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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行（程灵素同人）   作者：阿引


1、不当炮灰
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空中，明亮的光芒晃得人头晕眼花。多月不下雨，那北连湘、资、沅、酆四水，号称“八百里”的洞庭湖边，草木树丛也不如往日郁郁葱葱。惟独一座小山，老远望过去已让人觉得青翠欲滴。走近了看，更让人不由得啧啧称奇，诸多奇花异草，怪石碧树，竟是闻所未闻，见之忘俗。
　　山顶有几间茅屋，屋前有个大花圃，一个身穿青布衫子的小姑娘拎着一只小桶，吃力的从溪中提了水，慢慢浇着花草。
　　她抹一把汗，坐在溪边的一棵树下，对着水中的倒影发起呆来。
　　无论看多少次，她还是不敢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就好象做梦一样，她与朋友在洞庭湖乘船游览湖光山色之时，失足掉下了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一个胖乎乎的白胡子老头忧愁地蹲在旁边，递给她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唉，谁叫我当初要多管闲事，如今就收你做个徒弟罢。”说完又叹了口气。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看了看除了一张床连个椅子都没有的破茅屋,闭上眼又躺下了,"我一定是在做梦."
　　"做什么梦?"白胡子老头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一弹,"我为你取个名字,就叫程灵素.你前面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你排行最小,须得尊敬长者.....哎哎你怎么又晕了?"
　　在晕了数次之后,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失足从二零零八年的洞庭湖掉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叫程灵素的小姑娘.
　　经多方考证,她正是那位不幸爱上自己的义兄,并为他而死,聪明绝顶而又痴情绝顶的倒霉小姑娘.据说现年八岁,在街边当小乞丐,被镇上富贵人家养的狗咬伤后奄奄一息躺在街边之时被毒手药王顺手捡回山上,收做了关门小徒弟.
　　既然不知道怎么来的,只得将就着过作为程灵素的日子.
　　看小说看电视的时候,灵素姑娘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感叹,这姑娘的深情实在令人感动.但是看戏是一回事,自己成了戏中人又是另一回事.她可没打算当最佳悲情女配角,成为男女主角的一块垫脚石,让人踏着上去了,不过得一声叹息.
　　在明白自己就是程灵素,程灵素就是自己这不可逆的命运后,她折了根树枝,蹲在泥地里歪歪扭扭地写计划书:为了程灵素的美好人生,今后要当心的有三件事:第一,毒术和医术是要好好学地,就是不为了保命也得为了将来过日子不是,一技傍身终身不愁啊.第二,见到胡斐先生速速回避,否则会成为炮灰女配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虽然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出生在和平年代,既然来了这个世界,就得适应这个世界.这里杀人放火实是家常便饭,砍人都不带皱眉头的,关键时刻一定不能手下留情,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啊.
　　磕了头拜了师,程灵素在洞庭湖边一间家徒四壁的小茅屋中正式开始了她的江湖行.

2、她想吃肉
　　世上最痛苦的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失去所拥有的。
　　她家师傅大人，大名鼎鼎的毒手药王石无嗔，说好听点叫满袖清风，说难听点就是穷得叮当响。
　　药王这么响当当的招牌，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子。
　　每天吃的不是青菜，就是萝卜，且只有一种做法，用白水煮了放上盐。而且是纯正的绿色食物，就种在屋前花圃里。在各种完全不知道名字和用途，色彩斑斓看起来就很诡异的花花草草旁，青菜和萝卜居然生长得绿油油得很是茂盛。
　　吃了五天少盐没油的白水煮青菜，程灵素忍不住了。她苦着脸望着老头，道：“师傅啊，有没有别的菜啊？我们都吃了五天青菜了。”
　　石无嗔恍然大悟：“哎呀，那该吃萝卜了，明天就改吃萝卜罢。”
　　程灵素砰地一声头磕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爪子：“那后天呢？”
　　“自然是白水煮青菜。”老头笑得分外慈祥。
　　她被暗无天日的未来震撼得头晕，扶着额头重重向后倒去。老迈的竹椅不堪重负，哗啦一声散架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老头善解人意地蹲到她身边，拉起她一只右手把脉，片刻后郑重地摇头道：“体质太差，太差。以后每天早点起来浇花罢。”
　　程灵素脸都绿了，她以前是乞丐，日子颠沛流离，想必不怎么好过。拜了毒手药王为师，每天吃青菜萝卜，体质能好到哪里去。书中的胡斐看到程灵素时，觉得她容貌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是又黄又稀，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袁紫衣却是瓜子脸，双眉修长，肤色虽然微黑，却掩不了姿形秀丽，容光照人。故此她千般温柔，万般体贴，人家却只当她是妹子，心中只有美丽的袁姑娘。
　　原本的程灵素跟师傅长大，每日粗茶淡饭还得终日劳作，脸色不好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现在她是程灵素，自然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程灵素嘿嘿两声，笑得老头后背发凉。
　　“师傅啊。”她爬起来蹲到老头身后，谄媚地捶背，“你什么时候教我学医呢？”
　　老头搬了个凳子坐了，摇头道：“学医须习字，你先学养药草，闲了跟着我学认字才是。”
　　程灵素笑地眼睛弯弯，露出八颗牙齿，“师傅，我识字。”
　　老头疑惑地看了她半响，沾了青菜汤，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道：“那你认认这是什么字？”
　　她答得迅速：“这是弟子的名字，程灵素三个字。”
　　老头脸色一变，重重一拍桌子道：“你本是乞丐，如何识字呢？难不成是我的旧敌派你来，你且说实话。”
　　毒手药王当她是敌人派来的卧底，她的小命势必交代在这。面子这东西其实也不怎么的，程灵素心念一动，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老头，双膝落地跪了下来，“师傅，徒弟自小乞讨度日，并不是谁派来的。只是平日在书馆先生窗外偷学得几个字，却不会写。”
　　老头看她面黄肌瘦，头发蓬乱，想起救她时，打听得她的确是镇中乞丐，小小年纪便饱经欺凌苦楚，不禁后悔起来，将她拉起，道：“是师傅的不是。”
　　程灵素脸上挂着眼泪，感动地握住老头的手：“徒弟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师傅。师傅，我想吃肉。”
　　“啊？”老头楞住了，话题从学医认字到想吃肉，转变也太突然了。
　　程灵素双眼灼灼地看着他，道：“师傅，徒弟要多吃点肉才能快点长大，才能好好学医，才能好好孝敬师傅。馆中先生说老师有事，弟子要帮着跑腿。徒弟愿替师傅下山买肉。”
　　老头咳嗽一声，老脸微红，“徒儿啊，为师自退出江湖，一向自耕自食，家里米盐便是用青菜同山下农人换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身无分文。
　　程灵素眼前一黑，咬牙笑道：“弟子明白。请问师傅，弟子何时开始学医？”
　　老头忙从桌脚抽出一本厚厚的破书，道：“你先对照这书上的图画，认些药草。” 
　　程灵素珍而重之地接过书，严肃地对老头一弯腰，“师傅你慢用，弟子现在就去学习。”
　　老头摸着胡须，笑眯眯地感叹道：“有徒如此，前面几个不肖徒儿不要也罢。”

3、偷鸡摸狗
　　程灵素废寝忘食的学习态度得到了老头的高度赞扬。她每日除了吃饭浇花便捧着从老头那搜集来的医书埋头苦读，并且时不时地在花圃中揪起一株株花草仔细辨认。
　　她捧着书喃喃自语：“羊踯躅三钱，茉莉花根一钱，当归三两，嗯，只差菖蒲了，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愁眉苦脸地把书放到一边，她丧气地坐在地上，“看样子，只好去问师傅了。”
　　老头正在努力修理被她坐垮的那把椅子，头也没抬道：“菖蒲喜阴凉地方，种在后山池塘边的。”
　　程灵素眼睛一亮，把书塞到衣襟中，先跑到房中从床下拖出只小罐子，再到厨房取了菜刀，抱着便向后山跑去。她切下几片菖蒲叶子，生怕不够，又揪了十几片，连着先前挖好的几味药草，挑了块平滑的石板切得细细的， 丢到罐子中兑水和匀，便抱着药钵笑得阴险。
　　她早听好了山下小镇中有户人家家道殷实，据说就是放狗咬她的那家。她去偷偷查看过，那家人养了不少鸡鸭，只用篱笆在屋后圈着，有两只恶狗看管。 
　　眼看太阳将落，她溜到镇中，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那家人，趁没人注意，将用布包好的麻沸散倒到食槽中，将布塞到袖中回去了。
　　吃完晚饭，收好碗筷，程灵素早早爬到床上睡下。
　　等到天全黑下来，她才悄悄爬起来，点亮藏好的油灯， 向山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去。
　　小镇就在山下不远，镇中人都知道山上住了个古怪的老头，靠近他住的地方就要生病。所以就算她做了什么也没人敢找到山上来。
　　鸡鸭和狗果然都睡得死死的，她用菜刀在篱笆上划了个洞，拖出三只鸡，用衣服捆好背回山，藏到后山池塘边的草丛中，才回到房中笑眯眯地睡觉。
　　几口喝完白粥，程灵素抓着自己的衣角绕来绕去，低着头小声道：“师傅，我今日想多认几种药草，浇花......”
　　老头看她一张小脸上满是哀求，心中一软，便拍拍她的头：“那今日就不必浇花，休息一日。” 
　　程灵素欢呼一声，跳起来搂住老头撒娇。
　　老头虽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人称毒手药王，但他一生孤苦，几个徒弟也十分不肖，他疑心是自己杀人太多的报应，心灰意冷退出江湖隐居。如今对着一个天真可爱的孩童，不禁露出慈祥的笑意。
　　程灵素跑到池塘边，见那几只鸡已经醒来，却仍动弹不得，便又跑回山上，一边拉着老头往池塘边跑一边道：“师傅，池塘边晕了几只鸡鸭。”
　　老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只鸡，喃喃道：“麻沸散？”
　　程灵素拉着他，笑得分外天真无邪：“师傅，我昨日按书上的方法制了麻沸散丢在这里，想必是几只野鸡路过吃了。既然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咱们养着它们好么？”
　　老头想那几只鸡必是山下农人的，不知怎么跑了上来。正想说把它们送回去，看看程灵素黄瘦的小脸，便点了点头。
　　程灵素扯了张树叶，在山间采了大堆颜色鲜艳的蘑菇，在溪中洗了捧到老头面前。
　　老头脸皮跳了跳，这些蘑菇分明有毒，教了这丫头几个月，连这也不知道么。
　　程灵素却已经在杀鸡拔毛了，回头嘿嘿两声：“有师傅在，有毒也不怕。”
　　老头默默地出去采了几味药草，丢在罐里同蘑菇炖了鸡，鲜美无比的鸡汤吃得两人眉开眼笑。 
　　偷鸡摸狗的事可一不可再，做多了容易被人发现。
　　毒手药王用毒手段高明，武功却十分低微，程灵素在了解到这一点后便绝了学好轻功去做梁上君子的念头。以前看小说中，里面江湖人士个个锦衣玉食婢仆成群，她每次都疑惑钱是哪里来的。如今亲身体会，可见小说是不可靠地，拜了毒手药王为师也得吃饭穿衣。程灵素感叹地在花圃中隔了个小竹栏，把剩下的两只鸡放进去，洒了一把米。
　　她决定在人生计划中再加一条：第四，行走江湖之前，要解决生活问题，一定要有肉吃。

4、她想赚钱
　　天一亮程灵素就起床了，抓了两把白米和着菜叶喂鸡，到厨房做好早饭，就到花圃中对照书辨认药草。
　　老头出来时，见程灵素正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又在喃喃念着药方，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这样刻苦，家务之外，还要每天做几个时辰功课，小小年纪毅力惊人。当然他更没想到的是，程灵素想到心狠手辣的几位师兄姐，还有不晓得能不能避开的胡斐，以及药王师傅可能活不了几年的事实，就恨不得一天再多出十二个时辰来。
　　数了数篮里的鸡蛋，程灵素提着向山下走去。
　　山下不远处住了对老实巴交的老年夫妻，务农为生。程灵素推开院门，看到那家的老妇人正坐在院中做针线，便叫了声李大娘，笑着坐到她身旁。那李大娘接过鸡蛋，倒了茶给她，坐下细细教她做针线。
　　天色将晚，程灵素准备回家了，李大娘把篮子还给她，送了她出去。篮子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走到半路，揭开上面的盖布，看到里面大叠烙得香喷喷的葱花饼，还有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笑弯了眼睛。
　　药王师傅以前便是在这家换米盐。但他性情古怪，人家也不敢跟他多打什么交道。程灵素来了之后，便由她去换东西。她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一口一个大娘叫得李大娘高高兴兴，听到她孤苦的身世更是心疼得眼都红了，常常送些东西给她，又教她做针线。她有时提些鸡蛋青菜上门，听得李大娘的儿子去了外乡一家富绅家做帮佣，又送些能治头疼脑热的草药，相处得十分融洽。
　　程灵素殷勤地往老头碗里夹了块肉，“师傅多吃点，大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老头点点头，也给她夹了块肉，欣慰道：“灵素，你小小年纪，为师没好好照顾你，反要你照顾。有你这么懂事的徒弟，是我平生之幸。你聪明伶俐，将来必能天下扬名。”
　　程灵素好奇地问道：“师傅，为什么要出名？”
　　老头闻言，沉默了一会，道：“这世上人人都想出名，出名自然有出名的好处。”
　　程灵素又问：“那师傅出名吗？” 
　　老头得意道：“我当年号称毒手药王，自然出名。”又黯然垂首道：“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江湖人说我是邪魔外道。”
　　程灵素给他倒了杯茶，“为什么叫你邪魔外道啊？”
　　老头叹气道：“正道人士说我杀人太多，唉，我当年的确是杀孽过重，所以前面几个徒弟皆不肖，我隐居在这山上正是为此，都是报应啊，只求来生不要.....” 
　　程灵素没等他继续感慨，摇头道：“我看不对。正道人士不杀人？师傅你总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而且师兄他们不好关你什么事，歹竹能出好笋好竹自然能出歹笋。”
　　老头点头道：“他们也杀。我早年医术出名，有许多人来求医，治得好自然感激不尽，有治不好的便打上门来。还有人要治病，他的仇家却不许我治。我一怒之下毒死几个，便成了邪魔外道。后来破罐子破摔，越杀越多。想收手也来不及了。”
　　程灵素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失足成千古恨么。她正色道：“徒弟虽然年幼，也知道医者父母心。不过儿女虽有了，父母也是可生可不生的。师傅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你，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他们做人的时候你都不怕，死了你还怕什么，就当他们是鸡，鸡来咬人人当然要杀鸡，杀了几十只坏鸡，以后不杀就是了。”
　　老头默然，前半句听着还过得去，后面半句却不同意，愧疚低头道，“我们前几天才吃了鸡，有时还吃鸡蛋。”
　　程灵素郑重道：“那鸡是我杀的，鸡蛋么，姑娘送他西天去，免在人间挨一刀。师傅想想罢，要真有报应，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将来变了鬼，遇上仇鬼打架有力气。”
　　老头无奈挥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为师实在不愿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程灵素嘿嘿一笑：“不打打杀杀也能过好日子。师傅是毒手药王，要赚钱还不容易？”
　　老头大惊道：“难道你要为师下毒杀人夺产？”
　　程灵素恨不得以头撞墙，强忍冲动道：“你不止是毒手，还是药王，我们可以卖药啊，还有谁种药辨药越得过你老人家去。”

5、新的开始
　　虽然说服老头开药铺，但没本钱的生意却不好做。
　　程灵素蹲地上冥思苦想，这个身体以前是乞丐，没钱是肯定的了，无奈转头问老头：“师傅，你当年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老头疑惑道：“是。”
　　程灵素一双眼睛冒着碧莹莹的光，诚恳地看着老头：“那你洗手的那个金盆收在哪了？”
　　老头讪讪道：“说是金盆，其实就是个铜盆，就是如今厨房里洗菜那个盆子。”
　　程灵素扶着墙倒下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本钱的买卖她倒是想做，只是他俩一老一弱，做不了。她有气无力地抬头问道：“师傅，那你闯荡江湖几十年就没点积蓄？”
　　老头老脸一红，怒道：“江湖儿女怎可处处提钱。”
　　程灵素更郁闷了，道：“江湖儿女就不吃饭了？好，就算功力高深可以不饮不食，哪个高手是光着身子闯荡江湖的？用的刀剑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吧。师傅你实在点，我们先想办法解决了钱的问题再来慢慢鄙视钱。”
　　两人面面相觑，对望了良久。老头先败下阵来，摇头道：“我在山东有座旧宅子，还有些财物，我虽不愿踏入故地，但……唉，我们收拾收拾走吧。”
　　程灵素想得周到，不仅收拾了随身衣服，还随身带了一大匹从李大娘那要的青布，晚上坐在房中飞针走线绣了大半夜。到第二日出发时，她自己背着包袱，把青布绑在竹竿上，递给老头，道：“师傅拿着罢。”原来上面用白线绣了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师徒二人一路行医，游山玩水往山东而去。毒手药王昔日杀人无数，手段狠辣从毒手二字可知，对几个徒弟也是分外严厉，惟独这个小弟子是晚年收的，十分合他心意。程灵素聪明伶俐，学一知十，又乖巧细心，衣食上照料得无微不至，让他生平第一次有了与子孙相处之乐。因此不仅对程灵素传授医术毒术毫不保留，大小事宜也无不依从。
　　老头虽然早已退隐，但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路行来便把江湖掌故当故事慢慢讲给程灵素听，让她长了不少见识。倒是程灵素有时想法颇为独特，他并非墨守成规之人，也听得心中称奇。那日在河边柳树下歇脚，他一时兴起，讲到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为了兴复汉室江山，让他心爱的女子香香公主嫁给了皇帝，可惜皇帝诡计多端以致天人永隔，香香公主的姐姐霍青桐此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不少人为他们唏嘘不已，称赞陈总舵主的大仁大义，痛骂皇帝的狡猾无信。程灵素撇撇嘴道：“这位陈总舵主，不但无情，而且无德无能。”
　　老头一楞：“何出此言？”
　　程灵素望着老头，漆黑的眼睛亮若星辰，道：“他为了自己的愿望，一手把心爱的女子推入深渊，是为无情。他为了一个女子，抛弃另一个深爱他的女子，是为无德。他一心要兴复汉室江山，却不靠自己本事，最后只能远遁回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为无能。我要是那翠羽黄衫霍青桐，只怕要求神拜佛离他远远的。”
　　树后却有人轻轻地叹了一声，程灵素回过头时，那人已骑马离去，只看到背影笔直秀挺，戴着一顶斗笠，却不知道是男是女。
　　料想不过是路人，听到她的言论感叹一声。程灵素不再多想，在河里灌好水囊便扶着师傅上路了。
　　两人夏天出发，到得山东已是深秋，走了三个多月方到了武定县。
　　老头家的旧宅子果然够旧，房里灰尘足有一寸厚，家具都已腐朽，一碰就一片片掉下来。只是老头十年未归，这房子竟没人动过，地下挖出的几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也完好无缺。程灵素心里虽然好奇，但看老头神色灰败，便没有多问。她在客栈中安顿了老头，请了两个苦力把屋中破旧东西全部丢掉，又修补了房屋，添置了家具用品。只是那两个汉子听说她要住在这里，都脸色大变。
　　一个汉子实在忍不住，临走时道：“小姑娘，我劝你别住这里罢。”
　　她奇道：“为什么？”
　　那汉子道：“这里死过人的。”
　　程灵素笑道：“谁家没有死过人。”
　　那汉子摇头道：“我不骗你，二十年多前这里一家人都死光了，这是听老人说的。十年前，这里死了几十个人，从屋中一直摆到院中，却是我亲见的。却死得蹊跷，连官差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若不是你出的价高，我们也不肯来的。”说完拿着扁担拉着另一个汉子走了。
　　程灵素低头细想，师傅说过有人不让他给仇家治病，这是他的旧宅，又怕触景生情，二十多年前死的必是师傅的家人。而十年前，死的应该是师傅的仇人，毒手药王下的毒普通官差怎能查出来。
　　她想到师傅身世悲苦，对孤身来到这世上无依无靠的自己慈爱纵容，暗自决心要更孝顺师傅。

6、好人阿宝

　　安顿下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程灵素想起被卖掉当路费的那两只鸡，考虑要不要再养几只鸡鸭。但想起老头说的话，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老头带着她在街角赁了一间屋子，请了个伙计抓药，坐堂诊病的虽是老头，但看病开方的却是程灵素，他偶尔才说几句话。程灵素想起自己才学半年医就直冒冷汗，好在他们的药铺不起眼，来看病的多半是些去不起大药铺的，生的病也是常见的风寒头疼，发热腹泻，随便两服药也能吃好。饶是如此，她还是得闲就研读医书，勤向老头请教，又经常实际操作，两年下来算是学有小成。
　　累了一天，程灵素洗了个舒服的药草浴，对着铜镜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这两年生活安定，她下厨做几道菜，常吃得老头连声赞好，她也跟着吃得心满意足，个子长高了一大截，再加上老头开的方子，长期调理下来，她的身体不再像过去那样瘦弱，而是十分健康。
　　她抿嘴一笑，不知道胡斐看到这个她会怎样。不过怕是没有机会知道了，她同师傅搬离了洞庭，如今谁知道毒手药王隐居在山东，开了间小药铺度日。
　　窗外吹来一阵冷风，她打个寒颤，关了窗，想着明天买几尺布，给师傅和自己做几身冬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起了绵绵的小雨，程灵素看没什么客人，就撑了把伞向布店走去。突然一骑快马从身边冲过，溅了她满身泥水，她转身瞪过去，正好看到一个小男孩在泥地里摔了一跤，滑到马前。马上的骑士用力拉紧马缰，却已来不及。她惊得目瞪口呆之时，旁边一个人猛地冲出去，抱着那孩子打了个滚，翻到了路边。那孩子已是吓得连哭都忘了。她连忙丢了伞过去查看。那孩子只是擦破了点皮，被吓到了，那救人的人是个青年男子，痛苦地捂着胳膊，连脸上都有擦伤，满头满身都是污泥。那骑马的骑士也跟着过来扶着他，她在他胳膊上按了几下，估计是断了，便道：“我家是开药铺的，你跟我过去看看罢。”
　　那孩子的父母也过来千恩万谢，想责骂那骑士，见他虽然全身尽湿，但衣裳华贵，便不敢出声。
　　那骑士见孩子无事，便从袖中摸出几锭金元宝，放了一锭在孩子母亲手上，道：“大嫂，对不住了。”将剩余的都塞在程灵素手上，道：“这位兄弟好功夫，只是我今日实在有性命攸关的急事，方才纵马急奔，累了你受伤，还请这位小姑娘带去疗伤，些许银钱权作药费。改日若有缘再见再赔不是罢。”
　　那青年断臂之痛，竟不肯出声呻吟，只咬紧牙点了点头，看那骑士上马走了。
　　药铺中只有伙计坐着，老头大概在后面看书，程灵素扶那男子坐下，命伙计取了剪刀将袖子剪开，取湿布擦净伤口，敷好药用夹板夹上，又给他脸上上了药，转身想给那孩子擦点药，却发现那家父母已经带着孩子溜了，不免哑然失笑。
　　她倒了杯茶在那青年面前，道：“公子等雨小些再走罢。”又将那几锭金子放在他面前，“这个请公子收起来。”
　　那青年见她居然不贪钱财，不免多看了她几眼，道：“你收着罢，这些是药费。”
　　程灵素微微一笑，道：“这些药费太多，小店找不起，公子给几两碎银子就行了。”
　　那青年见她年纪尚小，不过十一二岁摸样，穿着件青色衫子，头上挽着双鬓，一样首饰也无，肌肤莹白若瓷，一双眼睛有若点漆，顾盼神飞，笑起来唇边有个小酒窝，亭亭站在那里，气质高华文秀，说话做事条理分明，一时竟看得呆住，忘了说话。
　　程灵素见他发呆，便又说了一遍，“请公子收起来罢。”
　　那青年方想起自己对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发呆，低了头微红了脸，收了金子，从袖中摸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起身欲出门，又转回道：“多谢姑娘照顾，我过几日再来换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程灵素本要进后院，只得回过身来答道：“我姓程。”
　　那青年低声道：“我……我叫阿宝。”
　　程灵素颔首道：“阿宝公子。”
　　那青年便点点头，不避风雨，急急出门去了，却失了方向，撞在门上，头也没敢回就匆匆去了。
　　程灵素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想起自己现在的年纪，也不觉好笑，记起布还没买，便又取了把伞出门买了布回来做衣裳。

7、抢人求医
　　那青年隔几日便来换药，他脸上擦伤已经痊愈，身形高大，颇为英俊，只是稚气尤存。他坐在堂中让程灵素换药，神情局促，想说几句话又不好意思，便低着头看手臂。程灵素身材苗条，一双手却似孩童般丰盈，指头圆润，手背还有小窝，十分趣致可爱。那青年看她小小的手在自己臂上轻轻涂药， 只觉她手指滑过的地方无不滑腻。
　　程灵素在旁边铜盆中洗去手中药膏，收了银两掀帘子进屋去了。她两世为人，对这青年的目光并不陌生。她上药时见这青年手掌手指都有粗茧，是多年握刀才能形成，应是江湖人士。她与师傅隐居在此，师傅年老，她的医术毒术平常，若遇上仇人，怕是性命难保。故此打定主意，换药时一句话也不多说。三个多月来，那青年手臂拆了夹板，已经痊愈，却连话也没跟她说上几句。他每每想多看她几眼，却见她虽然容色秀美可爱，神情中自有一种不容侵犯之姿，只得讷讷离去。
　　程灵素的医术虽平常，但应付常见病症有余，老头近来已少到药铺中来。他近年与程灵素相处，日子过得舒心，脾气好了许多，每日里闲来无事便到茶馆下棋。这日他一早便去了茶馆中，程灵素到药铺开门，才坐了一会，便见一群家丁服色的壮汉冲进屋来，喝道：“大夫呢？”
　　她上前答道：“我便是。”
　　那些壮汉见大夫是个娇怯怯的小姑娘，都是一呆。其中一个排众而出，作了个揖道：“姑娘，我家主人想请你上门治病。”
　　老头不在，她一个人对付这群人无疑是以卵击石，只能拖着等老头来救，程灵素便盈盈笑道：“我家店铺无人看管，不如请贵客去别家看看。”
　　那人一挥手，几个人上前将她围住，狞笑道：“这城中的大夫我们都请了，我家主人请各位去看病，必定重酬。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灵素叹了口气，知道推辞不了，便道：“我收拾药箱就来。”她取了纸笔，匆匆写了寥寥数语，嘱伙计交给老头，便收拾了几样药，提了药箱上了马车，果见城中的大夫都在。程灵素见他们神情惶然，便知他们也不知是哪家要请这样多大夫，悄悄拔了袖中一个小玉瓶的塞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驶了大半日才停，有人来掀了帘子请他们下车，面前却是一座大庄园，围墙高耸，门前高高悬着一方巨匾，上书三个大字：商家堡。
　　程灵素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牌匾，随着那些大夫走进堡中时，还神色木然。她怎么也没想到，从洞庭迁到山东，以为可以避开一些人事，却没想到一避竟避到了商家堡附近。那胡斐应该还没到商家堡，就算遇见他，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鬼。她想明白，便微笑起来。灵素对胡斐的情之所钟，无怨无悔，多半是因为胡斐是第一个对她好的男子，她久居山中，没跟其他人接触，一点点好就能让她感动，胡斐也算是个光明磊落的好男儿，她爱上他并不是没有道理，只可惜他爱的却不是她。现在她是程灵素，不是自己的东西，再好也不稀罕。
　　大厅中站着一大群家丁，一个青年在厅中走来走去，见他们进来，便快步迎上来，正要说话，看到程灵素，却呆了一呆。
　　程灵素也楞住了，那青年正是在她药铺中治手臂的叫阿宝的那人，他一身劲装，家丁对他必恭必敬，显然是这家的主人。商家堡的主人，还是青年男子，这人是谁不问也知道了，商家少爷商宝震。
　　商宝震站到她跟前，低声道：“程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程灵素垂目道：“不是你叫人请我们来的吗？”
　　商宝震见她神情不悦，道：“我娘病了，所以请大夫来瞧病，请你不要见怪。”
　　程灵素想起商宝震的母亲便是性情古怪的商老太，便道：“我医术只是平常。”
　　商宝震柔声道：“姑娘尽力就是。我担心母亲，却是冒犯了姑娘，便请姑娘为我娘诊治之后，在商家堡留几天，让我好好赔罪。我……我其实叫商宝震，阿宝是我的小名。小时候我娘常那样叫我。”
　　程灵素面无表情地施了一礼，道：“赔罪却是不敢，只是家师一人在家无人照料，只求公子诊治完毕送我早日回家。”
　　商宝震见她生气，只得连声答应。

8、大雨阻路
　　程灵素进了房中，见床上睡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白发婆婆，面目消瘦，满脸通红，显是高烧不退。她坐下诊脉，出门后方对商宝震说：“老夫人是多年郁结于心，又有风寒，病在肺部。”她坐下开了一张方子，便有丫鬟引她去客房休息，商宝震在房中继续陪着其他大夫看病。
　　她坐在房中，端着一杯茶沉思。那商老太郁结于心想必是伤心亡夫所致，她与亡夫感情必定极好，所以多年来不忘报仇。只是她还要早日离了这商家堡才是，她不想牵扯进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杀。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小丫鬟在门外高声道：“程姑娘，有人来找你。”
　　到商家堡来找她的，想必是顺着她留下的痕迹招来的老头。她到大厅中，果然看见商宝震神色尴尬，正在与老头说话。
　　老头见她进来，便对商宝震一拱手，道：“如此多谢商公子了，我师徒明日一早就走。”
　　原来老头接了伙计的报信，便借了匹马飞快赶来，他年纪已老，只得一个爱徒以慰平生，听说有人将她强行带走，依他往日的脾气，便要把这堡中的人全都毒死方休，哪里肯理商宝震。他见程灵素无事，也就不再多说，只等次日离开。
　　程灵素一早起来，却见窗外大雨倾盆，只得寻了师傅坐等雨停。这场雨一连下了几天也不见停，商宝震却是满脸喜色，每日里千万百计盼她多说几句话。
　　这天她在房中与老头下棋消遣，却想起把药箱忘在大厅中了，撑了伞去取，走到门口，却见厅中生了一堆火，二十多个人团团围着，都带着兵刃，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老头，他旁边一个少女，正侧头絮絮叨叨与旁边的粗豪汉子争辩不休。饶是她素来镇定，也禁不住变了脸色，这必是那开镖局的马家老头和马春花，连同徒弟徐铮。人算不如天算，不知这场变乱中多了她和老头，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她记得苗人凤是要来的，以前听老头说过与苗人凤有旧仇。倘若老头出什么事，想到这里，她转身匆匆回房，连药箱也不要了便拉着老头要连夜冒雨离开。
　　老头见她神色仓皇，便问道：“灵素，怎么了？”
　　程灵素压下不安，勉强笑道：“师傅，大厅中来了好多人，我怕有你往日的仇家。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她虽努力镇定，眼中仍忍不住露出惶恐来。自来到这世上，老头便是她唯一的亲人，待她如珠似宝，这分温暖的亲情让她在陌生的世界里生存了下来，倘若老头出什么事……
　　老头见她泪盈于睫，心中感动，拍拍她的肩道：“为师闯荡江湖几十年，何尝怕过仇人，就是他们一齐来犯，我也都毒死了。何况我十年不出江湖，还能有多少人认识我。”
　　想起她平日操持家务，照管药铺，却是鲜少玩乐，便携了她向厅中走去，道：“我们去瞧瞧热闹，不泄露身份，师傅虽然年老，尚能保你一人安全。”
　　程灵素心中却想的是师傅年纪大了爱凑热闹，便陪了他来到厅中，在角落坐了。
　　厅中一个神威凛凛的高瘦大汉，那双只拿刀剑的手，用最轻巧的动作抱着女儿，他一句话也没说，但瞧着女儿的眼光慈爱又伤心。那边的美貌少妇和俊俏男子便是南兰和田归农了，她听着女儿的哭叫声，却只肯看着心爱的情人。程灵素不由得叹了一声，这女子除了一张皮相，何等浅薄自私，也只配那油头粉面的田归农了。
　　程灵素见那田归农抖得筛糠似的，便低声在老头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头瞪了她一眼，经不起她在耳边撒娇哀求，还是从袖中取了一个盒子给她。
　　众人都不敢作声，只听见天上雷声轰隆隆作响，忽见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走向田归农的方向，都屏住了呼吸，却看她经过田归农，去另一个角落取了药箱，又缓缓走了回去。谁也没见到她经过田归农时悄悄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商宝震见她出来，惊得呆住，奔到她旁边，将她挡在身后，生怕苗人凤不高兴拿她出气。程灵素见他明知武功差苗人凤许多，仍挡在她身前，不免有些感动，抬头对他一笑，还没说话，就见苗人凤抱着女儿大步走了出去。

9、大盗出家
　　程灵素随着老头坐在角落，看胡斐出来骂得那南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奔了出去，田归农也追了出去，才微微一笑，却看商宝震看着她发呆，她心中一转，便道：“商公子，你看马姑娘的父亲受了伤，你去看看如何？”
　　那马春花已有十八九岁年纪，正是青春年少之时，虽不如她气质文秀，但风韵却胜过才十二岁的程灵素。
　　她原想商宝震过去马春花那边，便对胡斐做些手脚。谁知商宝震看也不看那边，只摇头道：“马姑娘自有功夫护身，我只担心你。”
　　程灵素无语盯着胡斐不动，她对胡家的拳经刀谱虽没多大兴趣，但记得胡家的轻功和步法也不错，杀人灭口居家旅行逃命跑路都适用。但商宝震杵在这，她做什么动作都不方便。
　　正在心中想办法之时，却见商老太颤巍巍地出来了，正与那大盗阎基说话。她心中着急，胡斐若留在商家堡，武功越来越厉害，她就没什么机会下手了。便捏了老头一把，悄悄把一颗药丸扔进火堆，“啊”地叫了一声。商宝震忙问：“怎么啦？”
　　程灵素皱眉道：“我头晕。”
　　商宝震担心道：“我扶你回房休息？”
　　老头点点头道：“有劳商公子先送小徒回房休息。老朽腿脚不便，后面慢慢来。”
　　商老太见儿子提着药箱，小心翼翼扶着那小姑娘，正想瞪过去，忽然头一晕，脚步踉跄了几下，知道中了埋伏，却见厅中人都倒下了，张口想叫，没来得及就晕过去了。
　　程灵素和商宝震正走到胡斐身边，也倒了下去。过了片刻，程灵素睁开眼睛爬起来，举起药箱重重地砸在胡斐头上。
　　老头疑惑问道：“你砸他干什么？看不顺眼用剑杀快点，这样砸要砸多少下啊。”、
　　程灵素摇头道：“我想要他的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但又不想抢他的，要让他自愿给我。”
　　老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灵素狡黠一笑道：“我帮他解决一个仇人，也不算白拿他的。”她拖着阎基的脚把他扔到一间空房，四肢都用布条绑到一张桌子上，蒙了面往他嘴里塞了解药。
　　阎基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扒得光溜溜的，一个蒙面人拿着刀在他脖子上比着，好象在考虑从哪里下刀。见他醒来，那蒙面人便用刀尖从他脖子往下划，边划边问道：“你看这样切好不好？”
　　阎基眼珠滴溜溜地跟着刀尖，颤声道：“不好不好？”
　　那蒙面人撑着下巴，思考片刻道：“你不喜欢切肚子？”
　　阎基拼命点头，道：“不喜欢不喜欢。”
　　那蒙面人也点点头，道：“明白了，你喜欢从四肢开始，那我先切了你的左手，再切了你的右手，再切了你的左脚，再切了你的右脚，最后再切开你的肚子你看这样好不好？”边说边用刀在他身上划来划去。
　　阎基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哀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以后天天求菩萨保佑你，只求你饶小的一命。”
　　那蒙面人想了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做强盗，要改当和尚了？”
　　阎基忙道：“是是是，小的正有此意。”
　　那蒙面人“嗯”了一声，举起刀来把他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道：“那你以后若再敢做强盗，我便只好把你全身的皮，像这头发一样活生生剥下来了。”
　　阎基头点得小鸡啄米似地，道：“绝对不敢。”
　　那蒙面人割断他身上的布条道：“那你写个保证。”
　　阎基爬起来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反抗，但想到刚才被无声无息地放倒，便小心问道：“用什么写？”
　　那蒙面人撕了一块他的衣服，道：“用你自己的血写。”
　　阎基哆哆嗦嗦地蘸了自己刚被划出的血写了保证，才捡了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穿上，看蒙面人挥挥手让他走，便往后门走了。的2dea61eed4bceec564a00115c4d21334
　　程灵素回到大厅，把布片用商宝震的剑钉到墙上，把解药扔到火里，便倒回商宝震身边。

10、各有居心

　　所有人都慢慢醒来，商宝震见程灵素倒在自己身边，忙扶起她查看有没有受伤。
　　商老太取下墙上的布念道：“我阎基决不再做强盗，不然便被剥皮抽筋。”马行空带着女儿徒弟去看了押的镳无恙，也围上来看，见那字是用血写的，便与商老太两人对看，互相怀疑对方有高人帮忙，但也不能确定。商老太留了马行空养伤，马行空一时心灰意冷，想起败给一个街头地痞，便应了，起意退出江湖。
　　程灵素见胡斐醒来，满头都是血，平四正用衣袖帮他擦，忙走到他身边，道：“这位小哥哥，是我的药箱砸伤你的头，让我帮你看看好不好？”
　　胡斐年纪虽小，却十分硬气，不然也不敢当面指责南兰，见她泪光盈盈，摇摇头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老头起身走到他们身旁，拍拍胡斐的肩膀，道：“小兄弟，我徒弟的药箱砸伤你的头，你不让她医治，她不会安心的，你便与你叔叔到我家养好伤再赶路罢。”
　　平四见胡斐额头血淋淋的，便点头道：“我们流落江湖，四海为家，在哪里也是一样的。”
　　商老太向胡斐瞧了一眼，想起他怒斥苗夫人时那正气凛然的神情，向他细细打量，沉吟半晌，道：“两位若不厌弃，养好伤后就在这儿帮忙干些活儿。咱们庄子大，也不争多两口人吃饭。”
　　平四心中另有打算，一听大喜，当即上前拜谢。
　　程灵素听得胡斐伤好后还要回商家堡，心凉了半截，但想胡斐好歹要养一段时间伤，聊胜于无。
　　次日终于天晴，商宝震亲自送了程灵素师徒连同胡斐叔侄回医馆，回到家时却被商老太叫到身边，板着脸问道：“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姑娘啦？”
　　商宝震红了脸垂手不说话。
　　商老太见他情形，心中有数了七八分，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父仇未报，却只顾些儿女情长。况且你今年已有十九岁，那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
　　商宝震扑通一声跪在商老太面前，抱着她的腿，哽咽道：“娘，孩儿心中只有她，孩儿愿意等她及笈。”
　　毕竟是亲生儿子，商老太心中一软，便温声道：“你起来罢，那姑娘年纪还小，说不定等她及笈，咱们已经大仇得报了，到时候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看那姑娘模样秀气，性情也好，你好好练武，将来娘为你提亲罢。”
　　程灵素师徒带了平斐叔侄回家，将他们安顿在客房，等到只有她与老头两人，才笑眯眯问道：“师傅，那药到底是什么药？”
　　老头瞪她一眼，想起来也觉得好笑：“不是你要的么？是一种蛊虫，从此之后那田归农便不能人道。”想想又板起脸来，“你小小姑娘，却不可不务正业，走些歪门邪道。”
　　程灵素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师傅，我是从书上看的，并不是歪门邪道。”
　　老头想起一事，正色问道：“灵素，你到底想要那胡斐什么？”
　　程灵素答道：“我想要他家的轻功和内功心法。我要练好武功，保护师傅。”
　　老头拍拍她的头，道：“你保护好你自己罢，只是灵素，你要答应师傅，倘若他不愿给你，不可强求。你没走过江湖不知道，偷学人功夫是武林中的大忌。”、
　　程灵素点头应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他家的心法，还想起他也没有父母在身边，有同病相怜之意见，带他回来照顾。他若不愿教我，我必定不勉强。”
　　程灵素给胡斐头上上了药，用白布包好，便上街买了一只鸡，拔了毛剁成块，和着些香菇在瓦罐中炖了，又做了几道小菜，用上好梗米蒸了饭，又打了几斤酒，方请平四和胡斐吃饭。每日里除了饭菜，还有两顿点心一顿汤水，吃得胡斐黄瘦的小脸红润了不少。她本是个玲珑机变的人，此时着意讨好，哄得胡斐和平四都是对她千依百顺。
　　转眼便是一月有余，胡斐额上的伤几乎看不见了。程灵素苦留不住，便送了他们到商家堡。
　　商老太看到她竟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让她放心，定会好好照顾胡斐叔侄，还留她在商家堡住几天，热情得让她后背有些发寒。
　　回家时，商老太不仅叫商宝震送她回家，还让她给师傅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礼物，程灵素觉得更寒了。商老太对马家父女好，是别有所图，她对自己这么热情，总不会自己也是她家的仇人之一吧，没听说过啊。

11、何是何非
　　程灵素虽答应了师傅不强求胡斐的武功心法，但想起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布置，便打定主意要试一试。
　　商宝震常去找她，她便不经意地提起师傅与胡斐叔侄相处得很好。下次来时，商宝震便带了胡斐叔侄出来。老头拉了平四在后院泡茶，她在药铺坐着看药书，胡斐和商宝震便在旁边帮着清理药草，碾药。隔一会儿她便去泡一壶茶，端些自己做的点心，三人坐在一起聊天。少年人本性活泼，来的次数多了，三人便渐渐熟悉起来。有时程灵素出门采买药草，商宝震和胡斐也跟了去。
　　胡斐幼遭家变，颠沛流离了多年，他性格天生高傲倔强，见程灵素年纪比他还小，一手打理家务药铺，不由生了几分佩服之意。后来听平四叔说，程灵素同他一样无父无母，小时候当过乞丐，饱受欺凌，又多了几分亲切之意。
　　这日商宝震被母亲压在家中练武，程灵素便跟他说了声，请了胡斐帮忙采买药草。二人来到常去的行商家中，却见大门紧闭，一个妇人带了儿子在门外大骂。问了邻人才知道，这妇人的丈夫本是这家的帮工，去外地运货时遇上强盗死了。家主送了她百来两银子，这妇人仍不肯罢休，带了儿子每日在门口哭骂。
　　正说话间，行商家的管家从小门出来，见是熟客便引了她跟胡斐进门。那行商在厅中奉茶，苦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程灵素与他熟了，也不避讳，问道：“门外这位夫人的丈夫是被强盗所杀，为何在老爷子家门骂人？”
　　那行商连连摇头：“我家有些生意与官府打交道，便有些江湖上的侠客，骂我投靠满人，因此劫了我家的货。那死了的帮工家，却听了人挑拨说人是我害死的，每日在门口大骂，我只得关了大门。”
　　程灵素笑道：“老爷子大人大量，妇人死了丈夫，孩子没了爹，孤苦可怜，让他骂几句也不怎的。”
　　那行商点头道：“正是这样想，我才特意嘱家人不要与她为难，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可怜见的。”
　　谈妥生意，程灵素同了胡斐告辞出来，胡斐突然转头道：“程姑娘，你不要跟他做生意。”
　　程灵素奇道：“为什么？”
　　胡斐怒道：“他是朝廷鹰犬，害死汉人。”
　　程灵素不喜动气，嘴角常常含笑，此时她心中有几分怒气，面色仍然不变，浅浅笑道：“哦？与官府做生意便是朝廷鹰犬？不知胡公子吃的米，有无细细查过哪一粒是汉人种的，哪一粒是满人种的？”
　　胡斐从小便听平四讲他父母如何不畏权贵，义气干云，听得这话便停下来怒道：“我汉人大好河山，被满人占去，你怎能帮朝廷鹰犬说话？”
　　程灵素冷笑道：“平斐大侠自然了不起，同江湖中的大侠们一样。满人占了汉人的河山，大侠们不去杀满人，却杀汉人。大侠们自然与平常人不同，飞檐走壁便可丰衣足食，只是这口中食身上衣是哪里来的？是你们瞧不起的汉人辛苦经营得来。有本事的，便去杀了满人皇帝，只不过杀了一个还有新的满人皇帝，不如斐大侠带人把天下的满人都杀了？省得大侠们拿汉人出气，害得孤儿寡母孤苦过日。”
　　程灵素向来和颜悦色，胡斐从未见她如此生气，便低声道：“我跟你赔不是罢。”
　　程灵素道：“不敢，我怕你转身便来杀了我。”她想起适才那小孩还不会走路，便没了父亲，心中对那些所谓的侠客厌恶到了极点。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对人命的轻贱程度，她也努力适应，但她对这种莫名其妙就拉人下水的作风实在不能忍受。想到这点，她对胡斐的武功心法都没了兴趣，拂袖而去。
　　胡斐躺在小房中的床上，脑中却想起程灵素白天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平四叔天天在他耳边讲的像他爹娘一样的大侠的事迹，也在他脑中晃来晃去。
　　谁是谁非，一时竟分不清楚。
　　他心中混乱，从床上跳起来，跃出围墙便沿着大路奔跑起来，耳边呼呼的风声似乎能掩盖一些杂乱的想法。
　　茫茫夜路，不知道何去何从。

12、柴米油盐
　　胡斐一路奔跑，直到看到一座小院中微弱的烛光才停下来。十五年来一直坚持的信念有了裂缝，他有一种迫切找人诉说的冲动，脑中浮现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好象说出来她便能懂，便一路奔了过来，到得门前却又犹豫起来。程灵素白天拂袖而去，不知道现在还肯不肯理他。
　　他转到程灵素的窗前举手敲了敲窗，程灵素推开窗户见是他，吃了一惊，放下手中书册道：“平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胡斐见她神情冷淡，有些手足无措，道：“程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程灵素道：“请说。”
　　胡斐背靠着窗户坐下，道：“其实我不姓平，我姓胡，是辽东大侠胡一刀的儿子。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死了，是平四叔把我带大的，我从小便听他讲我爹娘的故事，一直想学他们做个大侠。今天听了你的话，我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想做个大侠。我爹爹当年与金面佛苗人凤决斗，打了五天五夜没分出胜负，我爹爹为了让苗人凤安心决斗，骑马跑了一夜杀了他的仇家。”他吸了口气，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个仇家，就是商少堡主的爹爹，我看了今天那抱孩子的妇人才想起，他爹爹死时他也才几岁。后来我爹爹死在苗人凤手上，我娘也自尽了……程姑娘，你说，做大侠到底是对还是错？”
　　程灵素见他转过头来望着自己，满面茫然，不由得心中一软，他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身世可怜的十多岁少年，自己今天突然思念家乡，把气撒到了他身上却是不该，便柔声道：“不是做大侠是对还是错，而是大侠做对还是做错。你爹爹杀了商公子的爹爹是错，但他也做过很多对的事。而且有时候也无关对错，譬如苗人凤要杀你爹爹，你娘为了保护你爹爹先把苗人凤杀了，谁能说他做错了呢？”
　　胡斐被一大堆对错绕得头晕，脑子转不过来，楞楞道：“你是说我爹娘不是大侠？”
　　程灵素咬牙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看江湖中很多大侠，他们不像商家堡那样有田产，也不做生意，那他们吃的用的是从哪里来呢？所以大侠这个名字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风光，很多时候也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说的劫富济贫，其实不就是看人家有钱，做了小偷强盗。没办法，总不能不吃不喝，裹着兽皮，拿着木剑去做大侠。所以你若真成了你爹娘那样的大侠，也未必是好事。”
　　程灵素向后转，深呼吸然后回头道：“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还活着你娘就这么自杀去找你爹爹，太自私懦弱了。不对，这个也不是重点，我要说的是，他们虽然是你爹娘，但已经不在了，你还活在这世上，就要对身边的人好点，珍惜眼前人。” 
　　胡斐抓抓脑袋困惑道：“我现在眼前只有你在……”
　　程灵素头疼道：“我说的不是现在……算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你今天说的，我都忘了，半句也不会告诉别人。只要记得不要想太多，你是你，你爹娘是你爹娘。你爹娘做的不一定都是对的，不要什么都学他们就好了。”
　　胡斐点点头，衷心道：“虽然你说的我不是全都明白，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要有个像你这样的妹子就好了。”
　　程灵素啼笑皆非，这位兄台果然喜欢认妹妹，但当他的妹妹貌似比较倒霉，只得笑道：“你过奖了。”目送胡斐施展轻功消失在夜色中，她才从茶壶中倒了茶，一连喝了四大杯。在商家堡时，她便觉察到商宝震没有对马春花产生情意，反而对自己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她对胡斐说了一大通话，不知道能不能让商宝震避开未来家破人亡的命运，也算回报了一点他的好意。
　　过了几日，商宝震和胡斐抬了一大筐藕和莲子来看她，说是自家池塘种的，送来给她尝鲜。程灵素笑眯眯地收了，留了二人吃饭。她剁了肉馅，夹在两片藕中，裹了面糊丢到油锅中炸，商宝震拿了筷子在一旁把炸成金黄的藕合子一个个夹到盘中，香得蹲在一边剥莲子的胡斐一阵阵吞口水。
　　程灵素把剩下的肉馅捏成团丢到烧开的水中，放一把切好的白萝卜丝，看萝卜丝变透明了，起锅洒下碧绿的葱花，让胡斐端出去。商宝震打了水洗青菜，胡斐回来自觉地过去帮忙，程灵素烧好了油，等着两个原本会打得死去活来的人洗好的菜下锅。她托着下巴微笑，这样柴米油盐的江湖，也挺好的。

13、飞蛾扑火
　　冬去春来，过完年，程灵素满了十三岁。这一年多来，她医术毒术大有进展，虽然还不及老头，但老头说也算江湖上有数的用毒高手了。
　　她种的七心海棠终于开了花，那么美丽的花，谁能想到会是天下第一毒物。程灵素把它放在房中，有次商宝震伸手想摸一摸，被她一把拍掉，冷着脸半天没说话。于是商宝震和胡斐都知道了，程灵素有株心爱的花，那是别人不能动的。
　　这天是商宝震二十岁生日，他满心想同程灵素单独相处，程灵素却说喜欢热闹。商宝震便叫了胡斐，连马春花徐铮也一并请来，在酒楼中要了一桌酒菜。
　　马春花性子活泼，先端起酒来笑道：“我先敬寿星三杯，祝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连饮三杯，俏脸浮起一层晕红，徐铮在一旁看得呆了。
　　众人各举杯敬了寿星三杯，便一边下筷一边说笑些江湖掌故。
　　隔壁在行酒令，马春花听得甚是有趣，便笑道：“他们玩得有趣，我们也来行个酒令罢。”
　　徐铮多喝了几杯，大着舌头道：“行什么酒令，谁会那个，喝酒就得了。”
　　马春花这年已十九岁了，正是青春动人之时，她瞪了徐铮一眼，徐铮便连连点头道：“师妹说的是。”
　　众人都笑了，胡斐也道：“我也不会什么酒令。”
　　程灵素见马春花尴尬，便笑道：“我们不行酒令，便凑个别的热闹。”她伸手向商宝震要了一枚金镖，放在桌子中间，道：“我们用这镖行令，这镖红绸这头转到谁处，谁便要逗大家一乐，或是唱个曲儿，或是说个故事，能凑乐子的都成，都不会的，便罚酒三杯。”
　　那镖十分长眼，连着三次都转到徐铮处，徐铮涨红了脸，连饮了几大杯，惹得马春花又狠狠瞪了他几眼。
　　好容易到了别人处，却是胡斐，他也想饮酒，马春花却不依了，他无奈只得扯着嗓子唱了支山歌，却是笑得满桌人岔了气。
　　接着马春花也唱了几支曲子，倒是有模有样，商宝震说了几个书上看的笑话，徐铮又喝了几杯酒，只程灵素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马春花有了几分酒意，叫道：“商公子的镖怎么老不向着程家妹子，难不成它还会认人？”
　　此时满桌人都喝得歪歪倒倒，独程灵素坐在桌边，一身素衣，清丽如画，商宝震扶着桌子喃喃道：“我……我的镖自然永不会朝着程姑娘的。”他目光痴痴地，只看着程灵素不动。
　　众人听了都有些感触，一时无话。马春花看着徐铮，想道：爹爹要把我嫁给师兄，可师兄这般粗鲁，他会待我好吗？徐铮却想道：师妹这般美貌，若师傅把她嫁给我便好了，只是……她会不会喜欢那商公子。胡斐仍是少年心性，却笑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程灵素见有些冷场，便微笑道：“我讲个故事罢。”
　　她沉吟片刻，便道：“我讲的这个故事，却不是江湖掌故。东海之滨，住着一种人，叫做鲛人。他们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鱼尾，歌声尤其悦耳动听，伤心流泪时，眼泪便变成了珍珠。这一天，有一位王子出海游玩，遇到事故，掉到了海中，却被鲛人中的小公主看到了。这位王子十分英俊，小公主一看便爱上了他，把他救到岸上。小公主想时时刻刻陪伴在王子身边，便求了一位神人把她变成了人，神人要了她的声音作为交换。小公主变成了人，来到了王子身边，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用变出来的腿跳优美的舞蹈。”
　　胡斐性急，便催道：“后来呢？那王子娶了那小公主么？”
　　程灵素摇头道：“后来啊，王子娶了另一位公主为妻，因为他不知道是小公主救了他。小公主便伤心的死了。”
　　马春花怒道：“那王子怎么那么傻，分不清是谁救了他。”
　　程灵素笑道：“或者那位王子并不是真不知道呢？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喜欢看优美的舞蹈，但要娶的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公主，不是来历不明的女子，是谁救了他并不重要。”
　　马春花仍在不平，道：“小公主对王子那样好，王子要娶的应该是他。”
　　程灵素暗暗叹息，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自己选择的，她想以故事提醒马春花，但飞蛾自己要扑火，别人能有什么办法呢，便又举起酒杯笑道：“是我的不是，商公子生日讲这样悲伤故事，我自罚一杯。”
　　商宝震忙道不敢，便把这件事轻轻带过不提。

14、东窗事发
　　这天程灵素在后院中调配药草，教伙计来人再叫她。她正把曼佗罗汁液和了几样药粉做了药丸，伙计便报商老太命人送了东西来。她洗过手出来接了，却是几块上好衣料，连同几只簪花，两只翠玉镯子。原来商老太见她不戴首饰，只以素缎束鬓，便担心她没有母亲在身边，师傅年老无力照顾，因此送了衣料首饰过来，还写了信殷殷嘱咐她若有需要尽管开口。程灵素一笑收了，这商老太虽然性情暴躁，但待她着实不错，想必是商宝震同她说了什么。
　　过了几日，程灵素坐了马车带了伙计去商家堡回礼。管家听说她来了，老远迎了出来，接过她手中的几包名贵药材，便要亲自带她去练武场找商老太和商宝震。程灵素正好看到胡斐路过，便笑道：“请阿斐带我去好了。” 胡斐带了她一路往练武场去，两人说说笑笑，门口有家丁守卫早得商宝震吩咐过，见是程灵素便请他入内，连同胡斐也没有多问。商家练武场平日除了心腹家丁是不得擅入的，但商老太想程灵素是个柔弱女子，又把她当作未来媳妇，这条规矩自然不能用在她身上。商宝震正背对她往木牌上练习飞镖，商老太看见她进来，笑着迎了上来，见胡斐也在旁边，皱了皱眉，不好驳程灵素的面子，就没作声。
　　两人还没说话，就见胡斐怒目圆睁，纵身一跃，把商宝震射出的金镖接在手里，再一脚把那刻着胡一刀名字的木牌踢得粉碎。程灵素心中暗暗叫苦，她不知道胡斐从来没进过练武场，以为胡斐已经对这件事不那么在意才带了他进来，现在只怕大事不妙。 
　　商老太沉着脸怒道：“阿斐，你干什么？”
　　胡斐把飞镖拿在手里，昂首道：“我不叫平斐，我叫胡斐，我就是胡一刀的儿子。他虽对不起你，但我父母逝世多年，你何必再拿他名字射飞镖。你要报仇，就找我吧。” 
　　商老太脸如死灰，喝道：“此话当真？”
　　胡斐道：“当真。”
　　商老太突然放声大哭，叫道：“胡一刀，胡一刀，你死得好早啊！你不该这么早就死啊！”
　　胡斐愕然不解，商老太伸袖子在脸上一抹，取了旁边的紫金八卦刀，横刀向胡斐颈中削去，口中喝道：“阿宝，杀了他为你爹爹报仇。”胡斐身子一侧，让开刀锋。
　　商宝震惊得目瞪口呆，听了母亲的吩咐，提了剑便向胡斐刺去，耳边听得程灵素叫道：“不要，商公子。”他这一剑便停在空中刺不下去。
　　商老太见儿子因程灵素一语便停手，心中恼怒之极，喝道：“我商家报仇，关你什么事，莫非你与这小子是约好的？” 
　　程灵素摇头道：“我只是为了商公子，有几句话不得问商老夫人。”
　　商老太左手提刀，满面怒容道：“你说。”
　　程灵素问道：“商老夫人为何要杀阿斐？”
　　商老太怒道：“那奸贼胡一刀杀了阿宝的爹爹，那时阿宝才五岁。我若不念着阿宝年幼，便自刎殉夫去了。今日见了仇人之子，便是老天有眼，剑鸣，你等着我给你报仇。”
　　她此刻白发苍苍，满脸狠厉之色，程灵素却丝毫不惧，道：“商公子可是商剑鸣大侠的儿子？”
　　商老太上前一步，右手指着她喝道：“你这丫头什么意思？剑鸣只留下阿宝这点骨血，我辛苦抚养长大，如何不是他的儿子。”
　　程灵素道：“商大侠只有商公子这点骨血，他在九泉之下，也是希望他好的。你是他母亲，却要他去送死，胡一刀是你仇人还是商大侠是你仇人？”
　　商宝震见母亲面色狰狞，便挡在程灵素面前，哀求道：“娘，你不要伤了程姑娘。”
　　商老太势如凶虎扑上来，商宝震却一步也不肯退让，只护着程灵素不放。程灵素接着道：“商夫人，我说这话，却是为商公子好。你是他母亲，从小到大只逼着他练武报仇也就罢了，难道能看着他去死吗？”
　　商老太怒道：“我怎么会让阿宝去死。”
　　程灵素道：“我不阻拦，你却试试打不打得过阿斐。”当真退开几步拉着商宝震的袖子看胡斐和商老太打斗。

15、曲终人散

　　胡斐把金镖丢到地上，在兵器架上抽了把单刀，几十招便把刀架在了商老太脖子上，商宝震扑上前救母亲，程灵素叫道：“阿斐，你放了她罢。你记得我说的么，她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爹爹，骂几句又怎的？”
　　胡斐想起那抱孩子的妇人，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没父没母的景况，心中一酸，便放下刀来。
　　程灵素又道：“商老夫人，你跟商公子两人一起上罢。”
　　商老太喘着粗气，提着刀和商宝震一起抢攻胡斐，不过百来招，兵器便被打落。她见报仇无望，竟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目光灼灼地盯着胡斐，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块肉下来，商宝震跪在他旁边垂泪不止。
　　程灵素柔声道：“商老夫人，杀了商大侠的是阿斐的爹爹。可他的爹娘却在他一岁便逝世了，留他一人孤苦，焉知不是老天的报应。商大侠地下若有灵，怎肯见商公子不百年终老，快快活活过一生？你若为了商大侠，真心疼爱商公子，便不该逼他。”
　　商老太怔怔地看着商宝震，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穿着大红嫁衣嫁给了剑鸣，生下了孩子，合家欢乐。
　　程灵素接着道：“阿斐的爹爹做的事，他却不知道。若让他为父赎罪可好？阿斐武艺高强，可承诺商公子有危难时相助如何？”
　　胡斐此时已有十五岁，他穿着家丁衣裳，看商家母子哀哀痛哭，却想起了自己母亲，便低声道：“商夫人，我代爹爹向你赔罪。我……我从小就没有爹娘，这一年多程姑娘和商少堡主待我极好。我身无长物，只能教他几式刀法拳招，他有危难时必定相助。”
　　商老太厉声道：“你敢发誓么？此生必护我儿周全。”
　　胡斐高声道：“我胡斐对天发誓，此生必定护商宝震周全，他有危难时尽力相助，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商老太面上突然现出一丝笑意，道：“阿宝，你要好好的，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商宝震道：“娘，我一定好好孝顺你。”却见商老太颤巍巍地伸出手，竟然满手鲜血，惊得扑上去连连叫道：“娘，你伤在哪里？”
　　程灵素抢过来把他推到一边，见商老太心窝处扎着一枚金镖，血不知道流了多久了。她从袖中掏出药粉洒上去，血却怎么也止不住，急得满头是汗，叫道：“商老夫人，你撑着点，我师傅能救你。”
　　商老太低声道：“不用啦。阿宝，你过来。”她握着程灵素的手，把商宝震的手拉过来合在一起，道：“程姑娘，求你对阿宝好一点。我一直逼他报仇，没有好好照顾他……”
　　商宝震泪流满面道：“不，娘，你对我很好。你不要死，你还没有看到我成家，没有看到我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商老太却好象已经看不到他，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详和开心的笑容，看着天空喃喃道：“剑鸣，剑鸣，你来接我啦。”手一松，竟含笑逝去。
　　商宝震伏在她身上大哭，程灵素和胡斐在旁边静静陪着他，想安慰他却无言以对。
　　马行空师徒得知商老太逝世，大惊失色，却不知道内情，便帮着商宝震办了丧事。他见商老太去世，想到自己年老，生了兔死狐悲之意，便与女儿徒弟商量回乡养老。马春花虽不愿意，却违抗不得，便和商宝震说了过几天便收拾动身。
　　商宝震自葬了商老太，便一直很少说话，不饮不食。程灵素担心他出事，把老头也接了过来，一直在堡中陪着他。她亲手做了碗细软的肉粥，送到商宝震房中，见他仍是呆呆地，便道：“商公子，你可是因老夫人之事怪我？”
　　商宝震摇头道：“我怎会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只是想起娘一生悲苦……”他落下泪来。
　　程灵素柔声道：“你娘见你爹爹去了，以后不会再悲伤了。只是她临终前要你快快活活过一辈子，你忘了吗？这偌大的商家堡还要你照料，你怎能不好好照料自己？”便把那碗肉粥端了给他，看他喝下才放下心来。
　　次日商宝震果然振作起来，安排堡中事务，跟胡斐学习武艺，只是仿佛一夜间长大许多，渐渐沉着起来。

16、故人来访
　　程灵素见商宝震无事，想着药铺好几天没开门，便陪着师傅回家去了。谁知她走的第二天马行空就病倒了，他年老体弱，一天半夜口渴，喝了几口凉茶，第二天便起不了床，烧得直说胡话。马春花急得直哭，商宝震看到马行空烧得满脸通红，昏迷不醒，顾不得安慰马春花，让徐铮背上马行空，自己和胡斐在两边扶着，坐上马车往程灵素的药铺赶。
　　程灵素看到也吓了一跳，请了师傅亲自诊治。马行空这一病来如山倒，饶是毒手药王医术高明，也足足病了三个来月下不了床。这天他觉得身体轻快些，便扶了拐杖看商宝震跟胡斐练武。他武艺虽不高明，但江湖经验丰富。他感念商家照顾之恩，指点起来毫不留私。商宝震跟胡斐穿的是一式黑色劲装，两人交起手来快如闪电，只看到两条黑色人影交错换位，马行空看得连连点头，转头看到自家徒弟徐铮却暗自叹气，这徒弟资质愚钝，不是练武的材料，偏偏性子粗鲁，行走江湖必要吃亏。若不是看那商宝震对女儿无意，倒想把马春花嫁给她。
　　他这边发愁，商宝震和胡斐却打得兴起。胡斐一拳过去，商宝震侧头躲开，脚下使力一勾，胡斐哈哈一笑，一跃而起抓住墙边的树枝，借力翻出墙去。商宝震跟着跃出去，两人施展轻功一路追打，在大路旁斗了起来。商宝震用的是胡家拳法，胡斐却用的是商家八卦掌，商宝震得了胡斐和马行空指点，大有进展，和胡斐直拆了百来招仍未落败。正斗得激烈之时，忽听得旁边有人拍手叫好。两人停了手看去，却见一行九人骑在马上，驻足观望。这九人有老有少，衣饰都颇华贵。商宝震为人精细，见这行人非富即贵，便上前抱拳道：“列位有礼了。”
　　诸人都在马上抱拳还礼，只居中一位青年公子点了点头，却不回礼。
　　当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道：“两位小哥好身手。”
　　商宝震正要客气一句，胡斐笑嘻嘻道：“你还有点眼光。”他见这几人言行倨傲，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对他们说话，便不跟他们客气。
　　那大汉噎了一下向胡斐问道：“你是八卦门的？你师父姓褚还是姓商？”
　　胡斐见他神色傲慢，笑笑答道：“我师傅姓李，叫祖宗。”
　　商宝震咳嗽一声，忍住笑意。
　　那大汉脸色黑了红，红了青，青了白，压下怒火道：“你可知道我是你师叔？还不上来拜见。”
　　胡斐点头哦了一声，道：“有什么证明吗？有些江湖败类喜欢冒充武林前辈，到处行骗。”
　　那大汉怒道：“你敢说我是江湖败类？”
　　胡斐点头赞道：“原来你有自知之明，不错，不错。”
　　那大汉翻身下马，恨他口中无德，出手便是一掌向他胸口要害拍去，胡斐向后一仰，飞脚踢那人下盘。那人闪身避开，胡斐出掌还击，用的仍是商家八卦掌，把胡家拳法化作掌法夹在当中混用，打得那大汉手忙脚乱。他向商宝震使了个眼色，见他微微点头，下手越发不留情。
　　商宝震曾跟程灵素提到，胡斐也在旁边听了，商剑鸣与他师傅八卦门王维扬间情谊甚是平常，离师门后少通音问。商剑鸣去世后，商老太去信求王维扬照应商宝震，替夫报仇，被一口拒绝，回信道他一双儿子王氏兄弟在官府当差，虽没明说，但暗示了不要影响他家前程。商老太撕了信，从此再不与他家往来。
　　胡斐刚才便猜到那大汉是八卦门的人，拿定心思要替商宝震出口恶气，他与商宝震已经冰释前嫌，这三个多月来彼此的武功心法都不保留，他习武天分何止高了商宝震一分，使起八卦掌来虎虎生风，几掌打得那大汉生痛。那大汉本来存了轻视之意，吃了几掌又惊又怒，才发现这少年功夫极高，使的八卦掌似是而非，定下神来专心应对。
　　胡斐功力不及他深厚，时间一长便险象环生。商宝震见状高声叫道：“且慢，来的可是八卦门前辈？大家是自己人，不要打了。”原来他也早猜到了来人身份，故意让胡斐装作他教训王氏兄弟，看胡斐不敌才出声叫停。
　　胡斐看那大汉停了手，才收了手笑嘻嘻站在一旁。
　　那大汉怒道：“为何这时才叫停？”
　　商宝震恭敬抱拳道：“前辈恕罪，家父去世之后，家母便带着我隐姓埋名，怕污了八卦门的威名。方才见到前辈英姿才敢上前相认，晚辈商宝震，家父商剑鸣，前辈贵姓？”
　　那大汉听他提到商剑鸣，心中有愧，但想起胡斐无礼，指着他怒道：“我是你师叔王剑杰，这小子是谁的徒弟？我八卦门弟子怎能如此油嘴滑舌，须得好好教训。”
　　商宝震见他衣服被胡斐扯掉一片，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暗暗好笑，正色道：“师叔，胡兄弟是我堡中的贵客，他乃辽东大侠胡一刀的公子，并非八卦门弟子。他年少不懂事，师叔不要见怪。”
　　胡斐笑嘻嘻过来一拱手，道：“得罪。”
　　王剑杰知道胡一刀的威名，但他不知道胡一刀早就死了，心想不能拿胡一刀的儿子怎么样，哼了一声道：“你师伯也来了。”带了商宝震把同行人介绍了一番。
　　商宝震见天色已晚，问道：“天色晚了，师伯师叔可急着赶路？”
　　王剑杰摇头道：“不急，我们路过此地，正打算去你家借宿一晚。”
　　商宝震一笑道：“那便请诸位随我来罢。”引了众人同胡斐向商家堡缓缓走去。

17、翠羽黄衫

　　王氏兄弟进得商家堡，得知商老太也已去世，便问商宝震愿不愿意随他们进京当差。他们满心以为商宝震必定一口答应，不想商宝震只说考虑考虑。商宝震一心只在程灵素身上，怎肯离了她去京城，只是不好一口回绝。
　　当晚商宝震大摆筵席，宴请王氏兄弟一行，马行空师徒也同席作陪。商宝震推说胡斐病了不能露面，王剑杰心里暗骂，那小子刚才还生龙活虎地跟他打架，怎么会突然就病了，但身在商家堡作客，便没再追问。
　　商宝震见王氏兄弟一行人对那叫福公子的青年公子十分恭敬，只说他们一行人都在福公子府上当差，便请他坐了首座，其他人在下首相陪。福公子见惯世面，对着一群江湖人士心中有些不耐烦，却见座中有个妙龄少女，容貌娇俏可人，身段窈窕，坐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越发动人，便举起酒杯对她温柔一笑，见她脸泛红潮笑意更深。
　　次日中午，商宝震正坐在厅中和王氏兄弟说话，听得程灵素来了，忙迎出去。王氏兄弟见他态度急切，以为是哪家贵客，也跟着迎了出去，旁敲侧击得知她只是个开药铺的小孤女，不免多了几分轻视之色。程灵素只是笑而不语。
　　午饭时分，商宝震将程灵素安在身旁，另一边是胡斐，端茶倒水殷勤周到。王氏兄弟暗暗腹诽这商宝震不知上进，只顾儿女私情。程灵素见座中一个穿宝蓝色长袍的贵公子，心知是福康安，再一看马春花看着福康安，神情温柔，便叹了口气。她曾装作不经意在商宝震面前提起，想见识医书上提到过对养生大有好处的太极功夫。福康安同行带有太极门的人，商宝震见了必会想起。昨晚胡斐连夜赶来，她便知道福康安来了。胡斐在她家住了一晚，今天一早陪了她坐车到了商家堡，没想到还是来不及。看两人眉目传情的情形，她若是说些什么，只怕会被马春花当作棒打鸳鸯的那根大棒跟他拼命，便决定不再插手。
　　饭后商宝震把众人请到大厅奉茶，他与太极门的陈禹说了几句，陈禹向她这边看了一眼，点头应了，果然走到中间演了一套太极拳。程灵素意不在此，只得端着茶含笑看着，眼角扫了一眼厅中的人，果然福康安和马春花都不在了。
　　陈禹打完一套拳，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定，众人纷纷叫好，他抱拳转了个圈，正想回座坐下，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道：“拳法虽好，人却不好。”
　　众人目光一齐望过去，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左右年纪，穿一件腰身宽大的布袍，神态可亲，略见肥胖，笑吟吟的面目甚是慈祥，女的三十来岁年纪，容颜娇美，眉目中透着一股英气，一身鹅黄衫子，鬓边几朵珠花，不用发簪，头发用一根长长的翠绿羽毛挽起。
　　程灵素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茶杯脱手落在地上，引得那女子看了一眼。商宝震忙握起她的手，见没有受伤，才叫了仆人来收拾地上碎片，换了新的杯子。程灵素不自觉地捉紧商宝震的衣袖，道：“是她，是她。”
　　商宝震见她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以为她遇到了旧日仇人，便把她的手握在手中，柔声安慰道：“不管他是谁，我总是帮你的。”
　　程灵素冷静下来，想起刚才失态，有些不好意思，想伸手去端茶杯，才发现双手被握在商宝震手中，她脸上一红，尴尬地抽回手，低头喝茶避开商宝震关心地眼神。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霍青桐，她才惊讶得叫出声来。她喝了几口茶，镇定了一点，对商宝震笑道：“我是看到那位姑娘太过美貌，才失声惊叫，吓到你了，对不住。”
　　商宝震摇摇头，道：“不及你好看。”程灵素自知容貌虽然秀美，但尚未长成，实在是不如霍青桐的，看到商宝震诚挚的眼神，显然是真心认为如此，不由得一笑。
　　他们在这边说笑，霍青桐却向前让了一步，站到了厅中，原来她背后还站了个黑瘦的女孩，那女孩脸上满是痛恨之色，伸手指着陈禹，大声道：“就是他，就是他。”
　　商宝震见她没事，放下心来，站起来走到厅中，朗声道：“在下是此间主人商宝震，不知两位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请坐下奉茶，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赵半山见他说话客气，抱拳道：“冒昧打扰请不要见怪，在下赵半山，这位是霍青桐霍姑娘，我们来此是想借贵宝地处理一点私事。”他昔日名声响亮，为人又随和，众人纷纷站起来同他施礼。
　　商宝震伸手相请道：“赵大侠请便，如需在下效劳，还请不吝开口。”退回了程灵素身边。
　　那女孩把陈禹如何害她全家的事一件一件说了，赵半山脸色越来越沉，等她说完拿出血书，便喝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禹逛他要验血书，趁机用匕首指着吕小妹胁迫赵半山，程灵素有心帮忙，又怕错过机会让胡斐与赵半山结交。微一沉吟，伸手招了胡斐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胡斐便出去了。陈禹正用匕首逼着吕小妹退到门口，一包面粉扑面洒来，他伸手去揉眼睛，胡斐趁机一脚踢开匕首，抱着吕小妹滚到了一边。陈禹挣扎着想跑，赵半山的袖箭落在他腿上，霍青桐掷出的宝剑却一剑穿心。
　　霍青桐转向胡斐笑道：“小兄弟，多谢你啦，多亏你聪明。”
　　胡斐摇头不好意思道：“这主意是程姑娘想的。”
　　程灵素站在商宝震旁边，微笑道：“想主意的是我，做的却是你，我可做不了。”
　　霍青桐诧异地叫了一声，道：“这小姑娘的声音……我好象在哪里听过，啊，你四年前是不是在一条河边柳树下说过话？”
　　程灵素觉得今天的惊讶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能更多，她把掉到地上的下巴默默地捡起来，问道：“难道那天树后的是你？”
　　霍青桐笑起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不放，道：“小妹子，从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我从那日之后再没回过回疆，一个人看看风景，日子过得很好。不想遇到三哥，便来凑个热闹，遇到你真得感谢阿拉。”
　　商宝震见她们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便留赵半山和霍青桐在堡中多住几天，程灵素也说可以帮吕小妹治伤，他们便欣然应了。

18、毒手药王

　　赵半山和霍青桐留下来了，福康安一行准备走了。福康安十多年前被红花会擒住，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了赵半山，七名护卫围在身侧，仍是面如土色，问也不问陈禹的死活，便要离开。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春花，走到马前犹豫了一下。马春花咬咬牙，跪下来对马行空磕了三个头，道：“爹爹，女儿不孝，只是女儿离了他也活不了啦，你老人家保重，女儿将来一定回来看你。”转头向福康安走去。
　　马行空见女儿当众私奔，气得脸色铁青，嘶吼道：“你若走了就当没我这个爹。”徐铮脸色似打翻了酱油铺子，拼死冲上去要把马春花抢回来，却被王氏兄弟拦住。
　　马春花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却一次也没有回头，与福康安同乘一骑去了。马行空见她去得远了，口吐鲜血晕倒在地上，程灵素上前把脉，摇头道：“马老镖头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只是他病好不久，还要好好调养。”
　　胡斐笑道：“有你这位神医在还怕什么？”
　　霍青桐笑道：“小妹子原来还是位大国手。”挽了程灵素到一边咭咭呱呱说个不停。程灵素性情柔中带刚，玲珑剔透，霍青桐是位女中豪杰，两人谈得投机，霍青桐见她打扮素净，便从头上拔下一只海棠珠花替她簪在头上，拉着她的手道：“小妹子，我和你很谈得来，想认你当个妹子，可好？”她见程灵素思维缜密，见事分明，又感念她一语点醒之恩，没把她当小孩子，起了结交之心。
　　程灵素对霍青桐早有好感，不然怎会出言为她抱不平，微笑道：“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赵半山和商宝震，胡斐在厅间叙话，他性子随和，没什么架子，跟这两个比他小了三十来岁的后辈也谈得来。三人正谈论些武功心法，胡斐兴致勃勃地要跟他过几招，霍青桐拉着程灵素进来，笑道：“我要同小妹子结为姐妹，请商公子安排个香案罢。”
　　赵半山知霍青桐素来高傲，轻易不肯与人深交，笑道：“翠羽黄衫今日好兴致。”
　　霍青桐瞪了他一眼，娇嗔道：“我认了个好妹子，自然好兴致。”
　　说话间已有家丁送了香案了，霍青桐和程灵素对天拜了八拜，起来重新叙齿，程灵素跟着霍青桐叫赵半山三哥，赵半山笑道：“胡小兄弟，商兄弟，你们跟程小姑娘交好，也跟着叫我一声三哥罢。”他威名赫赫，商宝震和胡斐如何不乐意叫一声哥哥，都过来拜了他叫三哥。
　　霍青桐认了妹子心中高兴，安心要为妹子讨点好处，嫣然一笑道：“我的妹子我自有好处与她，几个小兄弟小妹子叫一声三哥，你可不能少了见面礼。”
　　赵半山从回疆万里而来，只带得盘缠，为难道：“我远道而来，不曾带得什么好东西，便与胡小兄弟和商兄弟共勉一点武功心得罢。只是程家妹子不会武功，我却想不到该送些什么。”
　　程灵素忙道：“三哥有心，灵素感激不尽。”她想着霍青桐和赵半山在此，要在商家堡停留几天，悄悄跟商宝震说了，请他派人去接师傅。
　　霍青桐听得程灵素师傅来了，便要陪她去接，连同赵半山，商宝震，胡斐一同等在堡外，胡斐等不及，跟商宝震动起手来，赵半山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
　　等了半日，老头方坐着马车姗姗来迟。程灵素忙上前扶了他下马车，问道：“师傅路上可累了？徒弟扶你进去歇着罢。”
　　老头在这商家堡往来得熟了，自有现成的地方等着他去住，一边往里走一边含笑道：“一路坐车哪里累了。”商宝震在另一边扶着，忙道：“老爷子，程姑娘认的姐姐和几位朋友特意出来接你。”霍青桐过来施礼，跟着叫了声老爷子，赵半山却脸带微笑，站着不动。
　　老头看到他也是一楞，随即笑道：“赵三爷，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赵半山旧年曾与毒手药王恶斗过一场，二人各有所长，到最后不分胜负，各退了一步罢手，他性子豁达，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笑道：“药王一向可好？”
　　两人走近，拍着肩膀哈哈大笑。程灵素见两人和睦，提起的一颗心刚放了下来，就听赵半山对霍青桐道：“你认的这个小妹子可不得了，毒手药王的高徒，以后可没人敢欺负你。”
　　霍青桐虽然一楞，却很快回过神来，笑道：“我的妹子自然是极好的。”
　　商宝震和胡斐却似两块木头，话都不会说了，木木呆呆地看着程灵素。程灵素到他两人面前，低声道：“我师傅退出江湖多年，怕不相干的江湖人士找麻烦，故此不敢泄露身份，请不要见怪。”
　　商宝震一楞，黯然摇头道：“我怎么会怪你。”
　　胡斐却想起一事，指着程灵素大叫道：“那……那大盗阎基……”
　　老头哈哈一笑道：“不错，的确是我赶走了阎基。”他安心替徒弟背下这个黑锅，程灵素却不领情，一笑道：“药是师傅给的，却是我下的。那阎基也是我赶走的。”
　　胡斐怪叫一声：“你还砸破我的头。”
　　程灵素笑道：“我向你赔个不是罢。”
　　胡斐生性洒脱，笑闹一阵也就罢了。商宝震却沉默异常。
　　当晚商宝震设宴为赵半山，霍青桐接风。吕小妹大仇得报，放松下来，积年的劳累发了出来，便在房中静养，徐铮要照顾卧病的马行空也没有出席。席上众人欢声笑语，倒也热闹，惟独商宝震落落寡欢。老头见他情状，心中疑他嫌弃自己是邪魔外道。大是恼怒，心想你这小子缠着灵素不放，听说她是毒手药王的徒弟就变了脸色，我石无嗔把她捧在手上也怕化了，岂能受你欺负，就是小看也不行的，便举杯向赵半山道：“赵三爷近年隐居回疆，可听说回疆有一种奇花叫天山雪莲，能解百毒？我倒是想带着灵素去看一看。”
　　赵半山笑道：“药王瞧得起的话，我就要做这个东道了。”
　　霍青桐拍手笑道：“妹子便跟我们一起去回疆罢，正好我多年不曾回去。那里的草原，雪山，河流，妹子你看了一定会舍不得走。”

19、酒醉试情
　　商宝震端着酒杯的手一抖，半杯酒倒在了身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桌上几人都是心思灵巧之人，看他脸色不对，霍青桐是过来人，便笑着打岔道：“三哥，你多年不踏足中原，可思念故土？难得出来，陪小妹与妹子在这附近多走走如何？到时还要请商公子这地主多费心。”商宝震心中感激，道：“自然奉陪。”
　　老头看程灵素说笑如常，想想商宝震对自己一直恭敬有加，哼了一声便没再多说。
　　晚间散了各自回房，程灵素挽了老头慢慢往住处走。老头顿了又顿，小心翼翼地问道：“灵素啊，那商家小子听了我是毒手药王脸色就不对，你不要难过，要不师傅教训教训他？”
　　程灵素满脸疑惑地问道：“脸色不对？商公子是生病了吗？他病了我难过什么，这跟师傅教训他有什么关系吗？”
　　老头咳嗽几声道：“没什么。”这个小徒弟平日里处事太过周到伶俐，完全不用他担心，竟没想起她才刚满了十四岁，只怕还懵懂不解情事。那商宝震喜欢灵素，看样子灵素未必喜欢他。既然灵素不喜欢他，就不怕灵素因为是毒手药王的徒弟受气。自己这么乖巧可爱的徒弟，还怕将来找不到好人家？老头想到这里，放下心来，笑眯眯地对程灵素道：“早点休息吧。”
　　程灵素慢慢向房间走去，脸色有些古怪。她当然知道老头在说什么，只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装傻罢了。商宝震待她的确很好，只要是她提到过的事，一定想尽办法为她完成。她住的地方就是商宝震特意请人造的，只因她无意间提了一句小时候住在花圃中，他便在后花园中单独为她建了一间屋子。他和师傅无亲无故，却把他当长辈一样敬重，他能轻易放下与胡斐之间的仇恨，有多少她的因素在其中呢？她一直知道商宝震对自己很好，那么她对商宝震是怎么想的呢？在知道他是商宝震后，她每次见他就觉得他额头上挂了“家破人亡，惨死异乡”几个大字，偏偏他还常在她面前出现。相处久了，她也不好意思看他往死路走，硬生生把他的命运拉离了方向。老头想问她是不是喜欢商宝震，那么她的回答应该是有一点，因为他实在待她好。商宝震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耐性好，一点一点蹭近她的身边。
　　所以商宝震的态度改变得很莫名其妙，她猜到了老头的想法，但嫌弃毒手药王是邪魔外道这个理由比较可笑。商宝震不是那么黑白分明的人，从他挡在她面前不让他娘动她就看得出来，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走到房门前，程灵素伸手正要推门，突然看到地上除了自己的影子外还有另一个影子。她心中一惊，立刻撕开袖中的纸包，迅速转身洒到来人脸上。看清楚来人是商宝震时，已经来不及收手了。程灵素蹲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叹了口气，考虑了毁尸灭迹的可能性，还是打开一个瓶子放在商宝震鼻前。
　　商宝震默默地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粉末，默默地看着程灵素。
　　程灵素尴尬地笑笑道：“对不住，我以为有人要偷袭我。”
　　商宝震还是默默地看着她，程灵素想起今晚商宝震喝了不少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睡着啦？”
　　商宝震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程灵素无奈准备找人把他抬回去，商宝震在身后悲愤道：“程姑娘这么讨厌我吗？”
　　看来是真醉了，程灵素叹口气，蹲回去道：“不，我不讨厌你。”
　　商宝震抓住她的衣袖道：“那你为什么要去回疆？”
　　程灵素扶着额头道：“我没说过要去。”
　　商宝震楞了楞，表情更悲苦了，道：“你是不是喜欢阿斐？因为他才不去回疆。”
　　程灵素沉默了会，问道：“是什么让你得出这么特别的结论？”
　　商宝震委屈道：“我娘要杀阿斐时你护着他。”
　　程灵素按住额头乱跳的青筋，道：“我那是在帮你，你娘加你打得过他吗？”
　　商宝震指责道：“你还让阿斐和他叔叔去你家养伤。”
　　程灵素无语道：“那是因为他是我打伤的。”
　　商宝震更气愤了，道：“你明明没晕，那为什么打伤他，为什么不打我？”
　　程灵素突然觉得还是去回疆比较好，一个人需要怎样的想象力，才能由一句简单的话联想了那么多，无奈道：“那是因为我想学他的轻功。”她说出来才察觉不对，果然商宝震的眼睛亮晶晶地全无醉意，道：“难怪我每次找你你都要我带上阿斐，原来你真的不喜欢他。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老爷子那么喜欢他有多难受，老爷子对我从来都爱理不理的，我真怕他哪天就把你嫁给阿斐。你要学轻功我也可以教你，不要找他好不好？”
　　程灵素怒了，这家伙居然扮猪吃老虎套她话，起身要走，却被商宝震拉住衣袖不放，他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欢喜，道：“灵素，我真高兴。”
　　程灵素忍不住笑了，道：“好啦，起来吧，我腿蹲麻了。”
　　商宝震忙起身把她扶起来，道：“来，走几步就好了。”
　　程灵素走了几步，轻轻推开他道：“好了，你回去吧。”见商宝震依依不舍，笑道：“早点休息，姐姐和三哥等我们一同出去玩呢。”
　　商宝震听了我们两字，心里似灌了十七八盏蜜，喜滋滋回去一夜好梦。

20、我心安处

　　次日家丁报说马行空醒来执意要走，商宝震再三苦劝不住，心知他是因女儿之事失了颜面不愿多留，只得替他收拾行囊，在里面塞了不少银两和药材，送他和徐铮回乡去了。
　　霍青桐几人在厅中商议出游之事，见商宝震神色如常，便以为他昨天家中有事，想是已经解决，便不再提起。老头早早言明不去，霍青桐便托他照应吕小妹。胡斐得了赵半山教导，一心练武，也说不去。程灵素心想济南府离得不远，与去的三人商量好去济南一游。
　　待到出发之时，程灵素才发现家丁牵出来四匹马。她坐惯了马车，从没学过骑马，对着一匹高头大马张口结舌，爬也爬不上去。
　　霍青桐笑道：“妹子原来不会骑马，不然你坐马车也是一样的。”
　　程灵素想到自己一人坐车无趣，想要霍青桐陪自己坐车，正在犹豫间，商宝震道：“程姑娘一个人坐车好生无趣，我骑马带着她罢。”
　　霍青桐笑道：“岂不累着你了，我们三人轮流带着她，倒是轻松。”
　　商宝震先扶了程灵素上马，自己上去坐在她身后，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扶着她策马而行。怀中身体柔软温暖，商宝震恨不得这段路走不到尽头，哪里舍得放下程灵素，霍青桐和赵半山问时都说不累，霍青桐便拿他取笑。程灵素有些不好意思，当天休息时便要霍青桐教她骑马，她天生聪明，学得很快，一会儿就能骑着马慢慢走了，第二天便在客栈买了一匹马。
　　四人本就是出来游玩，一路说笑陪着程灵素慢慢骑马，只是程灵素的那匹马挨了商宝震不少白眼，眼中几乎飞出钉子将它扎死。
　　他们在济南一家客栈住了，交代小二照管马匹。霍青桐兴致勃勃要去尝些小吃，向小二问了路找去，半只烤全羊撑得程灵素半夜爬起来散了半夜步，次日出门去游大明湖犹自黑着眼圈。那大明湖垂柳树影，碧波万顷，当真美不胜收，几人都赞不虚此行。赵半山，霍青桐和商宝震都身有武功，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一夜两夜不睡不算什么，只有程灵素脚步虚浮，勉强撑着说笑了半日，划船时便靠在椅上睡着了。
　　霍青桐内疚道：“我数年不曾回故乡，看见那烤全羊便亲切，拉着妹子多吃了些。忘了妹子并非习武之人，是我的不是。”
　　商宝震笑道：“程姑娘拿霍姑娘当姐姐看，怎会怪霍姑娘，只是我看程姑娘实在疲倦，不如我们回去，明日再出来玩罢。”
　　霍青桐忙点头应了，过来要叫醒程灵素扶她回去，商宝震却挡在面前，笑道：“她累了，让她歇歇罢，我背她回去。”蹲在地上轻手轻脚把程灵素扶在背上，因怕她着凉，脱了披风请霍青桐给她系上，稳稳当当背着慢慢往客栈走去。
　　霍青桐楞了半天，和赵半山跟在后面走。须知当时民风保守，夫妻之间不论如何亲密，在外也要保持距离。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男子再宠妻子，也要在外面摆出大丈夫气概，生怕被人笑话惧内。若要他背着在外面走，除非缺了一两只胳膊腿脚，稍有身份的男人都不肯。像商宝震这样因为程灵素累了就背着她走的男人，实是少见。路上不少人回头看他，指指点点，他只当没看见，镇定自若往前走。
　　程灵素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时吓了一跳，急急坐起身，看到霍青桐坐在旁边笑看着她才放下心来，感激道：“是姐姐带我回来的么？累了姐姐了。”
　　霍青桐拿了梳子给她，看她对着铜镜梳头，摇头道：“不是，是商公子背你回来的。”
　　程灵素哎哟一声，梳子掉在地上，扯掉一绺头发。霍青桐过去帮她拾了梳子，叹道：“商公子是个不好面子的，他待你是真好，妹子好福气，要晓得这世上男子多半怕女子骑在他头上的。”
　　程灵素见她伤感，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问道：“姐姐现在可还想着那陈总舵主？”
　　霍青桐呆了一呆答道：“哪里就能不想了，只是不像过去那样，一心为他着想，忘了我自己也是个人。”
　　程灵素好奇道：“姐姐当初为什么喜欢他？”
　　霍青桐靠在床上，低声道：“我那时才十来岁，在回疆长大，第一次看到他，便想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谁知这一想就想了十来年。”
　　程灵素笑道：“容貌不是不重要……只是我心中性情品德却更重要。有些人容颜如玉，像那福公子，我看他却和粪土一样。有些人容貌不起眼，可人品上乘，如璞玉一般，看久了才显得出他的好。”
　　霍青桐叹道：“妹子说的是，我初时道那商公子资质平常，见他对妹子热切，还在心中想他配不上妹子这般七窍玲珑心，不想其实愚钝的是我。”
　　程灵素握着她的手，道：“这世上好相貌的男子千千万，聪明的男子万万千，只是他纵然武功盖世，貌似天仙，无心于你又有何用？还不如桌上的筷子，筷子能用来吃饭，他只能当个摆设。姐姐这样聪明的人，怎么想不明白你既无心我便休？”
　　霍青桐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十多年了，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正要接着说，商宝震在外敲门，道：“红花会有人送了信给赵三哥，听说是陈总舵主受了伤，请他回去主持大局。三哥回房收拾行囊去了，说是明日就走。”
　　霍青桐脸色发白，程灵素忙出来拉开不知内情的商宝震，道：“姐姐先别急，先去问个明白。”扶了霍青桐去问赵半山，原来有两封信，第二封信上说陈总舵主只是断了两根肋骨，摔断了腿，只是因为不肯好好养病才病情恶化，后来兄弟们逼了他看大夫吃药，已经渐渐好转。霍青桐咬紧嘴唇道：“三哥，我跟你一起回去罢。”程灵素叹息一声，不再多说，只帮她收拾行囊。
　　几人日夜兼程赶回商家堡，赵半山同霍青桐带了吕小妹牵了马与众人一一告别，霍青桐拉着程灵素的手道：“妹子，我舍不得你，只是……唉，我明年再来看你罢。你这般聪明通透，当会有好归宿。”说完绝尘而去。
　　霍青桐和赵半山既走，程灵素正要同着师傅回药铺。胡斐过来拉了她与商宝震商量，要去游历江湖，增长见识。商宝震苦留不住，便命管家替他收拾了盘缠包袱，程灵素又添了若干药材衣物。胡斐托两人照顾平四，自己四海为家，遨游天下去了。

21、敬酒罚酒
　　程灵素看外面天色不早，便命伙计回家，自己锁了铺子,慢悠悠走到集市买了条鲤鱼，走了几步篮子里多了颗白菜，往家走到一半时没有意外地遇到了商宝震。商宝震殷勤地接过篮子，嘿嘿笑了两声道：“好巧啊，又遇到你了，我正想去看看老爷子呢。”
　　程灵素默默地看着他，是很巧，隔天就能遇到能不巧么。到了家，商宝震笑眯眯叫了声：“老爷子，我来看你了。”不等他回答，熟门熟路地打了井水挽起袖子蹲在院中洗白菜，程灵素拿了菜刀蹲在旁边杀鱼。老头拿了棋子在院中自己跟自己下棋，头也不抬应了声道：“知道了，洗好菜来陪我下棋罢。”
　　把清蒸鱼和糖醋白菜端到桌上，招呼两人吃饭，两人还杀得难分难舍。程灵素一直怀疑老头这么容易接受商宝震的蹭饭，是因为商宝震长年输棋给他。老头下得一手臭棋，在茶馆中常被削得灰头土脸，能在商宝震身上找回面子，自然得意非凡。商宝震的棋品非常好，输了也不气恼，输着输着就成了她家的长期食客，隔天来蹭晚饭。
　　晚饭后她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洗好，搬了把椅子坐在烛火下缝衣。商宝震捧着针线篮子在她面前摆了个马步，程灵素抬头一看，扑哧一笑道：“你干什么？”商宝震正色道：“你帮我缝衣服，我当然要替你捧篮子，顺便练功。”程灵素无奈道；“那真是有劳你了。”商宝震的好耐性十成十地用在她身上，久而久之她连脾气也没有了。胡斐走时她送了几套自己做的衣裳，商宝震羡慕得眼都红了，有空就用哀怨的目光看着她。她坚持不住做了第一件后，源源不断的绫罗绸缎送到了她家里。她对着堆成山的布料目瞪口呆，商宝震振振有辞说是衣裳的回礼。布料太多她又做了第二件，商宝震两件轮换着穿，若无其事穿着破了洞的衣裳在她面前转了几天后又有了第三件，从此一发不收拾，只穿她做的衣裳了。
　　其实并不是真的拿他没办法，只是程灵素不想用在他身上，这样想的时候，喜欢又多了点吧。前几天商宝震吞吞吐吐跟她商量，她已经十五岁了，他能不能去跟师傅提亲。她说要过两年再说，商宝震的脸色黑如锅底。程灵素想起商宝震哀怨的眼神一阵好笑，其实并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身体再成熟点成亲比较合适。
　　程灵素缝完一只袖子，见天色晚了，便叫商宝震去客房歇息，自己也收了针线站起来回房。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在寂静的夜晚分外清晰，接着是重重地敲门声。程灵素披衣出来看时，见商宝震已经站在院门处开门，问道：“是谁？”
　　商宝震还没回答，门外的人推开他急急走了进来，竟是一年多没见的赵半山。他面容憔悴，衣裳上尽是尘埃，胖胖的身子也似瘦了一大圈，哪还有半点千手如来的样子。程灵素吓了一跳，忙迎了过去，问道：“赵三哥，这是怎么了？”
　　赵半山往旁边一让，道：“先别多问，程家妹子，快救救霍家妹子罢。”原来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间有忧郁之色，神情疲惫之中仍有种闲雅的气度，手中抱着一个女子，正是霍青桐。
　　程灵素不及细想，抢上去见霍青桐面上隐隐浮着一层黑意，显是中毒已深，忙叫道：“快送她进房去，商公子，烦你去请我师傅来。”跟着进房点亮蜡烛，取了银针在霍青桐几处要穴上扎下，神情凝重地对老头道：“师傅，是腐骨蚀心。”
　　老头点点头，道：“到铺子里去罢，这边药不全。”
　　程灵素忙去点了灯笼，扶了老头引众人往药铺走。到得药铺，程灵素与老头商量一番，取了药叫商宝震三人轮流熬药，每三个时辰送一碗来，自己进房脱了霍青桐衣裳以银针刺穴。银针每三个时辰要换一次，足足守了两天两夜，银针不再变色，霍青桐才醒来。程灵素在房中苦撑，熬得眼睛通红，其他几人虽能轮流休息，哪里能睡得着，也在房外熬得眼睛通红。程灵素见霍青桐醒来，松一口气替她穿上衣裳，才叫道：“你们进来罢。”随即双眼一合就倒下了。
　　她这一倒也是一天一夜，醒来时躺在帐中，老头和商宝震坐在一旁守着，连着几天几夜没睡，等得眼珠子幽幽地发着绿光。
　　众人休息了一天恢复了元气，霍青桐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能下床走几步了。程灵素坐在院中，捧着茶杯沉思，那腐骨蚀心是师傅所制，霍青桐的中毒与几位师兄师姐只怕脱不了关系。正发愁时，旁边一人叫道：“程姑娘。” 
　　程灵素转头见是送霍青桐的那男子，便问道：“公子有事？”
　　陈家洛？程灵素一口茶喷出，又不动声色地举袖子擦了，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道：“请恕我无能为力。”
　　陈家洛一噎，接不下去了。他年少统领红花会群雄至今，江湖谁不敬他几分，这小姑娘居然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拒绝了。他有心拂袖而去，又想到她为霍青桐解毒时，毒手药王曾赞道“我这个毒手药王怕要退位让给灵素了”，此事恐怕非她不可，只得僵着面皮跟着呵呵了两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姑娘不要玩笑。”
　　程灵素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陈公子有要事在身，是来辞行的。那……是盘缠不够？”
　　能坐在总舵主这个位置的人脸皮果然不一般，陈家洛嘴角抽了抽，居然还是忍了下来，道：“不是，在下是想请姑娘至回疆一游。”
　　程灵素悄悄把手缩进袖中，眉眼弯弯道：“如果我不去呢？”
　　陈家洛没想到以红花会之名，有人如此不给面子，沉下脸道：“程姑娘学医济世，我红花会诚心相请，何况程姑娘与霍姑娘，赵三哥交好，自然不会拒绝。姑娘青出于蓝胜于蓝，红花会众位英雄好汉都在等着一睹姑娘风采，姑娘不会叫大家失望罢？”
　　意思是不去也得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程灵素挑挑眉道：“陈总舵主想要强行请我去？红花会好大名声，总舵主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也不嫌丢人？何况……”她笑得阴森森地，“陈总舵主急着找我，想必是红花会有人中了毒，中毒的人还不止一个，而且中的毒你们解不了。陈总舵主如此英雄，为了大局不拘小节，牺牲个把无辜女子算得了什么，自然可以抓了我去。只是你是不是忘了，别人会用毒，难道我就不会？毒手药王的徒弟，毒死一两百人再跟你们同归于尽，也不算吃亏。”
　　两人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陈家洛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程灵素收敛笑容坐下来，脸色难看起来。

22、一池混水
　　霍青桐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知道是程灵素，睁开眼笑道：“ 妹子来了？”
　　程灵素替她拉好被子，笑道：“姐姐躺着罢，我是来问问姐姐是怎么中毒的。”
　　霍青桐蹙眉不语，半晌才道：“妹子还是别问罢，此事牵涉红花会机密，妹子扯进去恐难脱身。”
　　程灵素苦笑道：“只怕有人非要把我扯进去。”
　　霍青桐一惊，坐起来道：“是谁？”她立刻反应过来，同来的两个人，不是陈家洛就是赵半山。“是陈家洛罢，他要你去回疆？”
　　程灵素道：“是，陈总舵主威胁我，如果我不去就抓我去。姐姐，我一个人死不足惜，只是师傅年事已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他怕要痛断肝肠，还有商公子……唉，姐姐，别人下毒，我解了他的毒，他怎么肯放过我。我若不去，红花会不放过我。去不去都是死，不如死个明白。”她这段话倒有八九分是真的，红花会人多势众，个个武艺高强，若成心找她麻烦，只怕难以应付。以霍青桐的本事，若站在她这边，就多了几分胜算。
　　霍青桐低头沉吟片刻，道：“妹子不必担心，我已对陈家洛死心。若他与你冲突，我必定站在你这边。”她也是聪明人，一瞬就明白了程灵素的意思，苦笑道：“还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救我，怎么会连累你们师徒暴露了身份。”
　　程灵素叹气道：“姐姐，现在不是计较谁连累谁的时候。你先把事情究竟如何说说，我们也好有个打算。”
　　霍青桐点头道：“是该如此，我便从头说起罢。那日我同三哥离了商家堡，日夜兼程赶至回疆，才得知陈家洛是去采天山雪莲时跌下来伤了的。他去采天山雪莲，应是思念我妹子喀丝丽。我当时便心灰意冷，苦苦纠缠了这许多年还放不下来，就不是我霍青桐，当时便欲收拾行囊再来探妹子。他却请了我去，道红花会近来屡遭暗算，想请我相助一臂之力……”
　　程灵素起身倒了杯茶给她，笑道：“他是靠惯了女人的，姐姐不会应了罢？”
　　霍青桐听到她这话好笑，想想又确实如此，接着道：“自然没应。以他的武功，采一朵天山雪莲如探囊取物，他那天身在空中时真气突然一滞，才摔了下去。起初以为是心有杂念，练功出了差错，后来偶然听到心砚也有真气不顺才大惊失色，问了其他兄弟才知，近来竟然都有真气凝滞之感。虽没有其他不适，但若与人动手时发作却是要了性命。红花会众人不知不觉着了道，连下手的人是谁都没找着。又不敢泄露消息，怕仇家来犯，故此求到我头上来。我与红花会中交好的不过三哥一人，怎肯趟这趟混水，当天便收拾了行囊要走。因想起妹子师傅他老人家提起过天山雪莲，我便想去取一朵弄干了带走，谁知路上遭了暗算。之后我快马加鞭往妹子处赶，陈家洛带了赵三哥送我来此，我先前以为他是愧疚于我，现在想来是为了带你去回疆罢。”
　　程灵素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皱眉道：“姐姐，这趟混水怕不是一般的混水。同红花会众人有仇，又有能耐下手的，只怕是……还有，姐姐不打算趟混水，只跟陈家洛说了罢，他必定没对外声张。以姐姐以往跟他的交情，别人定以为姐姐会助他。姐姐去采天山雪莲遭了暗算，应是红花会有内奸，怕姐姐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所以下手灭口。”
　　霍青桐也变了脸色道：“我也想到是有内奸，妹子是说下手的是……”
　　程灵素拍拍她的手道：“八成是他们。最要命的是，明知道是混水我还不得不跳，姐姐中的毒名为腐骨蚀心，是我师傅独门密药，姐姐可明白了？我若不跳，他们迟早把我师傅扯进去。不过没关系……”她站起来没有笑意地弯弯嘴角：“姐姐心中有数就行了，陈家洛应会找姐姐替他当说客，不要答应得太爽快。我先回去做点准备，想拖我下水，就要做好被我踩到水底下的心理准备。”
　　她回房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衣裳，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有用上它的一天，拿出针线缝了起来。手下飞针走线不停，她心思却有些杂乱，该怎么对商宝震和老头说呢？她打算把老头留在商家堡，请商宝震代为照顾，只是她想不出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她要去一趟回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好说也得说，她敲开了商宝震住的客房门，看到他高兴的样子，咬牙开口道：“商公子，我要跟姐姐去一趟回疆，想拜托你照顾我师傅。”
　　商宝震的笑容僵在脸上，急急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道：“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程灵素看他惶急的样子，心中一暖，微笑道：“我没生气，商公子，我们坐下说好吗？”她本打算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此时又突然不想骗商宝震，决定把实情告诉他。
　　商宝震听她细细说完，神色平静地握住她的手道：“灵素，我陪你一起去回疆，咱们生死总在一处，只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若能活着回来，咱们就成亲好么？”
　　程灵素一楞，没有答话，反握住他的手，温柔甜蜜的神情已作了最好的回答。
　　程灵素向老头说要随姐姐到回疆玩一段时间，商宝震也同行时故意装出一脸娇羞之态，老头明白地挥挥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你们去罢，商小子，你一路上好好照顾灵素，你这商家堡我替你照管着。”
　　陈家洛几人牵了马在外等着，见程灵素等人出来迎上前正要说话，程灵素皱了眉头道：“我不会骑马，赵三哥和姐姐都知道的。”陈家洛无奈，只得同赵半山去买了辆马车，请程灵素上了车。
　　山东隔了回疆千山万水，当初霍青桐中了毒快马赶路，仍走了三个多月，勉强撑到武定就昏迷不醒，所以解毒艰难。陈家洛虽知红花会众人所中的毒一时不会发作，仍催着驾车的赵半山赶路。程灵素撩起帘子怒道：“陈总舵主，你是请我去救命的还是要我的命？还没到回疆我就在马车上颠死了。”
　　陈家洛好不容易说动霍青桐请了她来，正在心中烦闷霍青桐态度冷淡，不像过去那样对他有求必应，冷着脸道：“救人如救火，程姑娘忍忍罢。”
　　商宝震和霍青桐都沉下脸来，正要说话，见程灵素使了个眼色就没动。
　　当晚错过了宿头，他们宿在野外。陈家洛吃完干粮，喝了几口冷水后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惊得赵半山忙把程灵素叫醒。程灵素裹在商宝震的披风中，半睁了眼睛道：“陈总舵主身子柔弱，喝几口冷水肚子疼也不奇怪，我虽是大夫，在野外无处买药也没有办法，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请他忍忍罢。”
　　陈家洛在另一边听得咬牙切齿，明知是她做了手脚却有苦难诉，一夜跑了十几趟茅房，第二日脚步虚浮撑着赶路。程灵素在车上拿了针线缝衣，探头笑道：“陈总舵主身份贵重，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当晚到了客栈，陈家洛又是拉了一夜，赵半山请了大夫开了药喝下仍是不停，直把茅房当了卧房。赵半山知是程灵素搞鬼，求了她去看看陈家洛。程灵素对他印象甚好，见他来请便跟着去了，见陈家洛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笑眯眯问道：“陈总舵主可好些了？唉，不想陈总舵主身体这般虚弱，救人如救火，耽误了行程可怎么好。”
　　陈家洛毕竟是一帮之首，并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撑起身子下床对程灵素躬身一揖道：“陈某不知哪里得罪了姑娘，在这里赔个不是，还望姑娘不要见怪。”以他的身份地位，对程灵素这样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姑娘赔礼道歉，在他心中自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程灵素笑眯眯地摇手道：“不敢当不敢当，陈总舵主英明盖世，文武双全，情深义重，当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开了药方交给赵半山出门而去。
　　陈家洛喝了药渐渐好转，躺了一天起身赶路，却再也不敢催程灵素。他左思右想不知道哪里得罪过程灵素，怀疑她是替霍青桐抱不平。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去问霍青桐，不敢去问程灵素，只得藏在心中，面上丝毫不露，对霍青桐加倍殷勤体贴，对程灵素也是刻意讨好。霍青桐对他爱理不理，程灵素却笑嘻嘻地同他说话，他安下心来，每次便骑着马不是在霍青桐旁边，就是走在马车旁，说些风光人物，武林趣事，一路倒也融洽。只是商宝震每次见他到车旁，便也黑着脸过来。

23、初到回疆
　　纵然赵半山几人都是行走江湖经验丰富，但山水迢迢，还是免不了常常风餐露宿。赶路时程灵素便坐在车中缝衣，商宝震心疼她辛苦，她笑一笑，手下却不停，商宝震也就不再提了。歇在野外时，她洒些药粉，蛇虫鼠蚁皆不敢近，有时采些野草扔在火堆中，烤出来的肉香得出奇。一路行来，众人风尘仆仆，她倒是像在游山玩水，半点也不慌张。
　　长路漫漫终有尽头，这日陈家洛见远处黄沙滚滚中一座城池，忍不住欢呼起来。原来将到叶尔羌城，红花会就驻在城池外三十里一处绿洲中。霍青桐到了故土，面上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怀念之意。几人也不进城，径直向绿洲而去。
　　前方房屋树木已越来越清楚，有几人站在树下眺望。陈家洛打马奔过去，原来红花会中有内力好的，早听到远处马蹄声，便迎了出来。正在叙话之时，赵半山驾着马车带着霍青桐，商宝震也到了。陈家洛见身边都是会中兄弟，便欣然道：“我把毒手药王请回来了。”
　　众人齐齐看着商宝震，都在惊讶毒手药王竟是一个青年男子，却见旁边马车帘子一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眉似远山，目如秋水澄澄，漆黑的发边只簪了朵海棠珠花，身上一件白色罗衫，用青色丝线密密绣着各式各样的海棠花，竟没有一朵重复的，容貌只是寻常秀丽，但那分斯文清秀的气质却是难得。商宝震见惯了她素衣淡妆，此时见她盛装打扮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程灵素站在车旁，听陈家洛道：“这位便是毒手药王。”便微微一笑。见众人惊疑不定，她只不动声色地站着。她来之前跟陈家洛提的条件就是，不许提到她师傅，她才是毒手药王。众人见她镇定，倒相信了几分，接了他们回去说话。
　　程灵素走在众人之中，漫不经心地四顾。这绿洲在沙漠中算是大的，红花会迁来后在此建屋而居，因霍青桐的缘故，来了不少回人居住，渐渐形成了一个小部落，熙熙攘攘人来不绝。他们依附红花会而居，见了红花会一干人纷纷让在一边。程灵素见这热闹光景，心道陈家洛虽然不济，红花会倒不算太坏。
　　进了大厅分宾主坐下，一个驼子一顿手中的狼牙棒，厉声叫道：“你这小丫头自称是毒手药王，我病了好几日，你先治治我的病罢。若是治不好，休怪我不客气。”他相貌凶恶，此时又满脸怒容，寻常女子见了只怕早吓得魂飞魄散，晕了过去。
　　红花会几位当家都出声喝道：“不得无礼。”却坐在原地不动。
　　程灵素前后左右扫了一眼，已知究竟，这些人是要试她的本事。正要开口，商宝震挡在她身前道：“陈总舵主诚心相邀，我们才不远万里来此，这便是红花会待客之道么？既如此，我们还是回去的好。”程灵素见他一片维护之意，含笑站在他身后不作声。
　　那驼子名唤章进，性烈如火，又兼外家功夫了得，平日谁不让他几分，此时被个毛头小子顶撞，大怒道：“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说话也来插口。”举起手上的狼牙棒就要动手。
　　他面色狰狞，商宝震却丝毫不惧，昂首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对她无礼就是对我无礼，我自然要说话的。”
　　那章进的狼牙棒停在半空，却迟迟不敲下去，程灵素见他斜着眼睛不住看座中一个满面精明的中年汉子，暗暗好笑，等着看他们怎么收场。
　　陈家洛却是见识过程灵素的手段，急急走下堂来扯住章进道：“十哥不得卤莽，这位程姑娘是我们请来的客人，你怎能如此失礼。”章进顺势收了狼牙棒，黑着脸坐到一边。那中年汉子也跟着上来打圆场，道：“正是，十弟卤莽了。这程姑娘看着年轻，想来还是有些本事，不然怎能叫毒手药王。”这汉子正是红花会中出了名的智多星，武诸葛徐天宏，他与章进一唱一和，又出言相激，还是在试探程灵素的底细。
　　程灵素猜到他的用意，也不气恼，在厅中缓缓走了一圈道：“我既叫毒手药王，若没病的人个个都到我门前来治病，怎生忙得过来，只好让他生点病了。”她神情淡定，突然抬头冷冷一笑，众人心中跟着抖了一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章进惊骇地瞧着双手变成青黑色，黑气飞快上涌，转眼连脖子都黑了，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徐天宏不敢犹豫，跪下道：“是我设计试探姑娘，我向姑娘赔不是，请饶了十弟性命罢。”程灵素一怔，没料到他如此快认错，点点头道：“把他泡在艾草煮的水中，泡个一天一夜就没事了。”她伸手扶起徐天宏，心道这人倒是个厉害人物，见机行事，决不拖泥带水。
　　堂后出来两人将章进抬下去，投向她厌恶提防的眼光，如同红花会众人一样。尴尬的沉默之后，陈家洛咳嗽一声道：“程姑娘一路旅途劳累，不如先去歇息一番。”
　　自有人来引了程灵素同商宝震去客房，程灵素眼角瞥见一个中年美妇将霍青桐拉到一边絮絮细语，只装作不知，回房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陈家洛亲自来请程灵素去诊脉，程灵素提着药箱随他到了大厅，见十三位当家整整齐齐坐着，只少了还泡在艾草水中的章进。除了跟她熟识的赵半山朝她点点头，其余人面色冰冷，个个都带着兵器，对她视若无睹。程灵素知是昨日伤了章进，红花会失了面子，要给她个下马威，挑了一张椅子坐下道：“要看病的一个个来罢，只是我一向有个不大好的习惯，见不得人拿着刀枪对着我，不然便会做出点让人不高兴的事。”
　　当中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书生沉不住气，一拍桌子道：“你放老实点，好好的给咱们瞧病也就罢了，不然叫你有来无回。”
　　他旁边几人也怒气腾腾，一个缺了条胳膊五六十岁模样的道士抽出剑喝道：“不错，咱们是请你来瞧病的，可不是请你来对咱们冷嘲热讽的。你若不规矩些，管叫你出不了这门。”
　　程灵素冷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是请我来瞧病的。陈总舵主连哄带骗请了我来，你们仗着武功高强，人多势众又想强逼我瞧病。我倒要叫你们规矩些，你们杀了我也罢，我倒要看你们渐渐失了武功有多少仇人来找你们算帐。”她在路上给陈家洛下泻药时便诊过脉，心中有数，他服食一种慢性化功散至少两年。因药量细微，不易察觉，日积月累才发作出来。此时说出来，见众人都变了脸色，才道：“想瞧病的放下兵器过来诊脉罢。”
　　红花会在江湖中横行数十年，结下的仇家不计其数，这次几乎全中了暗算，先是真气滞顿，渐渐内力流失。他们不敢声张，悄悄绑了不少大夫，都找不到症结。习武之人如何舍得苦练几十年的内力，都敛了怒气默不作声到程灵素面前拉起袖子。
　　程灵素一个个诊完，道：“可治。”
　　众人不禁喜形于色，顾不得才与程灵素不愉，纷纷问道：“多久能治好？”
　　程灵素道：“你们中毒日深，少说也有两年，全治好要一个月。”
　　那跟霍青桐说话的中年美妇亲热地拉了程灵素的手道：“那就烦劳妹子，治好了咱们重重酬谢。只是若有个万一，只得留妹子下来慢慢为咱们治一辈子病了。”

24、深夜来客
　　程灵素开了药方，命他们用水煎服，每三日复诊即可。霍青桐知道她素不喜红花会，忧虑地告诉她，他们将她的药方拿给众多大夫看过，都赞精妙之后仍不敢用，又喂狗喝了好几碗，见没事才有几人饮了，章进等人不肯用，大约是想等前面的人试过药效。程灵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拉着霍青桐在绿洲中逛了一圈，要身后偷偷跟踪的人去搬几张椅子一张桌子，看他尴尬地去了，才道：“是徐天宏的主意罢？果然行事谨慎周密。”她把椅子和桌子在集市中一摆，从怀中摸出一块半新不旧绣了妙手回春的布挂上，支了个摊子，笑眯眯地跟霍青桐和商宝震聊起天来。
　　红花会众当家听报程灵素当街摆摊，不由得哑然失笑。徐天宏不放心，派人盯了好几天，见少有人光顾，难得来一两个病人也被她过分热情的态度吓跑了，不觉好笑，又听陈家洛道这毒手药王不过是个爱玩的小姑娘，先前言语不和让她大发脾气，多哄哄就成了，便对程灵素放下了几分心。
　　这天赵半山邀商宝震出去跑马，商宝震想去替程灵素打条狼皮垫子，有些跃跃欲试，又担心程灵素，犹豫着不肯答应。程灵素知道他闷坏了，便笑道：“你去吧，红花会的当家们指望我治病，定不会让我有个万一，况且还有姐姐陪着呢。”她照旧摆了摊子与霍青桐说些塞外风光，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楞了楞，再抬头去找已不见人影。
　　傍晚时，商宝震郁郁不乐地回来，衣裳脏得看不上颜色，马背上搭着一只死羊。原来他们找了一整天也没遇到狼，只打了只小黄羊回来。程灵素捏了把冷汗，幸亏没遇到，这大漠中的狼都是成群的，遇到了只怕连人皮垫子也回不来。她一阵后怕，想起商宝震从没来过大漠，拉了他从躲避沙尘风暴到寻找能吃的食物，再到如何辨认方向，细细地说给他听。
　　商宝震怔怔听着，突然握了她的手道：“灵素，我从来没听你一次说这么多话。”
　　程灵素无语地抽回手，端起茶杯连喝了两大杯茶，敢情她说的他都没听进去。
　　商宝震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困惑地道：“你也没来过大漠吧？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灵素，我有时候觉得你真厉害，好象什么都知道。”
　　程灵素沉默了一会，道：“阿宝，你说得没错。我知道很多古怪的事，身世来历不明。我还是毒手药王的弟子，举手抬足之间就能要人性命，所以红花会的人那样怕我。我心思险恶，为人自私，倘若有人要对我不利，我必定毫不容情先下手。也许你一直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素来冷静，遇到感情的事却患得患失起来，有时觉得自己就像张画皮，商宝震只是被她温柔的表面迷惑，有一天识穿了就会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这样想时心里疼得厉害。但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她怎会不明白，索性一次说了出出来。房中那样安静，她转身对着墙壁，轻轻道：“你走吧，回山东去，我就不送你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程灵素无声地叹了口气，身体就被人从后面用力地抱住。商宝震闷闷的声音在耳边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我走？说好从回疆回山东你要嫁给我的，难道你想反悔么。”
　　程灵素觉得自己一拳好象打在了棉花上，突然有些啼笑皆非，反手拍拍他道：“没什么，你今日出去可有见到什么有趣的？”自己似乎是思虑过多了，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不如顺其自然。
　　商宝震抱着她不放，笑眯眯地在背后道：“没什么，就是在大漠中跑马可比家里有意思多了。对了，我和赵三哥分头找狼的时候，撞见一个人，我从背后看像是我师伯，我叫了几声他没答就走了。想来是认错了，我师伯怎么会来回疆呢。”
　　程灵素抿着嘴沉思，她果然没看错，今天集市中一晃而过的是马春花。王剑英是福康安的贴身侍卫，他和马春花都来了，福康安也应该在回疆。虽然早就猜到暗算红花会的是谁，她还是没想到福康安会亲自前来。这池混水现在更混了，她无声地微笑了一下，对商宝震道：“你今天累了一天，早点歇息，我先回房去了。”
　　程灵素没有点灯，在房中静静坐到二更，准备上床睡觉时终于听到窗户轻轻打开的声音。有人从窗户跳进来落在地上，摸到床边小声叫道：“程家妹子。”没听到回答，在床上也摸不到人，她忍不住点燃了火折，才看到程灵素衣衫整齐地坐在桌子旁看着她。
　　程灵素一点也没有意外的表情，淡淡地道：“马姑娘，好久不见。”
　　马春花穿着紧身的夜行衣，掩不住小腹的突出。她见程灵素望过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护住肚子，才反应过来程灵素没有理由要伤害她的孩子，放下手跪了下来，仰起满是眼泪的脸看着程灵素，楚楚可怜地道：“程家妹子，咱们也算相识一场，求你看在我肚里孩子的分上帮我一帮，来世定当做牛做马报答。”
　　程灵素“嗤”地笑了一声道：“哦？那你要我做什么？”
　　马春花没想到她连原因都不问，呆了一呆。
　　程灵素接着道：“咱们寻个僻静的地方慢慢说罢，只是我不会武功，马姑娘可有办法？”
　　她把马春花要说的话都说了，马春花楞楞地道：“有，到窗户边，自有人接应。”
　　程灵素走到窗前，果然有人打手势要她不要出声，拉了她的胳膊施展轻功出了绿洲，又骑着马跑了一阵，竟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断崖旁，立着几十座帐篷，还有人在守夜。马春花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正要说话，有人上前把她拦住，将程灵素引到最大的那座帐篷前，就悄悄地退下了。
　　帐篷外面看来不起眼，里面却出乎意料的华贵，地上铺着雪白的波斯地毯，案前悬着夜明珠，暗处还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一个男子抬起头来笑道：“小姑娘，你就是毒手药王？”这男子虽人近中年，仍风度翩翩，算得上美男子，正是当年在商家堡见过的福康安。

25、是敌是友

　　程灵素平静地看着他道：“是。” 
　　福康安扬了扬眉道：“哦？那为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个毒手药王呢？”
　　程灵素脸色倏地一变，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脚步一踉跄撞在福康安身上。福康安一楞，鼻端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正想伸手扶住她，程灵素已经站好退后几步，凛然道：“家师石无嗔，人称毒手药王，共收得四名弟子。后来退出江湖，便命我继任毒手药王一名，不知福公子从哪里找出第二个毒手药王呢？”
　　福康安微笑不语，看向帐篷一角，一个老者抢出，大声喝道：“你若是我师妹，还不快来拜见师叔，当真狂妄大胆。他老人家一怒，立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我和薛师妹都已投入他老人家的门下，你乖乖献出《药王神篇》，说不定他老人家一喜欢，也收了你这弟子，岂不是好？”
　　程灵素猜到这必定是大师兄慕容景岳，身边站着毁了容的女子自然是薛鹊，旁边走方郎中模样的人是石万嗔。想起师傅的慈爱，她心中大怒，面上仍不动声色地道：“哪里来的师叔？我只听师傅提起从前曾有个师弟，滥用毒药害人，无恶不作，早给师祖逐出门墙了。你们二人拜了门中弃徒为师，便不是我门中人了。福公子，我派中按江湖规矩清理门墙，你不会阻止罢？”她最后一句话却是转向福康安说的。
　　福康安早退到一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料想这两边都不敢伤他，便只等着鹬蚌相争，到时候再与胜的那一方说话。
　　程灵素也不等他回答，把手边的灯笼吹灭了放到地上，道：“断肠草，天仙子，毒夹竹，血海棠，还有什么，哦，是毒箭木，石万嗔，你只有这点手段么？”
　　石万嗔早在她说话之时便弹手洒出几种毒粉，见她气定神闲地一种种道出来，心中一惊，心道慕容景岳和薛鹊本事不过平常，这小丫头怎会如此了得，冷笑道：“你倒是好本事。”他口中说话，手下不停正想接着下毒，手臂却突然酸软得抬不起来，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他大骇，隐隐约约看到身旁的慕容景岳和薛鹊也倒在了地上，只有程灵素和一边的福康安还站着，知是程灵素下的毒，厉声叫道：“你下了什么毒？”
　　程灵素摇头道：“你自称是我师叔，连七心海棠也没听说过吗？”
　　石万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脸色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挣扎着喃喃道：“你竟然种成了七心海棠。”
　　程灵素拾起地上的灯笼，冷冷道：“不错，这灯笼中的蜡烛便是七心海棠做的，我进来时撞福公子时给他闻了解药，你们可没有。”她认出石万嗔三人时已起了杀心，灭了灯笼不过让他们晚死片刻。她站在原地看石万嗔三人渐渐不动弹，才走过去探了探脉息，对福康安道：“请福公子叫人将他们拖出去烧了后再埋，不然毒恐伤及他人。”
　　福康安军中出身，自不惧死人，但他见程灵素一个斯文秀丽的小姑娘，谈笑间面不改色地杀了三个用毒高手，不由得悚然变色，起了招揽之心，走上前笑道：“姑娘如此相貌本事，混迹在江湖中岂不可惜？居华屋，衣锦缎，才是姑娘应有的。”他双目含笑看着程灵素，见她浅浅一笑，唇边酒窝深深，娉娉袅袅似一枝海棠，心中一喜，伸了手去揽她的腰。
　　程灵素轻轻一避，仍站在原地道：“我这件衣裳，每一朵海棠花中便藏着一种毒药，或许福公子运气好，只碰上迷魂散也未可知。”她含笑注视福康安僵在空中的手臂。
　　福康安相貌英俊，又兼身份尊贵，身边女子向来趋之若骛，见程灵素用毒如神着意勾搭，听她出言威胁，一楞道：“你不愿意？”
　　程灵素微笑道：“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自然是喜欢的，只是福公子一双玉臂太多美人枕过，我容貌平常却配不起。”她见福康安变了脸色，正色道：“福公子内执几省政务，外掌数万军队，我很佩服。公子自然知道世间最可靠的是利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人却永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
　　福康安若是蠢人，怎能身居高位，听得程灵素话中有话，便坐下来道：“照姑娘的意思，是与我有相同的利益？”
　　程灵素敛了袖子，淡淡道：“我本不愿入局，有人偏偏要强把我拖入局中。若如了他们的愿，则有一必有再，我可不大乐意替人做嫁衣裳。福公子来此之意，我略知一二，不然公子以为马姑娘真能哄我出来吗？”
　　福康安多年前曾被红花会设计擒住，后虽得救，但毕竟受了不少折磨。他又不能发大军远赴回疆去捉拿，只得见之则避。不料石万嗔三人贪慕荣华投靠了他，他想起红花会众人倚仗武功高强，捉得了第一次，难保今后不因为其他事来拿他第二次，便派了石万嗔几人乔装打扮到红花会常居的绿洲水源中下了化功散，因怕他们察觉，便每日下一点，平常人吃了无事，练武之人却在身体中累积了毒性。时经两年多，眼看毒性将发，他带了心腹武士百余人亲至回疆，在红花会中当家丁的细作却报说毒手药王到来。他怎肯见功败垂成，便派了马春花将程灵素引出欲杀之，不想听程灵素言下之意她也有心对付红花会。她用毒手段莫测，虽不愿入他掌中，但不为敌也是好消息。福康安想明白此节，便微笑道：“来人。”唤了侍卫将地上的尸体拖走处理，又命人看座上茶。他曾带兵平定甘肃台湾，掌控军机，同程灵素商量几处细节，便知她的确是友非敌。两人密议了半夜，福康安命人骑马送程灵素回去。
　　程灵素见快到绿洲，便叫侍卫将她放下，慢慢走回去。她生平第一次杀人，虽然面上镇定，但心里酸甜苦辣倒腾了好几遍，不知道什么滋味。杀了石万嗔，以后不会在他手上送命值得庆幸，但想到自己以后也许会成为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人士中的一员，又有些纠结。慢慢走到窗前，正想爬进去，听到背后有人小声叫道：“程家妹子？”她一惊，转过身去，面前站着的竟是胡斐。
　　一年多不见，胡斐面上尤带稚气，人却长得高大强壮，只怕比商宝震还要高几分。他风尘仆仆地站在程灵素面前，满脸欣喜。
　　程灵素这一惊吃得不小，呆了半天才小心地爬进房中，把他也拖进来，才问道：“阿斐，你怎么会在这里？”
　　胡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我是来见一位朋友的，顺便看望赵三哥。路上耽误了，到这里已是深夜，三哥本来安排我到客房歇息，明早再与你们相见。我等不及了，便到窗下看你睡了没有，没曾想你从外面回来。对了，你半夜出去干什么？”
　　程灵素一笑道：“晚上吃撑着了睡不着，出去走走消消食。你赶路不累吗？先回房去歇息，阿宝也在这里，明日我们好好叙话罢。”
　　胡斐从不怀疑程灵素说的话，依言跳出窗回房睡了。程灵素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胡斐的到来，给本来完善的计划添了变数。

26、碧玉凤凰
　　翌日商宝震也见到胡斐，高兴地拉了他问别后情形。胡斐把到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地事说了，又讲些各地风光，提到广东时却吱吱晤晤地一语带过。程灵素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商宝震一直很感兴趣地听着，等他停下来喝茶时才问道：“你怎么也到回疆来了？”
　　胡斐“噗”地一口茶喷出来，脸变成了煮熟的红皮鸡蛋。赵半山，商宝震，程灵素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他放下茶杯，有些尴尬地道：“我特地来看望赵三哥，顺便见一位朋友。”
　　程灵素想起他昨晚明明说的来见一位朋友，顺便看望赵半山，又见他一双拿刀弄剑的手拿起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下，笨拙地在腰间挂地一个玉佩上摩挲了几下，心里有了几分数，悄悄捏了一把旁边的商宝震，目光示意他看那玉佩。那玉佩是一只三寸来长的碧玉凤凰，雕刻得极是精致，纹路细密，通体晶莹。胡斐生性豪爽，于自家事上却是有些粗枝大叶，身上从无半点多余饰物，这精美的碧玉凤凰出现在他身上，还得他如此珍而重之，显然是不寻常。两人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望着那玉佩不说话。
　　胡斐在他两人眼光下犹如火烤，一张脸红得要烧起来，看得一旁坐着的赵半山有些莫名其妙，问道：“胡兄弟，你可是热了？”胡斐哈哈两声，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扯着衣裳下摆扇了两下道：“是热，是热。”回头见程灵素和商宝震两人似笑非笑地表情，就说不下去，无奈道：“我实话说了罢，这玉佩是一个朋友送的，我来回疆就是为了见她。”他说完如释重负坐下，程灵素却神情有些古怪，缓缓道：“是一位姑娘送的罢。”如果没猜错，这碧玉凤凰应该是袁紫衣送的。
　　胡斐口中答是，眼中却看向赵半山，问道：“赵三哥，实不相瞒，我在广东却认识了一位姓袁的朋友，她自称是红花会诸位当家老友定寻师太的弟子，与我甚是谈得来，后来因故分离，我闲来无事便到回疆来寻她，不知三哥可认识？”
　　赵半山笑道：“自然认识，她师傅虽是出家人，但不拘小节，与我们兄弟颇谈得来。兄弟既然是来探望她的，不如我们一起去见见罢？”他性子和蔼，却无甚城府，听得胡斐来访友便自然而然要为他引见。
　　程灵素却暗暗地叹了口气，拉了商宝震随他们骑了马向天山奔去。她已学会骑马，但骑术不精，还是与商宝震共乘一骑。这段时间程灵素为红花会众人诊治，私下还要思虑如何从混乱中脱身，与他和霍青桐商议时常常愁眉不展，商宝震不擅谋划，只能暗暗心疼。难得一同出游，商宝震揽着程灵素策马而行，忍不住笑意满面，却见她似有心事，低头问道：“灵素，怎么了？”
　　程灵素见胡斐和赵半山同他们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跑在前面，高声谈笑，便在他耳边低声道：“阿宝，阿斐适才说他朋友是定寻师太的弟子罢？”
　　商宝震搂着她柔软的身子，只觉她靠近来，气息温热地触在耳边，不由地心猿意马，半天才点头道：“是。”他不明白程灵素为何忧虑此事，神情温柔地看着她。
　　程灵素见他情状，心中有些羞意，但喜悦还是多些，在他胸口靠了半响才道：“看阿斐的样子，对他那位朋友似乎不止普通情谊。”许久没等到商宝震的回答，抬头见他脸色黑沉沉地，失笑道：“你别多想，我是想说师太的弟子是什么，阿斐知不知道。”
　　商宝震一楞，顾不得方才还在猜疑程灵素有心于胡斐，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阿斐的那位朋友可能是出家人，但阿斐不知道？”他想起胡斐适才又是尴尬又是欢喜的神色，也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
　　跑了半日，远远可见前方山脉蜿蜒，山脚下一座小庵。胡斐举起马鞭重重一抽，冲在了最前面，抢在庵前下马，眼巴巴地等到赵半山也到了，高声叫道：“定寻师太，故人来访了。”
　　庵门果然开了，一个老尼亲自迎出来，道：“赵三爷来作客，欢迎之至。”说罢引了四人进庵奉茶，胡斐却如遭雷击，动也不动地盯着她身后。
　　原来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灰色缁衣的青年尼姑，一张瓜子脸，肤色微黑，头上一根青丝也无，却颇有几分俏丽，低眉顺目地双手合十站着。定寻师太见胡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徒弟，手中拂尘一抖，沉声道：“这位小施主，休要扰了出家人清静。”
　　赵半山见她不悦，伸手拉了拉胡斐，胡斐却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袁姑娘，你……你怎么会是出家人？”
　　定寻师太越发不悦，喝道：“小施主，你虽是赵三爷带来的，也不能不守我佛门清规。”她见胡斐长相粗豪，疑心他是见袁紫衣美貌起了色心，便板起脸，拂尘上运起真气向胡斐挥去，道：“还不走。”
　　胡斐硬生生地挨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转向程灵素，似乎想问是不是真的，定寻师太的第二下又到了。商宝震见他不躲，使出空手夺白刃的功夫，避开劲气，手上一带一绕，把拂尘抓在手中。那拂尘灌注了真气，锋利如刀，商宝震握紧的手指被割破，殷红的血滴到衣袖上。赵半山见他受伤，大惊上前道：“师太有话好说，不要伤人。”定寻师太心中有些后悔，面上冷硬之色却半分不减，道：“扰我出家人清静，活该如此。”
　　程灵素也不理她，把商宝震拉到一边细细上药，碧绿的药粉沾到伤口，血就止了。定寻师太见她扯出手帕给商宝震裹伤，手法熟练，药效高明，心中有些惊疑，转头看向赵半山。程灵素却咳嗽一声，唇边带出笑意道：“师太说的不守佛门清规，扰了出家人清静的却是谁？”她心中越生气，面上笑得越开心。见商宝震受伤，胡斐和袁紫衣一个痴痴呆呆，一个装聋作哑，心中早已大怒，面上笑得越发开心。
　　定寻师太怒道：“不是这卤莽的小子是谁。”
　　程灵素走到胡斐旁边，拉起他腰间的玉佩道：“哦？那师太是否认得这个玉佩？是我这位兄弟的小情人送给他做定情信物的。”
　　定寻师太认得那是徒弟的随身之物，伸手去抓，道：“谁家小贼偷了我徒儿玉佩，还敢来此耀武扬威。”手上突然一麻，顿时落了个空。
　　程灵素见袁紫衣依旧不言不语，手上用力推了胡斐一把，冷冷道：“胡斐，你可记得当年说过什么，此生必护商宝震周全。而今他为你受伤流血，你若还不说出实情让他担了恶名，别说是兄弟，做人也不配。”

27、爱恨生忧
　　程灵素眼角瞥见袁紫衣在定寻师太背后抬头看着胡斐，面露哀求，心中鄙夷她的行为，狠狠踩了胡斐一脚。
　　胡斐从未见她如此冷颜厉色，他自小孤苦，与程灵素，商宝震相处的那一段时间，真是他平生最快活的日子。只是后来商宝震和程灵素渐渐接近，他夹在当中自伤其类，索性离开商家堡闯荡江湖，遇见袁紫衣同他一路争斗，又赠他碧玉凤凰，心中不免生了几分情愫。
　　突然间袁紫衣成了尼姑，他心中又是失望又是伤心，但他见商宝震衣袖上尚余血迹，从前温柔为他和商宝震做饭缝衣，上药裹伤的程灵素面色如冰，那一片伤心又化成了惭愧，便不看袁紫衣，朗声道：“我游历江湖，经过湖南境时见到赵三哥的白马，便上前询问，认识了一位紫衣姑娘。她自称袁紫衣，一路上多次相遇，袁姑娘帮我缝补衣物，还赠我碧玉凤凰，我很承情。后来到了广东佛山，当地有一户恶霸叫做凤天南，为非作歹，我要杀他，袁姑娘却多次阻挠。后来我趁袁姑娘不注意，偷偷潜入要取他性命，被袁姑娘发现后与我大吵一架，便回了回疆。我万里追来道歉，谁知到了此处却被人当作偷玉佩的贼。若真是我偷的也罢，不是我偷的却屈作我偷的，我若认了，对不起我爹娘在天之灵，也对不起为我负伤流血的好兄弟。袁姑娘，我说的可有半分假话？”
　　袁紫衣低声道：“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顿了一顿，又道：“我自幼出家，法名叫做圆性。”
　　程灵素见定寻师太脸上青一阵地白一阵，横了她一眼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师太虽是出家人，也当知男女之间赠送玉佩是定情之意。师太教的好徒儿，守的好佛门清规，自幼出家的人还偏偏要招惹别人，招惹了还要诬陷人家是小贼。”
　　袁紫衣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嘴唇出血，手指绞来绞去地不出声。
　　胡斐心中还是不忍，摇头道：“程家妹子，我们走罢。”
　　程灵素心中虽不喜袁紫衣，但也不愿与她一个出家女子过分为难，道：“定寻师太，今日看在赵三哥和阿斐的分上不与你计较，伤人之恨，毒手药王他日再与你算。”说罢扶了商宝震上马，自己拉了缰绳，让商宝震在身后搂着她的腰缓缓而行。
　　商宝震见她沉着脸，在她耳边一笑道：“我伤得又不重，别生气啦。”他看了胡斐一眼又道：“真的要报仇么？”
　　程灵素哼了一声，道：“她从此要常常担心毒手药王找上门来，难道不是报仇么？总算阿斐还知道好歹，没有拆我的台子，我便不与那大小尼姑计较罢。”又担心地摸摸商宝震的手问道：“痛么？”
　　她温言软语关心，别说只是受了点轻伤，只怕这时把商宝震整条胳膊都砍下来，他也会喜滋滋地道声不痛。他们两人共乘一马，温情脉脉，衬得一旁的胡斐形单影只，商宝震看他脸色灰败，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回到驻地，程灵素叫服侍的人出门打了酒，亲自进厨房去炒了几个好菜端出来，商宝震和胡斐已经坐在桌前喝开了。大漠的烈酒辛辣中带着苦涩，一碗一碗喝下去，心中便有灼烧地感觉，只是怎样也喝不醉人似的。胡斐索性抱起酒坛，仰首咕嘟咕嘟灌下几口，才放下坛子颓然坐在地下。商宝震早已经醉得趴在桌上，程灵素不善饮酒，勉强陪着他喝了几杯，也醉得靠在商宝震身上睡着了。胡斐怔怔望着相依相偎的两人，到这一刻，他不知是醉了还是清醒，才会想到，究竟喜欢的是袁紫衣，还是想要一个能和他站在一起的女子，为他洗手做羹汤，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受伤时担心地为他上药，随时随地都能勇敢地站在他身旁。他不敢再想，提起酒坛来，却被一双手凭空夺去。
　　胡斐眨了几下眼，才发现不是做梦，缁衣芒鞋的袁紫衣站在他身前，哀声道：“你又何必如此。”
　　胡斐涩声道：“袁……圆性师父，你怎么来了？”
　　袁紫衣把酒坛放下，坐到他身边低头蹙眉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我是来向你说凤天南一事的。我不让你杀他，是因为他是我爹。我娘曾是凤府丫鬟，被他逼奸生下了我，后来他又把我娘送给了别人，我娘被人害死，我被师傅收留，才随她到了回疆。他虽然不好，但总是我爹，你杀了他，我总是不能安心的。”
　　胡斐万万没想到还有如此复杂内情，一时楞住，听袁紫衣柔声道：“阿斐，你不要杀他好么？”他想回答她，又开不了口，只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突然旁边程灵素懒懒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道：“若阿斐不杀你爹，你可会还俗与他双宿双飞？”
　　胡斐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袁紫衣合掌正色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受师傅大恩，发过重誓为师父的衣钵传人，此生此世决不会还俗，程姑娘怎可妄语？”
　　程灵素只觉得怒火从脚底熊熊燃到头顶，冷笑一声，道：“那么圆性师父，你凭什么叫阿斐饶了你爹性命？你孝顺了那个没养过你一天的爹，可还记得惨死的娘？况且他作恶多端，每多活一天，说不定便多害几条性命，这些性命有一半算是你害死的罢？出家人四大皆空，你这辈子都不会还俗，那凤天南关你什么事？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夜间做梦时会不会梦到被凤天南害死的人在你面前哭泣？毕竟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圆性师父，袁紫衣姑娘，有句话我记不太全了，叫做当了什么还要立什么，你记不记得？”她掏出一个瓶子在商宝震面前一晃，商宝震便揉着眼睛醒来，程灵素看也不看她和胡斐，把仍有些神智不清的商宝震送到房中，便自己回房倒头睡了。她并不反对儿女情长，只是袁紫衣存心利用胡斐，若胡斐仍执迷不悟到连自己的是非原则都放弃，她又何必强出头替他打抱不平。
　　次日早晨，商宝震见胡斐眼睛通红，面容憔悴，显是一夜没睡，程灵素却对他不闻不问，自顾自地端了碗汤药过来道：“阿宝，喝碗醒酒汤罢。”不禁有些愕然，看了看程灵素冷若冰霜的脸色，还是没有敢开口问。
　　程灵素仍旧同了商宝震和霍青桐到集市中摆摊。她把胡斐的事丢到一边，想起一个月之期已过了二十来日，心中忧虑起如何从红花会和福康安的冲突中脱身的事来。她跟商宝震和霍青桐商量了一些对策，但世事变迁，到时候能否顺利脱身还未可知。她没有跟商宝震和霍青桐提过与福康安私下见面一事，毕竟霍青桐的部落当年曾与大清军队开战。程灵素皱眉思索了一阵，突然问道：“姐姐，你师傅号称天山双鹰，是否还住在天山？”她想到霍青桐的两位师傅武功极高，到时候也许可以请他们助一臂之力。
　　霍青桐黯然道：“两位师傅五年多前已经故去……我那时正是伤心师傅之逝，到中原散心，才遇到妹子。”
　　程灵素拉着她安慰了一阵，又想起霍青桐去过的迷城来，问道：“姐姐可还留着你曾提过的古城地图？”霍青桐点点头，程灵素便暗自打算这两天要去探一探路，以备不时之需。

28、山雨欲来
　　程灵素拿定主意，便去见了陈家洛，道来了回疆多日，还没见识过大漠风光，想要去游玩一番，留下这几日要用的药材，七日内必回。陈家洛本来就不愿得罪她，听说有霍青桐相陪，不担心她会一走了之，堆叠起殷勤笑脸道：“程姑娘早去早回罢，如有需要，尽可找红花会兄弟帮忙。”
　　他既开了口，程灵素也不客气，要了若干水囊，和商宝震，霍青桐骑了三匹快马先到了叶尔羌城。自朝廷派兵平定回疆以后，叶尔羌城中回人和汉人杂居，繁华更胜往常。街边回人小贩烤着馕和油汪汪的羊肉串，笑嘻嘻地用回语吆喝，跟汉人用不熟练的汉话讨价还价，说到激动时两人一起比手画脚，拍着肩膀哈哈大笑。汉人开着店铺卖些中原运来的丝绸瓷器，见到来客也是汉话夹着回语。霍青桐心中惶然，多年以前她尽回部之力，抗兆惠十万清军，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只为了保全她的族人，谁也不能说她是错的。清朝廷将回疆纳入疆域，让没有战争，能跟汉人交易的回人生活得更好，似乎也没有错。那么，究竟错的是谁？
　　她怔怔地出神，程灵素拉拉她的衣袖道：“姐姐，我们不通回语，这里还要你多费心。”霍青桐无奈地笑了一下，无论谁是谁非，不过是成王败寇，现在计较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把惆怅抛到一边，牵着程灵素的手在市集中来回挑选易贮存的干粮。离开回疆多年，仍有不少回人认得翠羽黄衫，卖给他们的东西都是上好的，几匹马的鞍袋装得满满的。
　　三人皆换了遮住头脸的衣裳，出了城纵马向西疾奔。他们有霍青桐带路，正午太阳最盛时休息，其余时间日夜兼程赶路，仍在沙漠中走了两日多，才遥遥看到那座洁白无暇的白玉山峰。
　　霍青桐故地重游，想起自己和陈家洛，香香公主三人在此的光景，满脸黯然。程灵素知她心意，道：“姐姐，这座山真好看，那迷城便在其中罢，不知要从哪里进呢？我们连日赶路，先进去歇一歇罢。”霍青桐见她虽面带倦意，犹自关心地看向自己，眉目间冷静坚毅，大不同亲生妹子的天真，心想她也叫我姐姐，与喀丝丽可大不一样，微微一笑对她颔首示意自己领情，便牵着马在前面带路。
　　踏过已成废墟的古城，来到玉峰脚下，近看了更觉晶莹剔透，流转生光。程灵素叹道：“怪不得古人道美玉生辉，原来真正的美玉发出地光辉竟那样夺目。”三人把马系在一块岩石上，丢下些带的豆饼，便找到那山壁间的洞口，背了水囊行李顺着绳子滑到了地宫之中。
　　长长的走廊中一片黑暗，商宝震声音难以察觉地颤抖着安慰程灵素道：“灵素，你别害怕。”霍青桐忍笑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火把，瞥见商宝震握着程灵素的一只手，把她护在怀中，一脸紧张地四处张望，程灵素镇定从容地用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我不怕，你也别怕。”忍不住喷笑出来。毕竟是一心关心自己的妹子和未来妹夫，也不好让他们太过尴尬，霍青桐强行忍住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咳嗽一声道：“走吧。”举着火把走在了前面。
　　程灵素牵着全身紧绷地商宝震走在后面，嘴角也抽个不停。转过几道走廊，到了有阳光的石室，商宝震方才放松下来，坐下来吁了口气，啧啧赞叹这地宫建造巧妙。程灵素无视霍青桐调侃的目光，笑眯眯地连声附和他。
　　歇息一阵，打开那玉床机关找到翡翠池，程灵素和商宝震仿佛进入了梦中，碧绿的池水映着白玉山峰，黄沙大漠之中竟然有这样不沾尘世的美丽地方。程灵素紧走几步，掬起澄净清澈的水拍到脸上，触手生凉，忍不住欢呼一声，只觉疲劳尽消。她素来稳重，商宝震和霍青桐难得见她孩子气的举动，忍俊不禁之余，也过来一洗路上的行尘，顿感神清气爽。商宝震捧起水欲送到口中，被程灵素拦下，用两只空的水囊过滤了三四次才递给他。他虽不解，但知道程灵素医术高明，这样做必有她的道理。
　　这地方隐蔽宽阔，又有水源，如有万一当是上佳藏身之处。程灵素心中喜悦，就地打开包裹取了干粮几人吃了，喝饱了水，又取水出去喂了马，休息了大半日方才纵马慢慢往回走。 
　　回到绿洲的那天，天空乌云密布，很快，又大又急的雨点从天而降，和猛烈的旋风一起，打得人睁不开眼。程灵素坐在房中喝着姜茶，看着窗外这场沙漠中罕见的暴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三日之后，红花会连陈家洛在内大部分人都恢复了九成内力，只剩最后一副药了。这药虽然颇见功效，但奇苦无比，且服下后要盘膝静坐调息三刻钟，内力才从一点也无慢慢凝聚起来，是以众人听得是最后一日都喜上眉梢。程灵素检查药囊之中药材所剩不多，不够服药晚的几人余下之用，便取了药让众人自己煎服，自己带了商宝震，由霍青桐和赵半山陪着至叶尔羌城补充药材。
　　药熬好后一碗碗装在托盘中送上来了，陈家洛端了一碗喝了坐下调息，不知怎地心中烦闷不去，怎么也静不下心，起身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捏好姿势运了一刻钟气。内力经期门，巨阙至鸩尾，刚到膻中，忽然听得厅外脚步声隆隆，像是大批人极整齐地奔跑声音。他心中一惊，岔了真气，吐出一口血来。大门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踢开，百十名黑衣人冲进来，一言不发地动起手来。陈家洛心中一沉，站起来喝道：“你们是谁派来的，可知这是我红花会地方，退出去饶你们不死罢。”他明知红花会众人都在运功关键时刻，怎能与人动手，无奈出言，只盼能凭昔日威名将来人吓走。
　　来人显是训练有素，全不理会他说什么，只管气势汹汹地动手。红花会众人调息未匀，剩下几个内力流失得只剩几成的拼死打斗，但寡不敌众，勉强抵抗了一阵便尽数被点了穴道绑得结结实实丢在地上。红花会一干人等哪里吃过这等大亏，又惊又怒，什么话都骂了出来，黑衣人只是不理，把他们提到马背上，并不骚扰其他百姓，列队打马疾驰而去。章进和无尘道长一路骂骂咧咧不停，黑衣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沉着脸道：“再骂一句便把你们用绳子套在马后拖着走。”徐天宏叫道：“二哥，十弟，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两人方缄口不言，暗暗猜疑是何方仇家。
　　奔行了几十里，黑衣人纷纷下马抱拳行礼，前方一个贵公子带着几个侍卫含笑而立，正是昔年曾被他们擒住的福康安。

29、黄粱一梦
　　红花会一干人等恍然大悟，骆冰高声骂道：“福康安，你这个暗中伤人的卑鄙小人。”
　　福康安负手道：“你们当年自然是光明正大地掳了我为质，正大光明地用来要挟别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自种的因，苦果只得自己尝了。”
　　黑衣侍卫把他们从马上重重丢到地上，红花会众人兀自骂个不休，徐天宏比他人更多了几分机灵，心中怀疑福康安来的时机太巧，他疑心程灵素，但又不信赵半山霍青桐会与程灵素伙同陷害红花会，叫道：“落在你手上，我们也没想活着。只是你让我们死个明白，阎王面前也不怨你。你挑了这个时候来，是谁出卖了我们？”
　　福康安冷笑道：“我岂会怕你们在阎王面前怨我？但若不说个明白，你们还当自己在替天行道，死了也是个糊涂鬼。”挥手叫出还穿着家丁服色的两名青年男子，正是常在红花会厅中服侍的人。
　　其中一名身材壮实，满面憨厚的汉子指着陈家洛道：“陈总舵主，你武艺高强，家世不凡，自然有空常常忧国忧民。可你想过我们这些平常人没有？我两岁时就丧了父，我娘辛辛苦苦把我和大哥拉扯大，眼看大哥进宫做了侍卫能养家了，还娶了媳妇，却被你们乱刀砍死。我嫂子听说当晚就上了吊，我娘也气死了，好好的一个家转眼间家破人亡，你说是不是你害的？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说咱们这些人做满人鹰犬，那你们这些飞来飞去，没银子就找户人家翻墙取来的大侠想过我们这些要穿衣吃饭的平常人没有？我们凭劳力挣口饭吃有什么错？”
　　陈家洛世家出身，不擅与人争吵，一时语塞，躺在地上的无尘歪头大骂道：“满人欺负我们汉人，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为虎作伥，自然是该杀的。等杀了那狗皇帝，换了咱们汉人当家，自然有好日子过。”
　　福康安摇头道：“你们汉人就不欺负汉人了？刚才这个侍卫就是汉人。陈总舵主，你幼读诗书，敢说每个汉人皇帝都当得好么？姑且不论好坏，你们就是杀了当今皇上，杀了我，以为就能颠覆大清江山么？朝廷之中，需要有人参知政事民事，大到一国税收吏治，小到一地钱粮土地，皆有法度，你们可懂？边疆之地，需要有人掌控军队，开疆拓土乃至保国安民，领数万大军不能只逞匹夫之勇，兵法谋略，用人之术，你们可懂？无一兵一卒，就妄想改朝换代，当真可笑。你们汉人未必个个服气我们满人当皇帝，可他们愿意为了汉人过好日子出来做官， 造福一方百姓。而你们呢？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汉人着想，可知百姓求的是什么？不过是天下太平。你们聚集一众人马，打抱不平行侠仗义之事做了不少，手上无辜汉人的血也沾了不少罢？你们之中好几个都是大盗出身罢？再有倘若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诸子争位，天下大乱，刀兵四起，汉人何止满人十倍之数，你们说受苦的究竟是谁？”说罢叫了几名侍卫上前道：“这些大侠武艺高强，说不定途中功夫恢复了也未可知，把他们的琵琶骨打断罢，不然不好管束。”侍卫听命拿了刀把众人的琵琶骨一一敲碎，陈家洛拼命挣扎，被他取过鞭子抽了十七八鞭，方才取铁丝穿了，用绳子绑了双手牵在马后，慢悠悠一路向东去了。
　　赵半山等四人到城中买药材，正遇见在酒馆喝闷酒的胡斐，便拉了他一起回来。赵半山下了马，见大门大开已经发觉不对劲，几步冲了进去，见厅中桌翻椅倒，一片狼籍，惊得药材脱手掉了一地。程灵素跟着进来，瞧见大肚子的李沅芷被堵住嘴反绑了双手靠在墙角，忙同霍青桐上前帮她解开绳索，扶她坐下喝了两口茶才问道：“余夫人，你觉得可好？发生什么事了？”
　　李沅芷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抓着霍青桐的手语无伦次地道：“来了好多黑衣人，把大家都抓走了，他们见我有身孕便没抓我。师兄……师兄被他们带走，只怕凶多吉少，霍姐姐，三哥，你要救救他们啊。”
　　霍青桐柔声安慰她，突然“咦”地一声，从椅脚捡起一块木牌道：“这是福康安府中的令牌，难不成是他做的？”赵半山接过一看，上面果然刻着一等嘉勇公府几个字，立时便要抢出门去追人。程灵素拦住他道：“三哥，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况且听余夫人道他们来的人不少，我们先从长计议。”
　　赵半山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知她机变智慧远胜于己，便问道：“程家妹子有什么主意？”
　　程灵素道：“余夫人有身孕，我们先将她送到一户稳妥人家安顿。那黑衣人的行踪，可问问邻近的人，总有见到的，而且他们大群人行动，路上总会留有痕迹。还要多带些马，到时救出人好逃跑。”赵半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便照她所说，将李沅芷送到一户回人家暂住，才与其余三人商量了，果然问了邻人，骑了马一路向东追去。追了几十里，霍青桐心思细密，指着地上凌乱的马蹄印道：“是往这边去的，这是大群人马跑过的印子。”
　　他们连追了一日多，到了深夜，果真见到前方有人扎了帐篷安营，帐篷外绑着十来人，正是陈家洛等人。赵半山远远望见灯火中隐约有大批侍卫巡逻，心中焦躁，问道：“程家妹子，你看怎么是好？”
　　程灵素道：“等他们睡觉罢，到时候人少些，赵三哥功夫最好，携了我配的迷魂药过去将他们迷倒，我们再偷偷过去救人。”霍青桐诧异地侧头看她一眼，程灵素抿嘴一笑，霍青桐不由得有些惭愧。她知道程灵素不喜红花会众人，想她不过因赵半山的面子跟来凑个数，不料她全心全意相助，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们正伏在沙地上等待，当中的大帐中突然出来一人，赵半山运起内力凝神听着，道：“好象是说京中有急事，要侍卫们都进去商议，准备快马返京。”果然侍卫都进大帐中去了，只留了几个侍卫在外守卫。
　　赵半山施展轻功偷偷过去，对着那几个侍卫面门一洒，见风一个个都倒了。陈家洛等人失了武功，又受了伤，跟在马后在大漠中走了整整一天，个个皆是憔悴不堪，见有人来救都喜出望外。程灵素，商宝震，霍青桐，胡斐一起奔过去帮着解了绳子，他们知道情势紧急，忍着伤痛挣扎起来上马跟着赵半山飞奔。
　　跑了一程路，陈家洛只觉伤口痛得钻心，全身无力，皱眉问道：“三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赵半山道：“我同霍家妹子等商量好了，先到她曾去过的古城去避一避。福康安有急事要回京，在回疆停不了多久，等养好伤再作打算。”他回头见余鱼同策马上来，一脸急切，便道：“十四弟放心，弟妹无事，我已经把她安顿在可靠人家，送你们到了古城，我再去接她来与你团聚。”李沅芷与余鱼同成亲十多年方有了身孕，被擒之后担心她的心倒比自己还多，听得她平安松了一口气，笑着抱拳道谢。
　　其他人却是垂头丧气，练武之人个个皆知，若废了琵琶骨，一身武功再也施展不出来，翻来覆去直把福康安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陈家洛却默默无语，他被福康安痛斥，心中起了动摇，暗暗想到，我一直以来做的难道都是错的吗？如果是错的，那我这一生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离开了家，牺牲了喀丝丽，到头来一无所有，只为了一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事吗？他心中悲怆绝望到极点，晃了几晃险些掉下马来。

30、譬如朝露
　　大帐中，福康安站在案前，听得外面马蹄声响起，侍卫出去探视进来报道红花会众人逃走了，不紧不慢道：“京师事急，我们先回京，留几个人追他们，反正他们也失了武功跑不远。”底下侍卫知道他筹划多时要剿灭红花会，本以为他要发怒，不料他突然不放在心上，个个猜想京中定是有大事发生，又不敢问，只得点头称是退下。
　　马春花侍立在旁，忍不住想问，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没敢开口。福康安眉头深锁，想起与程灵素的夜谈来。
　　那夜两人仔细推敲，商定好计策，程灵素突然道：“我还有个要求，你可以废了红花会众人的武功，让他们不能再威胁你，却要饶了他们性命。”
　　福康安摇头道：“这个我不能答应，斩草怎可不除根。”
　　程灵素沉吟片刻道：“我有两个理由，福公子听了或许会改变主意。他们若死了，红花会散居在各地的近万帮众必定齐心协力报仇，公子虽不惧，到底麻烦无穷。但若他们不死，失了武功不能服众，久而久之必生内乱，此其一。”她见福康安略有所动，但仍在犹豫，便接着道：“我师傅是毒手药王，我的医术比他更高，此其二。”
　　福康安沉了脸道：“什么意思？程姑娘想要威胁我吗？”
　　程灵素道：“福公子误会了，我并无威胁之意，只是善于察言观色。公子身份尊贵，定时有太医问安，当已知身体因早年过于辛苦受损过度，有损寿命罢？”
　　福康安手一抖，白玉盏掉在衣裳上，茶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他当年用兵金川，甘肃时均受过重伤，及至去年突然吐血晕倒，太医吞吞吐吐地告诉他，他的身体内部损伤十分严重，恐怕不能长寿。他父亲傅恒不到五十岁就死于军中，而他方才三十四岁，正是春秋鼎盛，建功立业之时，怎么舍得离开人世。太医院中所有太医，连同京城各大名医都被他请到府中诊治过，个个摇头不肯实说，他再三追问才道好生将养或能多活四，五年。这是他最大一块心病，突然被程灵素道出怎能不惊。他心中激动，面上肌肉也跟着微微颤抖，道：“莫非你能治我的病？”
　　程灵素从容道：“我虽不能令你长命百岁，但若你能遵医嘱，活到七十当不难。公子若答应我的要求，我了结回疆事宜便至京城为公子治病。”
　　福康安见识过她的用毒手段，心想她的医术若能赶得上毒术，也许当真救得了他，便皱眉道：“你若真能救我的性命，饶他们几条性命算得了什么。只是你若不跟我同回京城，我怎么相信你一定会来京城为我治病？”
　　程灵素诚恳地凝视他道：“公子只能信我，因为你爱惜自己的性命胜过一切，而我也是。”
　　福康安便与程灵素秘密立下约定，故意调走侍卫让她救走了红花会众人，自己借口京中有事，带着大队侍卫回京，不再追赶。
　　此时的程灵素正在前往古城的路上，无奈地骑着马与红花会众人一起逃亡。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红花会众人性命的想法，他们虽然迂腐愚昧，有时甚至蛮不讲理，但罪不至死，而且他们也杀了不少坏人。再看在赵半山一直待她很好的份上，她也不能不在红花会和福康安之间的争斗中脱身之余顺手救了他们的命。于是她同福康安立约，不许福康安骚扰无辜百姓，她设计助福康安捉拿红花会众人，等他出够气了再放他们走，回疆事宜一了便赴京城为他治病。只是戏越做到后面越是辛苦，这几天骑马倒是练得熟练无比了。 
　　红花会等人都不是第一次到古城了，陈家洛神情复杂地望着白玉山峰半响，方才下马同众人一起把马背上的干粮搬到石室之中。
　　用冰凉的翡翠池水洗了脸手，程灵素方才觉得活过来了，正想说话，忽然听到商宝震急切地叫声，一回头就看到章进满脸狰狞地扑了过来，抽了刀横在她颈子上。
　　赵半山等人齐声叫道：“十弟住手。”
　　章进厉声喝道：“三哥，都是这个贱人害我们失了武功，不然那福康安怎会来的这么巧。毒手药王成名几十年，怎么会是你这样子，你根本是假冒的毒手药王。”
　　程灵素有些同意福康安斩草不除根的说法了，无奈道：“我若要害你们，干嘛还救你们？”她见商宝震双手握紧拳头，怒目圆睁，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着急，反手在章进的衣裳上蹭了一下。
　　章进已陷入疯狂，刀锋在程灵素的颈子上压出一条细细的血痕，胡斐突然扑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刀锋，商宝震趁机抱住程灵素一滚，脱离了险境。程灵素靠在商宝震身上，见章进虽被赵半山制住，但红花会众人面上都有惊疑之色，冷笑道：“章进，你可记得十余年前，京城之郊，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白发老人？”
　　众人都是一楞，原来十余年前，章进在宫中受了重伤，救出来时已经气绝，一个路过的白发老人却道还有生机，救了他一命，没留名字就飘然而去，那老人左手正是缺了两根手指。
　　程灵素扬眉道：“那正是我师傅，毒手药王石无嗔，陈总舵主见过他老人家，当可作证。我师傅十余年前救过你性命，不想你以怨报德，反拿刀伤我。我救了你红花会一众性命，你们处处疑我。红花会诸当家，这便是你们的侠义心肠？”说完撕了衣裳为胡斐裹伤，理也不理众人。
　　章进呆呆地站着，脸上红一阵地白一阵，突然横刀在脖子上，怪叫道：“我对不起恩人，还他老人家这条命罢。”便自尽而亡。骆冰扑过去伏尸大哭，红花会其余人等也上前围住流泪。
　　众人把章进葬在外面的废城之中，程灵素默默地在他坟上添了一把土，回头见红花会其余人等立在一起，面上都有凄惶之色，叹口气取了一瓶上好伤药递过去，道：“我有一言，诸位当家听得过去便听了，听不过去就当我在说笑。各位都是刀口上舔血过了半辈子的人，谁手上没有几十条人命，谁没有受过伤流过血，琵琶骨碎了，我也不能让你们的武功恢复，不如就此隐居，做个平常人罢，还胜似江湖奔波，言尽于此，后会有期。”她拉着商宝震慢慢走出来，对送出来的几人道：“姐姐，阿斐，赵三哥，我跟阿宝要一路游玩回去，你们跟我们一起罢？”
　　霍青桐笑道：“我受二位师傅大恩，始终未曾报答，前几日妹子提起我才想到，便替他们回故乡看一看罢，回来再去寻你。”
　　胡斐摇头道：“我闯荡江湖不过年余，明年罢，明年回商家堡喝你跟阿宝的喜酒时再相聚。”
　　程灵素和商宝震牵着手，含笑对望一眼，一切已在不言中。她见赵半山也摇头，知道他放心不下红花会，便微笑道：“明年此时，我与阿宝在商家堡恭候诸位了。”几人各自上马，分道扬镳而行，独留赵半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看不见了，才转头进去。

31、仗剑挟酒
　　离了叶尔羌城，商宝震和程灵素并辔缓缓而行。
　　经历了一场交织着威胁与阴谋，鲜血与死亡的争斗之后，两人在一起轻松的时光让人分外珍惜。商宝震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策马靠近程灵素道：“灵素，咱们既决定了一路游玩回去，你想先往哪里？”程灵素马术不精，正在专心致志目不斜视地控马，见他伸手过来要握她的手，忙不迭地一把拍开道：“你想害我从马上跌下来么？”商宝震嘿嘿一笑，探身过去挽住她的腰身把她抱到自己马上，道：“这样就不会跌下去了。”程灵素靠在他怀里，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才道：“听说京城繁华，我还从来没去过，咱们就去那看看。”商宝震“哎哟”一声，苦着脸揉着胳膊道：“娘子说的是。”程灵素白了他一眼，还是拉起他的衣袖道：“我看看，痛么？”见他手臂上连个红印子也没有，知他作假，瞪了他一眼，商宝震在她腰间一呵，她便笑出声来，左右躲闪。两人一路笑闹，连那两匹马也知趣地放慢了脚步，走得又平又稳。
　　一路游山玩水，走到西宁时，不知不觉间天气已经放凉，两人还穿着轻薄的夏衫。程灵素思量要去买些布料来给自己和商宝震做几件秋装，在客栈安顿了以后，便拉着商宝震走到街上。
　　西宁自霍去病设西平亭以来，汉人与各族杂居，街上甚是热闹。身上挂满各种各样琳琅满目佩饰项链的藏族大汉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向穿着五色袖黑蓝镶花坎肩，戴着高高扭达的土族女子问路，又是打手势，又是挤眉弄眼。高鼻深目的胡人装模作样地梳了辫子，穿了华丽的长袍马褂，得意洋洋地拢着袖子走来走去。戴着绣花小帽，穿着鲜艳的大襟褂子的撒拉女子在街边叫卖油炸馓子，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见到路过的青年男子便送上一个甜甜的笑容。商宝震看得饶有兴致，听得旁边程灵素轻咳一声，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道：“灵素，我看那些衣裳十分有趣，不然你也买两件来穿穿看？”
　　程灵素似笑非笑道：“穿着那些衣裳的姑娘更有趣，你不多看两眼？”
　　商宝震瞪大了眼正色道：“她怎么能跟你比？她就是把全天下所有的衣裳都穿上，也不及你一半好看。”
　　程灵素扑哧一笑道：“你倒是会说话，她把全天下所有的衣裳都穿上成什么样子了，只怕谁都比她好看。”两人说说笑笑走到一间酒楼前，打算吃完饭再去买东西。店小二把他们带到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程灵素接过菜单念道：“胡辣羊蹄，烤羊肉，手抓羊肉，黄焖羊肉，肉末羊筋，哎，怎么这么多羊？阿宝你看看我们吃什么？”没听见回答，她抬头一看，对面的商宝震和店小二都是目瞪口呆，一副眼珠子要掉出来的样子望着她身后。
　　程灵素飞快地回头，也不由得用手托住快要掉下来的下巴，保持着颈子向后扭曲的姿势僵在原地。她身后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两道漆黑浓眉，用炭笔描得弯弯，一双清澈有神丹凤眼，滴溜溜乱转，鼻若悬丹，嘴唇涂着刚杀的鸡血般的胭脂，面上一层白生生的粉，头发乱糟糟挽了一个飞云髻，插着几枝不伦不类的野花，穿着一身灰不溜丢不男不女的袍子，嘻嘻一笑，脸上的白粉簌簌地往下掉，雪白的牙齿上还沾着红色，好似刚吸了人血没来得及抹嘴。只听那少年道：“妹子，你怎可抛下大哥不管，带了钱财同人私逃？” 
　　砰咚一声，店小二手中的茶盘连同茶壶掉在地上打得粉碎，张口结舌地来往在程灵素同那少年之间看，心想有这样一个哥哥，难怪她要拐了钱财逃跑，看向程灵素的眼光不免多了几分同情之色。 饶是商宝震知道内情，也面色古怪，一副要笑又不敢笑地尴尬样子。
　　程灵素面色黑得似锅底，一字一顿地问道：“哥哥？”
　　那少年响亮地答道：“哎，好妹子。”顺手扯了一张椅子在桌前坐下道：“吃什么？怎么还不上菜？”
　　商宝震拿过程灵素手上的菜单，笑嘻嘻地递过去道：“我们还没点菜，要吃什么你自己点如何？”
　　程灵素深吸了口气，面容僵硬地握紧拳头，心道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果然有道理，更可怕的就是身边有个比猪还笨的未来相公。这家伙分明是个骗子，他还要留他一起吃饭。她正要开口，商宝震倾身附在她耳边悄悄道：“这人武功很高，他只怕是要故意惹你生气动手。”程灵素蓦地一怔，适才她想到不知在何处的家人，心中酸楚，一时失了常心，经商宝震提醒才注意到，这少年行动非常敏捷，而且言行怪异，莫名其妙对一个陌生人出言取笑，的确不同寻常。她明白过来，安抚地拍拍商宝震的手，笑得温柔又亲切地道：“不错，你想吃什么尽管点，妹妹虽然不才，哥哥一顿要吃个十头八头羊还是供得起地，哥哥。”她着重强调最后两个字，满意地看到那少年明显错愕的神情。
　　那少年变脸功夫了得，迅速换上一个无赖的笑脸，笑得要多讨厌有多讨厌地道：“还是妹子最好，那今后哥哥就跟着妹子了，妹子去哪我也去哪，半步也不离开。”
　　商宝震殷勤地用在邻桌拿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诚恳地道：“那就有劳哥哥了，我们得罪了一伙强人，正愁他们报复，如今有哥哥在还怕什么？”转身招呼旁边呆若木鸡的店小二道：“小二，把你们店中的拿手菜都上一份来，再打几斤酒来。”
　　那少年本是存心试探他们，不想没能得逞不说，还被商宝震和程灵素二人一搭一唱拉下水，说不定还要替他们应付仇家追杀，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见店小二端了酒菜上来，不由分说埋头大吃，左手抓一只油腻腻的羊蹄，见程灵素伸筷去夹手抓羊肉，忙把整碟的盐往羊肉上一倒，将整个盘子端到自己面前，还腾出只手抓起酒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咧嘴一笑，吃喝得不亦乐乎。程灵素夹了几次菜都没夹到，索性放下筷子，商宝震右手筷子架在那少年手臂前，左手袖子一卷，把唯一一盘他没动过的炒面片端到程灵素面前。程灵素看那少年吃得满桌狼籍，又好气又好笑，与商宝震分着吃了那碟面片，两人勉强吃了个半饱，心中暗自发狠要好好修理那少年，打点起十二分热情笑道：“哥哥，妹妹记性不好，连你的名字都忘了，该怎么称呼你呢？”
　　那少年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硬生生地在她和蔼的笑容下打了个冷战，嘴里一口羊肉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苦着脸道：“你也别叫我哥哥了，叫得我全身发毛，我叫金世遗。”

32、有香应息

　　“轰隆”一声，程灵素顿时觉得几个雷重重劈到头上，被金世遗三个字打击得头晕眼花，表情木然地喃喃道：“金世遗？你怎么会是金世遗？”难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个筛子，不管什么背景什么地方的人都可以穿来穿去，这是否意味着她有机会回到家乡？
　　金世遗不满地一拍桌子道：“难道我不能叫金世遗？”他一拍之下，桌子上的肉片和骨头一起跳起来又落下去，溅得汤水四溢。
　　商宝震抄起一个空盘子挡在程灵素面前，见她不闪不躲地坐在原地，还在发呆，担心地问道：“灵素，你怎么了？”
　　程灵素僵硬地呵呵两声道：“我没事，只是我有个远房亲戚也叫这个名字，一时有些吃惊罢了。”
　　商宝震看程灵素神情有些古怪，狐疑起来。他陪老头下棋时，曾听他有意无意地提了不少程灵素的事，可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远房亲戚，莫非这少年真是程灵素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他眼光在金世遗脸上转了几转，发现要透过那张脸上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东西看清他的长相实在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只得又转过头看了看程灵素素净的面孔，觉得两人实在没有任何相象之处，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什么意外也未可知。
　　金世遗在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程灵素和商宝震各有心思，沉默一直维持到三人结帐走出酒楼。金世遗打着哈哈就想往旁边蹭，商宝震亲热地一把搂住他的肩道：“金兄弟，咱们怎么说也是一起吃过饭的缘分。我跟灵素正要去买布，你看你要不要顺便去买套衣裳？当然我不是说你的装扮不好，其实还是很独特的，你喜欢打扮成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金世遗气急败坏地道：“谁喜欢打扮成这个样子了？我那是因为……”他突然停住，飞快地扫了一下对面街道，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就去吧。”反过来拽着商宝震缩头缩脑地往前跑。
　　商宝震见程灵素若有所思的样子，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要她放心，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金兄弟似乎不是本地人，一个人离乡背井在外，家里父母放心吗？”
　　金世遗有些魂不守舍地在想着什么，顺口答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商宝震“哦”了一声，又道：“能生出金兄弟如此人物，金兄弟的家乡一定很美罢？”
　　金世遗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自然了，整个苗疆也找不出比我们寨子更美的地方了。”他突然警醒，提防地看着商宝震道：“你是谁，想打探什么？” 
　　三人此时恰好走到一条僻静的街道，眼看四下无人，金世遗一个转身，像换了个人似的，满身充满狠厉的气势，手掐在商宝震脖子上，目露凶光道：“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别来招惹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商宝震见他出手伤人，也动了气，胳膊一横挡开他的手，一脚向他下盘踢去。两人拳来脚往，虎虎生风地斗了起来，竟是不相上下。程灵素见商宝震不落下风，站得远远地看着。两人瞬间过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金世遗焦躁起来，虚晃一招向后一跳，从袖子中掏出个小竹筒来。程灵素惊叫道：“阿宝快回来。”跟着扑到商宝震身边举袖挡在他面前。金世遗拉下竹筒上的油布，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奇道：“怎么不出来，莫非你身上真有应息香，我怎么闻着味道不大对？”
　　程灵素看他拿出竹筒，就认出那是苗疆养蛊所用的，因此急忙叫商宝震避开。她身上的确带有能避百毒的应息香，是石无嗔年轻时在苗疆所得，又混入了自制的引魂香，久制毒药之人能顺着香味辨认方向，当年她被带到商家堡时，老头就是靠这香找到她的。这叫金世遗的少年自苗疆来，还不知是敌是友，程灵素怎肯泄露底细，低眉垂目道：“你说什么香 ，我怎么听不明白。”
　　金世遗立时变回了那个蹭饭吃的无赖少年，跳着脚道：“你还不承认，我家小金只有闻到应息香才不敢出来。” 他把那个竹筒摇来摇去，又翻过来倒过去地给程灵素看。
　　程灵素淡淡道：“是么？”
　　金世遗楞了楞，觉得程灵素的反应与他想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样，疑惑道：“你不是毒手药王的弟子吗？奶奶以前提过她把应息香送给毒手药王了，应息香可是我们族的宝物，一般人怎么能给，他们感情肯定很好，所以我才想到找毒手药王帮忙。我在酒楼上闻到你身上的应息香，又觉得不太一样才没敢相认，幸亏有小金在。”
　　程灵素扬扬眉道：“我师傅从没提起过这件事。”她瞄了一眼金世遗垮下来的脸，和善地笑道：“但如果你跟我说说是什么事，我会帮你也说不定。”
　　金世遗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出来，头发湿淋淋地披着，竟然颇为英俊齐整，他坐下犹豫道：“你真的会帮我？”
　　程灵素膝上放着一只装满针线布料的篮子，飞针走线缝着一只衣裳袖子，头也不抬地道：“如意蛋都能孵出老山鸡，面人也能打成面粉重新来过，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且先说说看吧。”
　　金世遗摸摸鼻子道：“我从头说起罢，你不要嫌烦。我家住在全苗疆最美的寨子里，那里四时花开，山林间有数不尽的野味山菇，奶奶有时出去卖些草药换了银两，我们过得十分快活。可是有一天，寨子里突然来了一个和尚和一个拿剑的中年男子，一切都不一样了。族长……”
　　他正要接着说，门外突然传来几个人的吵闹声，程灵素认得其中一个是客栈的店小二在叫道：“这位客倌，你不能乱走啊。”还有一个男子怒喝道：“走开，我是来找人的，易十金，我知道你在这里，你还不出来。”
　　金世遗变了脸色，急道：“他要找的就是我，易十金就是我的真名。”
　　金世遗？易十金？程灵素心中迅速地转了几念，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金世遗是化名，她还犹豫了半天要不要问他师傅是不是毒龙尊者。何况就算他真叫金世遗，难道一个人叫金世遗，世上就不能有第二个人叫金世遗了吗？她反应极快，思考不过瞬间，那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金世遗的表情也越来越郁闷。程灵素皱眉想，好象在哪里听过那声音似的，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33、倒霉孩子
　　易十金扒到窗户边想要跳出去，商宝震眼睁睁地看着他爬上窗台，一声闷响之后一副恨不得撞死的尴尬神情从地上爬起来道：“这窗户为什么钉死了？”
　　商宝震忍笑道：“大概是客栈老板怕有宵小之徒从窗户出入，当然我不是说你，千万不要误会。”
　　易十金忧愁地贴到门后侧耳听了一听，自暴自弃地拉了一张椅子坐下道：“唉，来不及了，听天由命吧。”他见程灵素仍在不慌不忙地缝衣裳，商宝震坐在旁边专心看着，不时替她拨拨头发，拿起剪刀帮她剪几个线头，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郁闷道：“你们怎么这么轻松，不怕被我连累？”
　　程灵素抬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我们干嘛害怕？是来找你的，我们又跟你不熟，到时候把你交出去就成了。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说你想要入室抢劫，多亏好心人前来搭救之类的。”
　　易十金跳起来怒道：“你如此阴险，我偏不让你如愿。”他一头钻到床底下，得意道：“到时候被找到了，我就说你们绑了我，想要把我掳走，你们休想就这样脱了干系。”他话音未落，立刻有人撞了门进来。
　　程灵素和商宝震一齐望过去，见门口站着一个半老不老的和尚，生得塌鼻歪嘴，贼眉鼠眼，披一件华丽嵌金袈裟，手提一串黑黝黝的铁念珠，活脱脱一个市井老光棍，没半点出家人的样子，正是当年在商家堡见过的大盗阎基。商宝震取了腰间的宝剑就要站起身来，被程灵素轻轻按住，微笑道：“你以后若再敢做强盗，我便只好把你全身的皮，像这头发一样活生生剥下来了。”
　　她轻言细语，脸上的笑容又温柔又甜美，那和尚却像见了世上最可怕的恶鬼一般，颤声道：“我没做强盗，做了和尚了。”说话间汗如雨下，见程灵素坐在原地不动，咬牙偷偷扫了房中一眼，没见到人，便头也不回地奔出去了。
　　易十金楞楞地从床下爬出来，看程灵素的眼神多了几分躲躲闪闪的畏惧，嘟嘟囔囔道：“宝树老和尚怎么会那么怕你？族长送了一对噬魂蛊给他防身，你不知道噬魂蛊有多厉害……”
　　程灵素当年用抹了药的刀在阎基身上由胸至腹落刀，划得并不深，但阎基足足过了半年手足酸软无力的日子，伤口时时麻痒难耐，好容易痊愈之后，还留下一条长长的鲜红疤痕，事隔多年看上去仍像刚刚被开膛破肚一般，触目惊心。她当年虽蒙着面，说的话阎基却记得清清楚楚，见到她怎能不落荒而逃。这些事她自然不会告诉易十金，只转向商宝震一笑道：“阿宝，你怕不怕我？”
　　商宝震摇头道：“我只怕你会离开我，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知道的。”
　　程灵素心中欢喜， 靠在他身上一会才道：“易十金，你接着讲罢，你们族长做了什么？”
　　易十金努力无视眼前两个人的郎情妾意你侬我侬，默默地抹了一把冷汗道：“那两个人，就是宝树老和尚和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子，说要送给族里一笔巨大的财宝。族长与他们在屋子里密谈了半日，出来后便召集了族里所有人宣布，将所有的蛊都交到族长手中，族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到蛇窟中炼蛊。有不肯的，当场便被拖去喂了蛇。我心里害怕，偷了小金跑出来。”
　　程灵素打断他问道：“小金是什么？”
　　易十金把竹筒放在桌上，揭去封口的油纸道：“小金就是金蚕蛊，万蛊之王，可惜它是奶奶养的，不完全听我的话，不然我怎么会怕那些人。它闻到你身上的应息香就不敢出来了。”
　　程灵素提起那竹筒晃了几晃，又倒过来拍了几下，见没有动静，重重往竹筒上一弹，喝道：“不知道是万蛊之王金蚕蛊厉害还是我的千毒之王七心海棠厉害，出来。”那竹筒抖了几下，一只金色的蟋蟀哆哆嗦嗦地爬出来，程灵素掏出一块金子，它就势爬上去，趴在上面不动了。
　　易十金气势汹汹地跳起来道：“它为什么会听你的？”
　　程灵素鄙视道：“金蚕蛊最爱干净，你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金蚕蛊最喜金银，看样子你也没有多少，它怎么会听你的。”
　　她每说一句，易十金就矮一寸，最后蹲在地上抱头道：“要不是太倒霉，我怎么会这样。我为了躲避追兵不敢走大路，结果走小路掉到河里，全身衣服都湿透了。找了户人家借衣服换，那家小姐非说我非礼她，把我全身的银两都抢去了还打了一顿。我不敢暴露武功，一路做小工为生，有天我在破庙歇息时，听到有人说赌场是赚大钱的地方，我去了不但没赚到钱，连衣服都输掉了，又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来。我只剩一件内衣，逃进附近的青楼，偷了几件衣裳扮成女子，打算到酒楼里卖唱混饭吃，才遇到你们。”
　　他说到最后，几乎无语泪双流，程灵素和商宝震听到他一路到西宁的坎坷经历，笑得东倒西歪地道：“果然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易十金沮丧道：“事情就是这样了，你说过你会帮我的。”
　　程灵素扬眉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易十金嚷道：“你说我告诉你什么事就会帮我的，怎么可以反悔。”
　　程灵素平静地道：“我是说的说不定会帮你吧？又没说一定，要我帮你也可以，除非……”
　　易十金正想愤怒地指责她没有同情心，门又被一脚踢开，凶神恶煞冲进来十来个手持刀剑杀气腾腾的大汉，当中几个头缠布帕，脚穿草鞋的，腰间系着花花绿绿的带子，上面挂着竹筒，正是苗人打扮。领头的两人，却是程灵素和商宝震都认识的，一个是刚刚逃走的大盗阎基，后来出了家叫做宝树，另一个，正是多年前同美貌少妇南兰在一起的男子，田归农。

34、爱财如命
　　不过四五年时间，田归农身上一袭锦袍依旧华贵，人却好似老了十来岁，颇有些憔悴，眼角皱纹深深，连背也似乎有些驼了。程灵素瞅了他一眼，装作拾帕子，低头在易十金耳边道：“要想我帮忙就不许说话不许动，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不会让你死的。”易十金眨眨眼睛表示明白，身上忽然一麻，动弹不得。
　　程灵素轻拍他的脸颊，唇角划过一丝冰冷的笑意道：“想在我这偷东西？我这辈子最讨厌有人打我身上钱财的主意。你以为这毒手药王的名号摆着好看的？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交出来，包你有病治病，无病防身，不然毒不死你，就乖乖做我的药人罢。”
　　田归农眼睛亮了一下，按照宝树和尚适才的说法，他是在劫镖的时候被程灵素暗算，不是为了钱财为了什么？江湖上的确传闻毒手药王爱钱如命，他自己就转弯抹角托人从毒手药王那花高价买过一种毒药，派人送去暗算苗人凤了。据说毒手药王不仅用毒高明，医道也是世间无双，那自己的隐疾……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举手拦下要冲上来的手下，和颜悦色道：“这位姑娘是毒手药王？”
　　程灵素一挥袖子，离她最近的一个大汉扑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转头朝田归农翻了个白眼道：“你是什么人？敢打扰我说话。”商宝震与她心意相通，配合地抽出宝剑对田归农怒目而视。
　　田归农示意手下把那大汉抬下去，掸了掸笔挺的袍子，有礼地拱手笑道：“在下是来给姑娘送银子来的，不知姑娘要还是不要？”
　　程灵素斜眼上下打量了他几次，不信道：“哦？”
　　田归农自信微笑道：“在下是天龙门掌门，虽说不上巨富，但也颇有些家产。只是拙荆身体不好，想请姑娘看上一看。她现在沧州等我，还要劳烦姑娘走一趟，这些是定金，看完之后再付另外一半。”说完一挥手，有人送上一个包袱，打开来竟是一大包黄澄澄的金子。他不好意思当着众人之面请程灵素为自己治疗那羞于为外人知的隐疾，心想她既然爱财，便请了她去叫南兰同她细说，到时候不管治不治得好都要杀了她灭口。他却不知道这十年间用毒手药王名号行走江湖，爱财如命的那个毒手药王根本就是石无嗔的师弟石万嗔，已经在回疆死于程灵素之手。
　　程灵素像打了鸡血般两眼放光，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金子上动也不动，还要装模作样故作姿态道：“医者当仁心仁术济世为怀，我就随你走一趟罢。”又指着商宝震道：“这是我的管家，要与我同去。”
　　田归农十分知趣，连声称是，命人上来将易十金捆好带下去。程灵素踢了易十金一脚，眉头微蹙道：“且慢，这个人是你们要的？”
　　田归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正是，这小子偷了家里的东西跑出来，我们正四处捉拿他，不想他胆大包天，又跑来偷姑娘的东西。”
　　程灵素懒洋洋地一笑道：“既是偷了你家的东西，你要捉他回去自然不干我事。只是他胆敢向我下手，我也不能饶他，这一路上便让他做我的药人罢，到了沧州再交由田掌门处置。”
　　田归农心想这点小事何必与她计较，笑着应了，买了一辆华丽的大车请程灵素与商宝震同去沧州，一路上待如上宾，殷勤备至。只是他心机甚重，从不吃程灵素碰过的食物，程灵素进出时常跟着几个大汉贴身保护，睡觉时窗户外边都站着人守着。程灵素只装作不知。
　　易十金被下了麻药，一路上昏昏沉沉的，间或被人扶起来灌些蝎子汤蜈蚣粉，倒也没吃什么别的苦头。
　　这一日到了直隶沧州。田归农将程灵素等人带到客栈，南兰远远地迎了出来，她容貌倒没甚么变化，眉梢眼角却颇有哀怨愁苦之意。田归农把她拉到房中窃窃私语片刻，她出来时满脸红晕，打量程灵素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热切。
　　程灵素心中有数，暗暗好笑。果然过了片刻南兰请她入内详谈，吞吞吐吐地说了田归农身有隐疾一事。程灵素笑道：“原来如此，行走江湖，肢体损伤在所难免，何必讳疾忌医，还请田掌门入内诊脉罢。”
　　田归农早等在门外，听得叫唤便神色尴尬地推门进来。程灵素叫他伸出左右手分别切脉，看了面相，又问了些细节，才道：“有时人心中思虑过度，内有感而发于外，致不能使用自如。只需汤药辅以针灸，便能痊愈。”
　　田归农日日担心苗人凤上门寻仇，以至常常夜不能寐，听得此言便信了八分，又听到能痊愈，不由喜出望外，南兰也跟着喜上眉梢。
　　程灵素医术果然高明之至，每日针灸加上汤药，几日之后田归农便有好转，同南兰两个如胶似漆，胜似新婚，对他们几人的看管便松了些。程灵素说要到处逛逛，田归农道：“此地民风彪悍，我派几个人随身保护姑娘罢。”程灵素知他明为保护，实为监视，不肯说破，笑道：“那就多谢了。”
　　沧州乃畿辅重地，为历代兵家必争，武风之盛果然大异他地，街边三尺垂髫孩童亦舞拳弄棍。街边有人卖驴肉火烧，程灵素买了两个，递给商宝震一个，自己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她兴致盎然地东看看西摸摸，连路边小筐里摆着卖的枣儿也要拈起来端详一番。一路东张西望，一不留神跟一个断了条胳膊老实巴交模样的乡下汉子撞了个满怀，把他撞得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汉子气得手发抖，指着程灵素半天方道：“你……你……” 
　　程灵素身后跟着的大汉欺他衣裳朴素，赶上来喝道：“叫什么，撞一下又撞不死人，还不快滚。”
　　程灵素撇撇嘴，没好气地啧了声，丢下一块银子道：“真扫兴，找个医馆看看吧，要算帐的话姑娘在城东客栈等着你。”
　　那乡下汉子见他们一行人凶神恶煞，敢怒不敢言，捡起银子用衣裳下摆擦了又擦，揣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去了。

35、兵不血刃

　　那乡下汉子转过街角，飞也似地脚不沾地出了城门。门口蹲着几个车夫在赌钱，见有客人来了纷纷站起围过来。他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作了个揖道：“几位大哥，我家里托人带了信来，说我老娘病重，要快赶着回去，哪位的马最快，我加倍给车钱。”
　　当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挤上前道：“我的最快，我的最快。”他牵了马过来，果然十分肥壮，当下套好车上大道快马加鞭往南去了。
　　这断了条胳膊的乡下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一手养育胡斐长大的平四。胡斐与商宝震因程灵素的缘故，算得上是少年相交，又有共同习武之谊，因而胡斐出外游历江湖之时，便把平四安置在商家堡。他为人谦卑，手脚勤快，程灵素和商宝震去了回疆之后，跟石无嗔也相处甚得。
　　几日前，他想起来胡一刀夫妇的忌日快到了，便同石无嗔打了招呼，独自一人带了香烛供品来为胡一刀夫妇扫墓，不曾想遇到程灵素与商宝震两人。他手抖却不是气的，是惊的。平四一介残废之人，身无武功，孤身带着一个小孩儿在江湖上颠沛流离生活了多年，怎会没几分机伶。他见程灵素装作不认识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大汉，便明白她是受制于人，当下赶着回商家堡搬救兵。
　　那厢程灵素嫌被扰了兴致，板着脸道：“不逛了，阿宝，我们回去。”商宝震忙恭恭敬敬答应了跟上。她一路冲回客栈，乒乒乓乓翻出一大堆药草，口中念念有词道：“不知道绝命散给人吃了要活活挣扎上几日才咽气呢？”苗人不喜与生人打交道，只由田归农手下看守程灵素与商宝震，那几个大汉见她眼光扫过来，齐刷刷倒退一步，当中一个胆大的陪笑道：“姑娘制药，我们还是不打扰了。”说着把商宝震推进门中，轻手轻脚关上门，才退到门外老远守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这位姑奶奶，也给自己来上一碗易十金天天喝的绿油油的蝎子汤。
　　商宝震运起内力听得周围没人，扑哧一笑道：“姑娘有何吩咐，小的无所不从。”
　　程灵素悠然坐下道：“本姑娘从小就有一个梦想，要成为一个富家小姐，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锦衣玉食，家有粮田千顷，终日不学无术，没事带着几个狗腿子在大街上调戏下良家美男。”
　　商宝震笑眯眯道：“除了最后一条之外，其他都可以办得到。”又想起这些日子程灵素鼓捣出一大堆色彩诡异的药粉药丸药汤，除了田归农每日要喝的，大半都进了易十金的肚子，疑惑问道：“你每天给易十金喝蝎子汤，不怕真喝出毛病来？”
　　程灵素从药罐中盛了碗绿油油的汤一本正经道：“这菠菜猪肝汤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来一碗？”
　　商宝震伏在桌上笑了半天，才伸出手道：“来一碗吧。”
　　程灵素连逛了几日街，大约是逛烦了，每天只埋首在房中制药。田归农怕宝树与程灵素起了冲突，把他支出去打听消息，他自己与南兰难分难舍，其余人等怕程灵素怕得要死，只敢远远盯着。这晚她刚熄了灯，听到有人轻轻地敲击窗户的声音，忙披了衣裳过去打开，跳进来一老一少两个黑衣人，一个自然是她师傅石无嗔，而另一个，居然是胡斐。
　　程灵素见了多时不见的老头，眼圈一红，扑过去跪下道：“师傅，徒儿不孝，连累你老人家奔波。”
　　老头忙把她拉起道：“你跟师傅客气什么，先出去再说。”
　　隔壁的商宝震早听到动静赶过来，带了程灵素一起从窗户跳下，见窗下几个大汉睡得死死地，平四赶了马车在旁边接应。几人上了车才慢慢将别后情形一一道来。原来胡斐这一日到了湖南湘潭以北的易家湾，途中大雨滂沱，便到附近的湘妃庙避雨。谁知遇见鄂北钟氏三雄与刘鹤真被田归农的弟子欺骗，毒瞎了苗人凤的眼睛。那毒委实厉害，请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胡斐也在其中参了一脚，心中愧疚之余，自告奋勇陪了苗人凤回商家堡请毒手药王医治，谁知刚到就听平四来报说程灵素与商宝震有事，便撇下苗人凤父女与钟氏三雄照料，自己同石无嗔快马赶来。
　　他们白天就到了客栈，见程灵素房门外隐隐约约地有人守着，旁边房间还有几个苗人出入，其间田归农还过来叮嘱过几句话。田归农哪还认识当年斥责他的小乞儿，胡斐却是认识他的，直恨不得扑上去砍死他，将囚禁程灵素同毒瞎苗人凤的帐一起算了。只是田归农带的人众多，其中还有精通蛊术的苗人，只得忍耐到晚间石无嗔用秘药放倒了守在程灵素门外的人，才救了他们出来。胡斐说起想要杀了那几个苗人时，被石无嗔阻止，老头叹道：“他们不过是受人利用，何况……我怎能看着自己的族人被杀。”
　　程灵素知道老头精通蛊术毒术，却不知原来他也是苗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易十金来，跳下车急道：“还有一个人要救。”她引着胡斐等人到易十金的房间，一边让商宝震与胡斐抬了昏迷不醒的易十金往外走，一边讲述认识易十金的经过，路过倒在廊间的苗人时，顺手取了他腰间装着金蚕蛊的竹筒。
　　老头听到应息香一事，眉间掠过一丝怅惘道：“我与他家长辈的确有故。”又指着易十金腰间系着的一把小铁刀道：“这刀叫奚刀，杀人不见血的。”
　　程灵素见那刀上铁锈班驳，只怕连张纸也划不破，暗自腹诽，又不敢追问。胡斐和商宝震把易十金抬到车上，还要转身去杀田归农，却见那几个苗人已经醒来追过来。
　　原来苗人养蛊，常与毒物相处，寻常迷药不起作用，毒手药王所配的药也只能迷倒他们一时。程灵素看了眼老头，知他不愿与苗人争斗，把胡斐拉到一边道：“走罢，苗大侠还在等着治眼睛，以后杀他的机会多的是。”
　　胡斐跳到另一匹马上，与平四同时重重一挥马鞭，两匹马撒开四蹄把那几个苗人远远抛在身后。程灵素扯件披风给易十金盖上笑道：“这家伙太多事，醒了恐到处惹麻烦，到商家堡师傅再慢慢问他话罢。”她想起老头满门被灭剩他一人，见他脸色不佳，怕他同易十金说起旧事伤心，故意先不替他解去麻药。
　　几人都是久别重逢，高高兴兴地说着各自一路所见，老头却脸色沉重道：“我族中人从不卷入世俗争斗，听灵素所言，这次因族长贪心，全族为田归农所用，只怕是祸非福。”程灵素一路宽慰他，他依旧忧心重重。
　　商家堡离沧州不过几日路程，程灵素老远看见大门外一个高高瘦瘦的大汉与一个小女孩玩耍嬉闹，便笑着跳下车走了过去。

36、夫人贵姓
　　苗人凤的眼睛中的是断肠草粉末，程灵素解起来不说是轻而易举，但也算得心应手，让人头痛的是旁边蹲着个哭个不停的小女孩。她大约七八岁年纪，生得天真可爱，只是哭起来也太可怕了些。
　　自从看到程灵素用银针扎了苗人凤几针，苗人凤就躺在床上眼蒙着白布昏睡不醒后，程灵素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眼泪就像瀑布一样哗啦啦流个不停。吃饭时哭，喝水时哭，走路时也在哭，一天下来她声音已经全嘶哑了，整个商家堡中，除了商宝震之外，每个人看到程灵素都远远地绕着走，生怕跑慢了被魔音穿脑。
　　程灵素托着下巴坐在大厅中，突然有些羡慕起闭关密谈的老头与易十金两个人来。她叹了口气倒了杯清音茶递给苗若兰，看她咕嘟咕嘟灌下去后接着哭，觉得越发头痛。她宁可只带一把菜刀去跟拿着冷月宝刀的江洋大盗单挑，也不愿意坐在这看她哭。当然她压根不会武功，拿的是菜刀还是宝刀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但足可表明她的处境之凄凉了。对着一个担心父亲的小女孩，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要整天看着她哭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趁苗若兰又停下来喝水的空隙，程灵素赶紧见缝插针道：“你知道我是在给你爹爹治病吧？”
　　苗若兰抽噎着点点头，嗫嚅道：“可是爹爹这么久还没醒……”嘴一扁又要开始哭。
　　程灵素笑得非常和蔼可亲地蹲到她坐着的椅子前与她平视：“那你想不想知道你爹爹为什么这么久还不醒？不哭我就告诉你。”
　　据说小动物对危险这种东西格外敏感，苗若兰明显颤抖了一下，但还是敌不过对父亲的关心，抹了把眼泪小声道：“好。”
　　不哭的小女孩还挺可爱的，白嫩嫩的皮肤，哭得红通通的大眼睛，柔柔弱弱的，再加两只长耳朵就更像只小白兔了。程灵素忍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才道：“你爹爹武功很厉害，为什么会被坏人所伤？”
　　苗若兰茫然道：“因为他们是坏人。”
　　程灵素一拍手道：“不错，因为他们是坏人，坏人通常比较多，而你爹爹人单势孤，还要保护你。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爹爹没有坏人坏，所以才会被害得昏迷不醒。”
　　苗若兰听得似是而非地望着她道：“可我爹爹要我当个好人。”
　　程灵素勾起一边嘴角，笑得像只狐狸地道：“要是有不用当坏人又能保护你爹爹的方法，想不想知道？”
　　苗若兰眼睛一亮道：“想。”
　　程灵素满意地点点头道：“那你想的东西要比所有坏人更坏，武功要比所有坏人更高。”
　　苗若兰呆呆道：“可是爹爹不要我习武，他说江湖冤冤相报何时了……”
　　程灵素撇撇嘴道：“你爹爹说得也没错，你还是别习武好了，做个乖乖的小宝贝。将来有坏人再使诡计，将你爹爹伤得再也醒不过来，那也没什么要紧的。”程灵素忍住笑意，邪恶地看到苗若兰小姑娘背后燃起熊熊火焰，握紧拳头道：“不要，我要习武，我要比坏人更坏，我要保护爹爹。”
　　程灵素得意地笑了，她并不赞成苗人凤不让苗若兰习武的想法。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武功天下第一，在世时尚且不能时时护得女儿平安，更不用提他总有一天会比苗若兰早死吧。他虽尽量不与人结仇，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到时候一把一把的仇人找上门来，他那被保护得像白兰花一样柔弱天真的小女儿会死得有多惨，只怕苗人凤在地下有知都会气得吐血不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尤其是在这个纷乱的江湖之中，人还是有自保的能力比较好。 
　　把小白兔变成大灰狼很难，但把小白兔变成敢跟大灰狼打架的小白兔却要容易得多。程灵素阴险的改造计划之成功从苗人凤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
　　三天之后苗人凤醒来解开眼睛上的一圈圈白布之后，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是程灵素和苗若兰手牵手很和谐地站在床前，他那乖巧的小女儿脸上黑一块地白一块，身后背着一柄比她还高一截的大刀，笑得阳光灿烂。他的眼珠很久都不会动弹，很想继续昏过去，但身负的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招牌与作为父亲的责任让他坚强地撑住了，并且在与程灵素进行了多次秘密的交流之后选择了保持沉默，同意在商家堡多住些时日。
　　苗若兰乖巧懂礼，商家堡中大大小小的人都很喜欢她。胡斐和商宝震一起教她拳法和刀法，苗人凤在路过练武场十多次后终于忍不住进去指点她使偏的招式，程灵素不会武功，只是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他们练武，一有空就把苗若兰拖到一边隅隅私语。她们俩究竟说了些什么，苗人凤无论怎样追问，苗若兰都不肯说，有次甚至被问得大哭起来。苗人凤心疼爱女，只好作罢，何况女儿性子变得活泼了许多，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有一日，苗人凤带着苗若兰到城中添置些日常用具，人太多挤散了，他满头大汗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地地找到女儿时，不知该生气还是欣慰地发现她用一大把程灵素赠送的蒙汗药放倒了一个人贩子，重重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再用不知道是商家，胡家还是苗家的拳法和腿法狠狠地招呼得那个人贩子鼻青脸肿，旁边还有人在大声叫好，他彻底放弃了把苗若兰培养成一个笑不露齿坐不摇膝的淑女的梦想，索性倾囊以授，悉心教导爱女武艺。
　　这种平静安宁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因为田归农终于找来了，带着大群天龙门弟子和苗疆蛊族族人。他显然没预料到苗人凤也在，脸白了白，勉强挤出笑来拱手道：“苗兄，好久不见。” 他身后的南兰看见苗若兰，颤巍巍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抖着声音道：“兰儿……”
　　苗若兰朝她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躲到程灵素身后。苗人凤伸手挡住南兰，不动如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夫人贵姓？”

37、与虎谋皮
　　南兰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震惊地看着苗人凤，眼中迅速泛起泪花道：“人凤……你……我……”
　　苗人凤何等人物，即使是背叛他的妻子，也不愿意恶言相对，只是负手不语。他面目只是平常，然而身形笔挺，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威严，无须任何锦衣华服装饰。他不是玉树临风的，他是沉稳如山的。他永远学不会甜言蜜语儿女情长，但只要站在他身边，就仿佛任何风雨都可等闲视之。
　　程灵素见状，悄悄在苗若兰耳边说了几句，推了推她。就见苗若兰走到苗人凤身边，拉着他的衣角甜甜一笑道：“田夫人，你跟我爹爹很熟吗？找他有什么事？”
　　南兰惊呼一声，捂住嘴，眼泪成串地从白玉般的脸颊上滑下。田归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身后跟着的人也不敢作声。在场诸人神情各异，但都维持着异样的沉默，场面一时静得听得见针落地的声音。
　　田归农目光落到商宝震身上，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原来是商堡主，在下自问与商家堡并无过节，有些事还可算得上志同道合。商堡主为何这般好兴致，装成下人来戏弄于我？”他为人多疑，此刻心中有所打算，看谁都像不怀好意。
　　商宝震面上作出惊讶的表情道：“何来此言，难道不是田掌门找上我与灵素的吗？”
　　田归农一时语塞。他带人追赶易十金确是有意，但遇上程灵素与商宝震却是无意，只是个中缘由怎好为外人道。现在想来他们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一些。莫非他们也是为那笔财宝而来？苗人凤武功出神入化，胡斐与商宝震也自不弱，再加上用毒手段神秘难测的毒手药王，若联起手来，自己这边虽然人多，只怕也讨不了好。如能让他们反目为仇自然是最好，即便不能，让他们心生嫌隙也不错。他打定主意，便不提前事，开口道：“十余年前，大侠胡一刀与苗大侠决战之前，来回几百里杀了商老堡主商剑鸣，而后自身又死在苗大侠手中，现在想起来，竟恍如昨日。”
　　商宝震脸色微变，胡斐和苗人凤也有所动容。田归农一句话便挑拨了商宝震，胡斐与苗人凤三个人的关系，不由心中暗暗得意。他却不知商宝震与胡斐早已冰释前嫌。苗人凤在商家堡养伤时，将那一段过往与自己的猜疑一一说出。平四讲述了自己所见，再加上程灵素在一旁猜测推断，把真相理出了七七八八。苗人凤非但没有与胡斐反目为仇，他与胡一刀的情谊也延续到了胡斐身上，此刻动容不过是缅怀亲人故人。
　　程灵素猜到田归农心思，微微一笑道：“田掌门记性倒好，我也有一事想起来恍如昨日。几年前，我无意之中救了一个姓范的乞丐，可他实在伤得太重，只来得及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便死了，说起来这些事与田掌门也有些关系呢。”她目视田归农，笑得别有深意。
　　田归农手中提着的刀叮地一声掉在地上，心中又惊又怒。
　　当年李闯王起兵，一直打到北京城，搜罗了财宝无数。后来兵败九宫山，闯王身边有胡苗范田四大侍卫，便派苗范田三人前去求援，胡侍卫留下护卫。谁知因一场误会，致百余年来，四家子孙怨怨相报，无一代能得善终，也使得宝藏所在之地下落不明。四家人皆知有宝藏，但只有田氏掌宝藏位置，苗氏执宝藏地图。田归农觊觎宝藏数年，费尽心思勾引南兰大半原因在此，结交苗人也是想借由蛊族秘术从苗人凤口中得知宝藏秘密。如今心中最大的秘密被程灵素道破，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杀人灭口的念头。
　　程灵素看他神情，心道有戏，撞了撞身后的商宝震示意。商宝震面带愤恨，狠狠瞪了胡斐和苗人凤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道：“田掌门，我们入内详谈？”他见田归农还在犹豫，又道：“有些事，还是不要太多人知道的好。”
　　田归农见商宝震和程灵素神情亲密，却对苗人凤和胡斐两人爱理不理，料想几人不会联手。况且苗人凤素以为人光明磊落闻名于武林，有他在也不怕程灵素暗下毒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冒点险哪能求财，便点头应了。 
　　宝树及天龙门弟子以田归农为首，留在外面，蛊族族长听不懂汉话，也留下了，苗人凤等人各自将余人留在门外，商家堡的家丁送上茶后也退下了，商宝震咳嗽一声道：“田掌门，实不相瞒，我和胡大侠，苗大侠确有世仇，但为了一件事不得不化干戈为玉帛。”
　　田归农见胡斐犹带怒意，苗人凤表情木然，但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心中生疑，便等商宝震接着说。
　　商宝震低头喝了一口茶才道：“那是因为我们听闻有一个大宝藏，为了找到那个大宝藏不得不集合众人之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与胡大侠想分一杯羹是不必说了。苗大侠自身不在意身外之物，却不能不为女儿考虑，不知道田掌门有没有兴趣？”
　　若说苗人凤爱财，田归农是打死都不信，但苗人凤疼爱女儿胜过自己的性命，想为爱女积累些身家却不是不可能的。田归农半信半疑间，见程灵素从袖中取出一枝凤头珠钗，正是南兰日常戴在头上的，不知什么时候为她取去。她用头发挑开凤钗，取出一张纸团，含笑道：“田掌门，我手中这个纸团是苗大侠家所有，却须得配合你的刀，方能寻得线索，故此我等不计前嫌，你可愿合作？”
　　田归农肠子也悔青了，那凤钗戴在南兰头上，他哪日不见个十七八次，却从没想到机关就在凤钗之中。如今凤钗落入他人之手，想不合作也不行了，只得出声道：“你们怎么说？”
　　商宝震伸出两根手指道：“我，灵素，苗大侠，胡大侠与田掌门合作寻得宝藏，每人二成，谁也不许多取半分。”
　　田归农十二分的不甘心，本来可以全吞的宝藏只剩下两成，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我答应过宝树和尚和蛊族族长分他们各一成的。”他本打算借助宝树和蛊族之力得到宝藏即杀人灭口，如今虽用不着他们，但提出来能多分一些也好，从他们手中抢夺可比从这几人口中夺食容易得多。
　　程灵素笑道：“咱们寻宝藏要他们干什么，不过田掌门要把自己那两成分给他们，咱们也没别的话好说。”
　　田归农哑口无言，慢慢走出房间，看到迎上来的宝树和蛊族族长，心中暗暗起了杀机。程灵素又赶上来，在他耳边悄悄道：“我忘了一事，大家既要合作寻宝，若是有些让人看了不痛快的人夹在当中却不好。田掌门是一派之主，将来坐拥千万金银，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况她当日能背叛苗大侠，今日未尝不能背叛你，带着她一起恐怕坏了我们的大事，到时悔之晚矣。”

38、云胡不喜
　　程灵素与苗人凤不熟，但也佩服他侠义风骨，不想南兰同行惹他不痛快，因此出言暗示田归农将南兰送走。她看田归农面无表情地带着手下随商家堡的家丁去客房歇息，南兰楚楚可怜地瞟了苗人凤与苗若兰一眼，还是含泪跟在田归农后面去了，嘴角抽了抽，转过身不想再看她，自与商宝震说话不提。
　　田归农到了房间，放下剑坐下，见南兰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想起她适才在众人面前泪汪汪地对着苗人凤，不由得怀疑头上帽子有点儿绿油油的。她若余情未了，那只凤钗说不定就是她偷偷给苗人凤的。他见南兰迟迟不进来，哼了一声道：“你还不进来，是不是想去找苗人凤？”
　　南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哽咽道：“我当初跟你走了，怎么会还……”她想说从来没有想过苗人凤，却似被棉花堵了嗓子，怎么也说不出来。可是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如果连眼前的都失去了，她真不敢想自己还拥有什么。她奔到田归农身旁，伏在他膝上，泪眼朦胧地喃喃道：“归农，归农。”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的美貌，她雪白的脸庞轻轻仰起，依然动人心弦，田归农温柔地抚上她的头发，怜惜地慢慢擦干她流下的眼泪。
　　为了让田归农继续认为他与苗人凤，胡斐不和，不但自己与他们保持距离，商宝震还将大量家丁都遣到别庄去了，只留下嘴严可靠的与新来的一些服侍。蛊族族长见了易十金，愤怒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石无嗔挡在前面，同他说了几句话，他才忿忿地随家丁走了。
　　程灵素站在许久不曾踏入的后花园房间中，倍感亲切，微笑道：“阿宝，今日人手不足，我亲手为你做羹汤如何？”
　　商宝震却不答话，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展颜一笑，双手在她腰间一比，道：“不盈一握。”
　　去了一趟回疆回来，程灵素满了十六岁，身段窈窕远胜往日，她喜着绿衫，更衬得她青鬓若鸦，目如秋水。商宝震心中一动，悄悄搂住她，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程灵素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中，手指也悄悄缠上了他的一绺衣角。两人相依相偎一阵，程灵素噗嗤一笑道：“嗳呀，我腰上怎地有两只猪蹄？如此待会便做猪蹄罢。”
　　她神情娇俏可喜，商宝震看得半点恼怒也无，伸了手不住呵她痒，引得她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程灵素推开他道：“做饭罢，一会师傅与易十金该过来了。”商宝震跟着蹭到屋后的小厨房中，程灵素当真命人送了洗得白生生的猪蹄过来，笑望着商宝震道：“商少爷要不要一展身手？”
　　商宝震当仁不让挽起袖子，拿了菜刀有板有眼地将猪蹄剁成小块，程灵素一边替他系上围裙一边赞道：“果然是出得厅堂入得厨堂。”
　　“啪”地一声，商宝震放下菜刀，额头青筋直冒，恶狠狠道：“本少爷这般好，你还不收拾收拾，明日就嫁过来罢。”虽是开玩笑，他语气却是认真的。
　　程灵素怔了一下，唇边迅速绽开笑涡，低头道：“等此次事了罢，事了我们就成亲。”
　　商宝震“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剁猪蹄，只是弯起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程灵素把剁成小块的猪蹄过了水，上了糖色，再加上葱姜料酒并一应调料放到小瓦罐中用小火慢慢焖。商宝震蹲在灶边添柴烧火，不时偷看她一眼。两人心情都是甜蜜中带些害羞，话反倒少了。红烧猪蹄的香味渐渐上来，程灵素看看天色，正想出门叫人去请师傅与易十金，一个家丁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道：“堡主，程姑娘，出事了，苗大侠请你们过去。”
　　商宝震掩了火出来，见他罗罗嗦嗦地讲不清楚，索性不理他，拉着程灵素快步往苗人凤住的院子赶。在院门外碰到也是匆匆赶来的石无嗔和易十金，四人一同进去，就见苗人凤脸色铁青地牵着苗若兰站在院中，几个家丁围着，旁边地上躺着一个女子，面色青白，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显是没了气息，正是先前还好端端地南兰。
　　程灵素等人都惊得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石无嗔和程灵素一个探南兰的鼻息，一个拉起她的手试脉搏，片刻就一起摇头。石无嗔站起身，拍拍苗人凤的肩膀，低声道：“办丧事罢。”程灵素见苗若兰呆呆地，显是被吓着了，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见着母亲死在眼前，过去拉起她到房中柔声安慰。商宝震却把那几个家丁叫到一边细细盘问。
　　原来苗人凤刚回到院中不久，家丁送了饭来还没来得及吃，田归农就命人将南兰送了过来，还带了几句话：“昔日我鬼迷心窍得罪了苗大侠，如今省悟过来，苗大侠的东西就还给苗大侠罢。”南兰在田归农处就要寻短，被他制住，到了苗人凤住的院门外才放开来。她背叛丈夫女儿，与田归农私奔，又被田归农抛弃，实在无颜见苗人凤父女，还没进门便用匕首自尽了。
　　商宝震听得透心凉，田归农明知苗人凤与南兰不可能破镜重圆，还要送她过来，应当早知道是这个结局了。他分明是要借南兰的死扰乱苗人凤的心思。商宝震惊叹田归农狡诈无情，又不知该如何宽慰苗人凤，只得出来招呼家丁准备办丧事的一应器具，没有的现到城中去买。
　　南兰的丧事并不隆重，她为之抛弃一切的田归农始终没有出现，只有曾被她抛弃的苗人凤和苗若兰为她扶灵，将她葬在临时买的一处茔地。苗人凤一直不言不语，默默地点燃一张张纸钱。他在想些什么呢？这个女子曾经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他爱她如性命，可是后来她背叛了他，弃他如敝履，他怨恨过她。但无论多少爱恨，到如今，都已随风而去，只是他还有女儿，他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苗若兰紧紧傍在程灵素身侧，她还不到领会亲人离世悲哀的年纪，又和南兰分开多年，感情淡薄，只是见众人神情肃穆，便也瑟缩起来。程灵素拉着苗若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纸钱，轻轻道：“你追求幸福是没有错的，只是选择了最错的方式，又选择了最错的人，但愿你来生不再如此罢。”呜呜咽咽的风声似一个女子悲哀的哭声，火堆中燃尽的余灰在风中飞起，渐渐远去。

39、绝顶之上
　　南兰的丧事过后，程灵素等人开始准备出关事宜。出行的马车是特意订做的，外表只是普通，但实际上非常结实，里面也很舒服，铺着软和的垫子，还有盖的小毯子，钉在车壁上的小格子里放着点心和针线。除了必备的衣裳用品，药材吃食，还有路引和出关的文引要样样备齐。程灵素忙的团团转，其余的事完全无暇顾及。
　　石无嗔打算与他们同行，程灵素担心关外苦寒，他年纪大了受不住，硬把他留了下来，还将苗若兰也托付给他照顾。
　　出行那日，许久不露面的易十金不声不响地收拾好包袱，默默地牵了马站在门口等他们，程灵素这才发觉不对劲。他自与石无嗔在一处密谈了几日之后，便有些怪怪的，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跳脱顽皮，眼中多了些成年人才会有的无奈忧伤。程灵素问过一次，老头和他都躲躲闪闪地，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没再深究。此时见易十金要同往，老头的面色有些难看，便不动声色道：“我们都离了堡中，剩下师傅与若兰一老一幼无人照顾，我很担心。你奶奶与我师傅是旧识，留下助我师傅一臂之力如何？”
　　易十金丢下马鞭头也不回往堡中走，中途又折回来，把装着小金的竹筒塞到她手上，又别扭地黑着脸走了。
　　程灵素抱着竹筒一楞，还是没忍住抿着嘴偷笑。
　　与田归农同行不是没有好处，他的生活极为奢侈，衣食住行务必要挑最贵的才好。住的是上等客栈，吃的是一流酒楼，风餐露宿之事更是从未发生过。他们一行人从顺天府北上，到了关外已是深寒天气。凛冽寒风之中，雪花片片飞舞，周围树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色，大地冻得硬邦邦的，往往几十里也不见一户人家，那是完全异于中原繁华拥挤的苍茫辽阔之域。各人皆换了厚重衣物，毛皮斗篷，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着。
　　天龙门位在关外，田归农常年往来于关内外，熟悉路途，这一路上便由他领路。商宝震等既知田归农阴险狠毒，对他十二分地提防。但这一行人之中，若论心机算计，只有程灵素能与田归农一较长短。她又细心，沿途经过的山川客舍都记得清清楚楚，饮食起居皆亲自经手，事事料理得妥妥帖帖。只是她劳心劳力，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田归农占了熟悉地形气候的优势，但他吃过程灵素一次亏，也是小心翼翼地处处留心。
　　几方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却都暗下心思，各自为自己打算。
　　这日仍在下雪，程灵素穿着淡青厚棉袍子，小羊皮靴子，双手合在袖中，外面拢着深青色斗篷，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只圆滚滚的棉花包子，仍是冷得直打哆嗦。商宝震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撩开车帘，心疼地探探她冻得发白的脸颊，刚一碰到便勒住缰绳，飞快地跳下马施展轻功跃到车上，急叫道：“不能走了，先找个地方歇息，灵素发烧了。”
　　诸人都有武功，就是车夫也是天龙门的低等弟子，惟独程灵素只在闲暇无聊之时跟商宝震学过一些粗浅功夫，又怕辛苦不肯多练，所以一干人之中以她身体最弱。偏偏医者不自医，连日辛苦下来，她烧得糊里糊涂，连自己也没发觉，还跟着赶路。她眼前发黑，无力地靠在商宝震身上，胡斐也策马过来，担忧地看看她的脸色，停在马车旁边。
　　田归农打马过来，沉吟了半晌方道：“我们已到了乌兰山玉笔峰脚下，这附近却没有客栈，只有一座庄子，庄主姓杜，为人极是热情好客，不如送程姑娘到他那里休养。”又睨了苗人凤一眼道：“那杜庄主是苗大侠也认识的。”
　　胡斐听得面色一变，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苗人凤不工心计，不假思索点头道：“不错，那杜庄主文武全才，结交遍于天下，也算得是个人杰，与我已有十余年的交情，正该到他那里去。”
　　商宝震明知田归农诡计多端，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但程灵素已烧得满脸通红，昏昏沉沉地不醒人事，顾不得其他，只得应了，悄悄招呼胡斐骑马寸步不离地护在车旁跟着田归农前行。
　　田归农说的那庄子颇为奇怪，竟建在陡峭异常的玉笔峰顶，全靠一只极大的竹篮上落。商宝震无奈下了马车，看着田归农先进篮子上了峰顶才抱着程灵素上去。
　　庄主杜希孟出外访友未归，但庄上的下人看在苗人凤和田归农的面上，待他们很周到。商宝震坐在床边，不停在程灵素的额头换上拧好的湿布巾，忽然胡斐推门进来，小声道：“阿宝，你出来下，我们有事跟你商量。”
　　商宝震皱眉丢了布巾，轻手轻脚关了门出来。苗人凤也在外面候着，沉声道：“我们打算马上跟田归农去藏宝地。”
　　商宝震愕然地看了他又看胡斐，实在想不出他们这么做的原因，难不成他们是真的想夺宝藏中的金银财宝？
　　胡斐摇头道：“不关财宝事，我爹娘曾到过那宝藏，在里面留下笔迹。田归农说那玉笔峰后风雪交加，人不能近，每个月只停那么几天，过了便不能进。我自小无爹无娘，能早一日看到爹娘的笔迹也是好的。何况我们早有安排，到时我与苗大侠联手，制住那些人不成问题。”
　　苗人凤也道：“我父亲早年失踪，据传与这宝藏有关，我想早一日摸清事实究竟如何。”
　　商宝震挂心程灵素安危，怎肯抛下病着的程灵素与他们同去，只得无言送了他们出来。田归农不阴不阳道：“商堡主不去，不怕咱们多拿了宝藏？”
　　商宝震淡淡一笑道：“千个万个宝藏，也不如一个灵素重要。”
　　田归农见劝解不得，只得带了天龙门和蛊族之人，同苗人凤，胡斐乘着竹篮下峰去了。

40、一锅一盖
　　峰顶找不到大夫，程灵素身边虽带着药，商宝震不清楚药性不敢乱用，他见程灵素昏迷不醒，梦中尤自辗转呻吟，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乱转，心痛之至，恨不得以身代之。他足足不合眼地守了两日，才盼得程灵素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下来，正在欣喜之时，鼻端突然闻到一阵异香。他这两日见门外往来经过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担心程灵素的病情没有多问，但心中已有了提防。而且他与程灵素师徒长年相处，闻到香味便情知不妙。他一个人尚无妨，但还有个晕着的程灵素，若伤了一点半点怎生是好，忙扯了件衣裳在水盆中浸湿蒙在面上，用力一掌震开窗户，用被子裹好程灵素滚到床底下。
　　果然没多久，一群庄丁手持刀枪冲了进来，他们见房中没人，窗户大开着，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商宝震正在庆幸，一个中年人又领着他们冲了回来，最令商宝震惊讶的是，他的长相竟与胡斐有几分相似。
　　商宝震无暇多想，从床下爬出来，一只手紧紧地搂住程灵素，另一手抽出剑与众人对峙。他毕竟只有一只手能用，还要处处当心程灵素受伤，转眼之间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百十名庄丁仍源源不断冲上来。一时情况危险之极，他叹气一声，心道与灵素死在一起，老天也不算太薄待他。
　　忽然之间，围到身边的敌人纷纷倒下，商宝震定睛一看，一只金色的蟋蟀伏在地上一人身上，被它碰到的人全身发青，死得极是难看。他喜道：“小金。”灵素曾说过小金是万蛊之王，有它在这些人暂时不敢接近罢。他松了一口气，见怀中程灵素睁开眼睛，对他盈盈一笑道：“有小金在，不用怕。”
　　围住他们的人不敢接近，但也不肯后退，双方僵持了一会，程灵素笑道：“倒，倒，倒。”果然这些人如下了锅的饺子一般扑通扑通挨个倒下。
　　商宝震脱离险境，抹把冷汗正要扶程灵素坐下休息。程灵素急推了他一把，道：“快出去，篮子。”商宝震一惊，忙奔出去，果然见两个庄丁正要割断绳子，慌忙一掌一个劈倒，就见程灵素慢慢走出来，神色已经大好。她既已清醒，能够自己开药，自然无恙。商宝震把吊了几天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扶住她殷殷关切。程灵素皱眉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怕不安全，阿斐他们呢？”
　　商宝震把她发烧昏迷后的事一一说了，道：“他们便先跟田归农去藏宝处了。”
　　程灵素一边听一边凝神思索，道：“田归农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去多长时间了？”
　　商宝震答道：“有两日了。”
　　程灵素扫了眼周围躺倒的大片庄丁道：“咱们先把这里解决了罢，阿斐他们只怕景况不大好，田归农是有备而来。”她与商宝震寻了些绳子将庄子中人都一一绑起来，又下了些迷药，统统关在柴房中。
　　商宝震安慰她道：“我们早已定下计策，况且阿斐和苗大侠武艺高强，不惧田归农，你不要太过劳神。”
　　程灵素大病初愈，刚才忙碌一阵，加上几日未进食，顿觉手足酸软，便靠在商宝震身上暂时回房休息。商宝震扶她坐下，亲手去煮了一碗白粥来喂她喝下，方才渐渐有了力气。
　　她精神好转，正想与商宝震仔细谈论这几日昏迷中发生的事，忽然见外面一道火箭升起。商宝震认得那是上峰来之前，放下篮子的信号，便对程灵素说了。程灵素蹙眉不语，拉了商宝震一起出去，放下篮子，七手八脚拉上来，竟是苗人凤闭着眼靠在篮子中。两人大吃一惊，又放下篮子去，拉上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昏迷不醒的胡斐，另一个，却是久别重逢的霍青桐。
　　来不及叙旧，霍青桐和商宝震一人一个将地上的苗人凤和胡斐背进屋去。两人四肢僵硬，面上手足尽是冻伤，所幸还有气息。程灵素叫商宝震救醒两个厨子，在厨房不停烧水，先兑了温水将两人泡在桶中，再慢慢加入掺了药草的热水。泡了半日，苗人凤和胡斐渐渐苏醒，只觉周身疼痛。程灵素拿了大碗烈酒给两人灌下，让商宝震替他们穿上衣裳，裹上被子躺在升了暖炉的房中，才问起事情始末。
　　原来他们找到宝藏之后，田归农和天龙门弟子，连同蛊族众人都在抢夺宝物。苗人凤在洞中发现了他父亲的尸骨，胡斐也找到了胡一刀的留书，便冷眼旁观他们争斗。他们一伙人抢宝藏抢得打了起来，田归农带的人占了上风，先将宝树杀了，蛊族族人不敌，眼看也要死光。苗人凤和胡斐施展轻功飞快退出，将洞口大石推了下来，将他们困在洞中，一辈子与金银珠宝为伴。两人正要下山，忽然浑身无力，一交跌在雪地上爬不起来。所幸两人内力深厚，苦苦支撑了两天，方才晕了过去，醒来见到程灵素，方知得救。
　　霍青桐笑道：“我代师傅回故乡一探，每日无聊便在附近闲逛，今日走得远些，不曾想看到阿斐和苗大侠倒在路边，吓了一大跳，也算是巧合之极。”
　　程灵素听到这里，心中有了七八分数，击掌赞道：“原来如此。田归农先前欺我们不识路，故意带我们在雪地里多绕了几日。我生病不起，他再使计诱了你们去宝藏，暗中下毒。这厢勾结此地杜庄主将我杀了，余下的天龙门弟子受他节制，蛊族之人太少，不足为惧，他是打了独吞宝藏之心。他这分心机的确难得，倒真是个人物。只是他算错了三件事：第一，我们也早有打算，反送了他自己性命。第二，阿宝忧心于我，不愿抛下我去取宝藏，便没能杀得了我。第三，姐姐恰巧经过，救了阿斐和苗大侠，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便是如此。”
　　霍青桐与胡斐，苗人凤一齐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商宝震，她没有参与其中，只凭三人各自的描述，便能如此完整的猜出田归农的算计，这样的缜密心思，一百个商宝震也比不上，只怕要被她死死的压一辈子。
　　商宝震顶着三人热辣辣的眼神，不以为意地拿掉程灵素手上的茶碗，换上装了白开水的杯子，温声道：“你病才刚好，多喝些白开水好些。”
　　医术高明妙手回春的毒手药王得意弟子乖乖地听从对医术通了六窍的商宝震吩咐，捧着白开水一口口啜着。
　　霍青桐笑得直拍桌子，感慨道：“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41、花好月圆
　　程灵素瞪了她一眼，突然想起霍青桐语气中似乎早就认识苗人凤，好奇道：“姐姐早就认识苗大侠？”
　　霍青桐笑道：“是啊，说起来还是因为妹子的师傅呢。六年多前，我关师傅病得厉害，听说毒手药王医术最好，我便陪了二位师傅到洞庭求医，谁知老爷子早就带了妹子搬家。我们无奈在山下的白马寺客栈暂住一晚，谁曾想苗大侠带了女儿也住在客栈中，生了病半夜啼哭不止。我见她实在可怜，便接了过来哄她睡觉，由此便认识了。” 
　　程灵素挑眉道：“哦……原来姐姐和苗大侠还有这样的过去，如今隔了千山万水又救了他，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霍青桐飞红了脸不语，苗人凤镇定功夫了得，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木头脸，只是程灵素瞅到他手指动来动去，显是心中动摇，便偷偷地笑了。
　　程灵素将捉了山庄中人之事说了，胡斐犹豫道：“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们，此间主人是我表舅，他竟和田归农勾结要杀我们，实在可恨，可那石壁上我娘留言……。”
　　程灵素叹道：“趋利是人之本性，他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样做倒也情有可原。他能与苗大侠相交多年，想来也有可取之处，看在你们两个的面子上，便放他出来罢。”
　　众人都已经无事，便把柴房中人放出来，其中一个正是胡斐的表舅杜希孟，他听说胡斐的身份嘴唇哆嗦了半天，拿出了一个包裹，正是胡斐父母的遗物。胡斐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小心抱在怀中。
　　程灵素等又住了几日，苗人凤和胡斐的伤都大好了，方起程离去。杜希孟没有出来相送，但胡斐远远地看见窗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随着竹篮的下落越来越小，渐渐看不见了。
　　回去的时候不必像来时那样着急，商宝震握着程灵素的手道：“你不是想去京城看看么？我们就往京城慢慢游玩回去罢。”
　　苗人凤挂念女儿，急着赶回去，霍青桐朝程灵素眨眨眼睛，笑道：“我与小胡斐也同苗大侠一起罢，省得扰了你们。”
　　程灵素大大方方地笑道：“好啊，那咱们在商家堡见。”
　　程灵素跟商宝震果然一路游玩赏景至京城，刚在客栈安顿好，就有人前来拜问，言道：“姑娘应当去见我家主人了罢。”
　　程灵素颔首道：“我就是为此而来。”她拉了商宝震到福康安府上递了帖子求见。福康安把她请到书房，屏退了下人，含笑道：“程姑娘果然是有信之人。”
　　程灵素微笑道：“我若是无信之人，只怕这会商家堡已被踏平了。”她伸手为福康安把脉，问了些日常琐事，才开了个方子，道：“只要戒酒戒色，从此不动气动怒，安心静养，必能长寿。若不能如此，扁鹊再世也无用了。”
　　福康安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良久，才皱眉道：“若不能照你说的法子，便像太医说的，只有五年了？”
　　程灵素见他目中杀机隐现，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中的上等碧螺春，方道：“我若与别的医生一样，岂不枉称了毒手药王。我至少能让福公子多活十年，十年之后，或者又有别的法子可以延寿呢？”她口中说可以延寿，但心知福康安活过十年已是极限，不过留点希望给他，让他不至枉动杀机。后来福康安果然英年早逝，四十四岁而终，这就是后话了。
　　福康安褪去杀意，负手自傲微笑道：“我福康安这一生征战四方，位至公卿，享尽人间富贵，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但若要我活的像个和尚，长命百岁不要也罢。”他命人准备酒宴，亲自款待程灵素与商宝震，他们走时又命管家送上厚礼，亲厚之极，让府中众人都暗中询问二人是何方贵客。
　　二人告辞出门，程灵素问道：“阿宝，你当真不知我与福康安联手算计红花会？”
　　商宝震微笑道：“不但我知道，只怕红花会有几人也是知道的。只是知情的几人之中，陈家洛已无争斗之心，徐天宏和余鱼同有了妻儿，又失了武功，不如装糊涂罢。我么，只要你想做的，我都觉得是好的。”
　　程灵素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道：“此生如此，夫复何求。”想了一下又道：“今晚应当还有一个客人来拜访我们。”
　　当晚程灵素拉了商宝震斟了茶在房中静候，果然见马春花从窗户跃入，她容颜憔悴，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跪下泪流满面哀声道：“灵素妹子，我们相交一场，我知道他重视你，你帮帮我罢。”原来她到了福康安府中，发现他竟然妻妾成群，她没有背景支持，处处受欺负，怀孕的孩子也被陷害流产，日子苦不堪言。
　　程灵素摇头道：“马姑娘，你记得我当年所说的鲛人小公主的故事么？你明知结局，还执迷不悟，怨得了谁呢？我只是一个江湖中人，无权无势，能为你做什么？难不成帮你下毒把欺负你的人都害了？何况你忘了么？当日你在回疆还曾想引我出来害我性命，我们并无交情，你请回罢。”
　　马春花咬牙切齿，神情怨毒地看了她一眼，蹒跚着转身要走。
　　程灵素想起老迈的马行空，还是出声叫道：“马姑娘，听我一言罢，你并非无处可去，你爹爹时刻都在挂念着你的。”原来马春花走后，马行空心灰意冷，又见徐铮不是走江湖的材料，索性在乡下买了几十亩地，做了个地主，还为徐铮娶了个乡下姑娘，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他与商家堡时有来往，徐铮一家虽侍奉他极孝顺周到，他嘴上不说，心中却常常挂念着马春花，在商家堡见到马春花喜欢的花儿，甚至怆然涕下。天下父母心，不外如此。
　　马春花想起父亲，面上浮起一层温柔之色，呆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去了。
　　程灵素叹息一声，与商宝震启程回商家堡。他们依旧共乘着一匹马，商宝震搂着她笑道：“这回咱们总该成亲了罢。”
　　回到商家堡，石无嗔和霍青桐已在替他们张罗成亲所需的物事了。赵半山也从回疆到来，原来陈家洛已经不辞而别，红花会另外几位当家也便各奔前程了，赵半山无牵无挂，便到商家堡来寻他们。
　　商家堡人人喜气洋洋地筹备婚礼，程灵素和商宝震反而最闲。 这一日，他们手牵手地在门外散步，家丁来报白易十金的奶奶来找他。两人赶到厅中，见石无嗔与一个白发老妇人相对而坐，垂首无言良久，终于道：“阿红，我对不住你。”
　　那老妇人凄然摇头道：“有你这句话，我这一生也就罢了。”她大笑三声，起身携了易十金的手飘然而去，再不回头。
　　程灵素缠着老头不放，老头满脸惭愧，却语焉不详。程灵素将他的话拼拼凑凑，猜了个大概。原来老头当年也是蛊族中人，不甘终老山中，便出门闯荡江湖，获得了毒手药王之名，还娶了妻生了子。不料得罪人太多，几十个仇家约好了上门，将他全家杀得干干净净。老头拼死逃回族中，为了取得至毒，假意与上任族长之女相好，骗得应息香，偷了毒药，辗转多年找到仇人报了仇。但他全家尽亡，几个徒弟不肖，也无颜回去族中，便独自在洞庭湖隐居，直至收了程灵素为徒。后来程灵素把易十金带回商家堡，石无嗔与他密谈，听说他奶奶未婚有孕生下了他爹，便知他是他的亲孙子。只是听他说到上任族长气死，他奶奶孤苦无依，辛苦抚养儿子长大，后来儿子娶妻给她生了孙子，却又双双被山林中的毒蛇咬死，越发惭愧。
　　听到这里，程灵素终于明白易十金这段时间为何行为古怪。易老夫人这一生悲苦，全由石无嗔而起。他感激石无嗔对他的维护疼爱，但更不能舍弃辛苦抚养他长大，又不能原谅石无嗔的奶奶。程灵素狡黠一笑，打算婚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苗疆探望易老夫人和易十金，顺便带上师傅。
　　满堂的彩球红缎之间，程灵素掀起红艳艳的盖头一角，含笑转头四处张望。
　　远处，霍青桐与苗人凤站在一起，苗若兰与她十分投缘，一刻不离地依在她身边。他们三个人之间会不会有另一个故事，谁知道呢？
　　胡斐站在角落里，目光中有伤感也有祝福。她想起前几日胡斐把她叫到一边，半天不说话。她心中疑惑，正要发问。胡斐突然笑了：“程家妹子，说了你也不信，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好象认识了很久似的，分外亲切。”
　　程灵素微笑，她当然信。那天在昏迷之时，她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子停留在一个男子身边，哀伤哭泣。那男子却看不到她，跪在佛前黯然道：“我这一生，欠得最多的是一个女子。若有来生，我愿舍弃一切，只愿那女子平安喜乐，不再为我而死。”然后那女子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她在另一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孩，又慢慢长大，有一天，她在出游的途中掉到了水中，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于是一切重新开始。
　　她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商宝震，并停留在那里。这一生有他，应当会是真正的幸福吧。
　　媒人喜气洋洋地高声叫道：“拜天地了。”她甜蜜地微笑着，伴随着身边的良人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向未来的幸福生活。
　　(完结)

番外一黑猫见闻录
　　我是猫。
　　我是一只黑猫。
　　我是一只名字叫猫的黑猫。
　　我是一只很不幸地名字叫猫的黑猫。
　　我是一只有理想有组织有纪律但很不幸地名字叫猫的黑猫。
　　什么？你不明白？我比你还不明白。我就不明白我这么一只英武不凡玉树临风猫见猫爱花见花开的黑猫，怎么会被一个无良的主人捡回家去，还取了个有辱猫格的名字，最可悲的是我还有损猫道尊严地对她谄媚地摇了摇尾巴表示赞同。往事不堪回首啊。
　　那一天，天空还是那么蔚蓝，阳光还是那么明媚，我舒舒服服地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打了个滚，缩成一团，准备在梦中重温昨天偷吃的那条美味的鲜鱼的滋味。忽然一阵明显是怒火中烧的怒吼在我耳边响起：“你这只死猫，又偷吃我的鱼，那可是我用三颗夜明珠从东海龙女那里换来，又答应帮西王母座下青娥仙子浇一个月花草，才得她亲手为我烹了这条鱼，竟然被你偷吃了。”
　　我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睛，伸出一只爪子拍拍他，“喵喵”叫了两声。
　　他明显是更生气了，简直是暴跳如雷：“你居然跟我说什么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哪里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哪里不好了。自从一千八百年前，我偷溜到一户人家去偷吃肉丸子，结果误食了一颗黑黑的小丸子，跟一群鸡啊狗啊什么的一起飞到天上来，我的生活水准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以前还能偶尔吃上一顿大餐，最不济也有剩菜剩饭填饱肚子，可现在只能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云朵吞口水，我也没他这么生气啊，不就是偷吃了他一条鱼嘛。
　　他深呼吸了几下，手在脸上扯了几下，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心中大叫一声不妙，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完了！我在心中悲鸣，我怎么就忘了他是雷公呢，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雷公更是得罪不得啊。瞧，一道巨大的雷劈下来，我雪白雪白的绒毛已经变成了焦碳般的黑色。更悲惨的是，他劈完之后，一脚踢过来，我敢发誓我听到了他得意的笑声：“看你还敢偷吃老子的鱼。”
　　完了，我不知会被踢到什么地方去，我好后悔啊，怎么不把两条鱼一起偷吃了呢，居然还给他留了一条，这是我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时的想法。
　　“吧唧”一声闷响，我在漫长的飘渺之旅后四肢着地掉到了陆地上。艰难地撑起身子，我四处张望，想看看自己到底掉到了什么地方。
　　等等，远处河边洗衣服的那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是人类啊！我居然掉到了人间！太感动了！雷公我错怪你了，原来你是个好人。我的幸福猫生又有了希望，看，那个洗衣服的妇人看到我了，她正在激动地惊呼，来吧！来吧！快来拥抱我吧！奉上美味的食物，我就让你抱一抱，心情好的话还可以跟你回家去。
　　哎哎哎，等一等，不要跑啊。我“喵喵”叫着追了上去，才听清楚她抱着洗衣服的木盆，一边跑一边惊叫：“黑猫，是黑猫啊，快叫人来打死这不吉利的东西！”
　　囧，虽然以我的猫脸来说，做出这个表情难度有些高，但我还是囧了。
　　人生攻击。
　　这分明是红果果的人生攻击啊。
　　就算我是一只被雷劈得外焦里嫩曾经是一只白猫而现在是黑猫的猫，你也不能这样歧视我。
　　忒没见识了，居然说我这已成仙千年的猫是不吉利的东西。虽然我的法力已经完全不能使用，但并不妨碍我以美色去骗吃骗喝，这个我以前可没少干，别的人肯定不像这妇人一样没见识。
　　两个时辰之后，我夹着尾巴从村庄里逃出来了，顺便学二郎神的哮天伸出舌头来喘着粗气。是哪个混蛋到处宣扬黑猫不祥的，他才不祥，他们全家都不祥。我离开人间还不到两千年，这世道就变成这样了。这些人类太不厚道了，不但不用好酒好菜招待我，还向我扔石头旧鞋子，没见识，忒没见识。
　　我垂着脑袋沮丧地向树林中走去，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窝一晚上。难道我好不容易回到人间，就要过着终老山林的日子吗？实在是太悲惨了。
　　咦咦咦？前面那是什么？一只油亮亮香喷喷的鸭腿啊，它被拿在一只白嫩嫩的手上，仿佛在对我发出召唤，来吃我吧，来吃我吧。
　　我一个纵身扑过去，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只拿着鸭腿的手挪到一边，接着我被一只手拎了起来，一个穿着青衫的姑娘笑眯眯地提着我的脖子：“这只黑猫倒挺有趣的，跟我回去这鸭腿就归你了，同意就摇摇尾巴。”
　　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叹了口气：“灵素，猫是不会摇尾巴的。”
　　我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鸭腿，谄媚地摇了摇尾巴。
　　那个叫灵素的姑娘满意地点点头，把鸭腿递给我：“以后你就叫猫吧，是我家的宠物了。”
　　我只顾着啃那只鸭腿，来不及表示抗议，由此决定了我之后悲惨无比的命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鸭腿误终身？
　　卖身就卖身，至少也得卖一整只鸭子啊，卖便宜了……好伤心，我伤心地趴在前爪上晒太阳。我家最最美丽的女主人走了过来，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我狗腿地爬起来蹭着她的衣裳下摆，衣食父母啊，就冲着女主人无与伦比的厨艺，她叫我把假山吃下去，我也会咬咬牙顶着锅盖上的，毕竟猫有九条命么，死一条也不算啥，撑死了我就改名叫加菲猫。
　　咦？我怎么飞起来了？难道我又回到天上了？还是说我在做梦？如果是做梦的话，这一定是个恶梦。我家男主人不动声色地一脚把我踢到一边，搂住女主人的腰，可怜巴巴地靠在她肩上：“灵素，你怎么可以对一只猫比我还好……我吃醋了。”
　　我蹲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女主人反手抱住他的背，比刚才对我温柔一百倍：“怎么会呢，阿宝，这世间我最爱你，不会对任何人比你更好，猫也不会。”
　　他们两人手牵手头靠头地一起走了，谁都没有想起我来。
　　我阴暗地躲在墙角划圈圈，这才是撒娇啊，我明显功力不足。
　　再见到女主人的时候，她好象更美丽了，雪白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漆黑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柔和的光芒。她给了我一条鱼，但是没有摸我。
　　啊啊啊，难道我失宠了咩？不要啊，我趴在南天门侧偷听路过的仙娥闲聊，失去主人宠爱的宠物是很惨的。就像广寒宫里的那只玉兔，据说因为打破了嫦娥仙子的白玉盏，被罚捣五百年的药，它每天捣到爪子抽筋，连做梦时也在捣药。后来终于受不住偷偷下凡，结果倒霉碰上到西天如来那里旅游的齐天大圣，被抓回来了，这次又加了五百年刑期，我看它也越长越像那根捣药杵了。
　　为了挽救我未来悲惨的命运，我决定了，我要争宠。
　　我是有智慧的猫，要等到最有利的时机才出击。就像现在，男主人和女主人明显吵架了，我表现的机会到了。我蹭到女主人身边，跳到她膝上躺下，讨好地用脑袋碰碰她的脸颊。她把我抱在怀里，神情既温柔又伤心，低声道：“难道我做错了吗？师傅的旧仇人找上门来挑衅，我自然是要挡在阿宝前面的，我怎忍心让他受一点伤。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难道是嫌我们师徒给他招惹了麻烦？不，他决不会的。”
　　我安慰地舔舔她的手，又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打滚讨她欢心。可她还是不开心，晶莹的泪珠一滴滴落在我的毛皮上，又消失不见。我惶恐了，思考太严肃的问题实在是难为了一只猫的脑袋，可她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我喜欢女主人，她不像那些人一样会害怕讨厌我，她会做好吃的菜给我，她会温柔地摸摸我，我想要她宠爱我，可我不想让她这么伤心啊。
　　忽然，我又飞了起来，而且飞行的方式非常熟悉。男主人又没良心地把我踢开，紧紧抱住女主人，吻着她脸上的泪珠：“灵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伤心的。只是，我也不想让你受一点伤啊……”他温柔地抱起女主人进了房间。
　　我从门缝里看到他们两人拥抱在一起，女主人身上的衣裳被一件件地脱下，露出雪白的肌肤，光滑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又像那天一样美丽了。不能再看了，我趴在门边，用爪子挡住耳朵，静静地等他们出来。
　　过了良久，他们出来了，女主人温柔地蹲下身子摸摸我的头，男主人握住她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这只死猫，不但亲你的脸和手，刚才还偷看我们，改天我一定要扒了它的皮。”
　　女主人笑眯眯地给我一只鸭腿，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乖，出去晒太阳吧。”
　　我懒洋洋地躺在舒服的太阳底下，生气地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找到一只爱猫，比你们更恩爱，天天也在你们面前晃，就算要等上几百年她才会出现也没关系。

番外二我的名字叫商汤
　　我的名字叫商汤。
　　你没有听错，就是像酒楼里店小二叫的“上菜，上汤”那个一样的商汤，以至于每次去酒楼吃饭，我听到店小二洪亮的“好咧，客官，上汤了”都恨不得整个人都埋到桌子下去。虽然我知道别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是觉得整个酒楼的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那个人就叫上汤啊，真奇怪的名字啊。”
　　我向娘倾诉了我的烦恼之后，她不但没有安慰我，还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你太没有眼光了，叫你商汤，是希望你能像阿汤哥一样英俊，跟店小二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追问阿汤哥是何方人氏的时候，她又东拉西扯地转移话题，说些诸如哎呀天气真好啊之类的话。
　　我看了看窗外，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哗啦拉下着大雨。
　　这叫天气真好？
　　她明明是在心虚。如果不是怕爹爹听见她说别的男子英俊，就是她在撒谎，那个阿汤哥根本是个丑八怪。
　　娘亲这么阴险狡诈，为啥还老有人说她温柔体贴，聪慧过人呢？聪慧跟狡诈还是有区别的吧……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娘亲说的腹黑了。娘亲说，腹黑，是一种肚子里面是黑的东西，但是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跟肚子外面是黑的里面是白的猫恰恰相反。明白了吧？当然我不是说娘亲是东西，也不是说她不是东西，哎呀，反正不管娘亲是不是东西，我都很爱她啦。 表情拥抱了我，嘴里喃喃道：“我应该承认自己是东西还是不是东西呢……”
　　娘亲是很厉害的。她会做很好吃的菜，好吃得她每次下厨，我都要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等着，帮着洗菜的爹爹笑我是小馋猫，可他跟我抢娘亲做的菜吃的时候从来不手软啊。也就比猫好上那么一点点，猫每次连盘子都会舔得干干净净。
　　娘亲还会给人治病，堡里的人都说她是妙手回春，但青桐阿姨告诉我，娘亲下毒比治病还厉害。
　　苗若兰姐姐也这么说，她说娘亲是她最佩服的女人了，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像……
　　她没有说完，因为这时候青桐阿姨和苗叔叔进来了，她就没有接着往下说，过去抱着青桐阿姨撒娇了。
　　我很好奇她想说不像什么，于是晚间娘亲给我盖被子的时候就问了她。娘亲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青桐阿姨虽然是苗叔叔的妻子，但她不是若兰的亲生娘亲。”
　　啊啊啊，怎么会？若兰姐姐和青桐阿姨关系那么好，有一次青桐阿姨生病，若兰姐姐都急得哭了，在房间中守了一整夜，谁劝也不离开。我好奇地望着娘亲，两只眼睛变成了圆溜溜的圈，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分成一边黑一边白，清清楚楚地写着八卦啊八卦。
　　娘亲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若兰姐姐除了青桐阿姨之外，还有一个亲生娘亲，就葬在这附近。”
　　我想起来了，若兰姐姐每年都有一天，一个人带着香烛纸钱骑着马出门去，回来的时候心情都不太好，原来是给她亲生娘亲扫墓去了。
　　娘亲忽然很郑重地对我说：“宝宝将来一定要做个好男人啊。”
　　我疑惑地望着她：“娘亲，什么是好男人啊？”
　　娘亲指着旁边的爹爹说：“要像你爹爹一样一心一意，决不花心，温柔体贴地对待你心爱的人，当然最好还像你胡斐叔叔一样武功高强。”
　　然后我就看着爹爹一边黑着脸把娘亲抱走一边说：“宝宝才七岁，你现在跟他说这些是不是早了一点？还有，原来你一直觉得我武功不够好吗？”
　　我嘿嘿地笑着缩进被子里，我知道，爹爹这叫吃醋，他是吃胡斐叔叔的醋了。 
　　过了几天，胡斐叔叔也来了。
　　娘亲和爹爹都很高兴，拉着他说了好久的话。
　　苗若兰姐姐更高兴，从凶巴巴的母老虎变成了小绵羊，连最心爱的剑也不带在身上了，每天捧着自己做的半生不熟的菜，穿着漂亮的裙子追着胡斐叔叔跑。
　　但胡斐叔叔好象不太高兴，他看起来又疲惫又憔悴。
　　我偷偷听到他对爹爹和娘亲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去回疆见她了，我杀了凤天南，就是与她断绝了最后的一丝情分。从此天高地远，各不相干。”
　　我问若兰姐姐什么叫天高地远，各不相干，她问明是胡斐叔叔说的之后，就高兴地笑着去找胡斐叔叔了，顾不上回答我的问题。我突然很担心一个严肃的问题，要是若兰姐姐嫁给了胡斐叔叔，那我要叫她婶婶还是姐姐呢？
　　我只好又跑去问娘亲，娘亲又叹了口气，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宝宝将来一定不能被女子骗了啊。”
　　我傻了眼地看着她。
　　娘亲在房中转来转去：“嗯，要好好教育他，要小心提防，不能随意答应女子的要求，不能对女子太好。对了，还要提防他喜欢上那些经常唱明月几时有，有事没事就女扮男装去青楼逛逛的女子。”
　　我很想问问娘亲为啥又要温柔体贴地对待自己心爱的人又不能对女子太好，难道娘亲要我喜欢男人？囧，我不要断袖子啊。但我没有敢问出口，因为娘亲的表情太可怕了。
　　过了几天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就像易十金哥哥说的那样，山外的女人是老虎啊，见到要躲开。
　　娘亲准备了厚厚的一摞小册子要我背下来，里面不但有诗词，曲谱，兵法，连菜谱也有，并且亲自唱一种怪腔怪调的歌给我听，听完之后问我觉得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很奇怪，娘亲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就让我去背书了。
　　我向爹爹投去求救的目光，爹爹很没义气的装作没看见。
　　我只好痛苦地翻开书 ，看到第一页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作者是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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