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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愿载舟
作者：阿修雷
楔子
　　清牝王朝有一个传说.
　　开国帝君是上古贤主唐尧的后嗣,所以开辟疆土以来,代代姓尧,至此经历了1000年整共16位君主.
　　江湖上,有另一个传说.
　　40年前,武林出了位不世奇才,不仅武功卓绝,更兼精通八卦之术,五行之法,着实轰动了当时的江湖.传闻他一夜之间离奇失踪,又有人自称20年后见过他,但终只是江湖传言.
　　传说,是真与幻,请君与在下,同去一观.
                  一、海战
　　清牝王朝的都城繁华似锦，本是热闹的赶集之日，来往行人却纷纷驻足，围拢了城门下的金色榜文，细细品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扶桑国来犯，朝中急需擅水之才，现张榜召集。能者，破格录用。 钦此。”
　　围观者窃窃私语着，这个说：“听说朝中的将军都不擅长海战。”那个道：“可不是，这个榜出了也有一个多月了，看样子，唉。”
　　一位黑衣少年听着他们的谈话，忽然问：“两位老伯，扶桑国什么时候来犯？”
　　先前那个老者看了看他：“小伙子，你是外乡来的吧？扶桑因为海战了得，已经连续侵扰几十年了。”
　　另一位老翁也叹息道：“是啊，即使能找到擅长海战的人才，谁知道还要打多少年仗啊？”
　　黑衣少年微微笑了下，自言自语：“多少年，多少年也要找到你。”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两步上前，将榜文拽入怀内，然后，对一边的官员笑得极为灿烂：“在下熟知海战，愿意毛遂自荐。”
　　****************************************************************************** “启奏皇上，今日午时有一少年揭榜，自称熟识海战，闵大人已将他带至东华门候旨。”林喜，是皇帝身边的老跟班了，善体圣意，知此事重大，故直接通传。
　　“哦？”皇帝双眉微扬，“朕还道国内无此人才，不料却有。快传。”
　　“草民参见皇上。”黑衣少年撩起下摆，单膝点地，行礼如仪，一望即知他非等闲平民，这让皇帝多少起了些好奇之心，他略微坐正身子，挥挥手：“平身吧。你叫什么？”
　　黑衣少年立起，轩眉微扬：“靳逐水。”
　　“逐水？”皇帝笑着抿了口清茶，“名字好，你擅长海战？”
　　“是。”靳逐水言简意赅。
　　皇帝仔细打量这个少年，靳逐水，肤色微黑，像是常在海上晒的，那双眼睛，很亮，仿佛夏夜里天上闪烁的星子。 
　　靳逐水也在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个皇帝，因为冠冕上流苏摇曳，他的容貌让人看不清楚，但依然显得出奇地年轻，也许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靳卿籍贯何方啊？”皇帝改变了对他的称呼。
　　“回皇上，我，草民幼失双亲，战火中颠沛流离，实不知祖居何处。”逐水微微一笑，竟看不出丝毫伤心意味。
　　“哦。”皇帝渭然一叹，“明日早朝，靳卿随朕上殿吧。”他轻抬左手，一边的内侍林喜忙对逐水轻声提点：“皇上乏了，快跪安吧。”
　　“逐水告退。”靳逐水一派雍容风度，他本非此间国民，亦非殿下之臣，先前单膝点地，其实并未全礼，右膝不曾触地，此时自无须再行大礼，他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
　　“靳卿且慢，今夜请在清风斋休憩。”皇帝一出声，惊倒了林喜，他跟随皇上近二十年，可从未见这位主子留宿任何人，即使亲如兄弟，也无有留于宫中过夜之事。
　　靳逐水亦惊，他小吸口气，转身，神色如常：“多谢皇上美意，我已在东来客栈预订了上房。”
　　如果刚才只是惊，那林喜现在可是吓得不轻了，他没听错吧，这位擅长海战的少年居然敢这样与皇上说话，不仅自称“我”，还大胆拒绝了皇上留宿的好意，虽然的确与理不合。
　　“既是靳卿坚持，朕也不强求。”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居然都包容了下来，“林喜，你送靳卿出去。”
　　“是。”林喜对于这项事务可谓驾轻就熟。
　　待靳逐水离去，皇帝才站起，他闲步至书案旁，轻扣案角，“倏”，一名黑衣劲装的侍卫自房梁跃下，跪于一侧：“皇上。”
　　“你跟去看看，如有异常，速来报我。”皇帝双手互握，眉目间有些沉思之色。
　　“是！”影子侍卫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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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来客栈里，小二殷勤地招呼着：“客官回来了？哎哟这位爷，也是来住店的吗？”
　　林喜急忙摆手，逐水也适时开口：“小二你去忙吧，我有些事跟这位爷说，等会再叫你。”
　　“啊，是是，您们慢慢聊，需要茶水，随时叫我。”小二下楼去了。
　　“这位公公不知怎么称呼？”逐水自顾自先坐下，“请坐啊。”
　　“不敢当，”林喜自然不会多推辞，也坐下了，“咱家姓林，主子都叫我林喜。”
　　“林公公，”逐水打了个哈欠，“皇上是不是想让你在这里看着我啊？”
　　“您言重了。”林喜在宫里那么多年，看风使舵的功夫自然不差，“皇上是不放心，不过，这里环境不错，您休息吧。我告退，告退。”
　　送别了这位公公，靳逐水并没有休息的打算，他叫了一壶雨前，倒了一杯，轻嗅那茶香：“好茶！”话音未落，杯子直掷上房梁。
　　“啊！”
　　蓬！
　　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掉在地下，捂着被烫伤的左手，挣扎着起身，眼神充满戒备：“你是什么人？”
　　“哈哈。”靳逐水不禁乐了，“你溜进我房里，还问我是谁？”他脸色蓦然一沉：“皇上就这么不信任在下，还派了影卫来监视我。”
　　“不。”第一次被人发现，抓个正着，影卫有些无措，“我不是皇上派来的。”
　　“是嘛。”逐水闪亮的眸子转了转，“那你走吧，我也不想为难你。”
　　影卫低着头，身形如飞般遁走了。他没有看见，靳逐水那莫测高深的笑意。
　　****************************************************************************** “什么？”皇帝难得地激动，“他发现你了？”
　　“是。”影卫面上尽是惭色，“请皇上责罚。”
　　“不怪你。”皇帝挥手让他退下了，自顾自踱步，不觉起了爱才之心，“可见他的确是个人才。怕只怕他是扶桑派来的。。。。。。唯今之计，看来只有。。。。。。”
　　“来人，速去宣王爷来见朕。”皇帝笑咪咪地下令。
　　******************************************************************************* 已经卯时了，林喜提心吊胆地在门外候着，昨儿夜里皇帝传王爷在御书房密谈了一宿，连影卫都遣开了，足见此事重大，可是，该是早朝时间了啊。
　　“皇上，皇上”林喜轻轻敲门，“该早朝了。”
　　“林公公，”开门的是王爷，说起这位王爷，当真是玉树临风，如果眉间没那小小的疤痕，可说是清牝王朝第一美貌少年，此刻，他手持皇缎卷轴，“皇兄密令，让我监国，大将军迎战扶桑。这道诏书，你去朝堂念吧。”
　　“是，是。”林喜接过诏书，匆匆去了。
　　御书房内，王爷叹道：“皇兄啊皇兄，大将军会很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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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逐水这日，自有侍卫送上合身的朝服，他既与众臣不熟，自然不会去搭话，静静等候。
　　未几，林喜急步走来，高捧诏书：“皇上有旨。”
　　文武大臣自然跪拜，逐水不得已，也学了回样子。
　　林喜高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扶桑扰我边境，数年有余，今加封大将军扶舟为水军元帅，封靳逐水为四品靖海统领。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钦此。”
　　“扶舟？”靳逐水谢恩罢，起身欲在大臣中寻觅此人，却只见众人如疯癫一般提起朝服下摆飞也似地向门口冲去。
　　他眼疾手快拉住年迈的宰相大人，轻声请教：“我是靳逐水，请问，哪位是扶元帅？”
　　宰相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整了整衣冠：“原来是靳统领啊，扶元帅，唉，此人性格乖僻，朝中无人能与之结交，皇上恩准他不必上朝，所以他眼下应该在将军府，靳统领，好自为之啊。”
　　谢过了宰相，靳逐水刚想随人潮离开，却被林喜拉住：“靳统领，恭喜啊。”
　　“林公公，皇上今日为何不现身啊？”
　　“靳统领有所不知，昨夜皇上批阅奏折偶感风寒，所以。”林喜忽然想起，“靳统领可是要去将军府，咱家可以陪同前往。”
　　“那就有劳公公了。”
　　“靳统领客气了。咱家还得去将军府宣旨呢，正好同行。”
　　如果让靳逐水自己来，他还真难相信这是将军而今的元帅府邸，普通的门第，并无丝毫繁琐装饰，唯一扇大门，连个石雕也无。一路上，他听林喜说了诸多扶舟大将军的战绩，平定吴国叛乱，西征伯鲁之地等等，不禁有些动容：“既然将军如此善战，皇上为何还要张榜？”
　　“靳统领有所不知，扶将军虽然久经沙场，却不擅水性，是以皇上才张榜纳贤。”林喜上前叩门。
　　这又让靳逐水小吃了一惊，来应门的居然正是扶舟本人：“有劳林公公了。”他接过圣旨，展开匆匆一瞥，抬头：“这位就是靳逐水？请进来一叙。”
　　靳逐水点头，客随主便地迈进了大门。林喜也如释重负地回宫复命了。 
　　靳逐水随扶舟进入主屋，不觉好笑，精致的亭台楼阁杂草丛生，他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位将军，因为连年征战，压根儿不注重表象。
　　扶舟留意到他嘴角的笑靥：“靳统领，我叫你逐水贤弟可好？”
　　“将军，哦不，元帅高兴，怎么叫都行。”靳逐水感受到了那种军人才有的豁达，立刻明白了他与众多大臣不合的原因。
　　“逐水贤弟，海战如何部署，今日我想和你一起筹划。”
　　“一切听凭元帅作主。”
　　当靳逐水的目光触及扶舟屋内悬挂的海图，由衷赞叹：“元帅此图，连周边小岛也罗列其中，此战，必有把握。”
　　二人谈至中夜，皆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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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扶舟点齐水军，扬帆起航。
　　“逐水贤弟，我欲在清泽、深洼、琥零三岛埋伏，待扶桑水军来时，合击之。”行进途中，他仍在研究战略部署。
　　“元帅，我以为深洼岛不适宜伏击，此岛有多处沼泽，我军难免无辜伤亡，深洼其南有定泾岛，树木繁茂，埋伏不易被发现。”虽然元帅再三要求逐水直呼名讳，但他仍以元帅称之。
　　“有理，就按你的。”元帅刚要起身，船晃了几下，“怎么回事？”
　　靳逐水出舱查看，不觉大惊：“起风了。大家冷静，听我指挥。”
　　海风瞬间便凌厉起来，木制的桅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海浪不断地拍打船队，让人心惊胆战。好在军心没有涣散，舱内的士兵个个面色凝重，在风声中，只有靳逐水那清灵的声音：“大家找粗绳索稳住船身，不会水的兄弟，快去舱里。我来放倒桅杆。”
　　几乎是一霎那地，大雨瓢泼而下，战船晃动越来越激烈，扶舟觉得自己好像飘在空中一样，耳中嗡嗡作响，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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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一天一夜的风雨终于过去了，扶舟有些虚脱地走出舱门：“逐水贤弟。”
　　“元帅，统领在那里。”一个士兵指向桅杆的方向，扶舟看到了正在指挥众人升桅杆的白衣少年，他一脸疲惫，手臂上还有蹭伤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天上的星辰，元帅忽然抓住自己的胸口，那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触动了，那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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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这场劫难，虽然损失了部分兵士，却完全激发出了这支军队的斗志，并更为团结。
　　而由靳逐水提议在定泾岛埋伏，几乎将敌军主力歼灭。
　　由此，扶舟对靳逐水的部署几乎放手，完全不加干预，这令靳逐水有些无措：“元帅，您毕竟是统帅，怎么能凡事皆听我的呢？”
　　“逐水贤弟不必过谦。”扶舟黑亮的眸子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你果是海战奇才，才两个月功夫，就已将扶桑主力逼入困境。”
　　“可是，都说‘穷寇莫追’，不知元帅怎么想？”靳逐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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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的海上，劲风凌厉，长期生长于南方的人都会有削面生疼的感觉。
　　扶舟立在船头，他蔚蓝的披风随风卷曳，声音从容不迫：“逐水贤弟，你倒说说看这次海战还需要多久？”终于，他也开始怀疑了，海战不比陆战，时日一长，将士皆乏。
　　“恕我直言，”在当下的境地，他想法的乐观或悲观都可能影响主帅的判断，因此他更为谨慎，“目前敌方主力已完全被我们包围，可谓进退维谷。根据探子回报，城中百姓早有厌战之意，只是扶桑国主不愿纳降而已。如果能够由皇上来谈判，或许能有事半功倍的成效。”
　　“是嘛。”元帅锐利的目光睃逻过他的面容，淡淡地说，“那你代本帅拟写奏折吧。”
　　“元帅，这，”老实说，逐水从没想过要和皇室产生过多的瓜葛，“似乎与理不合。”
　　“哈哈。”扶舟爽朗地笑了，“那有什么关系。”
　　逐水没有露出笑容，他凝重的表情令身边的人十分不解：“你我相处也有些时日了，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战争，那你当时怎么会揭皇榜呢？”
　　“不知道，”逐水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来这里，我只是觉得能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你兄弟？”扶舟倒是从未听他提过，“等凯旋以后，我帮你找找看。”
　　“谢谢你。”逐水的笑容里有着难得的脆弱。
　　他们两人就着风静静看着远处的灯火，各怀心事，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敌船舱体上发出耀眼的闪光，二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住了，就在愣神的光景，一枝短小的羽箭笔直地向扶舟站立的位置射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不是被攻击的对象。
　　“扶舟，小心！”仓皇间，逐水唤出了元帅的名讳，同时，他的身子向前扑去，将扶舟撞了开去，紧接着，他只觉左臂微麻，身体骤然失去平衡，翻过舱弦，向深蓝的海中滑落。
　　扶舟虽然不及他应变灵捷，却也立刻醒悟，连忙向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坚持住，我马上拉你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工作之余，很想写文，想起很久以前的坑，来平坑了~ 
                  二、中计
　　四周的水军警觉地守卫各自的岗位，有几名在附近巡逻的士兵井然有序地协助元帅将悬于船侧的靳逐水拉了上来，负责侦察敌情的小将上前报告：“元帅，敌船并无其他异动。”
　　“知道了，你们继续戒备。”扶舟半抱起靳逐水，他的身子有些烫，要尽快找船上的军医来看，“请军医到靳统领的卧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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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军医坐立不安，刚才的“望、闻、切”让他不知该怎么叙述靳逐水的伤情，他左臂中箭，只是皮外伤，但是，那箭上，似乎涂了。。。。。。该怎么说呢？
　　“李太医，你老实告诉朕，”扶舟，其实，他就是利用这个身份亲自平定四方叛乱的当今圣上，此刻，他有些心疼地远远望着靳逐水皱眉痛苦的神情，“他中的箭，是不是喂毒了？”
　　“皇上圣明！”李太医冷汗涔涔，尽量婉转，“这毒，若是被天香阁得了，定是给清倌用上，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天香阁，清倌，你是说？”扶舟自是懂的，“解药是？”
　　“皇上，”他更小声了些，“除非是与人行周公之礼，不然轻者残身，重者毙命。”
　　扶舟不语。
　　“皇上，可需要微臣替靳统领开一剂昏睡的药，多少减轻痛苦，或许能熬过去。”
　　“你有几成把握？”扶舟话语冰寒。 
　　“不到三成。”
　　“退下。”
　　“是，皇上。”李太医唯唯诺诺，今日的皇帝格外难以琢磨，圣意难测啊。
　　李太医退下后，扶舟道：“影。”
　　“皇上有何吩咐？”影卫的职责是随时保护皇帝的安全，来无影去无踪，只见那一袭黑色。
　　“去后面的船队，找个姬人过来。”皇帝，扶舟，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呃？”影卫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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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水贤弟？”扶舟也不待影卫归来，担心地进入他的卧舱查看，“逐水？”
　　靳逐水微黑的颊上汗如雨下，不停地淌到床上，被上：“出去！”
　　门外有轻微的扣门声：“姬人带到，要送进来吗？”即便是影卫，也未做过如此差事，不免惶恐。
　　“不要！”靳逐水黑发散乱开来，他支撑着半坐起来，湿发上汗珠一颗一颗滚落，身体不停地颤抖，气息急促，似乎每一句话都是极大的辛苦才说出来的，“谁，也不要，进来，扶舟，你快出去。出去！”
　　扶舟慢慢地走出来，仔细地把门关好：“影，把人送走。你去打探一下，什么人这么大胆，敢这样偷袭。”
　　“是。”
　　扶舟回到自己的舱室，他虽是皇帝，但多年征战，习惯军旅生活，常与将士打成一片，这次海战，自也与靳逐水比邻而居，夜间战事稍停，也多同榻谈心。
　　此时，他隐约听得靳逐水舱间传来丝帛断裂之声，顿然坐立不安。于公，海战连续捷报，是靳逐水之功；于私，自己竟也对他，有了一丝莫可名状的好感。
　　等扶舟回味过来，他已不知不觉来到了靳逐水的舱外，是不是要进去，进去了该说什么，他全无头绪，全凭直觉地撞进了门去。
　　“啊？”靳逐水仍在颤抖，他的枕已被汗水湿透，湿漉漉的乌丝覆于面上，显示出逼人的灵秀之气。 
　　扶舟手起，栓落，心疼地走近，拨开他黑色的长发，注视他那种虚弱却透着艳红的唇，忍不住伸手接触了一下，那触感，柔润温暖，带着高热，微微烫了他的手指。
　　扶舟忽然笑了，原来是这样，那种心痛的感觉，一直以来，他都在找寻的，或许就是眼前这个灵慧清秀的少年吧。
　　靳逐水喘息愈加急促，他咬紧下唇，意识渐渐迷离，眼前的人是谁？恍惚间瞥见是扶舟，不要，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那双深邃的眼 
　　睛，逐水全忘却自己身处何地，奋起气力，翻身要坐起，不料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就要滚落于地。
　　“逐水！”扶舟眼疾手快，在他下堕之时紧紧揽住他的腰，一扶一抱，将他安然地放置于软榻之上。
　　靳逐水只觉自己身子如堕入无尽烈焰，心却渐渐发凉，是不是要死了？还没有找到冶火，难道天意要再次捉弄于他吗？
　　有温热的物体在靠近他，靳逐水直觉地贴近，这样仿佛能缓解内心的焦躁，平复体温的高涨，他不再多想，挺身依偎了过去。
　　扶舟低头覆住他滚烫的唇，怜惜他代己承受了药性发作的痛苦：“靳卿，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
　　在那多情的抚触下，靳逐水体温随着扶舟越升越高,他不觉嘤唔出声。
　　夜渐深沉，舱内映出二人相覆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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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逐水的眼中褪去了迷离的赤色，药物的劲道显然已经过去，清醒后的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裹在被褥之中，黑亮的眸子盈盈然凝视扶舟。
　　气氛离奇而诡异。
　　“你好些了吗？”
　　“……”
　　“要喝水么？”
　　“……”
　　“真的不打算理我？”扶舟索性席地而坐，仰视榻上的靳逐水，“知道吗？昨天你差点就没命了。”
　　“……”
　　“如果你不在了，你兄弟要怎么办？你不是说，很想找到他，见到他的吗？那就快点好起来，凯旋之日，我会亲自帮你找的。”扶舟虽然知道的不多，但却掌握了他的软肋。
　　“昨晚，是谁偷袭？”靳逐水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是，这不能怪扶舟，若没有他，若没有他，自己说不定真熬不过去。
　　“我已派人去查了。”扶舟很高兴他恢复了冷静与沉着，伸手要帮他着衣，二人肌肤相接的一刻，靳逐水脸上红了红：“我自己来。”扶舟握住他的左手，飞快地在他掌心轻啄了一下：“不管你生不生气，昨晚，我并不后悔。”
　　靳逐水明亮的眸子闪动几许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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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桑纳降？”扶舟将影卫的报告转述给靳逐水，不意外他面上疑惑非常：“昨夜算是最后的反扑？”他咬咬牙，因为那个原因，他现在只能和衣侧卧在软榻上，只要稍微坐直身子，他的腰和双腿酸痛不已，实在无法不使逐水气结。
　　“是啊。”扶舟单手捉他披散的黑发，笑道，“都怪我，穿了元帅的帅衣，让扶桑在暗处设计。不过，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毫发无伤，哈哈哈哈。”
　　“谁跟你毫发无伤啊？”靳逐水想想还是有些心悸。
　　“我知道。”扶舟眼中满满的都是不舍，他轻轻抬起逐水的头，放到自己心脏的位置，“都过去了，我保证。以后谁也不能伤到你了。”
　　静静地听他心跳的声音，靳逐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等扶桑纳降了，我想去你的将军府叨扰几天，行吗？”
　　“随你，住多少天都可以。”
　　笃笃笃
　　船上忽然响起嘹亮的号角声。
　　“我去看看。”
　　“我也去。”靳逐水直觉不是等闲的事，强忍双腿的酸痛，跟扶舟一起走出卧舱。
　　一见主帅出现，一名士兵急忙报告：“敌方派来使节送降表。”
　　“战书？”靳逐水与扶舟以眼神交流，达成一致：“摆开队伍。”
　　那使节是一个白衣白裙的小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眉如远黛，眸似新月，她微微躬身，清凌凌地道：“奉国主之命，献降表于扶元帅。”
　　士兵立刻接过降表，呈于扶舟。
　　从号角响起，靳逐水就觉得心神不定，仿佛有意外发生，这种感觉，对了，前夜的突袭。
　　咻！
　　正在扶舟专注于降表之际，那女孩扬起袖子，与元帅比邻而立的靳逐水，此时，不慌不忙，右手拿出一件雪亮的兵器，将破空射来的绣花针，横截为二。
　　“有刺客！”四周的士兵形成包围圈，虽然这个自称使节的女孩武功不弱，要突围，势必不易。
　　“听我的。”靳逐水自扶舟身侧踱过，“放她走。”
　　女孩惊讶地看了看他，顿足潜海而去。
　　“为什么？”扶舟轻问。
　　“降表是真？”在得到肯定回答后，靳逐水微微笑道，“扶桑国主既已纳降，就不该一味紧逼，何况使节无罪。”
　　“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好象写清水文啊。 
                  三、双生
　　“元帅又打胜仗了！”皇城各处皆张灯结彩，洋溢一派喜乐祥和之景。
　　海军胜利回师，扶舟却显得心事忡忡。
　　“扶舟？”靳逐水也明显感觉到了，此时，他已不再是先前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有礼有度的模样了，直呼着这个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扶舟！”
　　“啊？”他猛然回过神，“什么事？”
　　战船已经靠岸，接下来都是陆路，逐水轻盈地跃下船去，拿过士兵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方抬头答道：“你想什么那么出神？”
　　“没什么。”扶舟很为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呢，之前跟他谈心多次，总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在他心中留下了不良印象，真怕说出来，他会更生气。话说回来，派影卫这件事，自己虽然也有考虑不周，但谁能想到，皇帝的影子侍卫，居然不及一个江湖上的少年。算了，不想了，再说吧。
　　“逐水。”皇帝想起自己的承诺，“跟我说说你兄弟的事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逐水猝不及防，面上显出十分的惊讶。
　　真龙天子笑了，驭马靠近，拍拍他的手：“我答应过你啊，一定要把他找到。”
　　“好吧，讲给你也无妨。虽然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逐水放下了缰绳，慢慢地开始了述说，“我叫靳逐水，这是你知道了的。我的弟弟，靳冶火，他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凡是他打造的兵刃，恩，在江湖上都是有名的。”
　　“上次你用来磕飞女刺客绣花针的那个，也是吗？”扶舟渐渐地来了兴趣。
　　“是，那是我弟弟打造的，普通的蛾眉刺只有三棱，但我这把，有七棱，舞动起来，连箭雨都能驱散。”逐水解释了一回，又续道，“我俩幼时也曾出自豪门世家，五岁时双亲横死，母亲临终将我们托付给一位江湖奇人抚养，义父将我们改名换姓，一直细心栽培到了十五岁。”
　　扶舟默默地听着，知道接下来发生的，必是他口中说的苦痛回忆了。
　　逐水停了一会，闭着眼睛，似乎有些泫然：“十五岁，我们学艺小成，告别义父，开始在江湖间游历。我擅长水性与轻功，冶火于冶炼之术有极大造诣，这一年倒也十分快乐。那年夏天，我们路过溟河之畔，正巧遇上溃堤，我与冶火不忍见百姓遭殃，联手救起了不少人。”
　　“你们，是在洪水中救人？”扶舟忍不住发问。
　　逐水低头：“是。可是，我们也只是人，气力很快就用尽了，当时，如果丢下怀里的小姑娘，我们都能游上岸去，但我们都不愿意放弃，我们游啊游，每次手快到接触到礁石，就被浪头打出老远，我们都知道，这样下去，是活不了的了。”
　　“最后小姑娘获救了？”扶舟猜测。
　　逐水抬头一惊：“你猜得不错。冶火忽然拿出他那条巨大的锁链，那是他的兵器，绕住礁石，让我抱住小女孩，他自己向岸边游去，结果，浪头再一次将他打回，可是，他却在这个时候，把真气输入铁链，传导到我手心，那瞬间，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我和小女孩被弹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自己、他自己却拉不住铁链，让洪水卷走了……”
　　“后来怎么样了？”扶舟想象着当时的可怕景象，“我也曾亲眼目睹过洪水泛滥，的确很可怕。”
　　“我放下小女孩，马上冲到下游去找，路上摔了多少跟头，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那里找了五天五夜，却什么也没找到，许多尸体从我眼前飘过，冶火，他生死未卜。”逐水流下泪，继续，“直到几天后，我义父接到我发出的信号，带了几位兄弟赶来，才发现了我。义父他们也找了几个月，最后大家都放弃了寻找，这时，他们才意识到，我状态很差，夜里常常睡不着，偶然睡了也总叫着冶火的名字。”
　　“慢点讲，事情都过去了。”扶舟心酸地握紧他的手。
　　“你放心，我已经没事了。”逐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几个兄弟天天陪我打拳，逗乐，渐渐地，一年之后，我忽然清醒了，这时，我才想起，冶火没有死，他必然在哪个地方活着，只是因为我不了解的原因或者无可抗力，他无法回来和我们相聚。”
　　“你，你怎么知道？”扶舟感受他那种无与伦比的自信，难以苟同。
　　“因为我们是彼此有感应的双生子。”逐水漆黑的眸中闪动着光辉，唇角自然地勾起，“他打造兵器烫伤了手，我的手也会痛，我第一次呛到水，他也不停地咳嗽。”
　　扶舟显然是头一次听说，惊讶着：“居然有这种事。”
　　“正是。”逐水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冶火还活着，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来到你们的国家。”
　　“不管什么原因，你现在在我身边，这就够了。”逐水睁眼望去，正望进扶舟那含笑看他的眼，那么深邃，让他也不觉开朗起来：“说起来，每次胜利，皇帝都封赏你些什么啊？你已经是大将军了，是不是该封王了？”
　　扶舟笑而不答，封赏，都是自己国库里的东西，但经不起逐水好奇的对视：“也许会赏几个美人给我吧。”
　　“哼。”靳逐水的回应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狠狠地瞪了扶舟一眼，扭过头去。
　　“别生气嘛。”扶舟老实道，“其实每次赐下的美人，我都送她们回家了。”
　　“为什么？”逐水注视那双黑色的瞳眸。
　　“因为啊，”扶舟觉得他一脸不解的表情可爱透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也不愿意掠人之美。”
　　“那……”逐水的心思很好猜的，扶舟伸出食指封住他的话语，“不要问，来听我的心，他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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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皇城的陆路，走了整整一天，但终于是到了，那家家欢声笑语，百姓夹道雀跃的情景，是靳逐水不常见的，觉得有趣而新鲜，再看看扶舟，淡淡的笑，表情有些僵硬，大概是应付的情绪多一些吧。
　　“禀元帅，宫中传话，今夜请元帅与统领至御和宫接风。”先行官派了前哨士卒回来报信。
　　“知道了。你去吧。”扶舟看了看逐水，要不要自己先和皇弟商量一下呢，唉，骗他时间越久，他一定会越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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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洗去一身硝烟的靳逐水，正要前往御和宫。
　　走着走着，忽然前面来了个熟悉的人——林喜，他一副笑模样：“恭喜靳统领凯旋还朝，皇上龙颜大悦啊。特命咱家在此等候，请您先去御书房，皇上召见。”
　　“那就有劳林公公带路了。”逐水忍不住腹诽起来，什么事情，不开宴，还要召见。
　　林喜转身示意他稍待，自己进入禀报：“皇上，靳统领候着了。”
　　皇帝右手捧着奏折，左手支颐，正想着心事，好半天：“着他进来。你退下。”
　　“遵旨。”林喜待靳逐水走入，即将门带上，小心地守在门外。
　　没有点灯的御书房十分昏暗，为什么不点灯？靳逐水觉得有些不对劲：“皇上？皇上？”一个闪光的人影悄悄地自他背后接近。
　　“嘿！”靳逐水可不是普通的角色，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偷袭呢，他抬起脚，迅捷地向身后那人脚上踩去。
　　那人吃痛地叫：“啊！”
　　这声音很熟悉啊，靳逐水立刻想起，这，像是扶舟发出来的，可是说不通啊，此时他应该已经去了御和宫，怎么会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偷袭自己呢。
　　“逐水，你，好。”那人痛得站不起身，但再出口的依然是扶舟那带点沙哑的嗓音，他抬起头，适应了黑暗的逐水也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
　　靳逐水伸手相扶：“扶舟？你为什么偷袭我？”
　　“我哪有偷袭你啊。”那人的确是皇帝，他本想悄悄走近，一把抱住靳逐水，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却忘了他是轻功高手，弄巧成拙了。
　　“你，”靳逐水留意到了他的穿戴，“你怎么穿龙袍？难道说？”
　　“有件事很对你不起，”皇帝，也是扶舟，居然说话也结巴了，“我，我就是，皇帝。”
　　靳逐水深吸了口气：“那扶舟这个名字怎么回事？”
　　“我的天下，有了问题，我自己去解决啊。”皇帝解释地坦坦荡荡，“我一直假这个身份，征战多年，每次有这个情况，我都让皇弟，就是小王爷，来监国理政。”
　　见靳逐水不语，皇帝居然惶恐起来：“你还怪我吗？”
　　“呵，算了，彼此彼此啊。”靳逐水见他局促的表情，不禁笑道，“看来你虽身为皇上，却很渴望普通人的生活啊。”
　　“可不是，”忽然灯火通明，将二人相依相扶的景象照了个清晰，发话的是一个身穿蟒袍的少年，他端正地坐在龙案左侧，右手扬起一枝火柴，轻轻吹灭，自然是他点亮了油灯，只见烛光映照，他白皙的肤色，除了眉心有一道轻浅的伤痕，可谓是天公造物，灵秀独钟于他一身。
　　“这就是我皇弟，尧河。”皇帝向靳逐水介绍着，尧河王爷却是看出了些端倪：“靳统领为何面无血色啊，是不是我刚才吓到你了？”
　　“是啊，逐水你还好吧？”皇帝也觉得蹊跷，从黑暗到光亮，也不至于把他吓得面色发白，额角发青啊。
　　“你，你是王爷？”靳逐水心绪无法沉静，他有些激动，“你不记得我了？”
　　“我该记得你吗？”尧河不解地看看皇兄，对这位统领，自己的确全无印象啊。
　　“逐水，你没事吧？”皇帝的话没得到回应，靳逐水冲向御案前，就着瓷碗中的清水。用衣袖沾湿后用力擦着自己脸颊的边缘，擦了一会，颊侧渐渐显出一条不同于面部肤色的白线，他转身面向皇帝和王爷，手指探入白线之中。指尖挑起一层薄膜，他一瞬间掀了开来，展示在尧河面前的，是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容，眉间带着轻愁，唇角倔强地抿着，好像，好像自己在清水中，看到的自己，不，靳逐水的脸上，没有自己眉心的伤痕。
　　“你，原来你一直是易容的？”皇帝大骇。
　　“我只是隐藏起自己的表象而已，我曾经对着溟河发过誓，找不到冶火，我不会以真实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靳逐水笑着拭泪，“冶火，你看看我，当真不记得了吗？那年在溟河……”
　　“啊……”尧河乍见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又惊又喜，但不多时，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冷汗直流地趴在龙案上，不断抽搐。
　　“冶火，冶火。”靳逐水惊骇莫名，为何自己的兄弟会忽然头痛不止。
　　“来人，快传胡太医。”皇帝叹了口气，向靳逐水悄悄地吩咐着什么。
　　靳逐水目睹太医给他服下安神药丸，只能远远地望着，不能靠近，只因想着适才皇帝郑重的告诫：“那年溟河水患，我见他身上佩带皇族饰物，就送回京调理了，太医说，他受了很大刺激，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我父皇怜惜他，就封为王爷。之前你说到你兄弟的故事，我本想替你去查救助的名册，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让他痛彻心扉：“但是你千万不能再刺激他了，他一想过去，就头痛，太医说，症状越来越不好控制了。朕想，你最好不要见他了。”
　　
　　
                  四、流连
　　自从皇帝还朝，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边境海域不再受到扶桑的侵扰。
　　朝中，却不太平，连带着后宫也有些乱了。
　　皇帝于某日早朝，力排众议，破格封了靳逐水为禁军统领，赐予金制腰饰，代表不受任何限制。
　　年长的宰相唯恐皇上受了那少年的蛊惑，极力劝谏。
　　年青的吏部侍郎则认为皇上此举，乃弃长用短，难免有屈才之处。
　　礼部尚书圆滑地道，靳逐水海战有功，的确该赏，但如何任用，还请皇上观其后效，再做定夺也不迟啊。
　　“朕意已决，退朝。”皇帝忿忿而走，一众大臣不免有些惶惶，更有多事之人，将此事传于掖庭知晓。
　　掖庭，乃后宫所有中选秀女最初住宿的所在，一旦得了封号，就会被皇帝赐居宫殿。而此位尧泷皇帝，竟与先祖皆不相同，继承皇位七年来，因忙于平定各方叛乱，几乎都以扶舟之假名示人，因此后宫虽佳丽无数，竟无一人得其青睐，自掖庭迁往他处。
　　此时，掖庭中有女子声音传出：“姐姐，皇上怕是好少年的，你还做着梦呢？”
　　“蔚大夫说的，许是骗我们的呢。”温柔的嗓音却透出一丝绝望。
　　“唉。姐姐你空负绝世容颜，竟不得皇上一见，”先前的秀女无心一叹，“不如我们想想办法，学那古书上的昭君出塞？”
　　“妹妹此言甚是。”粉色的裙角绣了朵青水白莲，更衬出女子的高贵出尘，“人生止此一回，何不畅快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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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靳逐水也在与人谈论，却不是与尧泷皇帝，而是一个外表清秀文弱的少年，只听他道：“三哥，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做禁军统领？大哥有些不高兴了，你也知道啊，义父的遗命是……”
　　靳逐水接着他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义父是不许我们与朝廷走得太近，可是，事在权宜，冶火已经做了七年的王爷，又想不起从前，我实在不放心他独自在这里。”
　　“四哥的事，大哥说会想办法的。”少年清澈的眸底显出促狭的笑意，“三哥啊，你是不是离不开皇帝了？”
　　“舞风，我也不想瞒你。”靳逐水淡淡地笑道，“他虽是皇帝，我却觉得非常投缘。”
　　“算了，反正大哥还没拿出杀手锏，三哥你不用太担心了。”靳舞风，是仅次于靳冶火的第五个兄弟，擅长轻身功夫，是以他的潜入，没有惊动任何人。
　　“对了，五弟，你帮我去查一下，”靳逐水又回想了会，“冶火现在住在王爷府，他腰间佩带的玉饰，听说是皇族之物。”
　　靳舞风了然：“好，我这就去查。”他纵身跃起，落地时已失去踪影，只那空气中，留有他身上淡淡的草药之香。
　　靳舞风去了一天一夜， 逐水等得百无聊赖，他从未想过，虽与皇帝关系密切，真的身在宫中，竟也有几日不能相遇的事。
　　这日午后，阳光普照，御花园的莲花池内白莲怒放， 靳逐水不免心生向往，他环顾四下无人，也不解衣衫，一个猛子窜入了池底。
　　靳逐水的水性有多好，他能水中视物，伏于江底三日。此刻甫入这小小御花园的莲池，顿似龙归大海，一时间不亦乐乎。
　　所谓“无巧不成书”，正当逐水戏水欢乐之时，尧泷好不容易甩掉了影卫和林喜，想独自去找他。他龙行虎步地正欲穿过御花园，极佳的目力发现了莲池中的异动，他慢慢走近，小心堤防着：“什么人！”
　　“哗……”池面的清水应声分开，溅起无数晶莹的水珠来。
　　尧泷立刻手忙脚乱，当他以极快的速度后跃避开水珠的攻击后，再抬头，不觉惊呆了。
　　池中清水涟漪，白莲朵朵，一株微启花瓣的红莲上半坐着靳逐水，他洋溢着动人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那白色的衣服被水珠渗透，逐渐勾勒出他有些瘦削的身形，黑发如丝缎般披向背心，露出白皙润红的耳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逐水。”尧泷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嗓子深处有种极度的渴望，“怎么不过来？”
　　“日光正好，”靳逐水带笑地扫了他一眼，半是情意半是揶揄，“我倒是忘记了皇上畏水，不然可一起来享受这池鱼之乐。”
　　“你这张嘴，几时学会了刻薄，待朕抓到你，非得好好教训一下。”尧泷作势要踏入池中，只觉清风拂面，几丝水痕贴近了他的龙袍，靳逐水白皙的脸庞微微侧着凝睇：“皇上还是不要下水的好，小心龙入浅滩哦。”
　　尧泷受着他的奚落，却不生气，只拉紧他的手，以自己的额抵着他的：“才初夏而已，莫要着了凉。”
　　靳逐水的确有些微烧了，尧泷笑着摇摇头，还以为他学会了牙尖嘴利，不想只是烧后胡话。皇帝卷着衣袖，将他横抱起来，很轻，那么轻盈的身子，又勾起了他几许怜惜，走向寝宫的步伐也逐渐加快。
　　“恩。”靳逐水昏昏欲睡着，尧泷的步伐稳健迅捷，几乎不带颤动，使他觉得惬意，如果不是发烧造成脑子晕忽忽的，那是何等的快慰。
　　尧泷将他安置在龙床上，他是如此瘦削，龙床于他，十倍不止。
　　“来，喝水。”尧泷再摸了摸他额头，似乎不那么烫了，看来并不严重，但这身湿衣服是该换下了。
　　尧泷命宫女取来一套干净的衣物。“皇上，奴婢请为统领更衣。”
　　“不用了，你们下去吧。”尧泷只要想到这样的画面，就觉不该让别人看到靳逐水那迷人的样子。
　　尧泷在龙床边坐下，轻轻解开逐水的外衫，由于之前的戏水，他中衣也完全湿透了，尧泷的手在继续着这项工作，逐水昏睡中似乎也感到了胸口的凉意，他朝着温暖的物体靠近过去，枕着尧泷的双腿又睡了。
　　尧泷细心地擦拭他黑色的长发，目光则不觉凝聚到他袒露的半边身子，伸手缓慢地摩挲他胸前的一处红点，毫不意外地听到他轻轻的低吟声。
　　“王爷您不能进去。”寝宫外，尽职的林喜大声劝阻。
　　“皇兄？”尧河，自然不是林喜能拦住的，他径直冲入寝宫，刚想开口道出来意，猛然看清了靳逐水安静地枕着尧泷的双膝，而他的皇兄正来回抚摩这少年统领的光洁肌肤，手指过处，一片艳红。 
　　林喜焦急地在宫门外道：“小王爷啊，您快出来吧，皇上该不高兴了。” 
　　尧河惘若未闻，他愣愣地看着，忽然靳逐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漆黑的双眸，半支起身，看向他。 尧河的脸从苍白变成赤色，他慢慢地退出几步，猛然回身冲了出去，林喜得到尧泷的示意，忙赶了上前去：“王爷，王爷，皇上请您到御书房稍待。”
　　他蓦地瞪眼，吼了起来：“走开，本王要回府！谁敢拦着？” 
　　一道醇厚的嗓音自他背后传来：“也包括朕吗，皇弟？”尧泷心绪万千，方才靳逐水或许因为烧了没有意识到，他可是一直清醒地看着，这位相认不到十年的兄弟，瞬间面色青白发赤，难道又要头痛了吗？
　　尧河背脊一僵，缓缓转身：“皇兄……”他骤然失去支撑似的，软软地倒了下去。
　　金光闪耀，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最后刻印了那张七年来一直为自己担心的兄长的面容，那双拥住自己的臂膀，适才也曾经这般搂住他吧。
　　尧泷忙命林喜去唤太医，一时竟忘了靳逐水仍发着烧，同样需要太医开药调理。
　　“三哥，”靳舞风，其实早在莲池就已跟着了，只因尧泷先寻到了逐水，不得已，悄悄地潜入了宫中，直到尧泷追着他那身为王爷的四哥而去，确定了寝宫没有外人，才用暗号轻扣窗棱，配以传音入秘，“你还好吗？”
　　靳逐水一扫之前的病容，随意地披上龙凤锦绣的被褥：“五弟进来吧。”
　　靳舞风推窗跃入，落闩，看着逐水微微泛着异样红晕的面颊：“三哥，你可是着了凉？我有药。”他自内袋中取出青色药丸，递了过去。
　　靳逐水盈白的手臂略微自被褥中露出了一小截，小心地吞咽：“谢了。”
　　“三哥烧着，皇帝怎么不叫御医啊？”舞风一脸的不能理解。
　　“……”靳逐水眸子略暗，不语。
　　“我想，现在是时候把大哥的嘱咐告诉你了，”靳舞风的话成功地引起了逐水十分的专注，“皇帝富有四海，最不缺的，就是情，最给不起的，也是这个字。莫要让自己太过沉沦。”
　　“我知道。”靳逐水左手伸出被褥，抚了一下自己的鬓角，问得有些跳跃，“冶火的玉饰，你查得如何？”
　　靳舞风早知他会有这一问：“那的确是皇族之物，据本门情报显示，此玉原为一块，后被制成两件玉饰，由先皇赐予尧泷作为新生之念，当他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可能送给了某位皇室中的兄弟，是以一见四哥的玉饰，就由先帝认为义子，特赐王爷封号。”
　　“看来，不止是我流连着这份情，”靳逐水目光深邃，遥遥地仿佛要看见另一方的华廷，“冶火也那么依赖这份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有感觉了呢~ 
                  五、离心
　　“昨晚，你去哪里了？”当看到靳逐水一身统领服，立于宫门前，尧泷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靳逐水清明的眸直视他：“皇上何出此问？卑职自然是在自己房中了。”靳逐水岂会不知尧泷昨夜去了王爷府，他虽未跟去，却也在寝宫中待至他回来，才悄然离去，以逐水之轻功，存心要躲一个人，怕是影卫也难以发现的。
　　“以后，你不当值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朕。”尧泷感觉到了他话中的异样，是不是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他醒来后不高兴了？
　　“皇上请便，我正当值呢。”靳逐水口上虽是淡淡的，心里不觉又起波澜，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他对自己和对冶火，是不同的两种感情？
　　眼瞅着已过亥时，林喜小声提醒：“皇上，该寝了。”
　　尧泷心不在焉丢开一本奏折，起身在林喜的服侍下，到寝宫准备安睡。
　　“梁上有人。”影卫直觉地挡在了尧泷面前，皇上解开龙袍的手指顿时停滞了下来。
　　“影卫大哥，何须惊慌呢？”轻轻的笑声瞬间飘落，是一袭白色长衫的靳逐水：“别吓着皇上了。”
　　尧泷着实吃了一惊，想他白日冷冷淡淡的回话，总道是还在气头上，示意侍卫们都退下，伸手将逐水揽入怀中：“朕很意外呢，昨天是朕疏忽了，你不生气了吧？”
　　看天子小心翼翼地问他，靳逐水浅浅一笑：“就是发个烧，没什么大不了的，武林中人，谁怕这个。”他话锋一转，续道：“冶火，他还好吗？”
　　尧泷愣了一下，看靳逐水的神情，似乎是知道了皇弟昨天的行迹，可能吗？“太医说没什么，只是受了些打击，你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逐水爱困地将头枕在他的肩上，黑色长发垂下，在龙袍一侧形成优美的弧度，伴随着轻微的呼吸声。
　　“做禁军统领，真是辛苦你了。”尧泷将似乎已进入黑甜梦乡的逐水抱上了龙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正当天子宽衣欲睡平卧之际，耳侧传来梦呓声声：“尧泷，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呢？”
　　真龙天子宠溺地看他可爱的睡姿，轻轻在他颊上偷了一香：“你就是你啊，傻瓜。”
　　当莲花池被冰雪覆盖，旧日满目的绿意化作洁白，朝中反对靳逐水为官的呼声渐渐散去，在大臣眼中，皇上对他的宠爱与日俱增，似乎也越来越理所当然，毕竟，他拥有与尧河王爷如出一辙的面容，王爷蒙先帝与今上宠眷，靳逐水自然也就开罪不起了。
　　“三哥，”舞风经常来看他，“四哥今天和皇帝去狩猎了，你怎么不去啊
　　“我不能让冶火看到，还是不去的好。”靳逐水一身藏青的官服，举手投足间隐隐加了些约束，“大哥是不是又派你来传话了？”
　　“是啊。”靳舞风叹道，“大哥说，他今夜会去看四哥，不希望有人打扰。”
　　“我心里有数。”靳逐水回到宫门守候。
　　五个时辰过去了，日落西山，尧泷面带喜色而归，身后的林喜指挥着侍卫将猎物运走。
　　“皇上喝酒了？”靳逐水嗅出极大的酒味，他暗道奇怪。
　　“是啊，”尧泷借着酒兴，拉向他的手，“走，陪朕去御书房接着喝。”
　　靳逐水望着林喜，这个皇帝贴身内侍立刻会过意来，小声解释：“皇上今日和王爷去西郊围场狩猎，说是一只猎物喝一杯，已经喝了很多了。”
　　“那，王爷怎样？”靳逐水对这种伤身的喝法不觉有些头疼。
　　“已经着人送王爷回府了。”林喜说罢，又是一笑，躬身告退，“请靳统领安歇。”
　　靳逐水半拖半抱地将皇帝扶回了寝宫，他以轻功见长，气力却有些亏欠，一路下来，不禁气喘吁吁，但终于还是将尧泷安置到了龙床上。
　　醉酒的真龙天子，视线迷蒙地向身边的人讨水喝：“好渴啊。”
　　逐水扶他的后颈，喂他喝了小杯清茶：“还要吗？”
　　尧泷摇摇头，有黑色的碎发落在他脸上，痒痒的，勾起了什么，发香让他沉醉。
　　靳逐水想去放下茶杯，却见他的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前襟，有话要说？他附耳过去。
　　“呵呵。”尧泷等的就是他低下身来，虽然醉酒令他神智有些不清醒，但本能的爱怜怎能忘却，他松开紧拽的手，改用手指抚摩逐水的面庞，将他转向自己，随即他滚烫的唇覆上了他微冷的嘴角，不断摩挲着。
　　这个吻让逐水轻轻呻吟, 他嘤唔的娇喘令尧泷无限怜爱，空闲的双手沿着他敞开的衣襟，缓缓地褪去碍眼的衣物。
　　尧泷感觉到了下腹的涨痛，他摸着逐水光洁的背部，慢慢翻转那轻盈的身子。
　　逐水眼前，景象忽然迷茫缭乱，身后的真龙天子用唇在他身上绘出江山社稷，挥剑统御四方。
　　“啊！”逐水痛得弓起了□的身子，尧泷没有前戏的长驱直入使他几乎晕厥。想到自己对于他而言是特别的，逐水的身子再痛，心中却有一丝丝的甜意，他半转过上身，尧泷立刻凑过来，吻吮他优美的锁骨：“叫朕的名字， 恩？”
　　“泷。”胸前和背后被他左右，逐水有些承受不住了，感觉到他释放之后，逐水挣扎着想离开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可真龙天子那强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住他,那埋于他股间的□瞬间又进行了冲刺。
　　逐水的双手被他钳于御枕的两侧：“不要动，皇弟……”尾音湮灭于他的前胸，逐水低头看那正用牙肆虐自己胸口的天子，只觉透骨的寒意，他居然把他当成了冶火？虽说是醉酒在前，可这毕竟是情到浓处时，这些爱抚算什么，自己的心该置于何地？难道，真如大哥的铁口神断，应该离开这个不能谈情的皇帝？
　　虽然皇上仍在爱怜他的身躯，但逐水却显得十分木然，该怎么办？是去是留，以何方式去，以什么理由留？他不禁伸出双臂，撕扯御枕的同时，如同撕扯自己的心般，垂下一行清泪。
　　月明如水，淡淡的光华映入宫闱，白色纱帐内一双纯黑的眸子散发出逼人的杀气，这双眼属于靳逐水，他起身，离开那个尊贵无比的身躯，尽管身子酸软无力，雪玉般的大掌仍使出十分的气力握住墙上高悬的尚方宝剑，凌厉的眼中微微透出一丝心碎神色，他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剑交左手，舞出绚丽的剑花，落点并不是龙床上熟睡的人影，而是他自己的右手，鲜血一滴滴地淌下。
　　凝视自己的血液，逐水有些痴了，为这个人流血，似乎已非第一次，此刻，或许就是了断之时。他沉吟了一会，举起右臂，在雪白的宫墙上摩挲出几行凤舞龙飞的字迹：
　　归去来时地，水入海妖娆。若君偿夙愿，使人来相报。
　　遗忘旧日事，火驻炎自在。如君有真心，越年得青睐。
　　床上的天子好梦仍酣，望着那曾经带给自己知音感觉与些许心酸的男人，逐水眼内闪烁了几下，他匍匐床边，悄悄地吻着尧泷的发丝：“别了，泷，别了，皇上。”
　　靳逐水换上来时的江湖装束，外罩一件黑色夜行衣，跃出宫墙。
　　在黑夜的街上，他踽踽而行，该去哪里，他并没有打算，但无论是回昊天门，还是留在京城，今夜，他都有想做的事。
　　王爷府，静悄悄的，卧房中传来小声的交谈。
　　“你是什么人？”尧河喝过醒酒汤后就睡了，睡梦中觉得有人注视，猛然醒了过来，此时，正与那人对峙着。
　　“四弟，一别经年，你不记得大哥了？”他黑衣黑袍，眸中带笑，“我是昊天门门主，靳迹天，而你，我的四弟，怀火堂堂主靳冶火，真的忘记以前的誓言了么？”
　　“我，”王爷的额上渗出薄汗，眉心的伤痕愈加狰狞，“疼。”
　　“看来是有人给你下了符咒。”靳迹天凝重地抬起左手，掌心按向他的前额，“观自在菩萨，行深……”
　　“大哥，念‘多心经’有用吗？”来者非别，正是夜行人打扮的靳逐水，他在窗外窥视许久，直到门主念罢心经，才敢现身。
　　“四弟被人下咒，所以经常头痛不止，”靳迹天抱胸沉思，“现在，他可以正视你。”
　　“靳统领？”尧河有些回过神来，奇怪今夜的事多有蹊跷，“你不在我皇兄身边当差，深更半夜来此为何？”
　　靳逐水望望门主，他的眼神似乎暗示了什么，冶火虽然被下咒，但却是真的是失忆。
　　“王爷，冶火，我乃昊天门浮水堂堂主，不宜久在朝廷为官，这便要告辞了。”
　　靳迹天微笑地看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且慢，”尧河身上符咒一去，顿时不再头疼，整个人神采奕奕，他走近逐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很熟悉很亲切，这位门主也是。”
　　“因为你是我们的兄弟。”靳迹天轻道，“等你想起了从前，就回来吧。”
　　既然事已了，他二人先后出了王爷府。
　　忽然一队禁军全副武装将靳逐水围拢了过来：“皇上有旨，靳统领不得擅自离京。”
　　靳迹天跃上屋檐，于暗处淡笑观望，这种小小阵仗，若无法应付，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兄弟了。
　　“皇上呢？”靳逐水看看天色，已交五鼓，看来醒酒还挺快，他轻身纵起，趁着众人上前要动手之际，跃上与门主反方向的一处屋檐。
　　“靳卿留下吧？”尧泷驾驭着千里神驹，在不远处徘徊，目光紧紧锁住他左手包扎了的布条。
　　“靳逐水本非宫门中人，来京目的也已告知陛下。既然王爷不愿与我归去，逐水唯有自行离去了。”他解开外罩的黑色劲装，露出白色的长衫，袍带当风，悠然自在。
　　“你！”尧泷不料他如此心性，自己亲身前来寻他，已是放下身段，好言相劝，他仍不领情，不由忿忿然，“你须知，抗旨不遵者，杀无赦！”
　　侍卫们一闻此言，皆道皇帝动了真怒，却不知尧泷仍想挽留。
　　众人一拥而上，一时间，只见靳逐水在屋檐上飞快纵跃，侍卫们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得采取守候伏击之法。
　　尧泷驱驰骏马跟随，一路竟到了护城楼边，此时，守备见皇帝亲临，立刻派了些人手协助，同时下令封锁城门。
　　“哈哈哈哈。”靳逐水长笑了起来，他腰腿酸痛，能支撑着长时间轻功行进，已将近极限，他拔空而起，站立在护城楼上，“靳逐水这便归去来时之地，各位后会有期。”
　　尧泷心里顿起不好的预感：“靳卿！”他的呼唤换得逐水回眸一望，褪下黑色夜行衣的身形白衣飘飘，如凌空飞鸟，仰头飞身而落，轻盈的身子滑入深湛的护城河，水波四溅。
作者有话要说：唉，写落水那段真纠结，眼前老是晃悠着KID.从高处掉下来的潇洒~ 
                  七、甘愿
　　“靳统领快坐。”尧河王爷无须日日上朝，而悬望多时，无非是为了找个无干系的人一吐心中事，“来人，上茶。”
　　接过侍女呈上的龙井，靳逐水轻道：“王爷似乎对我今日到访，一点都不奇怪啊。”
　　“那是自然。”尧河欢颜，“昨日皇兄请你偶尔入宫谈天，你都不曾拒绝，那么本王这里，更是要常来才好啊。”
　　“王爷，你今日似很高兴。”靳逐水依然白衣，而他闪亮的眸中有着些许不自知的惆怅。
　　“不错，本王听随军将士言道，扶桑有花，缤纷美丽，为我朝所无。我意欲前往游览，更皆观赏。”
　　“王爷，此去扶桑，地遥路险，若只是喜欢那花，可差信使前去。”他眼皮直跳，不好的预感一阵阵袭来，极力劝阻。
　　“不然，信使只能带回少许花来，本王要看的，是那片景。”尧河不得已又说出第二个理由，“扶桑有十大神兵，本王极愿一观。”
　　“王爷。”靳逐水苦笑，他虽是失去记忆，那心底对于兵器的渴望，还真没有消失呢，“祝王爷得偿夙愿。”
　　“呵呵，那本王可就谢你吉言咯。”王爷又想起什么，“我会留书给皇兄，靳统领可要替我保密哦。”
　　“好。”靳逐水不觉恍惚起来。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哥，我刚打造了把剑，好锋利啊，轻轻一划，就把大哥的桌子劈成两半了，你要替我保密哦。”
　　王爷离开，已经半月有余，靳逐水总觉得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事要发生。他踽踽行走于夜晚的御花园里，白衣迅速地闪躲着，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视线，是不是要去找泷谈谈，他犹豫不决着。
　　御书房怎么有人闪入？他跃到梁上，伏下，小心地探身看着，是一个黑衣武者，看身法，很像小弟提过的扶桑忍术，那人警觉地四下打量，确定无人，从衣裳里抽出一封信，混在一堆奏折中，又如来时一般神鬼不知地走了。
　　靳逐水忙找出那封信，莫非与冶火有关？不管了，先看再说。
　　信极为简短，也令他镇静的面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
　　“皇上，据卑职探听，王爷的确被扶桑国主软禁了起来。”影卫的话令尧泷无法平静：“皇弟随时会遭遇不测，叫朕如何是好？偏偏这种事不能申张，否则张榜悬赏或许能行。”
　　藏身龙床帷幕之后，听到皇上的低语，逐水的面色骤然变白，是啊，在尧泷心中，恐怕没人能比得上冶火，自己虽拥有一般无二的形貌，却不过是张榜招来的属下。心下剧痛之余，他蓦地现身出来：“我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信任我，让我出使扶桑，迎回王爷。”
　　话语甫落，尧泷张大了口，惊喜莫名，只见他神色有些激动，他从上到下地看他：“说吧，有什么要求？”
　　逐水轻咬自己粉色的唇,用细如蚊喃的声音央求：“泷，你再吻我一下好么？”
　　尧泷默然，自己克制，不可以，此时此刻，怎么可以因私废公呢，想着，伸出要抚摸他的手不觉收回，同时从口中吐出言不由衷来：“上次，你救走的宫女，几时可以回宫？”
　　逐水微合起等待的双眸一下瞠大，伤心的神色一溃千里，他踉跄地跪倒下来，扶住地面：“是我僭越了，十日之内，陛下必能见到王爷平安归来。”他的心滴血，可他的皇上不知道，是了，尧泷，问宫女返回之事，那是不可能的，意喻自己之求亦绝无可能，虽然此去未必能生还。也罢，救出冶火后，自己便会离开，到时无论门主等兄弟如何下问，自己只不承认这段替身情事就是了，尧泷爱的是自己最心疼心爱的孪生兄弟，想到这，逐水就感到心如刀绞。
　　“你的要求朕不能答应，但朕会赐给你此行的必需品，你可以去挑选一匹日行千里的御马，莫辜负朕对你的厚望。”尧泷的声音使他身子一颤：“谢皇上。”
　　靳逐水来到马厩，虽是二更时分，侍卫仍按皇帝交代的，任他一选好马。
　　“那匹白色的，叫什么？”靳逐水一看就喜欢， ，是典型的千里马。
　　“回统领的话，它叫飞雪。”
　　“就它吧。”靳逐水一跃而上，拉转马缰正要急驰，忽见一骑飞速而来，到他面前，滚鞍下马，是影卫：“靳统领，慢行，这是皇上的亲笔信，请统领自拆，还有干粮饮水，请带上。”
　　“好。”靳逐水一抖信笺“救得皇弟，朕放你自由，若无心，可不必归来。归来，前事不究。”
　　逐水头蒙纱巾，他是个爱干净的人，绝不会容许一路的风尘掉落于他身上，白色的斗篷遮掩起他娇弱的身形，他松开飞雪的缰绳，放它自由地在林中，扬头向城楼上呼喝：“请报于扶桑国主，清牝王朝水军统领靳逐水求见。”
　　“来了，来了。”守城的将士忽然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就是这个人，害得我们好苦。快去报告国主。” 
　　城门打开，国主身着银色服饰，从城楼上缓缓步下，逐水是第一次见到扶桑国主，看他那翩翩大度的风采，不觉有些吃惊。
　　在国主面前仪仗队内忽然涌上前一队士兵，他们表示欢迎，将逐水围拢在中间，他露出费解的神情让国主心情大好，他轻挥手，那些士兵就用麻绳绕上了逐水的双腕，并且越缚越紧，让这大国来的使者再也无法像海战那样让他们颜面全无。
　　逐水挣不开身上的麻绳，但并未露出国主想看的气急交加的表情，而只是淡淡地说着：“泱泱扶桑，凭的慢客。”
　　国主眼中流露激赏，他走过来举手捏住他的下巴：“冲你这句话，我可以放你下来。”国主抽出侍卫的宝剑，一挥划断逐水身上的禁锢。 
　　上了正殿，逐水看到了王爷，他也有些讶异：“皇兄怎么派你前来？”
　　逐水嗅到了权术的气味，他强笑：“王爷，快走吧。”国主在侧，靳逐水也不能多说什么。
　　但王爷却极想与他一叙：“对不起，靳统领，都是我没听你的劝告。”
　　“没什么。”逐水伸出手去，想拥抱他，但想到他之前的推拒，不由得缩了回来，他只是低低地说了句彼此才能听清的话，“你就当作这些都是我为我兄弟做的好了，你也不要有任何负担，我真的是心甘情愿的。” 
　　眼见尧河终于脱离了国主的软禁，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贵客远来辛苦了，来人，带他去休息。”国主吩咐着，面带诡异笑容。
　　被侍卫们簇拥着推入一处卧房，逐水立刻转过身来，只见他们从外面栓上门，一切显得如此异样。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逐水安坐在桌边，该有的警惕使他不断打量四周的摆设。
　　国主的寝宫难免有华贵的装饰，逐水看惯了大国的瑰丽，倒也不怎么在意。独独瞥见窗台上有个小巧精致的熏香炉，显然在焚烧一种极为稀有的香料，那纯青色的烟袅袅上升，散发出令人身心舒坦的味道，逐水闻了少时，忽然一下警醒，这香味似乎已经渐渐麻痹他的四肢了，自己不该如此大意的。
　　王爷回来了，尧泷本该高兴，但他怅然若失的样子，任谁也看不明白。
　　而尧河王爷，又莫名地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
　　“皇弟他脉象如何？”
　　“王爷心绪焦躁不安，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太医诚惶诚恐，“老臣以为，可能是王爷的记忆要恢复了。”
　　“去开点安神的药来。”
　　“是，是，臣这就去开。”
　　“皇弟，你到底梦见了什么？”摸摸他汗湿的额头，尧泷有些落寞地想着，他终于还是选择离开吗？
　　“不要，不要。”尧河忽然发出凄厉的叫声，眼睛猛然睁开，“我要杀了你。呃？皇上？”
　　“皇弟你没事吧？怎么不叫我皇兄了？”尧泷感到了他的变化，好象褪去了一层薄纱，瞬间变得光华闪闪。
　　梦中的事与真实交织在一起，令他在清醒的一刻迅速理清了头绪：“我不是你的皇弟，我的名字叫靳冶火。”
　　“你都想起来了啊？”天子也大概知道终有这么一日，“可你也是朕的皇弟。当年，朕的皇姑在宫中分娩，我曾经送了一只玉饰，我父皇也是凭此信物，认定你是我皇家血脉的。”
　　“我没工夫听你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冶火纯黑的眼睛中晃动着怒火，“为什么让我哥去救我？为什么要派他去？为什么？他会没命的，你知不知道？””
　　“靳卿决意如此，朕也不好干预，我总觉得，或许是因为他明白我一直很疼爱你吧，皇弟。”
　　“但疼爱不是爱啊，你疼爱我不过是因为我可能是长公主的儿子，但爱是不同的，我能感受到，我哥是爱你的，所以他放走宫女，不忍看她们将心都遗落在你身上，而我，我曾经做过什么，分不清楚那是我们双生子的感应，我居然还以为自己喜欢上了皇兄……”
　　尧泷猛然被点醒了，他心痛着：“朕富有四海，原来竟不懂爱。”
　　双手左右被铐于墙上，面朝墙，靳逐水迫于跪姿，背心一阵阵鞭挞，是他几天来最轻微的记忆。
　　□被撞开，他麻木地笑着，大概活不下去了呢。耳边，是国主那每日的追问：“孤之剑比尧泷那厮何如？”
　　逐水也同样答道：“士可杀，不可辱。”
　　国主一个眼色，侍卫们架起靳逐水，熟练地把他拖到寝殿，用铁链将他的双臂牢牢地缚在榻上。
　　国主仍是看着他微微冷笑，逐水身上尽是他留下的青红之印，任谁看了都会血脉贲张。
　　“士可杀，不可辱？”扶桑国主一副通晓一切的架势，“我听说，大败我国之后，尧泷承诺过给你免罪金牌，自然把你当作心腹了，现在将你牺牲如此，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逐水微闭眼，□的背脊上遍布青紫与鞭痕：“君珍爱之弟，换彼时谋士，给君十日，逾期自知。”
　　“你知道？”国主好生诧异，“原来尧泷这小子对你很坦城啊。不过，愿意拿你这妙人来换他的兄弟，我真的很好奇，皇族之中，怎会有如此深刻的兄弟情？”
　　“泷，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逐水咬牙回道，“你派人偷偷摸摸送来的信，只有我看过。”
　　“哦？”国主有些惊喜又惋惜，“你倒有几分胆识，可惜跟错了人啊。” 
　　逐水不发一言，此刻身子的疲乏使他十分需要休息，可当着眼前此人，他怎能放心睡去？
　　国主摸索着靠近他的身子：“不如你就好好地跟着我，尧泷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这些天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逐水微合的眸中闪过极强烈的杀气，他强忍疲软的腰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向床榻前方落地，双手同时用劲，鲜血直流中，将两根铁链狠狠地向扶桑国主砸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得忒顺~中午12点45分就完成了。大概是因为有些片段是以前写好的缘故吧~ 
                  八、和亲
　　鲜血四溅，伴着点点白色，靳逐水飞快地喘息，伏身于王榻之下，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你们都下去，我进去看王叔。”一个娇嫩的女声清脆入耳，听着十分尊贵。
　　“公主，王上交代了，任何人不能进去，而且刚才……”侍卫像是十分怕她，怯怯地越说越轻。
　　“刚才怎么了？”公主明眸一转，“难道是你们搞的鬼？”
　　“公主息怒，”侍卫长大着胆子，这扶桑第一公主是先王幼女，今上的亲侄女，国主无子，自然造成了她地位的异常尊崇，侍卫长也怕说错话开罪这位贵人，“方才王上寝殿里传来响声，但王上曾经吩咐过，让我等不必在意任何声响。”
　　“荒唐！”公主之怒如火凤展翼，顿时席卷了在场每一个侍卫，他们眼前闪过一道红影，不及反应，就一个个如被大力加身般倒地不起，“我王叔若有差池，你们担当得起吗？”
　　“公主息怒，公主教训的是。”侍卫长连忙打开掏出锁钥，恭恭敬敬地呈于她面前，先王的公主虽是女儿身，却自幼得高人指点，练就忍术，刚才她的出手，不疾不徐，面容纯稚却威严十足，只让众人小小地摔下而不伤分毫，怎不叫大家心服。
　　“你们守在外面，”公主的红纱轻轻旋转，“若是王叔怪罪，也不会波及你们。”
　　时常被国主呼来喝去的侍卫们心如擂鼓，公主如此为他们着想，实在是有粉身碎骨一酬知己的热血直往上涌：“公主……”
　　红衣公主浅浅一笑，推门进入，侍卫们在她的示意下关门，守候。
　　国主躺在地上，尸身上红色混合乳白，她看也不看，循着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将床榻轻轻抬起，似乎全不费力，微笑地看着靳逐水，轻道：“你快出来吧，还记得我吗？在溟河上，你救了我呢。”
　　“你？”逐水尽量蜷起身子，仔细分辨着女孩的相貌，“真的是你？你居然是扶桑的公主？”
　　“恩。”公主长袖一挥，卷起一旁的被褥，覆盖于他身上，“我叫月霓。当年，是你和冶火哥哥救了我，虽然冶火哥哥失去记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可惜他听不懂我说的。不过逐水哥哥，这份救命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由于当时，冶火哥哥还被洪水冲走了……”
　　“公主……”
　　“叫我月霓吧。”月霓公主面上现出明媚的笑意，“好在王叔死了，不然逐水哥哥被他害那么惨，我怎么也不会放过他的。”
　　“国主，他是你王叔？”靳逐水裹了裹被褥，望她温柔的笑容，觉得不可思议。
　　“是。他是我的王叔，可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月霓小声续道，“我父王是被他毒死的，我哥哥，我哥哥被他逼得跳海逃生，我是女儿身，所以王叔才放过我。但我拜名师，学习忍术，王叔就让人带我去溟河。我在师傅处待了好多年，现在我学成了，再也不用怕他害我了。我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派人去找我的哥哥了。”
　　“皇弟，”尧泷依然沿用多年来的称呼，仿佛改变不了，“今日有扶桑使臣来到，给朕送来了新任女王的邀请，你，也跟我同去吧？”
　　“女王？”靳冶火接过书函，细细阅读，“我国国主骤然病逝，请皇帝陛下克日参与本宫的登基大典。因本宫乃女流之辈，愿与贵国结秦晋之好也。”
　　扶桑虽是小国，宫殿的园林却甚是华贵，尧泷和他的皇弟走在绿荫红花之中，但觉心情舒畅，鼻端萦绕不去的清净水气也愉悦身心。
　　忽然，天子止住脚步，他的目光定定地望向附近的一个湖泊，冶火也注意到了，湖中央莫名地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是鱼吗？”
　　像是回应冶火的疑问，水面倏地分开了，挺立起一个俊逸的人形，他湿漉漉的黑发遮盖住一部分洁白的前胸，身上不断滴下的水珠映着他的珍贝般的肤色，下半身在水下若隐若现，令人遐想。
　　“靳卿。”尧泷不曾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愣了一下。
　　戏水中的他轻哼两声，自顾自地潜游到了对岸，披上衣衫的同时，向远方的红叶深处而去。
　　“皇兄，您先去见女王吧，我去追我哥。”冶火凝视曾被自己遗忘许久的双生哥哥，忽然有种心酸的感觉。
　　尧泷下意识地揪住胸口的衣物：“他看来没事，是不是朕多心了？如果发生过什么，朕如何能原谅自己？”
　　“哥！”幸而逐水只是信步走着，冶火追了半晌，终于在一株垂丝海棠树下赶上了他，“你还好吧？”
　　逐水的眸子不愿与他对视，迅速移开的眼神中泄露了失望又如释重负的心思，他淡淡地问：“你跟来做什么？莫让女王在大殿久候了。”
　　冶火不是不知道他心中的痛，走近他，将自己的头埋进他的颈窝，用力地抱住他，轻声道：“哥，我都想起来了，自从那天你换我回来，我的记忆就如溃堤的洪水，快要把我溺毙了。”
　　逐水不动，他的声音听来悲凉而无助：“不堪的记忆，无能为力的事实，我理解你，冶火，哥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好好地跟着尧泷去吧，他是真的喜欢你。”
　　“哥，你误会了，皇兄对我只有疼爱而已。”冶火轻轻抽泣，哽咽着，“你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不告诉皇兄？因为国主的那封信，是不是？”
　　逐水眼中隐隐闪着泪光：“不错，信是我私拆的，也是我偷藏的。”
　　“哥，你为什么不给皇兄看呢？这样你可以不必经历这些的。”
　　“你说为什么？”逐水闻言大笑，止语不答。
　　“哥，我直说吧，我觉得你是怕那结果。”靳冶火停顿了下，看他并未否认，续道，“如果你拿给皇兄御览之后，依然是现在的局面，你会更痛苦的，是不是？”
　　逐水轻轻地回抱住他：“你了解我，那就不要把你感应到的一切说出去，求你了，冶火。”
　　兄弟二人挽手走着，这睽违七年的手足亲情，重新流经二人的血脉，再也密不可分。
　　“先前的国主，你见过吗？”尧泷见左右无人，开始对偏殿内的女侍询问起来。
　　“奴婢不常见国主的。”女子白色宫装，让他不禁联想。
　　“那，你可知道国主前几日囚禁的那人？”
　　“您说的那个人，这宫里谁也不知。”女子机警地回着。
　　“怎么可能？”天子不信，“我知靳卿，必是以使节身份前来，宫中定有知晓之人。你不说，我也可以找别人。”
　　“皇上找谁都是一样的。”女子脸色不变，“前日因谈论此事，已有内侍被女王喂食哑药。”
　　“什么？”尧泷正欲细问，一滴水珠掉落到了他前襟，他直仰起头，在那金玉雕镂的飞天梁木上，赫然坐着一个白衣人影，正一滴一滴、一颗一颗地流着无穷无尽的泪水。
　　被发现了吗？靳逐水抹了抹苍白的面庞，足尖一点，竟从镂空的横梁上腾身翻了出去，轻盈得仿佛一只白隼，透着一股果断的气息。
　　“靳卿……”风将那人的呼唤吹散了，却无法平复他心底的伤痕，听了冶火的话，本想悄悄走开的他，仍按捺不住想要远远地望着他。
　　“皇上，女王在大殿等您了。”宫女行礼如仪。
　　“皇弟不知到哪里去了。”尧泷微感奇怪，刚才他是追了逐水去的，怎么逐水又会在此地现身，皇弟却踪迹全无？
　　“皇上不必忧心，女王适才正是与王爷谈天，请。”宫女话语得体，引导尧泷来到大殿。
　　好一派庄严荣华，女王端坐龙椅，微微一笑，顿显优雅仪态：“冶火王爷对我国的神兵制造大加赞赏，本宫已遣人陪他去看了。皇上请坐啊。”
　　尧泷笑笑坐于绣团之上：“女王信中曾言，有意与我王朝结秦晋之好，不知女王可愿匹配我朝皇族？”
　　月霓女王抿唇浅笑：“贵国皇族，似乎只有皇上和王爷吧？皇上与我皆负社稷，自然无缘；王爷么……”
　　尧泷微愣，却觉对方所言极是：“若是女王能守‘永不相犯’的承诺，那么，无论皇族或是有品大员，朕自然不会有任何托词。”
　　女王甜甜一笑：“本宫十一岁时，曾在贵国溟河遇险，若不是逐水哥哥奋力抢救，我焉能得有今日？”
　　“女王之意，是要我靳卿？”天子才觉话说太满，极力辩解，“他已非我朝中臣子，乃武林中有名人物。女王，还是另择为好。”
　　月霓女王又是一笑：“本宫曾有招赘水统领之心，不料他断然拒绝，理由么，说是听凭陛下哦。”
　　“哥，这是真的吗？”梁上因为有皇缎包裹，是以轻微的声响不为外人留意，而其内藏人，更是绝妙所在。
　　“女王说，很是谢谢你当年在溟河的救命之恩，说你舍己为她，她好生感动，更说了，非你不嫁。”逐水揶揄着自己的兄弟，笑意浅浅。
　　“哥！你又拿我开涮。” 冶火不依不饶地叫着，不小心声音大了些。 
　　月霓女王，早已知道他兄弟二人躲藏于上，不曾惊讶，兀自浅笑盈盈。
　　尧泷仰头寻觅，于锦缎缝隙中窥见那双闪亮而忧伤的漆黑眸子：“靳卿。”
　　靳逐水默然不语，二人遥遥对视，一瞬间竟似望见了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要说：挺喜欢女王的~要不要写个呢~ 
                  九、映池
　　女王登基翌日，尧泷因放不下朝中事务，极力辞行。
　　在送别的路上，月霓女王望望前方驱马并行、正细话别后的两个兄弟，轻轻问着：“陛下，容我问一句，他们之中，你到底喜爱谁？”
　　尧泷面露温柔笑意：“如女王所料，我的确喜爱这两兄弟中的一个。”
　　“听逐水哥哥说，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如何也爱起少年？”女王淡淡地说着，似乎无关自身。
　　“佳丽，三千？”天子显然吃了个哑巴亏，“呵呵，呵呵，改日请女王来我朝中，朕期望两国永为邻好的一天。”
　　“现在不就是吗？”女王巧笑倩兮，娉婷地自辇中起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各位，后会有期。”
　　行经溟河，“皇上，我不随你回朝了。”逐水与冶火相视一笑，旧日的王爷如今放纵形骸地说着，当年是在此处开始的，就在此地结束吧。
　　“为什么？”尧泷是答应过靳逐水，他不回来，自己纵是难过，也不会强求，但，皇弟为何要离开？他如果就此离开，可得大乱了。
　　“那又何妨？”靳逐水拿起一件透明的薄膜，往额间一按。
　　“你，靳卿，你要代皇弟……回朝？”天子消化着这个事实，的确，面前站立了两个一般无二的尧河王爷，很难分辨，即使是眉间的伤痕，都像极了。
　　“皇兄。”靳冶火翻身上马，面上的神情满是欣然，“我是昊天门怀火堂堂主，若非失去记忆，怎会稀罕那个王爷称号。我哥么……”换来靳逐水一个老大白眼：“还不快走，你的腾火居已经荒芜得不像样子了。”
　　“是！”曾经的王爷对往日全无留恋，他策马奔驰在辽阔的大地上，欢笑声朗朗地行远。
　　“他终于回到他自己的天地去了。”尧泷爽然若失，吐露着真心话，“不过你还在朕身边，真好。”
　　回到京城，御辇与御马上正上演这样一幕。
　　“靳卿，你随朕入宫吧。”任尧泷磨破嘴皮，他依然无所动摇：“我既然扮成冶火，自然应该住在王爷府。皇上请回吧。”
　　“今日入宫，朕要和你好好谈谈。”
　　“皇上先行，我申时必到。”
　　尧泷在宫里不断踱步，显示内心的焦急。
　　“对了，靳卿的行踪向来神出鬼没，说不定此刻已经在那里了。”
　　“信？”回到寝宫的尧泷轩眉轻扬，对蓦然出现在自己龙案上的白色信封表示惊奇，在费解地看信之余，他习惯性地抬头寻找着什么。
　　“不是靳卿么？”他有些失望地步出宫廷，向御花园而去。
　　“呼，呼。”内宫的翡翠池内游上一个自由的身影，他星眸璀璨，在水的包围中，他是自由而高傲的。
　　本该走远的尧泷却在宫廷中央长叹：“春夜如昨，秋寒似明。”
　　逐水一惊，立刻将身子沉没于水底，屏住呼吸。
　　碧绿的水波，让人怜惜，真龙天子凝视那震荡的波动许久，忽然笑了，轻轻拍打水面：“靳卿，别躲了，出来吧。多日不曾好好看你，朕想你了。”
　　逐水的心思，不愿现身，但隔着茫茫水幕，他看得真真切切，他的泷的确面容憔悴，千里跋涉到扶桑，又立刻返回，哪是普通人能承受的：“靳卿如果不打算出来，朕也愿意陪你待在池子里。”话音甫落，只见金光闪烁，真龙天子跃入水中，他虽不擅水，但在这池内，想必可以游刃有余的，逐水想着，依然潜伏于池底深处。
　　尧泷站起身，似乎水只及他的胸口，他四顾当下，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似的向前倾倒，意外呛了两口水之后，发出“呜呜”的呼救声。
　　几乎是瞬间的，自水底浮上一抹轻灵的白色身影，他踏水而来，如凌波仙子，将踉跄于水池中的皇帝托起，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靳卿，你终于肯出来见朕了。”尧泷勾起一个不可名状的笑，趁他失神之时轻轻吻吮那小巧可爱的耳垂。
　　“你！”逐水恍然大悟，忿忿道，“你使诈？”在惊觉自己刚才表现得多么在意后，他不禁气恼地将尧泷远远地推开。
　　“靳卿，还是你喜欢我叫你的名字？”尧泷果然游得挺好，他悄悄潜至逐水的身后，冷不防将他身子举高，并按住他挣扎的双手，“逐水？”
　　“放开我！”逐水抬起脚，就要向身后的王者脚上踩去。
　　看得清楚他的攻击模式，尧泷敏捷地避开，笑得灿烂：“只要你高兴，打朕一顿都可以。”
　　“打你一顿？”他白皙的胸前不断滴水，双腕处血红的的伤口无辜地暴露在空气中，“真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不想这么便宜你。”
　　“你怎么受的伤？”尧泷的语气有着不自知的温柔，忽然回想起靳冶火说的“我哥的心事很难猜的，他习惯把所有心悸的事都藏在心底里。”“但是如果你故意猜错，错得离谱的那种，那么他会生气，就会把真话说出来。”，天子豁然开朗，“要怎么怪我都行。我明日就下令，把所有秀女送出宫去，好不好？”
　　“你胡扯什么啊？”靳逐水果然怒了，“你的意思难道是我喝醋了？你自己醉酒时候叫皇弟的……”他猛然惊着，自己怎么把这事都说出来了呢。
　　尧泷却是十分开心的表情，终于可以真正接触他的心思了，知道他内心症结所在，也可以彼此坦诚：“以前，朕不明白自己的心，一面心里想着洪水中挣扎的皇弟，一面与你共眠。朕的心中，曾经有过矛盾，皇弟是姑表亲，是不能碰触的皇族，所以只有怜惜而无其他。或许，朕有意无意地已经把你陷于替身的境地太久了，以至于你忽略了朕对你的心意。而那天醉酒，只是我酒后失言，我现在已经懂了，疼爱不是爱嘛。”
　　“我也是你的表弟。”经历了那么事，逐水显然已不复当初的柔顺，他扬起轩眉，瞠大双眸的模样竟让尧泷有些心惊。
　　“对你，朕就不在乎这点了。”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皇帝笑了，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他的侧颈，“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这只是你的想法，”逐水淡淡地推开他的拥抱，“我已经不再是和你并肩作战时的我，也不是禁军统领。陛下当知，昊天门与朝廷不相往来，你我甚至连君臣都谈不上了，现在自然更不能有什么的。”
　　“不！我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对你的情感，你不能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啊。”尧泷有点慌了，虽然不知道他在扶桑遭遇到了什么，但从靳冶火那里旁敲侧击的结果告诉他，那一定就是让逐水不愿再面对他的理由，“如果是你的那些遭遇，我不会在乎，真的，只要你，再次回到朕的身边，其他，我不会过问。”
　　逐水抬起头，他撩开水淋淋的额发，犀利的目光似乎在嘲弄皇帝的心思：“发生过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难道不会在乎吗？呵，如果你感受过那一望无际的绝望，那永远没有终止的摧残，你还能回到当初么？”
　　真龙天子恍然醒悟了什么：“难道，发生了……”
　　靳逐水垂下眼睑，明亮的眸子似乎蒙上薄雾，“既然你明白了，那么就放手吧。不要让我再难堪了。”
                  十、载舟
　　靳逐水说完，游近池边，湿漉漉的头发向后甩起，仍愣在那里的天子，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水。
　　“靳逐水！”尧泷本不以为意，却做出佯怒的表情，腾出翡翠池，站着，怒目而视，“朕要得到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呵呵。”他笑了，如云破日出，“这样的表情，和这样的话，哪个才是真的？现在的你，还是当初那个扶舟吗？”
　　天子侧目而笑，轻解开龙袍，内里的中衣也是一袭白色，“我还是当初的我，你不要犹豫，给朕一次机会，好么？”
　　靳逐水也褪下白色的外衫，内衬的是黑色水靠，竟不沾半颗水珠。
　　“好不好？”尧泷从背后拥住了他，他没有拒绝，天子的心顿时雀跃起来，横抱起他轻盈的身子，走入寝宫，将书册全数推开，把他珍而重之地放在龙案上，自己半跪下九五之尊，将他面上的黑丝拂至身后，望进他清亮的眸子，“你是我最珍视的人，谁都及不上。可是，因为我的无心和大意，让你受到伤害。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能让笑容重新回到你的脸上，恩？”
　　靳逐水瞥他湿透的中衣，那平滑的肌理宛如梦幻之中，他盘膝坐好，抬眉轻笑：“如果我说，我想拥有你呢？”
　　尧泷张大了口，又喜又惊，喜的是他终于愿意坦然面对自己，惊的是，那个意思，那个意思，不会是……算了，只要他高兴，有何不可呢：“拥有朕，就是拥有天下，昊天门的堂主，恭喜你了。”
　　“我不要天下。”靳逐水握住他微颤的手，向外一挥。
　　“啊……”天子顿时被摔得七荤八素，倒下去的时候才觉身下软绵绵的，原来是在龙床上。
　　黑色的身影居高临下看着他，闪亮的眸子深邃地掩盖了薄薄的冲动，揶揄的神情十分动人：“今夜，皇上可莫要大声叫哦。”
　　“你！”天子的中衣被他轻轻地剥除。
　　“皇上，不可言而无信哦。”靳逐水褪下黑色的水靠，低下头去，碰触那一寸寸结实的肌肤。
　　“恩，恩……”尧泷哪经得起这样的刺激，他面上泛起桃红，双手不知所措下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口。
　　“这样可不好。”靳逐水强势地拉下他的双手，用手接替了原本红唇的动作，伸出粉色的舌，分开他的双唇，轻舔着标注自己的领地。
　　当唇与唇紧密贴合，舌与舌顽皮嬉戏，尧泷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仿佛是天堂，面前同时感受到了绚烂日光和皎洁月华，在日月交替中，他身子渐渐升温，一种欲达顶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奇妙地涌上心头，促使他睁开□氤然的双眸。
　　天子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样貌，靳逐水笑着加剧了这个吻，手慢慢地翻转过九五之尊：“如果痛，就告诉我哦。”
　　“什么？”尧泷迷蒙的头脑无法集中思想，刚才靳卿说什么了，“啊！”
　　“很痛吗？”逐水有些歉疚，也许有些赌气的成分，他并没有克制自己，天子如果是初次，那一定会很痛的。
　　“啊，不，不痛。”尧泷深深地呼吸，尾骨处传来撞击的疼痛，使他略微清醒了一些，原来这种事，是那么痛的，难为靳卿总是迁就自己了，他担忧地看那始作俑者，“上次，海战的时候，我弄痛你了吗？”
　　逐水闪亮的眸越发晶莹，泪珠打着转却迟迟未下落：“不痛，我也不痛。”
　　他轻轻牵动身子，抚摩的力度愈加温柔。
　　“啊。”痛楚渐渐退去，继而袭来的酥麻将天子重重包围，“靳卿。”
　　“为什么，你第一眼见我，就这么呼唤，”逐水缓慢地律动，生怕弄伤了他，“难道，你想让我永远做你的臣子么？”
　　“啊，啊，”天子合上眼，倦意十足，喃喃着，“朕一直认为，卿，是对至爱的称呼，大概我这个傻瓜，第一眼见你，心里就有了决定吧。”
　　“这里是？”腰酸背痛的天子醒来，吃了一惊，自己怎么在马车上，这是要去哪里？靳卿呢？他忙凑近窗去看，不禁倒吸一口气，那个疼啊。
　　像是知道他醒了，靳逐水策马近前：“泷，我带你去昊天门看看可好？”
　　“啊？”尧泷听得他如此亲昵地呼唤自己自然高兴，可是，朝中不可一日无君啊，“朕今日还要和众卿家议事呢。”
　　“你昨夜怎么答应我的？”靳逐水洋洋自得，“拥有你，就等同于拥有天下。跟我到昊天门住几日，办一个浮水堂主迎娶夫人的仪式，自然放你回来咯。”
　　“什么？”尧泷一激动，又撞到了痛处，“你，你，靳卿，你居然想娶朕！还要绑架朕？”
　　“不是要绑架，是已经把帮主夫人拐到家了。”靳冶火驾着马车，回头笑道，“皇兄啊皇兄，我早就说过让你保重。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哥的事，便是与昊天门为敌。”
　　“与昊天门为敌？”天子直觉那不是简单的恐吓，“会有什么下场？”
　　“这可说不好。”靳逐水驭马笑道，望向他的眼神温柔流转，“不过，看在你以‘天下’相赠的份上，堂主夫人，我不会为难你的~”
　　欢声笑语笼罩着他们往布置一新的院落前行，尧泷皇帝即将幸福地变成昊天门的一份子——堂主夫人。
　　靳迹天在正殿呵呵笑着，天书果然没有骗他，摊开到有字的那一页：“水愿载舟，靳逐水与尧泷——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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