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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碧血剑同人)  　作者：阿引
文案 
不会写文案,所以直接用了文的第一段
红药，又名芍药，是一种生长在野外的花。它还有一个不太出名的名字，叫做将离。 
将离将离，是否早就注定了她这一生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只有离别……
火光熊熊燃起，何红药没有落泪，微笑着伸臂抱住那具沾满泥土的骸骨，就像抱住当年那个温柔俊俏的郎君一样，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为你如此，无怨无悔。只是如有来生啊，只求再也不要遇见你，遇见你也不要再爱上你，因为这一生的纠缠已经够多了。 
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主角：何红药,夏雪宜


　　知为谁生

　　红药，又名芍药，是一种生长在野外的花。它还有一个不太出名的名字，叫做将离。
　　将离将离，是否早就注定了她这一生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只有离别……
　　火光熊熊燃起，何红药没有落泪，微笑着伸臂抱住那具沾满泥土的骸骨，就像抱住当年那个温柔俊俏的郎君一样，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为你如此，无怨无悔。只是如有来生啊，只求再也不要遇见你，遇见你也不要再爱上你，因为这一生的纠缠已经够多了。
　　
　　地府是这样的吗？温暖舒适得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四周弥漫着烤肉的香味，身上盖着暖和的被子，躺在这么好的地方，就算膝盖上的痛也可以忽略了。
　　什么？痛？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痛？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倏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身看到自己小小的手脚，何红药突然清醒过来，回忆起了她在渡过忘川之时遗忘的记忆。
　　三生石上结姻缘啊，痴情的何红药在死去之后饮尽了孟婆汤忘却了一切，头也不回地投入了轮回，一点情魄却始终不绝，脱离了身体飘到了三生石畔，深深地刻下了两个人的名字。这点情魄用尽了力量，很快烟消云散，但刻下的缘分却没有散去，生生把已经投胎二十年的何红药拉回了与她结缘的人的年代。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结的是情缘，还是孽缘。
　　既然是自己的一魄，那它任性的后果由自己承担也无可厚非，何红药无奈地摸摸脸，就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少岁了。
　　现在呆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山洞，几块木柴把火堆烧得旺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衣裳单薄的小男孩，黑一块白一块的花脸上几乎看不出长相，手上拿着小刀穿着扒了皮的兔子烤着，头一点一点，明显是睡着了。
　　“喂。”她推推那个小男孩，“醒醒，别睡了，当心着凉啊。”
　　小男孩歪了一下，迅速地惊醒了，小脸上立刻满是高兴：“妹妹你醒了啊，腿还疼不疼？”
　　“好多了。”她站起身想活动一下睡麻了的腿，才发现身上盖的东西是一件男童衣裳，应该是心疼妹妹的小哥哥脱下来给他盖上的。她心中一暖，把衣裳披回小男孩身上：“哥哥你自己穿吧。”
　　在洞中一瘸一拐地绕了几圈，她突然一楞，自己刚才下意识地回答，说的是云南地方的方言，而她根本从来没学过，看来虽然没有记忆，但有些东西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啊。只是有些事情比较麻烦，譬如，她要怎么向眼前的小哥哥解释她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目前何红药所有关于所处世界的记忆都来自那本看过的叫《碧血剑》的小说里，她知道何红药是云南五毒教老教主的妹妹，新任教主何铁手的姑姑，可书里从来没有提到过何红药的教主哥哥叫什么名字。
　　想了又想，她还是打算先试一试，问不出来再装傻：“哥哥，我们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啊？像我为什么要叫红药？”她坐到小男孩身边，仰起的小脸上写着好奇。
　　“妹妹你还小不知道，你叫红药，就是咱们家种的红色的芍药花，又好看又可以当药用。我叫青葙，也是可以当药用的。咱们五仙教养毒种药最多，爹娘生前取了这两个名字，也是盼着咱们两个能得教中庇护的意思。”小男孩坐在地上，明显身量不高，最多十一二岁，但说话有条有理，很有大人的样子。
　　生前？何红药敏感地抓住了这两个字，这么说他们两个爹娘已经去世了。再看看何青葙和自己身上破旧的衣裳，以及两个小孩大半夜的呆在一个山洞中，其中一个还受了伤这种不合理的情形，只怕这对没了爹娘的小兄妹日子过得不怎么好，经常受欺负，才使得一心保护妹妹的小男孩能够这样早熟。
　　她在发呆的时候，何青葙已经取下火上烤着的兔子，把焦的那一边自己留下，好的那一边递给何红药。
　　何红药心中酸涩，把烤焦的那一半拿到自己身边：“哥哥，我喜欢吃焦一点的东西，比那个香。”
　　何青葙怎么肯让妹妹吃烤焦的兔子，两人推来推去，抢了半天，何红药“噗嗤”一笑道：“哥哥，咱们再抢兔子都凉了，这样吧，一人一口，谁也不许推了。”
　　何青葙见妹妹乖巧，也不再推让，两人一人一口吃完了那两边兔子。
　　何红药见旁边没有布巾，出去扯了几片树叶来给自己和哥哥擦了手。两个人都让对方睡觉，自己守着，但最后谁都没睡，像两只小小的老鼠一样挤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天明。
　　久等的晨光终于迟迟地出现了，何青葙灭了火堆，把膝盖受伤的何红药背在背上，赤脚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突然道：“妹妹，总有一天，我要谁也不敢再欺负咱们。”
　　何红药抱紧何青葙的脖子，尽量减轻他的负担，心中默默想，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五毒教的所在，是在一个大山坳之中，教中人大都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人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村落。与寻常村寨也没有甚么大的区别，一样人来人往，荷锄耕作，只是他们耕作的不是别的，而是毒花药草，家中养的也不是寻常鸡犬，而是毒蝎子毒蜈蚣。
　　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何红药知道得越来越多，譬如何青葙与何红药兄妹是教中低等弟子的遗孤，爹娘皆身份低微，只是他们双亲都因教中事务而死，才得勉强赏一碗饭吃，但不免常常受教中其他孩子欺负。两个无亲无故的小孩，谁管得了他们的死活。何青葙每月去教中领一石米，还要被克扣两成，挨打受气更是家常便饭。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何红药有一个会护着她的好哥哥。
　　何红药伤好以后，就跟着他下河摸鱼，上山打兔子采野菜，虽然能抓到的东西不多，但毕竟能为兄妹俩简陋单一的口粮中添一点菜色。
　　但是，这一条路很快行不通了，因为冬天将要到来了。

　　神农秘卷

　　天气并不是特别冷，柴禾也是捡得到的，就是外面很难再找到能吃的东西。
　　兄妹两每日一锅薄粥，何青葙便将稠的盛到妹妹碗中，稀的自己喝了。眼瞧着何青葙的小脸一日比一日黄瘦，因失了调养，十四岁的年纪却瘦弱得似只有十一二岁，何红药日夜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生财之法。要做些买卖，苦无本钱，且兄妹两个皆年幼，只怕要被奸商所欺。就是想要走山路到东面大理城中谋个差使，当个小厮丫鬟，没有保举之人，也入不得门。只得努力操持家务，务求不让何青葙担心。
　　何青葙年纪虽小，但是甚有志气，爹娘在世时教过他一些种药制毒之法，他便学着养些蟾蜍蝎子。但不得其法，死了许多，他也不气馁，偷偷翻墙去瞧别人家的法子，进展却也甚慢。连着半年，他日日上门为右护法家挑水烧火，搬花浇草，扫地除尘，但凡能做的都勤勉非常，右护法知他家困苦，当他想要讨些财物粮食，便唤了他来，赏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随下仆去领些米粮。何青葙却袖手不收，跪下苦苦哀求道：“多谢护法大人，只是大人赏我银两粮食，用光吃光了又如何是好。我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看在我爹娘为我教事务而亡的份上，传我些使毒养毒的法子，将来能在教中做个下等弟子养家糊口也好。”
　　右护法沉吟半晌，命左右退下，只留下儿子齐云敖在侧立着，自己回房取了一本厚厚的书册，递到何青葙手中。齐云敖大吃一惊，上前正要说话，被右护法横眼止住，缓缓道：“教□有上中下三卷神农秘卷，神农尝尽天下百草，其中有药有毒，药毒本不分家，这三卷书中载尽天下药草毒草。我手中的是上卷，借你参详一月，却是一日也不能多。”
　　何青葙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一观神农秘卷，双手颤抖着接下，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重重磕头。
　　右护法捻须摇头道：“老夫担了干系借你此书，只盼你将来若能有出头之日，勿忘今日之事罢。”
　　何青葙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在手臂上重重一割，鲜血便流了出来，郑重发誓道：“我何青葙若有出头之日，必不忘今日之恩。若违此誓，当流尽今日百倍鲜血偿还。”他将书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就要告辞而去。
　　右护法出声叫道：“且慢。”走下堂来取药亲手为他上药裹伤，又将二十两银子与一袋白米，几块腊肉交与他，“这些东西你依旧带走罢。”
　　何青葙自双亲过世之后，带着妹妹度日，饱经忧患，平日里挨的尽是白眼，突然见一个人对他好，心中感激真是无以复加。他性子沉稳，不善言辞，便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含泪去了。
　　见他走得远了，齐云敖才对父亲抱怨道：“爹，你做什么对那穷小子这么好？居然把神农秘卷借给他看。”这里是教中总舵所在，居住的都是五毒教中人，许多都已成家立业，因而小孩子不少。何青葙兄妹无依无靠，受欺辱殴打是家常便饭，其中欺负他们最厉害的便是齐云敖了，有一日还带着一群小孩子把何红药从山上推下去，何青葙虽没说什么就上山去找了，但当时怨毒的目光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右护法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你带人欺负何青葙和何红药两兄妹？只是懒得管你们。过去的就算了，以后再敢我就打断你的腿。这何青葙双亲死了三年多，一个人抚养妹妹长大。他无人指教，不过东家看一些，西家听一点，你是我悉心教导出的，他养毒制毒的本领你可及得上？他本领胜过你，却能忍气吞声，甘心受你欺负，甚至到我家中来干仆役的活。何青葙既坚韧聪明，又能动心忍性，他日必能出头。我今日在他贫贱之时施恩于他，他将来的回报必定远过于此。若不是你太过不肖，我何必如此费尽心思。”
　　齐云敖虽然不平，但父亲积威甚重，便默默地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何青葙回到家中，同何红药说了，取出神农秘卷给她看。何红药却不急着看书，端了热水出来，用布巾沾湿了替他细细擦尽臂上血迹，又取针线替他缝补破了的衣裳，缝着缝着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哥哥以后千万要记得，无论如何都不要伤了自己。”
　　何青葙手忙脚乱地替妹妹擦着眼泪：“妹妹放心，哥哥不会有事的，我还没看着你长大嫁人呢。”
　　何红药忍不住含着眼泪笑了，推开他道：“只有一个月，哥哥这些日子不要出门罢，好好在家看书。”
　　何青葙答应着打开书，却是一楞，脸上刷地白了，“这书竟是用汉人的文字写的，我统共只识得几个大字，便是现去学也来不及了。”他又是灰心又是沮丧，仿若宝藏就在面前，却找不着钥匙开门，跌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红药接过书翻了一翻道：“哥哥，我认识这些字。你快些去借些纸和笔墨来，这一月中我一边抄书一边教你认字，等抄下来咱们以后再慢慢参详。”
　　何青葙又惊又喜，借了纸和笔墨回来，看她铺开纸就写，字迹端正，不由问道：“爹娘早逝，我们兄妹从没上过学念过书，妹妹如何识得汉字，还会写？”
　　何红药不擅用毛笔写字，只得尽量写得工整易认些，头也不抬道：“我夜间常常梦见爹娘，他们请先生教我的，说总有一天用得着。”
　　何青葙从来不疑妹妹所说的话，不敢打扰她抄书，独自到灶房中生火做饭，把腊肉放在饭上一同蒸了，心中却想道，莫不是爹娘在天有灵，不忍我兄妹受尽欺负，才托梦教妹妹识字，若不是他们暗中相助，右护法怎会将神农秘卷借与我。只是他们为什么只见妹妹，不来见见我。啊，我明白了，娘亲以前讲故事时曾说过，鬼是怕阳气的，我是男子，阳气比妹妹重，他们虽思念我，却近不得我，定是如此。
　　他想得明白了，做好饭叫妹妹来吃时便问道：“爹娘还说什么了？有没有提起我？”
　　何红药随口回答，不想他当真了，只得顺口诌道：“他们见我认识字了，便嘱咐我好好照顾哥哥，便不再来了。”
　　何青葙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学得神农秘卷有望，虽然再也不能见到爹娘，但他们还是念着他的，还在世上留下唯一的妹妹陪着他。他放下筷子，默默祈求道：“望爹娘在天有灵，佑我兄妹平安，学得本事，不再受人欺负。

　　为乎泥中

　　这一月中何红药白日里除了吃饭片刻也不停息，夜里也常常挑着自家做的桐油灯忙碌大半夜，笔墨不够时便用树枝沾着烧的炭写，一日比一日消瘦。待到一月之后抄完，何青葙将原书拿了去还给右护法，何红药倒头大睡醒来，见何青葙守在旁边，手里捧着抄好的书，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仍是喜不自胜地看着。
　　何红药知道他的心情，忙起身着衣拢了头发。两兄妹折枝为笔，盛沙为纸，边学字边读那神农秘卷。何红药记性好，又抄过一遍，记得比何青葙快些。何青葙记性不如她，悟性却比何红药高些。两人有不懂的地方便互相商讨，时时抓些毒物来对照喂养。何红药虽不喜那些蜘蛛蜈蚣丑陋，但既是这五毒教中人，说不得入乡随俗，不至于近墨者黑，但也要拿起墨涂抹一番才是。
　　不知不觉过去半年，两兄妹已算是有了小成，适逢五毒教一年一度招收总舵座下弟子，他们便商量前去参选。五毒教虽地处偏远，但在云南一带名声着实响亮，这座下弟子虽然比不上护法长老，连堂主香主也及不上，但毕竟算是有了进身之阶，因此挑选甚为严格，须得各完成一件任务方得入教。
　　何青葙已十四岁有余，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的，但想起何红药只有十岁，不由得犹疑道：“妹妹，不然你在家中等哥哥回来罢？”
　　何红药挽着他的手笑道：“哥哥怎地小瞧人，我若与你仔细较量，你未必赢得过我呢。”
　　何青葙惯于宠溺妹妹，见她坚持便不再反对，拉了她到教中管事弟子处报了名字，又求那弟子将妹妹与他分到一起执行任务，那弟子十分好说话，一张团团圆脸笑得似弥勒佛：“正好是两人分一组，你们既是兄妹，理所当然应在一起。”
　　何青葙和何红药欢欢喜喜接了羊皮纸，领了银两谢了他便回家收拾行李。
　　他们刚出门，那管事弟子身后便闪出一个少年，身穿天蓝色绣花锦缎袍子，生得钩鼻薄唇，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看起来十分险恶，正是右护法家的少爷齐云敖。他往那管事弟子袖子里塞了一锭金子，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多谢你啦，这次看那小子死不死。过几天我跟爹说说，将你调到他手下使用。”
　　右护法其时正当权，在他手下当差自然比打杂强得多了，那管事弟子听了大喜，打躬作揖道谢不提。
　　何青葙和何红药带了几件衣裳，包袱里装了盘缠干粮，身上各处藏好自制的毒药，便向大理城而去。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要暗杀一个叫程青竹的人。何红药记得这人武功不错，且与朝廷切切相关，只怕难杀。何青葙却道不妨，他们只是参选座下弟子，不至太过为难。谁知到了大理城客栈住下，两人出外打听，原来那程青竹是近几年才迁到城中来的有名富翁，家大业大，请了百十个护院，据说在江湖上也极有名气，时时有武林中好友登门拜访。
　　何红药一听便知不对，以程青竹的身份地位，便是五毒教也要出动大批高手才对付得了，叫两个还不是座下弟子的小孩子来顶得了什么事。怪不得那管事弟子与他们无亲无故，却如此和气，只怕是有人在暗中算计他们兄妹。
　　但既然接了任务，若无功而回，只怕从此再入不得门。两兄妹无奈，只得退了客房，在城外藏好包裹，涂花了脸，又把衣裳撕烂，妆成乞丐再入城，在程家大门之外日日乞讨，见机行事。
　　只是等了数日，却是越等越绝望。这程青竹不过三十来岁，年纪不大，气派却着实不小，出门必跟着十来个护院，前呼后拥，像他们这样的小乞儿连衣角也沾不上一片。进了门又大门紧闭，时时有护院狼狗巡逻。他们等了十来日，不但没进过门，见也没见过程青竹几次。只是并无退路，只得接着等下去。
　　这日头上太阳甚烈，烤得地面开裂，街上尘土飞扬，没几个人行走。何青葙兄妹坐在程家大门围墙边，脚边摆着一只破碗，被太阳烤得唇焦舌裂。何红药年纪小些，坐得久了便一阵头昏眼花，何青葙担心妹妹，便拿了碗到门边哀求守门的家丁：“大爷，赏一碗水罢，我妹妹中暑了。”
　　那家丁一掌将他推开：“滚滚滚，小叫花子还敢跟老子要水喝，滚远些。”
　　何青葙不敢惹事，盯了他一眼便退到墙边扶起妹妹：“我们先回去罢，明日再来。”
　　何红药扶着哥哥的胳膊，一阵头晕，向旁边便倒。何青葙正要去接，却见旁边一个少年将她扶住。那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眉目生得甚是俊美，但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十分英气，此时双手扶着何红药，脸上却是十二分的不耐烦：“喂，你快站好了。”
　　何青葙伸手要将妹妹接过来，何红药昏昏沉沉之间，却是抓住那少年的衣裳不放。何青葙生怕他要将妹妹摔开，便跪下道：“这位小少爷，我妹妹昏着才这样，不是故意的。”
　　那少年虽然生气，却并没有将何红药摔开，任她靠着自己，从旁边一个仆役模样的老家人手中接过一只水囊，往何红药口中灌了几口，又倒些在她脸上。
　　片刻之后，何红药悠悠醒转，见自己拽着一个陌生人的衣角，还靠在他身上，忙松了手退开。那少年一身素白的袍子上已被抓了几个漆黑的指印，他狠狠瞪了何红药一眼，转身就走，又旋身回来把水囊塞到她怀里，丢下两块碎银子：“找个医馆看看罢，免得晒死了讨不着饭。”
　　何红药抱着水囊，捡起地上的银子，向何青葙笑道：“这人虽然嘴巴太毒，但心地却不算太坏。”
　　何青葙担心妹妹，“嗯”了一声便蹲在地上，把妹妹背在背上道：“你中了暑，咱们今日还是先回去罢。”
　　他背着妹妹走到馒头铺子，打算买几个馒头就出城去，却不慎将旁边一个妇人手中的馒头碰到地上。那妇人不过二十七八岁，黝黑的肌肤，一身农妇装束，见状大怒：“你干嘛故意撞我？”
　　何青葙一手托着妹妹，一手将地上的馒头拾起来递给她，口中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那妇人一掌将馒头拍在地上，顺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怒喝道：“你这小叫花子好生无礼，掉在地上的你还捡起来给我。”
　　何青葙见她不讲道理，欲要还口，见旁边走过来一个壮实的庄稼人瞪着他，便忍下来了，陪笑道：“是小的不是，小的赔些新的给你罢。”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递给卖馒头的小贩，用油纸包了几个干干净净的馒头递还她，方才了事。
　　何红药喝了几口水，又歇了一会，已觉得好多了，便下来自己走。两兄妹出城门走了一段，又穿过一片树林，才在一条小河旁停了下来。原来这里有一个山洞，许是猎人打猎时住过，收拾得颇为干净，还有些石灶粗碗，他们见没人，便将就住了下来。两人各自在河里洗干净手上脸上的泥污，才进洞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
　　何红药笑问道：“哥哥，你给她的馒头上下了些什么？”
　　何青葙打了水做饭，若无其事答道：“不过是些泻药罢了，给她些小小教训。”
　　想着那凶巴巴的妇人半夜急不可耐找茅房的样子，两人笑成一团。他们徘徊数十日，仍未有寸许进展，心中都是惶恐不已，但又怕对方担心，只得强作笑颜。

　　馒头血案

　　兄妹两心中忧虑，夜里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何红药轻轻问：“哥哥，你睡了吗？”
　　何青葙翻身坐起道：“没有，唉，妹妹，我心中……”他叹了口气没再接着说。
　　何红药也坐起身，挨到他身边道：“哥哥，我想了又想，咱们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白日里人多眼杂，做不得手脚，咱们何不趁夜间去探探虚实也好？就算不能得手，也好认认路，算是有个交代。”
　　何青葙想想道：“妹妹说的也是。”
　　两人商量了一会，第二日进了城便没出来，在小巷中等到半夜时分，悄悄贴着墙摸到小门处，想看看能不能沿围墙爬进去。
　　谁知到了门前，两人发现那小门竟然半开半掩，并没有关实。
　　两人大喜，轻手轻脚摸进去，走了几步，何红药突然道：“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这里似乎安静得过分了，连一声狗叫也听不着。”
　　何青葙也觉察到不对，停住脚步顿了顿，犹豫道：“咱们好不容易进来了，现在退回去……”他脚下踢到一个东西，扑地一跤跌下去。何红药过去扶起他，摸到他身上湿答答的，惊叫道：“你受伤了。”
　　“没有啊。”何青葙没有感觉到疼痛，但鼻子闻到浓浓的血腥味让他紧张起来，冒险点燃了火折子一看，两人同时大叫一声。原来地上密密麻麻不知躺了多少人，有的被一剑穿心，有的缺了胳膊断了腿脚，但都没有了气息。何青葙认得其中一个正是白天骂他的家丁，心中惊疑不定，死的都是程家的人，料想是程青竹家进了仇家，但若那仇家要杀了他们两个灭口，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机会难得，富贵险中求，他下定了决心，见妹妹神色笃定，便举着火折子握了妹妹的手一步一步沿石板路向前走。
　　一路上躺的人极多，且都是程府家丁护院服色，眼见快到正院大厅，那里却是亮着火把的。何青葙熄了火折子，拉着何红药蹲在道旁的灌木后慢慢挪到靠近门边，在树丛间拨了个小缝偷看，却是大吃一惊。那厅中也躺了不少人，只三个人还立着的。一个是见过几次的程青竹，还有两个竟是他在馒头铺子遇见过的那对庄稼人夫妇，此刻那妇人捂着胸口坐在一边，显是伤得不轻，那庄稼人出手凌厉，拳拳生风，显是武功极高，哪还有半点土气。
　　何青葙和何红药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当时忍气没有与他们争吵，握紧了对方的手，只觉得手心滑腻腻的都是冷汗。
　　只听程青竹厉声高叫道：“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神拳无敌归辛树伉俪，要灭了我全家？”
　　何红药听说那庄稼人是归辛树，恍然大悟，移过去在何青葙耳边悄悄道：“这对夫妇我听说过，极不讲理，若被他们见到了咱们，只怕非不由分说杀了咱们不可。”
　　何青葙握握她的手表示明白了，两人接着看向厅中。
　　那归辛树手上不停，口中喝道：“你可还记得江南的梅家，梅家的大公子梅箫吟与你争斗被你杀了，留下个小娘子抱着一岁多的孩子每日啼哭。梅家老爷子一向待我殷勤，我岂能不为他儿子报仇。”
　　程青竹惊怒交集，辩道：“我与那梅家大公子不过口舌之争，他便定要与我生死之斗，我若不杀他，他便要杀了我，我为避仇远远地搬到大理来，还是被你找着。你就是要报仇，杀了我一家何止百来人，还不够么？”
　　归辛树怒道：“他们都是你养的帮凶，自然该死。”他占了上风，正要一拳击中程青竹胸口膻中穴，忽然腹中一痛，手上便慢了一下，胸口和腿上各着了程青竹一刀。他心中大怒，自那日吃了几个馒头，夫妇俩便泻个不停，只是恐程青竹得知消息后逃走，料想对付一个归辛树倒是无妨，便没耽搁找上门来。这些人平日里哪是他夫妇的对手，只是泻了几日手脚酸软无力，归二娘才一时不慎被打得重伤。他心中发狠，忍着腹痛使出绝技一拳打在程青竹太阳穴上，眼见他头骨破裂，定是活不了了，才一跤跌倒，坐下喘气。
　　他夫妇自拜别师傅下山以来，鲜遇敌手，今日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大亏，虽然杀尽了敌人，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却想不到一切皆来源于一个掉落在地上的馒头。
　　何青葙和何红药见他们许久没有动弹，暗暗将迷魂药摸到手上，慢慢地走了出来。归辛树夫妇见到他们，都是一惊，挣扎着要起来，却提不起内力，见何青葙在地上捡起一把剑，割下程青竹的脑袋，扯了件衣裳包起来，顿时松了口气。
　　归辛树按着胸口的伤道：“你可是这程青竹的仇人？我是华山派神剑仙猿穆人清的弟子，你兄妹二人出去雇俩车将我夫妇送到华山，到时重重酬谢。”
　　何青葙跪下磕了个头道：“小的与这程青竹确有死仇，他仗着有钱，夺了我家田地，让我兄妹沦为乞丐，今日多得恩公为我兄妹报仇，送恩公回华山算得了什么。”他伸手过去要扶归辛树，手刚碰到他肩头，袖中突然伸出一把小刀，重重刺进归辛树心脏位置。
　　归辛树满脸惊骇，似是不信自己会死，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头一歪没了气息。归二娘见丈夫中刀，哭叫着状如凶虎向着归辛树的尸体爬过来，何青葙从她背后一刀，她向下一伏，正正死在丈夫身上。
　　何红药见哥哥出手杀了归辛树夫妇，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了一个字：“你……”
　　何青葙在归二娘背上擦干净刀，系回腰间，把归辛树夫妇的尸体拖到院中，把包着程青竹脑袋的包袱扔在两人身边，扯了程青竹腰间戴的一块玉佩，拉着妹妹便往外奔，躲到小巷中才道：“不杀了他们，恐留下后患，到时程青竹的朋友找咱们算帐。江湖中想必不少人知道归辛树要找程青竹寻仇，不然那程青竹避到这么远，他怎能找得到，现在他死在归辛树的拳下，一切都可推到归辛树头上。何况妹妹说过他们蛮不讲理，武功又高，说不准什么时候跟咱们翻脸，到时候处处受他们制掣。至于归辛树夫妇怎么死的，便留给其他人头痛罢，反正谁也不知咱们两个来过。”
　　兄妹俩又商量一番回教之后的行动说词，等天亮了便混在人群中出了城，往五毒教总舵赶去。

　　恩人留步

　　回到教中，兄妹俩先洗了个澡换了衣裳，便去求见蓝教主。那执事弟子斜着眼看着他们：“凭你们也想见蓝教主？”
　　何青葙胸有成竹，将带出来的家中银子尽数递上，陪着笑脸道：“我确有要事禀报，这位师兄行个方便，将来还有报答。”
　　那执事弟子见他态度谦卑，又有银子，便接过来塞到袖中道：“我便替你通报一声，成与不成我可管不着了。”
　　他过了一会出来，脸上神情甚是古怪，道：“教主请你进去。”
　　何青葙拱手谢了，带着何红药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走进内室，见不但蓝教主在座，旁边还坐着右护法。那执事弟子将他带到，便倒退出去关上门。何青葙和何红药跪下道：“教主，右护法。”
　　蓝教主却甚和蔼，呵呵笑了两声道：“起来起来，你们两个好本事，我已听说了，程青竹一家都死尽了，你们两个却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原来五毒教在大理城中设有分舵，早有人得知了消息用信鸽传回教中。
　　何青葙起身不卑不亢道：“多谢教主。”他递上玉佩，便将归辛树夫妇如何与程青竹相斗，他又如何设计杀了归辛树夫妇一一说了，只是将在馒头中下泻药说成了刻意，将归辛树夫妇与程青竹的十分敌意说成了一分，全是因为他的挑拨双方才会拼得不死不休。
　　蓝教主听得拍手叫好，侧身对右护法道：“我教中竟有如此人才，做成了我本打算倾一教之力去做的事，可喜可贺。”
　　右护法正在不自在，他此来便是为儿子私自偷换了羊皮卷，来向教主告罪。他本以为何青葙兄妹必死，虽有些惋惜，但大半还是庆幸儿子将来少了一个劲敌。如今他们不但没死，还立了大功归来。还好自己先前曾借书于他兄妹，也算是待他们有恩，料想不致招他们报复，便僵着脸笑道：“我一向欣赏青葙和红药兄妹，确是人才难得。”
　　蓝教主含笑道：“这等人才不入我教岂不浪费，这样罢，自今日起，何青葙和何红药便是我座下亲传弟子，为免除他二人的麻烦，这件事不可对外提起。右护法可要记住了，令公子处便另寻个解释，随你怎么说，只是从此不许再提此事。若传出去一个字，便去那蛇窟中住一月罢。”
　　何青葙和何红药知道他是怕自己兄妹二人遭归辛树夫妇的朋友报复，感激地跪下拜了师，又跟着拜谢。
　　右护法本也想将他二人收到自己座下，说慢了一步，只得罢了，出来先寻个由子将与齐云敖合谋的那管事弟子杀了，回到家中将齐云敖打了一顿，只说何青葙兄妹运气好，接到这件任务时，恰好程青竹被仇人杀了，结果捡了个大功，还被蓝教主收为亲传弟子。
　　齐云敖嫉妒得眼珠子发蓝，只是无法可想，在心中记恨罢了。
　　何青葙和何红药拜在蓝教主座下，学习武功和毒术，进展一日千里。何红药十五岁时，蓝教主将独生爱女嫁给了十九岁的何青葙，并命他继任空缺已久的左护法之位，并当众宣布何青葙若能做成几件大事，便把教主之位传给他。兄妹二人一时风头无两。
　　这日何红药正在药圃之中细心侍弄一株半日醉夹竹桃，突然被人从后搂住腰，她狠狠一拐过去，那人不得已放手避开，嘻笑道：“没想到你家那小破房子之中，竟然能养出你这样明媚的芍药花，你若嫁了我，你哥哥想要当教主，我爹自然助他一臂之力。”
　　何红药柳眉倒竖，正欲发火，齐云敖被重重一拳打得倒飞出去，何青葙站在何红药身后冷冷道：“齐公子，你身份高贵，我兄妹生来低贱配不上你的身份，你另觅良配罢。”
　　齐云敖不敢答话，捂着流血的鼻子灰溜溜跑了。
　　何红药心中感动，拉着哥哥道：“哥哥，我记得教中在西安府有事要办，不如让我去罢。”
　　何青葙知她不愿自己与齐云敖冲突，想了想道：“也好，你便出去散散心罢。”
　　何红药收拾了银两衣裳，辞别兄嫂上路，一路游山玩水到了西安府，解决了几件微末小事，便打算就近到华山赏景。她买了一匹马，慢慢悠悠而来。这日她在路边小店打尖，听闻距离华山只有百余里了，便包了些酒菜挂在马侧，上马疾驰了一阵，见前方一条小路，只容一人一马行走，却有一个人骑了一匹黑马，停在路当中沉吟不定。
　　何红药笑道：“这位大哥，借个道如何？”
　　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竟是个极俊美的男子，双眉斜飞，潇洒中带着几分不羁的邪气，漠然道：“别乱认亲戚，哥前哥后三分险，我可不是你哥哥。”
　　何红药撇撇嘴道：“那么恩人，借个道如何？”她已认出这男子便是五年前喂她水喝，并赠她银两水囊的少年，只是他身形长高了些，容貌变化不大，但神态中颇有些愤世嫉俗的郁郁之色。
　　那男子皱眉道：“你先让开，我退出来让你过罢。”
　　何红药打马退到一边，见他跳下马来牵着缰绳倒退出去，缓缓而行，背影说不出的孤单落寞，突然追上去道：“恩人，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那男子面无表情道：“无亲无故，我干嘛要喝你的酒。”
　　何红药装作没看到他冷淡的态度，笑眯眯地牵着马走在他旁边：“怎么是无亲无故啦？你还记得五年前大理城中的小叫花子么？当年你请我喝水，今日我请你喝酒，就当是你当年的水酿成酒过了五年罢。”
　　那男子一楞，面上略有所动，似忆起久远的事来，眼中惆怅悲伤一闪而过，依然低头不语，牵着马默默走在山道上。
　　何红药不再说话，只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
　　突然那男子高大的身形一晃，竟跌倒在了地上。

　　打酱油的

　　何红药急奔上前，将他翻过身来，见他面色惨白，唇色青紫，正是中了蝮蛇涎的症状。
　　她是使毒行家，随身自然带着各种解毒药物，忙取出来给他服下，又拔下头上玉簪在他手指上刺破放出毒血。那男子中毒很深，只怕一时半会醒不来，何红药左手扶住他肩膀，右手提起他的腰带，轻轻松松将他放到他那匹黑马的背上。
　　那黑马颇有灵性，背着主人与何红药的白马并排慢慢走着，步伐十分平稳。何红药先前还担心那男子会掉下来，见此情形摸了摸黑马的头：“真乖。”黑马投桃报李，歪过头示好地在她身上蹭了蹭。
　　两人两马一路向南，到了一个小镇上，此时天已经快全黑了。何红药向镇上的人打听了一下，走到唯一一家小破客栈门口，叫了声：“小二。”
　　“哎，来了。”店里迅速跑出来一个肩上搭着白布巾的小二，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伸手接过何红药递过来的马缰，然后笑容很快僵在脸上，下巴掉在地上地看到这个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马上搬下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向店中走去。
　　何红药将那男子放在条凳上，给他摆了个趴在桌面上的姿势，无视站在柜台后的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表情，闲闲问道：“掌柜的，你们店里有什么好菜么？”
　　这店中统共只有一个掌柜跟一个小二，小二牵马去了，掌柜的只得亲自拿了菜谱出来，眼睛不住地盯着那男子露出的半边脸看，心中不断嘀咕，莫非这小姑娘其实是个女采花贼，看上了这男子，这男子不从，她便将他打晕了掳走。世风日下啊，这年头男人都有被采花的危险了。
　　山野小店也没什么好菜，何红药随意点了几个素炒白菜，酸菜肉丝，又叫他杀一只鸡炖汤也就罢了。掌柜的陪笑道：“姑娘好运气，我家厨下今日下午正好杀了一只鸡，炖了几个时辰，现正热热的在灶上呢。给你盛出来？”
　　何红药点点头，递给他一锭银子道：“多的便算赏钱罢，一会还劳驾你叫人多烧些热水来。”她旅途劳顿，须得洗个热水澡解解乏，她家恩人面朝下趴了大半日，满脸尘土也得洗上一洗。
　　烧热水？洗澡？掌柜的脸上的笑容比苦瓜还苦，倒退一步，推了刚进来的店小二一把：“是是是，还不快去催厨房上菜，然后给姑娘烧热水。”瞄到何红药腰间挂的小刀，他将自己那点没剩多少的小良心收起，对何红药打个哈哈道：“姑娘慢用，慢用。”一步三摇地回到柜台中，竖起帐簿挡住自己的头，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当作没看见。
　　店小二很快将鸡汤送上来，又拿茶壶给何红药倒茶，见何红药自己喝了两碗鸡汤，就将那男子扶起靠在桌上，捏开他的下巴端了小碗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鸡汤，吓得手一抖，倒得那男子半个衣襟都是水。何红药皱眉道：“不用倒了，你下去罢。”
　　掌柜的在帐簿上露出一双眼睛，看到她又是喂鸡汤，又是用自己袖子擦那男子衣襟上的水，对自己的猜疑更肯定了，在柜台后面抖得筛糠似的，心里直念叨，咱也是个男人，还是个没成亲的良家好男人，这女采花贼会不会看上咱啊。
　　何红药没什么给人喂饭的经历，这鸡汤喂得自然也不怎么好，连着几勺灌下去，那男子扑地一口呛了出来，连连咳嗽，竟是呛得醒了。他咳了半天方才好转，见何红药坐在旁边，手中还拿着勺子，而自己手足已能动弹，看来中的蝮蛇涎已经解了，使袖子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鸡汤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能解蝮蛇涎？”
　　何红药一本正经道：“我是路过打酱油的。”
　　那男子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穿一袭淡淡的水红色罗衫，眉清目秀，肌肤白腻，衣袖间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套着三四个细细的黄金镯子，做工精致细巧，显非寻常物事，便猜她是哪个名门大派家逃出来玩的大小姐，当年做小叫花子只怕也是闹着玩的，此刻不过是同他见得多了的江湖女子一般，为他的相貌所迷才救了他。他这数年来辗转江湖，求的不过是能得到更多武功秘籍，将功夫练得更高，摆在眼前的机会如何肯放过，便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双目含情嘴角含笑道：“在下夏雪宜，不慎中了蛇毒，多谢姑娘相救。几年不见，不想姑娘竟然出落得如此美貌，当年倒是我失礼了。”
　　何红药呆呆地与他对视了半晌：“你叫夏雪宜？”
　　夏雪宜一双漆黑的眸子中尽是魅惑之意，柔声道：“正是。”
　　何红药突然朝他天真一笑，伸手在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手上摸了几下道：“公子真是美貌，瞧这皮肤又滑又腻，摸起来的感觉真好。”
　　她还要顺着手臂接着往上摸，夏雪宜已经忙不迭地缩回手去，在衣裳上狠狠地擦了几下，又恼又羞地瞪着她。他此时毕竟尚年轻，虽经历了些风月，但少见女子如此大胆，如今被个小姑娘调戏，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就要掀桌子发作。
　　何红药见他生气，也不再惹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筷白菜送进嘴里，吞下才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恩人，你就是要掀桌子也要先等咱们吃完了吧？这鸡汤味道还不错，你刚才可喝了不少。”
　　夏雪宜少年时性格最是高傲别扭，但后来家遭大变，性情变了不少，又知道这小姑娘来历不明，轻易发作不得，只是一时气急才失了镇定，此时有个台阶可下，便也拿起筷子夹了白菜肉丝就白饭，只是碰也不碰那碗鸡汤。
　　两人将桌子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店小二被掌柜的推了一把，战战兢兢地上来问道：“两位，热水烧好了，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一间房还是两间房？两人四只齐刷刷的目光盯在店小二的身上，半天才会过意来，对视了一眼。

　　进了黑店

　　那掌柜的先以为是那小姑娘看上那男子，强掳了他来，后来又见两人互相调戏，还一起吃饭，此时看着两人便像一对私奔的小情人，先前被他认为是非礼那男子的喂鸡汤擦衣襟也变成了情深意重地照料生病的情人，见两人含情脉脉对望，忙颠颠从柜台后跑出了，拍了店小二后脑一巴掌道：“你个没眼色的，当然是一间房。”
　　本来正在用眼神互相厮杀的何红药和夏雪宜一起回过头来喝道：“放屁。”
　　拍马屁拍到马脚上的掌柜的楞了，难道他们刚才吵架了？他用我明白了的目光看着两人，朝着店小二后脑又是一巴掌：“听到没？两间，还不快去。”
　　店小二委屈地摸着后脑勺在前面带路，何红药不说话，夏雪宜比她更沉默，两人跟着店小二上了楼，各自扭头进房。
　　何红药关上房门，顺手将包袱扔到床上，这才放下了一直强装的镇定，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左手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迹，渗着血痕，是刚刚掐出来的。虽然饮下了孟婆汤，失却了前世的记性，但她散去的情魄，那在三生石上刻下缘分的情魄，仅余的一点碎片仍然护在夏雪宜的身边。在夏雪宜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她似乎能感受到那残破的一魄，她的一部分，悲哀的缠绕在那个男子身边，依依不去。
　　“你想要什么呢？你爱他，可知你也是他不幸的一部分？若不是为了报仇，也许他会恨不得从来没有遇见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纵然三生石上刻下了缘分，但情浅缘深，也只能徒呼奈何。别再执著了，我代你照顾他，让他幸福快活，就放我和你自由吧。”她不知对自己还是对空中的一缕残念低声道，旋即微笑起来。
　　夏雪宜在马上趴了半日，身上染了不少尘土，后来又乱七八糟地沾了些鸡汤茶水，正好小二送来热水，他跳进桶里洗了个痛快，出来时却犯了难。换洗衣裳在包袱里，包袱在他晕倒时挂在马上，现在应该在救他的那个小姑娘那里。他现在要么穿脏了的衣裳，要么光着身子去把自己的衣裳偷回来。明显两个选择都不怎么好。
　　他正在犹豫，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他没好气地问道：“谁啊。”
　　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官，跟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叫我给你送东西来。”
　　“进来。”他跳上床扯被子盖上道，见掌柜的送来的是他的包袱，倒是解了他的一时之难，只是那明显写着好奇的贼溜溜到处看的眼睛让他颇为不悦，沉声道：“东西放下就出去。”
　　掌柜的将他的包袱放在桌上，人却笑嘻嘻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夏雪宜心中生疑，送东西怎会要掌柜的亲自前来，但身上没有衣裳不敢起身，只得半埋在被中歪头打量他，见他三十余岁年纪，中等身材，两撇小胡子，穿一件俗气的团花富贵酱色袍子，笑得分外和蔼可亲。虽是小生意人模样，但人不可貌相，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掌柜的跨前几步，夏雪宜握紧拳头运气，打算他一近前就先下手为强，谁知他走到一步之遥便停了下来，从背后摸出一个铁算盘，又从袖中拿出帐簿和一支笔，点头哈腰道：“这位大侠，小店小本经营不容易，都是按日结帐的，你们刚才急着上楼还没结帐……”他偷看了眼夏雪宜的脸色，鬼鬼祟祟地伸着头道：“小夫妻么，床头吵架床尾和，说两句好话就成了，不然她赌气拐了你的家当跟别人跑了，那可不当耍的。”
　　原来他是怕那小姑娘跟自己吵架，带了钱跑了没人结帐，特意来要钱的，夏雪宜裹着被子坐起道：“你帮我把包袱拿到旁边来罢。”
　　那掌柜的忙将包袱递了过去，夏雪宜作势要接，突然从被中抽出宝剑，一剑快如闪电向他刺去。那掌柜的似早有准备，脚踩七星步，倏然拔起身子，向后跳开，叫道：“哎哟，遇见吃霸王餐的啦，咱们做生意的，命可以不要，钱却不可以不要。”他把帐簿塞到怀里，左手铁算盘挡剑，右手铜笔疾点夏雪宜要穴。
　　夏雪宜跳下床来，左手抓着被子，右手持剑快攻，剑剑不离对方要害，口中道：“你是什么人？装成这小客栈掌柜有何用意？”
　　那掌柜的其貌不扬，武功却是奇高，手中不停，脸上犹带笑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夏雪宜哼了一声：“你虽装得土里土气，但脚步轻飘飘的，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内力稍差便做不到。况且你伸出手时，手上正反皆有厚茧，虎口尤其明显，哪个客栈老板打算盘记帐能把手上磨出那样的茧？还有许多破绽我就不一一说了。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华山脚下开黑店，还是有人嘱托你来的？来干什么？”
　　那掌柜的将算盘一递，卡住他的剑道：“小号正经开门做生意的，客官不但住了店想赖帐，还道小号是黑店，这可不大厚道。”他顺势将算盘向下一带，夏雪宜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夏雪宜大惊，提起一张椅子向他挥去，被他闪开，顾不得拉住被子，双手举起桌子又砸过去，问道：“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那掌柜的右手铜笔到处，桌子破成两半，说道：“家师姓穆，名讳上人下清，在下姓黄，单名一个真字，取其真不二价、货真价实的意思，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不是什么人派来的。”
　　夏雪宜手无寸铁，又已无处可退，见他手中铜笔点向自己穴道，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心道既是这人，性命当无碍，只是今日不该得罪了他，这趟华山算是白来了。他等了片刻，却没有半丝异样之感，愕然睁眼一看，那隔壁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持着一柄小刀架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了黄真的一击。
　　两人大眼瞪小眼，夏雪宜迅速拉过旁边的桌面挡在身前，怒道：“看什么看？”
　　何红药听到隔壁吵闹，过来正好碰上夏雪宜落败，扑上去替他挡了一下，见他光着身子，故意多瞟了几眼才别开脸忍着笑跟黄真斗成一团道：“你很好看么？我非得追着你看。还不去穿上衣裳，想裸奔多久。”
　　黄真见他们两个斗嘴，笑道：“小姑娘，你又是什么人？跟他是一伙的吗？我瞧不大像啊。”
　　何红药笑吟吟地挥刀，说道：“我叫何红药，跟他么，住进了同一家黑店，只好勉强算一伙了。”

　　天生冤家

　　她单身出门，怕暴露身份，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使毒，因此只用兵器攻击，女子天生耐力不如男子，便落了下风。夏雪宜穿好衣裳，拾了剑替何红药挡了一下，却并不攻击，叫道：“且慢，黄大侠，我并无恶意。”
　　黄真是神剑仙猿穆人清的大弟子，本身是商贾出身，有个外号叫做铜笔铁算盘，足见其为人精明。他师傅喜欢清净，故此二师弟归辛树学成下山之日，他便也收拾了行李一同下山。闯荡了江湖几年，挣下些名头，他还是喜欢做生意，便索性在华山脚下的小镇上开了一座客栈，自己高兴，闲时上山探望师尊或送些东西也方便，因此一开数年，乐此不疲。夏雪宜十几日前到了华山，向山脚下的农户打听穆人清不得，便在群山中四处寻找，早被黄真察觉。
　　虽是群山茫茫，要找到穆人清的居处谈何容易，但黄真担心他要对师尊不利，仍是留了心思，多方试探他的来历。不想被夏雪宜察觉，动起手来。他见夏雪宜不追击，也停了手跳到一边：“我不大喜欢别人叫我大侠，叫声掌柜的也就罢了，你若无恶意，为何在华山中四处打探，难道不是想对我师尊不利？”
　　夏雪宜将剑收起，抱拳道：“我打探穆老前辈下落，是听说他老人家是天下拳剑无双的一位高人侠士，且为人正直仗义，有一件事想求他主持公道。只是寻觅数日，访不得他老人家踪迹，还望掌柜的告知。”
　　黄真见他神情恳切，并不是作假，便将实言相告：“我师尊已出远门去探访一位老朋友，只怕一年半载也不得回。我看你虽然年少，但心智武功都算上乘，有甚么过不去之处，可能说给我听听，能帮的我绝不会推辞。”
　　夏雪宜想起仇人一家势大，苦笑一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劳烦掌柜的。”
　　黄真见他不肯说，也就罢了，三人一起把房中的破桌子烂板凳收拾了，何红药和黄真一起退出房门，说道：“明日见罢。”
　　夏雪宜想起这一日尽在她面前出丑，瞪了她一眼道：“遇见你就倒霉，不要再见最好。”
　　何红药也不在意，做了个鬼脸道：“好罢，你明日去多烧些香，求菩萨保佑不要再遇见我。”
　　次日清晨，店小二去送洗脸水，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一看，房中已没有了人，桌上放着一锭大银子，显是留下来付房费和赔打烂的桌子椅子的钱。他拿了银子跑下去报给掌柜的知道，却见何红药坐在大堂中喝粥，并没有跟夏雪宜一起走，不由得一楞。
　　黄真听到消息，瞥了眼何红药，见她神情自若，才放下心来跟她说笑。他生性诙谐，说话间插科打诨，说得何红药和旁边站着的店小二都笑个不停。
　　吃完早饭，何红药便辞别黄真，骑着马掉头向南行。被夏雪宜一搅合，她也没了游华山的兴致，夏雪宜说遇到她就倒霉，她何尝又不是。她一路皱着眉思索，与其一路跟着夏雪宜，让他难受，自己也难受，不如想个法子替他灭了那温家省事，也算了却自己一桩心愿。只是那温家人多势大，还要借助五毒教的势力才行，说不得放长线钓大鱼，先慢慢布局，耐心等待几年，等哥哥即了教主之位再撒网捞鱼。
　　她拿定主意，便打算先帮哥哥办那几件大事。在五毒教分舵问了消息后，她骑马北上，向保定府方向行去。
　　这日何红药急着赶路，又错过了宿头，只得在野外过夜。幸亏她幼年时吃惯苦头，也不在意这些，在树林中打了一只野兔，打算去寻些干树枝来烤来吃了。她身上带的火折子只剩下几张，拾好柴禾回程的路上便不敢用了，只得摸黑前行。她走着走着见前方有火光闪动，料想也是赶路的旅人，心想能结伴走一段路也好。她艺高人胆大，不怕什么坏人，便笑着追上去，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她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那人正是分别数日的夏雪宜，此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道：“又是你。”
　　何红药只得呵呵两声：“夏公子，好巧啊。”
　　夏雪宜没想到走到哪里都能碰到她，倒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只盼快点甩掉这个瘟神。
　　何红药撇撇嘴不远不近跟在他后边，走着走着夏雪宜突然不见了。她楞了一下，难道他练成了绝顶轻功，还是学会了飞天遁地？反正也快到林子边缘了，他走了就走了吧。何红药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继续摸黑向前走，没走几步，脚下一步踏空，扑通一声摔到一个大坑里。这一下摔得极重，她晕头转向半天才爬起来，点燃了火折子，发现灰头土脸的夏雪宜一脸阴谋得逞的笑意蹲在旁边。她抬头望望头顶上铺的树枝和树叶，明显是猎人设的陷阱，上面两个大洞，一个是夏雪宜跌下来弄的，一个是她跌下来弄的。何红药恶向胆边生，扑过去掐住夏雪宜的脖子摇啊摇：“你这个卑鄙小人，掉下来了不作声故意骗我下来。”
　　夏雪宜也不挣扎，一边抱着肚子狂笑一边咳嗽道：“哈哈哈，终于整到你了，谁叫你老跟着我。”他自遭遇家变之后，许久未曾真正开心笑过。但他毕竟只有十八岁，此刻见何红药倒霉，直笑得前仰后合。
　　何红药悻悻道：“谁跟着你了，只不过是刚好同路而已。”
　　这陷阱并不太深，以他们两人的轻功，跃上去也是办得到的，只是难免碰得一头树叶草根。两人只得合作，何红药踩了夏雪宜的肩膀先从洞里爬上去，再伸手把他拉上来。两人默默地走到林子边缘的空地，何红药点燃火堆，从包袱中摸出油盐香料涂在扒好皮的兔子，再用小刀架在火堆上面烤。夏雪宜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早见她随时身上都背着个硕大的包袱，刚才打开的时候才看到，里面不但有衣物盘缠，药材调料，甚至还有一口铁锅，果然是不同寻常。
　　何红药把兔子烤得香喷喷的，撕了半边递给夏雪宜道：“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
　　夏雪宜叹了口气，接过兔子道：“虽然我一见你就倒霉，但我们的确算得上患难之交了。”

　　明修栈道

　　何红药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彼此彼此。”
　　两人默默地啃完兔子，没地方洗手，只得在衣裳上擦了。他们在陷阱里滚了一遭，身上脸上都是泥土灰尘，刚刚吃兔子蹭得满嘴油光，一张花脸非同一般精彩，衣裳上各有两个擦手留下的油手印，直似两个丐帮弟子，对望一眼，都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夏雪宜将包袱枕在头下躺着，对着火堆另一边的何红药叫了一声：“喂，你到保定府去干什么？”他平日行事谨慎严密，极少与他人接近，只是多次与何红药不期而遇，在她面前丢脸出丑，不知不觉有些习惯，多了几分亲切之意。
　　何红药抱着膝坐在火边，懒洋洋地答道：“家里有点事要去办。”她转过头望着夏雪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夏雪宜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你？”
　　何红药狡黠一笑：“你曾想勾引我，瞧你后来的态度，对我本身没什么兴趣，那就是想利用我。你帮我办成了这件事，以后你若有事我自然尽力帮你。”
　　她说得直白，夏雪宜脸皮再厚，也有一丝尴尬之色，想了一下坐起身与她击掌：“成交。”
　　原来何红药此行是为打通五毒教在北方的药材生意而来，五毒教在南方的生意可谓遍布各省各府，北方却迟迟不能打开局面.她打算到保定府去找盖孟尝孟伯飞，此人乐善好施，为人豪爽仗义，声望极隆，位当华北武林的道义领袖，威震北五省，若能得他鼎力相助，则不怕事不成矣。只是怎么才能得他鼎力相助呢？这个就是要看夏雪宜如何帮忙了。
　　夏雪宜听说她是五毒教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欣喜。五毒教以善于用毒闻名江湖，在云南一带势力极大，教众众多，传闻五岁孩童也能驱使毒蛇，这何红药看来在其中地位不低，若能得她相助，于报仇大有好处。
　　他凝神听何红药讲五毒教中关于孟伯飞的资料。此人刚刚四十出头，住在保定府附近的高阳，不但名声极显，而且身家雄厚，独创的孟家神拳、快活三十掌，变幻莫测，投拜在他门下的弟子数也数不清，说得上桃李满天下，平日里最疼爱的是他两个儿子孟铸，孟铮。
　　夏雪宜心中暗想，此人如此地位身份，若能跟他攀上交情，不但于五毒教有利，对自己也有好处，便认真思索起来，沉吟半晌道：“从他的两个儿子着手，是最便捷的办法。”
　　“不错。”何红药道，“我也这样想，所以打算先到了高阳，看看情形再作打算。只是我教在高阳并无分舵，才不得不借助你之力。”
　　两人商议既定，第二日还要赶路，便以火堆为界，一人一边倒头睡了。
　　天空初明，夏雪宜想到报仇有望，心中激动，一早就醒了，过去叫何红药起来赶路，见她整个人被一件大披风蒙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也不露在外面，活像只摆在地上的人形大布袋，一阵好笑，掀开披风将她拉起来，在她耳边叫道：“起床啦。”
　　何红药闭着眼睛痛苦道：“知道啦。”没精打采爬起来梳头整理衣裳，嘴里嘀咕道：“起得比周扒皮还早。”
　　夏雪宜也不回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问：“谁是周扒皮？”
　　何红药瞪了他一眼：“是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冷血无情欺压长工半夜爬起来学鸡叫唤长工起床的可恶老地主。”
　　夏雪宜心情极好，摸着下巴道：“倒也没说错，挺像我的。”
　　这附近并无水源，水囊也早空了，不能梳洗换衣，两人再怎么收拾，也还是像丐帮弟子，无奈只得找到昨夜系在树上的马，快马加鞭向高阳赶去。进城时守卫以为他们路上遭了强盗，盘问了半天，直到他们说出赶夜路跌到猎人陷阱中时才放行。这也就罢了，最可恶的是那客栈老板，翻着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眼道：“敝客栈恕不接待丐帮弟子。”
　　何红药将一只二十两大元宝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柜台上：“瞎了你的狗眼，谁是丐帮弟子了？”
　　那客栈老板双手按住元宝，一张胖脸笑成了花儿：“当然不是说姑娘这样的贵人了，小二，还不来帮姑娘提包袱。”
　　何红药把店小二拨到一边道：“不用了，给我们开两间房，先烧些热水送来罢。”
　　两人洗了澡换了衣裳下来，众人眼前都是一亮，沿着梯子下来的这一对男女，男的俊美潇洒，女的娇俏可喜，哪还有半点适才狼狈不堪的样子。客栈老板直怨自己瞎了眼睛，错看了财神爷，亲自迎上去道：“两位可要用饭？”
　　何红药道：“把你们这里的好酒好菜都上上来吧。”又问道：“盖孟尝孟伯飞可是家住在这里的？”
　　客栈老板叫店小二去厨下上菜，自己殷勤地给夏雪宜和何红药倒上酒，摆好碗筷才道：“两位也是来拜访孟老爷的？孟老爷素来爱好交友，谁人不知，他家就住在这前门大街上，黑漆大门的就是。只是他家宾客甚多，两位若要拜见还要赶一大早去方好。”
　　何红药和夏雪宜点点头，见人来人往目光都在他们身上，索性叫店小二将饭菜送到房中，一边吃一边商议，决定明天一早先去拜访孟伯飞，探探虚实再说。夏雪宜赶了一天路没吃饭，见一味酿鸭子做得十分好，下筷如飞，何红药毫不客气，用上小擒拿手跟他抢菜，两人将一桌酒菜吃得干干净净，才捧着吃撑的肚子靠在椅子上休息。
　　夏雪宜笑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能吃，看你吃饭的样子，谁能认出你是五毒教的大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时候挨过饿。”
　　何红药嗤之以鼻：“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没挨过饿。”转开话题跟他说起明天见到孟伯飞要怎样说话的事来。
　　夏雪宜见说到正事，也不再顽笑，两人仔细计较一番，各自回房休息。

　　暗渡陈仓

　　次日一早，两人便骑了马去孟府拜访，递上的拜帖只说五毒教来人求见，孟伯飞虽身在北方，也听过五毒教的大名，不敢怠慢，亲身迎了出来。
　　何红药和夏雪宜等在大门前，见那出来的孟伯飞衣裳华贵，身材魁梧，手上一只老大祖母绿扳指，上面镶着手指大小的猫眼石，未见人先带了三分笑，走出来先一怔，声如洪钟道：“你们就是五毒教来人？”
　　何红药和夏雪宜拱手道：“正是，见过孟老爷。”
　　孟伯飞虽将他们请进厅中说话，心中却颇不以为然，这两个人如此年轻，当得了什么事，应当不过是五毒教中的低等弟子。
　　何红药见他神情冷淡，便笑道：“我们此来是同孟老爷商量我五仙教在北方的药材生意，孟老爷不信我们么？”
　　孟伯飞端起茶敬他们：“我怎会不信两位，喝茶，喝茶。”
　　何红药见他还是不信，便道：“孟老爷可听说过我教中左护法何青葙，我是他亲身妹子，代他来谈此事并无不妥罢？”
　　孟伯飞确听说过五毒教中现任左护法何青葙，据说这人年纪虽轻，但武功既高，心机也了得，又是教主女婿，继任下任教主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五毒教名声不好，他既不想得罪了他们，又不想与他们多有往来，便添了几分欢颜道：“贤兄妹果然了得，都是年少有为，只是事关我孟家生意，我要先召集各地掌柜来共同商量此事才好，少说也要一两月时间。二位不如先让我做个东道，在敝舍住上几日再说？”
　　何红药和夏雪宜看出他在敷衍，对视一眼道：“这就不必了，孟老爷既然要些时间考虑，我们还有些事要办，三月之后再来拜访罢。”
　　两人告辞出来，回到客栈收拾行李便出了城。夏雪宜道：“看来明的不成，只好来暗的了。”
　　何红药笑道：“他若知道我们的打算，我包他后悔死没明着答应我们。”
　　两人目光相碰，笑得十分阴险。
　　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两人轮流进去换了一身粗布衣衫鞋子，何红药先从包袱中拿出药水将夏雪宜露在外面的脸手涂成焦黄色，将他头发打得蓬乱，又剪些头发沾在他脸上和下巴上，拿出面习武多宝镜给他，道：“只是眼睛太明亮了，你看人时眯着些便好。”
　　夏雪宜接过镜子一看唬了一跳，镜中的人满脸毛茸茸的虬鬓胡子，看上去分明是个三四十岁的粗豪汉子，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何红药自己往脸上涂了厚厚几层粉，画出些皱纹，连眉毛也涂得白白的，眼下用黛青画了眼袋，头发挽了个老年髻，再洒上些白粉，腰一弯，颤巍巍道：“乖孩子，还不快来扶着为娘。”
　　夏雪宜见她似模似样，无奈过去扶着她，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笑道：“娘啊，你小心着点，别走太快闪着腰。”
　　何红药一脚踩在他脚上，咬牙道：“乖孩子放心，为娘身体好得很，就是闪了腰还有你这个孝顺的好孩子背着为娘走呢。”
　　两人将包袱重新打了，那口铁锅太显眼，只得丢在洞中，妆作一对投亲戚的母子慢悠悠往城中走去。他们自然是没有什么亲戚的，就在城中赁了一间屋子住下，深居简出，只日日夜夜盯着那孟家大少爷孟铮出门。那孟铮年方二十，颇得其父真传，好交朋友，相貌英气勃勃，讨人喜欢，只是有一样毛病，十分爱好女色，家中娶了一妻一妾，还在外养了一房外室，每月里必有三四天去那外室处歇息。
　　何红药和夏雪宜盯了两月多，便打算在那外室处下手。那外室所居的小院中有一口一人多高的大水缸，本是原主人干旱年间用来蓄水，废弃了多时，何红药和夏雪宜便日日蹲守在那水缸中，晚间孟铮不来才悄悄跳墙回去。这日何红药见那外室买了许多菜回来，便对夏雪宜道：“孟铮今日要来了。”
　　夏雪宜正在这缸中蹲得憋气，大喜道：“等他来了咱们就下手罢。”
　　何红药摇摇头道：“等他进去时咱们再当着那女子下手，一来他那时不设防备，二来好教她认得咱们的模样。”
　　夏雪宜盯着她道：“你倒很清楚男人什么时候不设防备么。”
　　何红药大怒，一拳打在夏雪宜鼻子上：“老娘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稍懂医术的哪个不知道这些东西。”她见夏雪宜如此说他，气得别过脸不理会他。
　　水缸中狭小，夏雪宜被她吼得楞住了，不及闪躲，硬生生挨了一拳，鼻子下面流出两道鼻血，他使袖子捂了，扯扯背对着他的何红药衣裳低声道：“喂，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你虽是摆夷人，倒是甚么都和汉人女子差不多。”
　　何红药更怒了：“咱们蛮夷女子个个茹毛饮血，你不知道么？离我远点，不然老娘迟早咬死你。”
　　他两个争吵之时，忽然听得院门一声响，一齐住了口。孟铮和那外室进了门一会，何红药和夏雪宜从缸中跳出，冲进屋中，见那两人正在调笑，不等孟铮站起齐齐出手重重击在他背上。那外室见孟铮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醒，吓得尖声叫了起来。夏雪宜压低嗓子道：“别吵，这姓孟的他爹抢了我家生意，害死了我爹，我就要杀了他儿子，不干你的事。”那外室吓得不敢哭，夏雪宜和何红药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忙奔出去跳墙回到暂住的屋子，收拾包袱，趁着事情还没发作赶着出城，又到那山洞中换了衣裳，洗了易容，将旧衣裳全部烧了，找到散养在附近的马儿，先往保定府去了。
　　夏雪宜大概是觉得说话无礼得罪了何红药，一路上倒不像往常那样对着何红药冷嘲热讽，何红药早知他毒舌，本也不打算跟他计较。两人闲来无事，在府城附近乱逛，山上遛马，湖中泛舟，相处得还算融洽。其间何红药见夏雪宜会一些毒术，但是不精，还指点了他不少制毒用毒之术。
　　在保定府盘亘了十日有余，江湖中有消息传盖孟尝家大公子病重，正在四处求医。何红药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近三月，便和夏雪宜收拾包袱，向着高阳款款而来。

　　人生无奈

　　两人到了孟府求见，只有一个管家出来接待。何红药见孟家上下一片愁云惨雾，装做不知向那管家问孟老爷为何不出来，管家愁眉苦脸道：“老爷哪有空见外人，大少爷前几日遭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大汉暗算，不但凶手抓不着，大少爷也昏迷不醒，请了多少名医也不管用。老爷，夫人和二少爷每日守着啼哭，府中的事也无人管。”
　　何红药顿足道：“你不早说，俗话说医毒不分家，我的医术在我教中虽算不得顶尖，但比市井庸医可强得多了。”
　　管家听了喜出望外，忙飞奔去报孟伯飞，过了一会孟伯飞从后堂出来，老泪纵横跪下道：“何姑娘，你若救得我儿，就是要我这条老命，也任凭你取了去。”
　　何红药忙将他扶起道：“孟老爷放心，我先去看看。”顾不得避讳，她与夏雪宜随孟伯飞进了后堂，见床边坐着一个妇人，端着一碗参汤往孟铮嘴里喂，孟铮脸色惨白，喂进的参汤又从口中流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何红药抢上去察看他面色，又探鼻息脉息，见孟伯飞一家皆殷殷望着她，点头道：“有救。”
　　满屋的人皆喜形于色，何红药道：“拿一碗酒来。”早有人跑去抱了一坛子上等美酒，倒了一碗出来递给她。何红药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盒来打开，里面有两只雪白的蟾蜍，她取出一只蟾蜍连酒一起递给夏雪宜道：“你帮我捏碎了调酒给他灌下去。”
　　夏雪宜依言做了，过了一会，果然见孟铮脸上见红，呼吸也平稳起来。孟伯飞见儿子无事，忍不住落下泪来，连连道：“多谢二位救了我儿。”
　　何红药笑道：“这两只朱睛冰蟾是我哥哥那年救了一个被后山蛇儿咬伤的道士，蒙他所赠，是疗伤圣品，只要不断气，受多重的伤也能救得回来，且绝无任何后患。我出外行走江湖，哥哥甚是不放心，便让我将此物带在身上以防万一，不想今日用在孟大少爷身上，也算值得了。”
　　孟伯飞感激不尽，设宴款待，席间提到五毒教在北方的药材买卖一事，孟伯飞大手一挥：“全包在老夫身上了。”
　　何红药摇头道：“孟老爷开门做生意，不赚钱的却是不能做，不然底下人要有意见了。我教出药材，孟老爷负责人脉，获利本该平分，只是我教人多，便占一点小便宜，三七分成罢。”
　　孟伯飞适才去看过儿子，见他已能喝下参汤，心中欢喜之极，呵呵大笑道：“好好好，何姑娘果然为人爽快，就照你说的做。”
　　何红药端起酒杯道：“我以此杯敬孟老爷，是还有一件私事相求。”
　　孟伯飞疑惑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无不尽力。”
　　何红药笑而不语，饮下酒才道：“这件事稍后我同孟老爷私下说罢，决不会让孟老爷为难的。”
　　过了几日，孟铮醒来了，何红药才和夏雪宜告辞离去。出了高阳城，走了半日，夏雪宜才道：“我行事向来随心，只是见了那孟伯飞为他儿子焦急，这件事却有些后悔。我爹爹娘亲活着的时候，也心疼我得很。”
　　何红药叹气道：“我又怎么不知，天下爹娘皆是心疼儿女的。只是人生无奈，总有许多不得不做之事。我七岁时便父母双亡，哥哥那时才十一岁，一碗粥我们两个人分着喝，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狼狈得很罢？若不是后来蓝教主收了我们当座下弟子，我与哥哥还在为活命奔波。为了哥哥，我纵是做些不情愿的事又有何妨。我是知道自己带着朱睛冰蟾，才下手暗算孟铮的，也算是一点小小的补偿罢。”
　　夏雪宜一直以为她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不想她过去困苦如此，想起初见她时瘦弱憔悴的样子，原来竟不是假装的，不由道：“原来你爹娘也早就去世了。”
　　何红药点点头：“是啊。”她见夏雪宜神情郁郁，又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可想好了？”
　　夏雪宜沉默了半天，才下定了决心似地转过头不看何红药，涩声道：“我那日去大理，是为我外婆奔丧的。”
　　何红药知道他说的是见到她的那一日，凝神听着夏雪宜接着道：“在那之前，我还是父母兄姐俱全的。谁知在我们料理完丧事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恶鬼。他看中了我姊姊，要对她无礼，我姊姊不从，他便将我姊姊杀了，将我爹娘哥哥，连同一个老仆，就是你见过的那一个，一家五口杀得干干净净。我躲在床下，逃得了一条性命，至此立誓，只要活着一天，便要找他报了此仇。”
　　何红药虽然早知道这件事，但听他一句一句说来，语声凄厉之极，可见心中惨痛，柔声道：“你是要我帮你报仇？”
　　夏雪宜咬牙道：“不错，后来我辗转打听到那恶鬼是浙江衢州石梁派温家的老六温方禄。”
　　何红药沉吟道：“那石梁派温家武功自成一派，且人多势众，不好对付。”话音一转又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夏雪宜听她说不好对付，先是心中一沉，又听她说不是没有办法，便望着她。何红药却不急着说什么办法，把衣袖递到他面前笑道：“喂，想哭就哭吧，借你擦眼泪。”夏雪宜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开，她才接着道：“我哥哥现下只是护法，还借不得多少教中之力。你再耐心忍耐几年，我必定助你了结此事。”
　　夏雪宜虽然报仇心切，但也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点点头道：“你接下来去哪里？回云南吗？”
　　何红药道：“我要回去交了这件差使，你非我教中人，却是去不得。你若有空，代我在北方坐镇几月如何。我教在这边的药材生意刚刚开始，需有人联系接应，你与孟伯飞也算相识，武功又不错，正是合适人选。回来时我送你几样东西当谢礼。”
　　夏雪宜想想反正无事，便答应了，道：“那你快去快回罢。”
　　何红药扬眉笑道：“咦，难道你舍不得我？”
　　夏雪宜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我一见你就倒霉，会舍不得你？你早点回来，我才好脱了差事罢。”

　　剑名金蛇

　　何红药这一去就是半年，好不容易有一天孟家来人报说她到了孟家，夏雪宜赶到孟家时，她又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少安毋躁，三月即归。夏雪宜只得耐着性子又等了三个月，何红药终于第一次进入他在保定府买的宅子中，说了第一句话：“有水吗？”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后，何红药神清气爽地坐在房间中，床上摆着她带来的比以前还要大的包袱。夏雪宜盯着那个跟小圆桌子差不多大的包袱，猜测里面除了铁锅之外，说不定又装了米面柴禾进去。大概是他狐疑的神色太明显了，何红药拿起扛包袱过来的那根裹着蓝布的棍子，打量着书桌旁高高摞起的一叠帐簿，不紧不慢道：“这段日子过得还好么？”
　　“你说呢？我快成了五毒教的打手了，还是不开工钱的那种。”夏雪宜最初以为只是在中间帮五毒教和孟伯飞传递一下消息，谁知这个接应的范围比较广，包括提着剑去扫平不长眼劫持运药材车子的山贼。
　　何红药一点也没有骗人的心虚，爽快道：“那我现在付给你工钱吧。”她缓缓地一层层拆掉棍子上的布，然后抽出一柄金光灿烂的剑来，整柄剑就如是一条蛇盘曲而成，蛇尾勾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是以剑尖竟有两叉，剑身上一道血痕，发出碧油油的暗光，极是诡异。
　　夏雪宜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将剑接在手中，只觉甚是沉重，在桌角轻轻一斩，竟如切豆腐一般掉下一块来，可见其锋锐绝伦。
　　何红药走到床边，把包袱解开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皮袋递给夏雪宜。夏雪宜把剑放到一边，从皮袋中摸出一只暗器模样的东西来，也是黄金所铸，灿烂生光，长约二寸八分，打成昂首吐舌的蛇形，蛇舌尖端分成双叉，每一叉都是一个倒刺。
　　何红药很少见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笑道：“还不够吗？”又皱了皱眉头道：“哦，我忘了，我有个习惯，就是每日要念一会儿书，就是念些剑法秘诀啊，打暗器的心法什么的。一个人念书有些没意思，你要不要来听我念？”
　　夏雪宜只觉得一切恍如在梦中。他家破人亡之后，匆匆出逃。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忧患的孩子，独自飘零在江湖之中，自然是吃尽了苦头，风吹雨打，人间冷暖，一一体会遍了，最后被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捡了回去。那老头把他关在居住的山谷中，拿他试毒，他怀着为死去家人报仇的心，在一次次非人的痛楚中挣扎着活了下来，获得了老头的信任，甚至允许他偶尔出谷。
　　他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从别人手中骗或抢武功秘籍，偷看老头书房中的书册，靠着这些他学会了武功和一些毒术，再后来，他趁着老头生病，将剑刺进了他的胸口，一把火烧了那令他深恶痛绝的山谷。不再有人关着他，可他无处可去，于是他想起了以前流浪时听到过的穆人清，来到了华山。他没有找到穆人清，但是遇到了一个女孩子，一个在他还有爹娘，有哥哥姐姐，有家的时候见过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现在要送给他世所罕有的宝剑和暗器，要将他梦寐以求的剑法秘诀和暗器心法念给他听，如果这一切是在他还相信梦会成真的时候有多好啊。他曾经在梦中希望有人来救他，可是从来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在地狱的烈火中挣扎，于是梦醒了。他冷冷道：“那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来换得这一切？”
　　何红药眨眨眼睛：“我什么也不要。”她看了看夏雪宜明显写着不信与怀疑的眼睛，微微一笑：“也许我前世是爱慕你的人，最后为你而死，所以这一世要好好待你，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呢？喂喂喂，别那种表情看着我，你不欠我什么，该干嘛还是干嘛去，不就是一把破剑和一堆破暗器么？对了，这剑是我托孟伯飞铸的，他祖上是铸剑师，到他祖父这一代才不再铸剑，因此名声不显。我那日看到他房中供奉的牌位上的名字，想起从前在兵器上见过，便托他替你打了这把金蛇剑和这些金蛇锥，不过多花了些金子，你折成现银还给我也行。不过你别对外人提起，也别去问他啊，他不会承认的。”
　　她说了一长串话，捧着茶杯咕嘟咕嘟大口喝着水，只听夏雪宜疑惑道：“既然上辈子是你为我而死，那这辈子应该是我要好好待你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何红药一口水喷出来，陶醉道：“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先给本大小姐倒杯茶来，以后你就为本大小姐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出生入死，鞍前马后效劳……”她看见夏雪宜鄙视的眼神，讪讪地住了口。
　　夏雪宜的记性好得令人嫉妒，念过两次的心法和口诀他就能全部背出来，剩下的功力不足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何红药练完刀，坐在树下一边喝着清香的茉莉花茶一边想，孟伯飞这件事带来了意外的惊喜，或许有的事情可以提前，不必借助太多五毒教的力量也做得到。只是暂且不必让夏雪宜知道，省得到时候不成，平添失望。
　　她到了保定府后，一直住在夏雪宜的宅子里，并没有搬去五毒教新设的分舵居住，但是要单独做某些事情的话，还是离远点方便些。何红药收拾好包袱，当天就搬了出去。
　　夏雪宜在闭关练剑，每日里除了吃些仆人送来的馒头清水，便在思索剑道。等到他终于意识到很久没有见到何红药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找到五毒教分舵的时候，熟悉他的教中弟子恭敬地把他请了进去，恭敬地给他倒了茶，恭敬地站在旁边陪他说话。夏雪宜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何姑娘怎么不出来？”
　　那教中弟子比他还要惊讶：“夏大侠不知道吗？小姐搬回来后，住了三天就出远门去了，一直没回来呢。”
　　夏雪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没说去哪里吗？”
　　那教中弟子摇摇头，夏雪宜只得走了出来，腰间系着那柄金蛇剑和装着金蛇锥的皮袋，若有所失地走在街上。习惯了有一个人跟在身边，就算总是吵架，总是会很倒霉，但失去了还是会难受么？

　　家有宝藏

　　江湖中最近有一件传闻：建文帝曾经留下了一笔数不清的财宝，藏在一个人的家中，以待将来复国之用。
　　江湖中最近流传着一张地图，据说那张地图上画的就是宝藏所在的位置。
　　路本来不是路，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成了路。
　　事实也许不是事实，但说的人多了，也就成了事实。
　　但夏雪宜既不知道江湖传闻，也不知道什么事实，因为他一直闷在家中练剑，直到接到五毒教弟子的传话，何红药让他速速赶去浙江衢州的石梁。走在路上，撞见一批又一批的江湖人，都是行色匆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而且个个都神神秘秘的，好象在努力掩藏自己的秘密，又想尽量从别人那里多套出点东西一样。
　　夏雪宜抓了一个落单的江湖汉子，这才盘问出来，原来江湖中最近流传着一张藏宝图，据说藏的宝藏是建文帝当年从皇宫之中带出来的奇珍异宝，就地图上看来，那藏宝的地点，看起来似乎跟浙江衢州的石梁温家有那么一点相像。那温家祖上没做过官，也不是什么豪商巨贾，几十年前骤然巨富，莫不是掘出了一些宝藏之中的财物？这些传闻，江湖当中的有识之士自然是不会理会的，那温家是靠当强盗做没本钱的买卖起家，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就是现在仍然是做的烧杀抢掠的勾当，何况当年建文帝的宝藏，据说是藏在南京的，离着这浙江可是隔得有点儿远。但是江湖当中的有识之士毕竟不多，贪财凑热闹又没脑子的要多得多，三教五流的人都在往石梁赶，生怕慢了一步宝藏被别人抢了去。
　　石梁不过是衢州城郊二十多里外的一个小镇，夏雪宜本打算先在衢州城内找一家客栈住下，没料到非但所有的客栈都没有空房间，据说连柴房也住得满满的。他想找一间民房借宿，连着敲了几家的门，最后一家那农妇门都懒得开，从门缝里伸出一只脑袋，不耐烦道：“我家只剩猪圈没住人了。”
　　夏雪宜无奈，只得先去何红药信中所说的烂柯山找她。石梁是个不出名的小镇，但他数年间已不知来过多少次了，只是这一次的感觉与之前不太一样，他终于有了为爹娘，为他的家人报仇的机会了，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咬牙不看那温家大宅，一转身施展轻功向烂柯山奔去。
　　烂柯山之名始于西晋时王质遇仙的典故，山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可见世事变化之快，非人力之能预料。除了这古老的传说，烂柯山本身也算得上山明水秀，风景优美，只是夏雪宜全无心思欣赏风景，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只有何红药能够解答。
　　将到山顶之时，看到何红药的背影，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想问的问题太多，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何红药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一笑：“你来啦？”
　　夏雪宜“嗯”了一声，站了半天，才把手中握着的一只系着红绳的木头小马儿递给何红药道：“这个给你玩罢。”他见何红药楞着不动，没伸手来接，又缩回手道：“算了，你身边带的都是玉佩宝石，哪会要这个木头玩意儿。”
　　何红药一把从他手中把木头小马儿抢过来，挂在腰间的玉佩旁边，笑得两眼弯弯道：“谁说我不要了？我还从来没有玩过这个东西呢，没事拿来砸胡桃也好。”又道：“这个不是普通的玉佩，是我在教中的腰牌，不得不戴着罢了。”
　　夏雪宜神色温柔地望着挂在她腰间的木头小马儿，道：“我爹以前也常给我削木头小马儿玩，也被我拿来砸小胡桃玩。”他不等何红药说话，问道：“那宝藏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罢？”
　　何红药没想到他突然发问，抿嘴一笑反问道：“怎么这么说？”
　　夏雪宜道：“若建文皇帝的宝藏当真藏在温家，怎会数百年都没有消息传出，到最近才流传出一张地图来？何况温家若真得了那宝藏，何必再做那刀口上舔血的买卖，依温家那些人的性子，早就坐着吃喝玩乐了罢。”
　　何红药拍手叹息道：“没想到还有如此多漏洞，幸亏江湖上如你一样的聪明人并不太多，只怕现在连温家自家人都相信他们家埋着宝藏，只是不知在何处而已。我不过得了一张图，觉得十分有趣，就画了几百张，令人给一些门派各送了十来张而已，没想到就流传开了，可见世人皆贪财。你去看过温家宅子没有，我不过半年前偷偷埋了些金子，到现在才被花匠无意间挖了出来，他们就发了疯，花园里挖的都是洞，连墙壁都拆了在找宝藏，我看再过几日找不着，说不定要将整座宅子拆平了。”
　　她带着夏雪宜到了衢州城中七拐八绕的一条小巷子中，打开一家小院子的锁道：“幸亏我早有先见之明，半年之前就买下了这个小院子，不然还没地方去住。我教虽在城中有一两处客栈，但那是要留着赚钱的。”
　　夏雪宜想起如今被挤满了的衢州城中的客栈，觉得何红药这一招委实厉害。晚间两人换上夜行衣去夜探温家时，他就觉得这想法更正确了。明显去夜探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很多人，一晚上就见无数黑影跳进温家的院墙，温家抓了一批又来一批，防不胜防。温家的花园已经没有了花草，挖得像蜂巢，到处都堆着挖出来的土，房子拆了一小半，另外的住着人暂时拆不了。何红药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两人到了一座地面也挖过的小院子中，听得房中有男女的嬉笑声，何红药抽出小刀在窗纸上划了两个洞，用一枝小竹管吹了些迷魂烟进去，才拉着夏雪宜往里看，夏雪宜顿时血往头上涌，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神情猥琐不堪的中年男人，正是他家的血海仇人，温家老六温方禄。何红药悄悄在他耳边道：“你进去罢，总要你亲手杀了他，才能消了你这口怨气。”
　　那么久的仇恨，那么辛苦的忍耐，好象终于有了着落，夏雪宜闭眼平静了片刻，才能不让自己握剑的手发抖。他一脚踢开门，将睡得死沉的温方禄拖到地上，先狠狠在他脸上踩了几脚，手起剑落将温方禄的头砍下来，犹不解气，在他尸身上一阵乱砍，才厉声叫道：“爹爹，娘亲，哥哥姐姐，老张叔，我为你们报仇了。”

　　桥边红药

　　何红药只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看他发泄，见他又要杀那女人，才拉住他道：“快走罢，来不及了。”
　　夏雪宜亲眼见亲人被杀，积了数年的仇恨轻易怎能消去，红着眼挣开何红药的手道：“杀他一个怎么解气，我要将他全家一个个杀了，来祭我的家人在天之灵。”
　　何红药抓着他的手臂不放道：“你不觉得奇怪？你在这又是叫又是跳，旁边这女人中了迷魂香没动静也就罢了。温家这些日子草木皆兵，为了防止外人进来偷找宝藏，每夜里都有几队人专施巡逻，这个小院虽然偏远，但这么长时间了，总不会一个人也巡逻不到这里来罢？”
　　夏雪宜本身就是个极聪明谨慎的人，只是数年心愿得偿失了常态，皱眉道：“难道有什么埋伏？”
　　何红药干笑两声，心虚地掩嘴咳嗽一声道：“我没告诉你么？我给衢州知府衙门上上下下也都送了一份藏宝图，还告诉知府大人在他辖内有人私藏了建文皇帝的宝藏，里面可是有龙袍的，私藏龙袍等于谋反。这么严重的事，他居然不上报朝廷，可不是拿他的乌纱帽来玩，这不借着查温家勾结盗匪的事就来抄家了？所以埋伏是有，但是不是温家设的，而是为温家而设的。”
　　夏雪宜疑惑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龙袍？”
　　何红药叹气道：“我没有，温家也没有，但知府大人可不知道温家没有。这会儿温家的人都乱成一团了吧，顾不上这边的小小动静了。”
　　两人出门往前院的方向走，路上遇见两个乱跑的家丁被他们打晕，扒了衣裳换上，悄悄摸到前面，果然见外面火光满天。何红药无奈瞪他一眼道：“看吧，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叫你快走不走，现在官兵来了，走不了了。”
　　夏雪宜心中愧疚，仍然嘴硬道：“无论如何，我总会护你平安，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他在地上摸了两把土，拍到自己和何红药脸上，扯着她混在下人群中站着。
　　只听那知府道：“本府听闻，有人在家中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可有此事？”
　　温家老大温方达上前道：“大人明鉴，此事纯属谣言，是有人在诬陷我兄弟。这些日子以来，这些江湖人士不知从哪里听了流言，都来我家寻宝，实是苦不堪言。大人必定不会为这些虚言所骗。”他把这知府当成是来打秋风的了，使了个眼色，有下人送上一大包沉甸甸的金子，他虽然肉痛，还是忍痛捧起金子送到那知府面前，“这点小心意，大人请弟兄们喝酒罢。”
　　那知府见他出手大方，疑心更重，心道你得了宝藏，还怎么会在乎这点金子，板着脸道：“窝藏贼赃，还想对朝廷命官行贿，先抓起来罢。”他见温家几兄弟冲上前来，个个虎视耽耽，忙退到带着官兵的下属武将之后，道：“你若反抗就是谋反，该当满门抄斩。其他的人听着，本府便只抓几个主犯，要是查明没有勾结盗匪之事，便无罪释放。”
　　温家兄弟本是强盗出身，家中到处都是贼赃，怎敢任他抄家，个个持刀握杖，与官兵战成一团。他们虽然门下弟子众多，但都是借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意思，见官兵围府，跑了一大半，剩下几个与温家兄弟连同子侄亲属拼死抵抗了半夜，伤人无数，仍是被抓住锁了带走。
　　那知府抄了半夜家，虽然没有抄到龙袍，但抄出了不少贼赃，只怕有不少要落入他的私藏，也不算白来一趟，高高兴兴带着官兵回府去了。
　　官兵只顾着捉拿温家的人，夏雪宜早趁乱拉着何红药施展轻功跑了出来，何红药回头看见还有不少人也逃了出来，心中暗道不知道温仪在不在其中。
　　他们奔跑一阵，天色将明之时，到了一条河边方才停下，夏雪宜只觉胸中怒气大消，哈哈大笑：“没想到那温家横行霸道一世，今日活该他毁于一旦。”
　　何红药正要接口，忽然听到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怒道：“你这坏人，咒我们温家。”她循声望过去时，见一个美貌少女扶着一个男子的手，像是正好路过的样子，站在马车边怒道：“南扬哥，你去教训教训他罢。”
　　夏雪宜立起身来，冷笑道：“你也是温家人么？”
　　那男子看了何红药一眼，狞笑道：“仪妹妹说的是，等我杀了这小白脸，把这女的抢回去做第九房小妾罢。”他话音未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一柄金色的剑从他胸口正正穿了过去，将他穿了个对穿。他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像是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那少女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夏雪宜一掌击在她后颈将她敲晕，单手扶着她，明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秀气的面容看了半天，突然一笑，将金蛇剑系回腰间，对何红药笑道：“他还想抢你，咱们把他妹妹抢回去做丫鬟罢。”
　　温仪，是温仪，他要把温仪留在身边。
　　何红药倒退一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她从来没有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悲伤过，轻轻道：“夏雪宜，咱们当初定下的约定，我已经全部做到了。我该是回教中帮我哥哥的时候了，后会有期罢。”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脚步又快又急。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吧。
　　他们终究是情浅缘深，日日相陪朝朝相伴，终比不过钟情一见。他从来没有用那么专注的眼神看过她，那一瞬间她的心结成了冰，何必苦苦纠缠，伤人伤己呢？
　　再去那二十四桥边看看那盛放的红药，便回到大理去吧。那里是她的家，那里有娇艳的茶花，浓丽的杜鹃，还有红艳艳的芍药，虽然没有扬州的红药美丽，但那是开在她家乡的花。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番外一：穿越时空的爱恋

　　是在做梦吗？
　　一场漫长得好象永无止境的恶梦……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离开，想要抬脚去追，头却痛得像要炸了似的，脚上仿佛坠了千斤的重量，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旁边那个长得很像娘亲的小姑娘惊慌地在叫：“你要干什么？”
　　我神志不清地茫然看向她，想必我现在的面色一定非常狰狞，要不然她怎么会一副见了世间最可怕的恶鬼的模样呢？可是我现在又能干什么，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躺下来，平息这仿佛无休无止的疼痛。再也受不了她刺耳的尖叫声，我用尽全力施展轻功，把她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奔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由初明渐渐至越来越黑。内力早已枯竭，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我仍然不想停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枯枝败叶蹒跚着前行，恍惚中似乎踏了个空，重重跌到一个黑暗的地方。我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抱着头咬紧牙关，任凭那撕裂般的头痛将我扯入又深又黑的梦中。
　　那个江南的小院真熟悉啊，熟悉得就像我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一个人拿出来想的那个家，里面有会给我削木头小马儿的爹爹和慈爱的娘亲，有会教我唱山歌儿的哥哥，有会做好吃的菜的姐姐，有看着我长大的老张叔。他们那么开心，围着一个倔强的少年夸奖他聪明，每次都能得到学堂先生的夸奖。那个少年明明很得意，偏偏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严肃地努力学先生板着脸，只有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泄露了他的心思。
　　那个人是谁？他杀了爹娘，杀了哥哥姐姐，杀了老张叔，那个少年却只能躲在床下握紧拳头忍得手心出血。我扑过去想要阻止，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们。仇恨在那个少年的心中滋长，如同在我的心中滋长一样。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少年不是别人，那就是我啊，这是在我的梦中，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做梦。我好恨啊，为什么我救不了我的亲人，要亲眼看着他们再一次在我的面前一个个死去？
　　没有人听得到我说话，没有人看得到我，我只能茫然地跟着他，看着他在江湖中流落，在破庙中跟乞丐抢地方，在街头被流氓地痞欺负，为了一个馒头或者一碗水奔走一整天。 然后那一天，他终于被一个恶毒的老头捡回去了，那个老头在他身上划了一刀又一刀，然后倒上各种各样的毒药，问他痛不痛，他痛得死去活来，却咬着牙说一点也不痛。那个老头眼中闪着诧异的光，又把他泡在药水里，喂他吃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昏过去又醒过来，但还是没有死。没有一个药人能活得像他那样久，没有一个药人能像他那样听话懂事，没有一个药人能像他那样聪明伶俐，他渐渐获得了老头的信任，能够在江湖中行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利用自己的容貌和别人的好感来获得一些东西，包括武功秘籍，钱财，药物，他甚至抓住了一个机会杀死了老头。
　　他失去了珍惜的一切，他的心已经冰冷坚硬如铁石一般。
　　不过没关系，这个时候他应该能遇到红药了吧？我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去华山吧，在那里会遇到红药，她会帮你解毒，会跟你打闹嬉笑，会烤香喷喷的兔子肉，会不动声色地补好你绽线的衣袖，会装作不经意地送给你绝世的宝剑……会慢慢融化你冰封的心。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去华山？难道这不是在我的梦了吗？他在途中听说了五毒教世所罕见的毒物，转道去了云南。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论怎么呼唤也叫不回来，只好又跟上了他的步伐。他还是遇到了红药，并且为她所救，这时的红药单纯天真，与我见到时的红药不一样。但我知道那就是红药，因为那一模一样专注凝视的眼神啊……无论怎样也不会改变。
　　他为红药画像，给她讲着外面的故事，惹得她开心地笑个不停，可他为什么要骗红药为他盗取五毒教中的宝物，难道他不知道那会让她万劫不复吗？我又惊又怒，可是就像只能看着我的亲人又一次死去一样，我只能看着红药一步步走向深渊。他的心，就像以前的我一样，已经完全为仇恨蒙蔽，再也看不到除了仇恨的一切东西了。
　　他终于有了报仇的力量，杀了温家一个又一个的人，双手染满了血腥，但还是填不满他心中的空洞，直到看见那个小姑娘，跟他娘亲长得像极了的小姑娘，他不顾一切地带走了她，就好象，她在他身边，那么过去有家人陪伴的美好日子没有失去一样。可是失去了的东西终究是失去了的，他被下毒，失去武功，又一次失去一切，被毁了容貌的红药又出现了，她不怨恨他的舍弃，不怨恨他的背叛，她甚至愿意为他而死，只是她不愿意原谅他的无情……
　　他做了什么呢？他再一次抛弃了她，只为抓住心中的那一块浮木，一个人在黑暗的地方死去。
　　我的眼前火光熊熊燃起，我看见红药抱住他的骸骨，没有落泪，微笑着道：“这一生为你如此，无怨无悔。只是如有来生啊，只求再也不要遇见你，遇见你也不要再爱上你，因为这一生的纠缠已经够多了。 ”
　　已经不能再看下去了，我的头已经痛得不能自己，看了这些，我怎么还能坦然接受红药对我的一切好？
　　可是像是有人牵引一样，我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一条漆黑的河畔，那里有一块石头，一缕淡得如青烟般的魂魄像是用尽了灵魂的力量一样，在那上面刻着几个深深的字迹：夏雪宜，何红药……她刻好之后，最后留恋地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慢慢地在风中消散了。
　　何红药，何红药……我伸出手指在她刻好的字迹上画着，面上有冰冷的东西流过。
　　那是什么？我怔怔地伸手摸着，原来是眼泪，在梦中是不会真正地落泪吧。原来我已经醒来，不知道梦中经历过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但今世红药为我所做的一切却是真实的。如果那些是我前世犯下的过错，如果红药知道我做错过那么多事，也许她再也不会理我，再也不愿意对着我笑，可至少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吧。
　　我来到了五毒教中，我愿意归还她为我盗取的宝物，我愿意代她承受那一切酷刑，只为换她平安。只是原来她早有准备，她并不像梦中那样单纯天真，虽然凝视我的专注眼神从来没有变过，但时常会擦过隐约的痛苦。
　　如果跟我在一起会让她痛苦的话，让我结束自己的生命好不好？远离了她，就像远离了生命中唯一一点温暖和真实，那是我宁愿舍弃生命也不愿舍弃的。
　　只是，她终于还是向我伸出了她的手，那么，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忘记过去的爱恨纠缠，只记得这一生，这一次我不会再犯错……尽管她永远也不知道，我曾做过那么多错事。

　　教中生变

　　那个从小长大的山坳没有扬州的三分繁华，却分外亲切，何红药悄悄回到了旧时住的老房子，没有惊动任何人地住了下来。她的一丝情意牵在夏雪宜身上，并不代表不能放弃他。她为他做了一切能为他做的，是她自愿，与夏雪宜无关。而现在离开，亦是她自愿，与夏雪宜无关。
　　在这里清静地住两天，就回到哥哥身边，尽她该尽的责任吧。
　　何红药抹抹额头上的汗，拿起抹布接着擦凳子上的灰。
　　不对。她猛地扔下抹布，凳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厚的灰？自从兄妹俩成了蓝教主的亲传弟子，搬到教中山庄居住，每隔几天就会回来打扫一次。后来两人手上事情多了，便安排了专门的弟子负责打扫这里。看这凳子上的灰尘，至少积了十日以上，倘若哥哥在教中，定不会有人敢疏忽至此，难道是哥哥出门办事了，下面的人乘机偷懒？若只是这样反倒是件好事，怕只怕事情不只如此。但哥哥出门了还有蓝教主和嫂嫂在，难道是教中有变？
　　何红药心中一惊，顿时冷汗涔涔而下。她勉强定下神来思索片刻，在包袱中取了一身衣裳换了，又将些毒粉暗器塞到袖中，其余的都藏到灶膛中，坐下静静等待天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何红药蒙了面，施展轻功向兄嫂住的院子奔去。
　　院中果然有两个面目陌生的教中弟子在来回巡逻，何红药趁他们不注意跳进院中，沉住气压低身子蹲在花丛后，正好一个弟子走过来，被她一刀刺在背心，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上。她跃起身子，手中握着迷魂散从背后蒙住另一个弟子的口鼻，见他无声地挣扎了一阵，就倒下了，才松了手，握着刀步步小心地走向房中。
　　大厅中冷冷清清，一个下人丫鬟也没有，何红药心中一沉，向兄嫂住的房中寻去。她小心地退开房门，房中坐着的人闻声望向门口，发现是她，满脸欣喜地起身跑了过来：“红药，你终于回来了。”
　　何红药忙扶住她道：“嫂嫂，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这位嫂嫂虽是蓝教主的掌上明珠，但自小体弱，因此既没有习武也没有习毒，完全当作大家闺秀来养的。蓝教主夫人早逝，只剩得这个女儿相依为命，怕自己百年后女儿无靠，故此把她嫁给无父无母却才能出众的何青葙。所幸何青葙和她两人感情融洽，蓝教主一心扶持何青葙兄妹也正因于此。得知教中有变之时，比起何青葙和蓝教主本领高强，何红药更担心的倒是这位没有自保之力的嫂嫂，此刻见她无事放下了大半颗心。
　　过去的蓝大小姐，如今的蓝夫人成亲时日已经不短，但因父亲和丈夫的娇宠，仍带着几分闺阁少女的天真，红着眼圈哽咽道：“爹爹和相公去了西藏，说是有要事，这许久还没回来。前些日子齐云敖突然带着人把院子围了，将其他人都赶走了，还留下人在外面守着我，不许我出去，只每天派人送饭进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齐云敖，他自认是护法之子，身份比无父无母的何青葙何红药兄妹不知高了多少，偏偏蓝教主非但看重他们兄妹远胜于他，还要将教主之位传于何青葙。他平时处处与何家兄妹为难，他们看在右护法的分上，总是让他三分，没想到他竟趁哥哥和蓝教主出外囚禁了嫂嫂，怕是想要强行夺位，这次须饶不得他。何红药想得明白，柔声道：“嫂嫂，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齐云敖在院中长声笑道：“这里就很安全了，何大小姐还想把蓝夫人带到哪里去？”说话间他已经带着大群弟子，得意洋洋地走进了房中，满脸挂着阴险的笑意：“你以为我会只派这两个人守着她？别做梦了，就是为了引你们出来。何红药，你束手就擒吧。你若答应嫁到我家中来，便是我齐云敖的妻子，与蓝何两家不再相干，我便饶了你的性命。将来不做何大小姐，这教主夫人的位置是跑不了你的。如何？”
　　何红药冷笑道：“想都不用想，你是什么教主？想趁着我哥哥和蓝教主不在就夺位？我看你才是在做白日大梦。不说别的，教中的几位长老和教中弟子，就未必个个都肯随你叛逆。”
　　齐云敖被说中了心事，顿时凶相毕露，咬牙道：“既然你执迷不悟，就不要怪我无情了。何家兄妹瞒着蓝教主偷盗教中宝物，意图叛教，将她拿下。”
　　何红药见他身后的弟子就要围上来，喝道：“慢着，你是什么人？我和哥哥是蓝教主的座下弟子，我哥哥身居左护法，你说叛教就叛教了？将来蓝教主回来查清此事，你是右护法之子，未必就是死罪，这些受你欺瞒的弟子可逃不过万蛇噬身之刑。”
　　她说的万蛇噬身是五毒教中最残忍的刑罚，齐云敖身后不少弟子听了都面露惧意，有些缩手缩脚地不敢上来。
　　齐云敖阴笑道：“你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告诉你吧，我已禀告长老你兄妹勾结外人，偷盗教中宝物之事，蓝教主回来也救不得你。”
　　何红药不动声色道：“你说的自然不算，有本事咱们当着长老和全教弟子说个明白，到时若真有此事，自然人人服你。”
　　齐云敖心想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道：“你不说我也有此打算，就让你死个明白罢。” 招呼弟子将何红药团团围在当中，留下几个看管蓝夫人，另十来个去请教中长老和召集弟子，其余人拥着何红药向祭台走去。
　　五毒教总舵规矩森严，只大半个时辰，在教中的长老和弟子俱到齐了，齐云敖站在祭台上，运起内力高声道：“诸位都是我五仙教中人，当知我教有三件宝物，藏在灵蛇山毒龙洞中，只有历任教主方能出入。但何红药和何青葙兄妹竟勾结外人，偷盗教中金蛇剑，此事是右护法和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况且保定府分舵的弟子都可作证，与何红药同行的一个男子，手上拿的正是金蛇剑。”
　　他一挥手，出来两个弟子，齐声道：“我等俱可作证，与何大小姐同行的那男子手中拿的确是金蛇剑。”
　　几大长老见人证俱全，况且近来江湖上的确出了一位金蛇郎君，手中拿着的剑，据见过的人描述，正是金蛇剑的模样，不由得不信，但蓝教主和左护法何青葙都未归，却也不好擅作主张，都低了头迟疑。齐云敖却是打了先斩后奏的主意，大喝道：“还不把叛教之人何红药拿下。”他心道何红药若是当众反抗，便是坐实了这叛教之名，若不反抗，将她拿下了，何青葙就少了个臂膀，便使了个颜色，立时有几个他的亲信之人出来，伸手去抓何红药。
　　其中一个是五大分舵之一的于舵主，武功最高，出手也最快，眼看就要碰到何红药的手臂，突然寒光一闪，一把金光灿烂的剑将他的右臂连根斩断，仍然劲道不衰，钉在他身旁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一个男子瞬间从人群中跃起，施展轻功三纵两跃，最后在台下守卫的弟子头上一点，借力飞身而上，正好落在何红药的身边。他拔出金蛇剑，厉声喝道：“谁敢动手？”

　　黄雀在后

　　他掷剑斩断于舵主一臂，又施展了一手绝顶轻功，此刻手握金剑含笑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长发在风中飞舞，衣袂飘飘，说不出的俊美潇洒，但他又重复了一遍：“谁敢动手？”
　　齐云敖竟然倒退一步，为他杀气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啪”地一声响起，何红药一巴掌在他脸上添了五个红红的指印，扬眉怒道：“老娘就敢动手，你想怎么样？”
　　他楞了一下，捂着脸苦笑道：“不怎么样，只是你打我干什么？”
　　何红药指着台下道：“夏雪宜，你看到没？这是我五仙教的地方，台下都是我五仙教的人，处理的是我五仙教的教务，你一个外人来干什么？还不给我滚。”
　　夏雪宜还没开口，齐云敖先拦在他身前喝道：“还想走？这男子拿的明明是我教中宝物金蛇剑，这下连证据也全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众长老见了金蛇剑，不信也信了，也一起呼喝教中弟子将他们围住。
　　夏雪宜笑道：“这是金蛇剑没错，但却与你教中的何大小姐无关，是这位叫拿人的公子赠与我做报酬，叫我暗杀你教中蓝教主与左护法的。他如今想杀人灭口，你们也想跟着他反叛你们蓝教主么？”
　　他胡搅蛮缠，气得齐云敖七窍生烟，怒道：“你血口喷人，我连见也没见过你，怎么会叫你去杀蓝教主？”
　　夏雪宜笑道：“你没见过我没关系，我见过你就行。”
　　众长老搞不清到底谁才是叛教之人，只得叫人将两人都围住，站在原地看他们吵闹不休，何红药听得头痛，怒喝道：“吵什么，够了没有？谁说他手中拿的是金蛇剑了？”
　　这下所有的人都安静了，连夏雪宜都呆住了，听她运起内力高声道：“只有历任教主才见过金蛇剑，教中人人皆知金蛇剑藏在灵蛇山毒龙洞中，那毒龙洞里养着成千成万条鹤顶毒蛇，除非全身抹上教主独有的蛇药，不然进去倒是容易，只怕出不来，我如何拿得到金蛇剑。”
　　齐云敖气急败坏道：“我明明亲眼看见你从洞中出来，手中还拿着金蛇剑的，还想抵赖。”
　　何红药向着几位长老道：“是与不是，几位长老进去看看不就得了，齐云敖也一同进去，教他无话可说。”
　　齐云敖怒道：“你既说了洞中只有教主才进得去，我们如何进去。”
　　何红药道：“关系到教中宝物，事急从权也无可厚非。”
　　“说的不错，事急从权。”又是两个人从人群中走出，跃到台上，正是蓝教主和何青葙。教中弟子见了他们纷纷下拜，蓝教主看着齐云敖，若有深意道：“就请诸位长老，还有云敖与我一同进洞去看看，教中宝物是否为人盗去罢。”他微一颔首，人群中出来数人将齐云敖身边的人一一拿下。
　　齐云敖没想到蓝教主和何青葙竟已回来，还藏在人群之中，顿时面如死灰，无奈跟着众人到了毒龙洞，涂了药进洞，见那洞中深处，金光闪闪的金蛇剑，金蛇锥和地图好好地放在角落中，情知上当，瘫软在地上说不出话。
　　何红药道：“这夏雪宜手中拿的剑虽与我教宝物相似，却并非一样，乃是我救了保定孟伯飞的儿子孟铮，蒙他相赠。孟家祖上代代铸剑，说不定我教这宝剑就是他祖上所铸，遗留下来一张图纸也未可知罢？”
　　蓝教主点头道：“不错，历任教主皆知，金蛇剑的确是在几代之前为一个汉人所铸，上面有个孟字。”
　　齐云敖抖得似筛糠，蓝教主看了他一眼，对何青葙道：“你看怎么处置他？”
　　何青葙正要说话，右护法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泪流满面跪下道：“教主看在我为教中效命这几十年的分上，饶他一条命罢。”他早知齐云敖有心算计教主之位，虽与蓝教主相识几十年，但总是偏心儿子的，就在家中装聋作哑，任凭儿子用他的名义召集手下谋事。如今见儿子落败，才悔不当初。
　　蓝教主叹道：“齐护法，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可知叛教之罪，就是从轻发落，也要入蛇窟任蛇撕咬，再行乞二十年？”
　　何红药见他老泪纵横，想起当初是他拉了自己兄妹一把，便跟着跪下道：“教主，红药也代他求情，请念在老护法多年维护我教的分上从轻发落。”
　　齐云敖没想到她会为自己求情，不由得呆若木鸡。
　　何青葙也跪在妹妹旁边道：“既然教中宝物不曾失落，也是一件好事，教主念他年轻不懂事，就从轻发落罢。”
　　蓝教主沉吟道：“看在青葙和红药的面上，就免他蛇窟撕咬之刑，只行乞二十年罢。只是老护法这教子不严之过……”
　　右护法不等他说完便道：“老夫教子不严，自今日起便辞去这护法之位，在家闭门思过。”
　　蓝教主道：“也好，老护法年纪大了，正该在家好好休息，便由红药接任右护法之位罢。”
　　他叫人将齐云敖带下去，将伙同他反叛的人统统拿下，众长老和教中弟子也都退下，才对何青葙叹道：“趁我还能帮你压制这些人几年，你好好学着罢。”又狠狠瞪了何红药一眼道：“你这丫头将金蛇剑换了，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也看不出来？”
　　何红药早知逃不过他的眼睛，笑道：“反正放在洞中也不过是摆个样子，不如拿出来用罢。何况这两把剑确实都是孟家人所铸，只是原来的那把在洞中放得久了，被我教中的灵物养出了些寒气，再放几十年也是一样的。不过我换剑的时候可没想到能引出齐云敖来，也算小小功劳。不过多亏你们回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胜负如何。”
　　何青葙见妹妹消瘦，心疼地握住她手道：“我同教主昨日才回来，见情形不对，又去悄悄探了你嫂嫂无事，便商量藏在人群中，看哪些人被齐云敖拉拢，不想妹妹突然回来，却是连累了你担惊受怕。”
　　蓝教主没好气道：“这丫头胆子大得很，敢偷拿我的蛇药去换金蛇剑，还有什么是她怕的？要不是看在她是你妹妹，又跟她嫂子合得来，看我怎么罚她？”他虽然说得凶，但待何红药却着实不坏，立时叫人去炖补汤来给她喝。
　　何青葙却把妹妹拉到一边，低声道：“妹妹，你把金蛇剑送给他的那个小子，就是现在站在外面发傻的那个小子是怎么回事？”

　　涌泉相报

　　何红药咬着嘴唇思来想去，还是不知道要怎样向哥哥提起自己与夏雪宜之间的一堆烂帐，歉然道：“哥哥，都是我让你为难了。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差点让教中生了大变，让你和蓝教主为难，以后再不会了。他……他若要与咱们教里为敌，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她虽在蓝教主面前嘴硬，但想起适才千钧一发的情形，不由得后悔起自己当初的任性，泪珠儿在眼中滚来滚去，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两兄妹自小相依为命，从泥泞中摸爬滚打挣扎着出头，何红药虽是女子，但性格坚毅，以往不论受了什么欺侮苦楚，何青葙也从没见过她流泪，一时手忙脚乱乱了方寸，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只得搂住她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何红药伏在哥哥怀中，无声地流着眼泪，直想将这些日子的所有郁闷苦楚都哭出来。除了对自己做错事的愧疚，还为付出去注定得不到回报的感情。再怎么聪明理智，她毕竟是个人，三生石上刻下的缘分让她和夏雪宜的命运不断纠缠，最开始只是想完成前世的愿望，但终究还是患得患失起来。离开是为了结束还是逃避，她自己也想不清楚了。
　　“好了好了，再哭你嫂子该心疼了，到时候肯定说我这个当长辈的欺负了她妹子。”蓝教主看不过小徒弟哭得伤心，拍拍她的肩膀，拈着胡须笑道：“更何况你这丫头也不算太傻，还知道弄把假的在里面放着，顺便让我和你哥哥清出了教中有异心的人，坏事变成了好事。至于金蛇剑么，你说的也有道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用，而且……哈哈哈哈哈，咱们也不算吃亏了。”
　　何红药见蓝教主亲自来宽慰自己，不好意思再继续哭，举袖擦干了眼泪问道：“教主和哥哥为什么一起到西藏去呢？可是有什么要事？这次还好你们及时返回，不然只怕教中现下已经易主了。”
　　何青葙知道妹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不再追问她与夏雪宜的事，看了眼蓝教主，见他点头示意，便怜惜地摸摸妹妹的头道：“我与蓝教主一齐去了西藏，是为了教中的一件大事。神农秘卷是教中秘册，记载了多种制毒炼毒之法，一向是教主与左右护法各掌一卷。但前任左护法十余年前传来与一个道人在西藏相斗的消息后，便再没出现过，神农秘卷下卷也随之不知所踪。前段时间突然有消息传来，有人在西藏见过那道人。此事关系重大，我与教主害怕事久生变，急着前往，便将教中诸事托与右护法，不想半路接到秘密传讯，道教中有变，我们才又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何红药从右护法处学得神农秘卷上卷，后来又在蓝教主处得阅中卷，始终觉得尚有不足，但蓝教主不提，她也不敢追问下卷在何处，原来是随前任左护法失踪了。她沉思片刻，跪下抱拳道：“教主，哥哥，教中经齐云敖一闹，必定人心惶惶，上下不安，此时你们二位都离不得，须得留在教中稳定局面。便让红药将功赎罪，前去寻找神农秘卷下卷的线索罢。”
　　她武功毒术都高，心智不弱，又是教中右护法，的确是上上人选。但再怎么厉害，她始终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何青葙怎么舍得相依为命的妹妹去天高地远的西藏犯险，只皱着眉头道：“等这边事情平息我与教主自有打算，想必神农秘卷也不会长了脚跑掉，妹妹你在家好好休养几天罢。”
　　蓝教主却道：“我正有此意。青葙，我知道你爱护妹妹，但红药新任右护法，若无寸功怎么能堵得悠悠众人之口。我已请好一名高手与红药同往，有他贴身保护，必定护得红药周全。”他见何青葙还要争辩，便转头对何红药道：“红药，你先出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何红药慢慢地走出内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夏雪宜从蓝教主和何青葙突然出现擒下齐云敖后，就提着剑沉默地跟在她身边，直到蓝教主亲自请他先到大厅喝茶等候，他们需要解决些教中私务，才跟着管事弟子离开。
　　她心情十分复杂，本来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到夏雪宜，可是连冷静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他就追来了。那么之前自己的决然放弃又算什么呢？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踱到大厅，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道：“夏公子，好巧啊。”话一出口才觉得怎么这么熟悉，好象在哪里说过一样。
　　夏雪宜抬头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怔了一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答反问道：“他们责罚你了？”
　　何红药摇摇头道：“没事。”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何红药觉得这气氛实在诡异，便低头看着地面，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夏雪宜惊讶地望着她：“你不是要我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出生入死，鞍前马后效劳吗？我不在身边怎么效劳？”
　　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何红药扯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道：“说着玩的，你别当真，我教中不缺人使唤。你那位温仪姑娘身子柔弱，你还是早日回去好生照看她罢。”
　　夏雪宜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温仪是谁？”
　　报完了仇，得到了金蛇剑，难不成他还想利用她帮他做什么？她不会再次犯错连累哥哥了。何红药冷了脸色道：“夏公子何必装傻，不是那位你心心念念要请回去的姑娘吗？”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负责任地抛下我离开……”不知不觉间，夏雪宜已经站得离她非常近了，冰凉的手指轻柔地在她红肿的眼睛周围游走，眼中又似痛惜又似疑惑，漫不经心道：“我不过是见她长得有几分像我娘亲，才想将她带走，没想到你会因此介意。当日你走了我立刻就追上来，谁知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四处打听，一直追到大理也没追到，只得四处打听你们教中的消息。有一日在街上遇到一个中年人，他看我腰间的金蛇剑的眼神很奇怪，我便起了提防之心。谁知他非但没暗算我，还告诉了我五毒教总舵的位置，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成。”
　　何红药离了衢州并未直接往云南走，而是去了扬州，夏雪宜自然追不到她。只是那个认识金蛇教的中年人……她想起刚才蓝教主的言外之意，问道：“是蓝教主告诉你总舵所在罢？”
　　夏雪宜见何红药拍开他的手，神色掠过一丝不悦，又迅速换了笑脸道：“不错，蓝教主请我护送你前往西藏。”他顿了顿又道：“你将金蛇剑送给我，我若不来，你以为蓝教主真这么好说话？他不过是不想伤了同你们兄妹的和气，若我算半个五毒教中人就不一样了。你设计替我报了家仇，有恩于我，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虽然涌不出泉来，但随你往西藏走一趟还是可以的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红药见他居然笑脸相迎，正在想怎么不动声色地回绝他，一个弟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行了个礼道：“右护法，教主和左护法请你和这位大侠过去，齐云敖打伤看守他的弟子逃走了。”

　　一路同行

　　齐云敖显然是与外人有勾结的，他教中的势力几乎被一网打尽的情况下，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逃走，连同右护法一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教主和何青葙的脸色都很难看，右护法在教中多年，执掌刑罚，就算对五毒教明里暗里的生意教众不大清楚，但他对各种毒物的了如指掌，若流传出去，后患无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何红药接任右护法，神农秘卷上卷即刻交到了她手中，没有被右护法带走。
　　事到如今，教中的大清洗是少不了的，寻找神农秘卷下卷也刻不容缓。
　　面子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实在是不值钱的，何红药对着听完了整个事态明显转变了态度的夏雪宜笑得十分真诚：“夏公子，你看咱们这个泉是不是得快点儿涌？”
　　夏雪宜为难地动了下肩膀：“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不然我听得别扭。哎，剑拿久了，整条手臂就酸得厉害，我是可以强忍着病痛坚持上路的，就怕到时候遇到什么事情不好出手啊。”
　　“其实我刚好学过一点按摩的方法，能用在你身上我真是太高兴了。”何红药像女仆一样蹲在夏雪宜身边，轻得连只鸡都掐不死地从上到下按摩他的胳膊，“你看这个力道合适吗？”
　　“太轻了，完全没感觉，顺便给我倒杯茶来，我口渴了。”夏雪宜像个老太爷一样歪在太师椅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抬起来。
　　居然得寸进尺有风驶尽帆，何红药直接拎起茶壶对准他的嘴灌了一气，用杀猪一样地力气捏得他的关节咯吱咯吱响，“你看这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扭曲着脸挤出一个笑容，右边脸颊上还挂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夏雪宜忙不迭地挣扎着爬起来咬牙笑道：“我已经全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何红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感叹，果然是演戏的，男人要是靠得住，连母猪都会上树。
　　她差点就相信母猪真的会上树了，不过是差点。
　　云南与西藏接壤，路途虽不算遥远，但其时“木匠皇帝”朱由校坐江山，宦官魏忠贤大权在握，民不聊生，四处都有乱起，地处边疆的云南与西藏更不太平。是以一路行来没有遇到强盗土匪，何红药颇为惊讶，还大方地接受了夏雪宜关于她个人背着巨大包袱赶路的强悍实力吓跑山贼路匪的说法。
　　事实证明有些事是说不得的。
　　她单知道她运气不好，但完全没想到会不好到这种程度。
　　说完这句话的当天，他们就遇到了一群山匪，面对夏雪宜嘲笑的眼神，何红药羞愤得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她狠狠地一眼瞪过去，但夏雪宜居然没有继续落井下石，他挡到何红药前面，对着一群拿着锄头菜刀叫着“打劫”的汉子笑道：“劫财还是劫色？”
　　“当……当然是财色都劫。”为首的汉子见他们丝毫不惧，结结巴巴道。
　　何红药还在为他挺身而出的行为感动之时，立刻就被一桶冷水浇到头上，只听夏雪宜笑嘻嘻道：“你看她的包袱那么大，就知道我们的身家都在她身上，既然我财色都没有，不如留下她，放我走如何？”
　　果然知恩图报这种东西不能放在这个人身上，良心更是点着灯笼也找不到，何红药抽出刀来怒指着他道：“你竟然把我卖给盗匪，你既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咱们这就一刀两断，各走各的。”
　　夏雪宜冷笑一声也拔出金蛇剑来：“咱们盘缠都在你身上，你倒想得好，各走各的，当我是傻子么？”
　　那一群土里土气的庄稼人打扮的汉子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极是热闹，不由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为首的一个汉子壮着胆子，举着锄头走到旁边想要威胁几句，但等了半天也插不进嘴去，急得抓耳挠腮。当中一个楞头楞脑的跳出来，拿着一根木棍叫道：“住口，吵什么吵？把银子交出来，不然大爷……”
　　“大爷想怎么样？”何红药和夏雪宜果然住了口，一齐好奇地看着他。
　　那愣头青虚张声势地舞了一下木棍，又往前走了两步气势汹汹道：“不然……不然……”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不然该怎么样，反而绊到地上的石头跌了一跤，想要爬起来时，双腿却软得似面条一般，怎么也动不了。他再傻也知道这情形不对，回头一看，后面横七竖八坐倒了一片人，锄头棍棒掉了一地。
　　打劫还没开始就全军覆灭……
　　那个为首的汉子比较机灵，就势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哀求道：“两位大侠饶命，小的们也是不得已啊。”他伸出手要扯住何红药的披风下摆，还没碰到就被一枚金蛇锥将手掌生生穿透，痛得抱着手掌惨叫，偏偏那金蛇锥上生有倒钩，拔也拔不出来。
　　夏雪宜手上还拈着一枚金蛇锥，明明笑得温和可亲，却让人看得全身发冷，不疾不徐道：“你们可是上有八十老母要赡养，下有襁褓婴儿嗷嗷待哺，中间还有兄弟姐妹等着？”
　　一群人纷纷手足并用朝他们两人爬过来，磕头如捣蒜道：“正是，我们都是附近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出来打劫，不想瞎了眼睛碰上两位大侠，望大侠饶命啊。”还有几个想要拉住他们的衣裳哭告，被夏雪宜一瞪又缩回去了。
　　这些人年龄不齐，大的有五六十岁，年轻的不过二十多岁，看穿着打扮的确是农户模样，手中拿的也是锄头菜刀棍棒等家常用具，但是……夏雪宜走到那为首的汉子面前，一脚踩在他钉了金蛇锥的手上，重重碾了几下，看他痛得满头大汗，才冷笑道：“他们是这附近百姓不错，但你不是。你虽然一样穿了粗布衣裳，涂得满脸灰尘，可还是看得出来你面上刮得干干净净，一根胡须也没有。况且你再怎么装的粗鲁，走路姿势跟这些人也不一样，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长年勾腰驼背侍侯人的管家。你还不说吗？是谁派你来的？”
　　那汉子本来一直伏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见夏雪宜低头问话，没受伤的那只手突然向夏雪宜的眼睛洒出一把粉末。

　　去而复返

　　何红药没料到软骨散竟然对他无用，飞快地扑上去想用衣袖挡住那些粉末，却已经来不及了。那汉子偷袭得手之后，更不恋战，立刻跳起施展轻功几纵几跃消失在树林之间。何红药顾不上阻止他，扶着夏雪宜急问道：“你眼睛怎么样了？”
　　夏雪宜一手捂着眼睛，满脸都是粉末，被药激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仍然态度从容，腾出一只手拍拍她道：“没事，只是一时睁不开眼睛罢了，你不是要与我一刀两断各走各的么？怎么还着急成这样？”
　　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调笑，何红药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去沾他脸上的粉末察看，却被他捉住合在手心道：“要非礼我也不必趁现在吧？你这是趁人之危啊。”
　　何红药自入了五毒教之后，师从蓝教主学习武功毒术，她聪明机智，又一向谨慎小心，无论与谁打交道极少吃亏。没想到偶一失算竟在家门口栽了个大跟头，夏雪宜还伤了眼睛，又气又急地抽回手道：“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夏雪宜漠然背过身道：“正好，你走吧，若不是为了报恩，我早就不想跟你一起走了。配个软骨散都不会，还来做什么。这点面粉难道我自己不会用水洗么？”
　　何红药见他喜怒无常，一气之下丢开他的手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解了那群还软在地上的假冒山匪的人的软骨散，厉声喝道：“都起来跟我走。”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水囊，塞到夏雪宜手中，牵了自己的马掉头就走。夏雪宜那匹黑马不舍得她，咬着她的衣角不放，她的白马也伸头过去依依不舍地蹭着那黑马。她拍拍那黑马的头，冷笑道：“人还不如一匹马。”
　　走了一段路，她才停下来盘问那群假山匪。原来他们本是附近村子里的寻常农户，这天忽然来了一群人，将他们家中的老母妻儿都扣押了，要他们装成山匪去打劫两个人。那些人中的一个扮作他们的头领，带了他们设下埋伏，也没叫他们干别的，就是叫他们跟着装模作样，打不过就跪地求饶，然后把手中的面粉擦到他们衣裳上就行了。没料到他们两个人竟然自己吵了起来，不给他们接近的机会。
　　何红药听了挫败懊恼到了极点，她与夏雪宜早看出这群人不妥，故此演戏引他们上钩，却不知怎的有一个人没中软骨散。既然早知是陷阱，何必问那么多，他们若要逃跑谁能拦得住。偏偏她起了玩心，又想试出这群假山匪究竟是什么人派来的，结果连累得夏雪宜被面粉撒中眼睛，也不知道现在洗干净了没有。
　　不对，她惊得突然跳起来，那些人摆明了不怀好意想要暗算他们，怎么会只撒面粉。她把这些假山匪手中的纸包一个个翻开来看，果然里面装的都是各种各样色彩艳丽的毒粉，竟没有一种是重复的。
　　夏雪宜分明是在故意激她走，而她居然中了这么浅显的激将法，丢下眼睛受伤的他自己走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红药不管那些乔装山匪的人，上马重重挥鞭，奔回那分手的地方，见夏雪宜果然已经不在。
　　她担心他是为敌人掳走，心急如焚，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跨下白马像了解她的心思，咴咴叫了两声，竟然带着她往树林中走去。
　　如今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何红药跟着白马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条小溪，才放下几分心来。夏雪宜整个人面无表情地湿淋淋坐在水中，连发梢都在滴水。他那匹黑马站在岸边喝水，显是它带着夏雪宜找到水源的，看到她回来欢快地甩着尾巴。
　　夏雪宜的眼睛仍是闭着的，但他内力未失，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抽出剑喝道：“是谁？”静了片刻，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又将剑收起来，抿着嘴不说话。
　　何红药一阵气苦，踏着及膝深的水不言不语地蹲到他面前，掰开他的眼睛细看，果然不是什么面粉，而是断肠草粉末。断肠草毒性极烈，入眼必定痛如刀割，亏他能说的出是面粉，还要赶她走，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装的全都是豆腐渣么。
　　夏雪宜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只是低声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何红药不理他，取出银针在他眼角刺了几针，一边往他眼睛里吹着药粉，一边冷冷道：“你放心，治好你的眼睛我就走。”
　　夏雪宜沉默了一会道：“我中的是断肠散，解毒需要数日，只怕下毒的人是刻意要拖延你的时间。”他见何红药不理他，苦笑道：“我以前忍痛受难之时，时时告诉自己活着便是为了报仇，才苦苦捱了下来。没想到后来遇到了你，你多次救我，又设计替我报了仇，却不要我报答，我心里很感激。我不知道报完仇以后该做些什么，所以明知道你也许不愿意见到我，仍然追着你来了。我这条命本是捡来的不值钱，何苦还耽误了你找寻教中宝物。”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为什么肯帮我报仇？为什么将金蛇剑送给我？为什么一个人从衢州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
　　没有等到何红药的回答，他摸索着握住何红药的手，轻轻道：“你待我好，其实我都知道的。”
　　何红药想起那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都不喜欢”来，甩了他的手冷冷道：“我上上辈子欠了你的债，上辈子没还完，这辈子来接着还的。可是现在还得差不多了，治好你的眼睛咱们还是各走各的罢。”
　　夏雪宜恍若未闻，摸不到何红药的手，索性张开双臂无赖地紧紧抱住她道：“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想待你好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待你好。”
　　两人湿得像两只落汤鸡，何红药推着他的肩，怒道：“我不稀罕。”他却怎么也不放手，轻轻道：“既然你回来了，不管你稀罕不稀罕，我都要待你好的。”
　　他们两人正在溪水中推来让去，旁边突然有人笑道：“小姑娘，你不稀罕他待你好，那我待你好如何？”
　　何红药猛地回头，见溪边坐着一个青年道士，面如冠玉，竟和他髻上的玉冠差不多颜色，手中拿着一只杯子，对她举了举杯道：“碧玉杯，思乡水，共饮一杯无？”

　　毒上加毒

　　他相貌虽然不错，但出家人的清雅出尘半点也没有，双眼色迷迷地只在何红药的胸口打转。
　　何红药被他看得火起，但想到前路漫漫，神农秘卷尚不知在何方，还有人在暗中虎视耽耽，夏雪宜又遭了毒手目不能视，不如忍一口气罢，只装作没听见背过身去专心给夏雪宜上药。
　　那道士却不肯善罢甘休，用手上的拂尘沾了水往何红药身上洒，口中笑道：“小姑娘，你这般美貌，跟了这瞎子有甚么前途，不如跟了我去罢。”
　　何红药手抖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没作声，夏雪宜却忍不住了，一枚金蛇锥疾射出手，竟然不偏不倚直冲那道士而去。那道士放下杯子，手掌一翻轻轻松松将金蛇锥接在手中：“你这暗器倒是做得有意思，我这里已经有一只了，你还要再送一只与我么？”他伸手在袖中又取出一只金蛇锥来，正要继续调笑，突然“叮”地一声响，手上的金蛇锥一个不稳掉到地上，神色僵硬，道：“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夏雪宜半闭着眼睛坐在水中，衣衫湿透，明明是狼狈不堪的情形，他却半点也不着急，眉梢眼角中透着几分邪气，懒懒道：“你还有空管我甚么时候下的毒？我只知道你若不快点找人解毒，只怕再也不能问问题了。”
　　那道士先前的风流之态全无，连杯子也不要，铁青着脸一溜烟也似地去了。
　　何红药上岸捡起那两枚金蛇锥，疑惑道：“上面没有毒啊，你到底是怎么下的毒？”
　　“连你也没看出来么？”夏雪宜也起身慢慢走了上来，毫不在意地在泥地上坐下道：“我在这岸边的草木上和水中都下了迷魂散，药味为水气所盖，不易觉察。他在旁边坐得久了，自然会觉得头晕脑涨，以为是中了毒。”
　　出来时为防遭他人下迷药，何红药曾给了夏雪宜一只醒神香囊，难怪他会无事，只是自己的包袱里有醒神药草，马自然无事，他的马为何也没有异状呢？
　　夏雪宜听到她的问题后古怪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偏过头向着她的方向道：“咱们快走吧，那道士武功很高，一会儿要是察觉中计就又追来了。”
　　他们此时的确不宜与人动手，何红药也就不再追问，过去拉起夏雪宜将他扶上他那匹黑马，略一迟疑，自己也跃上去坐在他前面道：“你眼睛不方便，扶着我罢。”
　　夏雪宜却不像刚才在水中那样无赖，双手规规矩矩地松松环在她腰上，只是马儿奔跑途中，两人身体碰撞在所难免，何红药也无可奈何。跑了一段路，那颇通人性的黑马突然长长地嘶叫了一声，向一旁歪倒，夏雪宜盲了眼睛，武功却未失，带起何红药纵身从马上跃下，只听那马儿声声哀鸣，何红药弯腰查看一番才道：“是被人用石子砸了一下，虽然没折，但只怕几日载不得重物。”
　　后面有人哈哈长笑了一声，何红药闻声望过去，正是方才那个被惊走的道士，只听他道：“差点被你们骗了，还好遇见一位朋友提醒，不然就让你们跑了。小姑娘，乖乖地过来，我饶你不死罢。你武功虽然不错，但还不是我的对手，你旁边那个瞎了眼睛的若是好的还不一定，但现在他在我手上不过是送死。”
　　女子天生体力不如男子，是以何红药的武功也走的轻灵敏捷一路，没有学那金蛇秘籍上的武功，此刻不由得后悔起来。她用软骨散失败了一次之后，尚未找出原因，对对方心有忌惮，生怕用毒不成被反制。本来就技不如人，旁边还有个看不见的夏雪宜需要人照顾。她平生从未遇此困境，竟一筹莫展起来。
　　“谁说我看不见在你手上就是送死了？”夏雪宜握着金蛇剑往前走了两步，淡淡道。
　　何红药一楞，急道：“快回来，你看不见还逞什么英雄？”
　　她上前扯着他的衣袖就往回拖，夏雪宜却纹丝不动，拍拍她的手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何红药见他神情镇定，心道难道他真有退敌之计，正在犹疑之时，夏雪宜向着那道士的方向朗声道：“如今我们倒来看看是谁送死。”
　　他胸有成竹，何红药不放心也得放心了，只得退到一边，见那道士笑道：“想在这小姑娘面前露脸么？我便成全你罢。”
　　夏雪宜也不答话，提了剑就与那道士斗作一团。他眼睛看不见，但胜在剑法精妙，金蛇剑也锋利无比，仅凭着听觉，短时间内堪堪与那道士战了个平手。何红药想要上前帮忙，偏偏担心夏雪宜眼睛看不见，多一个人反而碍事，只得在一旁干着急。时间稍长，那道士摸到诀窍，敛了呼吸，出招也缓慢起来，夏雪宜听不到声音，便落了下风。何红药一咬牙，抽出小刀就要扑上去，夏雪宜已经被那道士一掌击在胸口，扑地吐出一口血来，溅到那道士一身雪白的道袍衣襟上。那道士嫌恶地看了一眼，拂尘一挥便要缠上夏雪宜面门，却被何红药举刀刺他手腕。他不得已回手挡住，忽然觉得烦闷欲吐，手足酸软，一低头之间，惊骇地发现溅上血的衣襟变成了乌紫的颜色。何红药手中的刀还在缠斗不休，他却不敢恋战，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攻势，跃起身施展轻功又逃跑了。
　　他虽然逃走，何红药却并无高兴之意，她也看到了那道士胸口的血迹，旁边的夏雪宜已经摇摇欲坠，她沉着脸上前扶住他道：“怎么回事？你的血中为什么有毒？”
　　夏雪宜无力地靠在她身上笑道：“我那时候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便当那小溪是我葬身之处了，只是我也不能白死，怎么也得拖几个想害咱们的人下水。我师傅当年炼制的毒药还剩下一瓶最厉害的，据说服后血亦带毒。我便将醒神香囊放在马上，自己服了毒药，倘若有人来杀我，势必得与我同归于尽。那是我本打算向温家报仇时用的，谁知没用得上，便是用在此时了。”他嘴角又沁出血丝来，便把何红药推开道：“你走远些罢。”
　　何红药反手把他摁到地上，怒道：“你是猪么？毒药能乱吃的？对自己也这般心狠，是不是不想活了？”一面不停歇地拉过他的手来把脉，她颤抖着嘴唇，声音却十分稳定，平静道：“这点寻常毒药还奈何不了我。”
　　夏雪宜不停地咳出血来，唇色已经发紫，却仍然带着笑意道：“那时我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你会回来找我，现在我又想活了。”

　　陌上花开

　　夏雪宜的眼睛所中的断肠草很好解，只不过需要浪费一点点时间，服下的毒药比较有难度，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可是如果两者混在一起，就成了毒上加毒。何红药用银针折腾了他半天，才勉强把毒性暂时压下去。
　　原来是两人两马的，现在出门没多长时间，就被打残了一半。何红药垂头丧气地将包袱放在白马上，顺便把夏雪宜也扶上去，自己牵着一瘸一拐的黑马默默地跟在旁边走。
　　夏雪宜伏在马上，双眼无神，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还在眉眼弯弯笑个不停。何红药被他笑得浑身发毛，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他一点也没有眼睛看不到该有的沮丧，忽然伸手过来，正好摸到何红药的头发上，又慢慢沿着额头往下，停留在光滑的面颊，秀气的鼻子，柔软的嘴唇，然后呵呵笑出声来：“真好。”
　　总不会这两种毒药混在一起使用会使人致疯或者致傻吧……
　　何红药看夏雪宜的眼光变得有点儿同情起来，没见过哪个受了重伤的人还能这么高兴。
　　虽然惦记着神农秘卷，但再重要的东西也没有人重要。走了一小段路，见到前面有个村庄，何红药毫不犹豫地带着一人两马进去了。
　　她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村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怎么那么眼熟呢？
　　何红药顺手拉过一个用斗笠挡住脸靠着墙根走路的男人，露出雪白的牙齿阴森森地笑了：“好巧啊，又见面了，你们村长在哪里？”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坐在村中最好的房子里面，面前摆着大鱼大肉，肥鸡老鸭，旁边还有两个人端茶倒水。夏雪宜会中毒，虽然他们不是主谋，但总有助纣为虐的作用吧。就算看在他们也是受制于人的分上不与他们计较，养伤这几天白吃白喝总是少不了的。
　　大概是刚刚才失明的人还不太习惯，何红药就弄不明白，能够闭着眼睛打架的人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把筷子戳到桌子上去。何红药吃完很久了，饭菜都快凉了，他碗里的饭才下去一小半。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拿过夏雪宜的筷子，夹了一块鱼小心地剔掉鱼刺，没好气地道：“张嘴。”
　　这个算是提前练习了给小孩喂饭么……
　　荤素搭配着给他喂完两碗饭，何红药盛了半碗鸡汤，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塞。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她也做得很熟练了。但是这个被喂饭的人虽然没有像上次昏迷的时候那样，把鸡汤流得满身都是，却更不配合了，居然笑眯眯地咬住勺子不放。
　　努力抽了半天没抽出来，何红药索性直接把碗凑到他唇边：“再不放就这样灌了。”
　　他以最快速度松开了那把勺子，继续张着嘴等着何红药给他喂鸡汤。
　　两人以比乌龟还慢的速度吃完饭后，何红药才发觉站在旁边倒茶的两个人神情比较诡异。其中一个就是打劫时跑在最前面那个愣头青，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肴一边很羡慕地对夏雪宜说道：“你这个小娘子虽然有时候凶了点儿 ，但对你还是不错的。”
　　还没等何红药出言解释，夏雪宜就高高兴兴地点着头道：“其实她也不太凶的。”
　　本来以为这顿饭就吃得够尴尬的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尴尬的事。
　　经过几场恶斗，又在小溪里泡了一阵，两人身上的泥水早就混成一团，跟乞丐也差不了多少。洗好了澡敲开夏雪宜的房门，何红药不禁哑然失笑。因为看不到的缘故，很难分清楚正反，夏雪宜的穿着打扮只能用特别来形容，裤子倒是没有穿错，可上衣是反着穿的，衣带胡乱系着，像个穿错衣裳的大孩子，整个人跟平常衣衫整齐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忍笑道：“我出去找个人来给你穿衣裳。”
　　还没迈出步子去，一枚金蛇锥破空而去，深深地钉在门上。夏雪宜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略微寂寥地缓缓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也对，他是那么骄傲好强的一个人，怎么肯轻易向别人示弱。现下看不见东西，又中了剧毒，他心中其实是非常的不安吧，外表的镇定只是在虚张声势。反正他在自己面前丢脸不是一次两次了，何红药横下一条心，直接上手去扯他系错了的衣带。他完全没有反抗，何红药也就厚着脸皮替他整理衣裳，对他光裸的胸膛完全视若无睹，整理完了又拿了布巾细细帮他擦干头发，梳整齐了用玉带束好。
　　夏雪宜的皮相的确是非常出色的，漆黑浓密的眉毛和头发，挺鼻薄唇，不笑的时候显得薄情，笑起来有几分邪气。何红药欺负他看不见，歪着头打量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道：“小娘子生得不错啊。”
　　她明显是在记仇，刚才那一句小娘子不是他叫的，但也记到了他头上。夏雪宜不动声色地抓住那根挑衅的手指，紧紧握在手心不放：“既然觉得我生得不错，要不我以身相许如何？以后你就可以随便调戏了，要不我先给你笑一个？”
　　其实是纸老虎一只的何红药被他震得手抖了几抖，倒退两步，一时说不出话来。
　　夏雪宜倒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没有乘胜追击，闲闲问道：“要替我解毒么？”
　　何红药回过神来，脸黑得像锅底，默默地打开包袱，默默地往他要敷在眼上的药中换上几味比较痛的。
　　但夏雪宜好象不怎么在乎，非但没有痛得咬牙切齿，反而笑得像偷到鸡的狐狸。
　　总感觉他从追到五毒教来就变了不少，这次中了毒之后就更加明显。何红药盯着他狐疑了一阵，想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心虚的地方，也就继续拿着银针在他眼角的穴位泄愤般地戳啊戳。她虽然对夏雪宜说解这两种毒容易，但心中着实没把握，连说笑的心情也没有了，面上渐渐浮起一层忧虑之色。

　　他乡相遇

　　夏雪宜何等聪敏之人，自己心中有数，歇了两日便跟何红药说不必在这里多停留了，反正路上也可以解毒的。何红药小小地动摇了一下，旁边被村长派来帮他们洗晾衣裳的小雪姑娘笑道：“这位小娘子，你家相公眼睛受了伤，再怎么要紧的事也先放一放，让他多将息几日罢。”
　　另一位正在擦桌子的小凤姑娘红着脸偷看了一眼夏雪宜，也道：“你家相公这样好看，若是我，便将他捧在手心也是情愿的。”
　　云南各族杂居，有些族中尚行“走婚”，“抢婚”习俗，并不像汉女那样忌谈男女亲热之事，故此这两个小姑娘提到英俊男子也是落落大方。已经懒得再解释他们之间关系的何红药哭笑不得，等她们出门之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道：“那秘籍就是长了腿，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也能将它抓回来。 人若有个三长两短，就不值得了。” 想了一想又笑道：“你若是愿意自个儿留下来当压寨相公，想必那两位小姑娘也是愿意的。”
　　夏雪宜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会，才似笑非笑道：“你舍得吗？”
　　他这一句说得温柔款款，缠绵不尽，何红药楞了半天，才讪讪道：“有什么舍不得的？”不等他接话又道：“咱们在这村子里暂住，你说那道士会不会追过来啊？”
　　“应该不会，他们还是想拖延咱们的时间，能杀了自然好，杀不了也不会再多加纠缠。”谈及这个问题，夏雪宜倒是慎重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
　　何红药明知他看不见，不知怎的仍不敢对上他的眼睛，随便找了个借口出门，才想起自己找的什么烂借口啊，这小村子附近哪来的地方采药，总不能揪几根青草回去当药吧。还好他的眼睛看不见，不用太丢面子……
　　每日衣食有人照应，除了必备的针灸和服药时间之外，何红药索性拉着夏雪宜到处闲逛，把云南的种种风土人情当作故事说给他听。夏雪宜少年时读过不少书，一一提出来与她讲的映证，这段日子过得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平静。
　　转眼之间过去了半月，这日何红药正端了熬好的药进房，夏雪宜抬头道：“你穿的可是淡红色衫子？”
　　何红药见他看过来的双眼明亮有神，心中一喜，药碗几乎脱手而出：“你看得见了么？”
　　“是啊。”夏雪宜含笑接住药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何红药并不答话，只是凑上前拉着他的手腕皱着眉把脉。他的眼睛虽然好了，但毒入心脉，以她的毒术，一时竟束手无策。在彻底清出之前，每逢子时三刻便会心痛不已，发作时会有多痛苦，她不用亲身经历也是知道的，但夏雪宜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要是那只朱睛冰蟾还在手中就好了。”何红药忧愁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夏雪宜本人倒是并不在意，揉揉她的头道：“那点毒除不除也没甚么要紧的，何必用朱睛冰蟾。”
　　他最近的动作真是越来越亲切了，何红药提防地退后一步，疑惑道：“你怎么不问我剩下的一只朱睛冰蟾哪里去了？”
　　夏雪宜苦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孟伯行虽承你的恩救了他儿子，但他与五毒教合作，也算是两相抵消。他家既然从祖辈就不再铸剑，怎肯轻易相助。除非是你用他亲眼所见能抵得万金的朱睛冰蟾相换，才请得动他出手铸了那把假金蛇剑罢。”
　　他心中有数，安慰何红药道：“那孟伯行人称盖孟尝，想是十分大方的，等我们了结这边事宜，若还是解不了毒，也可高价去请他将那只冰蟾转让。”他心中却另有计较，那孟伯行肯将冰蟾让出来也就罢了，若是不肯，看在五毒教还需他出力的分上，不取他性命，但不拘用什么手段，也要将那只冰蟾或偷或骗出来。就是自己不用，让何红药带在身边防身也好。
　　何红药也在一心盘算着怎样将那只冰蟾弄出来，两人不知对方心思，各怀鬼胎对望一眼，又移开眼睛，扯开话题商量动身离开一事。
　　择期不如撞日，两人商量停当，便打算去村长家说一声便即刻起程，不料刚刚走到一半便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稽首施礼道：“贫道失礼，想向两位问个讯儿，是否见过一个肤色极白，穿白色袍子的二十来岁道人？”
　　何止见过，他们两人还曾与他拼得死去活来。夏雪宜上下打量那道士，见他身穿黄色粗布道袍，一张脸黄瘦干枯，头发稀稀落落，挽着个小小道髻，与那青年道士大不一样，但两人是不是一伙还未可知，便不着痕迹地将何红药挡在身后，笑着上前与他回礼道：“敢问道长尊号？可是要找你的同伴？我们见过的道人不算极多，但也不算少了，不知道长说的是哪一个？”
　　那道士道：“贫道木桑……”
　　他话音未落，何红药在夏雪宜身后“咦”地一声，转出来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见过你说过的道人的。他品行可不怎么好，想要调戏我，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呢。”木桑虽然不是坏人，但他们可也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他出现在此地，会不会与神农秘卷有干系，是以她一句假话也没说，却把那青年道士恐怕另有图谋的事隐之不提。
　　木桑脸色一寒道：“贫道管教师弟无方，改日一定带他来向姑娘赔罪，姑娘可知他往何处去了？”他素知师弟品行不端，对何红药说的话全不生疑。但这两个人年纪轻轻，能把武功极高的师弟打得落荒而逃，江湖中何时出了这等厉害人物？他瞥见夏雪宜腰间的金蛇剑，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站在原地苦苦思索起来。
　　何红药笑道：“那你可要好好管教你师弟，莫要再放他出来祸害别人。只是他逃往何处去了，咱们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向西边去了。”
　　木桑谢过他们，向村口走去，一路仍在思索在哪里见过那柄剑。村口一个中年人一直在负手欣赏风光，他也是四十来岁年纪，颔下三绺长须，穿的是寻常葛布长衫，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看向来人，见是木桑才放松下来问道：“道兄可打听到他的行踪了？”
　　木桑魂不守舍地不答反问道：“老穆，你可曾见过这样一柄剑？形状似一条蛇的，剑尖有两个分叉，像是金子铸成的，又像掺了别的什么东西的……”他双手连比带画，将金蛇剑的样子说与他听。
　　那中年人正是华山派的掌门人穆人清，江湖上人称神剑仙猿的，闻言笑道：“道兄有些日子不曾到中原了，自然没听说过近半年来颇负盛名的金蛇郎君，传闻此人行事古怪，神出鬼没，有时穷凶极恶，有时却又行侠仗义，是好是坏，教人捉摸不定，他的成名兵器正是道兄说的样子。”
　　木桑一拍手道：“哎呀，你一说我就明白了，我曾在饭馆中听行商提到，他们曾被土匪劫了货物，人也被绑到土匪窝里。正在生死难料之际，那伙不长眼的土匪想劫一个过路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生得很是斯文俊俏，但本事极大，而且出手狠辣无情，手持一柄蛇形金剑，单身一人将那伙土匪三四十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留，救了他们性命，却不受他们钱财，只问了往云南去的路便扬长而去。师弟遇到的是他，败走也不足为奇。”

　　又见道士

　　若是换了平日，穆人清定要回去与夏雪宜结识一番，但他此次下山，是为了打探失踪多年的大徒弟归辛树一家的消息，不欲多管闲事，便摇摇头道：“走罢。”便拉着还在啧啧感叹的木桑掉头向西而去。
　　何红药仍站在原地，脸色难看之极。
　　当年她和哥哥趁着归辛树夫妇与程青竹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将他们二人杀了，以此作为进身之阶。但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没传出他们的死讯，她也就一直没放在心上。现下看到木桑，才想起来，倘若穆人清知道大徒弟是为他们所杀，以他的功夫，恐怕会为处于外忧内患的五毒教再添一大强敌。
　　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想到此节，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疑惑地看着她的夏雪宜一笑道：“咱们也走罢。”
　　两人打算沿怒江而行，思及路上多有险山峻岭，骑马多有不便，便将马匹寄在村中，凭轻功赶路。沿途人家越发稀少，一路风餐露宿，何红药和夏雪宜都有些疲惫不堪，好在追杀他们的人没有再出现。这日天近黑时，何红药远远望见重重山脉之间竟有炊烟升起，不由精神一振，拉着夏雪宜加快脚步便直奔过去。
　　走近了方看到此处的房屋十分特别，一座座竹楼依山而建，千百只木桩和房柱，如同千百只脚一样，支撑着整个房屋，隐隐约约还可听到阵阵欢声笑语和歌声。
　　他们循声而去，见山沟之中较平坦的地方篝火处处，火堆上烤着油汪汪的整只肥羊，穿着色彩鲜艳袍子的人们在旁边载歌载舞。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些什么，但看他们脸上的笑容也知其欢喜之意。
　　跟身边的几个小姑娘连说带比半天，还是鸡同鸭讲，完全不能沟通，何红药正在无语之时，夏雪宜微笑着对着她们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就看那几个小姑娘红着脸给他们捧来两只大羊腿。何红药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感叹，美人计果然是男女皆宜的。
　　旁边有人递上装了酒的罐子，何红药抱着罐子咕嘟灌下一口，酒香甜醇厚，较烈酒多了一分柔和，较平常的米酒又多了一分劲道。她索性连灌了几大口，只觉旅途中的疲乏劳顿也消除了不少。
　　此地不知是哪一族聚居地，显是长年居于深山之中，少有客人到来，男女老少皆热情非常。 何红药与夏雪宜坐在火堆旁，抱着整只的羊腿大啃，周围一圈人拍着手唱歌，踩着拍子跳着节奏鲜明的舞蹈。 何红药听得“迪目瓦”三字反复出现，猜测这是他们的传统节日，便也带着笑容感受他们的欢乐。
　　她酒量寻常得很，只是这酒水甘甜如蜜，又被周围人群的欢乐感染，多饮了几口，不知不觉一罐就到了底。她酒品倒不错，既不吵也不闹，只是歪着头目光迷茫地浅笑。
　　夏雪宜见她脸颊红通通的，不禁失笑，屈起手指在她脸上一碰道：“醉啦？”
　　何红药拍下他的手，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道：“谁醉了？我还可以跳舞呢。”她果真起身歪歪斜斜地踏着舞步绕着夏雪宜转了几圈，脚下一踉跄就向地上倒去。
　　夏雪宜顺手接住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便替她裹好披风，一手搂着她，另一手仍拎着酒罐子大口饮酒。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日夜兼程赶路， 又要忧虑暗中的敌人和神农秘卷的事，因此面上虽不显，却都已困乏到了极至。如今在这与世隔绝的族落之中，对着一张张淳朴热诚的笑脸，他也放松起来。脚边的罐子越堆越多，头沉重起来，神志渐渐模糊，他最终不能抗拒睡意的袭来，下巴蹭了蹭趴在他膝上入睡的何红药的头发，便靠在她身上沉沉睡了。睡梦中似有一个柔软的身体伏在心口，轻轻抚慰着按时到来的心痛不止，让那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变得柔软了一些。
　　一夜好眠之后，本当是精神十足，何红药和夏雪宜脸上的表情却很扭曲，一个是睡姿不良颈子生痛，一个是两腿被压得发麻爬不起来，两人互瞪了半天，却又觉得对方的惨况与自己脱不了关系，加之醒来时暧昧的姿势让他们莫名的心虚，只得强忍着爬起来，笑得前所未有的客气有礼。
　　两人都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便相对低着头沉默不语，突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抱着睡都睡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什么叫抱着睡都睡了……虽然是事实，但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咦？刚才说话的人，虽然带了浓重的地方口音，但他说的明明是汉话啊。
　　何红药和夏雪宜迅速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穿着破旧的灰色道袍，抱着一个大大的酒葫芦坐在东倒西歪躺着的人群当中，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他们来时并没有看到这个老道士，他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呢？
　　而且又是道士，一路上已经见过两个武功高强的道士了，夏雪宜心生警惕，不顾两腿酸痛，手按在金蛇剑柄上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道士也不生气，呵呵大笑道：“老道还没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问起我来，我在这村子里住了十几年了，不在这里能在哪里？”
　　说话间已有其他人醒来，过来同那老道士说着话，神态十分恭敬，那老道士也用他们的话回答。看来他所言并非作假，夏雪宜同何红药使了个眼色，一齐拱手道：“前辈可是汉人？不知为何会在此地？”
　　那老道士看来并不介意他们之前的无礼，点头道：“我的确是汉人，在此地也住了十来年了。唉，昨日出门去添置些东西，不想你们两个小家伙闯了进来，正遇见迪目瓦的时候，可玩得开心？”他见何红药和夏雪宜一脸不解，便解释道：“一对夫妇成婚了四十年，因此举行了一场格外热闹的迪目瓦。此族中人十分好客，他们必定热情招待了你们罢？”

　　一把梳子

　　昨夜的热闹欢乐和香醇的美酒的确令人难以忘怀，但这老道士的身份更值得怀疑。
　　须知当时汉人很少愿意背井离乡，且多数将其他族人视为蛮夷，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由此来。而他孤身一人，与一群异族人居住在这几乎算是荒芜偏远的深山之中，实在不是一件常见的事。
　　但是只要不发生冲突，他是谁有什么关系，谁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
　　何红药笑道：“多蒙盛情招待，我们感激不尽。我也不是汉人，故而深知汉人的生活习惯与我们这些部族大不相同。见道长与他们相处和睦，吃了一惊方才出言相询，道长莫要见怪。”
　　那老道士虽然年老，但性情倒是十分豁达，提着酒葫芦道：“原来如此，你们是路过这里的罢？”
　　夏雪宜早看出他武功极高，但他与何红药想法一样，只道：“是，我们赶路经过此地，想借地休整几天，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那老道士并不追问他们要去何方，只点点头道：“你们随我来罢。”他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在前面带路，一直走到山顶一座千脚小竹楼前方停了下来，掀起门上的竹帘自顾自地进去了。
　　夏雪宜正要跟着进去，却被何红药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冰凉异常，夏雪宜反手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示意的目光看向屋檐下，那里挂着几只风干的蜈蚣蛤蟆之类的东西，不知用了甚么秘法炮制，仍然是活灵活现的。
　　何红药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蝎子、蛤蟆、蜘蛛、蜈蚣、蛇，我教之名正是由这五仙而来。”
　　也就是说，这个老道士可能与五毒教有关？或者说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这意味着，他们不但可能会面对一个武功既强，还会用毒的高手，甚至不知道这一村的人是否都为他所驱策，与他们为敌。
　　怕引起那老道士怀疑，不敢多说，夏雪宜捏捏她的手表示明白了，感觉她的手依然冰凉，便没有放手，直接牵着她进去。
　　房中陈设极为简单，墙角的木板地上铺了些干稻草，上面放着薄薄的被褥和几件衣裳，旁边摆了一张矮矮的小木桌，几个小竹凳。老道士见他们打量房中，也不出声，只拿起桌上一个茶壶倒了两杯凉茶递给他们。
　　此人若是五毒教的左护法，怎会过得如此清苦，还在这地方一呆就是十多年，夏雪宜心中疑惑，把茶接在手上不喝，只同他闲谈些中原的风光传闻，听他的语气，他这些年来，当真一次也没回过中原，发生的大小事一应不知。
　　何红药却借了他的灶房烧水做饭，她与夏雪宜多日劳顿，眼下敌我未明，不如先梳洗休息一番，探清虚实再作打算。夏雪宜汉人的身份更容易与他亲近，她避开说不定能让他探出更多消息来。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如此确定夏雪宜会站在她这一边，是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说谁敢动手的时候，还是抱着她说我也想待你好的时候，或者是两人在赶路中途休息的时候，他悄悄出去找到一处山泉，蒙上眼睛等她沐浴的时候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一边将洗好了的蘑菇与顺便带回来的羊腿和在一起煮汤，一边盘算等下该怎么问话。
　　端出去的米饭松软，小蘑菇羊肉汤鲜美，还有一大碟切成薄片炒好的羊肉，老道士也没什么忌讳，高高兴兴地夹了几筷子菜，从墙角搬来一罐酒给一人倒了一碗道：“这酒叫咕嘟酒，是此族人用玉米面和荞子面拌上酒曲装入竹篾箩里酿成的，十分香甜可口。”
　　何红药和夏雪宜昨晚已经喝了不少，便只端起碗虚饮一口，应个景儿就埋头吃饭。多日不曾吃到正经饭菜，夏雪宜足足扒了三大碗饭才肯放下筷子。何红药收拾了碗筷出来，坐在一边听夏雪宜与他说些江湖佚事。夏雪宜不经意间提到，曾经遇到一个品行不端的道士，武功很是高强，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时候，那老道士眼光一闪，何红药看得分明，心道他们果然是认识的，便越发留了心思。
　　只听夏雪宜说了半天，停下来喝了口茶，又问道：“我进来时见前辈屋檐下挂了些蛇虫，是要晒干了泡酒用吗？”
　　老道士漫不经心道：“是啊，我这酒葫芦中的酒便是用它们泡出来的，你们要不要尝尝？”
　　他给何红药和夏雪宜一人倒了半碗，何红药怕他生疑，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又苦又涩，昧着良心赞道：“好酒。”
　　老道士看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挥手道：“你们先到楼上歇息罢。”
　　何红药和夏雪宜只得退出来，纵身跳到楼上，上面也是一间大房，却布置得比下面考究多了。地面是光溜溜的青石，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也没有，房中摆着做工精美的雕花大床，八仙柜子，整套的妆台铜镜等物，妆台前还放着白玉梳子，珍珠发簪，翠玉镯子，件件皆不是凡品。除了那几件首饰，其他东西若是放在稍稍热闹一点的城中，都不是太稀罕的东西，但这是在滔滔怒江畔的险山峻岭中，要把这些东西运到这里来，可比弄到这些东西难得多了。
　　何红药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白玉梳子仔细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夏雪宜在她身后一同看着那梳子，却看不出个究竟，便问道：“这梳子可有什么不对？”
　　何红药道：“你看这梳子尾端，用刀子刻了个汉文的双字，我教失踪多年的左护法，名字就是叫做亚双。这老道士必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夏雪宜瞠目结舌道：“左护法是女的么？我先前还在疑心这老道士就是她本人。”
　　何红药摇摇头，一面在房中四处查看一面道：“大概是我忘了告诉你了。这老道士说他在这里住了十来年，左护法也是失踪了十来年。我们无意间遇到他，也算是运气，西藏那边传来的消息如不是误传，就是有人在故布疑阵。”

　　韶华辜负

　　在房中翻箱倒柜搜寻了几遍，甚至趴下把地面都一一摸过了，还是没有找到其他线索。不过能找到这把梳子，也不算一无所获了。何红药握着梳子道：“这老道士有这梳子，必定与左护法有联系。她带了教中秘卷私逃，藏在这小村子中，想是怕被教中来人找到，要找到她还得从这老道士下手。”
　　她看看外面日头尚早，便同夏雪宜商量好养足精神等天黑行动，走到床边准备睡觉的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大归大，但是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
　　夏雪宜显然也发现了她迟疑的原因，但是并不开口，只摸着下巴勾起嘴角对她邪邪地笑，摆明了想看她笑话。
　　想看到她脸红害羞的样子，他还有得等。何红药没好气地扯下被子，直接丢在他头上道：“轮流睡觉，晚饭时叫醒我，吃完晚饭再换你睡。”
　　夏雪宜没看到她变脸，果然一脸失望的神色，把被子递回给她道：“你盖着被子睡罢，着凉了还要麻烦我照顾。”被何红药一瞪之下，乖乖地走到窗前假装看风景。何红药也不跟他客气，放下帐子在床上滚了几滚，抱着软绵绵的被子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沉沉夜色中，只有清冷的一抹月光相伴，夏雪宜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夜晚的他脱去白日那层时而戏谑时而带刺的外壳，竟显得有些寂寞寥落。何红药坐起身咳嗽一声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夏雪宜闻声转过身来，一晃火折子点亮油灯，撇撇嘴道：“你睡得像死猪一样，叫得醒么。”
　　……
　　她收回刚才的评价，这个人哪会寂寞，他只要一个人毒舌就够了。
　　没等她说话，夏雪宜道：“你没吃晚饭，饿了吧。”将手中的几块糕递给了她。
　　“哪里来的？难道这小村子里还有糕点铺子？”何红药就着茶水一口口咬着凉凉的米糕，并不十分可口，但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是我做的。”夏雪宜别开头低声道。
　　何红药“噗”地一声把茶水喷了出来，看着手中的米糕，喃喃道：“怪不得形状这么奇怪。”对上夏雪宜杀人的目光，她识相地闭上嘴，一边继续费力地往嘴里塞又硬又冷的米糕，一边狗腿地称赞道：“形状是奇怪了点，不过味道还不错。”
　　夏雪宜没有答话，房中一时寂静非常，她吃完米糕，沉默了一会问道：“他睡了么？”
　　夏雪宜点点头道：“我一直留神着楼下的动静，早就睡了，没什么声音。你睡觉的时候我与他谈了一会，他只说因思念故人，长居于此处，但没说那个故人是谁。”
　　何红药道：“咱们并没见着其他人登门，难道左护法是出远门了不曾？”
　　她犹豫了半晌，咬牙道：“就算有些风险，也不得不试一试了。”她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铜香炉，倾了些粉末下去，道：“这是曼佗罗，将它点燃放在屋中一刻，若不被察觉，便能使人陷入迷幻之中，我可趁机问几句话。只盼他没有学得左护法的本事罢。”
　　那老道士虽然发须尽白，但决不老迈，且功力深厚，若下手不成反脸，他们两人可不一定讨得了便宜。夏雪宜也明白此事，他接过香炉，沉声道：“我去。”他见何红药要反对，摇头道：“我功夫比你好，不易被察觉。反正咱们俩是被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逮了你也跑不了我。”
　　蚂蚱……何红药啼笑皆非，只得放手让他去了。
　　香炉足足在房中放了两刻，他们没听到那老道士没有动静，便跃进房中。何红药急步走上前将他摇醒，见他两眼无神，不由大喜，问道：“你可认识亚双？”
　　那老道士突然手一翻，扣住她的手腕，双目湛然有神，道：“小姑娘，你若想问什么，直接开口问就是，何必点什么曼佗罗呢？小小年纪心计如此深沉，可不是什么好事。”
　　夏雪宜见何红药被制，抽出金蛇剑便向他刺去，喝道：“放开她。”那老道士食中两指一合，竟轻轻松松将剑尖夹住，摇头叹道：“年轻人何必如此性急，我并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是受故人所托，若有人来寻，便转交一样东西，你们可是要来取回那东西的？”
　　夏雪宜收回剑，怒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老道士放开何红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与何红药腰间挂的一模一样，道：“我已制住你们，又放了你们，还不相信么？”
　　夏雪宜把何红药拉到身边，冷冷道：“你制住我们？看看你的手罢。”
　　那老道士脸色一变，果然发现刚才夹剑的食中二指已经变得乌青，苦笑道：“你们如何才能相信我呢？”
　　何红药认得那玉佩是教中左护法的腰牌，便问道：“你的故人可是亚双，她人呢？”
　　那老道士叹了一口气，道：“她已经逝去多年，死在我的剑下。你可要为她报仇？”
　　何红药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心中十分犹豫，这老道士既说左护法是他的故人，又肯为她转交东西，怎会杀了她呢。
　　那老道士看她脸色便知她心中所想，叹道：“她当年也是这般多疑。”他不管中毒的手指，盘膝坐在草铺上，仿佛回到了那个初识时风景秀丽的江南：“我认识她时才二十来岁，并没有正式出家，彼时她也与你这小姑娘差不多大罢。”
　　那时他虽然穿着道装，但风华正茂，救了出游被流氓调戏的少女，便结伴而行。十里秦淮，烟锁重楼，处处留下他们的足迹。可惜好景不长，他师门有事，传令召他回去，他纵然再三不舍也只得前去告辞。少女以刻下名字的玉梳赠他，约定三月之后在江南等他回来共游。
　　他心中暗暗欢喜，却不曾想，受了一场重伤，足足养了半年，回去时已不见芳踪。他找了几年没找到也就不再找了，索性出了家，二十多年过去，再相遇时他已是铁剑门的掌门，而她，是中原武林所憎的邪教妖女，五毒教的左护法。他大怒之下，以为当年她故意接近他是另有所图，痛斥她之后要与她割袍断义，把一直带在身上的梳子扔在地上，她没有辩解，只凄然一笑，求他将教中东西收好，将来若有人来寻，便交给他，接着便抢过他的剑插进了自己的胸口，临终前只喃喃道：“赠君玉梳，与君结发。”
　　他这才明白送梳子原来有这等含义，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只是他终究辜负了那韶华。他再也懒理俗事，心灰意冷地将小徒弟玉真子托付给大徒弟木桑子教导，孤身一人到她的家乡隐居了十多年。他照顾她的族人，日日打扫她的房间，为她添置名贵的首饰妆奁，却再也见不到她嫣然一笑，如今白发苍苍，只能对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木然道：“后来我们因一些事起了争执，她便抽我的剑自尽了。”

　　无耻之徒

　　何红药常常察言观色便知其意，与己无关的事，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她见老道士神情哀戚，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只拱手道：“前辈既与我教中前任左护法是旧识，受她相托保管旧物，如今便交与我罢。我五仙教必不忘前辈今日之恩，他日定当报答。”她手指如风般迅速拂过，已在他中毒的地方涂了薄薄一层药膏。
　　老道士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见她迫不及待地样子，便不等天明，自墙上取了油灯引着他们出了竹楼。
　　楼后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上面是新添的土，墓碑上刻着“爱妻亚双之墓”，擦得一丝灰尘也无。老道士弯腰用袖子擦了擦干干净净的墓碑，才看向坟墓一侧的那棵小树，还是在亚双逝去的那一年种下的，十余年来也没怎么长大过。他伸手摸了摸树叶，才蹲到地上，并指如刀挖出一个铁盒子，神情无限感慨地端详片刻，正要将盒子递给何红药，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叫道：“师傅。”
　　这时候怎么会有人叫他师傅，他惊愕地回过头去，见一个青年道士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正是多年未见的小徒弟玉真子。何红药和夏雪宜曾与他生死相搏，他就是化成灰，也是认得的，当下脸色都是一变。
　　玉真子却像没看到他二人一样，眼光在铁盒子上扫了一扫，恭恭敬敬走过来跪下道：“师傅，徒弟特地回来探望你。”
　　老道士虽然疑惑他这个时候到来，但想着他大约是赶路没算好行程，见着多年未见的小徒弟也自欢喜，“嗯”了一声便伸手要扶他起来。他刚刚走近，便突然倒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玉真子道：“玉真，你……你……”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从乞丐中捡来养大的小徒弟竟然有一天会对自己动手，心中的痛比身上的痛更甚。他缓缓坐倒在地上，凝视着胸前那把深深插入直至没柄的匕首，一滴浑浊的老泪落了下来，滴在地上，很快消失不见。
　　玉真子偷袭得手，不顾恩师的重伤，从他手中抢过盒子，几起几落跃得老远，只有声音远远传来：“谁叫你这老糊涂竟然把本门铁剑送给外人也不传给我。”
　　何红药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惊得一时没回过神来，茫然地追了几步，瞥到夏雪宜也捂着胸口，满脸冷汗地坐在地上，吓得奔过去扶住他道：“你也受伤了？”
　　夏雪宜摇头道：“没事，子时了，毒发作而已，你快去看看前辈。”
　　何红药顾得这头顾不得那头，急得顿足，又奔到老道士身边，见那匕首透心而过，知道没救了，只得扶着他，又不知说什么好。
　　老道士苦笑着摇摇头道：“教徒不肖如此，算是我自作自受罢。”他挣扎着费力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小铁剑，放在何红药手中道：“小姑娘，我那徒弟玉真子大约是以为我要将门中掌门信物交给你，所以将你教中旧物当成掌门铁剑抢走了，如今我求你一事，请你将这把铁剑交给我的大徒弟木桑子，让他清理门墙罢。”
　　何红药见他垂死，仍期盼地看着自己，十分不忍，仍摇头道：“我虽然同情你，却不能答应你。这关系到我教中的大事，我不能因一己之私连累他人。我并不瞒你，若是玉真子要我用这把铁剑换我教的东西，我会跟他换的，再慢慢伺机为你报仇。但我可以答应你，若是夺回了我教的东西，我会将这把剑完好无损地交给木桑子。”
　　那老道士叹了口气道：“也罢，死去元知万事空，随你罢。”他双眼望向半空，低低叫了两声：“双双，双双。”头一歪，闭目而去了。
　　何红药呆了一会儿，才将铁剑收到袖中，蹲到夏雪宜身边，轻轻替他揉着胸口。她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夏雪宜的毒发作，没想到竟然痛苦如斯，他虽然没有呻吟出声，但短短片刻他的衣衫已经尽湿。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朝夕相处，但每次发作时他都会找借口走开，不知道他一个人都是怎么挨过来的。
　　夏雪宜靠在何红药膝上，看着何红药惶急得脸都白了，似乎比他还要痛，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一亲道：“你别担心，我也不怎么痛。”
　　何红药身子抖了一抖，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他，默默地接着用内力帮他压制疼痛。
　　过去一会儿，疼痛的感觉渐渐消失，两人起身走到老道士完全失去气息的身体前，夏雪宜低声道：“咱们把他葬了罢。”
　　两人回屋找了铁锨，一起动手在亚双的坟侧挖了一个坑，将他放了进去，何红药到楼上将那把梳子取下来，放在他手中。泥土一点点将他完全掩埋，何红药到楼上拆了一片木板想要替他立个碑，却发现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只得写上“亚双夫妻之墓”，她轻声道：“前辈，你应当与亚双团聚了罢。”
　　她虽不知这老道士与教中前任左护法亚双的前事，但看他一介汉人，在异族他乡之地守侯这么多年，也知其感情深厚。她静静地站在并立的两座坟前，想起多年前亚双逝去，两人终究未能得成眷属，不由得想起情深不寿一说，心中生起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之感。
　　这种感觉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夏雪宜强硬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以从来没有那么郑重过的语气道：“我们不是他们。最好的我已经得到，我决不会像他那样误了终身。”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
　　好不容易找到神农秘卷，还没拿到手就被抢走了，让她失望之极，而后目睹的弑杀恩师的人伦惨事，更让她一瞬间疲倦得不想说话，她怔怔地看着夏雪宜认真的眼睛，晶莹的泪珠沿着白玉般的脸颊慢慢地滑了下来。
　　只是今晚，只在这个夜晚，请容许她有一点点软弱吧。
　　夏雪宜将她揽在怀里，紧紧地，好象一生一世也不必再分开一样。
　　深沉的黑夜中，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互相温暖着彼此，抚慰着彼此的伤痛。那一瞬间，无人能比他们更接近彼此。

　　剑拔弩张

　　抬手挡住从窗户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何红药睁开眼睛，慢慢清醒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认真考虑起杀人灭口或者挖个洞钻到地底下哪个可行性比较高的问题来。如果可以失忆就好了，偏偏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事。
　　她因为过于沮丧和挫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抱住夏雪宜大哭了起来，眼泪鼻涕横飞，估计他的衣襟湿得都可以拧出水来。后来她哭累了，迷迷糊糊地仍然揪着他的衣角不放，直到他将她抱进房中，脱掉外衣和鞋子，再小心翼翼地盖好被子，才安心地睡着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又羞又窘，怎么会做那么难堪的事，她烦恼地蒙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觉得简直没脸起床了。
　　但夏雪宜没给她逃避现实的机会，蹲在门口很大声地唉声叹气：“昨晚有人把我的衣裳拿来当手帕擦鼻涕，擦完就不负责任了，可怜我就一件见得了人的衣裳啊。”
　　刚才的自怨自艾瞬间烟消云散，何红药自知理亏，灰溜溜地爬起来，东拼西凑收拾了一大堆衣裳，找了个木盆装着到山下找到条小河，闷不吭声地洗起来。她眼睛周围还有些红肿，微微抿起的嘴角有些倔强，绾起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雪白晶莹，似乎察觉到夏雪宜目不转睛的注视，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看我这么辛苦，某人就只会在旁边偷懒，不会来帮帮忙吗？”
　　出乎意料地，夏雪宜不但没出口反驳，还很配合地蹲到她身边，体贴地替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卷起衣袖兴致勃勃道：“要我干什么？”
　　“呃？”何红药受了惊吓，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夏雪宜怎么会这么好说话，她有些楞楞地把几件洗好的外衣递给他，“把这个拧干放到盆里。”
　　难得看到夏雪宜做这么平易近人，真是太不习惯了。何红药手上不停，眼睛却时不时狐疑地偷瞄夏雪宜。
　　夏雪宜却当作没看见，好心情地帮她拧衣裳，打水，顺便帮她擦汗，这些寻常男子不愿做的琐碎小事，他却甘之若饴。自家遭大变，失去了所有亲人后，想体味这种平凡人家的安宁幸福，也成了一种奢望。
　　何红药觉察到两人之间距离有些暧昧的过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挪道：“你对今后的行程有什么想法没有？如今线索断了，明知道可能是有人挖了坑等咱们跳，只怕咱们也得接着跳下去了。”
　　“那倒未必。”说到正事，夏雪宜收起戏谑的心情，正色道：“也不算全断了，你忘了咱们手上还有一把铁剑么？有鱼饵在，不怕鱼儿不上钩。自遇上那群山匪，我们便常常吃亏受制，还不是因为敌在暗我在明。不妨将他们引到明处来对付，最坏也能拼个鱼死网破。”
　　“你怎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何红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你说得也有道理，若能让他们化暗为明，可好对付多了。不过不必拼得鱼死网破那么惨烈，我可以调些教中人马过来相助。”
　　她心中盘算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洗衣裳这件事。等回过神来时，一条裙子已经随着河水飘了老远，夏雪宜正在忍着笑跳进河里去追，她更无语了，洗个衣裳都能出状况，能丢的脸都在这个人面前丢光了。
　　两人回到山上竹楼，又商量了若干细节，在房中桌上留下一张字条等待有心人来看到，便一同向最近的五毒教分舵奔去。
　　她虽然地位崇高，但临时之间也调不了多少人，若是玉真子肯用神农秘卷换铁剑自然是好的，他若想动手强抢，料想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人应当足够了。
　　带着几十个五毒教弟子回到竹楼时，玉真子果然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他坐在一张软椅上，旁边还有两个美貌的婢女在倒酒打扇，看到何红药时自命风流地一笑道：“小姑娘，你人长得好，手段也不错啊。”
　　何红药却盯住他身边坐的人不放，那人细长眼睛，身穿华丽的衣裳，正是叛教逃亡的齐云敖。原来他与玉真子狼狈为奸，难怪那些假扮山匪的村民会不惧她的药物，也怪她太托大，不想用太厉害的毒药对付平常人，才害得夏雪宜中了暗算。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来，何红药恶狠狠地瞪着他，怒道：“齐大少爷好生了得，我说怎么敢叛教呢，原来早与外人勾结。”
　　齐云敖看了她又看夏雪宜，眼中似要冒出火来，冷冷道：“你当初若肯嫁给我，也不致有后来这些事。这小子哪里好了，值得你为他甘冒大险前去盗剑。我落到这地步，全是他害的。”
　　他不怪自己，不怪何红药，倒是怪起夏雪宜来，当真蛮横无理，何红药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对玉真子道：“带了我教的叛教弟子来，看来道长是不想交换东西了。只是你以为有齐云敖相助，就能与我们为敌了？也太小瞧我五仙教了。何况你中的毒，也不会太好过罢。”
　　玉真子倒是一点也不紧张，流气的目光在何红药身上扫来扫去：“我自然不敢小瞧五毒教新任右护法，还喜欢得很……我兄弟也很喜欢你这小姑娘，你若肯杀了身边那男的，跟我们回去，我们不但不杀你，还好吃好喝供着你，如何？”
　　夏雪宜见己方人数远胜于他，他仍有恃无恐，拔出金蛇剑来挡在何红药前面，心中暗暗提防。
　　玉真子被他挡住，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道：“唉，扫兴。”他手中杯子往地上一摔，身形突然暴起，却没有出手，而是推开窗户，不顾那两个婢女，和齐云敖两人跳窗逃走了。
　　何红药和夏雪宜几步奔过去，正要追赶，却见外面站着几十个张弓搭箭的黑衣弓箭手，衣甲整齐，神情冷肃，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明晃晃的箭头齐刷刷地对着他们。

　　也受伤了

　　这种杀气，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杀戮的战场才能淬炼出来的，这个玉真子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何红药铁青着脸，背后直冒冷汗。她还是低估了敌人的实力，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失误来形容了，而是足以致命的错误。要怎么办呢？
　　若是己方这几十个人，一起拼命的话，最多能与对方拼个两败俱伤。
　　或者一起逃跑？
　　五毒教本来就是以使毒见长的，武功方面并不特别出色。弓箭手的距离优势根本让他们无从发挥。就算她和夏雪宜能够顺利逃脱，让这几十个用毒好手折在这里，她身为右护法，以后如何服众，如何在教中立足？
　　镇定，要镇定，何红药在心中默念，没有到最后时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当年她和哥哥两个小毛孩子，不也以小搏大，在机缘巧合下杀了归辛树夫妇吗？后来又出了多次任务，次次都有凶险，但最终都化险为夷，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淡淡道：“原来你们早有准备。”
　　齐云敖站在人群前面，阴笑道：“不错，这次你们是插翅也难飞了 。红药，你若肯嫁给我，我便不伤你。”
　　何红药垂下眼睛，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先答应了他再说，反正后面遵不遵守承诺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夏雪宜却在旁边将她的手捏得快要断了，她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们这点人马就想奈何我么？”
　　齐云敖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玉真子扬手拦住，笑道：“不嫁也成，我是最怜香惜玉的，还有另一条路给姑娘选。咱们非但不伤何姑娘，你带的这些人也一个不伤，只要何姑娘答应说服蓝教主归顺魏公公麾下。”
　　何红药恍然大悟，原来他是魏忠贤的爪牙，魏忠贤权倾朝野，他投靠了他，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兵士也不足为奇。
　　何红药冷笑道：“我五仙教一向偏安一隅，很少踏足中原，承蒙魏公公看得起，派了这么多人来捉拿。”
　　玉真子笑道：“何必妄自菲薄，谁不知道贵教中三尺孩童亦会用毒，况且药材生意遍布各省。齐老护法一家已经投靠了魏公公，魏公公可是很欣赏你们何家兄妹的，到时候大家一齐为朝廷效力，共享荣华富贵，岂不是一件美事？”
　　何红药面上略有所动，道：“你容我想想。”她嘴上敷衍他，想尽量拖延时间，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情势没有半点逆转，玉真子却已经不耐烦起来。何红药看夏雪宜皱着眉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想叫他一个人先逃。
　　她还没开口，夏雪宜却已动起来。他全力施展轻功，像一道闪电似地快速跃出竹楼。玉真子以为他要独自逃走，笑道：“你的小情人要撇下你独自跑啦。”他话音犹自未落，就见夏雪宜踏着人群的肩膀，冲向弓箭手包围的一辆马车，他顿时神色大变，也跟着扑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夏雪宜拎着一个昏睡的少年从车篷中走了出来，右手的金蛇剑架在他脖子上，冷冷道：“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玉真子神色瞬间数变，仰头大笑道：“要杀便杀，你怎知我会顾及他的死活，我连师傅也动手杀了，还管得了其他人的死活么。”他说起弑师之事毫无羞愧之色，连他身后的弓箭手也颇有鄙夷之色，他却厚着脸皮装作一无所觉。
　　夏雪宜冷笑道：“那你叫他们动手罢。”他拎着那少年不紧不慢走在人群中，有若闲庭信步，玉真子却当真不敢动手，任他又回到了竹楼中。
　　何红药见玉真子不敢拦他，又惊又喜，问道：“你怎知那马车中有人，我还以为那里面没有人了。”
　　夏雪宜把那少年放在地上，道：“你顾着思虑脱身之计，又要与他们对答，自然无暇顾及其他。我看了那马车半天，它若是空的，何须被围在众人之中，里面必是放着什么贵重物事，没想到是个人。”
　　何红药看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虽然闭着眼睛，但看得出肌肤极为娇嫩，身上的衣衫皆是上上之选，一副富家公子模样，不知为何会让玉真子如此忌惮。她把那少年扶到角落里，探了探他的脉息道：“是中了迷药，想必是那妖道把他掳走，给他下的药。”她恨极了玉真子，口中也不客气起来，抬头见玉真子的两个婢女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便喝道：“你们两个出去打些清水来。”
　　那两个婢女战战兢兢地答应了，果然出去抬了一桶水进来。何红药接过来，撕了一块衣衫正要给他擦脸，突然听到夏雪宜和教中弟子惊骇地叫声，来不及回头，就觉得背后一凉，利器刺入的疼痛随之而来。她怔怔地伸手一摸，摸到满手是血。
　　夏雪宜从窗前扑过来，一掌将那偷袭的婢女击到墙角，他不敢立时拔刀，迅速点了她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惶急地叫道：“红药，你怎么样？”
　　何红药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即使眼睛失明中了剧毒的时候也没有，安抚地笑道：“没事，没有刺中要害。”她刚才被一刺之下，痛得摔在了那少年身上，血也流得他满身都是，此时勉强支撑着爬起来靠在夏雪宜身上，递给他一瓶金创药道：“你拔刀罢。”
　　夏雪宜心急如焚，顾不得众人在场，将她抱在怀中挡住他人视线，咬牙飞快地拔出刀，再撕开衣衫将金创药洒上去，见血流渐渐减缓，才脱下自己外衫披在她身上，半扶半抱着她，回头瞪着那个偷袭的婢女，恨不得用眼光把她千刀万剐。
　　她同另一个婢女都被五毒教的弟子按在地上，用刀架在脖子上。另一个婢女吓得发抖，不住口地求饶，她却像疯子般厉声尖笑道：“你们也有今天。”
　　夏雪宜仇人不少，但他从不记得与这样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结过仇，本以为她不过是玉真子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奴婢，便没有留神，没想到她竟不想要命了，在这么多人面前敢动手偷袭何红药，
　　何红药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温仪，她是温仪。”
　　她与温仪只见过一面，记得她是个深居闺阁的大家小姐模样。刚才见这两个婢女打扮得妖媚异常，又时而与玉真子当众调情，是以虽然觉得拿扇子那个有些眼熟，却没认出来是温仪。

　　前世今生

　　温仪伏在地上，衣衫挣扎得凌乱，半边脸上都是泥灰，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凄厉地笑道：“你这坏蛋，杀了我哥哥，害了我全家装作不认识就行了吗？”
　　对，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最悲惨，其他人都是无故加害她的坏人。
　　何红药忍着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才不屑地笑道：“你哥哥调戏我不说，还要杀了夏雪宜，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了他？至于你家的其他人……”她摆出一个惊愕的表情：“难道是我记错了？石梁温家横行霸道，欺压乡民，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没想到他们原来还是做强盗的，被官府抓去不是罪有应得吗？你要报仇不去找抄你家的知府，找我们干嘛？”
　　温仪虽是家人捧着哄着的千金大小姐，父兄叔伯在外面做的事可以推说不知，但出门时那些乡邻的态度难道也看不出来？连问个路也没人肯说，可想而知他们平时神憎鬼厌到了什么地步。她不过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一朝打落尘埃，官府不敢去惹，便恨上了夏雪宜这个看着没什么身份背景的江湖人。
　　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捅也该去捅夏雪宜，捅她做什么，是她好欺负还是前世有仇？
　　何红药想到这一场无妄之灾，越发气闷，扬眉又道：“对了，你这样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应当没花过你家里人杀人放火，压榨他人血汗得来的银两，所以有幸逃得一劫。逃得一命，不好好过日子，学人家报什么仇。你那一家人，他们应该已经问斩了罢？你去劫法场了没有？”
　　人皆自私，哪里想得到别人的痛苦，都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委屈的，何红药说了半天，温仪半句也听不进去，红着眼挣扎不休，竟作势要扑上来咬她。
　　何红药暗叹了一口气，她其实并不恨温仪。她前世爱夏雪宜，而夏雪宜不爱她，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与温仪无关。她一向觉得，如果一个男人要靠抢来得到的话，即使赢了也没多大欢喜。所以这一世见夏雪宜似对温仪有情时，才会决然离开。
　　不过不恨并不代表要喜欢，谁能喜欢伤害自己的人呢？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温仪落到玉真子手中，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她算是间接的始作俑者。看在伤得不太重的情况下，如果她能醒悟，她本来打算放她一马的，但她既然存了报复的心，就不能给自己留下祸患了。
　　夏雪宜一直沉着脸没说话，何红药看了他一眼，突然不想再猜他的心思，问道：“夏雪宜，你看把她怎么办？”
　　夏雪宜跟她相处时间已经不短，自然明白她已经动了杀机，却低声道：“是我欠她的，饶她一命罢，她不会什么武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
　　若不是为了夏雪宜，一个不相干的温仪，她何至于费那么多心思试探，伤了她的人，以她的脾气，定要一把毒药塞到她嘴里，让她下到黄泉都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这一世的夏雪宜与以往不同了，如今温仪恨她恨得要死，他还要维护她，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来不及去想那个欠她的什么意思，何红药瞬间冷下脸来，坐直了身子不再靠在他身上，淡淡道：“那你就去放了她罢。”
　　夏雪宜明知她生气，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怎么能说出做过一个前世相关的梦，在梦里他为了这个温仪伤害了红药，他想饶他一命，不是因为他舍不得她死，而是为了另一个世界在绝望中死去的自己。这样荒谬的事，即使红药相信了，也许会想起被自己伤害的过去，永远不能原谅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她的好，那是他不敢面对的无间地狱，所以他只能沉默。
　　何红药正要示意一个五毒教弟子过来扶她，一支利箭穿过竹楼薄薄的木墙，恰好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夏雪宜急忙抱起她快步走到窗前一看，那些弓箭手个个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看来那少年已经快要制约不住玉真子了。
　　何红药挣扎着想要跳下地来，夏雪宜抱紧她不让她动，低吼道：“别赌气，先逃出去再说。”
　　“废话。”何红药最爱惜自己的生命，怎么会不明白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推了他一把道：“我自己走，你去背那少年，玉真子那么小心带着的人一定很重要，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她奔过去一看，适才沾湿的布正落在那少年脸上，恰好让他在此时清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四周。
　　何红药从教中弟子手中接过一把刀，递给他道：“外面是绑架你的人，我们救了你，他们现在要杀人灭口，不想死就跟着来。”
　　“你们是谁？”那少年坐起身来，小小年纪倒是气势十足，看来是习惯了颐指气使的。
　　“外面那伙人的对头，虽然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不管你是谁，为了活命，暂时合作一下吧。”何红药硬把刀塞到他手中。
　　那少年目力甚好，远远辨出外面带人围住他们的正是将他迷昏绑走的道士，便明白何红药没有骗他。但他是摆惯了架子的，“啪”的一声把刀丢到地上，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衣袍，趾高气扬道：“本王怎么能碰这些东西，你们将本王好好的送回京去，将来本王叫皇兄重重的赏赐你们。”
　　本王？没时间关心他到底是哪个王爷，何红药翻了个白眼道：“那也得你有命回到京城去才行，走不走随你。”她一招手，将带来的五毒教弟子全都聚集在她周围，神色肃然道：“咱们今日为夺回教中宝物，中了埋伏，大家不用管别的，拼死一战罢，切记跟近了杀那些弓箭手，你们秘制的毒药迷药全都拿出来使罢。将来我回到教中清点人数，若是回去的，重重有赏，若是回不去的，教中定当好好安置你们的家人。”
　　那些弟子也知今日形势危急，皆抱拳道：“我们定当随护法死战，尽力送护法出去，我们的家人就拜托护法照应了。”
　　何红药摇头道：“我决不会抛下你们独自逃生，若是我回不去，有逃出去的便叫左护法为我报仇罢。”
　　她一回头，见那少年虽然一脸的不情愿，却还是拾起刀跟了过来，便将他拉到身侧道：“你跟着我罢。”又瞥了被点了穴道伏在墙角的温仪一眼，对手持金蛇剑站在另一侧的夏雪宜冷冷道：“你要救就去救她罢。”

　　两败俱伤

　　何红药拉起地上的被褥挡在眼前，当先从窗户跳下，下面弓箭手显是得了命令，见有人出来，立时箭如雨点般射来。何红药使刀拨开几支，把那跟上来的少年向教中弟子中一推道：“保护好他。”随即将轻功提到极点，向玉真子冲去。擒贼先擒王，这些人听他吩咐，先将他拿下，后面便好办得多了。
　　只是没想到他带的这些人除了弓箭，武功也不错，虽然比她差了不少，但胜在人多，她一时竟被缠住脱不开身。她本来就受了伤，时间稍长就有些乏力，激战之中忽然脚下一软，险些被乱刀加身，好在夏雪宜一直跟在她身边，把她向怀里一拉，金蛇剑挡下了迎面而来的攻击。她很快站稳身子，不停歇地继续拼杀。
　　这个时候，任何对敌人的慈悲都可能送了自己的性命，毫不留情地将刀从一名弓箭手胸前拔出，何红药十分后悔自己不喜欢把毒虫带在身上的习惯，那可是见效最快的下毒办法。她抽空看了眼身后的其余人等。五毒教弟子在刚出来时伤亡了不少，但靠近了这些弓箭手就远不是对手了。他们似乎有所准备，寻常迷药并没有什么效果，但五毒教的手段可不止这些。有的人挨了一把迷魂散没有反应，下面就是一只剧毒的蝎子爬在脸上，有的人被毒蛇咬了一口，当场丢下刀剑抱着脚跳，蜘蛛蜈蚣什么的更是遍地都是。
　　弓箭手没多久就死得只剩十来个，但五毒教弟子也只剩下二十来个，主要是玉真子和齐云敖两个人太棘手，非但武功高强，而且身上带着避毒的药物，大半弟子是死在他们两人手下。
　　何红药和夏雪宜对看一眼，一起纵身向玉真子扑去。他们两人联手出击，就是穆人清也很难全身而退，但玉真子的神情却十分古怪，甚至将拂尘收起来不再伤人，只左闪右躲，好象在等着他们来一样。
　　何红药心中生疑，但人已在半空收不回来，突然听到一声：“小心。”忙将头一偏，一大篷绿得诡异的钢针从耳边险险擦过，钉在她身后一人身上，那人立时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那出声提醒她的人居然是齐云敖，玉真子手中持着一个钢盒，一次偷袭不成，正要再射一次，齐云敖一肘将他的手撞开，怒道：“射那男的，别动她。”
　　玉真子早看出这些人以何红药为首，虽然先前看她美貌起了色心，但见识她的厉害，又不能收服之后便立心要杀她，却三番两次为齐云敖阻止。他本就是个除了自己谁都死得的人，眼看形势对己方不利，竟把那盒子对准与他一方的齐云敖一按，趁着何红药和夏雪宜惊得呆在原地，转身便施展轻功向着山下疾奔。
　　齐云敖与他隔得极近，又完全没有防备，不知多少根极细的带毒钢针完全射入他体内，瞬间无影无踪。
　　何红药从来也没想过，一直与她作对的齐云敖居然肯为了她而死，呆呆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齐云敖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上，嘴角慢慢溢出黑色的血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喃喃道：“没想到我宁愿自己死也舍不得你死……我就要死了吗？”
　　何红药伸手扶住他，不假思索答道：“不……”她想接着说下去，却又说不出来。
　　齐云敖摇摇头道：“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是活不成啦。只是……我向你提了三次亲，今生却已无缘，下辈子，若有下辈子……”他舌头渐渐僵硬，已经说不出话来，双目却充满期盼地看着何红药，何红药心中不忍，便点点头。他满脸欢喜地叹了口气，将何红药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拉到胸前的一个硬物处，便闭上了眼睛。
　　为首的两人，一个死一个逃，剩余的弓箭手很快溃不成军，被五毒教弟子杀得干干净净。
　　何红药将齐云敖塞在胸前的东西摸出来，正是他们找了许久的神农秘卷。
　　并没有预期之中的欣喜，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原本平静的山顶，添了无数尸首，活着的人满身是血，个个都带着伤，还有受了重伤的人痛苦的呻吟声。头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大规模的厮杀，出乎意料的震撼，才让她明白，原来她以往一直都活在哥哥的羽翼下，才能如此轻松。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只要人还有欲望，就停止不了杀戮。最悲哀的是，明知道这些，为了爱护她的人和她爱护的人，她还不得不继续下去。江湖就是这样一个残酷的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作出了选择之后，容不得半点迟疑。
　　何红药背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一阵阵的抽痛，身上沾满泥土和鲜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了。她很想倒下休息，但她不能，死者已矣，还活着的五毒教弟子都望着她，等待她的指令。夏雪宜从身后撑住了她，她没有力气挣扎，嘶哑着声音道：“大家互相包扎伤口，将他们没死透的人杀了，死去的人就地埋了罢。出来两个伤得轻些的，到舵中报信，带人来将我们的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带回去。”
　　五毒教上下规矩甚严，她一发话，诸人皆依言行事，并无一人拖延。
　　夏雪宜为了护着她，身上的衣裳被划得破破烂烂的，有几处还渗着血迹。他没有管自己，打好水清洗了何红药的伤口，仔细地给她上药。何红药沉默地转过身，在水中洗了手，夺过他手中的药涂在他的伤口上。
　　她眼角扫到那个娇生惯养的少年竟然未死，手上还提着那把刀，不言不语地木然坐在人群当中。挑了挑眉，何红药亲身过去替他裹伤。他被五毒教弟子护着，全身上下只有几处皮肉伤，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残酷场面，吓得呆了才不说话。
　　何红药疲惫之极，无暇安慰他，又担心玉真子会不会带着人去而复返。要是再来刚才那么多人，只怕他们都得死在这里。她招来两个伤得较轻的人，要他们守在上山的路上，一有人来便即通知，才坐下休息，只觉得全身沉甸甸的，整个人都不听使唤。
　　谁知怕什么便来什么，她刚坐下没多久，尖利的哨声便响起来了，何红药看了身旁的夏雪宜一眼，两人同时迅速地从地上弹起，戒备地握紧了刀，快步向路口奔去。
　　“是你们？”来者却是他们见过的，看到她和夏雪宜，惊讶地叫道。

　　意难平否

　　“木桑道长。”何红药低眉敛首，淡淡道。
　　虽然明知道不关他们的事，她还是忍不住要想，他们若是早来一个时辰，或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从山路上来的，正是木桑，穆人清和黄真三人。黄真看到她和夏雪宜，很是诧异，望见满地的尸首，脸色更是古怪。他动了动嘴唇，大概想问是怎么回事，碍于两位长辈在侧，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何红药和夏雪宜并排站在山上，衣衫残破，还沾了血迹，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站在绿树间的石子路上，仍然是赏心悦目的。
　　木桑曾向他们问过路，当时印象甚好，不相信这对少年男女会杀这么多人，因此甚是和蔼地问道：“这些人是谁杀的？”
　　幸亏有老道士给的那把铁剑，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何红药心平气和道：“有些是我们杀的，有些是道长的师弟玉真子杀的。”
　　“你们和我师弟杀的？他人呢？也被你们杀了吗？”木桑一向心软，见不得死这么多人，加上担心师弟的安危，看向他们的眼神顿时严厉起来，旁边的穆人清也长剑出鞘，目光如电瞪着他们。
　　何红药苦笑道：“我们哪有本事杀他。你的好师弟与朝中大太监魏忠贤勾结，杀了你师傅，抢了我教中宝物，又带了官兵杀了我们几十人后才遁走了。”
　　木桑身子剧震：“师傅去世了？师弟杀了师傅，这不可能。”
　　何红药无奈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你不信我，难道不信这把剑么？这可是你师傅亲手交给我的。”她见木桑闻听师傅死讯乱了方寸，又加了一把火力：“你师傅是因为亚双隐居在此的，这下可信我了？”
　　这件事是师傅的心头之痛，他跟随师傅多年，也只是偶然在他醉酒时才半听半猜得知始末，能知道这个名字的，应当是师傅信任的人。木桑已是信了，双目含泪道：“师尊现在何处？”穆人清无言地上来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何红药叹了口气，带着他们向老道士的坟墓走去。山风习习，吹在身上竟是透心的凉，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夏雪宜不着痕迹地向右边上风处移去，迈到一半，脚还停在半空就不动了。旁边两个抬着尸首的弟子，侧身让他们先过，露出被抬着那人一头长长的黑发，正是死去多时的温仪。
　　温仪身上插着两三支箭，想是被点了穴道动不了，被射入屋中的箭射死的。何红药侧身对夏雪宜道：“你去送她一程罢？”人已经死了，一切恩怨皆随风而去，她也不想再斤斤计较。
　　夏雪宜摇头不语，冰凉的手指牵住了何红药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他在生死关头已经作出了选择，要站在谁的身边，既然相忘，何必回头，不管是真是假，那个梦，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过去了。
　　木桑跪在老道士墓前，泪流满面地以头撞着墓碑，哽咽道：“师傅，我对不起你啊。”
　　何红药一声叹息，将铁剑放在他身边道：“你师傅临终前交代你清理门户。”便拉了夏雪宜，示意穆人清和黄真也跟她离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一手教导的师弟杀了恩师，这份愧疚和伤痛必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独自伴在师傅墓侧，发泄一阵也好。
　　齐云敖的墓就在旁边，是何红药特意吩咐人建的，以她的名义立碑，算是略慰他的一片痴心。夏雪宜见她经过时脚步顿住，明知他已不能再和自己争，但想到红药与他相约来世，心中酸酸涩涩地不知什么滋味，低声道：“意难平否？”
　　何红药沉默了半晌，忽然浅浅一笑道：“否，意难平否？”
　　齐云敖终于还是用他的死，在她心中留下一道刻痕。夏雪宜暗叹一声，同样笑道：“否。”
　　几人走到楼前的平地处，五毒教弟子正在挨个查看那些弓箭手，还活着的便补上一剑，穆人清甚是不忍，劝道：“他们也是为人所驱使，何必赶尽杀绝。”
　　何红药微笑道：“穆大侠，你光风霁月，我很敬佩。但人各有志，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手段。那玉真子弑师杀友，灭绝人性，带了人来围杀我们。不杀了他们，我何以向死去的教中弟子交代。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请不要干涉我教中内务。”
　　穆人清不过是看他们两人年纪轻轻就武功高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惋惜他们身在声名不佳的五毒教，才出言劝戒。但他并不是顽固不化，不通时务，一昧按正邪之分办事的人，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何红药想起那个被玉真子掳来的少年，便抬脚向竹楼走去。那少年文弱秀气，一双手白皙光滑，一看就知道没怎么拿过比笔重的东西。但他竟能在这混乱血腥的厮杀中活下来，足见其坚忍。她掀开帘子，见那少年已回过神来，正坐在竹椅上凝眉思索，与先前那嚣张无知的模样判若两人，便走到他身边，突兀地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那少年不答反问道：“你们不是魏公公派来试探我的对不对？装得再像的戏也不会这么真。”
　　他虽然自称是王爷，但何红药对皇室子弟可没什么特别的敬意，只平静颔首道：“刚才要杀我们的那个道士才是魏忠贤那老乌龟派来的。”
　　那少年听她对魏忠贤出言不逊，面上略有所动，抬眼望向她，慢慢地道：“我是信王，朱由检。”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何红药身子一歪，盯着他足足看了一刻，才淡定地问道：“你喜欢煤山么？”
　　“梅山？”朱由检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何红药尴尬地呵呵两声：“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她因为太过惊讶，竟然问到人家将来死的地方，真是太过分了。

　　韬光养晦

　　朱由检没有追问，沉吟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尚带稚气的面上露出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沉郁神色来。
　　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东西来证实他的身份，这样过早成熟的少年，只有皇家才养得出来，饱经忧患却又不知民间疾苦。
　　何红药觉得最近叹气的时候特别多：“魏忠贤想杀你。”
　　这个是事实，少年明亮沉静的眼神盯着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何红药似遇上了难题，撑着额头思索了半天，蹙眉道：“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动手。”
　　这个也是事实，朱由检摇摇头，他刚才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那么，”何红药伸出一根莹白纤细的手指，“我们可以送你到最近的官府，你皇兄知道你失踪应该会昭令各地方官找寻你，到时候官府自然会送你回去，但你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成交。”朱由检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爽快得让提出条件的何红药都吓了一跳。
　　“你不问我要你做什么事？”何红药好奇地问。
　　“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我的性命重要。没有你们的保护，我能不能活着回到宫中都不知道。”朱由检有问必答。
　　何红药拍手赞道：“你倒是聪明，先前的样子是装出来的罢？”故意装成一副卤莽无害的样子，才能瞒过一手遮天的魏忠贤。
　　朱由检微笑不语，显是默认了。
　　居然见到鼎鼎有名的未来崇祯皇帝，何红药好奇心起，正要问他一些宫中习俗，又有人掀帘子进来。夏雪宜仍将金蛇剑拿在手中，站在门口道：“外面清理好了，叫他们先原地歇息？”
　　朱由检“嗯”一声：“你们出去罢，我要在这里想些事情。”
　　明朝以文治武，文人地位奇高，武将见了文臣先自气短了三分，朱由检身在王朝金字塔的顶端，受的是儒家教育，这些舞刀弄枪的江湖中人在他眼中自是没什么地位。他出身高贵，纵然现在落难，对何红药他们说话时仍不免带了些颐指气使的意味。
　　何红药嘴角抽了抽，考虑到殴打未来皇帝的后果，便没理他，径直扯了夏雪宜就走。
　　害怕玉真子再带人回来，她请木桑暂时留下来保护这帮伤兵残将，木桑感她葬师还剑之恩，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承诺护送他们到最近的五毒教分舵，穆人清和黄真自然与他一起。唯一让她有点儿担心的是，可能因为救了朱由检，而与魏忠贤彻底地敌对上。
　　但无论是驻扎在山上的几天，还是赶往五毒教分舵的沿途，都平静得近乎诡异，别说一个追兵也没遇上，连个多余的人影也没见着。
　　何红药自然是不知道，他们的这些平静日子，算起来还得归功于玉真子。
　　人称“九千岁”的魏忠贤，他的权势全来源于现任皇帝的宠幸。他这些年大权在握，得罪的人有多少，打着算盘也数不过来。虽然天启帝尚年轻，但近年身体渐弱，一旦有朝一日去了，继位的皇帝羽翼一丰，要拿捏他，到时候就是瓮中之鳖，逃也没处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天启帝无子，因此他在天启帝唯一的亲弟身上颇下了一番功夫，又是拉拢又是试探。朱由检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一个急躁爱奢华的少年。但魏忠贤还是不能放心，正好他手下的十狗替他找到一个跟朱由检有八分相像的少年。他便下了狠心，收买信王府里侍侯的人里应外合，派了投靠他多年的玉真子将朱由检掳走，找个隐蔽地方杀掉即可。
　　玉真子虽好色贪财，但他更怕死，事体重大，说不定哪天露馅了，他便被魏忠贤抛出去当替死鬼，因此瞒着魏忠贤将朱由检迷晕藏了起来，随时都带在身边。
　　恰好此时齐云敖投靠了魏忠贤，魏忠贤听说五毒教各种药草毒物的妙处，正好用来控制天启帝，便派他来协助齐云敖夺神农秘卷。不曾想他虽丧尽天良的弑师灭友，却栽在何红药的手上，连同朱由检也丢了。他本待召集人马再来纠缠，谁知魏忠贤传来消息，天启帝不慎落水，重病不起，要他速速赶回京城。他怎么敢把朱由检还活着的消息报给魏忠贤听，每日除了赶路，就是求神拜菩萨的诅咒朱由检死在乱刀之中了。
　　他们自己人窝里内斗，反让何红药他们一行人钻了空子。
　　忧愁地坐在溪水边，何红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见夏雪宜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块肉干：“你刚才没吃什么东西。”
　　何红药不客气地接过来用力咬了一口，又一口，突然失了胃口，苦着脸问道：“夏雪宜，你说怎么那个玉真子还不来啊，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她怕朱由检的身份被其他人知道，平添波折，便只和夏雪宜说了。朱由检虽然颇能吃苦，也并不好奢华，但毕竟养在宫中，诸事不通，她只得事事亲自经手，这些日子累得足足瘦了一圈。
　　夏雪宜失笑：“不来还不好么，难道你盼着他来。”
　　何红药认真地点头：“他早点来，咱们也好早点灭了他，好过像现在这样天天担心，睡觉都不安稳。”
　　夏雪宜微笑着松松揽住她的肩：“我守着你睡好不好？”
　　天边的晚霞绚烂如织，溪水潺潺流动，远处还有人在走来走去的巡逻，他在轻风阵阵中笑意盈盈地侧首看着何红药，漆黑的眉眼仿佛在发光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何红药忽然百年难得一见的红了脸，力图镇定地强笑道：“有教中弟子轮流守夜，用不着劳你的大驾。”
　　夏雪宜一笑不再说话，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放下。
　　自那日互问起，他们好象撕破了一层窗户纸一样，多了一层默契，相处反而不如以往自然。但总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夏雪宜权当不知，只陪着她玩你躲我追的游戏，他正捉着何红药系在腰上的木头小马儿玩的不亦乐乎，忽听何红药道：“夏雪宜，把那个信王送到最近的官府，咱们便往保定府走一遭好不好？我想去问些铸剑相关的事。”

　　妖言惑众

　　夏雪宜心知肚明她为什么要去保定府，也不揭穿，只笑笑道：“好。”
　　一路平平顺顺无风无浪到了滇西的永昌，何红药向朱由检问道：“我们送你去此处的土司衙门？”
　　朱由检望了那寺庙模样的牌楼半晌，摇头道：“此处如此偏远，土司未必服朝廷管束，何况……”这些日子以来一个追兵也没有，他也隐隐觉察到不对劲。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从没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过夜，吃的也是粗糙的干粮和打来的野味，以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来说，朱由检算是做得相当好了。何红药虽不满他那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之气，也颇为欣赏他的坚韧，便默默地带着众人到了五毒教的驻地。
　　此处亦是五毒教的几大分舵之一，唤作万安山庄。何红药身为位高权重的右护法，到了此处，自有人恭恭敬敬前来拜见。她却怀有别的心思，闭门在房中想了半夜，才在次日清晨叫了夏雪宜一同来到了朱由检房中，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沉思，听到夏雪宜的咳嗽声，转过身来直视他们。
　　每次面对朱由检这个人的时候，何红药的心情总是很复杂。历史上记载的著名悲情皇帝崇祯，可谓最勤勉的皇帝之一，每天平均睡眠时间不到二小时，兢兢业业，勤于政事，但他也是几千年历史中最倒霉的皇帝，前任皇帝朱由校给他留下一个千创百孔的王朝，内有义军刀兵四起，外有建州女真虎视耽耽，上有文臣太监党争，下有自然灾害连连，生不逢时，无力回天几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她并不是什么出色的政治家，也没有什么出色的政治或者军事才能，只能从她有记忆的历史中给他一点提示，看能否让他脱离既定的命运轨道。
　　何红药还在考虑该怎么拉开话题，朱由校却先开口道：“我在京中曾听说有的地方百姓贫苦，但若不亲眼所见，竟不知惨到如此地步。有人竟以树皮草根为食，卖儿鬻女。”
　　何红药道：“你所见尚算好的，我云南山清水秀，而陕西等地连年干旱，蝗虫过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百姓之惨胜过我们十倍。别说树皮草根，人吃人也是有的。”
　　朱由校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都是那魏忠贤迷惑了皇兄，把持朝政，弄得民不聊生，若是落到我手上，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何红药“嗤”地一声笑道：“千刀万剐了又怎样呢？你就是当了皇帝，也未必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不顾朱由校愤怒的脸色，转头对夏雪宜道：“夏雪宜，你说说看，一个财主去世了，除了一个烂摊子什么也没留下。他的小儿子想当家，可是当了家之后才发现，他家里除了掌管大权的管家，还有众多想分一杯羹的人围绕，这些人个个资历都比他老，手下比他多，若是你该怎么办呢？”
　　夏雪宜想也不想道：“自然是先让管家与那些人斗，我在中间和稀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趁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时再从中得利。”
　　何红药笑道：“不错，一只老虎和一只狮子打架，狼在旁边看着，偷偷磨利了自己的牙齿和爪子，等他们打得累了，再一个一个将他们咬死。”
　　朱由校若有所思，皱着眉看着她道：“若是等得久了，这些人将这个烂摊子弄得垮了怎么办？”
　　何红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会当家，当然要当家的人来掌握他们之间的平衡，让他们忙着互相争斗，无暇顾及其他，当家的就可慢慢操持这个家了。但我想，底下的人可不管谁当家，能让他们吃饱饭的才是好当家。所以他要坐稳这个位置，先要想办法让底下的人不饿着。”
　　朱由校陷入深思之中，何红药也不催他，只拉着夏雪宜笑吟吟地说些常见病患的治病防病，所用药材。
　　朱由校猛然听到“鼠疫”两个字，暗自留神听着，只听何红药道：“山西一带鼠疫成了大患，甚至波及他地，是地方官处理不妥当，没有觅得良医。疫区要先隔再治，治疫先治鼠，需要先通告众人见鼠即打，打死即掘地三尺深埋，居处常通风，另用九节石菖蒲二分、银花蕊六钱，煎成银蜜平安饮，先服三分之一，将三分之二入蜜糖再服。若有人死需得马上烧了，免他人沾上传染。”
　　其时鼠疫是一大患，有发之处十室九空，处处可闻哀号哭泣之声，何红药刻意说得缓慢，不管信与不信，朱由校先将这方子记在心中，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普通女子怎么敢妄议国事。”
　　何红药撇撇嘴道：“我对国事没有兴趣，对你本人也没有兴趣。这些不过是在江湖游走时听说的。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王爷，能做的事比我多。这天下太平些，我的日子也能过得舒服些。何况……”她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朱由检：“你现在有什么值得我可图的？要攀附富贵我还不如归附魏忠贤，他可是九千岁，比你这个千岁还多了八千岁。”
　　朱由检脸一阵红一阵白地，他生性多疑，此时仍是半信半疑，但何红药所说的东西，其中不少确有用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可有办法治理陕西的饥荒？”他这句话问出来自己也觉得荒谬，老天不下雨，她一个江湖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何红药翻了个白眼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老天爷。”
　　朱由检愤懑地握起拳头凌空一击道：“只恨我所学太少，不能为皇兄分忧。”
　　何红药道：“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但一定有人有办法。”她见朱由检张口欲问，抢先道：“天下能人何其之多，但我可不知道那人是谁。狼的牙齿可不是只用来咬人的，还能用来吃东西。要磨成什么样的牙齿，还要靠狼自己想办法。”
　　她不再多说，拉着夏雪宜走到门口方对尤自沉思的朱由检道：“我们要去保定府，顺便将你送去那里罢？”
　　走到大厅之中，她见夏雪宜脸上有疑惑，知他也与朱由检一般，有许多不解之处。一个江湖女子从哪里听来这些国家大事，着实可疑，她有些后悔起来不该多嘴。那朱由检若不是现在落难，听了这些话只怕要说她妖言惑众。
　　现在还不知该怎么向夏雪宜解释，她所说的是日后史书上对这一段历史总结的一些片段，何红药呵呵干笑两声道：“你……”她话未出口，一个五毒教弟子急奔进来，递给她一封教中快马送来的紧急信件，何红药接过略扫了几眼，将其余人都遣走，脸色铁青地对夏雪宜道：“我要先回一趟教中，信是哥哥送来的，说是嫂嫂病重。”

　　爱是唯一

　　事关自己亲人，莫说朱由检，就是朱由繁她也抛在九霄云外了，何红药回房收拾了包袱，就要往马厩冲。
　　夏雪宜匆匆向木桑打了个招呼，像拎麻袋一样把朱由检拎到马背上。跑出几十里路，朱由检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夏雪宜对他可没有何红药那样耐心，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闭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朱由检看看何红药抿得紧紧的嘴角，阴云密布的脸庞，几次想要说话又吞回去了。
　　这一路上的气氛，比之前急于逃脱玉真子追杀那一段时间还要沉闷。
　　夜色沉沉，但何红药的心比这夜色还要沉。何青葙信上只短短写了数句话，提到蓝夫人自生了个女儿后，一直卧床不起。他虽然没有多提，但从信笺上凌乱的字迹可以看出来他心情有多不安。
　　蓝夫人虽是教主爱女，但没有一点骄纵之气，自嫁过来之后，不仅与何青葙感情甚笃，待何红药也关怀备至，实无半点可挑剔之处。如今只怕她病得不轻，纵使她爹爹丈夫都是杏林高手，但有些事却非人力所能及。
　　何红药躺在火堆旁辗转反侧，只觉得这一夜怎么如此漫长。
　　“睡不着？”除了虫鸣之外寂静得可怕的黑暗中，夏雪宜略微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何红药望着天没有说话。
　　夏雪宜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抓着披风，像条毛毛虫一样一挪一挪地从火堆另一边爬了过来，躺到何红药身边。他半撑起身子，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盯着装睡的何红药，见她半天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只好无奈地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别担心了，要不借你抱抱？”
　　这招果然有效，何红药立刻睁开了眼睛，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唉，你不抱我，那让我抱抱吧。”夏雪宜躺回去，侧过身子紧紧地把何红药抱在怀里：“眼泪就算了，鼻涕不要擦在我衣裳上哦。”
　　何红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埋在他胸前不动了。她其实并不想哭，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就先乱了阵脚，出什么事的话，会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哥哥再添麻烦。但是好久没有这种可以依靠别人的感觉了。连哥哥也不可以，因为他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他担心。再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难得任性的后果，是第二天早上面对朱由检明显是看奸夫淫妇的眼神。
　　何红药厚着脸皮当没看见，反正她顶着邪教妖女这个身份，也没几个正道人士会当她是好人。夏雪宜就更不会在乎，他是生怕别人把他当好人了。
　　反而是本来准备理直气壮地斥责他们败坏社会风气的朱由检先尴尬地转开视线。
　　一行三人日夜兼程地到了大理，朱由检被安排在别庄，何红药和夏雪宜很快被等在城中的五毒教弟子接回总舵。看到他凝重的神色，何红药的心更沉了几分。来到何青葙住的小院之外时，她的心已经凉到底了，因为她听到了里面哀哀的哭泣声。
　　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何红药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向房中走去。
　　蓝夫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安宁得像是睡着了，何青葙木然地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他身旁站着仿佛老了十岁的蓝教主和抱着孩子的仆妇。
　　加快脚步向前走了几步，何红药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蓝夫人的脉搏之处，没有动静，她求助地看向蓝教主，又看向何青葙，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伏在何青葙僵硬得像很久没有动过的膝上，低声道：“哥哥，你还有我，还有孩子要照顾。”
　　何青葙手抖了抖，依然一动不动，蓝教主抱过孩子走到床前，将她塞到何青葙怀里，哽咽道：“青葙，我这么大年纪了，女儿早亡，外孙女儿还在吃奶，你已经三日水米不曾沾牙，难道忍心看我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孩子似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母亲一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何青葙把孩子抱在胸前，呆滞的眼神多了一线生机。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不再回头去看床上一眼，一步一步慢慢向屋外走去。最初娶了蓝大小姐，是因为他们兄妹自小受人欺凌，想出人头地的愿望太过强烈。蓝教主的女儿，正好是适时送上来的跳板。他的温柔体贴，深情款款，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连自己也不知道。
　　她在寒夜为他加衣裳，怜惜地为他的伤口上药，默默地在人前人后都做着一个好妻子。他道谢，转过头就忘记了。他总是太忙了，毕竟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总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她从无半字抱怨，处处在心疼她的蓝教主面前维护他，到临终时仍苦苦哀求蓝教主照顾他。
　　她最后一求，为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心爱的孩子，而是他。
　　蓝教主含泪说出当年是她执意要嫁给他，她说要待他好一辈子，他心里痛得快要撕裂，才发现她的好早已经一点一滴溶入了他的心中。只是一辈子为什么这样短？
　　唯有空留恨。
　　何青葙亲手将一捧捧药草撒在蓝夫人的身上，看着她的面容被掩盖，平静地盖上棺木，他拥着那黑沉沉的木头箱子如拥着最亲爱的情人，低声道：“将来我尘满面，鬓如霜时，你依然貌美如花，到时候会不会无颜来见你？若有来世，你不要再遇上我。即使遇上，也要装作不认识我，让我为你费尽百般心思千般努力罢。”
　　地上燃尽的灰烬被风吹起，在何青葙身侧飞舞，像一个女子说不出口的无尽的依恋，流连不去。
　　夏雪宜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何红药的手，轻轻道：“红药……”他想告诉她，他的爱很少很少，只能分给一个人，希望那个人的心中也只有他。他想告诉她，莫要辜负年华，爱是唯一，他心中从来没有其他女子。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用依恋的目光看着她，似在倾诉，又似在纠缠。

　　九指神丐

　　“哥哥，这件事就交给我罢。”何红药意态悠闲地端着一杯茶，笑得杀气腾腾。
　　上一次听说梅家，还是好几年前，他们兄妹奉命去杀程青竹那次。梅家大公子与程青竹相斗身亡后，梅家求了归辛树夫妇灭了程青竹满门，才让他们捡了个现成便宜。她虽对梅家没什么好印象，但梅家在江南，他们在云南，井水不犯河水，她也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们学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大老远跑到五毒教家门口来惹事，累得蓝夫人丧命，算是跟五毒教结下不死不休的梁子了。
　　何青葙疲惫地按着额头，闭目不语。蓝夫人下葬之后，蓝教主心灰意冷，后悔当初忙于教务，没有多陪陪独生爱女，当场就把教主之位传给了何青葙，自己每日里深居简出，把对女儿的愧疚和爱护，全都弥补在了外孙女身上。何青葙虽然手段高明，这些年也收服了不少心腹手下，但好几个在教中资历深厚的长老对他接任颇有微词，他一时之间也难以全盘掌握局面。
　　内有丧妻之痛缠绵，外有强敌虎视耽耽。饶是如此，他怎能放心唯一的妹妹，去与那在江南盘踞几十年，势力根深蒂固的梅家正面为敌。
　　何红药眨眨眼睛，没再多说，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开，提起变动教中一些职司的事情来。
　　要清除他人的耳目，安插自己的心腹进去，又要尽量保证不引起变乱，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青葙皱眉思索，也就忘了教训何红药。
　　次日天还未明，何红药就蹲到夏雪宜的窗户外面学鸟叫，等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将他拖出来便蹑手蹑脚往马厩走去。
　　夏雪宜费力地歪着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里有浓浓的笑意：“红药，你想跟我私奔的话，不用这么辛苦，说一声即可，我随时乐意配合。”
　　何红药默默地拖着他往前走，既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推开他。
　　夏雪宜有点失落，但比起失落来说，能占点便宜更重要，他索性得寸进尺，赖皮地抱着何红药的腰，像只巨大的人形尾巴一样，拖在何红药身后。
　　何红药依然没有挣扎，一边卖力地像拖大车一样拖着他前行，一边漫不经心道：“把朱由检一个人丢在别庄，我实在是不放心。”
　　这句话的威力是巨大的。
　　夏雪宜立刻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硬邦邦地说道：“你这么早把我拉起来，是要去看那个纨绔小王爷？”
　　“你说的纨绔小王爷是朱由检？”何红药笑得十分天真无邪，眼睛里全是信赖，“不会吧，他虽然高傲了点，古板了点，但他从小生长在深宫之中，也是可以理解的。比起某些皇族子弟，他还算爱惜民力，而且是少见的勤劳。跟我们相处这些日子，他不是还主动跟你学生火吗？我觉得他不错。”
　　夏雪宜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沉得可以当秤砣使，黑得可以拿来磨墨。
　　何红药笑盈盈地看着他，怎么看怎么无辜。
　　天边只有一抹微白，凌晨的风吹在身上，带来丝丝凉意，夏雪宜突然在风中微微一笑，唇角轻扬，眉目间尽是风流魅惑之态，几缕碎发沾在了额角，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拨开它们。
　　何红药在夏雪宜嘲笑的目光下狼狈地缩回手，恨不得把这只不争气的手剁了。
　　夏雪宜恶劣地做了个无声的口形：“扯平了。”
　　何红药小小的诡计被识破，一点也不尴尬：“今天天气真好啊，正适合清晨散散步。”
　　夏雪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不错，正适合让马儿散散步……”
　　何红药哑口无言，这个人也忒不配合了，亏她这么努力地活跃气氛。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地来到大理城下，城门尚还关着，不过通常来说，城墙这种东西，对武林高手来说形同虚设。何红药带着夏雪宜转到某个地方，从怀里掏出带爪钩的绳子，熟练地一扔，然后回头对夏雪宜招招手：“爬吧。”
　　“你经常爬？”这么熟练的行动，显然是惯犯了，夏雪宜一边爬墙一边腹诽何红药。
　　“偶尔爬爬，偶尔爬爬而已。”何红药打了个哈哈，还是有点小得意地承认了：“不过闭着眼我都能翻这道墙了，不会出半点差错。”
　　啪哒，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夏雪宜下巴落地的声音。
　　何红药悬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与墙下一老一小两个人对视。老的那个五十出头年纪，穿一身敝旧的灰布袍子，面上横七竖八尽是伤痕，看不出本来面目，左手软软垂在身侧，像是没有力气。小的那个是个五六岁的女孩，身材矮小，脸上灰扑扑的，见何红药正好落到她面前，扑上去一手抓住何红药的衣角，摊开另一只手，恶狠狠道：“贼婆子，把身上的银子全部交出来，我就不告发你们。”
　　何红药瞥见她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手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女孩见何红药看她，手一挥在何红药手背上抓了四道血痕：“看什么看？老娘就是九指神丐，把银子交出来，就给你们留个全尸。”
　　何红药见她年纪幼小，便没有提防，不想为她所伤，心头腾腾火起。听她自称是九指神丐，又有些想笑，实在是她这个形象跟洪七公的差别有点儿大。
　　夏雪宜瞟了一眼何红药的手背，知道无毒，才看向那老者。他想那女孩小小年纪，如此凶悍，敢跟他们两人要钱，必定是受人指使的，有恃无恐，因此两眼如刀子般不离那老者，看他如看一个死人。
　　那老者见他们两人上下城墙还需用到绳子爪钩，可见功夫平常，便把他们当成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桀桀怪笑一声：“小辈快些跪下求饶，交出银子，还可让你们死得容易些。”他将藏在袖子中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殷红如血，淡淡天光映照之下，更觉可怖，显是练了朱砂掌。

　　占山为王

　　夏雪宜“咦”了一声，道：“朱砂掌？”
　　那老者森森道：“不错，你这小子还有点见识。若不是老夫遭人陷害落了难，哪会跟你说那么多废话，早就杀了你了。”他见夏雪宜抽出那柄金光灿烂的金蛇剑来，目中贪婪之意暴涨，叫道：“这把剑不错，给你这年轻小子用可惜了，丢过来给我，便饶你们不死罢。”
　　夏雪宜见他如此无耻，话都懒得说了，提剑上前便刺，那老者不想他武功如此高强，废了一手不是他对手，不出几合便虚晃一招，提起那女孩便飞奔而去。夏雪宜也不追他，拉起何红药的手细看，见上面已上了薄薄一层透明的药膏，白玉般的手上，几道伤痕分外明显，冷哼一声道：“不知道那死老头子是什么人，能教出如此阴险狠毒的丫头来。”
　　何红药也猜不出来，摇摇头不再细想，便往朱由检住的别庄走去。
　　他们走过的一条小巷子中，一双浑浊的老眼从院门的缝隙中向外望着他们。
　　何红药和夏雪宜自然不会想到，这个乞丐一样的老者，居然是昔日富甲一方的石梁温家老二，温方义。温家的人尽死在牢中的酷刑下，只有他逃了出来，废了一手，毁了容貌。他怕引人怀疑，不敢露财，只每日带着个捡来的小乞丐四处乞讨，那小乞丐跟着他，也学得一副凶狠毒辣的心肠，若有人敢与她抢地盘，她必要将那人打得头破血流，打不过便叫温方义出手。两人明面上乞讨，背地里偷抢拐骗，无所不作。
　　而这一次，成为他们眼中肥羊的便是带着金蛇剑的何红药和夏雪宜。
　　天光尚未大亮，朱由检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中，倒背着的手中握着一卷书，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十四岁的少年，眼中的焦虑老成竟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他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冷冷道：“何姑娘，你舍得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去告密了呢。”
　　“我就是真的去告密了你又能怎样呢？你现在就像被人家放在砧板上的猪肉，想从哪下刀就从哪下刀。年轻人，就是太冲动了啊。”何红药环着手臂，绕着他走了一圈，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个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小人。
　　朱由检虽然偶尔会有些冲动，但绝不笨，不然也不能与老奸巨滑的魏忠贤周旋。他很快收敛了不快的神色，垂眼掩饰住眼中的情绪，躬身向何红药施了一礼：“姑娘教训的是，是我不该妄自猜测姑娘的用意，你若是要出卖我，当初就不用救我了。”他暗暗在心中发狠，忍无可忍，也得再忍一忍，等老子回到京中，再慢慢收拾你。他出身皇家，受的教育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言”，这段时间不知是在民间呆得久了还是被何红药气得狠了，连以前最为鄙弃的市井俚语也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能屈能伸，果然是个聪明人。何红药赞赏地笑笑，不再刺激他，正色道：“你准备一下，咱们明日就出发，送你去保定府。”哥哥爱护她的心意，她是明白的，也不想违拗，加之惦记着夏雪宜身上的毒，便打算先往保定，对付江南梅家的事，以后再慢慢筹谋。
　　身为一教之主，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的，何青葙听了朱由检的事，沉吟了半晌，将过往细节一一问了，也猜不出魏忠贤为什么没派追兵来。但既然已经跟魏忠贤结下了仇怨，便是不站在另一方，也得为自己留点余地。
　　与何红药密议了半日，他还是同意了何红药的说法，不派多余的人手，就他们三个人扮成行商出行，反而更不引人注意。他们定下的路线是取道长沙府，再经湖北，河南境内北上。
　　朱由检决定忍一忍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他的再忍一忍，需要忍耐到这个程度。
　　何红药点了他的穴道，两手不停地拿起胭脂水粉在他脸上涂涂抹抹，还替他梳了个双丫髻，戴上珠花，最后让旁边看好戏的夏雪宜替他换上一套淡绿的女装。朱由检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士可杀不可辱，你竟然叫我装女人，大丈夫怎能作妇人装束。”
　　何红药撇撇嘴：“要做大丈夫，也得活着才行，要是死了连人都不是。何况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尚能受跨下之辱，你扮个女装算得了什么？”她用力一扯朱由检的脸皮：“笑一个。”
　　朱由检怒视她，他皮肤白皙，又尚未长出胡须来，少年的身形穿起女装来十分合适，这一怒非但不狰狞，倒是别有一番楚楚可怜之态。
　　何红药摸摸鼻子，改变策略戴起高帽子来：“大明曾威震四方，海外来朝，你身为朱家子孙，难道不想做一番大事业，重振当日荣光吗？”她见朱由检似有所动，赶紧往火上添了一把柴：“咱们路途遥远，总是安全为上，只有你活着见到你皇兄，才有出头之日。谁也不会想到你会扮成女装，天知地知，你知，我和夏雪宜知。事了之后，杀了你我们也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的。”她含含糊糊说完最后一句话，特意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朱由检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顿时觉得自己忍辱负重，才不负朱家王朝的后代之名，悲壮地眨眨眼睛，妥协了。
　　夏雪宜在旁边要笑不笑地看着，背过身去不停地咳嗽，抖个不停，被何红药一把揪了出去整理行装，把朱由检一个人留在房中继续激动。
　　不管怎么能忍，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朱由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除了扮女装，还有沦落到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一天。
　　他们现在正坐在油漆掉得差不多的木椅上，背后是几间破破烂烂的茅屋，脚下跪着百来个人，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拿的兵器也乱七八糟，齐整一点的是刀剑，还有人拿着锄头菜刀，正在一边磕头一边叫着大王饶命，愿意归顺云云。向他下跪的人多了，叫王爷的人也多了，但叫大王的还真没有。
　　他很快发现自己又误会了，这群人，叫的大王，不是自己，而是看起来实力最强大的夏雪宜。
　　事情是怎样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计中有计

　　头上烈日炎炎，骑不了一会儿马，便汗湿重衣，朱由检抬起衣袖擦了擦湿漉漉的额头，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但他不想又给何红药一次嘲笑他的机会，便强忍着没有出声。
　　“我有些累了，到前面的凉茶铺子歇歇再走吧。”何红药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顺便对着疑惑地侧着头看她的朱由检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但朱由检似乎不怎么领情，居然收回视线一个人打马远远地跑到前面。
　　何红药有些郁闷地问夏雪宜：“难道我还不够亲切么？”
　　她这些日子有意刺激朱由检，想训练出他宠辱不惊的厚脸皮来。但欺负人的感觉太好，不知不觉有些过了。夏雪宜看在眼里，这晚探得朱由检睡着，犹自不放心，又点了他的睡穴，方才叫醒隔壁的何红药。
　　“红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小王爷？”夏雪宜捂住要说话的何红药的嘴，“先听我说完，你似乎在刻意挑衅他，这并不像你的性格。若你跟他有仇或是讨厌他，咱们一刀将他杀了便是，何必留在身边惹人嫌。若不然，他记恨在心，一朝得掌大权，后患无穷。”他说得正义凛然，似乎全是在为大局考虑，心中却想的是，红药是不是看上这小子了，才处处与他为难。这小子有权有势，实是个劲敌。就算现在没有什么，但难保将来没有什么，要防患于未然，将他们隔得远远的才好。
　　何红药听得悚然一惊，她是真犯了一个大错，只想着能不能改变未来崇祯皇帝的悲剧命运，也顺便改变这片土地被女真人践踏的命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不是在演戏，而是真实的生活，人也不是泥土，想捏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要是朱由检不向她预期的方向，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怎么办？或者，他登基之后，记恨这段旧仇，存心报复也不是不可能的。她还没有伟大到要为整个社稷不顾个人安危那么高尚啊。
　　所以现在何红药是一团和气，亲切又亲切，务必要让朱由检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看得夏雪宜后悔得肠子也青了，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但是朱由检居然在何红药关怀的目光下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几乎没绕着她走，让她很是伤自尊。
　　何红药对着夏雪宜同情的眼神，干笑两声，讪讪地打马跟了上去。
　　这个摆在树阴下的凉茶铺子十分简陋，连个棚子也没有，就一张桌子几张条凳。
　　何红药殷勤地拖过一张凳子，擦了擦才招呼站在旁边的朱由检过来坐下。朱由检别扭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缺了口的杯子，喝了口苦涩的茶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手足酸软。他一惊，发现何红药和夏雪宜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你是什么人？”朱由检又惊又怒地喝道。这一路上，跟何红药和夏雪宜在一起的时间长了，除了何红药的毒舌以外，他觉得跟他们两人在一起还算可靠。他们并不像传闻中的江湖人那样粗鄙，也不像以往宫廷中所见的文人那样迂腐，相处得越久，越觉得这两个人见识心智不凡，且对人人争夺的功名权势没什么兴趣。无欲则刚，何红药对他凶巴巴，他反而不自觉地在他们面前露出几分真性情，信任他们不会因为利益而接近他或者出卖他。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何红药不是很会用毒么？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放倒了？
　　刚才还一脸老实憨厚的店小二探了探夏雪宜的鼻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个没倒，不过没什么用。”他拿出一面锣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从山上下来了五六个拿着扁担绳子的人。
　　“快把他们抬上山去。”那个店小二一挥手，靠近何红药就要伸手拉她，何红药忽然抬起头，狠狠一拳快如闪电地打在他鼻子上：“为什么要先动我？教你个乖，当劫道的也要有点儿眼光，不该动的人不要去动。”
　　鼻血缓缓地流了下来，那店小二捂着鼻子倒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没被迷倒？那他们……”他楞楞地看向另两个人。
　　夏雪宜神清气爽地站了起来，笑得十分可恶：“我总不会比他还不中用吧，他都没晕我怎么会晕。”他抬抬下巴指着朱由检的方向。
　　何红药拿出一个瓶子在朱由检面前晃晃，朱由检默默地跟她站到一起看夏雪宜大展身手，把觉得他们可信任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夏雪宜还没怎么动手，那几个就跪地求饶了。朱由检回过神来时，已经跟着他们上了山，坐在椅子上接受他们的跪拜了。只是……他狐疑地看看何红药和夏雪宜，这两个人总不会真的打算就在这落地生根了吧。
　　何红药和夏雪宜气定神闲地接受了“大王”这个新称号，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群土匪的热情招待。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看来劫道儿赚了不少钱。不但有茶有酒，还有上好的饭菜送上。他们两人吃得不亦乐乎，朱由检先是食不下咽，后来也愤愤地跟着抢菜，心道就算做鬼，也要做个饱死鬼。
　　吃完饭还有热水送上供他们沐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朱由检辗转反侧，既忧虑何红药他们变卦不送他去保定，又觉得这群土匪投降得太容易，会不会有诈。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忽然一双冰凉的手把他拖了起来，他瞬间清醒，被何红药按在窗前蹲着，听她低声道：“原来是放火……”
　　“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朱由检突然觉得很无力，他都看得出来形势不对，这两只狐狸怎么会看不出来。
　　“很明显啊，我只不过揍了他们一顿，他们求饶也就罢了，谁会相信他们觉得我武功高强，所以拜我做大王的鬼话，当我是傻子么？何况那些酒菜，分明是名厨手笔，他们大概是想我们多吃几口，但这些菜岂是土匪窝里的厨子做得出来的？这不过是计中之计，有人想要暗算我们，所以先在山下只放些蒙汗药，让我们以为不过是一般的土匪，接着再在酒菜里下迷药，想用火烧死我们。若烧不死，只怕还有后招。”夏雪宜冷哼一声，要不是想将计就计，看看谁在幕后，他们怎会陪着那些人演戏。
　　何红药和夏雪宜一左一右拉着朱由检从窗户跃出火势渐大的房子，果然见门前站着明刀实杖的几十个人，正是刚才那群土匪中的青壮年，一反老实懦弱的样子，个个腰背挺直，手上拿着的锄头木棍也多了几分气势。
　　不知发现了什么，何红药神色凝重起来，朝夏雪宜使了个眼色，拉着朱由检且战且退。这些人大都不是他们对手，但其中有几个蒙面的很是棘手，一直缠在何红药和夏雪宜身边，三人渐渐分散开来。
　　眼看一把刀砍过来，朱由检一时惊得呆在原地动弹不得，耳边“铮”的一声脆响，何红药将手中的刀凌空抛过来挡开了砍向他的刀，没好气地吼道：“你是猪啊，刀砍过来不会躲不会挡，站着干什么，把刀抢过来砍他啊。抢不过来？拿石头砸他啊，砸不死就先用我给你的药粉洒他的眼睛。”
　　朱由检咬咬牙，一把药粉撒出去，再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对着他的山贼脑袋上，夺过他手中的刀，一阵乱砍。
　　但他毕竟不会武功，很快被逼到着了火的房子旁边，何红药和夏雪宜被几个人缠住脱不了身，他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刀锋迎面而来，绝望地闭上眼，暗道我命休矣。

　　临终之言

　　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预料中的疼痛，他疑惑地睁开眼，见何红药拼着背后挨了一刀，扑上来护住了他。
　　“为什么？”朱由检就算是心如铁石，也有所动摇，没想到她竟然能为自己舍弃性命。
　　“别想多了，老娘只是不喜欢梳着猪尾巴辫子的光脑门男人而已。”何红药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顺口把他堵回去，护着他向夏雪宜靠近。
　　夏雪宜见何红药受了伤，面色冷得如冰一般，下手越发狠辣无情。每一剑下去，便是一人倒地，手上淬了毒的金蛇锥更是不落空。他性子飞扬跳脱，最好弄险，因此明知道对方有阴谋，但自恃武功高强，心思周密，又有会用毒的何红药在身边，便没把这几个乌合之众放在眼中，不合起了戏弄他们的心思。不料敌人中竟有高手在，累得何红药受伤，他不禁又痛又悔。
　　何红药拖着油瓶一样的朱由检与夏雪宜凑到一处，才略松了一口气，只觉背上痛得厉害，忍不住狠狠瞪了朱由检一眼。
　　那些小喽罗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都是武功较高的，双方对峙了一阵，夏雪宜先扑了上去，他们看出朱由检不会武功，明显是何红药和夏雪宜的弱点，都避开夏雪宜直向他而去，招招不离他身侧。
　　两人只顾着抵挡，便有些左支右绌，何红药心头一发狠，实在不行就丢下朱由检逃跑，他又不是自己什么人，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但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作此选择。
　　何红药和夏雪宜要护着朱由检，对方武功不如他们两人，双方各有劣势，又厮斗了片刻，忽然有隐隐的马蹄声从山下传来，渐渐地越来越近。
　　何红药心头一颤，心想对方又来帮手，这下非走不可了，不由得看向朱由检，有些犹疑。
　　朱由检脸色惨白，低声道：“这一路上，我处处拖累你们，你们与我无亲无故，多次救我，我已经领情了。你走罢，不用管我了。”
　　何红药见他一脸绝望之色，心头一软，又瞥见对方几人也是一脸猜疑，手上慢了下来，一时竟下不了决定。她可以拿自己的命做赌，但却不能拿夏雪宜的命做赌。她拉拉夏雪宜的衣角，想问问他的意思。
　　夏雪宜不等她开口，在她耳边轻轻道：“你走，我走。你留，我留。”
　　他短短的一句话，不知怎的让何红药的心安定下来，脸上泛起明亮之极的笑容。她不再说话，毒药和小刀并用，配合夏雪宜抵挡对方的攻势。
　　“是你们？”来者的声音十分熟悉，此刻听在何红药耳中更是有如仙乐般悦耳，忍不住欢呼一声。
　　不等她回答，奔上山来的三骑俱已到了，马上的三人正是与他们在永昌分手的穆人清，木桑和黄真。其中一个蒙面人见情势对己方不利，如兔子一般掉头飞快逃窜，木桑一颗围棋子打在他膝弯，他扑地一声跌倒在地。木桑笑呵呵地跳下马，过去把他拎了回来。穆人清和黄真也一起出手，不出片刻就将对方几人全部制住。
　　何红药走到一个蒙面人跟前，揭开他脸上的黑布，不由得手一抖，那人竟是齐云敖的父亲，失踪多时的五毒教前任右护法。她抿着嘴不语，又去揭另两人的蒙面布，一个是右护法的死忠亲信于舵主，而刚才逃走被捉回来的那个，则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在大理城中遇到过那练朱砂掌的老者。
　　她和夏雪宜将这些人点了哑穴捆在一边，却为右护法如何处置犯起难来。要怎么做呢？杀了他？想起为她而死的齐云敖，有些下不了手。放了他？难保他以后不再来追杀他们。
　　何红药沉吟这一会儿功夫，黄真笑嘻嘻地凑到她旁边道：“何家小妹子，怎么才分开没多久，你就差点蚀了本钱呢？要不是我们路过此地，见山上火起上来看看，你这笔生意可亏得大了。”
　　“是，多亏两位前辈和黄大哥相救。”何红药被他逗得展颜一笑，旋即拉了夏雪宜去拜谢穆人清和木桑。
　　木桑对他们印象颇佳，呵呵笑道：“老猴儿白叫了神剑仙猿，你们两个小家伙可比他这老猴儿爱惹事多了。”
　　穆人清显是与他开惯了玩笑的，一脸无奈之色。
　　“你是神剑仙猿穆人清？”一个嘶哑狠厉的声音响起，“那你知不知道，是这个妖女杀了你的徒弟归辛树？”
　　何红药恨得牙痒痒的，刚才一刀把他杀了就好了，不想一时心软竟给自己引来大祸，现在要杀了他，反而会让穆人清觉得欲盖弥彰。她脸色一丝不动，好象右护法所说与他全然没有关系一样，心中却瞬间转了千百个念头，不动声色笑道：“穆前辈，这个人是我教中叛出的人，他记恨于我，陷害我的话你也信？”
　　右护法不知用什么药溶掉了绑缚的绳子，手上的肌肤沾了药，露出了森森白骨，他显是趁何红药他们说话之时解了自己哑穴的，眼中露出怨毒的目光看着何红药：“那年这妖女兄妹接了教中任务，去杀程青竹，教中许多人都知道。可你们还杀了归辛树之事，以为有蓝教主护着便可以瞒着其他人么？”他转向穆人清，咬牙切齿道：“那时我就知道他们兄妹手段狠毒，所以多留了个心眼。恰好当时教中在大理城中的传信弟子受过我的恩，便先将此事报与我知。我连夜赶去，将归辛树夫妇尸身偷走埋在我教中后山那棵作了标记的树下，你若不信，可去挖出来一看便知。这妖女杀了我的儿子，我便没想活着了。只要能报了仇，死又何妨。”
　　穆人清听他说得句句泣血，声声带泪，又有人证物证在，便信了七八分，看向何红药的目光如无形的刀锋一般，带着锐利的杀气。他没想到一直在找的大徒弟竟然早已死去，而仇人在身边这么久，他却不知道。他性子淡泊，此时也动了怒，抽出长剑指着何红药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穆前辈若定要杀我，我无话可说。可就算官府要判人处斩，也要容人说几句临终之言吧。”何红药摇头示意夏雪宜不要上前，神色平静得不像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人。她抬起头直视穆人清，双目盈满悲哀和恳求，背上被刀划开之处没来得及包扎，失血让她脸色有些苍白，在风中竟微微颤抖，像一片弱不禁风的树叶，马上就要被吹走了一般。

　　巧言令色

　　穆人清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便点了点头，手中的剑却没放下。
　　何红药望着遥远的天边，似回到了那个如火如荼的夏天，缓缓道：“那时我才十岁，哥哥十四岁，我们很早就没了父母，兄妹相依为命度日。哥哥在右护法家当了半年帮工，得他传授了一本教中的用毒秘籍，我们兄妹不胜感激。但右护法的公子，齐云敖，不知为何对我兄妹不满，调换了我们的入教任务，要我们去杀城中的富商，程青竹。”她突然转向右护法问道：“我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右护法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何红药便接着道：“我们不过是两个会些粗浅功夫的小孩子，怎么杀得了程青竹，但完不成任务又不敢回去，只得装成乞丐在他门外日日守着。虽不知守着能做些什么，但好歹不是什么都没做。有一日，我被太阳烤得晕倒了，哥哥想向门房讨些清水，他却不肯。恰好夏雪宜路过，扶住了我，还喂我喝水。”她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好象又见到了那个骄傲得要命的少年，夏雪宜在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就是那一天晚上，我和哥哥实在耐不住了，便想趁着天黑，摸到程府去看看。谁知我们从侧门进去后，才发现路上一个活人也没有。我们一路摸到大厅，躲在门外看到程青竹和一个人相斗。原来那个人叫归辛树，是来替江南梅家大公子报仇的，因此灭了程家百来口人。我们不敢进去，只敢远远地看着，后来归辛树杀了程青竹，自己也受了重伤，我看见他呆呆地在地上坐了良久，爬到旁边一个妇人躺着的尸体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程青竹的脑袋割下来丢在一边，便把刀子刺进了自己胸口。”
　　她轻声细语将一场凶险无比的恶斗娓娓道来，一时间众人竟都鸦雀无声，唯有右护法嘶声叫道：“她说谎，明明是她杀的。”
　　何红药不理他，又道：“我们等了很久，里面也没有动静，便壮着胆子进去探得程青竹已死。我们本没奢望任务能完成，不想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便商量好向教主禀报是我们杀了程青竹，由此成为蓝教主的入室弟子。穆前辈，几年前的灭门惨案你听说过罢？你武功出神入化，当知两个没甚么功夫的小孩子能不能在上百人的恶斗中，杀死正值壮年的令高徒夫妇？你若还是要杀我，我便求你几件事罢。”
　　她指着旁边的朱由检：“这位是当朝信王，大太监魏忠贤祸乱朝纲，乱杀忠良，欲要夺这天下。他派了木桑道长的师弟玉真子将信王绑出宫中，碰巧被我们救下。如今我们正要送他回去，不料在此耽误。若我死后，还劳穆前辈为了这天下百姓着想，将信王送回宫中。穆前辈与木桑道长，黄大哥三位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但地上躺的这几个我却信不过，事关重大，还请穆道长到时候不吝举起屠刀，绝了后患罢。”
　　众人皆变了脸色，不想这少年竟有如此来头，穆人清稳如泰山的手也颤了颤。
　　何红药一脸沉痛地看向坐在地上的右护法：“右护法，你当初对我兄妹有恩，我们对你父子也是百般忍让。你此次与我为难，可是受了人挑唆？齐云敖虽非死在我手中，却是因救我死在玉真子的暗器下的，此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
　　右护法满头白发蓬乱，发疯般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是你害死他的，你与他无亲无故，他怎么会为救你而死。”
　　“你可知玉真子有一个圆筒状的暗器，一按便能射出大篷毒针，齐云敖便是死在那种暗器之下，这件事，教中许多弟子，穆前辈，木桑道长，黄大哥都是知道的。”何红药瞟见架在脖子上的剑又往旁边挪了几寸，心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凄然道：“夏雪宜，我死了以后，你忘了我罢。”
　　夏雪宜手上一紧，沉声道：“我早就说过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两人目光□之间，仿佛有无限的情意流转，木桑心慈，又曾承他们二人还剑之情，便皱眉对穆人清道：“老穆，我看你是错怪他们了，他们拿了我师门的掌门信物尚肯原物奉还，怎会无缘无故的杀人，何况你那大徒儿虽有些愚顽，但你亲手教的功夫，岂是两个小孩子杀得死的？”
　　黄真心思灵敏，知道师傅顾全大局，便道：“弟子也曾与何姑娘与夏兄弟相交，对他们的人品也是信得过的。何况他们不畏那魏忠贤的权贵，身负重任……”
　　事已至此，穆人清心中纵然还有疑虑，也只得长叹一声放下了剑道：“你们二人武功智计均十分出色，少有人能及，只盼能多存善念，为天下苍生着想。辛树夫妇的尸骨既在你教中，还请你令人将他们掘出来好生葬了罢。”他性子虽沉静，但智慧通达，既已决定不再追究，便连归辛树夫妇的尸骨也不看了，以免再引争端。
　　何红药诚恳道：“晚辈也希望天下太平，人人能过安乐日子。”
　　穆人清点点头道：“这几人……”
　　他话音未落，夏雪宜眉间含煞，手起剑落间便将除了右护法的另两人刺死。适才让他们伤了何红药，还险些害她丧命，他憋了一肚子气，如今风波平息，不快点杀了他们，迟些又恐生变。
　　右护法自听闻齐云敖的真实死因便面如死灰，他迟迟没有等到夏雪宜的剑尖落下，便惨笑一声道：“是玉真子骗了我，看在我昔年的一点恩情和云敖为你而死的分上，请你为他报仇罢。旁边这人是石梁温家的老二温方义，从狱中逃出流落在大理被我认出，我便用钱财收买他为我卖命……”
　　夏雪宜听到温家的事，正凝神听着，不防右护法身体往前一倾，重重撞在夏雪宜的剑尖上，喃喃道：“我们一家总算团聚了。”说完头一歪，仍保持坐着的姿势，死在了夏雪宜的剑下。
　　有时一念之差，便定了生死。何红药想起为她而死的齐云敖，只因一点贪念，便走上了绝路。如今他的父亲也离开了这个世上，只盼他一家，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团聚。
　　她本就受了伤，一直苦苦撑着，此时事定，放松下来便撑不住了，软软地向后倒在了夏雪宜怀里。

　　全豆腐宴

　　她想起适才这一场戏，真是做得惊险之极。那一番半真半假的谎话，其实也是诸多漏洞。若是穆人清非要查个究竟，单看归辛树身上的致命伤，便知道他不是自杀的了。还好她搬出了朱由检，用大义的帽子把他压住了。还好穆人清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侠……
　　只是穆人清虽不追究了，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玉真子，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在暗中算计他们，想起来就头痛。还有她想都不愿意想的魏忠贤，虽然现在还没出手，但累积起来的报复更可怕啊。还有那个拖油瓶未来小皇帝，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身上有些乏力，但背上火辣辣的痛却减轻了不少。她实在不想去考虑越来越多的问题，伏在温暖的怀抱中，静静感受着沾着冰凉药膏的手指轻柔地划过光裸的背，抚慰着疼痛的伤处。
　　等等，光裸的背？
　　何红药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贴在夏雪宜身上，背上的衣裳已经被全部撕掉了。夏雪宜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在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她略微挪动了一下，又被按住，只好四处张望以转移注意力。
　　这是茅屋后的水井旁边，大概是夏雪宜在她发呆的时候抱她过来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静得她几乎能听到夏雪宜平稳的心跳声。
　　“在想我吗？”戏谑的声音亲昵地在耳边响起，夏雪宜替她裹好伤，却并没有放开她，依然保持肌肤相贴的姿势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啊。”何红药面不改色地回答，连象征性地挣扎也没有。据她了解，单就这个人的个性而言，被调戏的时候，越反抗他会觉得越有趣，如果不反抗，他反而会觉得没意思，就此收手。
　　但今天的情况似乎不大一样，夏雪宜非但没有放手，连唇也贴到了她的耳垂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既然想着我，那为什么要为那个小白脸王爷挡刀？你是看上他了，嗯？”最后一声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仿佛何红药敢答个是的话，他就会把她活活吞掉一般。
　　“怎么会？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倒贴钱我也不要。哪像你文武双全，人品不凡，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何红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十分熟练，恭维话一串串不要钱地送出去，同时不着痕迹地往后挪。
　　“原来在你心中我这么好，那就给你个亲近我的机会吧。”刚挪出一点距离的何红药被狠狠地拉回去，鼻子撞在坚硬的胸膛上，痛得泪珠儿在眼睛里打转。
　　夏雪宜的手很粗糙，大约是长年握剑的缘故，被他碰到的地方，感觉特别明显。他的手在何红药背后一寸寸滑过，何红药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夏雪宜停了下来，眼睛里满是笑意：“怕了吗？”
　　这个时候还嘴硬的是傻子，何红药忙不迭地点头：“怕了怕了。”
　　“怕也不放过你。”夏雪宜靠得她极近，近到何红药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和看清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谁叫你要为别人受伤，我生气了。”
　　他赌气似地压上何红药的唇，却又极尽温柔，像试探又似无奈地厮磨。他的身体那么火热，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其中蕴涵着紧绷和力度，与她的柔软和谐地溶在一起。何红药保持侧坐在夏雪宜腿上的姿势，仰起头承受他热切的吻。在他面前，她的伶牙俐齿，心计百变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是手足无措甚至有些茫然地与他唇齿相依。
　　他的眼睛里有情意，有忧心，还有不安，何红药像被蛊惑一样，抬起手抚上他英挺的眉毛，漆黑的眼睛。
　　夏雪宜的手捉起一缕青丝，在唇边吻了一下，手抚过她柔嫩的颊边，沿着下巴往下，何红药想说些什么，又被夏雪宜以唇堵了回去。他的手在锁骨处停留了一下，又往下移动，何红药急喘了一下，按住他在胸口肆意妄为的手，又觉得这个姿势好象是自己捉着他的手来非礼自己，迟疑了一下，不知究竟是放开还是不放的好。
　　夏雪宜的手被她的手按在胸口，他没有用力，好象只是随意地顺着她的姿势行事，甚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他火热的掌心，凌乱的气息泄露了他已经情动的事实。
　　何红药白玉般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闭了闭眼，在夏雪宜唇上一咬，向后拉开一点距离，趁他吃痛没来得及追上来之时，赶忙道：“你做了什么事需要到色 诱我这个地步？”
　　“你真的看不上那个小王爷？”见何红药毫不犹豫地摇头，他笑得开心极了，在何红药额头上一吻：“那就没什么事了。”
　　何红药的衣裳刚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这一番纠缠之下更不能见人了。夏雪宜脱下外衣，仔细地替她穿上，系好衣带，卷起过长的袖子，才抱起她向前面走去。何红药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夏雪宜威胁地看着她：“想留下来继续吗？”何红药立刻乖乖地不动了，还把双手绕上他脖子，以示配合。
　　见到朱由检时，何红药才明白那句“没什么事了”是什么意思。朱由检的右眼青黑了一圈，明显是遭人暴力对待过的。穆人清他们本来在与朱由检交谈，见了何红药和夏雪宜迎了过来，尴尬地不看被抱着的何红药，转向唇上还流着血的夏雪宜，抱拳道：“那信王就有劳两位了，我们去寻找玉真子那恶徒。”
　　黄真笑嘻嘻地站在穆人清身后看着他们，似是想起了与他们两个在华山脚下的那一场恶斗，神情又是古怪又是好笑。但师傅在场，他不敢多言，只做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便随穆人清和木桑下山去了。
　　当晚何红药和夏雪宜，朱由检三人宿在客栈，何红药借了客栈的灶房，说要亲自下厨做菜给他们吃。朱由检一路上吃店家卖的粗糙饭菜早吃得腻了，连声称善。结果何红药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小葱拌豆腐，清爽可口，令人胃口大开。第二道菜是金黄的油炸豆腐，外酥里嫩，也算美味。但第三道菜，为什么是白菜豆腐汤？
　　夏雪宜是心情很好地不当回事，朱由检是敢怒不敢言，含泪就着各式各样的豆腐下白饭。

　　夜半私语

　　半夜被背上的伤口痛醒，何红药艰难地反过手摸了摸缠着布条的地方。已经是第二次受伤了，这算是流年不利么？她正寻思是不是该去哪个庙里拜一拜的时候，窗外一个人影闪过。脚步虽然尽量放得轻了，但听在习武人的耳中还是相当沉重。
　　就不能消停会儿么，何红药无奈地披衣爬起来，看清那夜幕中的人影时却愕住了。
　　那个在后院的空地上，笨拙地挥舞手脚的人，真的是朱由检？他不是一向奉行“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吗？
　　何红药隐在墙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由检认真地比划着，分明是在模仿夏雪宜白天时打架的动作。难道是被夏雪宜揍伤了他的自尊？何红药摸摸下巴，正要出去，就见夏雪宜从对面的墙角走了出来。
　　“腿还要再抬高些，你这样子还没踢到人家，就先给人打断了。”
　　朱由检看到夏雪宜出来，就停下来不动了，但夏雪宜竟然没有如他预想的冷嘲热讽，而是出言指教，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太没用会连累红药，不然我才懒得理你。你以为一口就能吃成个胖子？蹲半个时辰马步就睡觉去吧，别耽误了明天赶路。”夏雪宜很快回复了毒舌的本来面目，也不管朱由检看不看得见，丢下一个不屑的眼神就走了。
　　……
　　朱由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默默地摆了个不太标准的姿势，蹲起了马步。
　　何红药看了半天，突然有感而发：“说句实话，以你的资质，就算练一辈子，也打不过夏雪宜。”她散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坐在矮墙上，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完全可以冒充那些不是人类的东西出来吓人。
　　跟他们相处了这么久，朱由检处变不惊的本事上涨了不是一点两点，只稍微趔趄了一下就重新蹲稳了。
　　“你是王爷啊，啥事都自己做还要手下来干什么。你一个人打不过夏雪宜难道不会养一群狗腿子来打？事事亲历亲为不叫勤奋，叫傻，累死也没人可惜。”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凉凉的感觉，让人烦躁之意全无。何红药见朱由检那瘦弱的身子已经在发抖，额头大汗淋漓，仍咬着牙不肯动，想起他这些日子跟着他们奔波，半个苦字也没叫过，说不出心中是佩服他还是同情他的感觉。
　　“当时，你真的愿意让那姓穆的杀死，让他送我回京吗？”朱由检没有理何红药说的话，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废话，当然不干，我的命多宝贵啊。他要真动手，我立刻一把赤蝎粉撒过去，掉头就跑。”何红药很诚实地回答他。
　　“那你跑了我怎么办？”朱由检没想到这才是事实的真相，连马步也不蹲了，站起来瞪着她。
　　“他是大侠，不会杀无关的人。如果实在要杀，只能算你倒霉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何红药的实话让朱由检再一次体会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当然他心中刚刚树立起来的何红药舍己为人天下为公的形象也破灭了。
　　“你今天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朱由检有气无力地又蹲了回去。
　　“一半一半吧……”何红药想了一下才回答这个问题。
　　朱由检沉着脸，低头掩住眼中的怒意道：“其实以你的手段，何必找这么多理由来骗他。云南不是你的地盘么？当初姓穆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早将他杀了，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要到此时，朱由检方露出些本性来。他看似温和内敛，实则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这些日子他渐渐信任何红药，尤其她为他挡刀，更令他大为感动，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生死关头还是要抛下他逃走的。
　　何红药毫不客气地一指头戳在他额头上：“所以说你连识人之明都没有，还想当什么盛世明君。穆人清是真正的大侠，用大义压他就行了。那个姓齐的，最爱惜的是他儿子，告诉他真相就行了。就知道杀杀杀，人都杀光了谁来办事，玉真子你去对付？人无完人懂不懂？求财的给他财，求名的给他名，有所求才好使唤。像老娘这种对你无所求的，才是最难应付的。别做出一付我欠了你的样子，最后我们也没丢下你跑了啊。这么小气还叫男人么，忘恩负义，敢情刀不是砍在你背上痛的不是你。”
　　“你别乱说话，我只想辅佐皇兄，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朱由检被何红药骂得气焰全无，见她转身欲走，忙低声叫道：“你伤口还痛不痛？”
　　“你说呢？”何红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还不回去睡觉？”
　　她等了半天，朱由检才迟疑地开口道：“会一点功夫，至少，我可以少拖累你一点。”
　　何红药脚步顿了一下，穿过回廊向房间走去，在拐角处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突然又是心酸又是疲倦，抱住他结实的腰就不想动了。
　　夏雪宜低声笑了一下，抱起她施展轻功，几步就到了她的房间，抱着她坐在床边。何红药仍赖在他身上，闷闷地道：“夏雪宜，你信命吗？有句话叫命中注定，人真的一生下来就注定了将来会怎样么？”
　　“我不信，纵然你命中不属于我，我也要强行将你留在我的身边。”夏雪宜显是误会了什么，避开她的伤口，绷紧的手臂将她抱得紧紧的。
　　清冷的月光下，他俊美的脸上有着坚定和执著，何红药忽然觉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微笑着仰起脸在他唇边轻轻一碰：“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想你长大的地方将来被铁蹄踏过，不想那个地方美丽的芍药花零落成泥碾作尘。但是这些，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够轻易改变的。付出的努力未必能得到预想之中的结果。
　　只是她终究不是什么都没做，不是吗？不管将来会如何，她还有他，他也还有她。

　　树犹如此

　　伤口终会痊愈，路也终会走到尽头。
　　这日终于到了保定府，何红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夏雪宜和朱由检带到了五毒教的分舵。
　　屏退了服侍的人，她洗手为他们做羹汤，只是几道简单的小菜。她细细地杀鱼去腮，雪白的手指剥着晶莹的虾仁，将一片片青菜叶子洗净。端上来的西湖醋鱼鲜嫩，青菜炒虾仁清淡，东坡肉香酥肥腻，还有一大碗火腿豆腐汤，何红药将米饭盛好，抱来一小坛子汾酒，笑道：“我们总算一起走了这么长时间，今日便共饮几杯罢。”
　　朱由检常脸带忧色，何红药每每笑他未老先衰，此刻却笑得十分开怀：“好。”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我先干为尽了。”
　　“哈哈，你比刚见到那时候爽快多了。那时候啊，你举止比大姑娘还要斯文。”何红药也跟着举了举杯，笑得伏在桌上。
　　夏雪宜撇了撇嘴：“没错，蹲个马步都会腿软得爬不上马。”
　　朱由检拿起酒坛给他把喝掉的酒倒满：“那是以前，别老翻旧帐本啊。现在我虽然比你们两差得多了，但对付寻常两三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那个调戏何姑娘的恶霸还是我打跑的呢。”
　　三人想起那被朱由检打跑的恶霸的狼狈相，都笑得前仰后合。这一路上经过多少风风雨雨，一起从追杀中逃命，一起用何红药的铁锅煮蘑菇汤，一起教训不长眼的小偷强盗，在繁华的闹市酒楼中吃过山珍海味，也在山村的小破客栈中喝过薄粥，他们吵过架，甚至互相勾心斗角过。但在这一刻，好象所有的芥蒂都消失了。
　　坛中的酒渐渐尽了，何红药低头看着桌面，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要是你不想回去的话，我可以替你安排。”
　　朱由检笑着摇摇头：“你身为一教护法，受教众供奉，有你的责任。我身为皇室子弟，受天下百姓供奉，我也有我的责任。我们赶路时，道旁的树也时时为我们遮荫，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此地知府祝万龄是个能吏，且与魏忠贤敌对，有他护送，你必能见到你皇兄。”何红药像是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似的，一句也不再多劝。
　　朱由检点点头，放下酒杯，起身随何红药和夏雪宜向保定府衙而去。
　　到门口时，何红药忽然道：“你答应我一件事罢，替我杀了一个叫陈圆圆的秦淮名妓。”
　　朱由检奇道：“跟你有仇？”
　　何红药没好气道：“谁叫她长得比我漂亮，我嫉妒不行么？”
　　朱由检沉默半晌，黯然道：“我答应你，终我一生，我的妃子们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看的女子。”
　　何红药想起一事，又抓着他的衣袖殷殷叮嘱道：“还有，世界如此美好，你不可太暴躁。不要别人说两句你就杀人，切记切记。”
　　朱由检无奈道：“放心吧，别人再怎样说我，也不会比你的毒舌更狠，你我都受得了，何况他们。”
　　“还有……”何红药纵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多保重。”
　　朱由检面向着夏雪宜学江湖人抱拳，眼睛却看着何红药，沉声道：“你们也多保重。”他转过身去，向看门的小吏出示了一个东西，被慌忙地迎进去，头也不回地向着他注定的命运去了。
　　天启七年四月，袁崇焕上奏折，称颂魏忠贤的功德，并要求在宁远、前屯两地为魏忠贤修建生祠。同年五月，以暮气难鼓、不救锦州等故受弹劾而辞职。八月明熹宗朱由校卒，皇后张嫣力挫客魏阴谋，传旨令信王嗣位，年号崇祯。
　　崇祯元年，崇祯帝杀魏忠贤，除其余党，四月，任命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七月袁崇焕入都，十四日崇祯帝召见平台。袁崇焕慷慨陈词，计划以五年时间恢复辽东，并疏陈方略，皇帝大喜，袁崇焕复奏掣肘，袁崇焕奏曰“以臣之力治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嫉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岂臣谋”。二十四日崇祯赐崇焕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崇祯二年，蒙古哈喇慎三十六家发生大饥荒，请求通市粜米，三月袁崇焕上奏要开马市后售粮于蒙古。崇祯帝认为这是以粮资寇，发诏书斥责。六月初五，袁崇焕传东江各兵登岸，较射给赏，令旗牌官张国柄执尚方剑斩毛文龙。
　　崇祯三年，大安口，遵化、三屯营，连续失守，十一月二十日，八旗军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率领关宁九千骑兵与八旗军炮鸣矢发，激战八小时，转战十余里，明军终于克敌获胜。十二月初袁崇焕被逮捕入狱，后被处死于西市，弃尸于市。行刑那天，袁崇焕毫无惧色，他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刽子手割一块肉，百姓付钱，取之生食。顷间肉已沽清。再开膛出五脏，截寸而沽。百姓买得，和烧酒生吞，血流齿颊”，袁崇焕卒年四十七岁。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崇祯帝在煤山寿皇殿的槐树上自尽殉国，时年仅三十四岁。
　　史书载，崇祯帝是一位著名的悲剧皇帝，集诸多矛盾于一身。
　　他是勤政的皇帝，平均每天睡眠时间不到二小时，二十多岁头发已白，眼长鱼尾纹。
　　他不好女色，兢兢业业，勤勉勤俭，自己用的器物都是木头铁器，把全部的内帑都用来充当军饷。
　　他的一生在不断的为了国家奋斗，也在不断的与文臣集团对抗挣扎，但把持朝政的文官集团使得军中之将只重出身门第，不重能力战功。
　　他对民仁慈宽容，在最后关头分秒必争的紧急时刻，命令吴三桂进京勤王仍然要他弃地不要弃民，遗书中写着“勿伤朕百姓一人”。
　　他天性多疑，急于求成，对官员的残暴与对民众的宽仁形成鲜明对比，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大学士，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
　　他在位期间，天灾已横行数年，各地干旱不断，饥荒疫疾四起，蝗虫比粮食还多，农民军起义从天启年间就没有中断过，崛起的满清始终在关外虎视耽耽。
　　千秋功过任凭说，有谁想到，那个十六岁就孤军奋战的少年，在最后一刻回忆他这无奈的一生时，有多么悲哀？他是否曾后悔过，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中去？他是否曾想起，在有一个女子身边，他度过了平生最快活无忧的日子？

　　江南梅家

　　目送朱由检离开，往回走的时候，何红药沉着脸一直没说话，夏雪宜看了她半天，突然伸出手去捏她鼻子：“不是舍不得吧？”
　　“谁舍不得了？我只是觉得，有的时候早知道未必是件好事。”何红药感叹了一句，“喂，夏雪宜，你说那边挂着的那个烤鸭好不好吃？”
　　夏雪宜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话题一下子被转到烤鸭上去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何红药笑盈盈地歪着头看着他：“咱们去买烤鸭吃吧。”
　　未来的事有谁说得清，也许前方有荆棘遍地，但与其伤那满目河山，落花风雨，不如怜取眼前人。
　　夏雪宜无言地扫了眼她的肚子：“你还吃得下吗？”
　　“吃不了兜着走啊。”何红药用力拖着他向卖烤鸭的摊子跑去。
　　她虽然满脸笑容，但手心冰凉冰凉的，夏雪宜带着几分纵容无奈地被她拖着跑去买了鸭子，然后被迫捧着用油纸包着还是油腻腻的鸭子向高阳赶。在见到迎出来的孟府管家后，他几乎像见了救星一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说着硬把那鸭子塞到他手中。
　　那管家捧着鸭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僵硬地呵呵笑着道：“夏公子太客气了，还带什么见面礼。小的已经叫人去请老爷了，两位请至厅中奉茶。”他一边将两人往大厅中让，一边苦哈哈地寻思，这鸭子到底是送给老爷还是送给他的呢？送给他的也就罢了，若是送给老爷的，以这两人的身份，这一定不是一只普通的鸭子，说不定是什么长得像鸭子的奇珍异宝。
　　但要是直接问客人这是什么东西，又太失礼了，管家想了又想，还是忍下来了，决定稍后交老爷定夺。
　　当晚孟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只鸭子，管家分得了一块，喜不自胜地回家又分成了几小块，据说吃了之后身体舒畅，精神健旺，这就是后话了。
　　孟伯飞闻报何红药和夏雪宜来了，忙亲自带了两个儿子到了大厅接待。何红药见他虽是礼数周到，眉间却是忧色重重，连连叹气，不怒反喜，心想他若有事最好，到时候向他要那只冰蟾可就容易得多了。孟伯飞这只老狐狸，故意在她面前长吁短叹，无非是想等她先开口问，但她偏偏装作不知道，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啜着。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孟伯飞见她沉得住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何姑娘，实不相瞒，老夫的确是有事相求。”
　　就等你这句话呢，何红药笑得两眼弯弯：“何必说到个求字，我教与孟家素来交好，我们有什么事想必孟老爷也不会袖手旁观，现下孟老爷有事，我们自当鼎力相助。”
　　孟伯飞尴尬地笑道：“那是自然，说来何教主即位，我还没来得及道喜呢。”说着又叫孟铮来拜谢何红药与夏雪宜的救命之恩，就是不提所求何事。他又家长里短地絮絮叨叨了半天，见何红药仍然没有半点不耐烦之色，只得咬牙道：“此事是与何姑娘所赠朱睛冰蟾有关。”
　　“哦？”何红药眼光一闪，表情未动，手上茶杯却被捏得水也险些溅出来。
　　“不知何姑娘可曾听说过江南梅家？”孟伯飞提到梅家，眼中恨不得飞出刀子来，愤愤不平道：“那梅家先前虽然嚣张，也只是在江南，如今不知得了谁撑腰，竟欺负到我孟家头上来了。不知在哪里听说我这里有一只冰蟾，便上门来索要。我怎么肯给？他们打伤我家丁数人，还绑了我儿相胁，逼我交出冰蟾方才走了。我正要广邀江湖朋友相助，前去讨个公道，不知何姑娘……”
　　“朱睛冰蟾是我教圣物，若不是孟老爷豪爽大方，既助我教生意，又肯替我做几件小玩意儿，我怎舍得用了一只，还将仅剩的一只冰蟾交到孟老爷手上。我教的东西被人夺去，自然要夺回来，不知夺回来之后怎样处置呢？我也不需隐瞒，我有一位朋友身受重伤，正要这冰蟾救命。夺回来之后还望孟老爷高抬贵手，将这冰蟾交由我处置，我自寻其他宝物相谢如何？”夏雪宜的夜夜心痛，早成了何红药的一大心病，本以为到此能解了毒，没想到又让人夺了去，她心情不佳，也不再转弯抹角，直接摆明要取回冰蟾。
　　孟伯飞脸色一沉，绕着大厅走了几圈，半晌才复了常态，道：“也罢，冰蟾本就是姑娘之物，取回去也无可厚非。其实细想下来，若保它不住，留在家中反是个祸害。姑娘若能替我报了这欺上门之仇，便将它取回去罢。”他想得分明，看何红药对这冰蟾如此看重，想必要救的人重要之极，自家并无急用，不如做个顺口人情。何况梅家将那冰蟾夺了去，现下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因此和颜悦色道：“姑娘是要等老夫邀齐人手一起还是……”
　　“我们先行一步，孟老爷慢慢来罢。”何红药连茶也不喝了，向孟伯飞一拱手道：“人命关天，我们告辞了，这就去江南。”
　　孟伯飞道：“我理会得，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何红药点点头，拉着夏雪宜施展轻功就走。出门便有人将他二人的马牵过来，何红药一路疾驰，到了五毒教分舵，进到房中，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面如冰霜地对夏雪宜道：“这梅家不过江南一介世家，有些钱财罢了，武功平平，怎么就跟吃了豹子胆似的？嫂嫂之事还没跟他算，如今又抢了冰蟾，便老债新帐一起算了罢。”
　　她想起嫂嫂早逝，留下哥哥与未满周岁的小侄女，凄凄惨惨，还有夏雪宜身上非冰蟾不能解的毒，夜夜揪心，直恨不得把梅家的人个个千刀万剐。
　　夏雪宜思索了片刻，神色凝重道：“红药，如你所说，梅家不过在江南有些势力，强龙尚不压地头蛇，他们怎么就敢到大理招惹了五仙教，又到保定找上孟家呢？孟家与五仙教交好，在江湖上并非隐秘，这两件事似有些关联。”
　　何红药关心则乱才失了方寸，被夏雪宜提醒静下心来，手下顿了一顿，苦笑道：“就算知道是陷阱，我还是不得不往下跳。你的毒不能不解，嫂嫂的仇不能不报。”
　　若是有人存心要引她来，手段当真高明，只是不知道这人是谁，有何用意。

　　今夕何夕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近年来五毒教内乱连连，无暇顾及外务，便有人把他们当软柿子捏了。
　　何红药既知对方是要有意引她去江南，反而不急了。她把还没收拾好的包袱放到床上，命人把此地所有的弟子都招来，让他们下去传递消息，便嘴角含笑地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夏雪宜刚走到她身后，她便转过身来，忽然纵身扑到夏雪宜怀里，张开手臂紧紧搂住他。
　　夏雪宜一怔，双臂被她压着使不上力，便顺势将手轻轻放在她腰上，只觉不盈一握，心中一荡，低声笑道：“你若投怀送抱，我可不会客气。”话音刚落，便全身发麻，被何红药点了数处穴道，动弹不得地僵立在原地。
　　“你要怎的对我不客气？”何红药手指轻拂，解开他的穴道，眼波流转之间，有三分得意，七分笑意，十分动人。
　　她这个样子，谁还生得起气来？夏雪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鬓角几缕细细的绒发，指尖有些痒痒的，像痒到心里去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脸也靠过去蹭一蹭的时候，就听何红药清清脆脆的声音响起：“这样对付那个玉真子，应该没问题吧？”
　　“你准备这样对付玉真子，为什么？”夏雪宜收回手，坐到何红药先前坐的那张椅子上，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自那日与穆大侠他们一别后，咱们路上颇为平顺，遇上的最多不过是些毛贼小盗。我也就没想到还有人在惦记着我们。”何红药站在他身旁，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给他看：“这是我从齐云敖身上取出来的，上面淬有剧毒。虽然我想不透他既是魏忠贤的党羽，为何不直接派人来追杀我们，反而三番两次地唆使他人来害我们，但若这次在背后算计我们的那个人是玉真子，他那种圆筒的暗器实在难防。我想来想去只想出了这个法子，在他下手之前便制住他，你看这样可能骗过他？”
　　她见夏雪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丝毫没有附和的意思，心念一转便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赶紧换上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以博取同情：“我身为教中右护法，总得为大局考虑，何况还有你的毒要找解药。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不过抱一抱而已，又不会缺胳膊少腿……”
　　她忽然惊叫一声，腰间被夏雪宜一带，重重地跌到他腿上。
　　夏雪宜微微一笑，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不过抱一抱而已，又不会缺胳膊少腿。”他顺便在何红药的耳垂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情形可有点儿不对劲，因为有朱由检同行，他们很久没单独共处过了，这样的亲密更是连想都不用想了。眼见夏雪宜的眼神越来越灼热，简直快要着火了，何红药当机立断，捂住他的嘴飞快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的。”
　　夏雪宜拿下她的手，在手心亲了亲，把何红药的紧张收入眼中，他有些想笑，面上却不为所动地道：“你这会儿才说不嫌太晚了？”他的手从何红药薄薄的衣衫下伸进去，在她紧致的细腰上摩挲着。
　　本来只是想欺负她一下，却是真的忍不住了，夏雪宜的唇落在何红药被扯开的胸口上，留下一个个深红的印痕，她的肌肤雪白莹润，有如上好的美玉，却又比美玉更温暖，真可谓活色生香。咬一口，再咬一口，他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红药，让我吃了你好不好？”
　　何红药穿着一袭浅红罗衫，没有簪花，只用几条长长的藕色丝带两边束发，多余的部分便垂在发间，耳边是小小的白玉耳坠，雕琢成芍药花的样子。她的眉毛是没有画过的，天然的弯成美好的形状。她的眼睛清亮明澈，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看他时总是带了一点温柔怜惜。她的唇是淡淡的樱红，因为惊讶而微微启着。这个时候的她，隐去了平时的沉稳心计，就像一个平常的十七岁稚弱少女。
　　你怎样我都喜欢。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但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中了。他只知道她看他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看着她的时候，情意仿佛能从眼底涌出来一般。
　　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这一天也是迟早的事，何红药并没有迟疑多久，但多少还是有些害怕。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夏雪宜询问的目光中，拿下了他头上的墨玉簪，握一缕他乌黑的长发，与自己的青丝，结一个同心结。这已经是无言的回答了吧。
　　夏雪宜抱起她走向床塌，一件件解开她的罗衫，她挣扎着起身替他宽衣，轻柔地抚过他身上狰狞的旧伤痕。她的柔软，他的强硬交 缠在一起，他们相系的发合为一处，再也分不开。她痛得皱起了眉头，他在她耳边轻声地安慰。她发出喜悦的叫喊声，他亦欣然欢悦。这一晚，他与她，都不再孤单。
　　窗外的鸟鸣似乎特别吵闹，何红药努力想拉高被子盖住耳朵，却被人用力的将被子夺走。她痛苦地睁开眼睛，任夏雪宜将她抱到装满热水的大木桶中。昨晚，似乎发生了一些不能用酒后失德见色心喜来解释的事……
　　低头看了看身上留下的痕迹，一把拍开装作帮她沐浴却游移到胸前，覆盖在那里辗转不去的爪子，何红药挑起夏雪宜的下巴：“美人儿，大爷会对你负责的。”
　　“嗤”地笑出声来，夏雪宜本来还在怕她后悔，这下担心全无：“你肯负责就好，看来没忘记昨晚答应的事，你喜欢什么样的嫁衣？”
　　嫁衣？何红药记起昨晚是什么时候答应过他了，她被挑 逗了半天，意乱情迷之时，他居然能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况下强忍了下来，在她颈子上咬了几口才道：“咱们明天就成亲吧。”
　　她尚有几分理智，半闭着眼睛像呻吟一般道：“不行，还没跟哥哥说过。”
　　“我没有家人了，你也只有一个哥哥，红药，你不想咱们有一个家吗？给我一个家好不好？”夏雪宜半压在她身上，黑发被汗沾湿贴在颊边，漆黑的眸子那么柔和深邃，里面除了她还是她。他撑起自己的身子，紧紧盯着她，似诱惑又似恳求，给他一个家。
　　“好。”她怜惜地吻上那双眼睛，似要吻掉其中的不安和孤单，绕上他的肩，将他拉下，就此开始了一夜的迷醉。
　　夏雪宜替她洗净身子，将她用被子包起来抱到床上，脸上的神情那么欢喜：“娘子，娘子，咱们要多生几个胖娃娃，将来我教他们练武，刻木头小马儿给他们玩好不好？”
　　“好，等灭了梅家，解了你的毒，咱们就找个地方安家。”何红药靠在他怀中，想起两人的孩子会有多可爱，情不自禁地笑得十分开心：“孩子你来教，但名字要由我来取，咱们第一个孩子就叫夏棠远，小名叫团子好了。”
　　“不能换一个吗？算了，其实团子也不错，肯定白白胖胖的。”比起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名字，夏雪宜还是觉得孩子的娘比较重要。
　　两人依偎在一起，絮絮说着将来家中要添置些什么，柔柔的阳光从窗户中钻进来，似在欣羡他们的幸福，为他们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何能无憾

　　耳鬓厮磨了片刻，何红药想起还有正事要安排，便推开夏雪宜坐到镜子前绾髻。她绾的仍是少女的双鬟，夏雪宜看了一会儿，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过去抢过梳子笑道：“这边歪了一点，我替你梳。”说着不由分说拆散了何红药的头发。
　　他哪会绾女子的发髻，何红药无奈地任他半是故意地把自己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才取回梳子：“你要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昨晚做了些什么吗？”
　　若是只过了一日，她就换了发式出现在教中之人面前，只怕今后她的面子不但可以拿来扫地，擦鞋也没多大问题了。
　　但明显夏雪宜正有此意，何红药白了他一眼道：“我先出去，你快收拾好出来吧。”
　　夏雪宜目送她出去，懒洋洋在身后笑道：“你不帮我束发穿衣么？”
　　她脸皮虽厚，果然比起夏雪宜还是差了一筹，何红药撇撇嘴便加快步子走了出去：“下次吧。”
　　她放下帘子出去，好象房中所有的阳光都随她出去了一样，夏雪宜留恋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拿起梳子，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梳子：“白天也会发作了么……”
　　“你这样多久了？”何红药颤抖的声音响起，她半掀着帘子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刚才吐了一口血的人是她一样。她把那只自夏雪宜送给她，就一直挂在腰间的木头小马儿忘在房中了，特地倒回来拿，没想到会看到这副场面。
　　刚才的甜蜜犹在心底未散去，世事无常，转眼之间百花盛开的春天，便变成了寒冰凝结的冬季。
　　夏雪宜楞了一楞，不动声色地举袖将唇边的血迹擦去，揽着何红药的腰将她抱进房里，若无其事地笑道：“吐出的不过是毒血，没什么大事，等找到冰蟾解了毒就没好了……”他在何红药凌厉的逼视下停住，收起了笑容：“不错，我的确是毒发有一段时间了。我也知道冰蟾被梅家夺走，可能早就没有了。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开你。”
　　何红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私，太自私了。”
　　“我就是这么自私狠毒的人，就算明天就要死了，我今天仍然要得到你。无论谁想要从我手中抢走你，我都要杀了他。”他修长的手指擦过何红药的鬓边，在她的脸颊上流连不去：“我若死了，你再嫁个人，好好的过一辈子罢。等将来百年终老，我在地下等着你，到那时，谁也不能将你抢走。你与那齐云敖约定了下一世，咱们便不去投胎，做一对孤魂野鬼罢。”
　　“我说的自私，是你竟然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你很想将来夏棠远跟着别人姓么？你个笨蛋，有空想那么多，不如想想怎么逼梅家交出冰蟾来，没有了也还可以想别的方法。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就不信没人救得了你。若是救不了，我是何红药，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你若这么容易就死了，到了黄泉我也不会见你。”何红药想起这些日子，每次问夏雪宜毒发了没有，他都说没有，就气得牙痒痒的。
　　没事学人装什么隐忍，不用脑袋想都能猜到，他早就毒发了，以为到保定府就能找到冰蟾，所以不跟她说，用内力把毒性强压下来。没料到还有意外发生，没找到冰蟾，毒性控制不住了。
　　夏雪宜怔怔地看了她半天，忍不住笑了。她满脸的怒气，夏雪宜却觉得，她依然好看得无人能及。
　　何红药同夏雪宜密议了半日，一个弟子也没带，两人两马轻车简骑向苏州方向赶去。五毒教一向偏安云南，无非是因为中原武林门户之见甚强，瞧不起异族。平日内斗不停，若是他们率众大举前往，只怕反激起其他人同仇敌忾之心。梅家无非是倚仗这一点，才将他们引往江南，现在他们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一路上，何红药将教中收集到的梅家资料一一说给夏雪宜听。
　　梅家在江南已盘踞近百年。从何起家已不可考，但梅家的财大气粗是出了名的。外人不知的是，自几年前梅家大公子梅箫吟与程青竹争斗身亡后，梅家老夫人长年卧病在床，只有梅老爷子独撑大局。他既伤独子之逝，又忧生病的老妻和年幼的孙子，这些年渐渐气力不继，露出颓势来。
　　“照你所说，梅家已现败相，那他们与五仙教和孟家结仇，岂不是自寻死路？”夏雪宜皱眉听完，却想不通这件事。
　　何红药摇头道：“我也奇怪。我教与他家素来无冤无仇。那日有身孕的嫂嫂在大理城中游玩，遇见一位年迈体弱的老夫人。嫂嫂心慈，便为她让道，谁知她突然发了疯似地抱住嫂嫂往地上滚，不要命地抓着嫂嫂又撕又打。后来嫂嫂回去便早产了，还落下了病根，以至后来早逝。当时带去的从人只顾着救嫂嫂，不留神让她溜了。后来才查出来，那个人就是传闻中卧病在床的梅家老夫人，事出当日，她便坐着车离开大理往江南去了。她当知道此仇结下，我们决不会善罢甘休的。而这次与孟家结仇，更是莫名其妙，梅家是怎么知道孟家有朱睛冰蟾的？”
　　两人只觉其间迷雾重重，只盼到了江南，能将一切揭晓。他们路上已是加快行程，紧赶慢赶，但将到苏州之时，夏雪宜连面上也有了黑气，心痛之症一天要发数次。他想要在发作之时避开何红药，却次次都能被她找到。何红药并没像他想的那样伤心落泪，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陪着他，说些将来他们在哪里安家之类的闲话，好象夏雪宜的毒必定能解一样。夏雪宜看到她提起孩子时情不自禁的笑容，只觉得平安喜乐，痛苦也减轻了不少。
　　这一日，他们终于到了苏州。两人并没有隐藏身份，而是大大方方地住进了苏州城中最大的客栈。

　　幕后之人

　　“小二，给我们一间上房。”何红药神情自若地对肩上搭着手巾的店小二抛出一块银子，对背后从她进门就没停过的窃窃私语听而不闻。
　　她这日的装扮，委实引人注目，长发披在身后，只束了一个蝎子形状的金环，一身白衣上用金线绣了蜈蚣和壁虎，肩膀上还爬着一只活生生的蟾蜍，只差直接用毛笔写上“我是邪教妖女”几个字了。
　　纵然没听说过五毒教的名头，看她这样子，肯定不是好人。接了银子的店小二对着邪教妖女双腿软得像麻花，磨磨蹭蹭地不敢上前。还是掌柜的胆子大，生怕这位妖女一气之下砸了他的店，亲自跑出来，抢过银子陪着笑脸将他们往上房请。让店小二佩服他的胆大之余，也不得不为他的爱财如命感叹，要不人家怎么是掌柜呢？
　　夏雪宜忍笑配合何红药，冷着脸做出杀气凛然的样子，单手提着金蛇剑，一步步缓慢地向楼上走去。
　　关上房门，掌柜的一反刚才猥琐的样子，挺直了腰背，恭恭敬敬地向何红药行礼道：“右护法，教主也到了。”
　　“哥哥到了？”何红药吓了一跳，她传令召集教众的消息再快，也没那么快传到云南去啊。
　　“是，属下这就去向教主报告右护法到了？”掌柜的见何红药点点头，便关上门退出去，还刻意高声叫了一句：“多谢姑娘赏赐。”
　　夏雪宜见这掌柜的说话做事十分周到，不由得赞了一句：“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何红药好笑地睨着他：“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夸我哥呢？”
　　夏雪宜一本正经道：“当然是夸你哥，讨好大舅子要趁早，不然将来娶媳妇时被刁难就不好了。”
　　他两个说说笑笑时，何青葙已经从窗户掠进来了，扫了一眼夏雪宜，沉着脸对何红药道：“红药，小蓝儿不见了。”
　　因着蓝夫人的缘故，何青葙便把女儿的小名起作小蓝儿，以为思念妻子之意。何红药听闻小侄女儿失踪，惊道：“怎么回事？”
　　“那日，小蓝儿她娘生前的侍女捡回来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说是看她可怜，央我让她留下来。我见她洗净了脸，还算清秀可人，便想留下来给小蓝儿做个伴也好。”何青葙提起女儿，脸上现出慈爱之色来，随即又哼了一声道：“谁知没过几日，那小乞丐竟连同小蓝儿一起不见了。我拷问那侍女方才得知，是她相好的男子叫她将那小乞丐带进来的，她只知道那小乞丐叫孙仲君，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大理城中竟查不出消息来，想到我教在云南多年，近来结仇的只有江南梅家，便追了过来，不想妹子也来了。”
　　何红药见哥哥颇有憔悴风霜之意，显是被丧妻失女之痛折磨得惨了，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他，哽咽道：“哥哥放心，我们定能灭了梅家，将小蓝儿救出来……”她既替哥哥伤心，又想起夏雪宜的毒，触景生情，恨不得大哭一场。只是她怕哥哥和夏雪宜担心，用袖子擦了脸，强作欢颜道：“梅家如今应已知道我来了，哥哥带了多少人来？”
　　何青葙道：“路途遥远，我便只带了十来个人，但都是教中一等一的高手。”他熟知毒性，先前看夏雪宜的面色已经起疑，得空便问道：“他是中了什么毒这么厉害？”
　　何红药咬牙切齿道：“是个叫玉真子的道士下的毒手，解毒的冰蟾也是为梅家夺去。这些日子，我传下令去，教中附近弟子都乔装打扮，陆陆续续地赶到城中来了，聚集起来也有近百人。若那梅家敢不交人交物，我要他家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他们商议既定，也就不再掩饰行踪，命藏在城中的弟子一一现身，当日便将一封信丢到梅家的门前。
　　梅老爷子接到门房送进来的信展阅，脸色铁青地对旁边的人道：“你不是说五毒教不敢大张旗鼓来中原么？如今他们不但来了，连信也送来了。”
　　他旁边的人，正是木桑的师弟玉真子，接过信来一看，上面用朱砂写道：“交出人和冰蟾，迟一个时辰，便死一人，何青葙何红药留。”他不但不忧，脸上却现出喜色来。
　　玉真子亲手弑师，此事若传开，在武林中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他在朝廷之中的靠山魏忠贤，因着不知道朱由检死没死的缘故，也不大稳当。他思来想去，竟打了个主意。
　　五毒教前任右护法，齐云敖的老爹，曾提起过何红药手中有一张藏宝图，藏着建文皇帝留下的宝藏，她还曾为独吞这宝藏嫁祸于石梁温家。他若能得了这宝藏，携着金银珠宝远遁海外，岂不快哉？
　　只是云南却是五毒教的地盘，不好下手，还要从长计议。
　　趁着还能借重魏忠贤的势力，他便打着为皇帝寻找养身灵药的幌子来了江南。
　　那梅老爷子正忧心家中情形每况愈下，自己和老妻若有个三长两短，留下五岁的小孙子无依无靠怎么办。玉真子花言巧语，只说何家兄妹是反贼，决不敢携五毒教弟子大张旗鼓来中原，又道成事之后，不但宝藏分他两成，还要请魏公公为梅家讨封爵。他只想着纵使自己身死，得了爵位，孙子也有国家奉养，便听了玉真子指使，凭着旧年与归辛树的一些交情，竟邀到了不少人相助。
　　孟家一个贴身侍侯孟铮的仆人，在外喝醉了酒，便将那冰蟾的奇效传了出去。玉真子既知孟家与五毒教交好，倘若有事必邀五毒教相助，又贪心宝物，便撺掇了梅老爷子几句，引得他夺了冰蟾回来。这厢亲自去云南暗算蓝夫人的梅家老夫人已经回来，派去的人也将那小乞丐和何青葙之女接了回来。只待到时问出宝藏下落，灭了梅家和五毒教来人，再将罪责推到梅家头上，找到宝藏远走高飞便罢。
　　如今这何家兄妹都来了，可不正是自投罗网？
　　他一甩手上的拂尘，笑道：“老爷子放心，我自有打算。”
　　他们说话之间，外边已经死了一个人，七窍流血被送进来。梅老爷子怒道：“死的都是我梅家的人，你有甚么打算不趁早说出来，难道要待我梅家满门死尽不成？”
　　玉真子不慌不忙道：“梅老爷子放心，就是你家死尽了，魏公公必请了皇命追封你的。”他既已达到目的，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与狼为伍

　　梅老爷子惊怒交集，但此时就是贼船，也已上去下不来了，只得收敛了脾气沉着脸不说话。
　　玉真子见好就收，况且还要他来出面应付何家兄妹，便笑道：“老爷子放心，我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来了。”
　　梅老爷子是不放心也得放心了，心底惴惴地回内宅看老妻与孙子。谁知他刚转到堂后，便有侍女哭着跑过来报道：“老爷，老夫人晕过去了。”
　　他甩开拐杖奔到内室时，梅老夫人已经醒过来了，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是哭叫道：“我的孙子啊。”
　　原来梅老夫人如常日一般去探孙子时，便发现侍女晕在一边，儿媳妇和孙子梅剑和都不见踪影。梅老爷子心里明白是五毒教的人动的手，只怕是没找到在玉真子手中的何青葙的女儿，便掳了自己媳妇和孙子去。他急忙去找玉真子商量把人换回来时，只得了不阴不阳的一句：“梅老爷子若肯将那朱睛冰蟾交出来，我自会设法救人。”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梅老爷子这才悔不当初，夺人子孙者，自己子孙也被人夺，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与豺狼为伍啊。只是他只剩这一点凭仗在手，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出来任人宰割，只得自己安排人手相救。
　　且不说梅老爷子如何后悔，五毒教这边，派了数名高手也没找到冰蟾与小蓝儿，好在把梅家的媳妇和孙子掳回来了，何青葙看了看梅家送过来的信笺，对送信来的人道：“回去说何青葙必率人准时赴约。”
　　他目中露出嗜血的杀意，与何红药等各人回房休息，静待明日的会面。
　　与梅家约定之地，是在梅家的园子。梅家先前极为豪阔，修的园子也气派，极盛时期仆人也有一二百人。何青葙打头，带着一众人等，跟着领路的人进了梅家。
　　大堂自然是容不下这么多人的，他们直接到了演武场，只见几列锦衣卫刀兵森森，坐在当中的玉真子见他们到来，纹丝不动地坐着笑道：“何教主，何姑娘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玉真子道长如此手段，连师傅也杀得，我们怎么当得起你的远迎。”何青葙不认识玉真子，何红药却是认识的，因此先出言讽刺了他一句。
　　众人都有鄙夷之色，连他身后的锦衣卫也不例外，玉真子恬不知耻道：“客气客气。”
　　何青葙不欲与他假以辞色，冷着脸道：“道长请我们来所为何事？”
　　玉真子也不动气，哈哈一笑道：“自然是要将何教主的掌上明珠归还给何教主。” 他一挥手，便有两个人将一个绑得严严实实的五六岁的小姑娘带上来，何青葙等认得那是孙仲君，旁边还跟着一个抱孩子的锦衣卫，把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
　　玉真子将孙仲君拉过来道：“这丫头不合拐了何教主的宝贝女儿逃走，被我撞见救了出来，我先替何教主杀了她出口气罢。”
　　孙仲君满面惊恐，嘴动个不停，却说不出话来，被玉真子手起刀落将头斩下，滚在地上。玉真子在她衣裳上擦干净手，把刀递还给身后的锦衣卫，起身道：“我救了何教主的女儿，何教主不感激我吗？”
　　何青葙淡淡道：“多谢，便请道长将孩子还给我罢。”
　　玉真子坐下道：“只说个谢字就罢，何教主也太没诚意了。”
　　何青葙道：“你要怎样的诚意？”
　　玉真子笑道：“自然是要请何教主将藏宝图交出来，不然，我怕于何教主的宝贝女儿有碍啊。”他将锦衣卫抱着的孩子接过来，自己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那孩子也不哭，眼珠滴溜溜的转个不停，甚是可爱。
　　何青葙明知此人无耻，仍叫人将梅剑和母子带出来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他们么？”
　　玉真子身边的梅老爷子急得老泪纵横，玉真子却动也不动道：“你要杀就杀，关我什么事？”
　　何青葙冷冷道：“果然心狠手辣。”又对梅老爷子道：“这样的人，你还要帮他么？”
　　梅老爷子怒急攻心，抢过一把刀便向玉真子扑去，被玉真子一掌击在胸口，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玉真子见何青葙迟迟不交出藏宝图，不耐烦道：“少废话，先把你们带的兵器都放下，不然我就先砍掉她一只手。”
　　何红药急道：“哥哥，不要，我们手中有兵器他尚且不怕，没有兵器他更是可以为所欲为。”
　　何青葙手紧紧地在背后握得发白，仍神情自若道：“红药说得不错，我身为一教之主，岂可为我儿一条性命，送掉教中数百条性命。你要杀便杀，我儿若死，我当为她报仇，死了再去找她娘请罪罢。”
　　玉真子没想到他油盐不进，发狠一刀将抱着的孩子左边一只雪白粉嫩的小手砍掉，那孩子痛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玉真子恶狠狠道：“你交是不交。”
　　何青葙心中大痛，身子一抖，竟吐出一口血来，何红药含泪上前扶住他道：“你先放了孩子，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玉真子一不做二不休，举刀对着孩子的另一只手道：“先交出图来，不然我连她这只手也斩了。”
　　何红药等人事先不知道玉真子在此，一时半刻哪里变得出图来，正在紧急时刻，三条人影破空而至，其中一个身材瘦小，迅捷似一只猿猴，满满的一把围棋子向玉真子打去，趁他躲避之时，已将孩子夺过，还有一个拿着算盘的在旁边护着孩子，另一人持剑架在玉真子颈上，沉声道：“叫他们退下。”
　　何红药忙奔上去将孩子接过来上药，忍不住哭出声来：“你们终于来了。”她早传令各地五毒教弟子寻找穆人清他们前来相助，不想他们三人行踪不定，要到这个时候才来。
　　玉真子没想到功败垂成，被穆人清手中的剑一划，颈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叫道：“都退下。”

　　三揍因缘

　　那些锦衣卫却一动不动，玉真子怒喝道：“都聋了吗？退下。”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排众而出道：“魏公公早就传令下来，你已背叛了公公，格杀勿论，你还想要谁听你的？要不是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宝藏，你早就没命了。”他一举手，立时便有一排弓箭手从墙边站起，大声喝道：“老子多杀些人也一样领功，这些人聚众意图谋害魏公公，全部拿下。”
　　穆人清见那军官要连他们也杀了去冒领功劳，一剑削掉玉真子的脑袋，飞身跃到何红药等人身边道：“快走罢。”
　　何青葙率着五毒教众人且战且退，何红药回首见梅家几人都已倒在箭下，不由得心中酸楚，泪如雨下。夏雪宜横剑挡在她面前道：“你们先走罢，我断后。”何红药哪里肯走，只摇头道：“不是你说过的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夏雪宜见劝不动她，忽然吸一口气，将轻功施展到极限，在重重箭雨中向着那发号施令的军官杀去，竟是拼命的架势。穆人清与木桑两人武功最高，跟上去替他抵挡旁边的流矢。何红药使袖子一抹脸道：“哥哥，你带他们先走罢。”她掉回头也追了过去，手中的毒药与刀齐发，旁边跟着拿铜笔铁算盘的黄真，五人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军官而去。
　　他们五人齐心合力，寻常人习武之人哪里抵挡得住。那军官见势不妙，正由人护着要退走，何红药一拉夏雪宜的胳膊，夏雪宜与她心意相通，将她抱起向前一丢，自己也纵身扑上前替她挡住左右的攻击。何红药借着这一丢之势，在空中似一条淡红的影子，姿态美妙之极，飞快地跃到那军官身边，左手一捏他下巴，右手已将一条活生生的蜈蚣塞到他嘴里，再一拍他喉间穴道，只听他咕嘟一声，便将那蜈蚣吞下肚去了。
　　她动作太快，那军官只觉一个东西滑腻腻地吞下肚去，有如火烧，立时便大声惨叫道：“停手，停手，放他们走。”
　　何红药森森道：“这是我教中特制蛊虫，你今后若说了什么对我教不利的话，便肠穿肚烂而死，你知道回去该怎么说罢？”
　　弓箭手与锦衣卫见首领被擒，都住了手，让出一条路来，看何红药拖着那军官向门边走去。
　　何红药一路挟持他走到城门口，那军官已吓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做手势，打拱作揖，眼中现出苦苦哀求的神色，显是在乞命，何红药往他嘴里塞了一粒气味刺鼻的药丸道：“你若不说不该说的话，自然无事。”她回首见五毒教众人大都已经撤走，便放开他，与夏雪宜，穆人清等施展轻功，向城外奔去。
　　众人聚在城外的河边，何青葙已在察看死伤人数。带来的都是高手，又有穆人清等断后，死的并不多，伤者都在互相包裹伤口并上药。小蓝儿被何青葙护着，并没受伤，手也已经上过药裹好了。她胆子十分大，见人来人往，竟然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出声来，又牵痛了伤口，哇哇大哭起来，何青葙忙过去哄着。
　　何红药放下一半心来，看着身上满是血迹的夏雪宜，不禁泪盈于睫。夏雪宜知她心意，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咱们在一起一天，便开心一天罢。”
　　何红药摇摇头，埋首在他胸前，不想说话，忽然听到何青葙惊叫一声道：“妹子，你瞧这是什么？”
　　何红药抬头望去，见小蓝儿的衣裳里，慢慢爬出一只肥嘟嘟，粉嫩嫩，可爱之极的蟾蜍，正是朱睛冰蟾。
　　她又哭又笑，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夏雪宜一面伸手让冰蟾吸毒，一面捉过她一只手来放在自己脸旁轻轻磨蹭，笑道：“已经被你打过两次了，再打一次，就该嫁给我啦。”
　　何红药将手高高举起，又轻轻地落在他脸上，终究还是没舍得重重地打下去。她抱起小蓝儿亲了又亲，笑道：“乖孩子，将来姑姑给你做一只铁手，让你比那些双手俱全的人还要厉害十倍。”
　　
　　坐在华州城中的一家小饭铺，吃着热辣辣的饭菜，夏雪宜看何红药辣得鼻子也红了，忍不住失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哥哥他们回云南去了，叫咱们过段日子就回去成亲，穆大侠，木桑道长和黄真大哥回了华山，说好要等咱们成亲时才到云南探访，你说咱们接下来先去哪里呢？”
　　何红药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店小二抓起桌上的一封信，把肩上的手巾丢下便像一阵风一样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叫道：“李鸿基，李鸿基，你又把信落在这里了，你这样丢三落四迟早要出事的。”
　　“李鸿基？好熟悉的名字，不过应该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吧。”何红药喃喃自语了一阵，把这件事丢到一边不再想，兴致勃勃地对夏雪宜道：“夏雪宜，咱们去扬州吧，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去看看那二十四桥的芍药花，是不是真开得像人家说的那么好看。”
　　“好，你想去哪就去哪。”夏雪宜摸摸她的脸颊，“这朵芍药花最好看。”
　　“对了，夏雪宜，你不问我是不是真有藏宝图吗？难道你不喜欢金银珠宝？”何红药想起那确有其事的藏宝图来，真图正是五毒教三宝之一，藏在五毒教的毒龙洞中。不过不用图，她也知道，那建文皇帝的宝藏，是在南京魏国公赐第后花园的一间柴房之中，里面宝玉珍珠，玛瑙翡翠不计其数。
　　“金银珠宝我自然是喜欢的。但若是离开你，纵聚天下珍宝，亦换不得与你半日聚首。我还是不要了。”夏雪宜将她从长凳上拉起，丢了一块银子在桌上，“走了。”
　　
　　扬州二十四桥边，一个手持金剑的俊美男子，拈起身穿淡红衣衫的少女发际一片芍药花瓣，微微一笑道：“一点红药沾衣，欲拭尤疑。”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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