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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千金
　　作者：梦澜叶吉


　　正文

　　序文

　　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是感到茫然。现在知道了做任何事都要全心全意的投入，不管是工作还是情感！爱情是很美好的，总希望能够得到！爱情小说很唯美现实却又很残酷，那有没有相融合的点？我正在寻找答案！
　　我重新修改了内容甚至我的名字！
　　《醉》基本的构架还在，内容却和以前有了很多不同。希望你们能喜欢我的改动，能对它感兴趣。

　　缘起

　　洪武年间（明朝初期）
　　偌大的柳府，上上下下忙乱成一团。
　　——柳夫人要生产了！
　　众人忙归忙，慌归慌，倒也是忙中有序，慌中有喜。
　　丫头们穿梭在内房和客厅间，随时捧着产婆需要的东西进进出出。
　　内房里柳夫人因生产而发出的痛呼声夹杂着产婆大呼小叫声，让在客厅焦急等候的柳老爷更是心急如焚。
　　“老天爷！我柳重言虽谈不上是个大善人，但生平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已年过半百，只盼有个孩儿嬉承膝下别无所求！愿老天保佑我夫人顺利生产——”
　　柳老爷对着大门祈祷到一半，被内房忽然传出的婴儿啼哭声惊的不知所措。
　　“老爷生了！老爷生了！——”一个丫头语无伦次地从房间里叫着跑出来报喜。
　　柳老爷根本没在意丫头的口误，迈着双腿直接奔向内房。抖颤着双手从产婆手中抱过襁褓中初生的婴儿。
　　——孩子！孩子！他期盼多年的孩子，感谢老天成全。
　　“老爷。”躺在床榻之上，虚弱的柳夫人苍白的脸上却不见欣喜之色。
　　“夫人辛苦了。”柳老爷还沉浸在欢乐之中，没注意到柳夫人脸上的忧虑哀愁。
　　“老爷，我对不起你。”柳夫人失声痛哭。
　　这让柳老爷一头雾水，见妻子如此伤心难过，他忙询问一旁的产婆。
　　“柳老爷，夫人的意思是她没能给你生个儿子对不住您，您手上抱的是千金。”产婆也是唏嘘不已，给太多的人接生过，哪个丈夫不是见了儿子就高兴，见了女儿就皱眉。更何况柳夫人年近四十，次此生产也是危险之极，想必没有下次了。——可惜，是个女儿！
　　原以为柳老爷会唉声叹气或是沉默不语，没想到他竟大笑出声。
　　“哈！哈！哈！夫人多虑了。”柳老爷抱着婴儿在妻子身边轻声安慰：“这是老天恩赐我的孩子，我欢喜都来不及怎还会在意那些。”
　　这时怀中的婴儿哭泣出声，柳老爷连忙哄着，温柔之情显而易见！
　　“夫人，你快看我们的女儿，她可是我们的宝贝，柳府的千金啊！”
　　柳府千金——柳一诺！


　　第一卷有女初长

　　梅林间

　　梅，冬的象征！冬的灵魂！
　　梅花是寒冷的，纯洁的，高傲的。梅花香自苦寒来，不与百花争春，自古人们都是这么赞美它。
　　赏梅、咏梅、画梅的人多不胜数，人们喜欢梅花，因为它的美，因为它的香，更因为它的精神。
　　柳一诺也喜欢梅，喜欢它的淡雅，更喜欢它独特的香。
　　伸手将梅花折下一朵，凑到鼻前，一股淡香沁入心扉，很是怡人。她开始幻想带有梅花香的美酒，最适合在冬季温暖人心。
　　柳重言远远地看着梅林间穿白衣的女子，她的嘴角蕴着一丝甜美的笑，比起梅花更美艳也更醉人。清晨微微的风吹拂着她乌黑的长发，那一身白色纱衣随风飘动，宛如林间的精灵。
　　十八年来他一直都觉得，一诺是老天对他的恩赐，是天上的仙女可怜他，才来人间做他这一世的女儿！她不像自己严肃刻板，也不像她母亲柔弱无助。
　　她美丽、善良、天真、聪慧，让人不由地被吸引！
　　她有自己的想法主见，对制酒有着超人的天赋！
　　她不是只能摆在家里欣赏的瓷娃娃！
　　她有属于她的更大更自由的世界！
　　他一直深信一诺必有一番作为，足以让众多男子汗颜！呵呵！略显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宽慰的笑容。
　　“爹爹。”柳一诺笑着跑到父亲面前：“爹爹，您瞧漂亮么？”她将自己采摘一竹篮的梅花展示在父亲面前。
　　那朵朵娇艳花儿散发着阵阵清香。
　　“小心，别着凉了。”柳重言笑着，慈爱地拍拍女儿冻的冰凉的脸蛋。
　　“没事。”柳一诺轻笑并兴奋地说着自己的意见：“爹爹，我想要是把梅花也酿制成美酒，说不定别有一番滋味。”
　　“你觉的好就行！”柳重言点头，最近几年酒坊酿制了不少的新品种，广受好评。外人四处猜测探询柳家酿酒配方的来历，却不知道幕后高人正是他的宝贝千金柳一诺！
　　“那我就到后院请何伯帮我下酵了哦！”柳府与酒坊仅有一墙之隔，而何伯是酒坊里的老师傅，在柳家酿了一辈子的酒。
　　竹篮中的梅花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以及早晨的香气，他捻起一朵白梅，轻轻地别在女儿没有任何装饰的绣发边。看着白色的梅花映衬着无比美艳的笑脸，柳重言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第一次抱着她，看着她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再后来背诗学字——
　　当初喜欢抱着他撒娇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婷婷玉立。
　　十八年了啊！他的宝贝千金已经长大了！
　　“诺儿，你楚伯伯昨天又来催我了。”柳重言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也该是时候了，和楚家定亲已经有段时间了，原本早该成亲的，因为诺儿不想那么早嫁人，他也舍不得，于是一拖再拖就拖延到了现在。
　　“女儿长大了，就要离开爹爹了。”虽是玩笑却不免伤感！
　　“爹爹！”柳一诺娇嗔，抱住了父亲的手臂不依地叫着：“我不嫁，我要永远陪着您，一辈子不离开！”
　　“傻丫头！”柳重言轻笑，为女儿的贴心而窝心，“我和你楚伯伯说好了，成亲后你和楚凡每月都要回家小住几日！”
　　把女儿交托楚凡他很放心！只是可惜未来女婿对为商之事一无所知，不然他也可以帮助一诺打理酒坊的生意了！
　　听到父亲提起了未来的夫君，柳一诺脸上飞起了一抹红晕！
　　*
　　天回镇，因靠近京城又是通往各地的交通要道，便成为各个商家交流聚集之地，也造就了天回镇的繁华。
　　镇上数的出名号的人物不少，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柳家。
　　柳家从事酿酒行业已有些年头了，柳重言老爷将从父辈手中继承的一个三五人的小作坊发展成一个好几十号人颇具规模的大酒坊已成为商业典范。柳老爷为人和蔼且最讲诚信，人如其名——‘重言’！柳家生意越做越大，信誉越来越好，就冲着柳老爷这个金字招牌任谁都恭敬三分。更何况柳家的酒，品种齐全、酒质纯正、价格适宜。特别是柳家的独门秘方配制的‘龙吟泉’，其独特的生产工艺造就了芳香秀雅、醇厚丰柔、甘洌爽净、回味悠长的典型风格，数量甚少更显的稀有珍贵。每年百坛的‘龙吟泉’都会在封坛之前就被订购一空。
　　在镇上柳老爷虽不是最富有的却是最有善心的，捐款修路、出资办学、开仓济民、斋戒添香，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可惜的是他年近五十膝下却无一子半女。
　　就在人们惋惜柳家无后，甚至开始猜测柳家将来谁来继承时，柳府竟传出喜讯，柳老爷喜得千金。
　　众人皆说：积善因得善果，是柳老爷的福报。
　　提起柳家这个大小姐，在天回镇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的是水灵聪慧，国姿天香。
　　柳老爷宠爱女儿早就不是新鲜事，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着，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甚至花重金请私塾先生教四书五经。照说如果是个男孩还说的过去，可女孩大了不就出嫁从夫了吗？难道柳老爷真的要把手中的产业交给她么？不怕柳家酒坊易了别的姓？不过柳老爷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不宠着点还真说不过去。
　　倾城倾国的容貌再加上柳老爷的家财，让多少青年才俊相思成疾，流连在柳府门前只盼能一睹芳容。直到与楚家公子楚凡定亲后才断了那些人无谓的幻想。
　　柳楚两家是世交，楚家是书香世家，几代都是秀才举人。楚凡斯文俊朗，待人处事温和有礼，学识渊博已经是个小有名声的秀才，来年便打算进京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和柳千金自然是男才女貌佳偶天成。

　　情意浓

　　闺房内书桌前，那纤弱的身影正一脸的肃静，深呼吸后执笔点墨，在洁白的宣纸上挥笔而下——
　　“小姐，小姐——”贴身丫头若玫推门而入，对着她眉开眼笑，“楚少爷来了。”
　　她皱眉，看着抖落在纸上的一点墨汁将原本写好的字迹晕染开了。
　　唉！又写不好。
　　“小姐，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写字。”若玫凑上前才知道自己闯祸了。
　　“还是这么莽撞，该罚！”童心一起提起手中的墨笔往若玫眉心处一点。
　　“呀！小姐！”若玫嗔怒，捂住了额头。
　　“别擦，挺好看的，若是换成朱砂就更妙了。”
　　“小姐就喜欢作弄人。”用手巾蘸水清洗掉了脸上的墨汁，若玫不忘回敬取笑小姐，“不擦掉我怎么出去请楚少爷。”
　　一诺作势要再点一笔，若玫慌忙跑掉了。
　　“小姐，我帮你换件新衣裳吧！”若玫一路小跑，到柜子里小心地捧出白色的外裳，那柔软的触感滑腻的犹如婴儿的肌肤，这可是如今最流行的雪缎，布料稀有价格昂贵。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资格穿！许多贵妇小姐也以此显示身份。
　　“不用换，你快去把楚少爷请过来。我要向他请教。”柳一诺搁下手上的笔，收起写坏的纸，再铺上一张。寻思着如何才能写的更好。
　　“可是小姐——，是。”跟随小姐身边快十年了，她很清楚小姐的脾气，想做什么没有人阻止的了。若玫依依不舍地将衣裳放回原处，然后回去请楚少爷。
　　“我知道，字的结构要注意疏密匀称,笔画照应,重心稳固，可是如何做到？特别是这一笔。”
　　“执笔时,手指屈曲,掌心空虚,运笔才会灵活，悬腕时就更挥洒自如。这一笔应用策法，所谓策好比是打马的鞭子,笔锋仰举向上,轻移不必太用力,暗中提转,有如用鞭策马的姿势。你再试试——”
　　若玫端着茶水点心回房，就看到书桌前小姐正执笔书写，而楚少爷在一旁指点，两人都专注而认真。她不敢打扰放下手中的托盘，随侍一旁不出声。
　　小姐真的好美！看着小姐总会看到发痴发呆！在她心里小姐不仅仅美丽还很善良，可又并不一味地让人予取予求。看起来柔弱却有与生具来的高贵气质，只要淡淡地看着就会让人心里发憷，再凶狠的人也嚣张不起来。
　　“你瞧，小玫又望着你发呆了。”楚凡微笑着打趣，相识多年他能够理解若玫对一诺崇拜的心境。一诺的美好又何尝不让他失神！
　　“她在入定！”一诺回以微笑，早已习惯这种状况，“对了，最近佛经学得如何了？”
　　“达摩说‘清净智慧是微妙圆融，本体空寂，无法可得’，真正的佛学思想是非常微妙、高深的，是没有一种确定的方法就可以学到的。”前段时间迷上佛法，常常觉得其中深奥。
　　“看来还未能看破红尘？”她笑问。
　　明眸如嗔似笑，竟叫他心动不已。
　　“春闱在即，无暇兼顾了。”他自嘲着，低下头往砚中加了点水开始磨墨。
　　红尘有她，他愿深陷其中。一诺的美丽已经足够人们羡慕，她的聪慧更叫人汗颜。尽管知道她有无比坚定的意志和勇气胆量，可是那柔弱的外表总是让人想给她更多，他想给她幸福，倾尽所有只为换来她甜蜜一笑。
　　“何时？”一诺询问着，她记得三年一次的秋闱刚过，楚凡高中解元（第一名）。
　　“二月初九。”礼部主持的会试在初春就要开考。
　　略思索，一诺低语，“二月？时候尚足，只是赶往京城后还需费些时间安顿一番，才好静心阅书待考。可留在家中过年？”
　　“一诺。”楚凡搁下墨望着柳一诺心中矛盾着，今日来便是想告诉她这事，可他该如何开口？心中的焦灼“还记得我说过有个世伯在京城办师塾吗？前几日他来信说想回老家颐养天年，要把师塾转与我爹。我爹也考虑搬到京城定居。”
　　“定居京城？”惊讶着。
　　沉默片刻他慎重点头，“一诺，如果我自私点就会要求你现在嫁给我，跟我走！可是我不愿让你受丝毫的委屈，更不能束缚你的自由。所以我要等功成名就后再风光迎娶你，今年会试我定要高中，到时候我就有能力给你所有—”楚凡急着表明自己的心意，他规划的未来一定能给她最完美的幸福。
　　“一诺！你等我——”他深情地握住了她的手，寻求她的肯定来安抚心中的不安。她一定不知道他有多么爱她，厌恶那刻板古旧的科举八股文却肯细心研读，千万不舍却要远离她而去，只为能心无旁骛地应考。为了她，他定要金榜题名！
　　她看向他，他俊朗的面容有双明亮的眼睛，那有对未来的憧憬，对幸福的渴望。
　　楚凡的手白皙修长，长期的执笔触墨让他的右手指长了硬茧，身上也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让人觉的温暖舒服。曾一起花前月下触膝谈心；曾几一道出游泛舟吟诗作对；曾幻想过和他一起神仙眷侣般的惬意生活。等待如果可以成全他对她的爱意，那么——
　　“好！明年秋天，我备好嫁衣等你回来！”她微笑，脸上的一抹红晕让楚凡陶醉其中。一直以来一诺对他而言是美丽的化身、幸福的预言。能够拥有她是上天对他的恩泽。何其幸运！想象着相知相守到白头，他就抑制不住满心的感动。
　　．

　　灾难降

　　深夜，阵阵寒风掠过，一点烛火摇曳着两抹人影。
　　“爷——真的——要这么做？”一个身材矮小长相丑陋的男子因为寒冷更因为害怕浑身颤抖，提灯笼的手抖的更厉害。
　　“怎么？你想反悔。”低沉阴狠的声音比此刻的冽风更让人寒心。
　　“可是——”矮小男子犹豫着，柳老爷待自己不错，给了他一份在酒坊巡夜的工作。现在这么做岂不是恩将仇报？
　　“别忘了，你欠的赌债。”男子威胁着揪住了矮小男子的领口，将他提离地面。
　　“我去——我去！”惊恐挣扎颤抖着。
　　矮小男子把心一横，打开了酒坊仓库的后门。
　　今天是大年三十，酒坊内就他是个无亲无故的单身汉，其他的伙计早就回家过年去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进来。
　　将事前预备好的腊油泼到了晒干的酒曲中，洒在了大片木质的设备上。
　　男子看着矮小男子泼洒着，然后从容步到整排的储存窖酒前，开始砸着一坛又一坛的美酒，爆破声在寂静的空间格外清晰，顿时空气中酒香肆溢。
　　好酒！好酒！‘龙吟泉’果然名不虚传。呵呵！只是可惜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
　　“小声点！会有人听到的！”矮小男子害怕地忍不住浑身抖动，他已经将手里的油都洒完了，更焦急地想要离开，“你说的我都做了，快把借据还给我！”
　　男子冷笑着，“那是自然。”
　　从身上掏出一张字条递了过去，就在矮小男子伸手接住的瞬间他松开了手，纸张顿时飘忽着掉到地上，矮小男子一惊慌忙蹲下去捡。
　　砰的一声，一只酒坛砸在了他的后脑上。矮小男子应声而倒。
　　顿时鲜血混合着酒液流淌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怖画面。
　　“钱是给你了，就只怕你没命花！”他再次冷笑，那没有温情的笑声回荡在血腥的空气中久久不消。
　　捡起了那张纸，将它卷成一团丢在先前带来照路的灯笼中，既而转身离去。
　　一团火苗开始燃烧——
　　不久之后，一片红色火光冒起，火借风势迅速地扩大，狂妄肆虐。
　　“着火了！”
　　“来人啊！着火了！快来救火！”
　　“水！快找水！快！”
　　一片慌乱叫喊声响彻了宁静的寒冷深夜。
　　在黑暗的阴影中，闪耀的红光照出一张狰狞可怕的笑脸。
　　“没想到吧！柳重言，你从我身上夺走一切，如今我也要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哈！哈！哈！”
　　*
　　保和寺地处天回镇近郊，寺院香火鼎盛。周围城镇的人们每逢年过节都会到这烧柱香，求支平安符。
　　清明时节细雨纷飞，前来保和寺的人们奠拜先人更虔诚地向神明祷告家宅平安。敬神，自有神保佑！
　　保和寺外一处茶棚里，此时正凑着许多前来烧香还愿的香客。做完了正经事闲来就只有做闲事了，大家乐的张家长李家短来消磨时间。
　　说到兴致来时有人忽然感慨起来，“说起柳老爷那真是可怜哦！”
　　“柳老爷？你说的可是柳家酒坊的柳重言老爷？”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问到。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柳家酒坊啊！早烧没了，柳老爷也过世了，都没有了！”一旁的白发老者惋惜着，那是多大的一个酒坊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当时火烧的真叫厉害！我亲眼见到的，整个天回镇都亮了半边，就那么哗啦一下房间都烧塌了——”一个粗衣短褂打扮的中年男子描述着当时的场面，三分真实七分虚构倒也听得众人身临其竞险象环生。
　　事后官府查出的结果是，看更的老赖头喝醉酒打翻了烛火才酿成大祸，老赖头当场被烧死了。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柳家只有自认倒霉。但是更多的人猜测是柳家树大招风，有人暗中下了毒手，只可惜找不到证据。
　　大火烧了柳家房屋酒坊不说，还赔了一大笔的违约金，因为定下的货物都无法履行，新购的酿酒材料器械也全毁了。最惨的是柳老爷领人救火时被烧毁的木柱砸到，昏迷数日后便过世了。
　　多好的一个人啊！
　　“柳家就这么没落了，‘龙吟泉’恐怕就要失传于世了。”白发老者曾品尝过，于是一直对这美酒念念不忘。
　　“不是还有个柳小姐吗？”年轻小伙子提出疑问，他听说柳家的这位千金生的是花容月貌，怎么就没人提起她呢？她怎么样了啊？
　　“没有了柳老爷，她一个弱质女流能有什么作为？”白发老者叹息不以为然，“还不如早日嫁为他人妇，女子本就理应相夫教子。”言下之意，女子怎会出来抛头露面，没有那个能力，也不可以。
　　“楚家不是早就迁居京城了吗？恐怕还不知道柳家遭此变故。”
　　“怕是知道了也装着不知道。”有人冷笑，会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现在的柳家只怕牵扯上了都不是什么好事。柳家如今已衰败，更没有崛起的希望。
　　众人一致点头认同。
　　“看，柳千金来了。”有人高呼一声，众人一致看向对面来的一顶软轿。
　　柳一诺从轿中缓缓步出，一身素白还在戴孝期，装扮简单朴素可依旧贵气逼人。
　　“小姐，你看那些人又对我们指指点点。”若玫气愤地想要过去训斥一番。今天是清明节夫人又伤心过度卧床不起，小姐便一个人来上香祭拜老爷。没想到一来就听到那些人又议论纷纷。真叫人讨厌！
　　这些日子来柳家的人很多，帮忙的没几个讨债的却一大堆，那些人就怕老爷去世了他们的银子没地方要。最可恨的是那些看热闹的，柳家的不幸遭遇竟然成了他们娱乐消遣的对象，完全无视她们的伤痛。
　　“算了。”柳一诺摇头阻止，不管有心或是无意统统都不想理会，也没必要理会。
　　事实就是现在的柳家已经不再是以往富有华丽的柳家，而现在的她也将不再是以前的柳一诺。
　　缓缓走进寺内，面对那庄严肃穆的大佛虔诚地祈祷。
　　现在她只希望娘亲的病能够好起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但愿真有神明听到她的祷告，只是这人世间的不公又何尝只她一家。
　　父亲的牌位存放在寺院后的一处墓碑亭内。一走近她便掩盖不住心中隐忍许久的伤痛。
　　“爹爹，女儿来看您了——”想要开口竟哽咽的出不了声，视线模糊，慌忙低下头来，泪便滴落手巾上，晕湿了一片。
　　这段日子来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此时的眼泪也许是最好的发泄。经历这次变故让她体验到雪中送碳的温情，落井下石的恶毒，还有那事不关己的幸灾乐祸。也许有些人真的为她柳家惋惜叫屈，可那又能怎样？她已经失去最亲最爱的爹爹！
　　“我带了新酿的梅酒。”擦拭掉落的泪水，她重新展露笑颜，爹爹只喜欢看她笑容。示意身后的若玫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上，“爹爹，我们对饮一杯如何？以往新酿的酒总是要您第一个品尝的——”
　　若玫泪流满面斟着酒，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学不来小姐的坚强。可小姐她心里的苦，心里的痛，又如何承受的住？
　　一口饮尽，本该是芳香秀雅的味道怎么会变得如此苦涩？
　　她苦笑，“爹爹，诺儿没能将这梅酒酿好。”再一次垂泪，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一阵清风卷起掉落在四周的片片白色花瓣，细雨中随着风四处飘散，又瞬间被卷去消失的无影无踪！世事如花，花开花落应有时，半点不由人！
　　愣在原处，她迷惑了？
　　都说是上天注定的，那上天为她注定了什么？
　　柳家从此衰败？
　　佳酿‘龙吟泉’就此消失？
　　父亲一生的心血与她自小的梦想，也随着那大火烧的灰飞烟灭？
　　不！她不相信，她不能逃避现实，更丢不下柳家的一切！
　　“爹爹，诺儿明白该怎么做了。”她对着父亲低语，拭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了豁然的笑容，“女儿决不辜负爹爹十八年来的栽培，下一次定带美酒来与爹爹痛饮！”
　　又一阵风吹过，雨似乎停了，天空透出了丝丝红光。太阳挣脱了乌云的束缚，空气中依旧是冰凉的冷，可她却因为那一轮出奇的红日感到了温暖。

　　初相识

　　仲夏，一阵雷雨过后，难得清凉爽快，街面上的人们也开始多了起来，大家开始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
　　忽然人群中一阵哗然，好奇的人们自然前往探个究竟，毕竟这炎热的夏天实在是很闷人。
　　镇上最大的酒楼——将进楼，门前竟躺着一个衣裳褴褛的人，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一动也不动。围观的群众对着他和将进楼之间指指点点，猜测着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原因：是将进楼店大欺人？还是乞丐撒泼耍赖？
　　将进楼可是天回镇上最大最豪华最有名的大酒楼，每天招待的都是达官贵人，绅士豪商，非富即贵。于是将进楼就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平常的老百姓对它可是可望不可及，但向往的心态是不容质疑。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对他们来说都是件可以调侃许久的趣事。
　　于是围观的人们越来越多。
　　店小二有点傻眼，这种场面该如何收场啊？他，他真的没有做什么啊！不关他的事啊！
　　得知今天有贵客到，掌柜便吩咐他早早地在门口等候。不曾想，不知从哪冒出个乞丐徘徊在门口。他只是尽职地上前让他尽早离开，见对方没答腔就轻轻推他一下。更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倒地不起，怎么叫都没反应，人越多他越是有口难辩。
　　呜——他好冤——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小姐，很多人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啊？赶车的年轻人有点兴奋地张望着。
　　“福生，去侧门把酒卸了。”言下之意就是别管闲事。
　　轻柔的声音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是谁家的小姐啊？
　　“知道。”何福生应声回答，替小姐拉开了车帘，搬好短凳让小姐下马车。
　　款款而下的竟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精致的五官，优雅的举止，虽然身上没有佩带名贵的饰物也叫人认定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叫那些好事的人都将目光吸引了去，移不开了。
　　柳一诺没有在意那些人的目光，直径望向将进楼，这时掌柜从里面奔了出来。
　　“柳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啊！快里面坐。”掌柜满脸堆笑，标准的生意人口气，想必十分信奉‘和气生财’这个道理。
　　“您客气了，车上有您要的十坛汾酒。”同样客气的回应，婉拒也要做的不着痕迹。
　　“好！好！可是现在——”掌柜的笑脸露出了难色，他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恐怕你要稍候片刻！”
　　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肮脏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身上的衣服破烂染上了烂泥灰尘，而他的手——
　　他没有右手！
　　她惊讶地发现，他断了右臂，衣袖上大片已经干涸了的血迹混合着灰土变成了黑色。
　　又是一个可怜的人！
　　“大概是中暑了，喂他一些水，再吃些东西应该就没事了。”一诺淡淡地提议着，看那人肯定是太虚弱，而穷苦的人哪个不是饿病的？
　　“哦！是！是是！”掌柜忽然醒悟过来，这么简单的处理方法他怎么没想到？
　　掌柜叫来了几个人，把他抬到了街对角，围观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去了。
　　将马车赶到侧门将进楼的伙计开始搬马车上的酒坛子，掌柜在旁边指挥时刻提醒着小心留意。
　　“掌柜，我们的帐月底可否结清？”柳一诺询问着，拿出帐本让掌柜签认这次的货物。
　　“这个嘛！——”
　　每个商家都会赊帐，这是做生意不可避免的。她明白想要结清所有的帐只怕比较困难。
　　“月底急需现银，所以请您帮个忙。”
　　“我尽量，尽量——”掌柜笑呵呵地走了。
　　柳一诺无声地叹息，爹爹曾说过生意人精明与吝啬是必不可少。要想和生意人打交道你就必须比他更精明更吝啬，看来这些她都没学好。
　　她回头，却看见一个俊朗男子正微笑看着她。一身华丽的装束，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对方对她拱手致礼，“小姐，有礼——”
　　她只得略一福身回礼，算尽了礼数。
　　“福生，我们回去。”
　　“小姐——”俊朗男子走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
　　不想做更多的认识，只是对他淡淡一笑便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如果真的能够和这一切隔离那该多好啊！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笑自己的懦弱也笑世事的无奈！
　　已经两年了，该面对的还是要学着面对。
　　马车经过对街拐角时，她又看见了那个断臂男子，过往人群对他视而不见掩鼻绕道而行。他依旧昏迷不醒。
　　“福生，把这些给那个人。”叫停了马车，拿出些碎银子。
　　“可是小姐，就算给他银子可能被其他人拿走。”
　　也是，想帮助他改变的生活状况也需要他是活着的啊！也罢，既想了救他那救到底。
　　“福生，将他送到大夫那。”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他抬上马车。”
　　“是，小姐。”何福生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听从小姐的安排，小姐是不会错的！很早以前他就认定了这一点，所以无论小姐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他使劲儿地把人往马车上搬，口中喃喃：“算你命大碰到我们家小姐——小姐就是心好——可惜命不好——唉！”
　　马车开始跑动，也许因为剧烈的移动似乎牵动了断臂男子的痛处，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并睁开了眼睛。让柳一诺吓了一跳，伤的这么重居然还能清醒，他到底是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
　　那涣散的眼神在望向她时似乎找到了焦点。
　　“你醒了？”一诺兴奋地询问，只可惜他似乎没反应。
　　他死了吗？如果死了为什么还感觉到疼痛？如果没死又为什么能见到仙女？美丽的仙女救了他吗？也许她觉得他还不该死去吧！因为他还不曾体会着人间最简单的生活，最质朴的快乐，最温暖的情感——
　　这份认知让他又重新燃起强大的求生欲望！
　　原来他还可以活着！

　　将进楼

　　一阵悦耳的琴声伴着甜美的歌声从贵宾房中传出，仔细听来还夹杂着男女说笑声。
　　酷暑难挨！不过对于有钱人，冬有暖炉夏有冰窖，天气根本不是问题，这时节早早取出冬日存放的冰块来降温。因此室内的温度舒适的很容易让人忘却了此刻正是八月酷暑。
　　既然是贵宾房，那华丽的装饰自然不用质疑，摆设的每件物品都价值不菲，精致而华丽，大到价格不菲的巨大金丝绣屏，小到茶杯都是景德镇出的上品。
　　房顶挂起的软扇有专人牵动绳索，于是轻柔的风吹拂而来，大片雪白的纱帘随之飘动，泛起了浪般涟漪，煞是美丽。
　　两张舒适的软椅正庸懒地坐着两个人，享受着这尊贵的待遇。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甜美的歌声伴随着优美的舞姿，视与听的绝妙融合让人心旷神怡。
　　“高天贤弟，此地比起京城如何？”其中年龄稍长些的男子含笑轻道，身旁侍婢递来一盘冰镇的西瓜，西瓜已经切成小块，用牙签穿好整齐地排列在盘子上。镶着银边的圆盘铺上碎冰，更衬着红艳艳的果仁美丽无比，竟叫人舍不得动口了。
　　不过这些对男子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随意挑起一块放入口中，香甜爽口的感觉顿时充满唇齿。
　　“什么？哦！唱的不错，跳的也不错，呵呵！——”片刻之后高天才回过神来。他便是今日将进楼招待的贵客。相较对方的随性他的穿着就考究多了，浅白色的外衣华丽而高雅，更显俊雅不凡。
　　苏建元，也就是这将进楼的大老板爽朗地轻笑，“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根本就无心眼前的歌舞，何必说违心之论。”
　　三十出头的他虽谈不上俊朗不凡但绝不可小觑，相较于高天的英俊飘逸他显的平凡无奇，但他家财万贯足以让所有人对他另眼相看，恭敬有礼。
　　高天淡笑不语。
　　这时一直萦绕耳边的琴音停了下来，那眩目的舞蹈也以最完美的姿态结束。
　　琴师舞娘们退下了。一个美艳女子却朝他们走来，粉色的薄纱舞衣，透明的质地让里面的大红衬衣若隐若现，引人遐想。丹凤美目，樱桃小口，嘴角那一抹笑简直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殊三娘见过高大人。”轻柔的声音简直酥软入骨，她对着高天轻福行礼，转而含笑坐到了苏建元的身边。
　　“三娘，我们高大人似乎对刚才的表演不满意哦！”苏建元笑言却意有所指。今天可是特意请了春秋阁的舞娘来将进楼，表演最新的歌曲舞蹈让高天欣赏。
　　高天是天回镇新到任的县官。结识是必要的，达官贵人他苏大老板见的多，相谈甚欢的却少之又少，更难得高天爱好禀性与他相投。
　　“苏兄，存心取笑小弟吗？”高天也笑道，尴尬地掩饰适才的失常。
　　“依我看来，高大人是另有心事。”殊三娘微笑着，委婉的言辞让双方都接受，圆滑不得罪人可是她的强项。
　　“心事？”苏建元疑惑，继而玩笑道：“难不成高贤弟对哪位女子一见钟情？呵呵！”
　　“提‘一见钟情’就落了俗套，只是在街上有一面之缘。”高天轻笑摇头。
　　见一语成真，苏建元大为惊讶，出身富贵人家的高天，看中的定然不是那些庸姿俗粉的平凡人家女子。
　　“是哪家小姐？想来必定是国色天香了！”是谁？他很好奇，会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可是又有哪家的千金小姐会在大街上抛头露面？
　　高天的目光凝视那飘逸的白纱——
　　她清丽脱俗的美确实让人惊艳，而她身上似乎还有某种独特的气质更吸引他。在那一大群人中她宛如一道美丽的光芒，牵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他。愣愣地看着她忘却了一切，跟随而去。想来今日失态模样唐突了佳人。唉！
　　“比起三娘如何？”苏建元追问，高天演示不住愉悦又烦恼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强烈好奇着。
　　“苏老板说笑了，三娘只是个风尘女子，怎能与千金小姐相提并论，岂非折煞奴家！”伸手递给苏建元一杯清茶。
　　三娘是春秋阁的当家，美艳的让所有男人趋之若骛。她的圆滑以及有自知之明是苏建元最为欣赏的。
　　苏建元大笑接过她递来的茶杯顺势将她搂在怀中，在耳边低语：“比起千金小姐你更懂男人的心思啊！”
　　殊三娘娇笑着作势要打，两人笑作一团。
　　这时有人从门外抬进一盆睡莲，宽大的墨绿叶子衬着粉嫩花苞，让人眼前一亮。
　　“贤弟，你不是说喜欢我府中后院的莲花，我特意叫人移植了这株，怎样？”
　　高天走上前，一股清淡的幽香迎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是了！就是它！他心中的疑惑解开了，吸引他的，不只是她的美，更是她身上那股气息，像极了这莲‘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眼前的这花苞仿佛是她那含羞的笑。
　　他竟看的醉了！痴了！

　　月难圆

　　夜深了，皎洁明月依旧迷人，人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光。此景最适宜与朋友闲叙，与家人共赏，享受世间的乐趣。
　　只是那远离人间的广寒宫中孤独的嫦娥，必须忍受漫长又寂寞的日子。谁能了解她的无奈？心事又诉与何人听？可叹‘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银色的月光透过了窗台爬进了人间的闺房，探头映照在正忙碌的柳一诺身上。只见她时而拨动算盘提笔数写，时而淡定思考眉头微皱。
　　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若玫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小姐，你还在忙啊！”若玫惊呼，都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哦！就好了。”一诺头也不抬略应着，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原来是若玫带来的一碗面条。呀！真的是饿了。
　　“吃完了可得好好歇歇，老是对着这些帐本数字头会晕。”若玫忍不住念叨。
　　这两年来小姐真是太辛苦了，酒坊被大火烧的一干二净，还留下了大笔的债务。老爷去世夫人病重，小姐要安排老爷的后事要照顾夫人，还要应付酒坊里的善后工作。
　　从那刻开始小姐就成了柳家的支柱！
　　老爷生前最重视的是诚信，小姐遣散了所有的家丁仆人，变卖家宅还清了所有债务,回想起来都觉得辛酸，真不知道小姐是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姐开了家小店——抱香斋，也就是在她们现在住的这个庭院。前门是店面用来招待客人，而后院也成了酿酒和存酒的库房。酿酒的师傅依旧是何伯，当然还请了一两个短工帮忙。何大妈负责料理家务照顾夫人，他们的儿子何福生赶车送货或是送小姐外出谈生意。而她会看店铺卖酒。何伯一家曾受过柳家的恩惠和她一样都不愿意离开，于是在小姐的安排下他们的生活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尽管条件与之前有着天差地别，可是他们从忙碌中体会到了快乐和满足。他们四个和夫人小姐已经是一家人了。
　　小姐依旧是所有人的支柱！
　　“小姐，昨天带回来的那个人已经安顿好了，就住库房边那间闲置的小屋。”坐在小姐旁边盯着她吃面。然后开始报备，其实刚见到时可把她吓了一跳，出去送货怎么带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来，脏的像乞丐，还断了一只胳膊。
　　“好。”她点头，记得昨日大夫说他是失血过多才昏迷不醒，处理好伤口后多休息补充体力便无碍了。还说他似乎是个练家子身体底子很好，要是换成常人早见了阎罗王。更重要的是他强烈的求生意志也是不可忽视的，身体的疼痛到了一定极限可以依靠的只能是精神力量。
　　“等他好些了，给点银子让他回家。”为什么要救他？是同情吧，同情比她更不受老天公正对待的人。比起他她似乎是幸运，幸福的。或许看到他的不幸便能安慰自己面对残酷的现实吧！她的私心真是丑陋！
　　“是。”若玫红了眼眶应声。如今条件大不如前可小姐善良如故。“小姐你真好！能遇上你真好！”
　　“是你把我想的太好了。你怎么哭了？”
　　“我想起我哥了，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若玫的眼泪越掉越多，她依稀记的父母过世后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可是到后来她和哥哥都被人卖了。如今对哥哥的影象很模糊，可在记忆深处知道有个很疼爱自己的大哥。见到那个人后便开始幻想哥哥的遭遇，是不是像她一样幸运遇到小姐这么好的主子。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是不是也能像那个人一样碰到像小姐这么好的人。
　　“别哭。”一诺轻声安慰，小时候她就知道若玫的身世也对她许下承诺，寻找若玫失散多年的兄长，“等到我们真正的安定下来，我一定帮你找到他，好不好？”
　　“我没事。”拭掉眼泪若玫对着一诺微笑。她这是怎么了？小姐这么忙这么累还让她费心自己的事，真是不该。
　　“没事就好。夜深了你也早点去歇息。”她催促着若玫回房。
　　“你也要早点休息！”若玫收拾东西临走前一再叮咛。
　　“知道了。”
　　一个人对着窗外那轮迷人的圆月，月儿圆却难有时，那盈亏间的转变似瞬间又似漫长。她忽然想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最爱的词句，那是多么美好的期望，但也只是‘但愿’而已，再多便是奢求。
　　时光流逝，当同情怜悯不再，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唾弃与耻笑。并没有眷恋以往的风光无限，也不曾顾忌外人的流言蜚语。残酷的现实冰冷的人情已将她的单纯快乐磨灭，却又不得不接受甚至是庆幸，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可以面对。
　　没有雄厚的资金强大的靠山，想要迅速崛起似乎太难太难！这两年经历了多少痛苦与磨难才能将生活基本安定。抱香斋让她们有了可以遮蔽风雨的居所，可那离梦想还太遥远。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睿智的经营来实现。
　　因为不知道结果所以还可以满心的期待，而她还要多久才能完成她的梦？

　　抱香斋

　　集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推车的老农，提篮的妇人，嬉闹的孩童，精明的生意人，吆喝的买卖人，还有那喝着大碗茶的闲人。买的卖的、讨价还价的、办正事的、凑热闹的、看笑话的、聊家常的——形形色色，这里便可看尽人生百态！
　　在天回镇，酒楼、茶楼、客栈、丝绸、玉器古玩、赌坊、艺馆各种形形色色店面随处可见，更别提那些小摊小贩的沿街叫卖更多不胜数。
　　繁华景象更显天下太平。
　　算来生意最好的还是酒楼。一人独酌或是好友相聚，酒桌之上谈生意，交流感情更轻松自在。不管是南方的花雕、太雕、竹叶青、女儿红；北方的汾酒、金浆醪、碎玉酒；还是西域的葡萄酒、乌孙的青田酒——各式酒色满足各种需求。
　　人生原本就是尝百味，品千愁才算功德圆满！
　　柳家的抱香斋不在闹街中，只是间不起眼的小店面。酒香不怕巷深，来这买酒的人不少。因为这里的价钱便宜酒质又好，更重要的是抱香斋的酒不仅香更美，闻着香甜的美酒看着温柔的美人——那简直就是人生一大享受！
　　光看美人对自己微微一笑，那可就真应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老话。
　　柳一诺心中明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当初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如今的她是这家‘抱香斋’的老板，本该出面招呼客人拉拢生意。
　　她们需要改善现在的生活，为了实现未来的希望而努力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这世间之事并没有什么好可怕的，相信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敢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十斤好酒！”粗鲁的声音吆喝着冒了出来，打着酒嗝难闻的酒气熏的周围的人群自动离他们三尺远。
　　醉鬼，可是天底下最难应付的人，最糟的是还来五个。
　　“听——听见没？给——给老子——打酒！”为首男子不耐烦了拳头重重地捶着柜台，发出巨响，怕事的人赶紧溜了没走的也自动空出了一大块空地。
　　围观是人们最习惯性的动作！
　　“你醉了，我看还是改天再来吧。”若玫壮着胆子上前
　　“胡说！老子可是——可是千杯不醉的——的酒仙——你居然敢说——说老子醉了！”
　　若玫后退了一步，虽然知道和酒鬼没什么道理可讲，可是她还是试图要说服对方：“我们不卖了，你们快走！”
　　醉汉叫嚣着：“什么！不买？你敢——敢看不起老子，兄弟们给我砸！”醉汉挥出了肮脏的手抱了一坛酒就往地上砸去，瞬间碎片四飞，众人哄乱一团。
　　混乱中五个人冲到柜台前纷纷抱起柜台上的酒坛就往地上砸。爆破声喧哗声交织成一片——
　　醉汉们非常精准地找到目标并下手。若玫上前阻止反倒被推倒在地。
　　“住手！”她看出来了，这些人的是故意来寻衅的。
　　那满地流淌着的酒是她的血汗，是她为父亲重振家业的希望，她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把它给毁了！
　　“兄弟们，瞧这小娘子长的——啧啧！比窑子里的姑娘可美的紧。”一个猥亵的男子色欲熏心，那双肮脏的手伸向站在面前阻止他的柳一诺。
　　咬紧牙，抓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襟，怒目而视。从未想过会经历这种气愤的事，让她浑身发抖，是惊，是怕，更是气！
　　人性中最基本的礼仪廉耻都没有，枉为人身了。
　　“啊！娘哟！痛——痛——”惨叫连连，想要一触芳容的‘猪蹄’被折成歪斜状。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这个一脸惨白的独臂男子他是怎么出现的？而此刻他凶狠的目光让人都感到恐惧，绝不留情的阴狠，如狼般的嗜血本性显露无疑——
　　没有给予再多的纵容时间，凌厉的身手如同来至炼狱的煞星，没有花哨的招式纯粹以内力将五人摆平在地，哀嚎声一片——
　　“没事了。”他站定一诺面前，以微弱的声音吐出两个模糊的字眼。
　　她惊呆了，望着她时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杀气，那简单的字眼却似乎是永久安心的承诺，让她满心感动。
　　呆楞着，却在见他体力不支摇晃昏倒前慌忙扶住他。他在后院，一定是听到了前面的声响才支撑着疼痛的身体勉强而行，刚才出手才让他再次昏迷。
　　就在这时一群衙役闻讯而至。
　　“你们几个好大胆子，光天化日竟敢打架滋事扰乱民生。”为首的李捕头看到四处的碎片，飘香的美酒居然满地流淌，就一肚子火气。
　　李捕头嗜酒如命，抱香斋的美酒可是他的最爱。每日总要小酌几杯感受生活乐趣。不曾想适才有人来报，说是地痞流氓在抱香斋这闹事。当即就带了弟兄们前来捉人。
　　“全部带回去，交由县老爷裁判！”

　　高堂上

　　再一次不期而遇，高天绝对想不到会是这种场景。
　　一身白衣的她依旧是众人的焦点！只是此刻的她显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柔弱——
　　略显凌乱的发垂落在眼前，她抬头望向他的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哀怨以及不甘让他震撼，为她心痛，更想给她安慰。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的存在才是真实的。
　　“柳小姐请起。”压制着想要上前扶起她的冲动。
　　此刻在大堂之上他是公正严明的县官，她是需要他维持公道的百姓。
　　“多谢大人！”缓缓起身，她没想到县大人居然就是那日在将进楼偶遇的男子。
　　“尔等可知罪？”整理思绪收拾心情，高天拍案斥训。
　　“求大人恕罪！”跪趴在地的五人痛呼求饶。
　　见大势已去，为首的刘虎当即坦白一切。
　　刘虎等五人平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游荡，东家勒索西家蹭饭，成了这附近人见人厌的地痞混混。今日五人和往日一般在街上闲逛，不想路上碰到一个阔气男子，他出银子让他们到抱香斋闹事。
　　“我们也是受人指使，不是存心与柳小姐为难。”他们怎么知道一家小小店铺的女老板，不仅有武林高手的保护，就连官府衙役、县大人都对她温和有礼。他们真倒霉，不止被打个半死这下还要蹲大牢。
　　“谁人指使？”高天皱眉，一想到有人存心对付如此柔弱的她，他冒出一股怒火。
　　“我们不知道，对方只是给了我们五俩银子——”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子来。
　　“还想隐瞒，不招就大刑伺候！”惊堂木一响震的五人心惊胆战。
　　“大人饶命！小人确实不知啊——”
　　“大人饶命，饶命——”
　　五个人齐声求饶。
　　“来人！——”
　　“大人。”
　　高天想要处罚的举动被柔弱的声音阻止了。
　　“适才听他们所言，如果要找到主谋似乎不太可能。就算找到，也没有丝毫证据可以证明。”一诺适才一直倾听刘虎等人的招供，明了这些都是针对抱香斋所采取的报复破坏手段，如果没有杜绝的方法那么将来此类事件会不绝而来。
　　“找不到主谋，尔等更要罪加一等！”高天的愤怒没有平息，一想到这些猥亵之人对她所做之事他就怒火中烧。“来人，将他们五人重打三十大板，囚入牢房——”
　　“啊！——大人，小的知错了！——”又是一片哀呼求饶声。
　　“大人。”柳一诺再一次阻止高天，心中对他所下的判罚是感激的，可那不是她想要的。“可否听小女子一言？”
　　“柳小姐请讲。”
　　“如今责罚已于事无补，抱香斋的损失想必他们也无法赔偿。”方法在心中迅速形成，她思索种种可能的情况，“与其重罚不如念在他们初犯更有悔过之心，请大人饶了他们这一回。”
　　此言一出，让在场所有人惊讶。
　　“柳小姐宅心仁厚不与追究，也不可就此纵容。他们五人游荡成性将来不免再惹事端。”高天皱眉，不想轻易放过伤害她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五人改判到抱香斋从事。”她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当然如果他们五人不愿也绝不勉强。”
　　“我们愿去，愿听柳小姐差遣！”
　　“今后愿唯小姐之命是从，再不敢胡作非为！”
　　“谢小姐大恩大德，小的一定从新改过！”——
　　犯过的五人惭愧之余更心怀感激。只怪往日为非作歹，想要谋差事找活路也无人敢收。如今柳小姐非但不计前嫌还肯收留他们。
　　柳小姐真是大好人！不仅美若天仙更心善如佛！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坚定，自信，焕发神采的目光取代了先前的柔弱无助。冷静从容的应对手段让高天迷惑，她是如何做到的？其他女子只能用柔弱哭泣来寻求保护之事，她是如何接受面对并以大度睿智来裁决。
　　“就依小姐所言。”似乎真的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高天有些明了她的苦心，与人为敌不如收为己用。
　　“一诺多谢大人。”报以温和微笑做为感谢。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让她觉得安全，因为她看到真诚。
　　“这是本官分内之事！”高天回以笑容轻言，心中暗自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类似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保护她是他此时最大的心愿！
　　忽然觉得为官也不是件坏事。他不再排斥，不再埋怨，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因为她在这里，所以命运安排了他的到来。为的是抹去她眼中的无助以及忧伤，挡走一切的挫折与困难！
　　——尽他所能！

　　山林间

　　一辆马车悠闲地在山路上缓慢驾驶着。
　　挑开了车帘子眺望远方的美景，夕阳的光芒柔和，红的诡异，却有让人痴迷的魅力。
　　在这初秋季节，那漫山遍野即将收获的果实，那心满意足忙碌着的人们，一切都显的那么惬意自在。
　　山林间散发着让人身心舒畅的气息，间或听见农家女子宛若黄鹂般甜美歌声。涓涓潺流的泉水在叮咚畅叹，就连那渐渐发黄而脱落的树叶都被赋予了诗情画意。
　　夕阳留恋人间，大地一片祥和。
　　大自然的美叫人叹息！
　　阳光印在她的脸上，微红的色泽好似自然的胭脂水粉，为她点缀最美艳的妆容。
　　她有双婉约灵动的眼，为‘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做了最美的诠释。
　　那美叫人移不开眼。
　　他竟痴痴地看着她，一丝一毫都不舍得遗漏。
　　若玫的目光就在柳一诺和高天之间转悠。
　　听说这里有户家人的高粱米，颗粒饱满清香可口，那是制酒的最佳原料，原本是和小姐一道去瞧的。结果高天大人得知后便要一同前往，说是当郊游。盛情难却，小姐不好推辞，于是她们就坐上了高大人的马车。马车相当的宽敞豪华，就连茶水瓜果也一应俱全。
　　其实自从上次认识之后，高大人就经常出现在抱香斋。更确切地说是出现在小姐面前，因为他的眼中只看得到小姐一个人。
　　高天，他们的父母官，相貌英俊不凡、潇洒飘逸，身份显赫、地位尊贵，父亲兄长都在京为官，身居要职。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娶妻。对小姐的心意没有明言却叫人轻易看出他眼中的爱慕。
　　不知道小姐是什么心思？如果能嫁给高大人，那就太好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
　　若玫手上忙着泡茶，心中却暗暗盘算着种种可能性。
　　“这可是福建武夷的大红袍？”闻着清香的茶水，一诺微笑轻问。
　　“没想到柳小姐对茶艺也如此精通。”高天佩服道，早先还为她对酒品了如指掌的本领敬佩万分呢。
　　她淡淡一笑，轻抿一口。好久没有喝到这般上等的茶水了。那清香的味道让精神为之一震，让一身的疲劳也得到了慰藉。便由着清爽舒适的心情讲述起一段故事：
　　相传天上美丽的织女爱上了武夷山的大王，为他甘愿抛弃仙家的身份。两人相恋相爱更齐心培育山茶，铲除妖孽造福地方百姓。可就在两人即将过上幸福生活时，玉皇大帝竟下令阻止他们往来。见两人痴心不改更加雷霆大怒将大王化为大王峰，织女化为织女峰，让他们遥遥相望又不得相聚。——
　　“好一段凄美缠绵的仙凡恋。”良久高天才回过神来，震撼于柳一诺所讲述的，为那对恋人愤愤不平。
　　人的生老病死由不得自己，就连感情的支配也要受控制，于是憎恨上天的残酷。
　　“在我幼时，家父曾为我讲这段仙凡记，因为感动伤怀故而对它情有独钟、印象深刻。”她解释道，凝望着不断冒热气的茶杯，陷入自己的回忆。“家父也曾玩笑般说过，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当他这一世的女儿。”
　　“令尊一定以你为傲。”
　　“是啊，爹爹很疼我。现在我倒真希望自己真是仙女，那来生可以再当他的女儿。”深深地呼吸努力不让泪从眼中滑落，“只怕没有来生，今生却无法为爹爹多做些——”
　　见她提起自己的父亲后眼中浮现的悲伤，他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知道她原本出身富贵人家，知道她一夜之间失去一切，更知道她背负着振兴家业重任的压力——
　　他对她的经历遭遇感到同情，为她所要承受的痛苦感到难过，更因她面对困境所展示的坚韧而赞赏。
　　更甚至他羡慕她。她的父亲是那样深爱着她，即便他不在人世，那些甜蜜的、充满欢笑的回忆也足够鼓励着、支持着她。让她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逆境。
　　而他，父亲身居要职每日只知为公务繁忙，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更何况他上头有两个出众的兄长，在父亲眼中他就是一个不知进取、毫无志气的逆子。他不喜欢追逐权力，不喜欢在庙堂上你讹我诈，不喜欢受束缚。当这个县官为的也只是远离那个没有温度的家庭。
　　可现在他庆幸自己能够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个她！
　　现在的他享受着自由，也追求着向往中的幸福！
　　夜幕将至，马车行驶到抱香斋门口停了下来。因为尚在修复中所以店门紧闭。
　　“天色已晚，请恕一诺不便相邀。”下车后，一诺略福身对面前的高天轻言。
　　“柳小姐务须客气,在下改日再登门拜访。”高天回以笑容，心中的欢喜不言喻。今日与她同游畅谈，共享秋色美景，悠闲自得，更羡神仙眷侣。
　　小心翼翼地接近，点点滴滴地感受。她的美好让他的心愈陷愈深不可自拔，也不愿清醒。
　　这时另一辆华丽的马车也缓缓而来，在他们近处停下。马车主人悠哉自得的地掀开了锦帘，探出身来。
　　“苏兄，你怎么会来这里？”高天意外地招呼着。
　　“顺道经过。”苏建元懒洋洋地随意回答着，手中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那双精明世故的双眼却打量着柳一诺。
　　“这位是——？”
　　“柳一诺见过苏老板。”她行礼轻言。
　　“柳重言的千金？”
　　“家父正是柳重言。”
　　在得到柳一诺确定的回应后，苏建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柳小姐，幸会。”他曾听人提起柳家千金，变故之后她当断独行，应对所有事宜。
　　变卖家产还清债务保全柳老爷名声，之后便销声匿迹了。有关柳家，以及致使柳家酒坊毁于一旦的那场大火，都被编排成一系列的故事在一年前为人所乐道。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位千金佳人。现在见到不免好奇。
　　“苏老板，您客气了。”
　　苏建元！一个并不陌生的人，确切说来是天回镇没有人不认识的大人物。他是将进楼的老板，所从事的生意遍布各地，堪称富甲一方。

　　苦中乐

　　寒暄几句，苏建元与高天便一道离去。
　　“小姐，你在想什么？”若玫发现小姐若有所思愣在原地。因为那位苏老板？小姐怎么会对他在意？比起高大人的气宇轩昂、温文尔雅，他就更显其貌不扬了。
　　“没什么。”一诺收回思绪对若玫微微一笑，知道她的疑惑。
　　确实，她对苏建元十分在意。
　　这个首屈一指的大富商，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三十多岁就有如此成就，他的能力绝对不容小觑。外貌平凡却有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看出他眼中对她的好奇质疑，却分辨不出他的意图。
　　这种人不能成为朋友，就会是最危险的敌人！
　　目前状况下的她无法面对他这样的敌人，冲突的下场只有一个——毁灭！
　　可如果能成为依靠的合作伙伴呢？那又将会是怎样的结果？
　　“我们回家吧。”
　　“好，早上福生还说让我们早点回，不知道有什么事。”若玫笑着跑去敲门。
　　小姐细腻的心思，迫人的气势，周全的手段，——都让她仰慕崇拜，小姐是抱香斋的支柱，指引着方向。在她身边的人都会形成某种默契，她所说所做无须质疑只要绝对信任，全心依赖。
　　开门的是福生，他在见到柳一诺和若玫，马上开心地高声招呼：“小姐回来了。”又飞快地折返回去。
　　怪异的举动让门口的两人互望一眼，疑惑着。步到庭院，却发现众人正一脸欣喜地等着她们。
　　“一诺，快来，大伙都久等了。”柳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在众人簇拥下让她落座。
　　那满满一大桌的菜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耀动的烛火将简陋的房间晃动得火红闪亮，也将一张张笑脸映衬得格外喜庆洋洋。这是——
　　“恭喜小姐！”何伯、福生，以及刘虎兄弟五人齐声高呼，“抱香斋明日重新开业！”
　　这段时间，刘虎、王九等人每日来修复店内毁坏之物，帮忙何伯酿酒之事，俨然成为抱香斋成员。
　　“真的？太好了。”若玫兴奋不已。抱香斋停业有些时日，明日可重新开业可是件大喜事，这些日子来的繁忙没白费。
　　“这阵子大家辛苦。”柳一诺含笑举杯，此刻惟有借酒致谢。
　　“小姐，我们兄弟五人在此立誓，愿为您效犬马之劳，谢您既往不咎——”刘虎等人也举杯回敬。“从今往后大家齐心协力，为抱香斋更为小姐！——”
　　“为我们大家——”一诺笑了。“干杯！”
　　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是香醇的希望。
　　众人开怀畅饮，取笑嬉闹，开心不已。许久不曾如此开怀，那张张笑脸感染着她，忘却了困苦也将烦恼暂时抛却。今夜她也可以尽情地享受快乐。
　　喧闹许久，终于散了去。众人也相继回家，预备明日赶吉时开业。
　　“刘大哥，明日还麻烦你跑趟县衙，将我亲手写的请柬交给高大人。”虽然时间匆忙，她还是预备打造些声势，邀请些有声望的人来捧场是最好的，周围有最身份的人物似乎只有他了。“记得李捕头那也要送一坛酒去——”。
　　“是，小姐我记下了。”刘虎默念了一遍一诺所教的说辞，使劲地点头。
　　“师傅，您怎么不起来了？大夫说过要多休息。”经过庭院，他眼尖地发现并大叫出声，这个一掌拍得他晕眩倒地的断臂男子让他无比的敬佩崇拜。来抱香斋后更下定决心要拜他为师，因此殷切周到地照顾着。
　　柳一诺回头。
　　他站在房门口，望着他们，不带丝毫的情绪。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起先前好了许多。当日他伤了真气，外伤内伤让他再次晕倒。看病的大夫直摇头说他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他。
　　“好些了吗？”她打发走了刘虎，来到他身边。
　　他望着她，点头，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若不是那日曾亲耳听见他开口说话，真会误以为他是聋哑之人。
　　或许他只是不爱说话，她猜测着。
　　“要多休息，大夫说你最好半年内都不要动武。”她真该好好谢谢他的，不然——。感到抱歉，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伤的这么严重。
　　“你的家人或者朋友呢？你现在行动不便，要我通知他们来看你吗？”
　　他依旧望着她，良久之后摇头。
　　她疑惑，什么意思？
　　“没有亲人吗？”忽然意识到。应该是这样，所以断臂后的他会流浪街头无处容身。他比她更不幸，她失去了父亲，但她的身边至少还有母亲还有朋友。
　　他再次点头，眼中却没有一诺认为的感伤。
　　“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没有家人，那他有向往的去处吗？她想要挽留他，如今她最需要的就是帮手，连刘虎那些人都为她所用。
　　而他，她更需要——
　　他的眼中似乎浮动着什么但瞬间又消失，然后他望着她慎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谢谢。”不自觉地笑了，是诚心的感激。
　　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似乎是个谜。但那些根本不重要。与她的过往一般，如同水中镜，雾中花，是是非非都不再，更追寻不着。
　　她向往的是明天。
　　结果需要努力创造并乐观等待。

　　谋成败

　　马车在将进楼的门口停了下来，里面马上有人出来迎接，是前台的掌柜。
　　“柳小姐您来了，快请进。”掌柜满脸堆笑，大老板吩咐在先他怎敢怠慢。
　　她淡淡地回了个笑，看来人家早有准备了。转回头对赶车送她来的福生说到：“你先回，晚些再来接我。”
　　“柳小姐，您放心，我们会安全送您回去。”掌柜在边插嘴。他心中十分好奇，苏大老板吩咐要好生招待对方，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落魄了的千金小姐，更别提有什么利益可图。
　　该不会是看上了她的姿色了吧？已经拥有一个娇艳妩媚的殊三娘了，再来个清丽佳人柳一诺，苏大老板可真会享齐人之福。
　　在掌柜的带领下，她穿过将进楼热闹非凡的大厅。
　　这将进楼简直就是金玉而砌，单看那精细的装饰，豪华的排场，足以叫人目不暇接、赞叹不已。歌舞妖娆，华美似人间天堂，难怪贫民百姓对它仰慕向往，富贵子弟对此处流连忘返。
　　苏建元果然是个有钱人，而且还是个很懂得享受的有钱人。
　　日前，高天曾与她提及向苏建元借贷之事，以助她重建柳家酒坊。其实若非由他出面担保，有哪家钱庄肯借银子给她一个弱女子做生意？说穿了，如今的抱香斋还不及高大人一句话值钱！
　　人都必须面对现实，如今有钱的比不上有权的。难怪乎那么多学子都想要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比做什么都管用。高天的淡薄名利依她看来是因他从未经历人情冷暖。
　　都说世上之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想重开柳家酒坊没那么简单。看场地，建设备，购原料——无一不需要资金，人手。人们会议论着、观望着、试探着，甚至有人会嘲笑、不屑、质疑——
　　一个弱女子有这个能力吗？
　　能力？人的能力往往比想象中的要大！
　　可如今即便她能一手包办所有事宜，也需要有个强大的靠山来维持众人心中的平衡点——女子无才便是德！
　　高天的心意她了然，可现在的她无暇考虑。可笑可悲的却是她不得不利用他的爱慕来帮助自己。总之这份恩情她是欠定了。
　　结交到一个有权朋友的好处可想而知，要不怎么连苏建元那样大富商也与高天称兄道弟。
　　一个成功的商人就是要结交许多可以利用的朋友！思及至此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不经意的苦笑。
　　苏建元，不容忽视的人物。对她而言是敌？是友？难以分辨。这也正是她今日来此的主要目的。那将是影响她成败的关键！
　　二楼的豪华较之一楼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推开门，脚底踩到的便是柔软雪白的长毛地毯，让人顿感舒适。那一大片的雪锻丝绸，随轻风飘动，泛起阵阵涟漪，美得叫人晕旋。
　　伸手轻轻触碰，丝滑、柔软。这可是上等的雪锻，千金难得。以前她也曾有这种面料裁制的华服，是父亲花高价购得。可是她没想到居然有人用它来当帘子装饰，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贬之浪费还是夸之异美。
　　一股清幽的檀香伴随着悦耳的乐声随之而来，一群舞娘正翩翩起舞，舞姿妖娆动人，煞是美艳。
　　掌柜凑到正欣赏歌舞的苏建元身旁轻言告之，柳一诺来了。
　　闻言，他朝柳一诺略点头招呼。
　　“请坐，不知柳小姐可有兴致与在下一同欣赏？一个人看怪没意思的。”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示意掌柜给柳一诺添座斟酒。然后继续看向那群跳的欢快的娇艳舞娘，似乎认真欣赏无心谈论其他了。
　　她依言坐下并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既然他早有准备那她不妨以静牵动。不能操之过急，忍耐也是做生意的根本。
　　舞曲很精彩，一曲终结倒也叫人看的心情愉悦。轻声击掌予以鼓励。舞娘们退了下去，场面顿时冷清了。
　　“美酒佳肴欢歌妙舞，人生之享乐似乎莫过于此。”苏建元仰首饮下杯中美酒，然后看向柳一诺：“不知柳小姐对此有何高见呢？”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目前为止她所知道的苏建元，是他人口中所谓成功的大富商。较之父亲的耿直诚信，苏建元算得上精明之商。说‘精明’该是客套话，狡猾奸诈才最为贴切吧！
　　一个白手起家的落魄男子如何造就一个商业霸主的神话？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无一不与利益有关，一旦牵扯上利益所有的人都会显露本性。懂得利用利益来操控别人的本性，那将是最厉害的从商之道。而他似乎最擅长操纵人心并加以利用。
　　人的成长改变需要经历来验证。表面风光无限却不知道背负了多少艰辛阴暗。如今的他看起来总是面带笑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真诚。虚伪已经成为他的惯性了吧！
　　“高见自然不敢当，不过倒叫我想起一首词来。”她勇敢地对上他的眼，毫不退缩。
　　享受着最极至的富贵荣华，是人们所要达成的最终梦想吗？如果是，那梦想达成之后呢？

　　龙吟泉

　　面对苏建元询问的目光，她展露微微笑容，继而轻声吟唱：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纬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
　　“这可是李贺的将进酒？”
　　“正是．李贺长于瑰丽之辞，善用精美物象，喜欢浓艳色彩。他善于借助魔幻般的想像来凝定某种生活场景，感受那些迷离、恍惚、变型、怪异，甚至把神仙鬼魅和人类全写在一起。一个宴饮歌舞的场面，在他笔下是如此缤纷绚烂，有声有色，形神兼备，兴会淋漓。借此来表达他对世事人生的强烈感受：死固可悲，而生亦无聊！——”
　　柳一诺淡定自若的描述让苏建元颇感意外。早曾听闻柳千金博学多才不输男儿，如今看来更胜一筹才是。
　　“花天酒地的享乐难道就是短暂人生的最佳意义吗？刘伶死后，他所酷爱的酒对他还有什么意思呢？”一诺忽然有感而发，短短的两年时间里让她体验了人生中巨大的喜悲落差，明白了原本穷尽一生都不会明白的道理，“人生总难免面对差别。在差别面前，有人喜欢否定它，以求心灵的宽慰和淡泊；有人则喜欢确认它、放大它，对生命、生活的敏感和执着。为此宁愿悲愤伤感，宁愿陷入不愿自拔。”
　　“柳小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实在让人钦佩。”从苏建元口中称赞而出，那可是当真难得之事。
　　他眼光高于顶，平常人根本不入眼中，更别提称赞了。一向认为女子除却外貌要宜人外，还要苛守，要遵从，要礼让，要恭谦——，而他所见的大都如此。
　　而柳一诺，她有国色天香、倾城倾国的容颜，行为却远远超出一个柔弱女子该有的思考模式。一个女儿家不思嫁个好人家日后相夫教子安渡余年，却四处筹措开办酒坊，创建着属于自己的事业。单凭这等气魄决定已足以让众多男子汗颜。
　　很好——
　　“柳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必定有一番作为。”苏建元爽朗笑着。
　　她只是陪笑，举起酒杯，来了个四俩拨千金，将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来：“一番作为一诺是不敢妄想的，但求苏老板能给个方便，让我们孤儿寡母的生活有着落。”
　　“哈哈哈！严重了！严重了！”大笑出声，他现在可是对这个柳家千金佩服的紧啊！
　　“苏老板——”她不懂他的意思，是敌？是友？是要帮她渡难关，还是要断了她的生路？
　　苏建元停住了笑，看着柳一诺。有些沉不住气了，到底还是清涩了些。但只需一点磨练她将不可轻视。
　　高天提出愿担保请他借贷银两给柳家之时，他是有些轻视的。一眼看出高天的心思只可惜看不透柳一诺的心意。若以为借用高天的权力名声便可成功，那她根本就是个肤浅之人，不值得高天为之痴狂，更不值得他的协助。
　　为了证实困惑，满足好奇，他答应了高天，却使了手段让她亲自前来。结果却是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是越来越有兴趣了。也难怪高天会对她情有独钟，就连他都不竟要佩服了。
　　这样的女子当真天下难求！
　　“可是那样做的话我有什么好处啊？我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嘛！”他倒很想听听柳家千金能想出什么高招来说服他。
　　“若只是借贷于我收些利息确实算不上好处。如若苏老板愿与一诺合作又另当别论。”思索已久的计划如能实现，那她的梦想就不会落空。
　　“如何合作？”苏建元忽然发现她那灵动的眼闪耀着自信与坚定，勾起笑容很有兴趣听下去。
　　“重开酒坊，你我各占一半股份。”
　　“据我所知，柳家如今并无多少资金可投入。”标准的生意精。
　　她低头思量着片刻便做出决定，“基本的建设投入和头一批材料费用需要苏老板您支付，我则负责人员、管理、酿制、销售各个环节。并可以保证酒坊建成后，酿制第二轮前便可收回原料成本。一年后便会开始盈利。三年后便可垄断市场。”不得不对自己开出苛刻的条件，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才能达成协议
　　“如何保证？设想总是让人冲动。”他很怀疑她该如何做到，太过盲目自信并不是好开始。
　　知道他的顾虑，而事实上她对预测还是做了保守的估算，结果也许比这个更好，因为她还有——
　　“龙吟泉！”
　　“龙吟泉的配方不是被火烧毁了么？”苏建元讶异。
　　众人谣传龙吟泉的配方是柳家的传家秘方，令各商家极力想逾窥。盛传柳家依靠它壮大也因它而毁灭。当初大火致使柳家落魄后，有人出高价求购却不得，因为柳家所有的酿酒配方都被大火烧毁了。
　　“对。”她点头，却道出更惊人信息：“但龙吟泉配方原本就是出自我之手，若你想要，我写一份便是了。”
　　什么？龙吟泉是她配制的？
　　面对苏建元难得错愕的表情，她只能苦笑带过。
　　龙吟泉是她十岁那年配制而出的佳酿。却不想日后成为最受瞩目的焦点。考虑到她的安全也保留些神秘感，爹爹与她商量后一致决定不对外公布，只说是祖传的配方。柳家受灾后她也曾考虑过将‘龙吟泉’变卖救急，但终究还是隐忍下来，因为父亲曾以它为傲。
　　一直在寻找时机让龙吟泉重现人间，如今她需要苏建元这样强大的靠山来支持。
　　苏建元失笑。
　　柳一诺，第一个勾起他十足好奇心的女子。
　　绝美姿色女红妆，聪慧睿智的心思。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几年后的她，那将是怎样的风云人物！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对饮。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算是交易谈成。
　　柳一诺，他日必定是强劲的对手。
　　呵呵！真叫人期待啊！


　　第二卷红颜不让

　　创业难

　　酒坊中各人忙碌地穿梭其中，不知是否因为美丽的女老板亲自督导，各人干的格外买力。
　　偌大的酒坊内分工布局很有讲究。选米、淘米、蒸饭、摊凉、下曲、候熟、下水、容器、压液、封瓮等等复杂的工艺每处都要小心谨慎，若有一处有差池都会影响最终的成品。
　　每道工序多则数十人，少则八九人。分组分工，每组中也会选出个领班者统筹安排工作。
　　各处巡视了一番就要花费不少的时辰，不过值的欣慰的是各处都有章有序。
　　“小姐，喝口水。”随行的何福生将旁边一张石椅擦拭干净，递上水壶。
　　一早忙到现在，若玫可是千叮万嘱交代他不能让小姐累着。只是小姐对酒坊工作认真谨慎，一丝不苟。好在忙了这半日没什么不妥之处，他也趁机提醒。
　　“好。”一诺依言坐下了，往杯中倒了些水慢慢地喝着，让那清甜的味道滋润着干渴的喉咙。
　　柳家酒坊重新建成了。
　　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基础投建上。这期间四处奔走，调备统筹，整日忙碌着。身体辛苦心中却是无比的欣慰。
　　苏建元是守信之人，提供了所有的资金投入，却毫不干涉。一切生产管理事宜全权交于她手中。
　　他说，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相信他自己。
　　好一个狂妄的人！
　　也是她心怀感激的人。
　　他为她的梦开通了一条路，至于这条路该如何走与他无关。创业的艰辛之路才刚刚开始，她会踏出坚实的每一步，寻求尽头的光明！
　　一口饮尽杯中水，满怀自信，她又起身振作精神，继续巡视检查酒坊内各处的工作情况。
　　这将是酒坊第一批酿制出的成品。关键重要的程度不必强调，绝不允许有丝毫的差错。
　　来到下曲处，仔细看着工人将酿制好的酒曲捣碎，磨成细粉状，在禁泡在水中。
　　她仔细盯着水面，片刻忽然开口：“这水是——？”
　　“是——就是——我们平日用的——。”下料的工人有些紧张地回话。
　　柳一诺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让工人立即停止手中的工作。取来一只木瓢装了些水凑到鼻前轻嗅，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小姐？”福生困惑，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啊。
　　“这水不干净。”
　　“我——我不知道啊！”下曲的是个年轻的小子，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吓出汗来，慌忙解释：“都是照工头吩咐做的。”
　　“这的负责人呢？”
　　见事态严重，有人立即找来负责下曲的马工头，他居然工作期间跑去喝酒。
　　“老马，这是怎么回事？”何福生气愤万分，水质是酒质好坏的关键，要不是小姐细心，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一直都用的这井水，也不见有什么问题。”马工头有些微醺，喝的面红耳赤的正在兴头上却被叫了来，对着福生的质问他倒有一肚子的不满。
　　就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柳一诺看着为自己辩解的马师傅，“这水为何不经处理就使用？”她想知道原因。
　　“小姐有所不知，酿酒历来如此。”言下之意，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怎会知晓酿酒的工艺手法。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是啊！我们去年冬天用的也是这井水，没问题的。”旁边有人附和着。
　　众人心存疑惑，是不是柳小姐小题大做了？马师傅可是这一带有名的酿酒师。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恃才傲物，常在工作时跑去喝酒玩乐，众人颇有微词也不便多言。
　　一诺心中明白，多半是此人偷工减料，懒于行事。虽是个酿酒能手但看其言语品行却叫人大失所望。
　　“将酒曲泡在水中，待酒曲发动后，过滤曲汁，再投入米饭开始发酵，可是我们现今所用‘浸曲法’”
　　围观的老师傅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仲冬之月，乃命大酋，秫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无有差忒。东汉郑玄注本中的这段话是酿酒时要掌握的六大原则问题，这‘六必’缺一不可。”
　　她娓娓道来，让众人听的是瞠目结舌。意外柳小姐知道的如此精细。
　　“浸曲之水应根据不同的季节而应分别处理。冬季酿酒取来的水可以直接浸曲；春天后，气温较高，水不干净，需将水煮沸，沸水也不能直接浸曲，需冷却后才能浸曲。”
　　“是，是。”连连点头，马师傅似乎清醒许多，听到这番话一阵寒意冒出来。这些可都是酿酒的关键。
　　“别想蒙混过关，小姐所经手的酒品多到你们无法想象。如今我们所酿的‘龙吟泉’就是小姐亲自配制的。”福生一番话让众人彻底惊讶佩服。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马师傅连连摇头。惭愧！惭愧！他酿酒已有数十年，没想到竟不如一个弱质女流。原先外界盛传柳千金多么聪慧能干他还不信，现在却是佩服万分。
　　“重新烧水下曲，切记等水温冷却后才可浸曲。”让众人散了去，吩咐接手的工作，并亲自监督。
　　大伙无不倾佩称奇，从此之后对自己的女老板不再单纯的倾慕绝世美颜，更加佩服她的旷世才能。
　　“小姐，小姐。”愣在原地的马师傅忽然回过神来，追上走远的柳一诺。
　　“马师傅，你有何指教？”见他慌乱的神情，尽失适才的傲慢无礼，让她有丝无奈。
　　为何非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后才可被世人所认可。
　　她一直不刻意显示为的是专心经商，工艺之事也就搁置了。适才情急也就不再顾忌，让他们都知晓也是件好事，至少今后没人敢恃才傲物，胡作非为。
　　“我——我——！”情急之下竟有些结舌。
　　“马师傅是个中能手，只盼今后更加尽心职责。”简短一句，明褒实贬，让闻者汗颜。
　　望着柳一诺远去的背影，一时脚软，竟坐于地面。
　　“唉！柳千金，果然名不虚传。”

　　美人颜

　　闺房内，妆台前，铜镜中，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岱，红颜不改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审视黄铜镜中的面容，享受沐浴后片刻的舒适。此刻眼中没有算计，眉头不再紧锁，放松着所有的情绪。
　　美，也是为她所钟爱，爱美之心人皆有。明亮的双眸，闪露欣赏却带感伤。如花开花落，美艳能持续多久？却是红颜老矣还有几人瞧？
　　这两年来再不见脸上的稚气之色，多了历练之后的沉稳，可是有时候依旧有力不从心的无助感。或许是她的能力不足，或许是她真的累了——
　　或许她所谓的或许都是多余的！
　　宛然一笑，怪自己怎么又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等会儿还要参加宴会，在外人面前定不能显露出小女儿姿态来。
　　天回镇的学堂年久失修需要重新修葺，县衙组织募捐款项。今晚高大人举办的筵席，宴请的全都是本地有钱、有势、有威望的富商豪绅及其家人，共同商讨募款及修学堂等事宜。
　　高天当真是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天回镇在他的管辖下，百姓可安居乐业，商场上更是井然有秩。形成一个清平世界！
　　挽起一撮垂落在身前的发丝，凑到鼻前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夹杂了许多鲜花的香气倒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花香来，只是浓郁的醉人。
　　听说是西域新流传进中原的上好洗发香精护理，前不久高天特意派人送来的。许多富家夫人小姐都在用它。确实是好东西，使用后效果显著，原本乌黑的青丝散发淡然的香，让人精神焕发。
　　价格定是不菲。物质如此的现实，而钱财的好处便是可以让生活绝对的豪华。
　　今夜见的都是些名流富绅。梳妆打扮，注重穿着也是必须的。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是很重要。以貌取人虽不可取，可却是事实。
　　挥霍？是没有这个实力，可吝啬的罪名她也不愿担待。
　　有时候对世间的事物仍存在许多的疑问。雾里看花般分不清，道不明，想不透。也就只有随着世人的观念去评判，接受他们的目光去看待。
　　接触的人多后想问题也全面了些。简单的事可以变复杂，可复杂的问题也可以简单地来化解。
　　将头发梳起，垂下的发丝盘辫放置身前，区别于已嫁妇人的梳法。
　　发髻上只一对琉璃制的蝴蝶型饰品，闪闪发亮栩栩如生，分外抢眼。眉心点缀一枚粉色梅印，粉嫩的唇色透着诱人粉红亮泽。梅红色的一套绣花小袄锈裙，将肌肤映衬的格外娇嫩雪白，再加上白色滚黑色绒毛边披风，简洁不失华丽。娇中带柔，柔中有媚，柔媚中又不失高贵气韵！宛如梦中的人儿飘忽而出，如真似幻！
　　柳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入女儿闺房，见到便是惊艳的人儿。
　　“娘。”展露笑容迎接，“怎么不在房里歇着？”原本宴请的是她和家人，可母亲的身体不允许劳累，她便要独自前往。
　　“夫人您瞧小姐，今晚的宴会定能艳惊四座。”一同而来的若玫忍不住赞美，小姐的美即便看了这么多年也看不厌，只会越来越着迷。
　　虽然宴会中都是富贵人家，可有教养学识的不在多数，更有只懂得攀比、奚落的粗俗人，小姐置身其中定是最璀璨耀眼。
　　柳夫人点头表赞同，却要掏出丝帕遮掩眼中的泪光。原本她的诺儿也只须像寻常富家千金般，娴静乖巧地由丫头随从侍奉照顾着，哪需如此劳神费心为酒坊而繁忙。
　　诺儿要是生为男儿身那该多好！
　　不只一次这么希望过，以前是想着为柳家延续香火，可如今却实在为女儿心痛。压在她那柔弱身上的是多么沉重的担子。亏的诺儿聪慧，才有现今的成就。可女儿家有再大的成就也是要嫁人的啊！
　　女儿的终生幸福成了她最忧心的事。眼看着过了最适婚的年纪，她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凭诺儿的条件媒人早该把柳家的门槛磨平，可大户人家一听她在外经商就没了下文，其他贫困潦倒的穷人，粗鲁庸俗的狂人，自然是配不上诺儿。如今看来高天似乎是最适合的人选，家事背景，样貌学识没得挑剔足以匹配。她很是满意，可提起此事诺儿总是一笑带过从不表明。女儿的心思她永远也猜不透的，自小诺儿就和老爷最贴心。要是老爷还在——
　　至于与楚家的亲事——唉！楚家搬到京城后便失去联系，也许是听闻了柳家的情况就——
　　唉！楚凡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与诺儿无缘。
　　柳一诺岂会不知她们的心思，但只是摇头轻笑，不置与否。
　　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装扮无误后，一诺吩咐道：“今夜我若晚归，帐房的帐目留着明日核对，要让福生带人巡视场地，还有——”
　　“我的大小姐您就放心吧！我会监督福生做好的。”若玫抚摸着浑圆凸出的肚子，笑着打断她。年初她与何福生成亲了，福生不再为小姐赶车而是负责管理酒坊的事宜，她则为小姐分担繁杂的家务。
　　“是该出发了。” 她看向窗外的逐渐暗淡的天色。没有摆架子迟到的坏习惯，像今晚这种聚会可不是仅仅吃吃喝喝那么简单。得提起十分的精神来交际应酬。
　　难得机会运用得当就会获益良多，为商之道要广结人缘。
　　如果爹爹还在人世，会因此感到欣慰吗？成为众人争议的女商人。获得也伴随失去，取舍间总有些遗憾却也是无可奈何。
　　再允多点时间，也许她可以做的更好些！

　　筹款宴之暗斗

　　繁华的街道因为夜的临近而略显沉寂。脚步匆匆的归人，赶着夕阳的余光结束一日的事宜。
　　将进楼大门前一惯地早早将大红灯笼盏起，迎接来自四方的贵宾。今夜县大人做东包下了整个将进楼,宴请资助办学的各商家、绅士。热闹程度可想而之。
　　从大厅一直延续到大街的红色地毯，从豪华马车内缓步而下的达官贵人，夫人小姐，一踏入将进楼大门口就有人高声报出名讳，再有专人接待，直至迎进贵宾室休息。都是富庶人家，讲排场、好面子是不可避免的，更何况非常时期。
　　至此又不得不佩服将进楼的本事了，让每个客人都有被隆重对待的感觉，完美地做到宾至如归。
　　“雅庭轩，王老爷及家人到——！”
　　“玉器店，李老板到——！”
　　“抱香斋，柳小姐到——！”
　　高亢的声音将消息送达四方。
　　四周早已是喧闹一片，掀开马车帘布那一刻就该保持最完美无暇微笑。踏上红毯开始就有不少人招呼而来，于是点头、微笑、寒暄，生意人很是懂得利用这种场合。
　　人群中不乏有女子为商者，多数是已婚的妇人协自家夫君同往，也有未出阁的女子为父母兄长帮手，可如柳一诺般年轻貌美未且自立门户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人来。她是那样的美丽动人，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优雅自信，无不让人倾慕佩服。
　　“你可是柳一诺柳小姐？”有人在身后轻唤。
　　回头望见一双天真清澈的眼，约莫十七八岁的清丽女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腼腆羞涩地向她行礼。
　　“正是。”
　　“柳小姐好，我叫高昕，常听人提起你，心中倾佩万分。适才多有冒昧还望见谅。”婉转温柔的声音叫人听着好生舒服。
　　“高小姐。”一诺微笑点头……
　　“柳姐姐不必多礼，如不嫌弃就叫我高昕吧！”高昕露出真诚的笑容，“柳姐姐你真的好美哦！我来镇上刚几日，却总是听到有关姐姐的奇闻，心中十分的佩服。真希望自己能有姐姐的万份之一——”
　　她微笑，眼前的女孩完全没有初见生人时应有的保留与防备，毫无心计讨人喜爱的模样，让人心中顿生怜爱。
　　曾经的她也和高昕一样吧？一样青涩，天真浪漫不知所谓的忧愁——
　　只是曾经悠闲自得的岁月，一去不返——
　　一诺陷入思绪沉默不语，高昕浮起羞涩红晕自觉多言失礼。同样身为女子，她只懂得躲在父兄羽翼下安稳地过大小姐舒适日子。对柳一诺的为人行事很是好奇更多几分羡慕，见到本人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失了平日该有的分寸教养，惹人笑话了。
　　见高昕微露窘态一诺忙轻笑抚慰回应：“早年我也同你一般不解世事，生活平淡安定无忧。之所以走上商路，一半生活所迫一半命运所至吧！不如外界所闻那般轻易神奇，其中的辛酸乐趣只有亲身体验才能体会，你自不必羡慕——”
　　厌倦了虚假应对，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岁月的洗礼，她学会了精明，只要是牵扯上利益都小心翼翼，于是忘却了纯粹的自由轻松。
　　“这不是柳小姐吗？怎么这会子躲得不见人影。”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一诺在心中叹息，却又若无其事地微笑朝来人招呼：“张小姐。”
　　粮油行张老板的小女儿张如雅，平日也随父亲学经商理财之道，见过些世面。只可惜为人嚣张不知收敛，原本长相平平再加上任性妄为的脾气到如今还未有婆家。
　　同样是从商且未出阁的女子，张如雅就是不服气生意场上人人称赞柳一诺，就连父亲也常拿她与自己做比较，感叹没有柳重言那般福气有如此出众卓越的女儿。想想那柳一诺不过借助几分姿色便将她比的一无是处。就连高大人那般尊贵的人也对柳一诺情有独钟。真叫人心有不甘！于是每次有机会见到总想要给柳一诺难堪，以出心中的闷气。
　　“这位可是高大人的妹子？”张如雅牵扯出一张隐藏愤怒的笑脸。柳一诺身边正是高天的小妹，她可真有手段，居然这么快就和高大人家人攀起交情来了，妄想嫁入豪门成官家夫人吧！“柳小姐怎不为我介绍？”
　　“这位是粮行的张如雅小姐。”一诺这才明白高昕竟是高天的妹妹，高天的家人不是都在京城么？这几日高天忙着学堂之事疏于见面，竟不知他的家人也到天回镇了。心中暗自思索但同时不忘客气地为张如雅介绍。
　　高昕皱眉心中寻思着，这个气焰嚣张的女子为何对柳姐姐如此不敬？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当下质问，点头招呼却做不到柳一诺那样微笑应对。
　　“抱香斋深受高大人倚重，柳小姐是否该有所回报了？”见高昕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张如雅将矛头直指柳一诺，暗藏刻薄的讽刺任谁都听的出。
　　“张家富贵无比，一诺怎敢与张小姐相比，只盼张小姐心怀仁义，今晚慷慨解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怎会被这小小的奚落打败。反击也教她无处发现。
　　“那是自然！”轻蔑地冷哼一声，虽感觉这话中有刺却也挑剔不出什么问题。
　　柳一诺略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更惹得张如雅心中窝火。
　　“柳小姐对承办学堂之事想必并不陌生，毕竟之前所定的夫家也是开办学堂的——噢！瞧我这记性，楚家迁居京城这么些年了都没点音讯。楚凡该不会早就忘了还有个天回镇和柳小姐你了吧！”张如雅掩口娇笑，得意自己踩到柳一诺的痛处。
　　柳楚两家订亲之事整个天回镇的人都知道，柳家变故之后楚家人从不曾露面，两家亲事告吹是明摆着的事，自然柳一诺被楚凡抛弃也是众人皆知。
　　“真是可惜。我还不曾从楚家学过有关学堂事宜。”她嘴角依旧保持笑容，口气依旧从容：“听说张小姐的夫家从事木匠工艺,想必这次能帮上学堂多制几套桌椅。”
　　“胡说，本小姐还未婚配哪来的夫家，是谁？是谁在造谣——”气急败坏地叫囔，引的众人不明就理看向她们。
　　“什么？还以为张小姐比一诺略大些，应当早就许了人家，不曾想——，看来我误听谣言真是抱歉！抱歉！”惊恐的道歉声连连，唇边反击成功的笑意却是掩藏不住。
　　“你——！好你个柳一诺，我们走着瞧——”眼见旁人指点的目光，取笑的神色，张如雅愤怒地拂袖而去。再次决定此生与柳一诺势不两立。
　　与高昕两人相视而笑，尽释心中不快。
　　张如雅真的算错了，忍耐有时是有限度的。而她更没有胜利可言，一时的口舌之快并不能阻止事实的存在。收敛笑容，心中暗自叹息，却要保持神情依旧镇定自若。
　　“高昕你怎跑到这来了？我四处找你——柳小姐，你——”高天气愤的语气在见到柳一诺后转为欣喜，适才忙着和各人招呼问候，知道她来了却曾见面，心中正遗憾，不想竟意外遇上着实让他高兴。
　　“见过高大人。”
　　“柳小姐免礼。”
　　两人间客气有礼的应对倒叫一旁的高昕看得疑惑：“你们见面都如此客气？”
　　这个问题叫当场的两个人没了反应，好像，似乎，应该——
　　“有何不妥吗？”高天怒瞪小妹。
　　“没有，没有，没有！”高昕摇头又摆手极力否定，心中却叫嚣——‘不妥的很’！她这个呆头的哥哥，为什么眼底流露的倾慕之情毫无保留，行为举止却如此生疏冷淡？
　　她有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冷淡自持的高贵神情，应对自若的聪慧气质，更有毫不妥协的坚决信念，——这样梦寐以求的佳人，难怪哥哥深陷得不可自拔。
　　虽是初次见面她却已在心中确认，无论如何她要柳一诺成为她的嫂嫂，成全哥哥的痴恋！那个什么楚凡？是他自己没福气没好好珍惜把握，那就怪不得他人了。

　　筹款宴之惊艳

　　筵席开局自有主人家的迎宾之词，原是高大人做东宴请四方宾客，如今看来是苏老板资助了，要不以县大人的俸禄在将进楼大肆宴客岂非有贪污之嫌?
　　将进楼一楼大厅整整开了二三十桌且座无虚席。席上菜色虽不是山珍海味但都别具风格的精致，让人胃口大开。最叫人过瘾的是酒，抱香斋的‘美人吟’入口清香又回味甘甜，看来是周全考虑到今日众多的女眷，特别选用这种众人皆宜的酒品。
　　席过三巡，喧闹中忽闻二楼传来的琴瑟之音，正疑惑之时一群舞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簇拥一红衣蒙面女子从楼梯步下连通着的舞台中央，舞出动人步伐——
　　天上一轮春月开宫镜，月下的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典雅矫健。乐声清泠于耳畔，手中折扇如妙笔如丝弦，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
　　那摄魂眼神、妩媚身姿、精湛的舞技几乎让人忘乎所以，目瞪口呆。
　　什么叫技惊四座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热烈掌声中红衣女子摘除面纱，露出绝色容颜。
　　“殊三娘！是殊三娘！”有人认出了女子的身份——春秋阁的殊三娘。
　　以殊三娘和苏大老板绯浅的关系，在此见到她不算意外，但是以这种方式出场确实是叫人希奇惊讶。
　　“各位大人老爷、夫人小姐，听闻高大人今日为筹重修学堂资金特意前来，三娘无才无德帮不上什么忙，只知晓些琴韵舞步可以献丑。”殊三娘略福身在台中央向众人致礼。
　　“我虽无知，但也知道修学助资是何等重要之事，小女子虽身无长物也愿捐出一件首饰略表心意。”当场将一副精美的手镯从手上褪下交给募集官员，“莫见笑！三娘能力绵薄，但希望各位老爷夫人慷慨解囊。”
　　立即县衙师爷提笔记录并有司仪大声报出：“春秋阁殊三娘捐金镶玉手镯一对！”
　　这时跑来一个小厮在师爷耳边小声嘀咕，师爷连连点头招向司仪耳语。片刻司仪大声宣布：“苏老板出价两百俩买下苏三娘所捐金镶玉手镯！”
　　众人一片哗然！
　　紧接着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骚动，开始募捐。
　　这种场面好面子的大老爷们绝不肯让人压了风头、夺了士气。在殊三娘的高调捐助之后，那些夫人小姐更是不甘人后，无不出手阔绰，捐出的贵重首饰物品叫人叹为观止。
　　金银玉器不在话下，珍珠翡翠也多不胜数。募捐的官员繁忙成一片。
　　主人桌上高天四下感激答谢，苏建元则保持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的身边坐着美艳娇媚的殊三娘。
　　没想到竟有如此玄机。
　　一诺心中暗暗佩服，原本还在困惑，如何能让那些爱银如命的守才奴们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来？这招真是高明！利用人的攀比贪慕虚荣的心理。该是苏建元出的主意吧?只有他才如此深谙人性，也只有他才乐于将人心玩弄股掌间。虽为合作伙伴，可他依旧是她心中最大的威胁！
　　捐助后众多小姐凑到一处闲话，攀比之意更甚。
　　“快看万家小姐捐的那支金步摇，质地工艺堪称一流，起码值五十俩。对了张小姐你捐的首饰在哪儿呢？”
　　“唉！我原是捐了一条珍珠项链，可我爹爹知道那是我的心爱之物就花了一百俩替我赎回来。”张如雅造作的声音又传入耳中，那么大声想不听见都难。
　　“柳小姐，不知你捐了什么啊？”有位相识的小姐转而询问隔壁桌的柳一诺。
　　“柳家除了几坛子酒还能找出什么好东西来？”轻哼不屑之声。
　　人家摆明了挑衅，想不与理会是不行的了，唉！她勾起嘴角的一丝笑，温和有礼回应，“张小姐所言甚是，我今天捐的正是几坛子酒。”
　　在张如雅轻蔑的目光下，众人讶异的神情中她缓步走上舞台。
　　那清颜白衫，青丝墨染，飘逸若仙若灵，水精灵般仿佛从梦境中走来，让现场有片刻的寂静。
　　“今晚高大人宴客，我特意挑了几坛酒来请大家品尝！”她招手示意，随即有十几个小厮抱着酒坛子从侧门贯穿而入，一字排开。
　　“这是我柳家酒坊所出的新品种，是用白米、白曲、白水采用传统的老五甑工艺和两排清工艺，地缸发酵，精心酿制而成。”说话间小厮打开了一坛的封口，将酒倒了数十杯分发到众人席中。立即浓郁的酒香散满整个空间。
　　布行的石老板是个贪杯懂酒之人，一闻便知是好酒立马赞不绝口，“酒香醇厚，酒色清澈，三白之中的极品啊！”迫不及待尝上一口，“不错闻着清香，入口甜香，饮后余香——好酒！好酒！”
　　“真可谓‘隔墙三家醉，开坛十里香’这酒比起‘龙吟泉’也毫不逊色。”石老板回味无穷，赞不绝口，“可取有酒名？”
　　“原本还未取名，可现下我倒想出一个来，各位姑且听听。”环顾周遭众人期待或质疑的神色，毫不影响她的冷静自如，略一思索轻言：“就叫‘杯莫停’如何？”
　　“杯莫停？可是出自李太白的《惜空酒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杯莫停——妙哉！妙哉！”玉器店的李老板原是中举秀才，一向喜欢附庸风雅也喜欢小酌几杯，听到柳一诺所取的酒名后忍不住惊叹，“柳小姐酿的酒不仅香醇，就连所取酒名也是妙不可言，竟在这‘将进楼’道出‘杯莫停’，果然好学识，真叫人佩服——”
　　且不管他人懂不懂的品酒，论诗，单看这两位老板的口气就知道这酒不同凡响了。
　　“依我看来，柳小姐不仅是手艺好学问好，这做生意的手段更是高。这酒取名‘杯莫停’，如果喝了停不下来，那柳家酒坊岂不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有人打趣道，引来众人一阵欢笑。
　　“那真要借您吉言了。”她也笑。
　　“真有喝不停的人？不会醉么？杯莫停，我不信。”好事之人又开始发难了。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听听这口气，这意思，柳千金要与人斗酒啊？惊呼声一大片。
　　“原本是想把这几坛‘杯莫停’捐出拍卖为学堂筹款，如今大家要试酒一诺甘愿奉陪，只是这捐助该怎么算——”淡淡一笑，颠倒众生的绝色笑颜叫人看的如痴如醉。
　　“既然如此不如大家轮流与柳小姐对饮，一杯十两，柳小姐喝一杯，对饮之人就得捐出十两，你们看如何？”又有人开始出叟主意。
　　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是不能放过的，谁都想看看平日如仙女般让人倾慕的柳小姐喝醉会怎样。不管是心存不良还是纯粹好奇，总之这个建议引来大片附和。
　　“不知柳小姐以为如何？”提议之人兴奋地做最后的询问，柳一诺仍旧含笑独立，片刻后她缓缓点头。
　　“那一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的豪情大方更甚平日的柔弱优雅，比起那些扭捏羞涩的女子，不知更让人佩服景仰多少！

　　倾卿心

　　借着大厅内通明灯火的余光一个人溜出散游，也好借抚面的凉风让自己清醒些。呵呵！是有些失态了。不管是有意或是无心，一杯接着一杯，于是让众人惊叹——原来柳千金酒量非凡！
　　不知喝了多少杯，有些微醺，但心中却是十分的清楚。
　　为什么？
　　她轻笑，只能说是随性而起吧，长久来拘束压抑着不敢有半点懈怠，好不容易歇下又怕有不周全之处，久而久之几乎要忘却曾经是多么的随心所欲。
　　“将进酒，庆三朝。备繁体，荐佳肴。则言朝会进酒，且以濡首荒志为戒——”随口呤唱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来到将进楼后院的莲花池。
　　对着泛着点点闪烁亮光的水面，呼吸夜里夹杂花香的清新气息。
　　靠近池边，跪下，伸手，轻触冰凉的水流！
　　没等更靠近一些竟有人一把拉起她，一阵眩目后她撞进一副温暖的怀抱。
　　抬头，见到一双担忧的眼！
　　“小姐——！”
　　“什么？”早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声无息的存在，忽然出现也就不在意了，庸懒地闭眼无意识地回应着。依靠着这温暖不愿动，她累了。
　　他几乎不说话，不愿和人以语言交流，起先她还试图让他多说，可到后来竟是她被同化了，也逐渐习惯了他安静的相处。他总是能解决她所有的危险，总是默默无声地为她做所有的事。他对她而言不仅是安全，更是信任。
　　他说在他最落魄时，她从鬼门关前拉了他一把，让他能够活了下来得以重生。可是她说在她遭受恶人袭击时是他救了她，更挽救了她的梦。
　　她只知道他没有任何的亲人，朋友，从异乡流落到天回镇，没有右臂但武功高强。
　　为什么会失去右臂？他没提，她也没问。
　　“你的名字呢？怎么会没有名字？”她询问，却得到更多的疑惑，他说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外号——‘煞星’。
　　“重生的生命，那就重新拥有一个名字。既然你喜欢如影子般沉默，那就取谐音姓‘尹’，单名一个‘煞’字如何？”
　　他点头，压抑着心中的狂喜，他终于也拥有自己的名字了。如同生命，都是她赐予的。
　　望着她甜美的容颜，他发现了生活的甘甜，更发现了生存的新意义那就是——守护她！
　　此后她的身后就有了如影般的一抹身影，可以毫无顾忌的依赖、信任。
　　“尹煞你瞧，风冷了，水也凉了，人心更悲凉——”喃喃自语，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
　　他有片刻的惊呆，怀里的人儿没有动静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属于她的幽香让他失神，——
　　“小姐，您醉了。”这样的拥抱是不合规矩的——
　　有损小姐名节清白——
　　心中有千百个不可以的理由，身体却没有丝毫的动作。
　　也许！也许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可以这样拥抱着她，让她安心依靠——
　　“你觉的他好不好？”忽然间她开口询问，既而轻轻摇头宛然一笑，连自己都觉得问的可笑。“高天他处处为民谋福，当然是个难得的好人，是人人称赞的清官，——他很好——”喃喃低语，片刻之后便昏然入睡。
　　他心中一震，复杂交错的情绪刹那间涌满心头。跟随她身边，看着她周旋在那些精明狡诈的商贾中，佩服她的聪慧也心疼她的艰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纯粹的报恩夹杂了这自私的情绪，可心中残存的理智清楚地告戒，她永远都只是他的梦——瑰丽的梦。她需要的不会是他这种残缺之人——身体和心灵的残缺！
　　她值得更好的，不！是最好的。
　　他只要在她的身后如同影子般守护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大胆！”不久后匆忙的脚步伴随一声厉喝打断了相拥的两人间安宁。
　　高天在大厅中遍寻不着柳一诺，心中焦急万分。适才大厅见她与众人斗酒却无从帮忙，虽筹得好几百俩银子他却只为她忧心。
　　一路寻来，竟在莲池旁看到这样一幕。
　　“放开她！”不能容忍最心爱的人儿靠在他人怀中，快步冲上去想要夺回柳一诺。可是那人更快地闪开了，只靠脚底的工夫轻易躲避高天的攻击，没有因此打扰到已经沉睡着的一诺，可见身手十分的了得。
　　“怎么？”看出不对劲的高天焦急地询问，难道——
　　“小姐睡了。”尹煞停止了动作，更加小心地将柳一诺抱紧，因为怀里的人儿脸上露出不适的表情，他甚至听到她叹息。
　　“你是何人？”对方是个平凡不起眼的男子还残缺了一支手。对了，他是柳一诺的随从，可是任谁都可轻易感受到他在拥抱中的小心翼翼，那是深藏却掩饰不住的爱恋。
　　“我只是影子。”
　　只是影子？高天困惑。
　　‘影子’有双很锐利的眼神，应该说是吓人的，他的气质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冷，冰冷的人，瞬间形于外的冷漠和对待一诺时的温柔行成强烈的对比，让人更加的震撼。
　　“你，要对小姐更好些。”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话了，尹煞不得不承认这位高大人是目前为止最适合小姐的人选，不提身份地位，单是那份痴情比起一些贪恋美色的人不知好多少，只有他才能给她最完美的幸福！
　　“我何尝不想——”高天叹息，对她的好，藏在心底的远比表现的多。放浪形骸的事他做不来，不能唐突了佳人，可是她对他一如既往的礼貌客气，淡淡的疏离，也让他无可奈何。于是不敢越池一点，不能更深的了解她，甚至羡慕‘影子’可以让她信任依靠。
　　她太过坚强自立，从不依赖他人，让人为她怜惜，为她敬佩，更为她倾心！
　　只是她的心又倾于何方？

　　七夕巧

　　对着铜镜一下又一下梳理着长长乌黑的发丝，柔顺的青丝披散，此刻的她庸懒中又透着妩媚，娇柔中又显怜人，迷懵着陷入深思——
　　殊不知此般万种风情为谁展颜？
　　略显浮肿的眼，苍白的脸色煞是难看，喉咙也干涩不适。唉！这就是宿醉的代价。
　　她自嘲摇头，看来日后还是少饮为妙。许久不曾这般放纵了，昨晚失态的行径无法原谅。唉！在大庭广众下应该没有失态言行吧？真是不该。
　　‘杯莫停’入口甘醇，后劲比起‘龙吟泉’则稍逊一筹，不过正好适合只爱温性酒的人们。
　　与那些生意场老板周旋了一番，高天出面解围让她有机会逃脱。印象是在出了大厅之后才忘却的，模糊中似乎有人起了争执，还动手——那会是醉酒后的幻想吗？不敢确定。
　　唉！不想了，消磨了太多的时间在这事上，看来最近太放纵自己清闲了。
　　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容，思索着酒坊内的事物。
　　前些天买进的高粱原料不知处理的如何？该预备开封地窖中夏季的果酒了，可是开封确切时间还需从长计议。还有和瓷窑厂的李老板定的那批酒坛不知什么时候可以交货，要叫福生注意。快月底了各家的帐都要结算了——
　　大堆的事务都迫在眉睫，哪容她不着边际地空想。
　　“小姐，好些了吗？我熬了些清粥你快喝些。”
　　“都快要生了，怎么不好好歇着？”万分紧张地看着若玫端着托盘进了来。
　　“大夫说了走动走动有好处。”若玫洋溢幸福的笑容，凸出的大肚子并不妨碍她的行动，将清粥搁在桌上，然后接手替小姐梳理发丝，“小姐，有人送来一封请柬。”
　　托盘中还有封请柬，拆开来看，却让她好生意外。
　　“是谁啊？”若枚轻问，请柬表面只署名高府。高大人吗？不太可能。可让小姐都惊讶的会是谁？她很好奇。
　　“没什么。”草草带过，不想透露更多。
　　小姐不愿意多说若玫也就不多问，端来桌上的粥：“小姐，你不知道昨晚尹煞送你回来时把我吓得，他是怎么照顾你的，居然让你喝醉了回来——”
　　“知道你心疼我，以后不会了好嘛。”她求饶，一早被娘亲劝慰告戒了一番，现在又轮到若玫，唉！早知道就不逞能喝那么多了。
　　“以后还是让我陪着你。”若玫得出最终结论，让别人来照顾小姐她就是不放心。
　　“我看你还是专心照顾肚子里的这个比较重要。”
　　“小姐——”
　　开心地笑笑，举手投降，表示不再取笑，“尹煞呢？”既然昨夜是他送她回来，那么她后来的言行他肯定清楚。“小玫，马车准备好了么？我该去酒坊了。”
　　“我看见他在马厩喂马呢，要找他来么？”
　　“还是不用了。”既是忘却之事又何需重提。况且问了也白问，多半是自己失态的言行，叫他那寡言之人如何开口描述？
　　“小姐，今天是乞巧节。”若玫交代着，“记得早点回，我准备了些水果今晚祭拜——”
　　七夕了？她惊讶，自己竟然七月初七都忘了。相传，在每年的这个夜晚，是天上织女与牛郎在鹊桥相会之时。织女是一个美丽聪明、心灵手巧的仙女，凡间的妇女便在这一天晚上，摆上时令瓜果，朝天祭拜，乞求天上的仙女能赋予她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让自己的针织女红技法娴熟，更乞求爱情婚姻的姻缘巧配，所以七月初七也被称为乞巧节。
　　“好，我尽量早点——”往年她和若玫总在这天夜静人深时对着天空的朗朗明月，尽情抒放情怀。今晚难得也好重温幼时情景。
　　“唉哟！”若玫的一声底呼，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捧着肚子。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若玫脸色惨白，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姐，小姐，我肚子——”
　　天！是不是要生了？她吓到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痛！好痛！——”
　　“你先躺好。”扶着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她交代着，“你别怕，别怕！”
　　片刻便有人闻讯而来，不一会儿一大群人请到产婆赶到，现在一片混乱。
　　“柳小姐，你快出去吧。”产婆催促一诺离开，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适宜在产房内停留。
　　“小姐——”若玫一味握着她的手不放，仿佛那是她安全的保障，“小姐，我——啊！——”
　　“我在，你别怕，没事的。”安慰许久她不得不离开，只在门外等候消息。
　　房内传来若玫一阵又一阵呼喊声，门外闻讯飞奔而来的福生焦急万分地等待。
　　当初她的出生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情况？娘也是在疼痛中忍耐？爹爹也是在焦急中期盼？
　　为人父母的伟大在这一刻疼痛与等待中得到最初的诠释。
　　她摇头轻笑，看来今天该做点什么呢？给宝宝起个什么样的小名才好？七夕出生，如果是个女孩就叫‘月夕’吧！
　　何月夕——‘伫灵匹于星期，眷神姿于月夕’

　　权贵迫

　　竹屋内，雅致竹桌前端坐着一位老者，年约五十两鬓灰白，略显消瘦的脸却有双凌厉让人不敢直视的眼。言行举止间官威气派十足，让人心生敬畏。
　　与老者迎面而坐是年轻女子，她婉转柔美，优雅将水注入杯中，冲开的绿色茶叶不断回旋，空气中妖娆淡去的烟雾舞出诱人清香。
　　“眼见翠竹环绕，耳闻群莺啼鸣，青山绿水云淡风轻很是宜人，老夫许久不曾这般清闲。”虽是感慨之词却不见惋惜之情。
　　女子将竹杯恭敬递向老者。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老者端起竹杯青茶，清澈中只浮起嫩叶一片，分外清爽。只可惜他无心享受，来此的目的不是为这悠闲情趣：“可见老夫也是世间俗人难以自命清高。”
　　“高太师政务繁忙，自然是无法安享这世外清闲。”柳一诺只是轻言，不做过多评断。眼前的老者高以正——高天的父亲——当今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面对这样的大人物以动不如宜静。于是只闲谈，专心品茗。
　　“年纪轻轻就独闯商场成就事业，柳小姐胆色非寻常人家女子能有。”
　　“老天眷顾罢了。”一诺淡笑，猜测不出他话中实意。
　　“此番老夫的来意想必你也略知一二。”高以正正色以对。
　　高以正早有听闻，柳一诺在天回镇小有名气，出身富贵却家道中落，这本平常毕竟富贵难料。但她居然开业从商，想一个妇道人家落难千金，整日混在龙蛇混杂尔谀我诈的商场中难免沾染市侩之气。不解的是自己的儿子却独独对她痴迷。
　　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娶商女为妻？何况如今他的朝中声望更甚，传出去有损名誉。
　　“高太师日理万机，既特意邀一诺前来想必不是闲话家常。”她顺着他的意思往正题而去。
　　“柳小姐果然冰雪聪慧！”高天笑言心中却犹豫。今日见面本想严厉斥训让她知难而退远离高天，可眼前清纯佳人与他想象中的粗俗商女大有不同。此等聪慧女子若是能成为高天的贤内助也是不错的，只可惜她的身份——。
　　“高天在此为官已数载，如今政绩卓越，朝廷特嘉奖其功勋让他晋升。”沉默许久，高以正终于开口。
　　“果真如此，要恭喜高大人了。”高天要晋升？怎么从未听闻？心中困惑但还是笑脸以对。
　　“高天不愿晋升，他还要留守此处。”高以正的脸色微变，一提起此事他便心中不快。
　　“为何？”她惊讶高天为什么要放弃大好的前程？
　　就是因为她的缘故让高天要放弃晋升的大好机会，宁可呆在这小小的天回镇当知县，也不回朝廷担当重任。高以正心中感慨，三个儿子中最小的高天无心仕途却也最有才能，他若能奋发进取，将来高家在朝中地位定是无人可及。一思起小儿子的任意妄为就生气，偏偏他心系这个柳一诺，世间儿女情长最只累赘！
　　“解铃还须系铃人。本官此番前来就是让你劝得高天回心转意，千万以前途为重不可错失良机。”
　　“高太师，一诺怕是无能为力。”苦笑，让她劝说？以何身份？以何态度？这个高高在上的高大人驱人行事的行为怕是习惯了。
　　“高天的心意柳小姐岂会不知？况且以我儿现今的身份地位，无论富家千金或是官家闺秀都足以匹配。柳小姐是个聪明之人，自然知道如何决定对你我为宜。”这点无庸质疑，他也自信柳一诺很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高天随我从政后，你若能结束从商闲赋在家，我便可成全你们，让你进家门专心辅佐高天。”不掩施恩的口气，高以正自以为做了最大的让步，既然儿子如此痴情收她当妾室也是可以的。
　　她该高兴吗？当朝的一品大员肯屈尊降贵见她多么难得。
　　她能拒绝吗？一个小小的商女，没有严声厉词的教训只气势上让人无从抗拒。
　　这些年来不再怨天尤人却同样是无可奈何。
　　“高天大人的决定一诺自是无从干涉，也尊重他的决定。望大人另寻他人担此重托。”她报以微笑面对着一脸震惊的高以正，“至于进高家大门，一诺自知身份低微，绝不敢高攀。只盼高天能早日遇到门当户对的红颜知己。”
　　“你——”高以正气愤不已拍案而起，适才他还以为她是个明事理的女子，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胆大妄为敢违逆他的意思。这不知好歹的商女根本不配进他高家大门，他决对不允许高天娶她入门。
　　“她说的没错。”竹门被推开，高天意外地出现了。
　　为父亲的行为气愤，为一诺的回应失落，复杂交错的情绪让他失去往日的斯文优雅的冷静。
　　“我意已定，绝不更改！”

　　竹林泣

　　唉！长长的叹了口气，收住了所有感叹，为什么叹息？不是因为高大人的威胁逼迫，不是外人的轻视嘲笑。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她就会坚持走下去。
　　情，与她无缘。
　　上天注定她孤独一生，那又何必强求在意？
　　“柳小姐。”
　　“苏老板？”忽然听闻有人轻唤，回头一看竟然是苏建元。他与高天一同前来？为何适才不一同出现？难道高天的忽然出现与他有关？
　　“高老太师约你来此闲谈？”苏建元含笑，精明圆滑可是他的强项。
　　“啊？——是。”
　　“柳小姐果然有胆识。”口气不乏揶喻之意，“太师位高权重，柳小姐居然还能应对自若。”
　　还是一贯的嘲弄人的笑意，她依旧猜测不出他的意图，只能轻言回话：“苏老板谬赞。”无心多说，只怕露出破绽教苏建元知晓。
　　苏建元太过精明，在他的面前所有的人的心思都无所盾形，即便他看上去笑容可掬。
　　高天从不远处走来，一脸的严肃，看来父子间相谈不快。
　　“苏兄，你怎么也在此？”
　　“刚好来此踏青，赏竹。”苏建元笑言，客气地应对几句便先行离去。收敛笑意，眼中的精光不减。
　　柳一诺，柳千金——沉默退让转而傲然以对，看来食古不化的高老太师不是她的对手。好生佩服，她居然能那个目中无人的高官无言以对。
　　是的，高天是他通知来的。知道高太师约她来此见面就派人向高天透露了消息。天回镇所有的事只要他想知道就休想隐瞒住。至于柳一诺，该说有关她的一切他都知道。刚开始并非刻意，可到了后来对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兴趣。很早以前就认定她是个难得的对手，不因为是女儿身而对她有丝毫的轻敌，于是或帮，或助，或为难——终于她成了成熟敏锐的商人，也够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只是现在看来她似乎还没逃离儿女情长的旋涡，人嘛，难免有七情六欲。但不能因为这等小事而耽搁了和他间的较量。
　　脸上再次浮现笑容，他可是无所不能的苏大老板。
　　一向喜欢操纵他人命运的苏大老板似乎忘了，自己的意愿也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吗？
　　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茂密的竹林青翠欲滴,景色秀丽宜人。二人漫步其中却无心欣赏周围的美景，沉默持续在两人间弥漫。
　　一诺停下步伐，倚靠着一株绿竹，伸指轻触那粗壮的竹节，细腻地感触它的纹路。一支翠绿的竹叶垂落在她眼前，遮去了她眼底的哀怨。
　　“竹子长的多茂盛。”她牵出一丝笑容却无法维持。
　　“你不必理会。”高天依旧难以平复，意外得知父亲与她在此约见，匆匆赶来却听到那一番对话，叫他气愤心痛。
　　一诺对他之心至始淡然，如今只怕再无希望。
　　“为人父母者自是为儿女着想。”她点头，没有正面回应。
　　“你明白我的。”他挫败地低吼，“为何还刻意客气疏远，冷淡如此？要将我置于何地？当真对我无一丝情意？哪怕只是一点点——”俊朗的脸庞黯然的神色更叫人心伤。
　　“高天——”她无语，含泪看着他，那一句一字都让她心痛。
　　他父亲说的没错，以高天的身份地位足以匹配任何身份高贵的小姐。除却身份背景他更有挺秀清朗的风姿，才华横溢光彩耀人，是德才兼并备、宽和幽默的君子，深受女儿家的青睐却独独对她倾心。而她，若言不动心也是骗人骗己。
　　他犹如眼前悠然挺拔的翠竹——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看那淇水的曲岸，绿色竹子多茂美。文采风流的君子，像切牛骨磋象牙，像琢美玉磨宝石。庄严啊，嫺雅啊，光明啊，堂皇啊；文采风流的君子，永远不能遗忘啊。
　　看那淇水的曲岸，绿色竹子多茂盛。文采风流的君子，充耳玉瑱多晶莹，束发皮帽像明星。庄严啊，嫺雅啊，光明啊，堂皇啊；文采风流的君子，永远不能遗忘啊。
　　看那淇水的曲岸，绿色竹子像垫席。文采风流的君子，像精金啊像钝锡，像玉圭啊像白璧。宽厚啊，大方啊，靠著车上横木啊；善於戏谑谈笑啊，不会刻薄粗暴啊。
　　“一诺。”他开口轻唤，终于压抑不住，也不愿再隐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诺，一诺，我的一诺——”
　　深藏在心底，刻画在脑中，让他为之痴狂的人儿——柳一诺！
　　面对他总觉亏欠，如今更是——
　　不再抗拒，她闭上眼，轻轻将脸靠在他肩头，感受他激动欢喜的紧紧拥抱。就让她放纵一次吧！
　　老天怜爱，让她获得他如此珍惜对待。逃避他的深情她又何尝情愿，只是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是他错爱也是她无此良缘，或是说他们有缘无份。
　　晶莹的泪，滴落在那翠绿的叶，化为破碎——
　　万古湘江竹，无穷奈怨何？年年长春笋，只是泪痕多。

　　难求全

　　自以为磨平了稚气长了耐性，遇事竟也是忍耐不下。得罪了位高权重的高太师，他会怎么对付她？又该如何应付？与他对抗像螳臂挡车又似以卵击石。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高太师终究是为高天前途着想，长辈的期盼虽专横霸道却也情理之中。再者这份感情再纠缠下去也是同样的结局。心中顾忌终成事实，高太师的出现更明确了她的心意，她的身份不为高天的身份所接受，而她更放不下丢不掉自己的身份，造就了他们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是个商人，利益看的最透彻明，感情之事不外如是。
　　心的念想虚无飘渺，最实际是要安稳祥和地过日子，权力的斗争太辛苦。
　　只是，伤他！——最不愿的，这份难以回报的情意，此生亏欠！
　　想保留这份感情，不想破坏曾经珍惜过的情谊，会是奢求么？
　　迷糊间睡去不知多少时辰，清醒时阳光已照进窗口，在铜镜反射出流动金光。
　　盯着那道金色的光芒许久，它缓慢移动时间也随之流失。伸出手掬一把流动的金光，希望可以留住此刻的空白。心中幻觉又理智清醒，明白再怎么努力挽回也是枉然。接受它是唯一的方法。或许世间之事原本就该是这样简单的，感情必须对自己负责。
　　将手中的光握成一团，捂在胸口，闭上眼感受温暖。
　　她苦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收敛心神起身来，精心为自己梳妆打扮。
　　长长的发丝简单利索地盘起但用最喜欢的珠花来修饰，画眉，修容，抿上淡红的唇色，涂上清香的胭脂，套上湖绿色的宫罗裙，精致的锈图典雅的花边都可以让心情轻松舒适。
　　打开门来，迎接清风阳光，还有那艰难与险阻。
　　*
　　酒坊内一间简陋朴实的小屋是柳一诺专用的工作室，日常在此看帐处理事物甚至闲暇时配制新酒方。推开正对着桌前的窗便可纵览酒坊内的繁忙情景。
　　谈完工作，何福生想起了亲亲娘子的交代：“小姐，小玫说要多谢你送给孩子的百日礼物。”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还处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孩子刚过百日小姐送了好多衣服物品，还将自己小时候佩带的长命锁也送了来。
　　“谢什么，现在小月夕也是我的宝贝啊。”何月夕，刚满百日的小娃娃，粉嫩的小脸蛋总让人忍不住要亲上一口。想起小宝贝可爱的模样她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能有小姐的疼爱是孩子的福气。”老实的福生由衷地感激小姐，让他一家人能如此幸福地生活。
　　一诺微笑摇头。他们总是感激她，却不知她对他们也深怀感激之情，孤独寂寞被满怀的温情喜悦取代，因为他们让她有了可以坚强的理由。
　　一阵马儿的咆哮嘶鸣卷起了淡淡灰雾。
　　马车还未停稳，刘虎就跳下车急匆匆地跑来，一把推开门，“小姐不好了，将进楼把货——货都退回来了——”因为一路奔跑而显的气喘吁吁。
　　什么？她愣住了。
　　“我去送货时将进楼的掌柜不接收，还说要退掉了先前预定的几批酒。”刘虎因熟悉各个街道酒楼路况，便安排他在酒坊负责管理送货方面的事宜。
　　“为什么？”她惊讶，急切想要知道原因。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我都检查过,所有送到将进楼的都是上品。”何福生慌张地表明，酒的质量都是由他负责监管的。
　　不是质量的问题？那会是什么原因？
　　此刻她担心的不仅仅是眼前退货的问题，而是它的背后——
　　如果苏建元是有意为难她——
　　希望只是她多心！
　　“刘大哥，你先把车上的货卸下，还有派人尽快整理几间库房来。”交代着她所能想到的，如果是苏建元存心为难，那么其他商家也肯定在他的操控内，退货就不止一家。在事情没清楚解决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尽量稳定人心保住酒坊的声誉。
　　“是！”刘虎没有质疑，匆忙跑出去准备。
　　“等等！”
　　“小姐？”刘虎停顿在原地回头等着吩咐。
　　“记着暂时不要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刘虎点头，又飞奔出去，小姐顾虑周全听她的安排准没错。
　　预感事态的严重性，她却没有把握可以解决，能瞒多久？不消两日定是人尽皆知。
　　皱紧了眉头，退货？为什么？与将进楼合作这么久，不是酒质量的问题而无缘无故大批量退货，能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就只能是苏建元，为什么？酒坊也有他一半的股份，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她真的困惑。
　　一直以来她总小心防备，那种人，没人能猜测出他的心思。困惑的是这么长时间他助她成就，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针对她？
　　苏建元太过精明，高深莫测。以目前的能力根本不能与之抗衡，如果成为他的敌人而不是伙伴，——那样的结果太可怕！
　　她不能再一次失去柳家酒坊，不可以！
　　握紧了拳头，急步往门外走去，不忘交代：“福生，让工人继续正常工作不要生事端。”
　　“小姐你要去哪里？”福生回过神追出门口。
　　“将进楼。”她一定要找到苏建元，要解决目前的境况。

　　春秋阁

　　在天回镇提起那可是与将进楼齐名的好去处。
　　春秋阁不比一般的花街妓院，春秋阁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善解人意，且才学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是出生在富裕人家也该是娇贵千金。怪只怪红颜薄命，被老天捉弄遭世人唾弃。
　　不公的待遇总无可奈何，世间公平之说纯属无稽。
　　来春秋阁的多是达官贵人世家公子，他们附庸风雅也好攀比炫耀，结伴而来与佳人一同吟诗作赋、饮酒作乐，才更符合才子的美名。
　　堪称风流却不下流。
　　舒三娘，春秋阁花魁，却也是春秋阁的老板。美艳不可方物，含情美眸,妖艳姿态让无数人趋之若骛，面对众人捧拱她皆不为所动。
　　温柔委婉间有不可辩驳的强势，只随意愿而行。不能得罪的客人只唯一一个，那便是巨商苏建元。他才是春秋阁的幕后大老板。
　　此刻她就专心陪着这个客人下棋。
　　“想好了？下错一步可就满盘皆输了啊！”难得好心情，苏建元玩的很尽兴，空出手来捧起瓷杯悠闲地喝上一口。
　　舒三娘纤指执白子，抬头看他，脸上的笑娇媚动人：“谁能赢的了苏大老板，更别提只是个弱女子。”
　　“哦！三娘何时如此谦虚了？”苏建元何等聪明，听出她话中有话却不愿意点破，也顺势接口。
　　“打算还要在我这藏多久？”将白子放下，她已无心于此。
　　好奇啊！两天了，他避不见客，当真不是他的风格。
　　“藏？”玩味着这个字眼，他轻笑精明的眼闪烁，“为何不是舒三娘的香阁让人流连忘返？”
　　“呵呵！”掩口而笑，“柳千金更是让人疼惜爱慕啊！”故意挑衅神情，心中却在等待他的答案。
　　“她是个难得的人才，却牵拌太多，让她不能专心。”苏建元透露不多但三娘却已明了。
　　“你故意如此，只为她能专心？”感叹能被苏建元看中的人不知是幸或不幸，而自己也只是其中一个。
　　“你喜欢她对不对？”她从他手中接过茶杯，娓娓而叙：“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关心。”
　　苏建元抬头，她认真的表情让他错鄂，随即爽朗而笑
　　“她？”他低头笑，看棋盘，抚玩手上的黑子，似乎研究棋局，片刻后放下黑子赢了棋局，随后冒出一句：“像当初的你。”
　　她愣住了。
　　门外传来丫头的声音：“小姐，有位柳公子求见。”
　　“柳公子？”她疑惑着，既而了然地微笑：“请柳公子到厢房休息片刻，好生招待着，我马上就到。”
　　丫头应声退下了。转向苏建元：“要我回绝她吗？”
　　“你看着办吧。”嘴角勾起一抹笑，叫人猜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厢房内，柳一诺无心欣赏精美的装饰，品尝美味的点心。春秋阁内偌大的院落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其实这些年偶尔她也曾出入这种风花雪月的场所，每次都会换上男装来避嫌。
　　并不想苛责花街柳巷产生的陋习，生活总是驱使人们做出必然的选择，一个事物的出现自有它的必然，既然无力回天只有坦然接受。
　　此刻急切想见到苏建元。
　　已过两日，苏建元似乎有意回避，苏府与将进楼内都不见人影，苦等终究不是办法，坐以待毙她办不到。
　　这两日内已经有数家客商开始退货，都找些莫名借口，有一大部分的工人要求离职，更可怕的是苏建元派人来通知要在一个月后收回酒坊一半股份资金。
　　看似早有预谋要打败她。他是性格多变她早该知道，不明的是既然他早有计划要压制她，为何要等到现在？为何当初还要助她成就？能够想象再这样发展下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苏建元要将她赶尽杀绝吗？
　　无数个疑问困惑在她的脑海里回旋，而答案，只有他知道。
　　一切都只有找到他，问题才能解决。
　　“不知是哪位柳公子驾到？舒三娘有礼了。”推门而入，舒三娘优雅行礼。
　　“在下柳一诺见过舒姑娘。”直接表明身份。
　　“柳小姐，我还以为打哪儿来了个这么俊俏的美公子。”故意惊讶，舒三娘牵着柳一诺在软椅落坐，丫头利落地奉上好茶。
　　“不知柳小姐来此有何贵干？这里可不适合柳小姐这样的富贵千金光临。”舒三娘故做糊涂。
　　“舒姑娘见谅，我是来找苏老板的，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见他。”她的急切不想掩饰。
　　“瞧您说的！来春秋阁便是客，客人的要求我们可是有求必应。”舒三娘招牌式的笑容不知迷倒多少公子哥儿，她亲手为柳一诺捧上茶杯，“只是——”话锋一转又停顿了下来。
　　“柳小姐，你尝尝我们这儿的千层酥，外焦内嫩还带玫瑰香呢——”舒三娘开始转移话题，这她向来拿手。只是面对柳一诺难免心中波动。
　　——‘像当初的你’。苏建元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像吗？她当初可没有柳一诺的魄力能独自撑起一番事业，那份坚强睿智叫她也佩服。
　　“这可是我的最爱，专门让师傅天天做这道点心。”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专心品尝，眼神却停留在柳一诺娇美的脸上。经常听人说柳家小姐美貌非常，如今近观更让人惊艳。
　　聪明才智再加这等倾城美貌哪有男子不动心？难怪高天会对她情有独钟。
　　关于柳一诺的谣言总也离不开个‘情’字。一个柔弱单身女子岂不叫人怜惜，她的终生大事更是所有关注的重心。
　　“舒姑娘——”一诺轻唤，舒三娘可不是普通人，被她如此研究细看难免不自在，更何况她今天来此的目的——
　　“失礼，失礼，我只是被柳小姐的美貌吸引。”舒三娘回神忙笑着陪不是。
　　“不知我何时能见苏老板？”
　　“柳小姐，我刚才说了来者便是客，客人的要求我们不敢不从。苏老板可是我们的大客户，我自然更不敢得罪他。”话里的意思清楚的很。
　　“可是——”柳一诺的心再一次跌落谷底。早有预感会是这样的结局，其实就算让她见到苏建元又能怎样？他既已存心要打垮她就不会留余地。
　　“苏老板真是个怪人，他要做什么事没人想的通，何必花费那么多的心神去猜测。”舒三娘状似无意地说着。
　　是这样吗？她垂下眼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一口饮尽，甘苦自知。
　　顺其自然吧，如今看来只能这样了。

　　冷清夜

　　深夜，寂静而冷清。
　　此刻正是人们酣睡良辰，而她却毫无睡意，披上外套步入庭院，夜的凉意夹带着浓郁花香。
　　夜晚，连花都放得放肆，逃离了白日的喧嚣纷争，心都变得沉静。
　　从来没有刻意挽留或放弃，事件的演变愈来愈激烈。堆积的退货越来越多，退回的定单越来越多，她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苏建元避而不见，高天赴京公干已有些时日，她竟找不到出路。
　　时间越来越紧，资金的调配根本就不够。一切都措手不及，开始觉得绝望。或许一开始就错了，她根本没有能力维持柳家的事业，根本不能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
　　以往太高估自己了吧？现在只要别人动动小指头就可以把她压制得不能呼吸。
　　“夜深了，小姐。”阴影中她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回头，背着微弱的灯光她看不清尹煞的脸，也顺着应声，“是啊，夜深了。”
　　“外头凉。”平稳的口气却深藏关怀。他只为她而存在，关注的目光从不曾离开她身边。眼见她忧愁难过他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竟只是跟随她身后当无声的影子。
　　“无妨。”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而行，身后的人无声地追随。停留在一株花儿前。
　　“好香。”深嗅着那诱人的气息，此刻才觉得真正放松。身后的人没有随声附和依旧沉默。
　　“竟不知是什么花儿？”暗自呢喃，自家庭院内种植的，她却不知道是什么花草。不禁要失笑，以往哪曾有闲情逸致来园中赏花？只是如今的闲情却是被迫无奈。
　　那朦胧的光影下，明亮的眼此刻水盈盈，晶莹的泪珠儿顺着脆弱柔美的脸颊滴落，更烫在他的心口。
　　“小姐——”想要伸手抚慰却只得停顿在原处。
　　伸手掩住眼，湿漉的触感从她冰冷的手指传递到心中，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伤心，心伤，泪水竟成了唯一的解脱方式。
　　“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拭干了泪低哑着声音轻言。知道如果自己不回屋他也断是不能好好歇息。在他面前透露柔弱并不介怀，只是此刻的柔弱只是柔弱改变不了任何。
　　她缓缓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尹煞留恋的目光随那娇小的身影而去，握紧了拳，喃喃低语：“你会得到幸福的。”
　　*
　　夜幕下阴影中，微弱的灯光也只是无用的慰籍，阻止不了杀戮的肆虐。
　　溅出的血，消失四处的黑暗中，低头，那一滴一滴的浑浊液体纷涌喷落，血腥的味道让喉咙不能呼吸，时间就停搁在那冰凉的瞬间。
　　不甘的视线停留在对方脸上。
　　“为——为什——”粗喘着发出破碎的声响。
　　“为什么？问的好。”黑衣人那温和的笑脸此刻却狰狞凶恶，“你本一无是处，如今看来倒也有些用处。”
　　“为——为——”继续着不甘的愤怒，该是合作成功后的愉悦转眼竟变成悲惨的结局。
　　“你与我合作不就是想让柳家彻底完结吗？放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两年前你不是做过了吗？”嘴角那丝诡异的笑让人心寒，眼中的漠然丝毫没有染血后该有恐惧或不安，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从容自然，“如今我的方法肯定让你的愿望实现，你该心怀感激。哈哈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你——你——”捂着脖子他极力想要挽回，后悔，让柳家无法翻身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不甘啊！
　　伤口处不断涌出的鲜红血液，渐渐凝固成狰狞的黑。
　　瞪大了的双眼不肯闭上——
　　“我要的那一点点利润便从你死后开始算起，但愿你不会白白浪费一条命——”黑衣人一脚踏在尸体上，蔑视的姿态显露无疑。
　　一股强烈的杀气从身后掠过，他警觉点地跳开，回避那致命一击。
　　夜幕中并未见激烈的打斗场面，却耳闻冷兵器摩擦而过的刺耳尖锐，眼见那闪闪火花。身体迅速交错而开，夜再一次寂静。
　　“煞星，多日不见身手依旧嘛，原以为断了一臂的你只该苟且偷生，如今看来是我白担心了——”黑衣人冷笑，听不出有丝毫的关怀之意。
　　“为什么来？”
　　“我奉命带你回去。”黑衣人收敛笑，难得严肃。
　　“不！我已经脱离组织了。”决然否定，不允许自己再次回到黑暗的轨道。
　　闻言，黑衣人竟笑了，“何时我们的绝情煞星竟变的如此天真了。难不成迷恋柳家千金小姐竟也让英雄成情种？”
　　“住口。”冷漠的声音搀杂着丝丝愤恨，“孤星，你杀了他。”瞄了一眼那血腥的场景，冷声质问，可惜冷竣的神色并没有让黑衣人退却。
　　“错，是你杀了他。”孤星再次露出诡异的笑，那预计中的成就让他兴奋，透露这点点讯息也只是为了增添乐趣。“你忘了？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是不计代价的，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看透了煞星眼中的疑惑与冷漠，玩弄他人于股掌间的乐趣让他笑得更加狂妄。
　　“你到底想要什么？”
　　“跟我回去。”目地只有一个，完成任务。“如果你拒绝，那这个死人便会让柳家不得安宁。”伸手随意指指地上的尸体，豪不掩饰威胁之意。
　　冷漠中透露杀气，他不允许任何人动柳家分毫，心中的愤怒演变决心。

　　陷囹圄

　　将包好的一封银票交到李捕头的手上。
　　“柳小姐，这银子我可不能收。”李捕头连忙拒绝，“上头有交代，尹兄弟犯的可是大案，我也无能为力——”
　　“这我知道，只是劳烦牢房里的兄弟多照顾他的生活。”她依旧坚持，温柔的声音让人不忍拒绝，“这上下打点的花费还劳多费心。”
　　“这——也好，那我就先收着。”李捕头接过银票收好并向柳一诺保证，“您放心，我会交代兄弟们好生照顾的。”
　　“多谢了。”轻声致谢。
　　阴暗的囚房，晦涩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变的气息。粗大的铁练滑过坚实木桩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格外的刺耳。
　　小心地踩过潮湿的地面，李捕头不忘小心交代：“柳小姐，这地面脏的很，你可慢些走。”
　　“谢李捕头提点。”客气地道谢，那恬美的语调让人心头酥软。
　　“不用客气。”李捕头呵呵直笑，面对着美若天仙的柳家小姐总想掩藏粗鲁表现得文雅些，以往总是借着买酒期盼能见着柳小姐一面。如花娇艳的笑颜，水莹剔透的明眸，简直犹如天上仙女只适合人间俗人顶领膜拜。能帮到些许小忙也是求之不得的。
　　只是柳小姐为何和这个杀人凶犯有牵扯？至多不过是个侍从，哪值得柳小姐千方百计为他四处奔走。不过说起凶手也是奇怪，杀了人也不想着如何掩藏逃脱，居然就停留在尸体旁等着被捕入狱。这几日不见他吭声，人是否为他所害？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过争辩也是多余，死者咽喉部一刀致命，听闻尹煞武功极高杀个人根本轻而易举。况且与人打斗的激烈痕迹掩盖不了，种种迹象只都表明这一种可能性。
　　高大人在京城还未归，可杀人这等大案早已呈报上级，只等批示何时处决了。
　　穿过长长的走道，来到一间单独的囚房。
　　“那您慢聊，我在外头等着。”
　　“多谢了。”略点头微笑，只是眉间的阴郁依旧。
　　微弱的光线从缝隙探出一丝亮度，才惊觉此刻该是白日阳光明媚之时。青黑的石板反射冰冷，干草堆积而成的床，一张陈旧漆黑小木桌摆放一碗尚未动过的粗陋饭菜，再无其他。
　　双脚被脚镣紧锁，每一步都走的万分艰难，但他还是毅然朝痴望的美丽身影而去。隔着木栏而成的坚实阻隔他们相对无语。
　　“怎么——”询问的话语凝固在喉头。
　　“你不该来这。”她是个娇贵的小姐不该来这阴暗肮脏的罪恶之地，尽管心中的澎湃早在见到她的刹那涌动，却依旧无法让自己坦白面对。
　　“尹煞，告诉我到底怎么会这样？”深呼吸，不让自己脆弱。想要知道真相，只有那样她才能帮得了他。无法相信尹煞会在酒坊内莫名地杀人，还自愿受刑。
　　握紧了拳头，逃避她质问的视线，他该如何描述？不，他不能让受她牵连，不能让她身处险境，不能让她受丝毫的伤害。他本就是该死之人不值得她费力挽救。
　　“你有难言之隐，我不逼你，我只问你一句。”柳一诺按捺着自己，坚定的目光让他再也无法逃避。
　　“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他凝视那询问的清澈目光，因为他的回答而舒缓了眉间的愁绪。
　　“那就好。”她暗暗舒了口气，“尹煞，我不管你以前的身份，只知道现在的你是我的家人，既是家人就该患难与共。我无法让我的家人蒙受冤枉而赔上性命。你说是吗？”淡淡地露出微笑，她只表明自己的心意。
　　“小姐——”他哑然。
　　“我先回去了。”她心意已定。
　　他依旧沉默，只是冷淡的眼中多了份自己也不知的柔情。那黑暗中的白色身影，是心头圣洁的爱慕，是生命重获的动力，原本孑然孤寂的一生就此了结也无怨无悔，可现在为何想要珍惜，想要永远停留她身后——。
　　*
　　一辆马车在山间的小路急速行驶着，晃晃悠悠随着坎坷的道路波动。
　　西下夕阳温暖的光芒在林间闪烁跳跃，伴着那林间鸟欢娱儿的啼鸣，是这份惬意并未让车内的人有丝毫的享受。
　　“刘大哥，今晚一定要翻过这座山。”以手挑开马车的窗帘看到了夕阳的余光，天快黑了，今晚一定要赶到前面的城镇投宿，明早继续赶路才可在五日内赶到京城。
　　“放心小姐，一定没问题。”刘虎大声应着，使劲地挥着鞭子赶着马儿。
　　放下帘子，她却没有放下担忧的心情。
　　酒坊都交与福生与若玫暂为管理，她无心顾及了，只想要赶在判定下达前找到高天，让他帮忙寻找真凶为尹煞洗脱罪名。
　　积极地争取时间却无法漠视心底深处的悲伤。
　　他会平安回来？继续守护在她身边？
　　是她的私心吗？习惯了他默默的保护，或者她又要开始一个人？
　　轰的一声，震耳的巨响传来，马被惊吓，发出悲鸣，不停跳跃着想要挣脱束缚，而这让人陷入恐慌。
　　发生了什么事？

　　迷雾重

　　坚硬的石壁上，铁链交织穿过的巨大悬空铁盆里燃烧的火焰长年不灭，交错的火苗跳跃出妖冶的舞蹈，投射出阴森的气息。
　　“事情进展如何？”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回义父，孤星没能完成任务。”娇柔的女声竟也同样的阴暗，身着黑色劲装只在右袖上绣了只精致的金色妖兽图形。同声音一般长相娇柔的女子眼中的深沉让人不敢亲近，此刻她恭敬地垂首侍随在灰白头发的老者一旁。
　　“没用的家伙。”老者冷哼一声，愤怒让他眼中顿生杀机。“人呢？”
　　“伤了左手，在疗伤。”简单几句，女子平稳语调让人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连一个独臂之人都赢不了，还有脸回。”
　　“武功向来不是孤星的强项，您看中的不就是他的攻于心计吗？”依旧平和的声音却有效地取悦了老者。
　　“哈哈！天星，依我看最懂得看透人心的人非你莫属。”笑声中却不含笑意。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只瞬间又恢复，“义父，我们六人都是您养大的，各人的秉性您自然最清楚。”
　　“如果事事清楚，哪容得煞星背叛？”老者迷了双眼，本慈祥的面孔在晦明不清的火焰下扭曲狰狞。“如今你们都长大了，老夫也管不了你们。”
　　女子聪明地闭嘴不开口，垂下眼不与老者目光相对。她沉默不语，安静随和地跟在老者身后往前移动。
　　“你倒说说看，这回孤星都做了什么？”像是又恢复了兴致老者开口询问。
　　“栽赃杀人罪名，煞星执意不回就会被典刑正法。”简单明了地做了陈述，没有多余的修饰。
　　老者听后，沉默不语思索，眼中精光丝毫不符合他的年迈，犀利的目光瞬间转化温柔。
　　“天星，你该不会以为老夫真的想要杀了煞星吧？”
　　“天星不敢妄猜。”女子理智地回话，面对老者询问的目光她保持平静的心态。
　　“你们都是老夫一手带大的，如今煞星居然背弃我而去，老夫只想找他回来问个原由。”温柔的语调让人都不经为他垂泪，“想你们五，六岁就流落街头，乞讨过活，我带你们回来，让你们读书习字，还亲自教武功，只盼你们长大成人后能为为父分忧解愁，却不想——”
　　“义父，言重了。”单膝跪下，女子垂落的发丝遮掩了她的表情。
　　“你放心，煞星只要回来向我认个错，到时候去留便由着他了。”一副慈悲面孔有谁敢妄断他的心思？“听说他给一个女子当侍从，该不是看上那个女子了吧！她倒是好心肯为煞星奔走——，只是一个平常女子能接受你们如今的身份？”
　　“义父所言极是，我们再也不适合过普通人的生活。”抬头，眼中波澜不动。
　　“煞星之事交由孤星负责。你不必插手。”淡淡的交代，却绝不容许抗拒。“你专心你手上的计划，如果能顺利混入皇宫，不管花什么代价都要完成任务。”
　　“是。”
　　*
　　迷糊着幽幽清醒。
　　她开始环顾四周，是一间木房，简洁的摆设没有多余的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努力地回想。一声巨响之后，一切都开始混乱——
　　一堆从山上滚落的木石阻断了前进的道路。
　　十多个蒙面持刀的山贼呼啸而来。刘虎拼命想要加快速度摆脱他们，马儿被惊吓开始狂奔，更可怕的是马车经不起强烈的颠簸失控的几乎散架，撞上了一块大石头而从山坡翻落——
　　她的记忆直到摔出马车昏迷为止。
　　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刚踩到地面脚踝出传来的巨痛却叫她差点晕倒！应该是摔出马车时造成的！不仅仅是脚踝，手上身上都有擦伤，衣服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双手用力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她要马上离开这里，还要敢去京城找高天。勉强支持到门边，刚要伸手开门，门却被人从外推了进来。
　　“啊——”反向的力量让原本站立不稳的她彻底失去了平衡。
　　“小心。”有人更快她一步，一把抱住她。
　　“你还是乖乖在床上躺着。”粗鲁浑厚的声音，显示出狂妄嚣张的个性。
　　“你——快放我下来！”她几乎要尖叫了，却要保持严厉的语调，这个高大黝黑的男子完全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走向木床。老天，她费尽力气才从上面走到这里，而且——而且他居然抱着她！完全不顾礼教。
　　“躺好了。”男子咚地一声把她丢在了床上，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愤怒反应。
　　对上他野蛮的行径她竟无从开口，看来是秀才遇到兵了。
　　“你是谁？”她强忍着疼痛与怒意询问着。
　　他居然咧开嘴对着呵呵傻笑，完全没有回答她问题的意思。
　　“是你救了我？”真怀疑有这种可能性，可是她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
　　“算是吧！”男子开始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木桌上，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算是？这算什么答案？她皱眉。
　　“这位大哥，我遇上山贼和同伴失散了，请问你知道他的下落吗？”如果可以的话让他去报官——等等！他往桌子上放什么？
　　那——那不正是山贼用的蒙面巾与大刀吗？
　　这一刻她有种想要晕倒的冲动。
　　瞪大了眼，仔细确认——
　　“哦！我放他回去了。你放心，我们只求财不害命。”男子爽快地回答。
　　眼前一黑，真的要晕了。
　　天！她掉贼窝了！

　　解困境

　　她瞪着他，坐在床沿，右脚的疼痛并不影响思考。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在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同意。”冷静而理智，心中是有恐惧，可出口质问还是不乏强势，即使是这种状况也不能丢了尊严。既然他救了，不对，是绑架，总之落入强匪的手中无非是当人质来抵御官府，或者换取更多的金钱。
　　男子挑眉，伸手拉过一张木凳子坐在她面前。高大的个子坐在矮小的木凳上显得突兀怪异，感觉很可笑。男子只是抱肘瞅着她，打量着被他‘救’回来的女人。
　　她的表现太出乎他的意料，以一个柔弱女子而言她似乎太——太大胆！居然敢这样跟山匪谈判，面不改色的谈条件。
　　“你要多少？”目光依旧直视眼前这个长相粗矿的强匪，不想有丝毫却步。伸手按住右腿，强忍脚踝处刺骨的疼痛。他的目的是求财那么就在银子上来获取自由的筹码。
　　“多少？——”他嘴角挂着笑，重复着她的问题，似乎在思索着。看她，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气势上却不见柔弱。
　　“银子嘛，总是越多越好。干我们这行的，为得就是那白花花的‘开口笑’”他豪气地不避讳自己的需求。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也是第一个敢与他对视而不退却的女子。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瞄见她按住膝盖的举动，那紧缩的眉头以及额头泌出的点点汗珠显示她正在强忍疼痛。
　　真是个倔强的人儿。不过，呵呵！
　　——好的很！
　　“放我回去，我保证会付给你合理的报酬。”他笑什么？感到一丝不安与愤怒，与强盗讲理更本是笑谈，可如今只能赌他是个有道义的强盗，不会做出什么非分的事来，可他是吗？——
　　“不，我改变主意了。”咧开嘴开心地笑。
　　“什么意思？你不要银子了吗？”追问着眉头皱的更严重了，似乎不太会有这个可能性。马上他的答案就证实了这个结果。
　　“银子当然要，至于你——”他停顿了，一只手摸上了下巴，似乎在努力思考某种可行的方案。
　　一丝被设计的恐慌袭上心头，等待他停顿后所要表达的意思，握紧了拳头告诉自己，预感不会成真。
　　没等到他开口，门口却传来一堆声音打断了他们间怪异的沉默。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在听到随之而来的话语时又将心悬的老高。
　　“大哥，听说你抱回来一个天仙似的娘们，让兄弟们也见见。”
　　“是啊，是啊，大哥，我们山寨里什么都有了，可就缺一个压寨夫人哦！这下可巧赶上了。”
　　“那娘们已经嫁人了吗？该不会有娃娃了吧？那还怎么做我们的大嫂？”
　　“那不更好，把娃娃也给抢来让大哥当个现成的爹。哈哈哈！——”
　　嬉笑吵闹声夹杂而来。
　　柳一诺皱紧了眉头，为那些粗俗不堪的话语不悦，又不得不提防着可能发生的危机。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被称为大哥的男人。
　　依旧咧开嘴傻笑着，让她莫名地感到愤怒。
　　他也听到了手底下弟兄的对话，注意到她的反应，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人群拥挤着瞬间涌进木屋，似乎都要把这狭小的房间挤暴。
　　“大哥，她——她就是——”一个稍显年轻的小个子在望见柳一诺第一眼后当下成了口吃。
　　“没错。”粗矿男子很没耐性地点头，知道他们几个为什么傻眼，因为他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也有种错觉，以为见到掉落人间仙女了呢，呵呵，脾气倔强的仙女——
　　“我怎么没有那么好的福气？我也想要抱回个仙女——唉哟——”小个子抱怨没有得到同情，可怜脑袋反倒被身后的人们拍了无数下。
　　“好小子，你敢和大哥抢。”
　　“你又不是大哥，哪来的好福气？”
　　“瞧你那穷酸样，还想娶个仙女，做梦去吧！”
　　又是一阵哄乱，小个子抱头痛呼四处乱窜躲避众人的追打，差点撞上柳一诺。
　　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是什么状况？为了避开那小个子她侧身从床上站了起来，右脚刚触却刺痛地让她站不稳，向一边倒去——
　　“啊——”低呼声止于身后的怀抱。
　　天！已经是第二次了，被他搂在怀里动弹不得。似乎还颇为满意她迫不得已的‘投怀送抱’。
　　“放开我。”咬牙切齿地对他低吼。
　　愤怒再次袭上心头，很难保持理智对他讲理论事。本就是无法无天的盗匪哪来的道理可言，是她太天真还是太倒霉？
　　“别乱动，摔下去可别怪我。别动——”他不顾她的挣扎打横将她抱起。脸上那坏坏的笑让向来冷静的她彻底慌乱。止不住的晶莹泪夺眶而出——
　　“喂！别——”他吓了一跳，胡闹恶搞的打算彻底失去兴趣，那娇柔的软弱悲伤泪滴，似乎烫到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让他也感到了疼痛，安慰她的话想不出，说不出，只得将怒火发向那群惹事的混蛋：“统统闭嘴！都给老子滚出去——”
　　想是领教过违令的下场，前一刻还胡乱打闹的几个人立刻做鸟兽散，最后一个还不留神被门槛拌倒牵连了前面的几个，又爬又滚的于是瞬间房间又清净了，安静的只听到她微微抽涕的声响。
　　将她小心地安置在床沿，可还是没有停止哭泣。伸手安慰却停顿在她前面尴尬地收回，使劲地抓抓后脑，无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掉泪，却一筹莫展。
　　不过她哭的样子也很好看，不像那些粗鲁的女人哭天抢地，鬼哭狼嚎，鼻涕眼泪抹一脸，丑得要命。她不会，只是默默地流泪，顺着嫩白的脸颊滑落的晶莹泪滴叫人忍不住想要珍惜。
　　“看什么？”忍不住又瞪他，擦掉泪，为什么要哭？一连串的突变都超过了她的想象，无法改变的状况感到无助，恐惧，失落地想要痛哭一场，如今他给了她理由，一个可以彻底发泄的渠道。
　　他盯着她胸口一处片刻脸色大变，伸手想要触碰。
　　“你想做什么？”在他凑近的瞬间巴掌挥了过去，被他一把握住，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她胸前的一只护身符。并瞪着它，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要做什么？”紧张的情绪因为他怪异的举动而有片刻的松懈。却还是要询问他的目的。
　　“这是你的。”他问得紧张。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身上的东西难不成还是别人的？”她察觉到他的异常，心中忐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可肯定与她有关。
　　“什么？没什么”他回神，笨拙地想要掩饰。
　　“什么时候放我回去？”直接质问。
　　“你住在哪里？”他不答反问。
　　“天回镇柳府。”
　　“柳府——”他嘀咕着，接着又问，“什么时候开始？”
　　“从小就在那啊！”
　　“那他们对你好不好？”
　　对他忽然冒出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柳府的人。”他执着地非要得到答案。
　　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可是还是点头表示。然后他像是松了口气，接受这个答案，仿佛要是听到柳府对她不好的答案就会跳起来揍人。
　　“明天我就送你回去。”
　　“真的？”很意外，为什么他在见到护身符之后就变得奇怪？收回他递回的护身符忍不住要怀疑。应该是真的，他是个直率之人即便为匪更比常人豪爽许多。
　　“这是什么地方？离京城远吗？”她另有打算。
　　“这是座无名山，离京城不远，只需一日的行程。怎么你要去京城？”他老实回答。
　　“对，我要去京城，你能送我去吗？”做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再回天回镇后去京城尹煞的事势必拖延，可以她目前的状况也不适合一个人独自前往。而他，能够相信吗？她有足够的自信没看错人吗？
　　“没问题。”似乎他很乐意这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
　　“杨一非。”他咧开嘴笑。

　　赴京城

　　高府若大的大厅居然静悄悄，气氛压抑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大厅外仆人们大气不敢出低头忙碌手中的工作，却也忍不住拉长了耳朵偷听。
　　老爷和三少爷又起争执了，三少爷回家五天已经和老爷吵了三次——
　　“你明天就去布政司。”坚决不容反驳的语气，只差没咆哮出声来强制执行。
　　“朝廷任命状没到之前我还是天回镇的父母官，明天我就回去。”同样坚决，没有一丝妥协，高天对上父亲犀利眼神毫不畏惧。
　　“你敢！”咆哮出声，何时高太师的权威需要如此证明？
　　“我——”高天抗议的举动被母亲拉住了，慈祥温和的高夫人很了解这对父子，同样的倔强任性。再争执下只能更糟。
　　“高天，爹也是为你好，如今的职位可比你去那个小镇当县官好多了。”高天的二哥高名慌忙出来打圆场，缓和气氛。
　　父亲为高天在布政司谋了个空缺，他不知费了多少唇舌，可高天就是固执地不肯上任，非要回小镇留任。还说什么朝廷里的规定县官三年一任，他还没到退任期限。如果父亲一意孤行就是滥用职权、徇私包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爹爹听到非气晕。
　　“当小县官有何不妥？可以为百姓谋福，更可以清闲自在。”还是忍不住出口反驳，就是看不惯京城内的官员瞒上欺下，勾心斗角。
　　高太师听了更是生气，板着脸冷哼一声，“说的好听，没出息的家伙，我看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一个市井女子有什么好？你给我听好了，那样女子绝不能进我高家门——”
　　“她有什么不好？坚强独立无愧天地，倒是我配不上她——”高天气不过，愤愤不平，也许如果他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她就不会对他如此冷漠，她那样冰雪聪慧，自然不会轻易陷入侯门深宅埋没了自己。
　　小妹高昕刚踏入门口就听到父亲对柳一诺不满，心直口快地想要辩护，“爹，娘，二哥，柳姐姐我见过的，她可美了，高贵大方又聪明温和——”
　　“什么？”高夫人惊讶，今天才知道最宝贝的儿子居然有了意中人。
　　“娘，柳姐姐真的很好，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她，你也一定会喜欢的。”高昕极力想要向娘亲表达柳一诺的好。
　　可惜高夫人根本听不进女儿的话，只是焦急地拉住了高天，“不行！天儿，你可不能娶那女子。”
　　“娘，孩儿倒是想，也得人家同意——”无奈的叹息，连最纵容他的母亲也反对，为何他竟变得如此凄凉。
　　“天儿，皇后曾昭娘进宫，她说皇上有意为你赐婚——”高夫人再也不想隐瞒，她以为儿子是为了逃避烦乱官场，如今看来竟是心有牵挂。可是圣上的旨意又怎可违逆。“你可不能任意妄为啊！”
　　高天愣在原地，惨白着一张脸。难怪父亲亲自去天回镇要他回来，难怪非要他回京当什么布政司的什么官。难怪——
　　一切都预谋好了，只是牺牲了他，成全高家的忠心，显示皇恩浩荡——
　　叫他如何接受？信誓旦旦地对一诺坦诚，终究成了笑话，被他人操控的命运哪由得他自由——
　　哈哈！天大的笑话，
　　“身为人臣，就应懂得忠君报国，才不枉正直名声。”高以正以为他终于妥协了，便乘机教育一番。缓了口气坐了下来。
　　“如果只是为了追名逐利，争权夺势，那这个官不当也罢！”颤抖着声音，负气地声明转身离去。留下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家人。
　　高太师愤怒，高夫人慌乱，高昕悲伤，高名紧张
　　蒙受恩宠如今竟引起如此纠纷，是福？是祸？
　　唉！无人知晓——
　　*
　　同福客栈，大门临近繁华的街道，可内屋的布局竟是清幽祥静。
　　清晨，一缕金色的柔和光线让梦中的人儿清醒，身处异地的意外仅在模糊间的片刻后。窗外的一株不知名的木苗散发着醉人香气。
　　京城果然繁华，只是间小客栈也做得如此精致让顾客倍感贴心。
　　支撑着身体起来更衣，因为脚踝的绷带束缚让她的行动略有不便，只是不再那么疼痛难忍。
　　木梳滑过长长的秀发扬起阵阵柔亮的波浪，窗口透射进来的阳光让乌黑的发丝呈现金色的光,黄铜镜中倒影出绝色佳人，粉嫩的红唇微微向上扬起，显示主人的心情似乎不错。
　　门口轻响几声敲门声，一诺脸上不经意加深一丝笑意。扶着沿路的桌椅子，往门口挪去，开了门。
　　“水打来了，早餐就在屋里吃吧！”杨一非脸上挂着笑，一只手提着水桶，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大托盘，居然轻松自在。
　　“谢谢。”回以微笑，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杨大哥——”见他留下东西要转身离开，她开口唤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大哥吗？”像是得到什么宝贝似的他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又连忙掩饰，“是，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杨一非拍着胸脯保证。
　　“能否叫店小二来，我想问路。”傻笑的样子让柳一诺很想笑却又得极力忍住。
　　“没问题。你等着，我这就去把他揪来。”言罢风般卷了出去，土匪本性依旧不改。
　　摇头轻笑，她下了赌注，赌杨一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如今她确信自己赢了。
　　这个土匪窝里的老大对她关怀倍至。请大夫为她的脚伤包扎，为她驾车驱马赶赴京城，到达之时已是半夜三更他居然尽显强匪本色硬是敲开了这客栈的门，只为让她好休息。
　　他的举动让她心怀感激同时也不免怀疑——
　　究竟是为了什么？伸手按着胸前，拉出随身携带的那枚护身符，仔细翻看。护身符是若玫给的，说是自小戴在身边，盼能保佑她一路平安，除了陈旧破损，没什么特别的——
　　那是若玫的贴身之物——
　　不会是——
　　她惊讶地发现。
　　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微笑的同时竟也忍不住想要哭泣。
　　如果猜测没错，她为若玫找回失散多年的——哥哥！

　　遇贵人

　　繁华的街道，穿梭着各色行人，不时有大排场的官轿或华丽马车通过，惹得初来的乡下人惊叹驻足。偌大的京城，尽是权贵富庶之人，本地寻常百姓也多了几分身为京城人的虚荣。
　　驾着陈旧小马车，杨一非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旁人鄙视的目光，依旧扬着鞭子大声呼喝。那粗鲁举动、凶恶的表情就像是随时会给你一鞭子，还算轻的。
　　马儿在同福客栈门口低鸣着停了下来。
　　“您回来了——”店小儿迎了上去，满面笑容搬着凳子服侍美人下车。略点头，温柔的笑脸让人心情舒畅。
　　“不知可曾找到高太师府邸？”店小二询问着，今早他可是很详细地描绘了去高太师府的路线，高太师在朝中极富盛名，想要贿赂，攀交情的人不计其数，眼前这个高贵美丽的小姐找他却不知是为何事？该不会是高太师家的远房亲戚？那可要好好巴结巴结，日后——呵呵——哎哟——
　　衣领后被人轻轻一提，往后一丢——一边凉快去！
　　恶人怒目一瞪，小二哥骂娘的话卡在喉咙里再咽回去。这世道恶人同贵人一样都不能得罪。摸摸摔痛的屁股陪着笑脸，“杨爷，您好手劲——”
　　“快给老子备饭菜去。”杨一非没给好脸色。
　　这种势利小人他见得多了，有钱把你当祖宗供着，没钱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可是也得出一条真理：只要有力气照样把那张势利的嘴脸打扁！
　　“是！是！小的马上预备。”店小二连声应着，生怕惹得着个熊一样壮的杨爷冲上来再摔他个七晕八素！忍不住在心中再次感慨：温柔有礼的美人儿身边怎会有这般凶神恶煞的男子？真是老天无眼!
　　这幕情景让柳一诺微微一笑，只是片刻又陷入愁绪。高府是找到了，却没见到高天。高门大户礼节繁多，高官侯府也不是平民百姓随便求见。留下了姓名住址不知门口那两个不耐烦的侍从会不会告知，只说通报后明日再来求见。唉！早知道该在门口再等等，说不定夜色将近高天会出门或回家——
　　时日无多了！没见到他，她该如何？唉！
　　难解心头烦恼，面对眼前的饭菜也无心食用，倒是饥肠辘辘的杨一非吃的格外欢畅，大碗酒一口接一口喝下，气都不喘一口，脸都不红一下。
　　她见过喝酒的大多只是品尝，浅酌，文雅之士即便求醉也不敢如此牛饮。忍不住要佩服他的酒量如他的力气般让人惊叹。
　　“你怎么不吃？”杨一非一口又干了一大碗，豪气地以手背抹了抹嘴角，却看见她眼前的饭菜没有动过，却只看着自己喝酒。“怎么？”难不成是见他吃相粗鲁难看？
　　“‘玉碗盛来琥珀光’这汾酒若能用玉碗玉杯更能增添酒色，饮用效果更佳。”她微笑对他轻言，倒也不介意他如此饮法伤身，其实饮酒更能瞧出一个人的真性情，豪爽之人当见豪气。
　　“是吗？”他迷惑着，摸摸后脑勺笑笑，从没想过喝酒要用玉碗那当真是有钱人家的习惯！
　　“各类酒当配用各种杯方能尽现佳酿之优。”她略点头，依旧淡淡而语：“比如白酒要用犀角杯，高粱酒要用青铜杯，绍兴状元红须用古瓷杯——”一一指出各类酒品的应用，这本是她份内所知可由旁人听来竟是恍然。杨一非自然听的是无言以对，又佩服之至。
　　她对上了茫然的目光，惊觉自己怎又习惯使然说起这酒来了。于是停下，淡笑：“杨大哥，酒喝多了无益，还是吃饭吧。”端起了面前的饭碗示意。
　　“吃饭好，好，吃饭。”呵笑着，大口吃着饭。
　　谁知刚举起筷子，饭还没入口，旁边就来了一个人。
　　“这位姑娘。”一个年轻的女子对她施礼，浓眉明目颇有些英气，挑高的身段、男装利落打扮让人眼前一亮，行动间不间不见女子的娇柔之态，却敏捷轻盈。“适才听了小姐对酒的一番见解，我家夫人很是敬佩，想请小姐一同用膳请教一二。”她直接了当说明了来意，随指之处，是临窗的一桌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目光相视，面对妇人温和的笑容她只得回以微笑。
　　“只是随口而言难登大雅，恐怕辜负夫人的期望。”盛情难却，她随年轻女子来到那贵夫人面前行礼。
　　“姑娘何须客气，我家老爷生辰在即，我想送份贺礼正是与酒有关，适才听姑娘言语间对此甚为了解，还望指点一二。”贵夫人客气道，言谈间亲切近人毫无架子，让人顿感舒心。
　　“既是如此，一诺定当尽力而为。”她微笑，“不知夫人，小姐如何称呼？”
　　“我姓马，这是我的义女鸣凤儿。”马夫人倒也干脆，言谈间与她的义女一般煞爽英姿，让人倾佩。“我家老爷喜欢饮酒，却不知这喝酒有何讲究？”
　　“小酌养性，豪饮伤身。”柳一诺在马夫人的邀请下靠临窗处落坐。桌面上只有几道精致小菜，倒见排列众多酒瓶酒杯。杨一非吃着饭警戒在一旁闭口不出声，见她如此镇定自若不经被她所吸引而不自知。
　　“这关外白酒，酒味是极好的，只可惜少了一股芳冽之气，最好是用犀角杯盛之而饮，那就醇美无比，须知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古人诚不我欺。”随手提起一瓶凑近轻嗅。
　　在坐之人无不点头称是。于是再换过一个。
　　“高粱美酒，乃是最古之酒。夏禹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那便是高粱酒。饮这高粱酒，须用青铜酒爵，始有古意。”她抬头看着对马夫人一笑，又换过另一只酒瓶，只一轻闻便道：“至于这米酒呢，上佳米酒，其味虽美，失之于甘，略稍淡薄，当用大斗饮之，方显气概。”
　　“这绍兴状元红须用古瓷杯，最好是北宋瓷杯，南宋瓷杯勉强可用，但已有衰败气象，至于元瓷，则不免粗俗了——”对桌上的几种酒做了诠释，将酒倒入相应的杯中一字排开，示意马夫人与鸣凤儿尝试。
　　“果然，这白酒味道比刚才要好些。”鸣凤儿微笑，很是佩服，“不知道玉露酒要用何杯？”
　　“饮这玉露酒，当用琉璃杯。玉露酒中有如珠细泡，盛在透明的琉璃杯中而饮，方可见其佳处。”
　　“那葡萄酒呢？”再接再厉继续询问，好似要将疑问一并化解。凤儿姑娘的直爽性格让人喜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要知葡萄美酒作艳红之色，我辈须眉男儿饮之，未免豪气不足。葡萄美酒盛入夜光杯之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岳武穆词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哉——”她照样应对自如。
　　“夫人若是送酒为礼不妨送百草美酒。它采集百草，浸入美酒，故酒气清香，如行春郊，令人未饮先醉。＂她思索片刻为马夫人做了最后的提示，“当然饮这百草酒须用古藤杯。百年古藤雕而成杯，以饮百草酒则大增芳香之气。”
　　“这小店的酒品不多，无法请姑娘一一示范，真是可惜。”马夫人惋惜不已，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夫人夸讲，小女出身即接触酿酒事宜，对此自然熟悉，也惟此可侃侃而言，除此再无其他长处了。若夫人问及其他倒要叫我汗颜了。”
　　“一诺，你太谦虚了。”鸣凤儿皱皱眉头，忍不住取笑。“你才真叫我汗颜了！唉！干娘一定遗憾怎么没找到你这么个聪明能干的干女儿。”
　　一番话惹得众人大笑，不知不觉彼此亲昵了许多。两个姑娘间更是互相倾慕佩服。
　　谈笑间不知觉夜幕已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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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临时决定去看电影赤壁了，所以耽误了更新的时间！抱歉！抱歉！
　　看完后很是遗憾，为什么没有结尾就结束了，让人心有不甘！电影分上下集很是少见哦！不知人家大导演是怎么安排的，吊人胃口吗？
　　唉！真让人寝食难安！


　　第三卷谁主沉浮

　　故人见

　　再次来到高府门口不远处的一家茶铺，按奈着性子等待着。
　　清晨，繁华的街道难得的清净，只有少许早起的贩子开始忙碌起一日的营生。
　　柳一诺沉默不语喝着杯中的清茶。
　　见到太多人上高府递送拜贴，更多人求见的结果只是被门口的侍卫驱赶。在知道求见无门，她只能在附近等，等着高天出门或回家可以碰上，三天过去了可结果仍旧一无所获。很怀疑再等待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浪费时间而已。或许该找其他的方法为尹煞伸诉？可人生地不熟又毫无门路。或许回去求苏建元，如果他肯帮忙——
　　杨一非啃着馒头，瞪着高府紧闭的大门转眼又见一诺脸上愁云满布，不禁怒火冒起，‘刷’地一下站起来，丢掉手中的馒头，大步朝高府大门走去。
　　“杨大哥，你——”惊醒过来的她紧随他而去。相处时间短暂却是很了解杨一非火暴的土匪脾气，陪自己在这苦等三日已经让他磨灭了所有的耐性。
　　“妹子你瞧着！”杨一非一脸的豪迈，将袖子一拉露出黝黑强壮的双臂，气势汹汹地冲到高府门口一对威武雄壮的石狮子边。
　　马步一蹲，双手抱着石合拢——
　　天！他想做什么？
　　“住手。”阻止却来不及，随着一声低喝力大无穷的杨一非已经将狮子移动。
　　“我会让里面的人全都滚出来，这样你就可以见到你要见的人了。”他已决定用这石狮把大门砸出个洞，闹他个天翻地覆。
　　“杨大哥，快住手！”她挡在了他的面前，见他憋红了脸抱着那巨大的石狮，那画面叫人震惊，单纯的卤莽也许让她有点感动却是绝对不赞同。实在不适合闹出更多的麻烦。砸了朝廷命官的府邸罪名不小。
　　左右观望，似乎有人开始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你让开。”沉着声音，他又将石狮抱高了几分。太可怕了！——当然指这样的怪力。
　　她皱眉，不再说话，双眸直逼那双耿直的眼。
　　那黑白清澈的眼中蕴涵着坚定的力量，严厉得让杨一非心中一惊，不自觉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轰’一声巨大的声响惊得街面上的人们停顿住手中的活儿，惊奇地打量四周想寻找声响的来源，怪异地瞪着石狮子旁站立的一对神色各异的男女。刚才的声音是从这发出？为什么石狮子周围冒出许多的灰尘来？
　　难道——好象——不太可能！
　　高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年轻看门人探出头来，见到门口驻足的两人，发愣片刻立即不耐烦地道：“快让开！太师府门口岂是闲杂人停留之地？”
　　“这位小哥，请问——”询问的话被另一道声音压过。
　　“刚才门口的声响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吗？”
　　“回总管大人没发现什么。”
　　“那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准备，夫人小姐要到开元寺上香，耽误了时辰看我怎么收拾你。”门内那道粗哑声音对着看门人一顿训斥。
　　“是，是，总管大人。”回头低头哈腰，转头耀武扬威：“还不快走，别再着摸磨磨蹭蹭耽误老子时间。”一副标准的怕上欺下，狗腿嘴脸。
　　杨一非的怒火再次被挑拨，却奇异地被柳一诺的温柔所牵绑，只能用凶恶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再次关上的朱红大门。
　　柳一诺恍然脸上露出一丝笑，对着生气的杨一非轻道：“我们走吧！”她知道怎么找高天了。
　　不等了吗？困惑不已，以往再怎样她都坚持等，真是佩服她的惊人耐性，换他老早就一脚踹进去，管他是什么大官豪宅。可是她不让，只能等，唉！还是忍不住要问，“还来吗？”不会回去后还得来吧？
　　“不了。”头也不回，往小马车的方向走去。思索着该向茶铺的老板询问开元寺该怎么走。
　　杨一非忍不住笑，太好了总算不用再来了，他早看这大门不顺眼了。
　　不过等他存够了钱也要买这么大的宅子让妹子住。门口的石狮子比这两头还要大——只是她会认他这个当强匪的哥哥吗？
　　她是他的妹妹，不会错，因为护身符是娘生身前亲手绣的，上面还有一小块木牌，那是他亲手刻的‘平安’，除了名字，这是他唯一认识的两个字。
　　回忆里瘦小的毛丫头变漂亮了，真女大十八变！美的还总让他有说不出的感觉。喜欢哭泣吵闹的性格也变得沉稳甚至有迫人的气势。如果不是那护身符假不了他还真怀疑自己认错人。会错吗？可如果她不是怎么会随身带着护身符？
　　唉！真是烦！也许该仔细问问她，确认一下。使劲拍着脑门，杨一非做了最后的决定。
　　“杨大哥。”娇柔的声音让他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
　　“来了。”轻快地迅速走向她身边，就算她真不是他妹妹，他也要全力保护好她。
　　“驾！”吆喝一声，马儿开始奔跑迎着朝阳的金光，一声低鸣雀跃而去。经过高府杨一非特意瞄了一眼那朱红漆的大门露出了狂妄的笑。
　　“怎么了？”是什么事让他心情又好起来了？柳一诺微笑着问。
　　“没什么。”他依旧笑得很开心。
　　他难得隐瞒反倒让她好奇，难道不用再来就可以平复他被惹怒的情绪？还是他发现了什么更新奇的事？被他爽朗的笑声影响也忍不住微笑。
　　迎面而来的清风，还有那灿烂的阳光，其实一切都可以让人心情愉悦！
　　杨一非得意地驾着车，笑容只的那抹掠夺气势让他更显狂妄．惹火他的人总该得点教训不是吗？别忘了，他可是个山匪头领！
　　“不好了，不好了！”片刻之后适才那势利的看门人吓得腿软，连滚带爬，慌忙通报总管大人：“大门上的铜手环被人拧断，被人偷走了——”
　　朱红色的大门那对铜色手环只剩孤零零一只，另一只像是被人硬拽了下来，不翼而飞，去向成谜！
　　京城最为鼎盛的庙宇非开元寺莫属。
　　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有求神灵，听闻当今圣上都曾来开元寺听道学经。香火鼎盛，香客络绎自是可以理解。
　　秋，开元寺那满园盛放的菊更引来众人欣赏观望。
　　“柳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高昕十分惊讶，今日一早就和母亲一同来寺庙上香，适才趁母亲去求签便带着贴身丫头来寺庙后院看菊花，却意外见到柳一诺。“难道你也是来开元寺的菊花吗？不过这里的菊花真的开得娇艳，确实值得观赏。”开心拉着柳一诺的手，难掩重逢的喜悦。
　　“高昕你能带我去找高天大人吗？”没有多做解释，急切地表明来意。先一步来到开元寺，无心那一片素丽的秋菊，心中只剩焦急等待。
　　“三哥？你找他？”高昕略皱眉头，“他回天回镇了。”
　　“什么？”愣在原地，千里迢迢地寻了来，耐心地等待却得到这个意外的结果。
　　“爹爹让三哥回京任职，哥不肯，于是他们就吵了几回。哥一生气就提前回去了。”高昕慌忙解释，见柳一诺神色不对她也心急，如果柳姐姐是特意来京城找三哥，那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竟不知该如何描述，心头的懊悔焦急复杂交错，让她不知所措。如果她够冷静就不该来京城，或者让别人来，这样就不会耽误这么多时间却毫无所为，高天回去了那尹煞的裁定又该如何？如果裁决已下，那岂不是成了定局回天无力？
　　“一诺！”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让人错觉得恍惚。听错了吗？还是——
　　回身，对上了一双温暖的眼，竟不自觉喃喃出声：“楚凡——”

　　惜往昔

　　简洁的房间内一眼便见木方桌上数本翻阅陈旧的书籍，一个偌大‘禅’跃然于墙壁之上．
　　禅本就是一门生活智慧的艺术，更从禅理中体验生活的真谛。
　　推开方桌前的木窗，遍地的黄色菊花开得娴静文雅让人心境舒畅，呼吸中带有那淡然尔雅的香。佛家的淡泊名利以此更显得轻柔娇贵。
　　雪白瓷杯中浮点片片干菊褪却了鲜艳的色泽，在温水浸泡中更显芳香浓郁，像是浮华红尘逝去只留下真实。
　　飘忽而散的轻烟，透露眼中朦胧泪意，别过脸望见那幽然的菊色。
　　“高小姐请用茶，这是去年采下的菊花晒晾而成的，虽比不上名贵茶叶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楚凡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适才沏水时隐隐颤抖的手泄露了激动的情绪。
　　“多谢。”高昕温柔有礼，行动举止保持大家闺秀的矜持，心中却按奈不住波动。
　　他就是楚凡？就是天回镇上众人谣传的抛弃柳一诺的楚家少爷？他怎么会住在开元寺？出家？好象不是。她那歹命的三哥，爹娘不允已是难办，如今还冒出个‘未婚夫’。
　　菊园相逢，三人便一同来到他的住处，竟是在这开元寺的禅房．难不成他看破红尘想要出家？
　　他和柳姐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瞧他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他对她情意依旧。那柳姐姐呢？做何感想？初见时的惊讶早以转为一贯的镇定自如。叫人无从猜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将沏好的茶递过，楚凡难掩语中感慨。
　　一眼，只一眼，远远地那抹熟悉的娇柔身影，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一步一步靠近，以为是梦，是幻。直到她转过身来，一脸的震惊，并低声叫出他的名字，那梦中萦绕在耳边的娇柔才化为真实。
　　三年的时间岁月轻柔眷顾，让她的美貌更胜从前，益加的从容优雅，散发着不可抗拒的耀眼光芒。让他再也移不开视线，或者该说在他的眼里心里从来就有她，只有她。
　　“是啊，没想到——”语中的惊讶已逝，微微笑容中略带无奈哀戚。是意外，意外得让她措手不及。收敛险些克制不住的泪意，苦笑，为何竟又变得如此柔弱不堪。
　　“你怎么会住在这？不是说楚伯伯办了教书学院？”振作精神，一诺轻饮杯中花茶，任轻柔的香充盈唇间安抚浮躁情绪。
　　“是，书院就离这不远。”来京三年，只更显落寞，“可这清净悠然，适合读书。”原以为的金榜提名竟在他自负的幻想中破灭，于是不甘，不愿却更无奈。
　　“你喜欢佛理已久，如今佛祖门下清修，是否更为通透世间凡尘。”她笑。
　　恍若又回到往昔，她也是这般取笑他。那笑，娇柔中又带着点点嘲意，明艳得让人无所遁形。聪慧如她怎会不知他只借佛避俗。只是借着那笑，让他醒悟让他回归。
　　“学禅只求思想上和肉体上能摆脱束缚，自然而行罢了。”回以温和的笑。
　　“如此说来谁能摆脱束缚适心任性，那他就是道行最高的人了？”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思，纯粹的闲谈。一诺淡笑，询问着．
　　他没有变，一点都没变，一如既往的温和，住在这开元寺每日读诗赏花，过云淡风轻的悠闲日子似乎最符合他温和平淡的性子。虽然以追求功名为目标却抛却了那繁杂的过程，又天真的以为成全了身为凡人应有的所为。
　　“可惜，凡尘俗事随身牵拌，终究也只是逃避。”叹息，笑他人也笑自己，身处红尘想要超然于世，心中却又念念不舍。
　　目光相对，淡笑无言。
　　高昕喝着茶，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们在说什么？佛理吗？还是其他？
　　仔细观望楚凡这个翩翩学子，同样拥有俊朗的外表、温文儒雅的气质，却少了三哥身上那贵族世家子弟的优越，更多了份难得的纯朴真诚。
　　因为青梅竹马的缘故吧，他和柳一诺间似乎牵连着某种微妙的默契，只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心领神会。
　　心中的悸动是否是因为有一点点的羡慕和嫉妒？
　　羡慕？嫉妒？
　　怎么会？
　　为什么？
　　慌乱中她不由得惊呆了．
　　“楚老弟，老兄我又来了。”浑厚粗矿的声音惊得众人一跳。
　　门应声而开，一个约莫五十的男子推门而入豪爽的笑声在意外见到另外两名女子后顿住了。
　　“怎么？有客在？难得，难得。”再次大笑，丝毫不见扰人的歉意或尴尬。反倒让在场三人惊讶。
　　“朱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楚凡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招呼。
　　柳一诺与高昕互望一眼，隐忍笑意。眼前这位‘朱兄’，尽管一身俭朴打扮眉宇间却仍见富贵之气，言谈举止更是豪迈爽快。
　　朱老爷倒也不介意两位姑娘的行礼，挥手示意，浑然一副王者之风。直接对楚凡说明来意，“上次听楚兄弟提及有关周利粲陀的典故。我觉的很有意思就带了经书来。”
　　“《增一阿含经》？朱兄你说的可是真的？”楚凡难掩激动神色，那可是难得的孤本，连摹本都甚为珍贵。
　　朱老爷随性落座，舒适自然，随意将经书递出。
　　“绝妙！经文所述确比我之前所闻更详细、完整”楚凡小心接过翻阅，忍不住赞叹，是真本，确实难得。
　　“岂会有假，这种经书家中多的是，若是喜欢就送于你了。”毫不在意的语气，想来这位朱老爷富贵非凡，不似儒雅之士互赠知己，如此大方实在少见。
　　“此文千金难求，楚凡不敢——”
　　楚凡拒绝的话，被一连串的清爽的笑声阻断。
　　随声而来朱夫人打趣到：“楚兄弟，你要是推辞不收，我家老爷可就要不高兴了。”豪爽气质让人钦佩不已。
　　“马夫人？”一诺惊讶，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夫人正是前日在客店遇到的那位贵夫人。
　　“柳姑娘。”又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身影，竟是鸣凤儿与杨一非。
　　他们怎么碰到一起了？

　　论禅心

　　本就狭小的房间，宴客六人确实太过拥挤。在朱夫人的建议下七人一起到菊园的一处凉亭落座。
　　一年前喜欢禅理的朱老爷来开元寺恰与在此借住的楚凡相遇，两人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之交。今日朱老爷趁着空闲便来此闲谈。朱夫人带着鸣凤儿尾随而来，却在寺外巧遇喂马修车等待的杨一非。
　　真的是好巧！
　　“柳姑娘，真想不到你与楚兄弟竟是老乡。”马夫人，应该是朱夫人，她笑容满面很是开心会遇上柳一诺，“老爷，您不是很喜欢百草美酒么？那正是这位柳姑娘所教。”
　　“当真？”朱老爷挑眉，望着柳一诺的目光似乎怀疑，“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见识却不浅。”
　　“是朱夫人谬赞了。”她微笑淡淡地回礼，不知为何，不自觉地对眼前这位看似豪爽却又威严十足的朱老爷心存忌惮。朱老爷夫妇身份绝不简单，普通的生意人，每日盘算料理不该有这种大气磅礴的气势，骨子里透出的威慑之力让人心怀戒备。
　　七人围桌而聊。
　　楚凡依旧对经书爱不释手，提及自己所长自然是兴致高昂。
　　“就是这篇，周利粲陀的典故，周利粲陀虽记忆及差，在众人眼中根本很难修行。佛陀却能依据他的根性来教导他，因为众生皆有佛性！于是每日周利只做一件事，扫地，只背诵一句‘扫除尘垢’就像只诵一句‘阿弥陀佛’。夜以继日只做这一件事，只诵这一句话，专注一心，看着当下的心。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周利发现手中的扫把扫坏扫脏，忽然顿悟‘扫把这么脏，而我的心更脏，扫除尘垢，佛陀原来是要我扫自己的心’”
　　“每日一事一句，倒也简单。”杨一非喃喃自语，自觉听不来这深奥的大道理，生活所迫又非人所愿。见他们侃侃而谈便只在一边细听。
　　“何为妄念？何为实相？虽然满足了五欲，也是自我折磨的妄想，人们最需要就是扫除内心之地。”一诺有感而发
　　她的言语引来朱老爷的目光，像是意外又似探究，竟让她微感不安。
　　楚凡点头继而言道：“其实人们经常被虚妄的念头欺骗，认假为真，追随虚妄而走，兜了个大圈才能看清实质，所以只看当下才是最真。只该随心而行。”
　　“平常心最重要。”高昕轻言，眼见楚凡高谈阔论，竟觉那满园的灿烂也不及他的微笑，不自觉说出自己的想法。
　　“高小姐所言及是。平常心才是道。”楚凡微笑婉言，对着众人侃侃而论：“心，佛，以及众生，三者皆空，现象的真性是空，无悟，无迷，无圣，无凡，无施，无受，一切皆空。心静则宁，禅的本意是屏弃执着，不存妄念。道。超越了知与不知，是不能由外追求，或知解的辩巧而得的。”
　　“既然如此如何才能得‘道’？以‘道’治国？”
　　“道，只可感知，却不可证实。”楚凡只是淡笑，“而大道之与天下，却以仁为先。”
　　“看来人心最为关键。百姓的忠心于否都可决定国家兴衰。如佛经能教导百姓那就该大力倡导。”朱老爷略为沉思，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由佛经到天下，政事到天下事，时而感慨时而愤慨。
　　朱夫人在一旁插不上话，由着他们聊个痛快，便拉着几个女儿家一道在园中赏花拉起了家常。
　　“楚凡公子相貌俊朗博学多才，柳姑娘美貌倾城聪慧过人。想来这天回镇该是个人杰地灵之地，凤儿，有机会我们也去看看吧？”朱夫人提议，言谈间毫不避讳欣赏两人。
　　“好啊。”鸣凤儿也很雀跃，“我早想四处看看，闷在京城快闷出病来了，早知道我就留在边界帮我爹爹打——。”含糊着掩藏了下文。
　　“那镇子我也去过，确实是个好地方。比不上京城繁华却别有韵味”同为外乡却去过天回镇的高昕中肯建议。
　　“你是高以正的女儿吧？想不到那古板高老头竟有个这么水灵可爱的闺女。”
　　“夫人也认识家父？”
　　“算是吧！呵呵。”
　　柳一诺同高昕一样感到意外，她心中却更加确定，敢毫不忌讳称呼高太师为‘古板老头’的人能有几个？开玩笑也不至于如此自然而然。
　　不敢妄想，却也忍不住心生希望，如果他们的身份地位比高以正太师还要尊贵，那么是否可以请求他们帮助自己？可这样的请求又会否太过牵强？
　　忍不住摇头苦笑，满心想着如何为尹煞解困，总也忍不住心中无尽的妄想。如果能有那么简单那当真是老天的眷顾了，可老天何时眷顾过她？
　　“一诺，你怎么了？”鸣凤儿回过头来，询问停顿半路满脸愁云的柳一诺。前方朱夫人和高昕似乎聊到了有趣的事笑得分外开心，没有注意到停留在后面的两个人。
　　她想要微笑，却发现再也勉强不出笑脸。面对真诚担忧的眼，她想要倾诉、想要获得帮助、想要——
　　“没，没事——”
　　直率的鸣凤儿皱起柳眉，沉脸抱肘以待，帅气气势又充满女性的娇媚让人深受迷惑。这般中性之美世间难得。
　　鸣凤儿忽然叹息，明亮皎洁的双眸转而黯淡，“我自幼丧母跟随父亲在外，没有兄弟姐妹，也因环境所至，父亲性格豪迈将我当男儿照顾，长这么大没学过女儿家该有的琴棋书画，言谈举止，绣制厨艺——，也许是自由惯了我学不来那些秀雅举止。心低隐藏的幻想总有些遗憾，于是你的优雅气质，聪明才干，知书达礼，正是我所崇拜的典范。”
　　“凤儿姑娘——”柳一诺叹息摇头，转而又笑对鸣凤儿，“你错了，你这爽朗不输男儿的个性风格正是我心中所向往的崇拜偶像。
　　“真的？你不是在安慰我？”说到此时鸣凤儿的眼中再显光彩。
　　“如今想来世人追求完美，竟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优点。”无奈轻笑，笑她也笑自己“你我相识不久，却也算一见如故。我何故骗你，是真的很喜欢你。”
　　“一诺，你我如此投缘何不义结金兰。”鸣凤儿兴奋地提议。她真的很喜欢柳一诺，她美丽，典雅，智慧，融会成所有的高雅气质。
　　“好啊！”欣然接受，很喜欢鸣凤儿的率直，真诚，无忧，交织成独特的韵味魅力。
　　对方的美好都深刻两个年轻女孩善良心中，彼此珍惜。
　　世间友情如此，此生再无憾事。

　　惊心险

　　不见富饶丰收的稻田，满是贫瘠黄土一片，可就在这荒芜郊区中却见一家简易客栈，客栈老板夫妇笑容满面迎接难得的客人。简陋的房间内铺着还算干净的被子，一张缺角的木桌上摆放几盘冒着热烟的饭菜。
　　“杨大哥，多吃点。”赶了一天的路，趁着夜幕在此休息，食物虽不可口却也新鲜温热。柳一诺将桌上的饭菜夹入杨一非碗中。
　　大口吃饭的杨一非点头继续埋头苦吃，她笑笑羡慕他的好胃口。在马车上颠簸了整日浑身酸痛，似散架般难受，头也隐隐做痛。
　　从京城再次赶回天回镇，耽误了许多时间。期间意外不断，总会让人感叹世事难料，好比与杨一非的惊险相遇，与楚凡意外相逢，甚至还结识了鸣凤儿等人。
　　有庆幸，有感慨，也有些许的无奈。
　　如果没有尹煞的事情，或许她的生活还一如往日的平静，也由着老天安排温和的下半生。至多在镇上借助苏建元的庇护开着自己的酒坊，与那些商家勾心斗角，斤斤计较——
　　忍不住要笑的，简直无法容忍自己这无谓的幻想。
　　“你怎么不吃。”杨一非为自己有空着的饭碗添饭时发现她碗中饭菜根本没有动过，忍不住皱眉头。她看起来累坏了，素净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一身的粗布衣，没有任何的修饰，简朴装扮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的绝代颜容。
　　“多吃点。”使劲将大堆饭菜夹到她的碗里，然后瞪着眼睛非要看着她吃。见她举筷才露出一丝笑。
　　“在柳府吃的不好吗？”似乎又是一个严重问题，他的表情很严肃。
　　“杨大哥。”
　　“你太瘦了。”他指出了最直接的证据。
　　她哭笑不得。
　　似乎该向他做个彻底的解释，可是该怎么说呢？杨大哥并没有直接表明身份认她这个妹妹，也许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美好愿望。
　　“你吃好了就去休息。”杨一非出门前不忘交代，“我去喂马，就在楼下。”
　　“好。”她点头，看着他关好门脚步渐渐远去。
　　都要开始嫉妒若玫了，她有个很好的哥哥。前提是她的猜测没有错误，杨一非是因为见到若玫送的护身符才会改变态度全心全意保护着她，心甘情愿送她去京城又送她回天回镇，没有半句怨言。
　　有时可以很深刻地感受他的爱护，有时又觉得这过度的保护让她哭笑不的，这就是有兄长可以依靠的感觉吗？那种信任的依赖绝不是时间长短可以决定的。
　　或者回到天回镇之后再说吧，要得到若玫的确认才算数的。
　　那就让她再享受一下有个好哥哥的幸福吧！
　　感觉有些晕旋，太累了吗？实在没有胃口，勉强离开桌子移步躺到床上，似乎晕得更厉害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门口切切私语，却听得不真切。
　　门被打开了，勉强自己起来却浑身无力，连眼也似乎睁不开了，是杨大哥吗？似乎不是，那是——
　　“那个男的解决了？”
　　“放心，蒙汗药的效力还早着呢，等我们先解决了这个女的，再去摆平他。”呵呵的笑声对自己的作为得意万分
　　低哑的对话声音让她瞬间紧张。他们在说什么？
　　天！她住进黑店了。
　　适才的饭菜中被下了蒙汗药，她吃的不多，神志虽清醒却已经动弹不得，杨大哥如今只怕也昏迷不醒了吧
　　才在感叹世事难料，可不想在这时应验。
　　“这女的，可美得紧，打扮打扮可卖个好价呢。”啧啧做声。
　　她恍然间觉得一只手伸向了自己，厌恶努力想要避开却无能为力。另一个声音阻止了他无礼行径。
　　“不急，只要先杀了那男的，你随便想怎么着都行。”
　　他们想做什么？杀了杨大哥吗？
　　艰难地想要呼喊，想要求救却只觉更昏沉，更无力——
　　不可以！她还没带他回去见若玫，还没让他们兄妹相认。不能就这样陷入如此境地！
　　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片刻之后打闹声混杂而来。
　　*
　　“你醒了？”淡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原本昏沉的脑袋逐渐清醒。
　　焦急地想要起身，却被眼前这个男装打扮的女子阻止，她手中端着一杯不知名的汤药，示意一诺喝下。
　　“你身体太虚，脾胃不畅，蒙汗药虽无大害对你仍有损伤。”将汤药喂入一诺口中，女子依旧淡然从容。清秀平凡的容貌，脸色略微白皙如同身上简洁的白衣，长发束起，垂落的发丝略显暗红还夹杂着灰白，不似常人般乌黑亮泽。
　　她是谁？怎么回事？不是被恶人下药了吗？杨大哥在哪他没事吧？
　　“他没事。”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女子只做简单一句解释。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被门口传来的一阵喧闹。
　　“真可惜，被那两人跑了。”无比惋惜地抱怨。
　　“要抓住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居然敢动我们大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愤愤不平地怒骂。
　　“小毛贼也敢在你祖爷爷身上打主意。”拜托，他们可是有头有脸有名号的山匪，居然栽在小毛贼手上，要传出去他们还怎么在道上混。
　　“闭嘴。”是杨一非不耐烦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可见并无大碍。
　　“大哥，店主要怎么处置？”似乎从旁边跑来一个人气喘吁吁，“他被绑在柴房，说是被那两人威胁。”
　　“管他的，敢在大哥饭里下药，让我来收拾——”
　　咚的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被丢到一旁，紧随而来的痛呼声说明了一切，被丢的就是刚才说话的男子。
　　“让他去煮饭。老子肚子饿了。”杨一非火暴的脾气没有受丝毫的影响，“你们都滚远点。”
　　一连串急促混乱的脚步，迅速消失了。
　　门被轻轻地推开，刻意的小心翼翼让原本身高马大的杨一非行动有些僵硬，也有些可笑。却清楚可见关爱维护的心情，他是怕吵醒了沉睡中的柳一诺。
　　关好门转身却对上了含笑的眼。
　　“你醒了啊。”他顿显尴尬，摸摸后脑才走上前。
　　“想不醒都难。”白衣女子口气并无起伏却依旧可听出抱怨之气。
　　“杨大哥，你没事吧？”随然见到他却依旧担心。她真的吓到了。
　　“没事，多亏了她。”杨一非心虚地瞄了一眼端坐在床前的白衣女子。
　　回想当时真是惊险万分，他被药性控制昏沉深睡时，是被一桶水给浇醒的，她一脚踹起还搞不清状况的他，继而赶去解救柳一诺。亏的有她否则后果——，浑身打了个颤，连想都不敢想。
　　“多谢姑娘相救。”诚恳地感谢，一诺微笑面对一直沉默的白衣女子。
　　“不必，只是碰巧遇上。”没有客套的应对，女子依旧保持冷淡的表情。
　　“我叫柳一诺，敢问姑娘的姓名。”没有被冷漠所阻隔，她继续微笑。
　　“言子。”

　　相思亭

　　马车颠簸得厉害，又让她压抑不住恶心呕吐的念头，依旧感觉脑中浑然沉重。
　　一块方帕为她拭去额头虚冒的汗水。
　　“多谢。”睁开眼，见到一袭白衣，虚弱地微笑。
　　心中感激这位相识仅一日的纤弱女子。她孑然一身，却以行医为生游历四方，随身物品仅有一副药箱几件简单衣物。让人难以想象一个柔弱女子如何就此行走于江湖中。
　　面对柳一诺的感谢，言子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又调开视线专注地为她诊脉，淡淡眉头微皱。
　　“高烧不退，要静心休养，不宜舟车劳顿。”收回手，依旧冷然道。
　　并不在意言子冷漠的语气，只道她天性如此。除却这点，她确是个温柔细心的女大夫。
　　“赶路要紧，我没事。”摇头拒绝，尹煞性命攸关她这点小病痛算得了什么。“家人有难，我定要解救。”
　　一诺的坚持换来言子的不解，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
　　“言姑娘。”行径中马车外传来杨一非的声音。
　　言子又看了她一眼，为她盖好身上的薄被，才转身掀开门帘探出身来。
　　马车依旧向前行走，颠簸不断。杨一非骑马跟随旁边，如今队伍壮大，两辆马车，六匹马。杨一非的那伙兄弟没有离开，为防止意外再生。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她好些了吗？”担忧地想要知道柳一诺的情况。
　　望着他，她没有表情地摇头轻道，“她身体太虚弱，如此赶路只会加重病情。”
　　“那就停下来啊！”有些克制不住声量。
　　回头望了又昏然入睡的柳一诺一眼，她对着杨一非摇头。
　　脸色难看的杨一非将目光停驻在那紧闭双眸的绝色容颜片刻，愤然道：“最好那个人值得她如此拼命。”
　　拉着缰绳让马儿加快速度，领先着队伍。
　　言子的目光随之眺望而去，那抹冷然中依稀带着复杂的神色。
　　------
　　相思亭，许是哪家富裕人家捐建而成，附庸风雅地取了个细腻文雅的名。四处见碧草摇曳方圆几里内只这一处可供人停顿歇息，也成了一处独特的景点。
　　“大人，此处简陋，为何不再向前赶些路到镇上歇息？”陪着笑脸，伍师爷用自己的袖子使劲擦着石椅。
　　“无妨。”高天倒是一副写意随性，光望四处风景，“此处轻风吹拂，青草连天，倒也清爽。”
　　“是，是，这的风景确实美丽无比。”师爷立即随声附和，“闻着这迎面吹来的凉风，也让人倍感舒适。”最后不忘闭上那双绿豆小眼，做深呼吸状感受轻风拂面。
　　他那滑稽的动作引来一声轻笑，是女子的清爽的声音。
　　那银铃般清脆的笑，直率无所顾忌的让人心情舒畅。
　　“谁？”伍师爷瞪大了眼，四处空旷如此怎么会见不到半个人影？
　　高天依循声音抬头望去，一抹身影晃过眼前，飘逸而下，一身墨绿衣裳泛起一片美丽的涟漪，犹如清澈湖水面那抹碧绿而淡雅的荷叶。
　　明明是个女子却做男儿装扮。可似乎那一身的男装更显得她修长的身姿飘逸俊美，五官尚可称清秀却不见柔美，目光中的坚毅自信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吸引着周遭的目光注视。
　　“别找了，我在这呢。”一手轻拍伍师爷的肩膀。
　　挑高却又纤细的身材让身为男子却矮小的伍师爷倍感压力，“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何为？”挑着柳叶眉，疑惑地问。
　　见女子重复自己的话更惹得伍师爷火大，“大胆刁民，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一个利落的转身，坐在适才特意为高天擦拭过的椅子上，“他是主子，你是他仆人。我说的可有错？”
　　“你——”伍师爷竟无语反驳。他堂堂一个师爷却被一个不男不女的野丫头指为下等的奴才。可是她又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在服侍高大人，可是——这不一样啊。
　　“伍师爷，你去和轿夫们说一声，歇息片刻我们再走。”高天隐含着嘴角的笑，对已经恼羞成怒的伍师爷吩咐着。
　　“是。”对高天唯命是从，又忿忿不平地怒瞪女子一眼，才转身离去。
　　女子又被他滑稽的两面动作的惹得轻笑不已。
　　“被人如此维恭奉承的感觉很好吧。”女子对着高天，一双眼挑衅地询问。
　　“那只有亲身体会才可领略其中滋味。”高天四俩拨千金避开，心中倒是讶异这个女子的直率大胆。
　　耸耸肩，并不介意高天的回避，她自己反倒转移了注意。
　　望着亭子上那精美的雕刻绘画以及诗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什么？”呢喃着疑惑那潦草字迹。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高天随她的视线而去，随口接下她所念的诗句。看来次亭名为相思亭出处便是这首王维的《相思》。
　　“什么意思？”女子看着他询问，眼中的认真再次让高天意外。
　　“你知道吧？它说的是什么意思？”紧接着询问，因为高天的停顿让她的脸颊微红，但并不妨碍她真诚直率的目光。
　　“红豆产于南方，结实鲜红浑圆，晶莹如珊瑚，南方人常用以镶嵌饰物。传说古代有一位女子，因丈夫死在边地，哭于树下而死，化为红豆，于是人们又称呼它为“相思子”。唐诗中常用它来关合相思之情。而“相思”不限于男女情爱范围，朋友之间也有相思的，这首诗中抒写的是眷念朋友的情绪。”
　　“愿君多——采撷，似乎是说，看见红豆，想起我的一切。对吗？”她略思索说着自己的想法。
　　“对。”赞许她的聪明，只一提点便得出结论，见她露出欣喜的笑，高天忽然来了兴致为她继续解说。
　　“这第三句紧接着寄意对方“多采撷”红豆，仍是言在此而意在彼。汉代古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也是此意。暗示远方的友人珍重友谊，语言恳挚动人。这里只用相思嘱人，而自己的相思则见于言外。用这种方式透露情怀，婉曲动人，语意高妙。——”
　　“此诗语浅情深，洋溢着少年的热情，青春的气息，满腹情思始终未曾直接表白，句句话儿不离红豆，而又‘超以象外，得其圜中’，把相思之情表达得入木三分。它一气呵成，亦须一气读下，极为明快，却又委婉含蓄。在生活中，最情深的话往往朴素无华，自然入妙。”
　　女子毫不掩饰崇拜的目光，高天醇厚温和的声音让她心情平和，自己对诗词歌赋难以理解，却又羡慕满腹经纶的高雅学士，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够如此侃侃而谈。
　　如今又回到自由的日子不受束缚，轻松地享受清风阳光还有那漫山遍野的闲草杂花，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也许她永远都无法理解诗句中的意思，却可以经历诗句中的情感。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而去，当阳光不再强烈转而温和时，便是分别时刻。
　　提起自己的包袱以及一把佩剑。
　　“多谢了。”感激他的耐心解释，在她眼前展开了一副美丽委婉的诗词画卷。决定喜欢他的解说方式，不同其他人只是急于灌输，强迫地死记硬背。
　　夕阳火红娇艳地在她脸上留下同样的色泽，让她散发着无比灿烂的光彩，让人朦胧又恍然。
　　高天有片刻的错觉，她高雅的如同夕阳中翩然而下的神。独特于一般女子的柔弱娇美，而是从内而外独立坚强，又有难得真诚直率的可爱。假如柳一诺是那自若处世的灵空幽兰，那眼前这个率性女子便是热情如火的铿锵玫瑰——
　　皱眉，奇怪自己为何竟她们两人做起比较。离开天回镇有些时日，从京城返回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只想悠闲而过，来舒缓心中的郁愁。柳一诺，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是否也会思念他？
　　“你独自一人要去哪里？”一个女子居然敢孤身一人随性而行，反观自己出行之时每每随从侍卫众多更无自由可言，忽然羡慕她飞扬洒脱笑容中的那份自由。
　　“天回镇。”将包袱帅气地甩上肩，微笑询问，“你知道怎么走吗？”
　　“你去天回镇？做什么？”怎会如此凑巧。
　　“找人。”
　　“找谁？”在镇上为官几年，也许会是他熟悉的人。
　　“柳一诺。”
　　高天惊讶的表情，让她兴奋地笑了，“你认识她对不对？听说她在天回镇很有名气，看来是真的了。对了，我是她的结拜妹妹，我叫鸣凤儿。”

　　相见欢

　　小姐回来了！
　　柳府沉寂数日后的宁静因柳一诺等人的归来而打乱。
　　“小姐，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喜悦又激动的情绪让若玫泛红了眼眶。
　　“我——我去告诉夫人。”福生开心地傻笑着往府内跑。
　　才短短十几天却好像十几年那么长，在刘虎回府述说遭遇强匪后，柳家便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柳一诺的失踪让柳家失去了支柱，像是失去了平衡的独舟在波澜的湖面摇晃。柳夫人每日以泪洗面，若玫福生更是忙的团团，即要安抚人心又要报官寻人。直到有一日收到小姐报平安的信涵才稍稍安下心来，接下来的日子便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如今见到小姐本人那种彻底安心的雀跃与感动全都化为笑容与泪水。
　　“小姐——”哽咽着，若玫抱着柳一诺不放手。
　　无力阻止也由着她抱住不放，忍不住也抱着她。
　　“她需要静养休息。”言子开口，漠然的神色看着眼前家人团聚的场面。如此煽情的情感她从未经历，也厌恶那泪涟涟的柔情牵绑。有家人就该是这样吗？
　　“小姐，你怎么了？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再拥抱却是一连串的关切询问。
　　“只是感染风寒，休息几日就会好。”耐心安慰，决定还是尽快进门才是，一大群人拥挤在门口不太好，于是吩咐交代着：“这几位是我路上结识的朋友，若玫，安排客房好生招待他们。”
　　“是，小姐。”收起了泪水，若玫恢复成灵巧万能的小管家。“各位，快，里面请。”笑得很开心，小姐吩咐的她一定会办好。这些人肯定都帮过小姐，她更要好生招待了。
　　领着众人往里走，不忘吩咐一旁的下人：“快去收拾好客房，还有让厨房做些好菜今晚为几位贵客接风洗尘。还有记多烧热水，路途劳顿，大家应该想要净洗休息，哦！还有小姐喝的燕窝粥记得炖——”
　　“大哥。”身边的兄弟推了皱紧了眉头在一旁沉默不语，愣住不动的杨一非一把，催促着。
　　“哦。”回过神来，他依旧没有动作。
　　“你怎么呢？大哥你是不是也吓一跳啊？我没想到柳姑娘真的是个千金小姐呢！其实也对，如果不是富贵家的千金怎么会有那么优雅高贵的气质，那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有的，像我们穷苦人怎么发财也学不来她于生具来的鬼气——哇！她家可真大，肯定很有钱。啧啧！”
　　再没有听进耳边那咋呼夸张的惊叹。因为他心中的意外惊讶不止于此。
　　柳府的千金小姐？她怎么会是小姐？如果她是千金小姐又怎么会是她的妹妹？如果她不是妹妹又怎么会有那护身符？难道她是被领养的吗？可能吗？
　　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判断，也无法做出判断，现在该怎么办？离开，继续恢复以往的生活。留下，寻找令自己困惑的答案。
　　算了，他这个笨人是想不出什么结果的。那就用最直接的方法好了。
　　明天他就当面问柳一诺。
　　不管答案会是什么，他都接受。
　　*
　　犹豫踌躇着，徘徊不前。
　　尽管告戒自己要接受可能失望的结果，可预想不到的可能性更让他倍受煎熬。
　　通过那弯曲径直的竹栏木桥，杨一非大跨步向前，真是厌恶有钱人家的后园，总喜欢曲折来回地走，还嫌路程太短啊？真是浪费材料还有时间——
　　将来他的房子一定不这么建，要大要豪华但绝对不要这么复杂——
　　唉！等他有能力建房子的时候再说吧！也许，希望不要太久。
　　秋的凉意在清晨更甚，乘着清风随意放肆。
　　若玫细心地将遗漏缝隙的窗关紧，免得一丝冷风加重小姐的病情。关好窗，又转回身吹凉刚熬好的药汤，再坐到床沿。
　　“小月夕呢？你怎么不去照顾她？药让别人送来就好了。”微笑着背靠着软枕，很是舒适，太久没好好安心睡上一觉，这才发现原来还是自己家里自己的房间温暖。
　　“小姐，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小心地为躺坐在床上柳一诺喂药，“你不在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我和福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拖延时间等着你回来解决——”
　　柳一诺的失踪，使得原本就受苏建元打击的柳家酒坊慌乱成一团，一切事物没人主持，福生和若玫照着小姐临行前的吩咐硬是坚持，可也维持不了正常的生产，几乎处于停顿的状态。
　　“你们都辛苦了。”拉着若玫的手，她微笑着，眼中闪着泪意。知道目前酒坊生意是什么状况，难为他们还能做到如此地步。可目前只希望能解救出尹煞，再全心全意面对酒坊的落败状况。
　　“辛苦我不怕，我是担心小姐你。”说到这想起昨晚小姐轻描淡写地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才让她吓到了，反手紧握她的手，“才出门一趟就遭了两次险，真是菩萨保佑总算平安回来了。夫人说了等下要去保和寺烧香。”
　　“是啊！多亏了你的护身符。”忽然想起将挂在胸前护身符拉起来，“现在我平安回来了，也该物归原主了。”打算摘下，却被若玫阻止了。
　　“如果这个护身符能够保佑小姐平平安安，那可真太好了。”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一诺摇头，还是想将这贵重之物交还。
　　“是啊，一定是我娘在保佑小姐，因为她知道只要小姐好好的，我才会过的很好。”若玫眼含热泪，却是用玩笑的语气来说。
　　“我不戴着你一定不放心，也好，这些日子也习惯了握着它睡，等过些日子再还给你。”一诺笑着，知道这次意外让他们有多么的担忧，随着她的意思就好。
　　“小玫，还记得这护身符的事吗？”忽然想起要应证些什么，只是不经意地询问着。
　　“当然记得，因为是我六岁生日时我娘亲手给我缝制的，其实当初我娘给我和我哥各缝了一个，是希望我们都平平安安，下半辈子不愁吃穿——瞧里面那块木刻就是我哥做的，他的是‘平’我的是‘安’。唉！我真的是安安稳稳地生活，可不知道我哥哥怎么——”
　　样字没有说出口便被急促推开的门声打断，吓得房中的两人好大一跳。
　　“杨大哥。”反倒是柳一诺先镇定下来，看清来人。正是一脸震惊，却又目瞪口呆纹丝不动呆站门前的杨一非。
　　“你这人，怎么这样——吓死我了，也不会敲一下门——”若玫瞪着他抱怨，眼中还未来得急收住思念的泪被这一吓倒也停住了。
　　“你——你说——你说的是——”两步冲到若玫跟前，又紧急刹车停在原地。眼中所表达的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你什么你？”他是怎么了？连话也不会说了，瞧他急得，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探出手触摸他的额头，怀疑他是不是也和小姐一样发烧了？
　　“杨大哥，她说是真的。”一诺笑了对杨一非点头，她知道这是为什么，知道杨一非的疑惑和不解在适才的对话中寻找到了真实的解答，知道他的激动和兴奋都被压抑在粗鲁的言行中。
　　面对若玫困惑的目光，她很乐于解释。
　　“小玫，我想我把你哥哥给带回来了！”

　　解迷惑

　　“小姐，高大人回来了。”福生在门外通报。
　　“马上备车去县衙。”若玫打开门小声地传达小姐的吩咐，又忍不住对福生皱眉叹息，“小姐的病还没好，偏偏又有那么多的事。她怎么能安心养病？瞧，这是言大夫开的药方，她说了小姐的病不见好转反倒加重了。”
　　“我知道，可是小姐一回来就吩咐我去衙门等候高大人的消息。”现在也只有高大人才能救尹煞，所以小姐才不远千里赶去京城，没想到竟会错过，真是——唉！老天真喜欢捉弄人。
　　“我现在就去备车，送小姐后再去药店抓药。”
　　“不能耽搁，你还是去抓药。”她将药方递了过去，细心安排着，“让我哥来送小姐好了。”
　　哥，她真的和失散多年的哥哥相逢。其实已经完全认不出来，除了护身符做证明还有哥哥手臂上的一处伤疤，那是为了保护她而被人贩子刺伤的。模糊的记忆中哥哥的保护依旧是心头最深刻的温暖。
　　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居然是她的哥哥救了小姐，保护着小姐，虽然一度误会小姐的身份，可是也正因此才有了如今喜悦的相逢啊！
　　“好，我去告诉大哥请他送小姐去。”福生接过药方叠好放入口袋，又对若玫叮嘱：“小心照顾小姐。”
　　“我知道，你快去吧。”若玫点头又催促着他。
　　待福生走后，她才关上门回到内室。却见小姐已经掀开被子步下床来。忙上前帮着小姐更衣梳妆。
　　*
　　客厅的布置相当的雅致，几幅名家字画高挂于墙更添几分书香气息。茶几上对衬摆放着几盆长的绿葱葱的兰，虽然还未开出娇艳羞涩的花骨儿，可那悠然伸长的姿态却是很撩人的，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
　　桌上还摆放着茶水糕点，样色齐全可惜无人垂涎。
　　端坐一旁的高天盯着手中的卷宗，紧皱眉头。真没想到短短几日居然发生这么多事情来，杀人案件在天回镇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有人说柳家树大招风得罪了人，结果柳一诺身边的那个古怪侍从不惜痛下杀手只为保护柳一诺周全——
　　有人说苏建元不仅封了酒坊的销路还想让柳一诺无路可退，就派人鼓计重施想火烧酒坊却被尹煞发现——
　　总之此案莫名，死者身份未明，凶手默认却不肯透露经过细节甚至不求情，其中必定有隐情。可是为什么尹煞不肯为自己申辩？难道人真的是他杀的？仅见过他几次，那人平凡无奇隐人于后，偏偏对一诺特别。有理由相信可如果真的关系到柳一诺的安危他确有可能下手——
　　“高大人。”清脆之声打断了他的思考，鸣凤儿款款而来。
　　“凤儿姑娘。”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见她提着包袱拿着佩剑便问：“你这是要去哪？这里住的不习惯吗？”得知她是柳一诺的结拜姐妹他是天回镇的县官后，他们便结伴而回，柳一诺未归也安排鸣凤儿在衙门内也就是他自己的家中客房住下。或许他心中对一个女子独自一人还是不放心，谁叫他碰到的是一诺的姐妹。
　　“不，不是，住这里很好，很舒服，还要多谢你了。”每日在这里吃好喝好睡得更好，自由自在开心的不得了，哪有什么不习惯的说法。鸣凤儿自嘲地笑笑，再这样下去还真有点舍不得了，不过这次她来天回镇的真正目的可不是这个。
　　“听说一诺回来了，我想今天就去见她。”
　　“也好，我也正有事要去找她，不如我送你去柳家。”他也想找她说说尹煞的事。
　　“你找她是为了这个吗？柳家的凶杀案。”指了指他桌上的卷宗。
　　“你怎么知道？”他犹豫片刻点点头又挑眉询问。
　　“全镇的人不都在议论这件事吗？我真没想到一诺居然这么出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哦！因为她太厉害了，好佩服她的才智能力，居然办了家那么大的酒坊。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酿酒的全过程。”
　　她边说边放下手上的东西，抬头望着高天，“好了，现在能告诉我，里面的详细过程资料吗？”
　　也许她可以帮到一点什么忙哦！就当是第一次上干姐姐家的见面礼。
　　“你没发现里面的一个大漏洞吗？”她问的很直接，在听完高天诵读的卷宗内容后。
　　“什么？”他怎么没发现什么大漏洞？
　　她叹息，“上面说，凶手是一个武功高强又性格冷漠的人吗？而死者喉咙处一刀致命。”
　　高天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以尹煞的身手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现场不是还有激烈的打斗痕迹吗？”
　　他怎么没想到，惊讶地看向凤儿，她被桌上一盘色彩缤纷的糕点吸引住了，以指挑了一块放入口中。
　　“依你之见如何？”
　　“很好吃。”甜而不腻又香又粘，她以为他问的是这个，又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你吃一个就知道了。”
　　高天愣住了，场面又些僵，递到嘴边的糕点该吃吗？如此举动是否太过亲昵？看着她，似乎只是想与他分享美食，看着他的眼带着笑。叫人不忍拒绝，不自觉地张开嘴。
　　“很好吃吧，我最喜欢这味道了。”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然后拍拍手，“好了，我们继续，你看这，凶案既然是一刀致命又哪来的打斗痕迹？依我看肯定还有第三者在场，而且身手不在尹煞之下，还有最好查出死者的身份。”
　　只简单一句话做了最后的判断。
　　“死者的身份不难查，只是需要花点时间——”高天点头，不禁佩服她细腻的心思。
　　“很想感谢我吗？”带着笑意，鸣凤儿问的直接。
　　“是啊！”回以微笑。
　　“很简单，多送我几盘这个。”她指指桌上的精致的糕点。
　　愣了下，他不禁又笑了，她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子，坦率又真诚的性格，看似卤莽实为又细腻的心思，聪慧迷糊矛盾的综合。清丽的外貌，刚强中又带有娇媚——
　　确实叫人深受迷惑。
　　门口的小厮出现禀报打断了两人的谈笑：“大人，这是刚送来的公文。”
　　高天接过拆开仔细密封好的公文，翻阅里面的函文，原本含笑的神情顷刻间转变严肃，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
　　“五日内要将尹煞押送进京交由提刑司处决。”无奈地挥手将小厮谴走，他则来回渡着步子思索着该如何解决。
　　突如其来的消息叫人震惊，鸣凤儿也瞪大那双清澈的眼，真是没想到上级居然在这个时候来提人。这下可难办了，上级的命令要限时押送犯人无法抗拒，可是如今刚刚才对案件有了眉目，将尹煞送到提刑司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看着紧皱眉头一脸肃然的高天，她只是以眼神等待他的决定。
　　“只有五天的时间。”喃喃低语，像是做了最后的决定，他反倒更坚定了决心，“那就在这五日内找出真凶。”
　　“好，如需我愿协助。”她笑，豪气地拍着他的肩。
　　“那在此先谢过女侠大恩。”回以笑容。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中更带有对彼此的欣赏。

　　狱中诉

　　依旧是阴暗冰冷的牢房，空气里依然是潮湿霉晦之气。夜深人静的此刻这里只剩下沉静，只偶然间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吼叫让人心惊胆战，更加剧了恐怖阴深的气息。
　　如豆颤抖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投射出幽暗的光影探照不出丝毫的明亮。
　　哗啦一声，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刘大哥，我可带好东西来了。”进门的是看管牢房的王大对着比他年纪略大些的老刘，炫耀着手中包好的食物和几瓶酒，然后马上在看守间内的那张小木桌上摆开了。
　　“好酒！”老刘一口就喝干王大倒好的美酒，那甘醇的滋味让他赞不绝口，一连喝光三大碗，“小王，这么好的酒让你破费了吧。”呵呵直笑，咬了一口酥脆的花生米才抽出空来客气客气。
　　“不贵，不贵，抱香斋的特价酒，价格便宜可品质一流。”王大也喝着酒吃着小菜，享受着美酒佳肴来打发在阴暗牢房值班的无聊时间，“还是抱香斋的酒最好，柳小姐酿的酒都似乎带着一骨子的香气。”忍不住深呼吸，那道美丽的身影——
　　“能喝现在就喝个够，以后恐怕没机会了。”老刘却在叹息。
　　“为什么？”王大前段时间回了趟老家，自然错过了镇上的离奇事件。
　　“你不知道吗？柳一诺得罪了苏大老板，她的酒在各个店家已经无法销售了，柳家的酒坊也停酿了。”浅尝一口美酒，回味无穷，可惜了，可惜。他打了个嗝，继续解说，“前些日子在柳家酒坊还发生了凶杀案——”
　　“就是关押在里头那个？”瞪大了眼，惊奇地往里头指了指。
　　“没错，他就是那个跟在柳小姐身后的那个侍从。”压底了声音神秘地凑到王大耳边述说，“别看他不吭声，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只一刀——那喉咙流出的血——啧啧——”形象生动地用手往脖子上比画，王大幻想那幕恐怖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想啊，苏老板是什么人物，再加上柳家出了这么一个杀人凶手，柳家酒坊还怎么办下去？”做了最后决定性的总结，老刘无限惋惜，王大也只无奈点头。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结局了。
　　又喝了不少，两人都有些微醺，舌头都有些打结。
　　“你小子，这么关——关心，柳家的事，是，是不是对柳小姐有——有意思——”
　　“呵呵，呵，——”被提及心事的王大只陪着笑脸。
　　“呵你个头！”一巴掌盖在他的头上，老刘尽显大哥风范，“臭小子！别，别妄想了。”
　　“我——难道想想都不成？”要抗议，又一巴掌盖来，他一偏头没打到，更惹的老刘不高兴了。
　　“只，只能想想——你想想，你比的上高大人吗？酒坊不办了柳一诺还不想着该给自己找个好归宿，嫁，嫁给大人，当官夫人享受荣华富贵不比自己闯事业做生意来得舒服？”一口气说下来居然没有太多的间断。
　　“可，可是——”王大想要说，柳小姐可不一定非要嫁给高大人，高大人不错，他自愧不如，可是以柳小姐的美貌和才能，嫁什么样的人都算那个人高攀。这话他没敢说出口怕被老资格的老刘一顿训。
　　“什么人？”一回头似乎一道黑影跃过。王大想要去看看，却被老刘一把拉住了。
　　“哪来的人？别想打岔，老哥我可是为你着想，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找个媳妇儿，安份过日子。”老刘叨叨絮絮个没完没了拉着王大一个劲地喝酒。
　　“天星！”精确地叫出来人的名字却难免夹杂着意外的惊讶，阴暗中模糊投射一抹黑色的影子。当那份惊讶只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即而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你来了。”依旧是冷淡的语气，似乎只是见到了熟人打了个招呼，而不是深夜在这阴深的大牢。或许该说心中早有预感，在见到孤星的那日起，他知道逃脱不了。
　　那抹黑影往他面前移动，下一刻，借着微弱的光朦胧间见到黑色面巾露出的那双冷然空彻的眼。
　　他笑，单手扶着墙壁让自己站起来：“来杀我吗？”
　　摇头，天星的视线停留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你该回来让我医治。”冷漠的语气夹杂着一丝痛楚，只一刻那关心随即又消失无踪，“义父让你回去。”
　　“不。”平静的拒绝，像是那答案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应证得到了最终的确立。
　　“我们无法选择，只能服从。”像是被他的平静激怒了，天星抽出了腰间的软剑直逼他的咽喉，眼中的愤恨犹如火山即将喷发。
　　“不，我不会回去，不想继续沦为杀人工具，只为满足他那疯狂的欲望。”没有躲避，死亡已经无法阻止他的向往。坚定的目光避着她，“你早就知道了，我们暗杀的那些所谓贪官污吏是为他最终目标扫清障碍。”
　　“他是我们的义父，没有他我们恐怕早就饿死街头。”压低了声音，似乎找到可以反驳的理由，好让手中的剑不再颤抖。
　　“被利用，被操纵，活得像个傀儡生活在黑暗血腥中，这就是他所能给的。”握紧了拳头，那一幕幕鲜红的画面闪过脑海，绝望地闭上双眼，“我宁愿死——”
　　像是被刺激了，天星手一抖无力地垂放，无声叹息，“回不去了，这一生的阴暗早已注定——”
　　注定？被义父收养的那天起便注定了他们黑暗的生活，无法在阳光下享受人生，只能在阴暗中卷缩添敌血腥的伤口。可当向往中的阳光透过，一屡暖暖的光芒照亮了灰暗的人生，柳一诺，她就是那温暖的阳光穿透了他阴暗的内心，重新感受到，生活，原来也可以这么简单；亲情，竟然是这么的感动；爱情，那暗暗滋生的情愫甜美透彻。
　　“天星，我们可以选择，离开他，过简单平凡但幸福的生活。为琐碎杂事奔波只为养家糊口，不再有诡计，阴谋，鲜血——”
　　“幸福？你指的幸福是柳一诺吗？”
　　“是，是她教会我什么是幸福。她救了我，视我为家人，不离不弃，信任，依赖，分享，分担——一个平凡人从一个平凡家庭所能经历的所有感觉，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或许那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没有隐瞒，想让天星了解他满心的感动。
　　再也回不去了，他有了感情，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有了想要爱的人。
　　“她把你当家人。”有一丝茫然，几乎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犹豫着混乱一片，忽然像是有了某中认知，“她说你是他的家人，所以为了你四处奔波。”在得知高天决定为他翻案后更是不顾生病身体虚弱，协助所有事宜为他寻找线索，从未放弃。而自己呢？与他自小长大却从未有过多的感觉，对生死很淡漠。听从义父的安排杀人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哪来的怜悯，同情，不舍？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对义父的恐怖再一次得到证实，只让她更茫然生存的意义。
　　“天星，答应我，别让他伤害她。”郑重地请求，哪怕此刻就要他的命，也愿意亲手奉送。

　　三国谋

　　墙上的一幅巨画，足足占据了整面墙体。教人不由地驻足欣赏。
　　将进楼内的豪华精细之处，每每都有让人叹息之作。
　　“小姐，看得出这画出处，典故？”苏建元一身灰衫，缓步而来，即使随意装扮也看的出昂贵面料质地，以及出之名家的手工，他总是能随处显现他的富贵逼人。
　　他也停顿在画前，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蒙着黑色面纱，看不出面容的女子。
　　深夜求见，只因她手中有尚书王大人的亲笔书函，说是有一笔大生意要与他合作。
　　烛光灯火之下只露出一双冷然的眼叫人不由心悸。
　　此人绝不简单，他暗中惊叹，不由得收敛散漫心神正色以对。
　　见他步来，女子微微颔首行礼，又将目光停留在巨画上，画上人物栩栩如生，场面磅礴，气势宏伟：“三江面上，火逐风飞，漫天彻地一派通红，火乘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火涨天，此画所绘该是赤壁之战。”
　　“有诗云：‘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正是此画所描绘经典之处！”苏建元含笑点头，不得不佩服她的见识广博，少有女子熟知三国，她竟一眼便看出此画出处典故诗句。
　　他最是喜爱这出经典便让人画出这巨画以供观赏。
　　一本三国道出世间人性百态，只是权利斗争苦的是百姓。
　　“看来苏老板不仅熟通三国还对此战情由独钟。”她依旧淡淡回应。
　　“只是稍有涉猎。”苏建元拱手谦让。
　　“请指教一二。”
　　“曹操，狡诈傲慢，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便可看出他处世行为的准则。也正是因为他的权谋机诈赤壁之战失利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说来你对刘备的评价更高些？”女子挑眉，怀疑，他实在不像喜欢柔弱之人。
　　看出她的质疑，他笑而直言，“人们总爱刘备的妇人之仁说他是个明君，可我更加喜爱曹操超群的政治目光和军事才能，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刘备重德讲义，礼贤下士是个贤明君主，可更倾佩曹操多些，他堪称一代枭雄。可惜没有成就一代霸业。”
　　“三国中，其实另有一人，实属非凡之才。”她忽然想起，当初看三国甚为佩服的便是此人，“周瑜，他有着惊人的机智和卓越的才能，只可惜受制于孔明。”
　　“柳小姐在为他抱屈？”
　　“周瑜虽在政权斗争上不及诸葛孔明，可却有如花美眷相伴左右，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孔明之妻奇丑无比世人皆知。”她淡淡地瞄了一眼苏建元，盛传他颇有艳福，家中虽没有贤妻却有殊三娘如花美眷。还有个柳一诺，他抵制柳家的目的显然是对柳一诺感兴趣。
　　“孔明之妻虽貌丑可才智却不输于诸葛，依我看外貌倒在其次，小乔的美貌自然匹配周郎的俊美，而诸葛孔明才智过人自然也有个聪明绝顶的妻子。”苏建元爽朗一笑，对与她眼中的疑问不致可否。
　　“古人才智后人只需领悟，学以自用，费心攀比就不必了，如今只盼能有诸葛孔明之慧让我与小姐之间的生意能成。”他轻笑回身在一旁柔软舒适的椅中落坐，将话题转移回重点目的。
　　她冷然的目光忽然闪过一瞬了然，苏建元这个一方首富有何过人之处？本不了解，可见他眼中的精明，比周瑜更攻于心计，城府之深堪比曹操。
　　处事之圆滑手段之独特也确叫人防备，义父要与他合作，是助力或阻力？
　　“以苏老板如今的成就与能力，想要成就一番惊世伟业也不是件难事。”她小心试探着，他狂妄嚣张的个性毫不掩饰地张显。难怪义父会让她无论如何要拉拢，只要他首肯组织内的经济支援便不成问题，而他与京城大官多有人情往来，日后行事更为方便。义父的话想来有理，如此人物整日在这小小县城中虚度，想必也忍耐不住。
　　“抬举在下了，还未请教小姐如何称呼？”下人送来茶水点心，在苏建元示意下又匆匆退下了，房间内只剩他们两人。
　　“不敢，唤我小言便是。今后合作还望苏老板多多提携。”举着手中的茶杯，客套着。
　　“名称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人才是最本质的。”虚应着，笑脸依旧，“王大人在信中提及言小姐要与在下谈一笔大生意？不知是什么买卖？”
　　“我家主人要求购良驹千匹，粮草百囤，还有刀剑盾甲等物，而且要快。”
　　“这么多？”皱眉，而后又笑，“言小姐的生意真的不小，可惜苏某无能为力。”
　　“北方石家，南方宋家，还有居东的铁家，他们可以做到，我需要的是借苏老板的威望名声以及与他们间的关系来促成这笔生意。”没有迂回，她直言，眼中甚至没有丝毫的变动，“至于价钱方面一切都好商量，只要时间够快。”
　　看来她已经将他的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微眯双眼，收敛了脸上的笑，再此仔细打量对方，这个神秘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她所求的这些东西是用来——？确切来说她幕后是什么力量支持操纵？
　　“敢问言小姐，你家主子买这些东西用来——？”
　　“请恕不便相告。”
　　“无妨。”点头示意，强求来的答案必定不是真的，即便此刻她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相。那么——
　　“言小姐，请容在下考虑考虑，毕竟这是笔大买卖，关系重大，可不敢草率从事。若是不周全岂不有负小姐厚望。”推脱之词也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确实需要时间来考虑和——打探。
　　“也好，那十日后再来叨唠苏老板，告辞。”没有多余的话语，像是事情原本就这么简单般，她轻言，起身辞行。
　　“好，十日后希望能给言小姐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也起身相送。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在夜幕中远去消失。
　　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消失不见，眼中的懒惰怠慢瞬间消失，取代的是闪过的精明与深沉。
　　这个女子不简单，她不像是商场行走的女子，比如柳家小姐，他最欣赏她的聪慧，在与人商议，侃侃而谈时所散发出的魄人气势眼底流露奇异的神采。即便被压制也毫不退让，坚韧坚持。而眼前的女子眼中只有冷然，没有欲望的支配，像是来执行任务，除却适才对三国的闲谈她的话都被安排过，且直言不晦一点都不像做生意的商人。

　　无言语

　　一大早王大和老刘被告之高大人要亲自来提审案犯。于是勤快地将审讯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各种刑具擦拭了一遍一一摆上。再将火盆里的柴伙烧旺，劈啪作响。将犯人单独关押，一个人幻想即将到来的严刑拷打，通常为免受皮肉之苦而坦白从宽。
　　提审室的威慑力向来管用。
　　在门口迎接高大人的大驾光临。身为下属上级来视察自然要恭敬相迎。
　　“都准备好了吗？”一丝不苟的严肃表情尽现威望。
　　“回大人，犯人已经押送到审讯室内。”老刘恭敬地回答。
　　“还不带路。”跟随高大人身边的李捕头低声训斥。
　　来的不只高天和李捕头，随行而来的还有两个年轻女子。
　　一个身材高挑，做男儿扮相的女子，俊朗之气散发无疑,毫无柔捏造作的气质更显英气逼人，让人顿感清爽自在。与身边娇柔的女子相比竟也毫不逊色。
　　娇柔女子自然便是柳一诺柳小姐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丝毫无损娇柔天姿，娇美容颜更是我见犹怜，让人怜惜心痛。难怪古有西施揪心皱眉依旧被人称为美人，只因为美人无论如何都是美人——
　　高天大人真是有福气，来牢房居然也有两个气质各异却同样引人倾慕的美人相伴。
　　“是，是，这边请。”羡慕归羡慕，王大慌忙上前带路。
　　审讯室内的温度因为狂妄跳跃的火焰徒然增高许多。
　　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焰尹煞闭上了双眼，不想泄露丝毫的情绪。
　　“你还是不肯说出实情吗？”高天愤怒地拍桌子，那巨大的响声足以证明此刻的心情。浪费了许多时间依旧没有得到丝毫的配合。虽然知道他不是凶手但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也是徒劳，如果没有找出真凶那这个案也终结不了。
　　“我们只想为你洗刷冤情。”连鸣凤儿也忍不住叹息，没见过这么倔强的人。只是木着一张脸什么反应都没有。
　　“想要求死太容易，可是想过爱护你的人他们的感受吗？”低声询问，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视线停留在柳一诺那苍白的容颜片刻，又握紧拳头低下头回避。
　　鸣凤儿的视线随着他而去，心中了然，明亮的眼中闪烁着不为人见的笑意。
　　“一诺为了你的事有多辛苦知道吗？她丢下酒坊的一切事宜四处奔波，上京城路上碰上强匪，回来还住进了黑店，差点就——”没有结局的停顿给人无尽的恐慌想象，很满意见到他因克制而颤抖的身躯。
　　“小姐——”哑然出声，竟不知如何开口。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为他如此。
　　“如果你真的一心求个解脱，我会请高大人成全你。”再接再厉给个刺激。
　　“不。”一诺再也坐不住了，阻止着，那不是她所要的结果，“他不说自然有他的苦衷，我们另外找线索。”
　　尹煞摇头，再次紧闭双眼，来不及了，背负不为人知的秘密，无法释然的活着。如果可以他宁愿从不曾见过她，不曾感受过温暖，那样他就不会眷恋这人世，奢求能够继续停留在她身后——
　　苦衷？
　　鸣凤儿皱眉，什么苦衷？
　　眼前这个断了右臂的男子他身上将有怎样惊人的秘密？
　　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一般的百姓，连行走江湖的剑客都没有他所散发出的那种黑暗的锐利目光，像是将人逼至绝境的阴深与绝望。这目光只有停留在柳一诺身上才会顷刻间瓦解崩塌，展露的只有眷恋痴迷——
　　依旧是夜深人静，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飞刀掠过，命中目标，鲜血飞溅，来不及呼救一声便沉闷颓然倒地不起。
　　刀影闪过，冰凉之物欺上他的脖颈。一使劲，刺骨的疼痛蔓延开来，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蜿蜒而下，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笑，终于可以结束了——
　　飞刀再次掠过，直逼他身旁，硬是将那刀偏离几分。
　　“孤星，义父要的可不是一具尸体。”娇柔的声音带了不容质疑的威胁。
　　她的话似乎起到了威慑的作为，不甘心地，孤星将剑收离退后了一步，指尖划过剑仞上的血迹，取那血腥之味伸舌轻添，眼中的疯狂狰狞恐怖，脸上诡异的笑让人毛骨悚然。
　　可惜，真是可惜了，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让他死在自己的手里。
　　“煞星，怎么样？”取下脸上的黑巾为他止住血液。
　　为何一同长大的伙伴互相残杀也毫无怜惜之心？为何短短几日相处竟会产生深厚情意？不懂！真的不懂——
　　“死不了。”轻哼一声，并不理会孤星疯狂的举动，他可以理解因为他曾经也为鲜血疯狂过，那种极至的心理扭曲，对血腥的颤抖狂喜。
　　“走吧。”天星垂下眼，转身离开。
　　孤星经过他身边时冷笑一声：“舍得丢下你那娇滴滴的小姐了，我还以为你会为她去死。”
　　握紧了拳头，又松懈开了。
　　舍得？得舍！
　　愿意为小姐去死，孤星这句话倒说对了。
　　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包括回到那不堪的过往，面对生不如死的境地。所以他答应天星以小姐的安全做为交换，他愿意跟她去见义父，不做任何的反抗。
　　义父绝对不容许背叛，他的执意离开触怒了义父，没有立即杀了他，肯定不是因为念及数十年的情意心软而放过。
　　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如今离开，算是越狱，还伤人，简直就是罪无可赦了！还奢求什么？清白？可笑，他的双手早被鲜血染红哪有清白可言。唯一不甘，让柳家蒙羞让小姐为难，因为柳家曾经收容过他这样一个杀人犯！
　　他们该气愤，怒骂，指责，曾经全心全意关爱如家人朋友般相处，怎么一夕间背弃了那珍贵的情感。
　　也许只因为他不配拥有——

　　月朦胧

　　深秋的凉意带来寒冬的预兆。依稀可见月儿高挂略显孤单凄凉之美，经过八月的隆重炫耀如今收敛得黯淡了些。
　　可笑，是自己的心境黯淡了吧，怎么牵扯上了天上的月儿？因为关于嫦娥的故事传说也是凄美的基调吗？于是月除了满盈的丰润更多的是逐渐的消逝轮回。
　　好比这世上的人，都是同样的出生，同样的死亡，也是一个轮回般的圆。
　　时间漫无尽头，人却要在路程上停顿，消亡。
　　人生这一段路是奇特的，似乎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你顺着它的轨迹融入它的步调。又似乎是必然的结局，因为自己的选择造就了如今的归属。
　　矛盾着又显得自然而然。
　　没有会去想这些事吧？因为可笑，无聊。无谓地兜转着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真是不能容忍。
　　“才好了些，可不能吹了风。”柳夫人推门而入，就见到女儿倚着窗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呆。
　　“可不是，言大夫说了，你身子虚还要好好调养才是。”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若玫跟在夫人后面开口附和。小姐的身体状况真叫人挂心，偏偏小姐自己老不以为然。
　　“娘，你怎么来了。”她笑，顺手关上了窗，免得母亲担忧挂念，“小月月，你怎么也没睡啊？”伸手抱过小娃娃，爱怜地亲亲嫩嫩的小脸蛋。
　　那幼稚的小脸儿只会哼哼哈哈地展露笑脸，让人心境豁然，原来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小祖宗，白天吃饱了睡，到晚上就闹的要命。”虽是无奈抱怨还是带着开心的笑。为人母的那份伟大在这点滴之间尽显。
　　娇柔绵软的身体磨蹭在怀，轻轻地安抚着娇柔的身体。吸取小娃儿身上那甜甜的奶香味，伸出手指与那小小的拳头戏耍，纠缠，那黑白分明的眼，润红的唇，白皙柔软的肌肤都教她忍不住一吻再吻，逗得娃娃哼哼直笑。
　　“诺儿。”柳夫人轻声唤着，犹豫间又停顿住了。
　　“什么？”还专注着和孩子玩耍，随意应着。
　　“诺儿，你瞧，你同若玫同岁，可如今若玫都当娘亲了，你却——”叹息着柳夫人垂泪，掏出丝帕轻拭，继续心中的担忧，“高大人自然是最好，可他们家大门大户的娘也怕他们委屈了你。娘也没有别的要求，也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能入赘家里来帮着你、护着你也是不错的——”
　　“娘，我们现在不是过的很好吗？”她打断了母亲的说词，真的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状况很安定，除了——唉！
　　“怎么会好？原本就没什么生意了，现在酒坊还出了个杀人越狱的案件，虽说尹煞不是柳家人，可说到底他还跟着我们这么长时间，别人会怎么想？”柳夫人一想起杀人凶手跟着诺儿身边就浑身打哆嗦，从一开始就觉那个沉默寡言行为怪异的人不好相处，果然——
　　“尹煞不是凶手，高大人也找到证据证明了。”手中的动作僵了片刻，她缓缓申辩，无奈又无力。
　　“那他为什么要逃走？”
　　柳夫人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若玫这时从柳一诺手里抱过孩子，“夜深了，小月该睡了。”
　　若玫也怀有同样的疑问，尹煞的失踪成了无法解释的谜题，困扰着每一个人。特别是小姐，嘴里不说可心中却比任何人都介意的吧。
　　玩得累了倦了，娃娃窝进母亲的怀里舒适地睡去。
　　“过几天我会再去找苏老板的，再和他商量一下生意的事。”转移了话题，不想继续了。
　　其实现在苏建元早就停止了压制，只是因为他没有其他动作表示，所以其他仰望他的商家都还处在观望中。她相信可以解决的，因为同为商人没理由做两败俱伤的生意。
　　望着熟睡中甜美的脸，忽然觉得羡慕，最初最真的幼稚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流失。
　　孩子，你长大了还能保有此时的纯真吗？
　　好难！
　　＊
　　“请柬？春秋阁？是什么商业人士的聚会么？带我一同去吧！”鸣凤儿捻着手上的红色请柬，眼中闪着兴奋的神采，她真的好想见识一下商贾是如何做生意的，不都说商家是最精明的吗？她也好想多学学。
　　来天回镇有些日子了，日子清闲的有点无聊，可是她暂时还不想离开。因为尹煞越狱的案件还搁置着，好奇结果所以等待，高天有时也会来和她商量其中的线索。他对这事似乎特别的关注，或者该说只要和柳一诺有关的事他都关心。她这个结拜的姐姐很有影响力。
　　“不是聚会，春秋阁是殊三娘的院坊，她邀我单独一叙。”
　　“殊三娘？”她不是那个超有钱的苏建远的人吗？因为他的缘故才让柳家酒坊的生意很不好。怎么如今请一诺？打着什么主意？“不要去！”一拍桌子，她跳了起来，坚决反对，“肯定是鸿门宴。”
　　一诺微笑着摇头。“
　　“你听我说——谁？——”刚要开始劝说意外发现门口来人了。
　　原来是杨一非抱着小月夕，他身后还另一个女孩，依旧是一身白衣，脸色白皙的言子大夫。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心直口快的凤儿指着两人问着。
　　“若玫出去了，我把小月抱这边来。”不知道在紧张什么，杨一非慌忙解释着，“只是刚好在门口碰到言大夫了。”
　　魁梧高大的身材怀里抱着娇小绵柔的婴儿，那感觉相当的怪异。可他才不在意，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小月夕熟悉他这个长得凶神恶煞的舅舅。多亏柳一诺，她不但没有揭穿他土匪的身份还让他暂住柳家，和若玫兄妹多相处，弥补这十几年失散的遗憾。
　　凤儿一见小娃娃立刻高兴的什么都忘了，抢着抱过孩子逗弄着，杨一非在旁急着护着。小月夕才几个月大，灵巧可人，绵软娇小的身子，让人爱不释手。
　　“言姑娘。”柳一诺笑着拉着言子的手，这段时间多亏言大夫的细心照顾她才好得这么快。
　　“我是来告辞的。”没有多余的客套，她还是一如即往的冷淡，“明天就走。”
　　“这么快？”
　　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被一旁哇哇直哭的牵引着。
　　鸣凤儿和杨一非手忙脚乱的轮流抱着安慰也不管用。
　　“她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都怪你，吓着她了！”
　　“是你，笨手笨脚的！”
　　互相埋怨可惜起不了作用小月夕依旧哭得厉害。
　　“言姑娘你看看她是不是病了？”
　　孩子被展转到沉默不语的言子手中，居然神奇地停止了哭泣，安静地睡去。
　　愣在原处，惊奇地感受手上柔软的触觉，轻柔得似乎不存在。
　　纯洁神圣的小生命此刻就在她手中，悸动地揪住了心中的某一点，让冰封了多年的心也因为她柔柔的笑而融化。

　　殊三娘

　　摇晃的马车，她倚靠着软垫再一次看向手中的红色请柬。
　　殊三娘，其实算不上是朋友，偶尔见面只不过点个头,彼此认识。
　　为何送来请柬？唯一简单明了的解释就是苏建元，可是为什么苏建元不直接与她对话，反而要通过第三着？
　　苏建元，他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与他为敌简直没有还手的余地。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互惠互利的生意合作伙伴，偏偏要两败俱伤的结局？
　　实在想出不他的目的，猜测他的意图太复杂，还不如直接面对来得简单。
　　所以殊三娘的邀请她是一定要去的。
　　马车在春秋阁楼的门口停下，早有人在门口迎接了。
　　避开了前院的喧哗直接将她请到后院的雅舍。
　　天气早已转冷，厚厚的毛绒地毯此刻正好派上用场，房间内温暖气息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声正扬起欢快的曲调，时而舒缓时而紧张，让人不由跟随其中。
　　一层层闪耀晶莹光芒的水晶门链，殊三娘身影。琵琶怀抱，信手弹拨，拨动琴弦如同舞动绚丽‘舞姿’，青翠欲滴的音符就这样从指间流泻，那弦音凝结着透人的灵气，闭上眼，仿佛喜与悲皆化为秋水——
　　“柳小姐，请坐。”一曲抚罢，殊三娘站起身。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殊三娘的才艺果然不同凡响，《琵琶行》所似演奏之精华再现，一诺由衷地赞叹，“殊姑娘好琴艺，轻盈洒脱,不含人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殊三娘笑脸盈盈，“你我不必如此客套，姑娘小姐的，我比你虚长几岁不如我叫你妹妹，你就叫我三姐如何？”。
　　“三姐。”一诺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不是因为虚伪客套，不得不承认殊三娘确有她的魅力所在。
　　“听妹妹的口吻，看来对音律也颇有心得，不如也弹奏一首。”殊三娘很是开心，将琵琶交到她手中。
　　有片刻的呆楞，伸手拨弄琴弦，发出一串破碎的音符——
　　许久不曾碰过这些东西了。
　　妙音舞韵，那幻如隔世，父亲在世时那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音符似乎穿越了那悠长的岁月转而飘荡进她的耳中。
　　收回手，她抱歉一笑：“许久不曾弹奏，不堪入耳，让三姐见笑了。”
　　“妹妹的音符忧伤却有激扬，很是动听，只要稍加练习定会熟腻。”殊三娘同样回以微笑，“只怕，妹妹事忙，无心这等闲暇趣事。”
　　她试探着：“妹妹可曾想过，找个有能者为你解决所有烦恼？如此一来，妹妹便可做自己喜爱之事了。”
　　一诺没有回答，她不明白殊三娘的意思。
　　“妹妹，年纪虽小，却是女子中的典范，经营生意不是人人都做的来，妹妹做的如此成功真是难得。来三娘我敬你。”
　　同样举杯回敬：“受之有愧！我只怕还需要三姐多多帮忙！”
　　“呵呵！只要我能帮上的定为妹妹分忧。”
　　“多谢三姐。”一口饮进杯中美酒，竟是抱香佳酿，她困惑地看着殊三娘，苏建元不是将所有柳家的酒都退回去了吗？春秋阁没理由会特意留下——
　　三娘执杯轻抿一口，那酒入口香纯，不干不涩，让人回味甘甜。
　　“苏老板是个精明的商人，岂会错过这抱香美酒，连酿酒之人他都想拥有。”三娘将美酒饮尽一双美眼遥望那晶莹剔透的水晶挂链，反射她眼中的光芒让人看不透。
　　一诺愣住了。
　　难道是——她手中的酒杯竟跌落。
　　“失礼。”暗自平息内心的不安，她让自己平静面对，“三姐，是在取笑我了，我无意——”
　　“妹妹是个聪明人，我的意思你明白的。”殊三娘打断她的辩解，没有在拐弯抹角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苏建元想得到的不是柳家的财产而是她——柳一诺！
　　“可三姐你不是——”殊三娘与苏建元的关系早已经是公开的。
　　“我与苏老板并不如外界传闻那般，早年家道中落，是苏老板有恩于我——”殊三娘平静地描叙当年的自己的遭遇，以及与苏建元间的关系随后她果断而言：“妹妹若介意今后我便不再见苏老板——”
　　“不，不。”慌忙摇头，她并非此意，也并非不相信殊三娘的话，只是这个消息对她而言太过震撼。
　　“三姐，今日所说果真是苏老板之意？”
　　没想到殊三娘竟摇头：“是我的猜测。与他相处多年，从未见他对哪为女子如此用心，你是第一个。”
　　“不！三姐才是。”一诺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
　　这下反倒是殊三娘不知如何回应。
　　８８８
　　斜靠在贵妃椅上，一杯一杯地满饮瓶中美酒，大红的外衣早一脱下搁置一旁，素色的中衣勾勒出诱人的身段，极至的美艳让所有的男人为之动容。
　　端坐一旁的男子似乎不为所动，严肃的表情显示此刻他的心情有多么的恶劣。
　　谴退所有的侍从，他将她手的酒杯夺过，从未见她如此失态。
　　“苏老板，这可是真正的美酒，你也来一杯？”借着酒劲她将杯子又一次夺回来，倒满，继而摇头：“不，不你看中的是酿酒的美人，我所言可对？”
　　苏建元的脸色愈加难看。
　　“三娘我最善体察人心，你们男人的心思我懂。”妩媚轻笑，瓶中的酒空了，她坐了起来，靠在苏建元身上，“你生气了？我这么做不对吗？”满眼的疑惑。
　　见他板着面孔没有任何的回应，她不禁叹了口气：“不是想要吞并她的酒坊，也不是要她真的断了后路。”
　　在苏建元开口之前，她先他开口：“你是在考验她？不对，我猜想你是想让她依靠你，以你的能力确实可以做到。你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诚服，就像我一样。”
　　他略皱眉头。
　　她柔柔地笑了，看来她说中他的心思了。
　　“柳一诺也是个生意人，她会知道怎样的选择对她而言是最好的，你欣赏她，不会磨灭她的才能，那她就可以放下那沉重的负担，甚至可以更加轻易地获得成功。”
　　她不会猜错的，苏建元需要一个帮手，而柳一诺需要一个靠山，“你们会是很完美的一对。”
　　“你醉了，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将她安置在软椅上，站起身。
　　白皙玉润的手儿拉着他的衣摆，哀怨地凝望着他，“你在生气么？我只是试探她意思，她似乎被吓到了，呵呵！她真的很美，连我这个女人都要倾慕三分。你别生气，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的。我看的出来，她累了，想要放下肩上的负担过平静的生活。没有女人情愿出来抛头露面，她们都是迫不得已的，我也是——”最后的呢喃消失在唇边。
　　她睡着了。
　　将被子盖在她身上，他不禁深深叹息。
　　是三娘说的那样吗？确实欣赏柳家千金，那份欣赏变成心动了？会吗？
　　柳一诺似乎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事物上，他想要的不过是那种棋逢对手对抗的乐趣，没想到三娘竟会误解他的意思——
　　会如三娘所说他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那柳一诺会做出什么决定？有意思，真让人期待。
　　可惜，如今他要出门一趟无暇兼顾，否则推波助浪一番岂不更妙！
　　以指描绘娇艳的容颜，“你总觉最了解我的脾气，也最爱猜测我的心思。也罢，如今就依着你的方法，且看看如何，希望等我办完事回来会有个好结果。”
　　转身离去，他笑了，依旧那么高深莫测。
　　人心，最难懂，既然想不出答案，那就彻底解决吧！

　　喜相逢

　　没有首饰珠钗，没有绫罗绸缎，没有胭脂水粉，梳妆台前镜子依旧真实的倒影出佳人的绝色，粉嫩的红唇微微向上扬起，显示主人的心情似乎不错！
　　木梳滑过长长的秀发扬起阵阵柔亮的波浪，窗口透射进来的阳光让乌黑的发丝呈现金色的光，耀眼——迷人——
　　很快，她就将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一块浅色的碎花布包好，梳好头低头瞄见自己身上同样颜色的粗布衣，硬邦邦的质地让她略感不适但接受，曾经她也过这种困苦的日子，只是如今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或许怀念的只是那份轻松的心情吧！回来了，她就要开始面对所有，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好的，坏的，她都接受。
　　早早地起床，反正躺在舒适的软榻也睡不着。
　　苏建元的压制没有结束，酒坊内又因为发生凶杀案而深受影响——
　　或许该另谋出路——
　　很早她就盘算着这件事了。
　　杨一非他们的那个小山寨叫什么无名山，那儿地方荒芜人烟稀少，贫瘠的土地种植什么庄稼收成都不好，可是那的土质不错，水质也不错，判断没错的话那该是制陶的上品，如果可以她想——
　　若玫进了来，着手为小姐做最后的整装，她也是昨晚才知道小姐今早要和大哥去那个什么山。小姐身上的衣服也是她给准备的。说是简单朴素的装扮才最适合，不过小姐天生丽质怎么穿都好看。
　　“小姐，该用早膳了，我去替你端进来。”
　　“不用了，去大厅，大家一起。”微微一笑，朝镜中的自己。
　　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柳——小姐。”杨一非还是很不习惯改变称呼。柳一诺，这个原以为是他妹妹的人居然是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想到对她的冒犯，竟有种不知所措。
　　“还是叫我一诺吧，杨大哥，若玫是我的妹妹，你也算是我大哥了，一家人不必客气。”一诺笑了，再次提醒他不必如此别扭的称呼，让一个平日自由豁达惯了的大老粗，文诌诌起来
　　——很怪！
　　“哥，夫人小姐和我们就是一家人。”若玫替每个人端上早点。
　　杨一非，点点头，表示接受。他是开心的，为若玫有幸福的生活，一直以来心底最担心的就是自小失散的妹妹，现在真的安下心了。
　　“小姐，你还要去那个什么山吗？那不是有山贼？真该叫高大人带人去把那伙山贼给剿灭——哥，你的筷子掉了。”若玫的话让杨一非一惊，连手上筷子掉了都不知道。
　　抬头看向柳一诺，她只是微微一笑：“没关系，有杨大哥在，那帮山贼肯定不会再出现了。”
　　“就是，当初把黑店里的蒙汗药当饭吃都没事——”一旁吃着甜糕的鸣凤儿笑得一样甜孜孜的，取笑着。
　　“哥，你好厉害！”
　　接过妹妹递来的筷子以及称赞，杨一非笑了笑，安下心来，对一诺的信任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柳一诺，她真的很特别。
　　跟着她来到柳府认了妹妹，她还为他隐瞒身份，现在柳府的人都以为他是柳小姐的救命恩人，谁曾想他就是——
　　唉，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不如一个柔弱女子的大度气魄。
　　“诺儿，早些回来——”柳夫人叹息，杨一非，他虽说是若玫的哥哥，可也是个粗俗的江湖人，论身份学识都和自己的女儿差了一大截。如今诺儿和他两个人出门，只怕要遭人非议的。
　　“娘，不用担心，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柳一诺应允着，对母亲的叹息有丝明白却不愿细想。
　　“小姐，门外有几个人找你。”一个仆人匆匆跑来禀报着。
　　这么早会是谁？
　　“有个年轻的先生，他说他姓楚，还有一对夫妇，说是和小姐你是旧识，来找女儿——”
　　该不会是——
　　“快请。”吩咐着，搁下手中的筷子，对着呆愣的鸣凤儿笑笑，“凤儿，一起去接你干爹干娘。”
　　客厅内坐定，一路游玩而来，简单行装，随行的只有两个侍从。
　　“真大胆，只留下一张纸条就跑了出来了。”朱夫人依旧精神奕奕未见疲态，拉着鸣凤儿的手微嗔。“还好你爹没回来，要是他跑来跟我要女儿我该拿什么还给他哦！”
　　“让干娘担心了。”乖巧地撒娇抱着朱夫人不放。
　　“你这个丫头。”爱怜地微笑，“民间世俗险恶，也需历练历练，就由着你放肆了。”朱夫人拍拍她的脸颊朝朱老爷那示意。
　　鸣凤儿点头，端过一杯茶，走到朱老爷面前跪下递茶：“凤儿知道错了，请干爹责罚。”
　　一脸严肃的朱老爷倒也没有多语，轻哼一声算是回应，接过了茶杯。
　　一直低着头不敢吭声的鸣凤儿终于放心地露出一丝笑。
　　危机解除。
　　“朱老爷，朱夫人，你们舟车劳顿还是先去梳洗一番，休息一下吧！我让人了安排客房。”柳一诺适时地开口，“今晚再为你们接风洗尘。”
　　“干爹，干娘，先去休息，明天再带你们去附近逛逛，我现在对这天回镇可熟了，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
　　鸣凤儿领着朱老爷一行人先行离去。
　　原本热闹的客厅顿时冷清了许多，只剩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凡目光停留在墙壁上的一幅字画上一刻不曾转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清秀字体，想来该是一诺所书。
　　苏轼的‘水调歌头’中的这一句是她的最爱，当年也常以此练字，如今写的挥洒自如，字体仍旧清秀却不见柔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多美好的期望。”楚凡苦笑低语，“可惜都只成了期望而已。”
　　“楚凡，你怎么也一同回来？”柳一诺缓步而来，身上的衣裙在轻风浮动下荡出美丽的弧线。
　　他没有回答，如何解释他回来的原因。
　　当日在京城偶遇，心再也无法平静，更意外地从父母口中得知柳家的遭遇，父母竟然对他隐瞒了所有——
　　可除了愤怒气恼，他还能做什么？
　　回到当初都只怪他，高傲自大，以为求得功名后再长相思守，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在她最脆弱最无助时他完全脱离了她的世界！更可笑的是再一次出现时她成功了，成为人人敬佩的柳家千金小姐！而他一事无成、落魄潦倒。物是人非啊！可笑！可悲！
　　当年，她选择独自面对所有的困难，宁愿苦了自己，承担一切责任。
　　而他又做了什么？在她最无助，最困难的时候，他离开了她。
　　楚凡沉默不语，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那他永远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柳千金的未婚夫回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天回镇上传开来。
　　多事的人们又开始津津乐道，说柳千金与楚凡再续前缘，旧情复燃。可怜的高天高大人只有黯然伤神的份，还有说柳千金筹措不定旧爱新欢难以抉择，又有的说苏建元不甘落后誓与两人竞争。
　　谁能抱的美人归竟成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柳千金的故事说不完道不尽，精彩绝伦又叫人叹为观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吊人胃口的结束语总让人期待万分。

　　谣言纷

　　酒楼角落，绷紧的黑脸标明着闲人勿进。
　　一口喝光了一碗又一碗的白酒，可惜那刺激的感觉也没平复烦恼的心情。
　　连为什么如此烦恼也找不到答案。
　　朱氏夫妇已经在天回镇停留数日了，每日与楚凡，鸣凤儿带着四处游玩，当然做为陪客柳一诺也要相陪左右尽地主之谊。连原本约定要他一同去无名山的计划无期限延后。
　　还听说朱夫人有意协助酒坊重新开业。如有雄厚的财力支持凭借柳一诺的实力自然不成问题。
　　金钱，权力，势力，名望——
　　什么时候他才能拥有——
　　他有这个能力吗？空有一身蛮力。
　　再一次喝下碗中的烈酒，可惜麻痹不了那巨大的落差感。
　　他是很努力很想忘记可惜耳边依旧无法清净。与她有关的话语总是不停曼延而来。
　　“听说了吗？柳千金那个未婚夫婿已经回来了。”小声地，神秘地询问。
　　“是啊，就是楚家的少爷嘛！我今天早上还见到他了，他和柳一诺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一起去了保和寺。”这位仁兄的嗓门可比先前那位洪亮多了，自然引得更多人注意。
　　“他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和柳一诺成亲啊？那柳小姐会不会同意呢？”柳一诺出嫁，那他不是再也有没有希望了，多可惜！
　　“不会。”铿锵有力的肯定。就是不知道哪儿来的信心。
　　“真的？”无比雀跃，至少现在还可以心存一丝丝的幻想。
　　“楚凡不过是个书生，论身份没有高天高贵显赫，论家道没有苏建远财势雄厚——”侃侃而谈，仿佛身如其境。
　　楚凡和一诺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这么简单，他们间还有婚约。
　　如果不是当年楚凡执意要进京赶考他们早就成为真正的夫妻了。相信依旧文质彬彬的他对小姐的情谊依旧，可如今除了那一纸婚约，他们间早已物事人非。
　　当初楚凡的一去不返让原本就遭受灾难的柳一诺更受人嘲笑，人情冷暖如今想来依旧深刻。
　　如今流言蜚语再一次因他而起，只是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小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脆弱，无助，单纯的女孩。
　　一切真的能回头吗？
　　若玫的话再一次回荡脑中。
　　他握紧了拳头，按奈着快要爆发的怒气
　　——
　　“不过是早年的婚约，如今事过境迁不承认也在情理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了讨论。
　　“我听说富商苏老板和柳小姐关系菲浅，依我看来柳家的生意都该是苏老板暗中资助的，不然她一个女流之辈，哪里有这个能耐。”
　　有人自以为是地开始暴出内幕。大男子主义的思想根深蒂固了，总之就是不愿意叫自己相信一个女子有如此能耐，造就如此成就。当然如果对方是男人那就好接受多了。
　　“我看也是，还有我们的知县高大人，他也经常和柳千金成双入对。任凭谁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要是没有这两个大人物的扶持，我看那个柳千金还能有今日的风光不。”同感的人不在少数。
　　“你们倒是说说看，一个有权，一个有财，柳千金是看上了哪一个啊？”
　　“我看，她是两个都想要，两个都不想放，难以取舍，所以到如今依旧没个着落。哈哈哈！”众人笑成一片。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大抵如此了！
　　哗啦一声，一阵混乱，人仰桌翻，酒洒瓶碎，哀呼之声不断——
　　凭空被揪离地面一尺高，双脚踩着空气实在找不到安全感，更别提面对一张横眉怒目的恶人脸，唯一可以做就是——喊救命！
　　“救命！救命！”悬空人之一凭着本能求生反应大声求救。
　　“做什么？放——放下，快放我下来——”悬空人之二稍微镇定了些，对着恶人质问。
　　“一群男人——就只会在背后对一个弱女子毁谤取笑，幸灾乐祸，嗝！——还敢笑得这么大声！”略带酒意，大声斥责。
　　“你和柳一诺有什么关系？我们说说与你何干？”不怕死的回嘴。
　　“等你一下你就知道和我有没有干系了。”两声冷笑，两只大掌各拎着一个人的衣领将两个大男人轻易如同耗子般摇晃。
　　“救——命！救——命——命——命！”哭喊被摇晃的支离破碎。
　　见情势不妙五六个人围攻而上，缆腰、抱腿、掰手、勒脖子——
　　纹丝不动！
　　“啊！”一声怒吼，呼啦一下，顿时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所有人随着恶人一个转身，飞越而去——
　　“再让我听见一句诬蔑柳小姐的话语——哼！看我不揍得你们满地找牙。”无比严肃的威胁，毫无玩笑之意，那黑煞煞的脸色冷笑下只差没长出獠牙犄角化身地狱的恶魔。
　　“你——你——”店老板壮着胆子，抖颤着声音，天！损失惨重，谁来赔啊！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无名山老大——杨一非。”
　　土匪头子！
　　天色已经灰暗，似乎乌云已经吞噬了所有的亮光，呼啸而来的阵阵狂风让人不得不缩了脖子捂紧了衣服。
　　一阵秋雨一阵凉，只是冬天预兆明显的毫不修饰。
　　迎面对着风，似乎可以吹走心中的烦闷，果然还是直接找人抒发最管用，看吧找人揍几拳打几下心情就舒畅了许多。
　　该回去了，晚了若玫又该数落他了，真没想到有个管家婆妹妹！呵呵！感觉还不错。
　　小玫的能干超出他的意料，都该归功于柳一诺的悉心调教，不是有句什么话叫‘强将手下无弱兵’，是这么说的吧！
　　明天就是冬至了，今年总算可以和家人一起过节了。小玫说要包七种口味的汤圆呢！肯定很好吃——
　　远远的看见一家药材铺前一个白色的身影。
　　“言姑娘——”杨一非的招呼淹没在一阵嘈杂中，只一瞬间那身影恍然在匆忙低头赶路的行人中。
　　言子大夫，她不是离开天回镇了么？柳一诺极力挽留也没有阻止她的离开，可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加快了脚步想要找到她询问清楚。
　　僻静的巷子，那抹白色身影忽然消失在他视线中，急步赶上却遍寻不着。
　　“言姑娘，我看见你了！”扬声大叫，真不甘心，明明看见她了。
　　“你不该找来的。”冷淡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出现。
　　“言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离开了吗？”习惯了她的冷淡，杨一非依旧处于相逢的喜悦。“跟我回去吧，她们一定很高兴。”
　　“她们？有什么好高兴的。”冷漠的声音似乎夹杂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你不知道，柳家最近来了很多人，你要是也回去了，大家一块过冬至吃汤圆，不是挺高兴的事吗？”这个言大夫真的很冷，板着脸，从没见过她笑，可是她救了柳一诺，连小月夕也喜欢她报，可见她的心还是善良的。
　　“——你不该跟来的。”垂下了眼，喃喃轻语，来不及了，再不出手的话。
　　“什么——”杨一非疑惑她的异常，不经意朝她走近一步，只觉眼前一道细致的银光闪过，胸口刺痛，一根银针已经刺入。
　　“你——”来不及质问，来不及反抗，尽管他力大如牛，身体强壮异于常人，可惜依旧抵挡不过那阵阵晕玄之感。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得到答案，她的眼中依旧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波动，哪有人可以如此镇定？
　　“天星，他死了吗？”另一道男子声音阴冷地响起，他亲眼见到银针刺中杨一非心脏。
　　“你可以试试我的银针。”一根银针在她纤柔白皙的手中亮起，任谁也无法想象小小的一根针可以至人于死地，可是男子知道天星可以让针透过人体的穴道，封住血液的循环流动，让人七孔流血痛苦死去。
　　“我只想说暴露了身份，会破坏义父的计划。”
　　“我自会向义父请罪，你不必插手。”
　　“哼！我看你怎么和义父解释。”男子愤恨离去，黑暗之中，黑影如鬼魅般飘忽远去。
　　蹲下身，扣住了杨一非的手脉，确认自己的银针只是让他昏迷，并未实质伤害。
　　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他这个莽撞粗鲁之人，为什么要追着她来。如不是一念之差就该下地狱了。
　　如今又该如何处理他呢？

　　危机伏

　　时过午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空中飞洒纷纷细雨，滴答在台阶之上湿腻得让人厌烦。寒冬将至，骤然而降的温度只让人促不及防，同时也备感无奈。
　　老天的阴晴不定岂是人为可控制的？
　　尽管有油伞遮蔽，在风雨中行走无法避免一身雨水。当高天出现在柳家大厅时，也是一身潮湿，滴水的发丝垂落额前略显狼狈。
　　“快去厨房熬碗姜汤，为大人驱寒。”接过下人手中递上的帕子柳一诺仔细吩咐着，“还有让人备套干净的外衣来。”
　　“是。”下人匆匆领命而去。
　　“快擦擦，这样很容易得风寒。”用手中干爽帕子细心为他试去额前垂落的雨滴。
　　他只凝望着她，享受这一刻难得的温情，她的体贴，她的细心，她的温柔——
　　放任心沉沦其中。
　　一股无言的暧昧温暖蔓延在安静的空气中。
　　意识到了气氛的微妙，她想要收手，却被他握住贴在略为冰冷的脸颊，那火热的眼眸似乎要点燃所有的热情。
　　“找我，——有事吗？”微微挣脱，逃避他的注视，微笑询问。冒雨前来该不只是为叙旧吧。
　　真想一直握住她的手，似乎浑身的冰冷都消失不见，柔软又温暖的感觉在心口滑动。可为何只片刻她又回到客气礼貌的模样？唉！
　　“一大早就有人告到衙门。”不想她为难，他微笑开口并接过帕子为自己擦拭雨水，“说是有个恶人昨日在天香酒楼滋事寻衅。听说打伤店内闲聊的客人，砸坏了桌椅碗碟——”
　　见她瞪眼困惑，他又笑了。
　　“扬长而去之前他报了自己的名号，无名山头的老大——”
　　“杨一非！”她惊呼。
　　怎么会？不会吧——
　　可是——
　　似乎——很有可能。
　　“那些人肯定做了什么惹到他了吧！”或许这段时间平淡的生活让他骨子里的反叛的克制不住，可她肯定的是杨一非不会无缘无故地爆发。
　　“我来就是想问清楚事情的原委，杨一非呢？叫他来吧！”
　　“可是他似乎昨日起就未归——”柳一诺忽然想起若玫今早提起，杨大哥昨日出门后就再没回来过了。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他才不告而别。
　　“你不必担心我自会解决。”轻声安抚，事件本就不大，花费些银两就可以解决，特意来无非是借口看看她。
　　最近谣言纷纷，说是她的未婚夫回来，就住她家中，近日还常常四处游玩，感情滋长——
　　克制不住嫉妒的情绪，想要亲眼见到，想要证实——
　　证实那些都只是谣言——
　　“还有件事，我想——”犹豫着如何开口。
　　“是不是尹煞有消息了？”一诺着急询问，一时激动拉住了他的手。
　　“他——还没有消息。”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在她心中可曾有过他的存在？她对人人都好，惟独对他——
　　如果有朝一日他也面临危难是否也可以得到同等的关心？真是可笑，抑或是可悲，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居然嫉妒一个命运坎坷的囚犯，只希翼她多一点再多一点的关注。
　　“我还以为——”掩饰不住失落的神色，尽管勉强牵扯出一丝微笑。
　　时间匆匆而过，凭空消失的尹煞，无法否认成为她心中遗憾的阴影。尽管表面上不再计较，不再干预，仿佛他从不曾出现在她生活中，却无法阻止心中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像是没有了却的遗憾愿望，又像是刻意剪切而去记忆片段造成茫然的空白回忆——
　　由远而近的脚步打断这一刻无言的尴尬。
　　“高天，你怎么来了？”鸣凤儿兴奋地招呼，一大早下雨到现在，害她寸步难行，原本出游计划都被打乱，“该不会知道我明天就要走，特意来为我送行的吧，呵呵！”
　　“凤儿，你——”柳一诺惊讶道，高天也是一脸的疑惑。
　　“打扰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而且——家里，需要我干爹坐镇。”见他们眉头微皱，凤儿按奈着心中的无奈不舍，强言欢笑安慰：“怎么？不舍的？放心，有机会还会再见的。再说我真的好喜欢天回镇特产的糕点，还有你们——”说到最后也不免伤感。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柳一诺黯然，心中不舍，与鸣凤儿姐妹一场，缘分天定分外珍惜。
　　“我也舍不得你——”紧紧拥抱，伤感的气氛再次蔓延。
　　“只要心中牵念，隔天涯海角都可以彼此祝福。”一旁的高天忍不住出声安慰。
　　或许只有分离才更显得重逢的喜悦。距离造成的想念也可以是人生最难能可贵的财宝。
　　“今日是冬至，若玫说过要包汤圆的，好象有很多种口味。”
　　“真的？太好了，我还没包过汤圆呢，我也要去包。”
　　破涕而笑，两人再一次展露笑容。
　　“高天，今晚也留下来吃汤圆吧！”柳一诺笑颜以对。
　　*
　　“都调查清楚了？”
　　“是！义父。”黑色的身影在灯火的投影下拉长了成妖异的形状。“目前他还在柳家，预备明早就回京。而且身边确实只带了两个侍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哈哈哈！”意外又兴奋的嘶哑声音回荡在空洞的空间，造成诡异神秘的气氛。“朱重八，你真是太大意了！隐藏身份无人保护离京将是你致命的错误。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去准备吧！”一声令下，黑影顿时快速退下。
　　“义父，朱元璋生性多疑，此次出行怎会如此疏忽安全防范？我们需谨慎行事。”
　　“天星。”手指掠过灰白发丝指向白色身影，示意她靠近他身边，苍老之声低哑让人心颤。
　　天星依言朝他步去，隐藏在冷漠表情下的不安，冰冷不住来袭。
　　“你在担心吗？”带笑意的询问却更叫人紧张。
　　“没有。”
　　“天星，你也动摇了？”
　　“义父，天星不敢。”她垂首跪下，握紧的手泛着青白色泽。
　　“柳一诺到底有什么力量？会让你和煞星受她迷惑，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叹息中暗藏杀机，脸上却带无奈悲伤让人动容。
　　没有回答，她太清楚此刻无论怎样的话都无法挽回。义父对她已经生疑，不再信任倒成了其次——
　　“天星，义父知道你和煞星不同，你太理智了知道什么样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在义父心中你还是最聪明的女儿。”苍老的面容展露笑意却感觉不出笑的温情，“今晚行动你就不必去了，我另有任务安排。”
　　“是！”

　　冬至夜之畅谈

　　窗外雨水淅沥不止，窗内烛火通明，投影窗前更闻欢声笑语。
　　厨房内，灶火旺盛，开水翻滚，厨娘正忙着将包好的汤圆一个个下锅。而另一边桌前柳一诺与鸣凤儿正向若玫求教如何包汤圆，就连朱夫人也参与其中。至于朱老爷与楚凡高天则在厅内等候。
　　“没想到朱夫人也曾参军入伍。”闲谈间，一诺意外万分。早觉朱夫人不同常人，更是佩服她的英勇气概。
　　“我出身寒苦，父母早亡，义父是军队将领我也只得跟随左右，想当初和老爷也是在军中相识。”面对景仰朱夫人倒是平心静气，回顾当年也是苦尽甘来。
　　“干娘英姿飒爽是大明女子之典范！”鸣凤儿亲昵地搂着干娘由衷自豪。
　　“天下男子皆喜爱温柔可人的女子，英姿飒爽可讨不得好处，你可别学我。”似乎感慨似乎玩笑，朱夫人忽然撩起裙角，一双大脚左右摇动：“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如何？妙赞纤纤玉足，体态优美妖娆生姿——小时穷苦贫寒是没有缠足的资格，如今虽然富贵在身却不免因此遭人背后嗤笑——”
　　“古来偏见不是一时可解。”柳一诺赞同点头，小时候也曾被母亲逼迫缠足，坚决反抗许久才因为爹爹不忍她疼痛难过，而最终做罢。否则如今也该是个三寸金莲——
　　“那只是男子束缚女子的一种手段，哪有把脚包的像个粽子的还叫纤妙多姿的。”凤儿心有不甘，抛下手中的面团跳起身来。
　　“小心——”一诺眼快，一手接过弹跳起的面团。
　　好险，差点前功尽弃！凤儿陪笑几声慌忙收敛坐姿，用心包着手中的面团。
　　“你啊！毛毛躁躁哪像个女孩子。”朱夫人轻声笑骂。
　　“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要像一诺这样优雅秀气的。”低声埋怨，“干娘偏心！”
　　“我倒是羡慕凤儿的随性洒脱。”这绝对不是客套奉承，是心中的憧憬吧，只因为如今的她早已经被世故心机包围，逃离不出为商应有的防备与狡诈。
　　“娶妻求淑女，你这般可人娇柔的女娃为何至今单身呢？难不成那些个男子的眼都瞎了瞧不见这娇滴滴的大美人？”朱夫人打趣，确实也是她心中的疑惑。
　　“您是在取笑我吧——”笑着回应，却也无话可言，倒是一边的凤儿静不了插话。
　　“怎么没有？干娘，你没瞧见喜欢一诺的人多了去了！外边的不提，就现在厅里还坐着两个——”指指高天与楚凡所在的方向，鸣凤儿笑的暧昧。
　　“再乱讲不让你吃了。”
　　“鬼丫头，就你精明。”
　　两抹白粉点上鸣凤儿的两颊，顿时成了个白皙通透的粉人儿。
　　厨房内欢声笑语同时客厅内也同样的相谈甚欢。
　　“你们刚从京城来，听闻最近京城内开设高僧道衙门，朝廷赋予其很大权限，皇上也曾诏集名僧在京城举办各种大规模的法会，亲率文武百官向佛祖顶顶礼膜拜，并亲自组织刊刻《洪武南藏》，颁发度牒，给出家为僧者提供方便——”喝着清香的茶水，高天随意地闲聊。
　　“佛乃正气所在，若百姓信佛必定人心善化，世态安定。”朱老爷淡淡而言，肯定的语气却是不容质疑。“有何不妥吗？”
　　“朝廷大力推尊佛教是件好事，百姓心之邪念，以归正道。”楚凡连连点头，对朝廷此举他倒是很赞同。
　　“倘若将增设佛庙转为更实惠百姓岂不更好，可建立救济制度用以解决民生百姓的实质难处。”高天对佛庙不置可否，反倒提出自己的建议，“比如设立济养院，凡生活无着落者则收留之并按月发给粮食银两，凡逢遇水旱等灾害，则免除当年的税赋，并开仓赈灾。贫穷人家无力埋葬死者的，由政府赞助陵地和丧葬费。又如粮食涨价时，政府开仓平价卖米以平抑米价——”
　　条条道道都是为民所思所虑，可见花费的精力心思。
　　高天的建议反倒让两人意外，原以为养尊处优的他无心政事只爱清闲，却不料竟有如此精辟独到见解。
　　“高大人何不上书朝廷，如果所提建议通过那可是真正利国利民之举。”楚凡极力推崇，对高天的印象甚为改观。
　　“等我整理清晰条目会转呈上级，如今只是初步的构思，让两位见笑了。”
　　“高以正是你父亲？”朱老爷抚摸着唇角的胡子，赞许之余不禁细问。
　　“朱老爷也知道家父？”
　　“哈哈！岂止知道，我和你父亲间交情可深着呢，你还有两个哥哥也在朝中任职对吧？怎么从未听闻高太师提起家的三少爷。”
　　“是。比起兄长我这点小聪明实在不值一提，只会让家父蒙羞。”高天客套着也疑惑着。
　　他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怎么从没听父亲提起有这么个朋友？难道他也是朝中的官员？不，他姓朱，正是国姓，难道是皇族一员？也不对，年龄不符，朱姓王爷年龄大都年轻，可朱老爷年过五十——
　　难道——
　　他是——
　　“我看不然，就以你适才的见解足见你胸怀伟论。”朱老爷威严之余又见惜才之意，“为何要在这当个小县令，岂不埋没才华。等我回京后定让把你调到重任之地。”
　　“多谢朱老爷厚爱，在下恐怕——”慌忙推脱，听他把握十足的口吻又一次让高天惊诧，又一次印证他的预测。
　　“来吃汤圆了！”鸣凤儿一声高呼打断了高天的话,随之而来的柳一诺，朱夫人也笑脸盈盈领着下人端来精致美味的酒菜。
　　“老爷瞧您高兴的，你们在聊什么呢？”朱夫人吩咐安排着下人，俨然女主人风范，高贵威严不容质疑。
　　“夫人，此次出行果然大有收获啊！”朱老爷意有所指。
　　“老爷您指的是高天大人吧！我都听凤儿说了，他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朱夫人对着高天微笑，毫不吝啬眼中的赞许，长得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与同样文质彬彬的楚凡更多了与生具来的贵气，举手投足间领导的才能卓然而显，只需历练几年便可成就大器。
　　“凤儿姑娘真是太抬举在下了。”高天连连摇头，“可我倒也真心佩服她查案侦破的能力，甘拜下风啊！”
　　“我还怕你误会我在抢你饭碗呢！”鸣凤儿捧着瓷碗儿恭敬奉上，夸张的举动惹笑了所有人。
　　“我看你们倒是惺惺相惜！”
　　柳一诺此言一出更引得两人尴尬相对。
　　屋内欢声笑语依旧延续。
　　“小姐，我去看看月夕，打雷了我怕她会醒。”若玫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
　　“这有我就行了，不用再回来。”不想打扰众人说笑兴致，她示意若玫先行离去。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轰鸣之声连连而来，催促着暴风雨的来临。

　　冬至夜之杀戮

　　一滴滴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滑落，闪电而过如炼狱般的景象却只让凶手更加兴奋地制造更多的杀戮
　　尖锐的刀刃点地拖着石地发出冰冷刺耳的声音，尖叫被满天的轰鸣声遮掩，逃跑躲避是妄想，移动身体的部分都瞬间与自己分离，唯一可做只有无助惊恐地等待死神的召唤，如地狱来临的恶魔嗜血进行屠杀无辜的生命。
　　“孤星，杀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同样黑色的夜行衣者，也被同伴制造出的惨厉景象感到恐怖。
　　“多杀一个柳家的人就多打击一次煞星。”杀红眼的孤星又一刀将已经吓晕过去的人毙命，仿佛那一刀只是随意挥出赶走蚊子似的轻松无所谓。
　　“我还要在他面前亲手杀了他钟爱的柳家千金小姐，哈哈哈哈——”幻想那一幕的发生，他就忍不住颤抖，是高兴的、激动的、兴奋的、让向来冷漠目中无人的煞星感受一下无能为力的挫败感。看他还能不能与自己为敌。
　　杀人是他快乐的源泉。
　　“快去找朱元璋，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他。”另一个黑衣人开口催促。
　　“我知道，他跑不了。”孤星诡异的笑在见到有人影逃脱时展露，居然还有人没死还有胆子勇气逃跑。有意思！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猫儿咬死老鼠时总要逗弄逗弄才更有成就感，如今他也不过是想逗弄他眼皮地下一只小老鼠。他尾随那身影而去。
　　大雨打在身上，泥泞的草地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滑倒，为何平日熟悉的庭院此刻竟让她满心的恐惧，满脑子叫嚣着要离开，却发现无处可去，那个恶魔发现她了吗？
　　颤抖，颤抖，只有剧烈的心跳以及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
　　想到那一张张熟悉的亲人面孔化为圆睁明目浑身鲜血，她抑制不住涌出的泪水，捂着嘴没有让恐怖的尖叫发出，任何的声响都会让恶魔发现她的存在。
　　勉强抱在怀中的襁褓万幸的没有丝毫的损伤。
　　孩子还在安睡。
　　她还活着。
　　她的孩子，她的月夕！
　　“我看见你了，不要再躲了出来吧！”黑色的身影在闪电雷鸣间若隐若现，他手中锋利的刀反射出冰冷的气息。
　　若玫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
　　巨大闪亮的闪电划出一道光亮，久久地停留在空中，照耀着这可怕的一幕，仿佛连老天都在愤怒！
　　“我保证绝对不让你感到痛苦的死去。”黑影移动着身体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接近、接近——
　　咬着手掌的嘴唇感到了血腥的气味，分不清是自己咬出的伤口还是恶魔临近所散发出的。
　　“我说过，你逃不了的。”恶魔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他来了！
　　刀划出一道阴深冰冷的光刺入她的胸口，随抽出动作而四溅的血液滴落在襁褓中孩子的脸上，她不适地挣扎着，被雷鸣的声响被残酷的杀戮惊醒，开始哭闹。
　　“还有个孩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希奇之物，勾起了他无比的兴致取乐。那锋利的刀刃指向孩子稚嫩的脸蛋。
　　泛出血丝格外的让人触目惊心。
　　“不！”若玫捂着胸口伤口的一只手忽然握住了锋利的刀刃，将它移开将孩子紧紧搂住。可拼上最后的力气只让她加速血液的喷涌。
　　使劲地将刀抽离她的手心，意外的同时更引出满腔的愤怒。
　　掌控中的玩物不乖乖地等待死亡反倒无谓地反抗，对他挑战真是愚昧至及。不惧怕死亡的人不就失去了玩弄的乐趣？
　　他变脸狰狞地决定结束这一切。
　　“去死吧！”
　　刀再一次抡起，却没有落下，他缓缓地转身。
　　又一连串的闪电闪过。
　　他身后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天星——”痛苦的声音狰狞扭曲的脸孔，再也发不出一个字来便颓然倒下。
　　一枚银针刺穿了他的喉咙。
　　死神将制造死亡的人一并带走了。
　　“你伤的太重，我无能为力。”将孩子抱过放一旁，天星迅速为她止住血液，却也只能无奈摇头，来迟一步。
　　“小姐——小——”
　　“有煞星在柳一诺不会有事的。”知道她担忧柳一诺的安危，天星简单回答。柳府大厅或许正经历更为激烈的弑杀可结果她不想知道，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谢——谢——”喘息着，握着她的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
　　“你别说话了。”止住血液的涌流却阻止不了生命的流逝。
　　“小月——照——照顾——她——”无力的手垂落，一丝微笑挂在唇边。
　　她死了？
　　这个爱笑又爱吵的女人，这个老爱追着她让她吃东西的麻烦女人——她死了！
　　惊呆在原地，心中涌起莫名的伤痛感，是否就是所谓的伤心？她也会有伤心的感觉？
　　孩子嘶哑的哭声惊醒了她。她将孩子抱起，轻轻哄着，很快孩子就停止了哭喊安静地睡去。或许因为她缺乏安全感吧！
　　孩子她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残酷可怕的经历，她失去了父母亲人，也成了一个孤儿，和自己一样了——
　　“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她似乎轻轻叹息。孩子睡梦中咯咯笑了。
　　“那我们就一起生活吧！”
　　*****
　　意外，当属人所有的意识不及，思绪未达便接触其事、身临其境，且状况不明。
　　她很清楚的肯定眼前的情景不是自己眼花或梦境，只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欢声笑语诗词歌酒被刀光剑影所取代，一片混乱的厮杀。
　　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杀了这府内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朱老爷的两个侍从也在黑衣人出现的瞬间现身了，将朱老爷夫人护在身后，誓死保护主子。
　　鸣凤儿赤手空拳解决掉好几个可是对方人数过多又个个是高手，她拉着靠近她的高天也只能顾此失彼，狼狈应对。
　　她和同样不会武功的楚凡被逼到角落。
　　“狗皇帝，纳命来！”一个黑衣人呼喝一声一剑直逼朱老爷胸口。
　　一个侧身顺着对方的去势朱老爷单手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利剑反身逼向对方脖子：“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朕的？”威严从容厉声质问。
　　见黑衣人不肯就范手中利剑便不再留情，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皇帝？他就是当今的皇帝朱元璋？朱老爷朱夫人就是当今的皇上皇后？
　　这已经不是继续困惑的问题而是明确的事实，而这个认知更叫她心惊，或许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这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中的黑衣杀手。这种状况下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已经无法思考更多了。
　　这帮杀手，每一个都是高手，且下手致命狠毒，他们的任务便是杀光这里所有的人绝不留情。完不成任务他们也无法活命。
　　他们是反贼？叛军？刺杀皇上会是什么人？他们出现在这里，那柳家其他人呢？也被牵连——
　　心中一凉，不敢往下想。
　　“小心！”
　　楚凡大叫着一把推开了愣在原地的她。一个黑衣人朝他们下手，那闪着寒光的利剑从她眼前刺入了楚凡的身体——
　　“不！”
　　红色的血液顷刻间弥漫了她的视线。而那黑衣人又将目标转向了她，那挥舞而来的利剑直指她的咽喉，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气息，死亡的气息。
　　“小姐！”
　　从远处飘传而来的声音，焦急担忧的声音。
　　疼痛在曼延，火似的烧遍了她的身体，找不到支点昏然向后倒去。
　　心，出奇的平静。周遭的喧哗杀戮之声忽然间消失了，恍惚听到了缓慢的心跳，朦胧那熟悉的一抹身影——


　　第四卷情归何处

　　梦境伤

　　这是什么地方？
　　层层的迷雾将她团团围住，分不请方向，只感觉在这空旷的地方只剩她一个，冰冷的空气回荡着她仅有的呼吸声。
　　她努力向前走想要逃离。
　　可是——
　　好累啊！似乎背后总有沉重的力量在牵拌着，挣脱不开，遗弃不掉——
　　是什么？是什么？
　　犹豫不安，她该往前努力还是退后等待？哪一个才是该继续的方向？
　　平淡安逸的归宿或意气风发的人生？
　　哪一个才是她想要的？
　　踌躇不前了，停留在原地。四周依旧是令她困惑的重重烟雾将她萦绕。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失去了方向？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
　　孤独寂寞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堵住了她所有的思绪。泪便止不住了，现在只想要痛哭一场却发不出声音了！
　　“诺儿！我的乖女儿。”
　　“爹爹，爹爹！”惊喜地发现慈爱的爹爹就在她的身边，她伸出手触碰到的却是一团雾气——
　　为什么会这样？
　　瞬间那团雾气又重新恢复了柳老爷的身影，那慈祥的微笑似乎还是那么真实。
　　“爹爹，我好怕！”
　　“诺儿，你是爹爹的乖女儿，爹爹很放心。”
　　“不，爹爹，你不要走！我很努力了可是——可是——我没能做的更好些——”控制不住哭泣出声，“我很想你，还有娘她——”
　　“诺儿，娘在这里。”
　　她抬头，柳夫人的身影也出现在她视线内。她和爹爹靠在一起，那么安详那么温馨。
　　还有若玫，何福生，不，还有更多，柳家的人——他们都出现了——
　　他们微笑着看着她，像是平日里见到她一般，尊敬、爱戴又或者崇拜、爱募，她所拥有的怜惜原来可以这样浓烈。
　　“小姐，我们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玫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浮而来。
　　走了？你们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分离？为什么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所有——
　　不，不要走，不要——
　　她伸出手想要挽留，想要阻止，可是所有人的身影都在淡化，渐渐为那层层的雾气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小姐！小姐！”
　　是谁的声音，这样的急切？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停止了哭泣，努力想要听出他是谁？
　　原来还有人，原来还有人愿意停留在她生命中。
　　现在不是梦境了吧！
　　因为她感觉到了疼痛，火辣辣的痛从脸颊传来，浑身的力量似乎都失去了，只觉得恍惚。
　　现在也只是梦吧！她没有看到——
　　没有看见那鲜血淋淋的画面——
　　没有看到娘亲、诺玫和柳家上下的尸体——
　　一切都只是梦吧！
　　眼泪从眼角滑落。
　　“小姐，你醒了？”因为她而轻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努力睁开沉重的眼，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尹煞？
　　他怎么会在？是了，是他从冰冷的剑下救了她。
　　“你——”许久未曾开口，声音也变的嘶哑无力。
　　“小姐，你醒了就好。我——”像是压抑了全部的力量才忍受住心中的悔恨。
　　如果她不曾遇见他，她现在不会如此憔悴！如果她没有救他，她不会失去所有的亲人！如果他们从没相遇，所有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如果——只是如果——
　　她的生活中没有他的存在，她还是让所有人崇敬爱慕的柳家小姐。
　　如果他的生命中失去了她，那黑暗与等待死亡将是他全部的人生！
　　只是他不该、不配存在她的人生中——
　　“尹煞，我做了个梦。”声音依旧虚弱，可是她逐渐清醒，“我梦见爹娘，若玫福生，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都朝我笑，可是最后他们都丢下我消失了！”
　　“小姐——我——”简短的描述却是那么的悲痛，想要微笑却夹杂浓郁的悲伤只让人更加心痛。
　　“尹煞，我累了，想要睡一下。”她阻止了他开口，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她却不想听。
　　“好。”他站了起来，不打扰她休息。可是她却伸出手握紧了他的右手。
　　“不要走。”她微微一笑，“我怕又梦到没有方向的梦境，你可以把我带出来。”缓缓点头，又重新端坐在她身旁。
　　他凝望着她苍白的脸，只叫人更加怜惜更叫不舍，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交换，只愿能抹去她眉宇间的愁伤——
　　“我没有亲人了！尹煞，不要再想着离开，因为现在你是我唯一仅有的依靠——”安心地闭上眼，手中的温暖成了她所有的支柱。
　　他呆住了，那话像一颗石子投向他的心湖，于是震动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是上天的眷顾吗？
　　他从未有过的奢望。
　　可以吗？
　　留下来，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一生一世！
　　或许——
　　或许可以——
　　＃＃＃＃＃＃＃＃＃＃＃
　　乖乖，俺又回来了！呵呵！好久好久，久到把自己都遗忘了，原来心心念念的牵挂无法简单的概括与表达。原本传了几次终结的版本，可是就连自己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下定决心，彻底地——完美地——结束它！
　　速度虽然有些慢可是基本的构架在心中定案了，接下来会认真的完整的把他们间的所有关系了解。其实写到这里，大家都看出来了一诺的最终选择，可是还有那么多爱她的人啊，总不能一个个暗自神伤，每个人都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幸福不仅仅是指爱情，还有很多。
　　生活有太多的变化，我们总是要接受的，接受不了也要忍受，我已经尽量让他们都有好的归宿！

　　拒恩宠

　　呆呆地望供奉在寺苗中的灵位，她似乎没有真切的感觉。
　　柳家人的身后事都是高天以及鸣凤儿负责打理的，一切都按最高级别的待遇来办理，因为柳家人护驾有功身后皆有追封，世人称赞羡慕不断。
　　苍白的脸色，无神的眼，左脸颊蒙着一块纱布，隐隐地传来疼痛。对此似乎毫无知觉，经历了那撕心裂肺的痛，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十多天来，像是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的总在睡，总也无法清醒！就连亲人的葬礼都不曾参加。
　　那叫人胆战心惊的噩梦不断袭来不得安稳，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昏睡,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是在逃避吗？因为心中的某一处那么迫切的渴望这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醒来发现一切都依然存在。
　　只是理智在叫嚣，逃避终究无法摆脱现实的残酷。
　　于是她试图接受——尽管艰难——
　　寺庙的僧人超度亡魂的经文在她耳边萦绕，如果真有灵魂为什么他们不来与她相见？留她在世间与他们阴阳永隔。也许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见面了，那么现在她所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那天的相会吧
　　当鸣凤儿的手轻柔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微微一笑，她振作精神。
　　鸣凤儿只是点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在她面前流泪，怕只会引起她更大的悲痛。
　　“这是皇后特意派人送来的宫中良药，说是可以让你的伤口恢复——”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以后我来帮你上药，保管你依旧是个天仙般的美人儿，迷倒众生！——”想要制造轻松的气氛却毫无效果。
　　“替我谢皇后隆恩！”淡淡地开口，却没有接过瓶子的意识。
　　鸣凤儿不再做声，默默地将瓷瓶放在一旁。
　　治外伤的良药根本无法弥补心灵的伤痛，她需要的不是这个。
　　此刻的她一身的白衣，飘逸的长发柔顺地垂放在肩后，只在发间别了朵追思的白花。分外地娇柔，令人震撼的是如此柔弱的人儿又孕育着如此强韧的力量。
　　“我们该回去了。”鸣凤儿微皱眉头，有点后悔带她来，现在的她还没从悲伤中清醒，怎么能有勇气面对那冰冷的墓碑下的凄凉？
　　“我没事了！”或许只有见到了才能说服自己面对现实，一味沉迷于追忆痛苦于事无补，“凤儿谢谢你。”感激她为自己的亲人办理身后事。
　　“我没帮上多少忙，只负责跑腿，筹划准备都是高天，他知道你爹爹就葬在这寺苗内所以就决定让他们在这里入土为安。你不知道，那时他忙着查反贼的余孽，又不放心将这里的事交代给其他人，所有事宜他都亲自过问不允许有任何的疏忽闪失——高天，你什么时候来的？”
　　意外地发现高天就站在她们身后，一身的官服威严无比，端正的官帽下那俊朗的相貌，堪称完美！
　　“谢谢。”她朝他微笑，这两个字所能表达的就是她全部的深意。
　　他没有阻止她的感激，没有告诉她，现在只要他力所能及便会全意为她分担，只盼她能再次展露笑颜，怕只怕——难——
　　“你怎么来了？有事？”鸣凤儿看见了高天手中的黄色锦缎，那分明是——“来传圣旨。”
　　高天点头，目光停留在柳一诺身上，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对她而言，是喜是忧？
　　“圣旨？皇上有什么旨意吗？”鸣凤儿问的直接，看高天的神色该不会是与一诺有关吧！
　　“皇上要封一诺为安宁公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她抬头看他，以为是自己理解错误，却在他眼中看到了确定。
　　“三日后进宫。”至此后她便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长住宫中。
　　空气似乎凝结了。
　　“不要！”轻柔的声音却有着绝不妥协的坚决。
　　“为什么？”鸣凤儿焦急的在一旁嚷着，哪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殊荣？就如她，虽然说是皇后的义女却不是正式的公主，如今是当今圣上下的旨意，那一诺如今的身份就不止千金小姐这么简单，那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我明白皇上皇后的心意，他们想要给我最尊贵的身份，最奢侈的荣耀，做为一种弥补，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无法承受任何的束缚，尽管是最奢华最高贵的束缚。”
　　“可是圣旨已经下了啊！”抗旨不从可是死罪一条。
　　一诺摇头，她微笑的眼中似乎依稀带着某种光，让人的心不由的随之跳动。
　　“我可没听到宣读的圣旨。”
　　“啊？”高天与鸣凤儿同时惊讶。片刻又立刻回神。
　　是啊，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将圣旨展开宣读，柳一诺也不曾跪地接旨。这样应该算不上抗旨吧！
　　“我马上回京。”鸣凤儿回过神来立马跳了起来抢过圣旨，“高天，圣旨给我，我来和皇后好好解释解释，她一定会明白的。”心中十分清楚一诺不适合宫中的生活，尽管舒适安逸却让人无法自由呼吸。
　　“凤儿。”她忽然开口叫住了鸣凤儿
　　“还有什么事？”急忙刹住了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你！”真心诚意的感激。上天总还算眷顾她的，她的身边总是会停留着爱她的人。
　　爱，真希望长久不变！

　　情难断

　　保和寺内，莲池边，看着因天气寒冷而结冰的莲池，晶莹的冰水隐隐映出湛蓝的天，柔白的云，不远出高大的阁楼，随着漂浮的冰块若隐若现，朦胧间更见其晶莹剔透的美。
　　将双手合拢，往手心处呵气，却只化为白烟随风而散，双手依旧冰冷。一入冬她的手就会一直冰冷着，小时候爹爹常用他那双大而温暖的手替她驱散寒冷。如今她却还没找到可以给她温暖依靠的人——
　　双手被一双大手合拢，细腻地抚摩给予温暖。
　　她抬头想要看清他，却被泪朦胧了双眼。
　　高天依旧默默地握紧她娇柔的手，想要给她的何止只是肌肤的温度，那满腔的爱怜都化为此刻的怜惜。
　　让我照顾你！——多想对她倾诉，对她表白，对她喃喃细语着爱的天长地久。
　　许多人对她爱的太深，爱的太真，美好的不敢奢求，卑微地停留在她身旁，等候她拥有完美的归属才心甘情愿。
　　他不知道自己所能给予的是否最好最适合她，于是彷徨。自由挥洒着智慧能力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不忍心束缚拘束她的灵性！
　　“我已经接到刑部的调任通知，三日后进京，本该护送你同行的。”她不接受封号，他该为她理智的决定而高兴却因为分离在即而心中纠结。
　　她点头，目光停留在他温暖的手上，白皙修长的指带着那温柔的气息。她该放手吗？
　　“不想和你道别，因为你只会恭喜我，对吗？”他先她开口，“一诺，你从来不给我希望，而我却愿意一直等待，哪怕只有在此刻，在你最脆弱的时刻才能更亲近你一些。”
　　“对不起！”如何才能报答他的情感，她不值得如此深情。因为感激而接受对他而言不公平，如果她不那么自私，如果她不那么坚持，他们间或许可以很美好——
　　只是爱，如何才能公平？
　　“你相信轮回吗？一诺，你相信吗？我只觉前世对你亏欠太多于是生生世世都要弥补，直到你真正的原谅，真正的接受。或许只是这一世那债还未还清，你的心不再怨恨却还无法轻易接受。”
　　她只是望着他，泪总是不断地要流，她变柔弱了，在他眼前无法掩饰地柔弱不堪。
　　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与她相视，交织着目光中的无限的感慨，无尽的无奈。
　　是吗？这一世的情可以累积到来生？
　　那么这一生她还不清他的痴情温柔，注定欠他一生一世。
　　来生再还回，如果可以——
　　无法抬头，泪也随之滑落滴在他的指尖化为无尽的伤。
　　“这样就够了。”像是做了最后的决定，他将她轻柔地拥入怀中，“我不会先放手，直到让我知道你过的很好，不需要有我一味的思念——”
　　轻轻一吻温柔地落在她的额上。
　　闭上眼感受他浓浓的怜惜与疼爱，直到年华老去她会依然记得有人如此待她，只追思，不后悔！
　　——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获希望

　　数十日来抱香斋依旧保持寂静，似乎逃脱不开悲伤压抑的气氛。
　　柳家的惨变像是乌云般笼罩了整个天回镇。
　　只是今夜，抱香斋异常地喧闹。
　　酒坛的破裂声，以及男子粗暴的诅咒声，交织成一片混乱。人们只敢偷偷地隔门聆听拒绝出门探究真相。
　　杨一非狠狠地灌着酒，搬起一坛子仰头一路兜头倒下。凌乱的头发，浓密的胡渣，以及那赤红的双眼，带着愤恨懊悔——
　　酒倒尽，他一甩手，又是剧烈的声响。接着他有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这里是酒窖何愁无酒浇愁。
　　继续——
　　粗厚的手掌刚触及酒坛便被人牵制——
　　“放手！”他呼喝着，使劲摆脱了牵制，定神一看竟然是——
　　“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我妹妹命来！”嘴中嚷叫，凶狠地扑了上去想要拼命。
　　他虽力大无穷却也敌不过来人如鬼魅般身形。总也触不到他的身体，于是更加的气恼眼的火红似乎要喷出火来，将仇人燃烧怠尽，措骨扬灰！
　　终于，他揪住了仇人的衣袖——
　　“杨大哥。”
　　一身缟素白衣，飘逸轻柔，夜间的冷风将她的绣发舞动。
　　如游走在人间的灵魂，徘徊不定，却又那样通透那样寂寞。
　　“放手吧，他不是凶手。”温柔的声音像是有着催眠的魔法。
　　因为煞星的临时倒戈，使得叛贼刺杀皇上不成。有了护驾的功劳，且隐瞒了身份，于是得到特赦的尹煞免除了杀人越狱的罪名，得以光明正大地留在柳一诺的身边。
　　“他不是？”杨一非质疑着。“不是他，是谁？”
　　“杀了若玫的人，也死了！”垂下眼，她总不愿再描述。仿佛是道伤口，痛得揪心！
　　“死了？”他重复着这个字眼却不曾理解。叫他如何理解，如何接受？他的妹妹，他刚刚认回的妹妹，他还未曾细心照顾的妹妹啊！
　　松开了手，尹煞退到一旁，复杂的心境难已平复。他没能保护好柳家上下，那曾经，不，那就是他的家人！
　　见惯了血腥死亡的场面，甚至制造死亡的他，终于不在心如止水，那样的痛是否说明他也是个有血有泪的人，而不是冷酷无心的杀人机器。可如果这份认知需要这么惨痛的代价那他宁愿这一生都混混噩噩——
　　“还有小月呢？她也——”杨一非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都是他的错，如果那日他在的话，也许——也许——就不会——
　　忽然间他怒睁双眼大叫一声，一拳挥向酒坛，破裂声响起，强大的力量让破碎的瓷片酒水四处飞溅。尹煞瞬间挡在柳一诺身前为她阻挡一切。
　　当一切又归于平静，一诺无言地上前，挽住了杨一非，掏出手帕为血流不止的他包扎伤口。而杨一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安静地任泪水横流，只当是酒水溅到脸上罢了——
　　“我想小月可能尚在人间。”尹煞缓缓地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你说什么？”
　　“真的吗？”
　　“我只是猜测，毕竟没有见到她的——”尹煞顿了顿，在两人希望的目光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杀了若玫的孤星是被天星杀死的，而当时小月应该就在场，我们找不到天星也找不到小月，所以我想小月是被天星带走了！”
　　大胆的猜测让人既担心又心存希望。
　　“如今形势，我猜想天星是带着小月浪迹天涯。”他了解天星，尚未泯灭的良知或许在那幼小可爱的小生命中得到了觉醒。如同他厌倦了杀戮找到了心灵的寄托。
　　“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寻到底！”眼中不再涣散，流露无比坚持坚定的神情。
　　那个女人，伤了他却不杀他，杀了害死若玫的凶手却抱走了小月——
　　该谢？该恨？
　　小月还活着，这份认知让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成为了他支撑的目标！人生的方向！

　　难团圆

　　除夕繁忙，勿忘上苍。三头六眼，敬请先尝。保我合家，人财两旺。子弟求学，读书快上。一家人口，麻痘稀朗。农作收入，五谷满仓。家里饲养，六畜兴旺。祈祷明年，蒸蒸日上。——
　　稚嫩的童谣从嬉闹玩耍在大街中的孩童口中朗朗而出，总引得人们心中雀跃。
　　三大节关的除夕到了，忙碌了一年，人们赶着置办年货好回家与家人团圆，商家更是要理清一年的来往帐，核实盈亏，规划来年。
　　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而行，直到来到抱香斋门前停下。
　　掀开帘子，轻蒙面纱的娇柔人儿出现在众人眼前。只露出那一双淡定而睿智的眼，在那如柳姿卓越的眉下。
　　“小姐，慢点。”尹煞将下车的矮凳放置妥当才小心地扶着小姐下车。
　　周围人群纷纷用诧异或怪异的眼光探究着柳一诺。
　　“小姐！”他真想将这些人全部丢到对街去。
　　“我们进去吧！”只是摇头，他们在意的不过是原本盛传貌若天仙的柳家小姐为何需要一块白纱来遮丑，是否真的毁容而面目全非了！
　　既然这一生总要生活在他人的目光中逃避不了，那么何必在意？他们视她为戏剧中的角色在旁观望评点，而她是否该为了自己而活得更自在更洒脱些。
　　抱香斋许久不曾开业，店面似乎都带了点灰沉之色。
　　推开门，望着那熟悉的周遭物件，仿佛见到了当初的热闹与温暖，真好——
　　今日来只为带回几件旧物，本不想触景伤情，以为会渐渐的淡忘，但突如其来的痛依旧那么清晰——
　　“小姐——”
　　“把东西带上吧，过几天这里就不是我们的了。”她说的轻松，却有着无限的眷恋
　　“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说要把抱香斋转让出售，也找到了买家，明明那么的不舍得。
　　可是只要是她的决定他就接受服从，只愿跟随她的身后。
　　“我们要快些回去，今夜是除夕呢，我邀了楚凡到家中一快吃年夜饭，可我什么都还没准备。”她轻笑，手中抱起了一坛酒，“今晚喝酒吧，这可是我珍藏的‘龙呤泉’，不过楚凡的伤还没痊愈，他就没这个口福了！”这段日子来，重伤的楚凡一直在高天的俯衙内养伤。一度性命垂危，幸好皇宫内的御医医术高超让他起死回生。
　　她似乎很开心，忙碌地收拾着，一边与他闲聊：“你知道除夕的来由吗？”
　　他摇头，除夕？他不曾度过这种人们称之为快乐的日子，更不曾听闻任何有关它的意义。
　　“其实在民间流传着一个有趣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一种凶猛的怪兽，散居在深山密林中，人们管它们叫“年”。它的形貌狰狞，生性凶残，专食飞禽走兽、鳞介虫豸，一天换一种口味，从磕头虫一直吃到大活人，让人谈“年”色变。后来，人们慢慢掌握了年的活动规律，它每隔三百六十五天就窜到人群聚居的地方，而且出没的时间都是在天黑以后，等到鸡鸣破晓，它们便返回山林中去了。算准了年肆虐的时间，百姓们便把这可怕的一夜视为关口，称作“年关”，并且想出了一整套过年关的办法：每到这一天晚上，家家户户都提前做好晚饭，熄火净灶把宅院的前后门都封住，躲在屋里吃年夜饭，由于这顿晚餐具有凶吉未卜的意味，所以置办得很丰盛，除了要全家老小围在一起用餐表示和睦团圆外，还须在吃饭前先供祭祖先，祈求祖先的神灵保佑，平安地度过这一夜，吃过晚饭后，谁都不敢睡觉，挤坐在一起闲聊壮胆。就逐渐形成了除夕熬年守岁的习惯。”
　　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致，竟一口气给他讲了完整的故事。
　　“只可惜，今夜我们如何全家团圆？”笑着竟又止不住流泪。
　　难团圆，团圆难，亲人远逝，团圆日只怕成伤心夜！
　　让我当你的家人！——只想安慰，差点脱口而出，忘了自己的卑微。
　　“没事没事，今晚有你还有楚凡，我们一同吃团圆饭，当一家人！”她又笑着转身而出，不曾见他那压抑激动的神色，低头望着自己那颤抖的手，充满血腥他能走进她那温柔而纯净的世界吗？
　　“尹煞！”那轻柔的声音在呼唤。
　　她的身边是那明亮的光。回身望着他的笑颜即使悲伤却还拥有希望！
　　她说他曾在噩梦中将她带领出真实的世界。而她却在真实的世界中带给他光明！
　　于是他大步向她靠近，直到她的身旁！她的世界！

　　除夕夜

　　当楚凡抵达时诧异地发现柳府竟空无一人。
　　加快了脚步，大厅、走道、她的房间——一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捂住了胸口，一阵狂乱的心跳，该不会——
　　隐约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是她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
　　因为急促的奔跑让胸口的伤忽然疼痛，如撕裂般，强忍着巨痛没有停下脚步。
　　不要！——
　　直到他看到了尹煞——
　　他屹立不动，发现了从远处飞奔而来的楚凡，向来冷酷如霜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怪异的表情，实在千年难得一见。
　　既然尹煞安然不动，那就说明一诺是安全的，只是刚才那一声尖叫，难道是他的幻听？似乎——
　　啊——
　　这下没听错，是一诺的叫声从眼前紧闭的门内传出，还伴随着一阵的瓷器的破裂声——
　　尹煞握紧了拳头微微地颤抖，像是在隐忍什么，脸色又开始变得难看．
　　楚凡实在不解，但听到了一诺的叫声他无法无动于衷，于是想要上前。
　　“小姐说了，任何人都不要打扰她。”尹煞挡住了他的去路。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凡一头雾水。
　　忽然一股烧焦味飘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团乌黑的浓烟冒出，娇小的身影也出现——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中完全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还是尹煞反应快，迅速将柳一诺带离现场，然后闪身入内，处理善后。
　　一桶水浇在那燃起的柴火上，于是彻底地熄灭，冒着青青的白烟——
　　楚凡依旧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身狼狈的柳一诺。红彤彤的脸颊用力地呼吸，被烟呛到，双手使劲地挥动着，徒劳地想要驱散浓烟。
　　腰间似乎系着厨房内专用的系裙——
　　松动的发髻垂落了几缕发丝，遮挡不住她脸上沾染上的灰迹——
　　这种种迹象是否表明她在——
　　“一诺，你——”楚凡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咳咳——楚凡——咳——你来了啊！”她招呼，又望着自己一身的狼狈忍不住笑出声。
　　“对不起，我原想着做几道小菜不至于太难，谁曾想竟闹了个笑话——”让府内新到的仆人丫头全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这下可好了连饭都没得吃了。
　　偷偷地往里面望了望。
　　那晦暗不明地冒着星火的炉灶，那掉出炉灶的柴火冒着火，混乱中将油误当水浇在上头结果——差点把自己给烧了——
　　青菜被泡在水中还未曾清洗，鱼儿被切了一刀，却在案板上做垂死前的挣扎——
　　还有那碎了一地的瓷碗碎片中似乎还依稀可见几块肉排骨——
　　唉！
　　长长的一声叹息隐藏在在肚子里了。
　　实在是——
　　当她将自己打理清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时，大厅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小菜，虽不丰盛但绝对比她所做的好上千百倍。
　　从小到大从不曾下过厨房，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事情极为简单。简直错的离谱！
　　“一诺，坐吧！”楚凡招呼她坐下，一脸的笑意，让她不自觉地感到一丝的不自在。
　　绣发只用一块丝质的长带绑在胸前，随意中透露着丝丝庸懒气息，娇红的脸更让人心动。脸上那道淡淡的粉红色伤痕分毫不曾夺取她的美，只更增添怜惜。
　　她外出都蒙上面纱似乎并不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甚至是刻意营造她毁容的意境纵容人们谣言纷飞。
　　“脸上的伤其实都好了。”见楚凡盯着自己的脸颊，她微笑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鸣凤儿带来的药真的很管用，脸上的伤口几乎淡不可见。
　　那层面纱是否将她掩埋？她想尝试，失去了美艳的容貌她还会引得那么多的注意吗？她想要逃离这美丽的负担，只想认真地过回自己的生活。真真正正的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我饿了！”她轻笑着，并不想多说什么，落坐，端起了碗快，“我们吃饭吧”
　　“好！”楚凡回应着，也坐了。
　　尹煞不吭声，端着酒壶为每人倒了一杯酒。
　　“也好，先干一杯！庆贺新年！”新年总是有着最崭新的希望！她端起了酒杯——
　　一阵敲门声传来——
　　他们诧异地停下，会是谁？除夕之夜还有谁会来呢？

　　夜莲花

　　尹煞警戒地先他们一步出去。
　　片刻之后大门开了，一群手捧莲花灯的舞娘朝里头奔跑舞动那长长的水袖开始舞蹈。
　　用小碎步移动，以穿插变化吉祥图案为主，只见粼光闪烁，秀女仙姬,婆娑穿行于莲叶碧波间，其声莺莺，其舞婀娜，别有一番意境——
　　从惊讶到欣赏，她不由得被吸引被感动。
　　动若风吹莲移，静若芙蓉争艳。——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意境吧？不经感叹
　　这舞蹈多了几份高贵的雅致，少了几份乡野的粗犷，总之让人回味无穷。
　　最后的舞蹈，众人竟将她团团围在那莲花灯中仿佛她就是那清新而挺立的莲花仙子——
　　“恭祝柳小姐新年吉祥安康！”众舞娘齐齐朝她福身恭喜。一致地朝她微笑。
　　昏昏然然地感觉那满满的感动，好唯美的舞蹈，不自觉热泪盈眶。
　　久违了的幸福的感觉，在冷清的夜忽然喧哗热闹之后忽然浮现在她心中。
　　“我可是受人之托尽量让你展露笑颜，多少也该给我些面子，否则我们春秋阁的姑娘们岂不白费了一番心血。”一身红衣的殊三娘笑得妖媚，眼中却透露着她的关心。
　　“三姐？你怎么会——？”诧异她的忽然出现，柳一诺忍不住询问。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接到了某位官老爷的拜托我除夕夜来此献艺，博取他钟情姑娘欢心。三娘我区区一个舞娘怎敢违抗，只能从命差遣。就是不知那姑娘可满意，好叫我向官老爷交差啊！”殊三娘取笑着，拉着呆在原地的柳一诺的手往大厅内走去。
　　“多谢三姐。”
　　“这样就道谢还早着呢！我们的苏大老板可是让将进楼的大厨置办了一大桌的好菜，哦！来了——”
　　话音未落，大门外又是一片拥挤，将进楼的伙计身穿统一的店服一个个整齐地排着队，手捧着大盘子往大厅走来。
　　训练有素地点上了红烛檀香，顿时大厅内明亮如白昼又有幽幽暗香让人心旷神怡。
　　圆桌铺上了红毯，摆上了精致的碗快。一盘盘掀开盖子，迅速地令人垂涎的香味充斥这整个大厅。全是将进楼知名的好
　　“这下可就齐全了！”殊三娘拍拍柳一诺的手，让她坐着不动，而她才微笑着转身朝站在门口的苏建元轻道：“敢情还是苏老板手段高明。将进楼里上菜的伙计动作比我们跳舞还整齐统一、迅速流畅啊！”
　　“我可不管那些！”苏建元嗤之以鼻，对殊三娘的取笑也毫不在意。
　　他进屋立刻有人替他脱掉身上的厚重御寒的大衣。仿佛如同在他家中一般自在。竟也难得轻笑招呼楚凡尹煞同坐。
　　楚凡只是笑笑依言落坐，而尹煞更本不理，只是安静地站在了柳一诺的身后不远处。他对这个苏建元总抱有些许敌意。
　　不是因为他太狂妄，总以为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
　　只是不喜欢他如此轻松地反客为主，在柳家。
　　“三姐，你说的是高天吗？”冷静了下来，她也总算有些了头绪。
　　殊三娘略点头。
　　是他，高天，远在京城也不曾将她遗忘。
　　“我记得他曾将你比做莲。”苏建元像是不经意随口提起。那龙吟泉果然是好酒。
　　“是啊，他见你之后便开始对莲花情有独钟。我的莲花灯舞也是由此而来。”三娘为她夹菜，热情周到。
　　莲花吗？那份清清幽幽的姿态，是唯属于她的神韵！

　　去何从

　　一夜未眠。
　　于是当黎明来临，便来得及伸出手去触碰那穿越房间的第一道曙光。
　　柔和的光透过白皙纤柔的五指，竟晕染着透明的金色，美丽而耀眼。
　　只可惜任谁也挽留不住那流动的美好。
　　——
　　“当真要退出商场，赋闲在家当千金小姐？或者干脆嫁了相夫教子——”
　　苏建元的话再一次在耳边浮现。
　　昨夜，酒过三巡，每个人都暂时抛开了忧愁享受快乐的气氛。
　　可临走前苏建元略带嘲讽的语气与犀利的问题又似乎直达她内心深处。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对——
　　未来该何去何从？
　　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与精力，将柳家酒坊发展壮大，巩固并形成规模。
　　这几年没日没夜地忙碌着，计划着，生怕出一点点的闪失。
　　失败——那是承担不起的结果。
　　于是努力着，坚持着，慢慢地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事业。有能力照顾亲人，朋友，提供她所能给予最好的，实现自己的承诺完成自己的梦想。
　　只是现在？孤身一人的她该为了什么而努力？失去了努力的动力与目标。
　　可是放弃？她能够放弃吗？从商所得到的不仅仅是钱财和崇拜，更是一种梦想的实现，一种心境的超脱。
　　只是众人在看到了光华耀眼的表面，便开始了由来已久的幻想虚构，忘却了成就成功的苦难与煎熬。而她，柳一诺，众人口中的柳千金，更是成了众人羡慕、嫉妒、怀疑、抱怨的对象。
　　谁让她身为女儿身，还是个年华老去依旧未出阁的女子，而这点更成为她所有不被人接受的原因中的焦点。
　　无奈地笑了，铜镜中的身影依旧美丽动人。
　　柔美，人们眼中的她。
　　容貌天定，她并不在意这些，是的优势同时也是弱势。
　　红颜能有几时？面对那些繁杂、费心的人、事并不是妩媚一笑就可化解，精明的商家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理智的心绪。
　　所以当那些无聊人士怀疑她的成就是依靠面相得来时，她倒可一笑置之从容面对，甚至某方面是赞同的。事实上她也确实依靠其他外界的力量来帮助自己。
　　难堪的话，羞辱的词，那些闲言碎语就不用在意。
　　嫁人？
　　归宿？
　　只是女子最美的梦境、最初的理想、最真的权利，早就在很多年前她就失去了。如今的她就连最简单的饭菜都安置不了，最简单的刺绣缝纳也做不来。
　　未来将是怎样她无法想象，只是相信缘分和命运，老天自有它的安排。
　　她安然接受！
　　推开房门，那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温暖的气息，在这春分之际实属难得。
　　后花园内的树枝似乎都感觉到了春天的召唤，开始了嫩绿的新生。抽出的枝芽嫩绿充满生机。
　　或许冬天太过寒冷，于是春天便格外的难得珍惜。
　　“一诺。”楚凡微笑地招呼，昨夜他也留在柳府过夜。清晨醒来也看到了后院的景致。
　　“早上还是有些凉意，为何不多穿些衣服，小心着凉了！”说着将自己披在肩上的衣服脱下，替她小心地披上。关切之意不言而预。
　　“你的伤势未愈，还是要多加小心。”她还是将衣服还回。
　　两人推辞了一下，竟忍不住相视而笑。
　　“楚凡。”她低声开口。
　　“什么。”
　　“谢谢你。”除了感谢她还能做些什么呢？伸手抚摩他那足以致命的伤口。为了她真不值得！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会这么做，为了你——”他握住她的手。如果那个时候他不曾放手，那么现在她将是他的妻子，一生的伴侣！只是现在——
　　“一诺，是我对不起你，只怪我心高气傲，过于自负——现在却为时已晚，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楚凡，世俗的目光我们都可以看淡却不能抛弃不顾，日子总是这样困难重重，我们努力认真地面对！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我从未曾感受过或许会期盼一生，可是我爱过，只是那种爱不曾强烈到让我放弃一切，我的梦想。昨夜苏老板说的对，现在的我实在不适合回到无忧的过去，连最简单的烹饪女红我都做不来，却一心想要让所有人都喝上我酿制的酒。”平静的陈述，她的心似乎坦然接受了所有。
　　于是微笑，面对他，“我们还是青梅竹马啊！只是不能成为夫妻难道就不能成为知己吗？朋友也是可以一辈子长久！”
　　“一辈子的朋友吗？”他苦笑着，那抹失落却也在他预料之中，心中似乎早以明了她的决定，只是还抱有那一丝丝的期盼，在她拒绝了高天的深情后。
　　朋友，如果朋友在她心中停留的时间更长久，他们的关系维持更亲密，那么他愿意，当她一辈子的朋友！

　　千金醉（结尾）

　　抬眼竟发现不远出的一个人影。
　　“尹煞！”她轻声呼唤，深夜里除了他还有谁在此处徘徊。
　　人影并不曾回应，只是缓慢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夜深了，怎么不去休息？”今天送走了楚凡，又经历了一次分别，却又和苏建元谈妥了合作的计划。于是忙碌得忘记了难过，只在这无人的深夜那寂寞的感觉才如潮水般袭击而来。她害怕分离却总是一次次地经历着。
　　他没有回答，她倒也明白，如果她房间的灯不曾熄灭那么他就会一直守侯。唉！阻止不了他的顽固。
　　“外面太冷了，进来陪我聊聊！”又一阵风吹过她不禁拉拢肩上的披风。这么冷的天他居然穿的与平常一般。
　　记得明天给他裁件新衣。
　　今年的春天来的早了似乎还是冬天又特别的寒冷。
　　他犹豫着——
　　明白他的犹豫，夜深了他与她独处会让人误会的，为了她的名誉她是不是该避嫌？呵呵！如果她害怕闲话那么她早就不是现在的柳一诺，早在多年前就嫁人生子待在深闺中只见那院落大的世界！
　　现在她只想找个人好好地聊一聊，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好吧！既然他不愿意进来，那就她出去好了，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爬窗。
　　提着裙子蹬上了窗口——然后往下蹦！自然有人会稳稳地接住她——
　　谁肯相信她——柳家的千金小姐，居然有大门不走而去爬窗，反正尹煞的嘴严的很，她不怕会泄露出去。
　　“小心——”他飞快赶到，在她会很难看地摔倒前！不用看都猜得到，尹煞的表情。
　　“谢谢！”调皮地笑着，扶在她身上的手马上有缩了回去。许久不曾这般，面对他竟起了玩笑之心。
　　“带我去上面！”指了指屋顶。借着屋檐上挂着灯笼透出的微弱烛光，她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了最佳的去处。
　　天上没有月儿，没有繁星，摸黑上了房顶吹西北风！呵呵！确实没什么浪漫可言！不过她才不在意，
　　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说话时更感觉自由。
　　尹煞从她的房内取出厚实的大披风，更重要的是也替她取来了她珍藏多年的佳酿！掀开那酒坛的封口，顿时酒香四溢！浅尝一口那滋味从她口中涌到心中！
　　“这是爹爹在我出生那日埋下的——”女儿红，说是女儿出生之日酿造，出嫁之日才可开封，约是十七八年吧！可是这坛该有二十多个年头了，酒质的香醇自不在话下！“我曾听娘提起，我爹爹在我出生时说过‘女儿可是老天对我的恩赐，都说生儿子继承家业，可女儿也行啊！’而他也确实培养我成为他的接班人。酿酒就必先饮酒，我五岁那年开始喝第一杯酒！”再饮一口，那温暖的感觉从心口蔓延，祛除心中的寒冷。
　　“我酒量绝佳可是爹爹自小培养而成的！”没有酒杯只是抱着那笨重的酒坛子不愿放手！
　　“爹爹说柳家的子女就一定是千杯不醉的海量。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开怀痛饮，从木兰从军到水调歌头，从品酒到人心，从家事到国事——‘借酒浇愁’并非酒之真谛，只会愁上加愁。而‘对酒当歌’才是人生乐事，对生活抱有希望！人只要无愧天地，堂堂正正也不枉活了一世。‘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难过喝酒缅怀，开心喝酒庆贺，无端喝酒就是依赖。开酒坊自然是希望天下太平人人都喝得起酒。生意就要逢盛世。”
　　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记得。
　　尹煞担忧地扶着她，生怕她不留神摔下去，“既是女儿红为何不等——”
　　“为何不等到出嫁之日？”
　　他无语，见她喝了许多，已有些微醺。
　　“我怕没有机会喝它了，呵呵！其实这些年来累了倦了喝上几杯，醉了就忘了，清醒后对自己说继续吧！为了所有的一切而努力。”她将手中的酒坛递给他，示意他也喝。而她则托着下巴眺望那远处的一丝灯火，“这就是为什么即使爱我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依旧能够勇敢地坚持下去。”
　　“我不会离开你的！”像是许下了一个庄重的誓言，他借着微弱的星火凝视那娇柔美丽的身影！
　　她微笑摇头，只是轻轻地将身体倚靠在他身旁。
　　不要怪她是个冷淡之人，或许只是将这本质看透了，又或许是她力不从心！一个个从她身边离开的人，她都充满着感激，他们所给予的情感丰富的细腻的她都没有回应。她感到愧疚，像是失去了爱一人的力量，她只懂得爱自己。从商所言惟利而图，她成了真正的商人，就连同自己的感情也变的自私与尖锐了。
　　远处的那一丝星火也逐渐地熄灭了！留下那一个世界的黑暗！或许只有最靠近身边的温暖才是最真实的吧！
　　“等到太阳出来了记得叫我！”模糊地交代着，无法抗拒的睡意侵袭向她。
　　“好！”温柔的声音，将她完全遮挡在他的怜惜之中。
　　逐渐发白的天际，即将迎接红日的到来！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又将展开！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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