在她身边坐下。纯白的棉裙裙摆迎风舞动，戚夏侧头看向她精致的侧脸，看她黑亮的长发在晶莹的风中飘散开来……
这样一个女孩，是所有人心里不容玷污的女神吧……戚夏自嘲地笑笑。她又算什么。
她和她在静谧中沉默，并排的肩膀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直到日光昏暗、华灯初上、月悬净空，一直到她终于起身迈开脚步，她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沿路的灯已经打开，团团春虫飞舞着聚集在明亮的灯光周围。
路洁已迈开离去的步伐，却又最终折了回来。
她一步步走向阴影笼罩里的戚夏。
“他始终要出国的，你能陪他一路吗？”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来找她，求她离开他。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甘愿放手。
深沉的黑暗淹没戚夏瘦小的身躯，手里紧紧拽着一封信，谁都没有留意她脚下洇染一地的清冷水迹。
行尸走肉般游走在深夜繁华的街道，眼神迷茫；筋疲力尽地坐在儿童乐园陈旧落漆的长椅上，看不清未来；抬起白皙修长的手，纹路纠结相缠。戚夏无声地笑了，咸咸的泪水不争气地又滑落了下来。自从安树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就变得越来越爱哭了。
那一天晴空万里，全世界大概只有她的心布满阴霾。蔚蓝的天空干净得泛出透明的清澈，耀眼的阳光刺痛她失去光泽的眼眸。
机场明亮宽敞的大厅里，安树接过路洁递来的机票。薄薄一张纸，甚至没有温度，他用力捏着，终于捏出了皱。路洁看他有些失控的情绪，不安地叫着他的名字。安树深深呼吸，抬首展开一个轻柔的微笑，淡淡说道：“走吧！”脚步不再迟疑，也没有停留。既然没有挽留，他也不必留恋。
心底有什么碎裂了，发出清脆的声音。戚夏躲在冰凉的柱石后，捂住嘴看他离开的背影，泪水侵占了视线，迷蒙中只有他模糊的轮廓，也终于消失在眼前。
汹涌来袭的剧痛感，戚夏忍不住捂住心口蹲下。她紧紧捂住嘴巴试图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的哭声，以为这样就能够逃开现实，就能够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当作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有泪有笑，又酸又甜略带微苦的冗长的梦……但就像流过指间的砂石，是执意也挽回不得的过去……真实存在。
戚夏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恨在这一瞬间迸发，统统化作晶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自她心底涌向眼眶，划过眼角，坠落于地……
杂草丛生的空地，一架飞机自她眼前飞过，载着她的思念渐渐远离。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线条，留下白色的飞机云，将那些绚烂的曾经，纯真的笑容一起抛在了万米高空……
五年后
“最近风光无限啊，连升三级，一定要请一顿了吧！”
“好说好说，你暂时还吃不穷我。”
……
同学聚会的场面热热闹闹，多年不见的老友要么抱头痛哭，要么互相灌酒，一时间场面有些失控。
戚夏微微一笑，抓起手边的酒杯就咕噜噜喝了起来。
他抢过她剩下一半金黄色液体的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他看着她略带苦涩的笑容，忍不住启口：“这么作践自己他看得到吗？会心疼吗？”
戚夏闻言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早就忘了他了。”微醺的语气，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郝瑾出现在他们身边，看到戚夏略显憔悴的神色就心软了。
“夏，你不用……”她说，却被他打断。
“想当年我追你的时候，你哭着就跑了。”他嘴角一抹自嘲的笑容，眼里透露出怜惜的神情，“还以为是成全了你们俩，结果……”他一顿，还是说了下去，“你们到底……”
“他是学长，我是学妹，就这么简单！”戚夏忙不迭打断他，不想再提及关于他的话题。
他和她一起狐疑地看着她，她亮出一个虚伪又灿烂的笑，将面前的酒杯满上，故作豪爽地说：“来，兄弟们，干了！”说完，她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苦涩的味道沿着喉咙钻进心里，戚夏紧闭双眼，不让泪落下。
他看着戚夏自欺欺人的表演，思索半晌，终于还是开口，“戚夏，他回来了……”
啤酒呛在喉咙间，她死命地咳嗽，肺像要炸了般。耳边声音隆隆，她惊讶地看着他，他好笑地看着她。明明在意得不得了，何必装得那么辛苦？
他摇了摇头，叹口气。
正说话间，一阵凉风自大门传来，熟悉的身影就立在那里。明亮的灯光照得一室通透，他站在重重交叠的光影之下，璀璨得仿佛天上坠下的神祗。
戚夏瞪大双眼看着来人，一颗心噗嗵噗嗵跳着，就快要跳出心间！
他浅浅一笑，笑容自信明亮，一如许多年前的夏天。
“对不起各位，还不算晚吧！”
难以置信……
脑海中记忆的画面与现实开始重合——
那年的梧桐树似乎开得异常茂盛，秋日的落叶厚厚铺满一地，踩在上面就如毛绒绒的温暖地毯。她远远瞥见白色衬衣的男生自林荫大道的另一端走来。镜头转换间，容貌渐渐清晰起来。戚夏看到男生抬起头向自己望来，连忙低下头磨着脚尖，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一般慌张失措。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一股清新的风吹过，戚夏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青松木香味。爱情的味道混合着清爽秋风径直吹进了戚夏的心底。她停在第二十六棵相遇的梧桐树下回望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甜蜜随着不自觉的微笑溢出唇角……
Thanks!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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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说爱你 / 作者：羽若非


全文







一阵可怕的疼痛自心底蔓延开来，仿佛有一道闪电一瞬间划过我的身体。眼前忽然一片光亮，刺得我睁不开眼。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身体渐渐变得轻盈，像是飞起来了一样。
闭上双眼，我的心——不痛了……
站在教室的门口，我犹豫不决。我想解释的，可你什么也听不进去。不知道究竟该对你说些什么你才能相信我。我想我是错了，我以为你会一直宠我、爱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你都是那个永远相信我是对的人。一想到你生气时候紧锁的眉头，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你说我的敏感让人伤脑筋，你也说我哭的样子让你觉得难过，你还说我看上去总是那么柔弱而心底里却是那样的坚韧。可这次我一点儿也不坚强，即使你说你讨厌女孩子的泪水，我还是不争气地哭了。你怎么——不理我呢？
不止一次地见过她，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对你放电。我一直对你说我不喜欢她，每次你都向我保证说你只喜欢我，还说我吃醋的样子像极了小怨妇。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毫无条件地相信，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她就站在你的身边，替你拿着运动外套。那颗心在一霎那仿佛冷冻结冰了一样，与周围温暖的肌肉粘接在了一起，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带动着心的跳动，也使得相互撕扯的疼痛弥漫于全身。我静默着说不出一句话。你不明白么？那应该——是属于我的位置。
你的表情冷漠，这是你一贯的风格。我悄悄跟随你们到篮球场，她站在球场边，而你抱着你最爱的篮球。对，那是你最爱的篮球。我曾经傻傻问过你：篮球和我，你更喜欢哪一个？我喜欢你左右为难的样子，有点傻气，有点不知所措。男孩子都会为这种问题头疼吧？你想了很久，郑重地对我说：篮球。笑容一下从我的脸上消失，我伤心地说：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比不过一只篮球。你手忙脚乱了，连忙向我解释着。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篮球是梦想，没有了梦想，我可以再找一个。可你是人生，有你我才算完满。没了你，你叫我再上哪儿去找一个？虽然理由有些牵强，但我还是笑了。你总是被我骗。我当然知道男生都是喜欢篮球的，我当然也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我怎么会和你的篮球争风吃醋呢？我喜欢你，喜欢看你打篮球时候认真的样子。
汗水从你的额角流下，你轻快地躲避，迅速运球奔跑，上篮。我能轻易将你从人群里分辨出来，因为我能嗅到你身上与众不同的气味。当我告诉你你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味的时候，你抬起手臂闻了很久，然后一脸失望地对我眨眨眼，说：没有啊。我轻笑着啄了一下你的脸，说：怎么会没有！恋爱的味道啊。我很固执地将它叫做“恋爱的味道”，那是只有恋人才闻得到的气味。
你走下场，她想替你擦去满头大汗，你侧身躲开，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胡乱擦着脸。她微笑着递给你冰红茶，你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我以为你不会再喝冰红茶了，因为那是我喜欢的饮料。你喜欢可乐，你说过它是篮球最好的搭档。可因为我对可乐过敏，以后每次你打完篮球拿到的都是我递上的冰红茶。你没有说什么，而我注意到了——你已经一年又两个月没有喝过可乐了。从那句“我喜欢你”算起，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又两个月了。但是为什么，你要接受别的女孩给你的冰红茶呢？
天忽然变得阴沉，夏天老是这样，雷雨来得紧促而沉重。你撑开外套，护着她跑向最近的屋檐。我呆呆站在原地，身体变得僵硬。那次放学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大雨。我忘带了伞，立在校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我的世界里，以至于当你撑着伞出现在我的身边，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时，我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新生篮球赛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我记得一次：当我抱着一大叠作业吃力地走向老师办公室时，是你微笑着走过来问我，要我帮忙吗？没等我回答，你就自作主张地抱走了我手中所有的作业。我跟在你身后一路至办公室，暗想着：究竟是你交作业还是我交作业？
瓢泼大雨淋在我的身上，头发湿漉漉地粘着脸颊。我哭不出来。她站在你的身边，站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她微笑着看你，笑容美丽如花。你用力绞着手中的外套，想将雨水挤出，她连忙伸手接过衣服，想帮你拧干。你没有拒绝。猛然间，你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惊呼了一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你一把抢过衣服，差点带得她一个踉跄。你翻开外套口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被雨水浸湿又被蹂躏得皱巴巴的相片。将外套递给她，你慢慢地展开那张相片，脸上有液体缓缓淌过，我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那是我和你的照片。我知道。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地，还有明晃晃的阳光，看着暖洋洋的。
去年生日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避开众人，偷偷溜出来，只因为你说要带我去看雪。厚重的积雪压折了脆弱的枝干，常青的松树枝被白雪覆盖，弯弯的向下垂着，似乎一碰就会断的样子。忽然感觉脖后一冷，我一回头便被砸了一脸的雪。我知道是你，于是不甘示弱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就朝你丢去。你轻巧地躲过，我才恍然大悟——你是篮球队的。自知打雪仗决不是你的对手，我原地蹲下，滚起了雪球。你慢慢走近我，当我斜眼能看到你运动鞋的时候，我突然起身将雪球狠狠地砸到你的身上。你显然没料到我的暗算，被我砸了一头一脸的雪，我笑得直不起腰，干脆蹲在地上，眼角都沁出了泪。你除去身上的雪，蹲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你无奈地说，有这么好笑吗？
你呆呆看着相片，她像是生气了。雨无休无止地下着，重重地砸我身上，有些痛。她的话透过重重雨幕传来，我听不真切。唯一听清的那句话，却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心在一瞬间麻木了。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雨水急促、紧密地砸落发出的声响。好乱、又纯粹。我无法再看你失落的眼神，我只想问你她说的究竟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可是，你狼狈的样子已经给了我最残酷的答案。我重重跌落在漫天大雨中，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闭上双眼。亲爱的，原来我离你已经很遥远、很遥远了……
她说：她早就已经死在手术台上了！
再睁开眼时，我仿佛看到了你忧伤憔悴的脸庞浮现在眼前。我好想伸出手触摸你的脸，抚平你眉间紧锁的哀伤。可是亲爱的，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我的灵魂脱离我的身体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看得见你的美好未来，而在你未来的人生里，早就没有了我的身影。
那一滴泪穿越生死界限落在你的手心里，我只想轻轻对你说：我爱你……
外面阳光灿烂，我微笑着缓缓融在了夏日晶莹的风里。
灵魂跨越生死界限，只为了说一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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