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暗暗恋の生
作者：苏南

序言
一场暗暗恋の生。
恋的全是你，忘了我是谁。
                  恋的全是你,忘了我是谁

湿漉漉的石板台阶，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弄巷小路，这里是南郡老城区的一隅。远远看上去，很像旧上海。只是没有外滩。斑驳绿影的老式建筑，复古昏黄的钟表小屋，街上来来往往的寂寞而仓促的神情，处处弥漫的小资与民俗牵扯在一起的气息，这里都有。可人们往往只会因为那刹那的芳华而记得一个经典，却常常忽略一些真正的城市。老南郡，比不得旧上海，可是也有它自在的落寞和苍凉。
即使新城繁华喧嚣，可南郡的城市历史中终究有罢六朝三十万涂炭的伤疤，似乎它已从旧梦中苏醒却依然无力的低于生活，不问百事的轮回，不去争这浮世的华梦泡影，它清醒而迷醉，终究是一座伤城。
什么时候竟也文艺起来了？金雨桐浅浅笑笑，似乎是自嘲自己这点的确是多余到有点可笑的小资。
南郡城的冬季鲜有雪天，却总是朦朦的细雨，湿冷阴凉，渗透骨髓。因为出门的时候忘记了戴上手套，金雨桐抬起正在扶着自行车把手的一只手呵了一口暖气，稍稍缓解一下那已然泛紫的冰冷。换了一只手，脚下却依然蹬着自行车前行。
送完最后一封就好了。
金雨桐这么想着。
马马虎虎上了一所不入流的大学，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份普普通通的邮递员的工作。实际上，现在的南郡，写信的人很少很少，只是在这个老城区，还是有一些时光过隙残留下来的老人，总是在等待着来自远方的一点音讯，似乎是亲情，似乎是友情，又似乎是爱情。不用电话，不用传真，不用网络，也许真的是因为年华老去，生命以缓慢的接节奏前行，而人，也终于懂得了返璞归真。信件，仿佛才是真正依附了感情。
因为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弄堂里长大，所以常常记得那些落寞或欣喜的表情，等待的女人慢慢的变成了老人，原本青涩幼稚的孩童也开始长大，很喜欢车铃声一响就听到带着期待和满足的招呼声：“有我的信吗?”“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因为这种声音，便也能够感染他们的幸福。
自从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收过别人写给自己的信，可是骨子里却是有这样的一种盼望的。家里很穷，这样的工作除了可以给他生活的继续，也能够给他带来心灵上的满足。
就这样吧，这样的生活挺好。晃散心底那个温柔的影子，心里扯过熟悉的一种叫做疼痛的感觉，语桐苦涩的笑了笑，加把力气往前骑去。
“李大爷！您的信！”
“哎！毛毛快去拿！”
小小的胖男孩儿跑了出来从语桐的手上接过信，说了句：“谢谢哥哥！”
呵呵，哥哥？明明应该是叔叔才对。
“小鬼。”
“爸爸，您现在过得好吗？儿子在国外很想念您……”
听到毛毛用稚嫩的童声读者那封信的时候，语桐转过身又差点掉下眼泪来。因为一次工程事故，参加中建的国外建筑工程的建筑师——毛毛的爸爸献出了生命。而原本就已思念成疾老人因为癌症而失明地躺在没有暖气和空调的房子里，只有儿子的信件才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最后的仅存的一点点温暖。
当毛毛眼泪汪汪的拜托语桐的时候，语桐将那封被称作噩耗的信件撕掉了。也许，这并不算违法，至少，从情感上讲，它真的不能算的。
从此以后，毛毛爸爸的信都由语桐来写，每一天，都是语桐的最后一封。
最后的一封信，总是给语桐一点温暖的力量。至少，他觉得，他依然被人惦念和需要。即使这惦念和需要并不是来自他所期盼的那个地方。
也许是因为家境，也许是因为经历，当然最大的也许是因为命运，语桐是一个伤感的人，所以，也很爱哭。
有的时候抱着睡着的母亲，也会莫名的哭出来。
生命太短暂，而我却不能幸福。
哭着的时候，难免的悲哀。
有的人认为时光是一条暗潮汹涌的河流，黑色的没有光线，吞噬了人生所有的喜怒和哀愁，可是金语桐总是觉得时光是猩红的血液滔天的大浪，淹没着他的记忆，只要想起，总是散发出一种腥臭，成为夜半噩梦里无尽的痛苦折磨与煎熬。
父亲因为赌债而自杀，可是他知道是他的离经和叛逆直接促成了父亲的死亡，永远都记得那从高楼坠下来的暗色的血花，记得父亲空洞而绝望的眼神，记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记得当时年少的他震惊脆弱的苍白……
只是刚刚尝到了初吻的甜，一转身，却看到自己父亲坠落在自己的面前，以一个决绝而血腥的方式残忍地将自己心底所有的期冀灭绝。
这是一种责难，还是一种惩罚？
可是终究是一场浩劫。
“语桐啊，语桐啊……”
“不要！不要！爸，你原谅我吧！”
“语桐醒醒！没有事，是做梦而已，只是做梦而已！”
二十四岁了，可是依然贪恋母亲的怀抱，也许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久违的宁静与温暖。
因为梦中的恐惧和伤神依然泪流满面，语桐哽咽着说：“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爸才会……”
“不！不是因为你的！他是因为他心里的障而死的，他有他的债，除了欠了赌债他还欠你的！妈不怪你！”
“妈，我真的很难过……”
小心着用手捧起儿子的脸，原本这张清秀俊美的容颜曾经是她的骄傲，她觉得她已将世上最好的财富给了他，她的孩子。她曾经想，这样的孩子应该是被无数的宠爱包围的，他应该成为上帝的宠儿，可是是生活无情地毁了他。
因为胃溃疡而转为了胃癌，她自知活不长久了，所以，她要自己的孩子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获得幸福。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欠给孩子的债。
抚摸着语桐依然细腻而光洁的脸庞，沈馨淡淡的笑着：“语桐，你又瘦了。告诉妈妈，你还想着他么?”
“妈，我……妈，我没有的！”
“还是想得吧？怎么可能不会想？我们的语桐每天都等着一封不会来的信，眼睛里全部都是失落，怎么会不想呢？”
“妈，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们的语桐很长情啊……十八岁，二十四岁，转眼间，也有六年了啊……”
是的，六年了，六年了，我还是记得他，爱着他。
“语桐，去找他吧。”
“妈？！”
“妈不是不懂得，妈都知道，即使是男人又怎么样呢？只要是爱情，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我已经找不到他了啊……”
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不能找。但是终究还是找不到了。
“语桐，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
“语桐，我不怕，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语桐，我喜欢你……”
明明这些声音都是真实的发生的存在的，可是声音的人真的找不到了，看不到了，听不到了，也爱不了了。
语桐叹了一口气，清晨的天空微微的亮了，跨上车子又要开始新的一天旅程。时空是重复的，重复着思念，也重复着悲哀。
“语桐，小刘不在，你帮忙把这个快递送过去吧。”
“哗，是鲍熙路江都水城别墅区的啊。似乎有点远……”
“你打车过去吧，回来给你报。”
“真的吗？那谢谢主任了！”
到了那个地方以后金语桐难免有些忐忑，当然知道这世界存在着太多太大的千差万别，当然也懂得所谓的财富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只是第一次走进那么宽阔而干净的标榜着富贵与豪华的地方，当那些华丽的修饰以物质的形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一直生活在平凡之下的金语桐还是有些局促的。
这户人家显然是很有背景，从门前挺着的一排溜的大奔就知道。园子里面纯白的丝带飞舞，长长的餐席上摆着各种颜色和门类的果汁糕点，语桐勉强地依稀认出里面哪个是提拉米苏哪个是黑森林。
小小的庭院里笑声切切，往来的都是名贵西装和摇曳的晚礼服。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看到不远处高高的蛋糕，语桐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一场婚礼。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一个端着红酒盘子的侍女走了过来。礼貌而又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微笑问道：“先生，请问你是来席的贵宾吗？”
金语桐有些慌张，只是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见他这身随意而太过陈旧的打扮也应明白他与这个世界至少有光年的距离。不过，能这么礼貌，已然是客气于他了。
“哦哦，不是，我是来送快递的。”
“签收者是……”
“噢，是夏雪小姐。”
“好的，请您跟我来。”
精致复古的白色木门，走进去是一间众人忙碌的化妆室，雪白的婚纱，高贵而不可及近的容颜，还有刺眼夺目的灯光。仿佛是一个小丑，来到了国王的宫殿，接下来就要等着被羞辱被讽刺，最后受伤。
“什么事？”
镜子里面的新娘面色温和。和金语桐想象的不一样，高宅大院深处原来也有着这样随和的千金小姐。一直以为，高高在上的人们，永远都只是懂得如何高高在上的。
“是小姐的快递到了。”
“肯定是莫莫她们的礼物。臻，快点过来帮我签一下，我现在在忙。”
金语桐心里一震，睁大了眼睛看着里间那扇缓缓开起的木门。
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礼服俊美朝气的男生，他调皮的笑着说了声：“我来啦！”
还好不是，金语桐稍稍舒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再次袭过一阵痛。
还好不是，为什么不是，如果是……
“恩海，你又胡闹了。”
男人温柔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淡淡的鼻息缱绻到耳垂，还是那样清新的香气和太过安全而吸引的体温……
金语桐捏紧了拳头颤抖着想要回身却不小心一个踉跄。
“小心！”
身后的人扶住了他，这才时隔六年的再一次看到了那张想了无数次的脸。
“是快递么？给我签吧。我是她的丈夫。”
明明是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声音，说出来的却是疏漠的语言。
泪水忽地用出了眼眶：“韩臻……”
城市很小，命运很大。爱情很小，现实很大。
                  只是爱着你
看故事的人总是等待着故事的结局，而不经意的去忽略一切美好而痛苦的根源。即使是故事里面的人，也总是会不记得时光的开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金语桐总是很想想起来，可是只要小心翼翼的试图地去把过往翻开，里面的后悔和惭愧，不安和恐惧等种种黑色的情绪就会像海啸一样席卷过来，那些令人难堪而作呕的记忆像是蓝黑的腐泥覆盖了那仅有的一点点可以叫做甜蜜的回忆，随着时间的久远固执的冰冷的结痂，像是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如果记忆可以剪切。
金语桐很后悔没有好好的记得那些短暂的可以叫做幸福的日子。
我偷偷爱着你，只是爱着你。
终于结束了高二暑假的补课，学校举办了一次年度奖学金表彰的全校会议，黑压压的一片人顶着太阳坐在太阳底下，耷拉着脑袋听着一些重复的名字，总之，就是轮不到自己。
金语桐眯着眼睛看着颁奖台，心里一阵空空荡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那样站在台上耀眼的人生会那么的遥远，因为平庸，所以淡然。
汗水从额边滑过，咸咸的在唇边蒸发，天生细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反而显得更白了，这个时候的金语桐就像是阳光里的一座雕塑，低调却泛出高贵的光泽。
金语桐长的很美，棱角分明眼眸深邃，常常是干净的领子，淡淡的馨香。即使他的家境潦倒即使他的学习平庸即使他从来不去操场打篮球，可是这样的语桐总是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坚强和忧郁，像是一个气场，牢牢的吸引着身边的人。
同学们都对他很好，甚至有的时候好的怜惜好的过分。
金语桐知道原因，所以愈发的低调，他不喜欢别人只爱他的脸。
“喂，语桐，你的。”
都快要被喇叭里尖子生们慷慨激昂的演讲声和操场上蒸腾的热气烦躁地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金英云忽然拍了一下语桐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信封。
“好像前面那个班里传来的，一说是给你，前面的人传的特别快。你没看见我们班的那几个女生的脸色，恨不得把这给撕了。”
“谢谢。”金语桐礼貌的接过。
看来今天晚上又要写信了。
和很多男生不一样的，金语桐很尊重每一个给他写信的女生，即使很多信件太过花痴或者太过直白，金语桐也会在每一个心情平静的晚上一笔一划的给她们回信，向她们解释，跟她们说对不起。不喜欢写作文，可是信件是表达人的情感和灵魂的，语桐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只是尊重每一个爱着的人。只是想要爱而已。
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可是我有喜欢的朋友。你可以做我的朋友，但是请允许我等待我喜欢的人。
金语桐很喜欢自己写的这句话。
看到信封上秀气的字体——[二年7班 夏语依]。语桐一抬头就看到隔壁班前面几排的位置上有个女生正偷偷的看他，一下子对上语桐的眼神迅速的转回身去，可是忍不住又偷偷回头，金语桐友好的对她一笑，那个女生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个时候忽然一阵如流水一般的掌声，清脆而响亮，大概是要结束了。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笑着看着底下的人群。
他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尖子生了，也是年度一等奖学金的获得者，韩臻。
金语桐的视力很好，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不怎么爱看书的关系。可是此刻因为强烈的逆光，他只能看到台上的那个人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光晕中轻轻的淡淡的悠悠渗出一点点的清凉。
语桐想要努力的看清楚，可是眼睛仍然只能眯着打不开。
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些许的调皮。
“各位！很热吧？”
底下的人一阵莫名奇妙，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开场词，耷拉的脑袋都开始耸动好奇的看着台上的人。这个时候天空恰好游过一丝浮云安静的遮过了太阳，就在这短短的一刻趁着这个阴影语桐终于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站在台上的那个男生。
短短的头发，碎碎的刘海，眼睛弯弯的粉红的唇，很温柔的五官却有很自信的笑容，清瘦的身材，站在阳光里干净而从容。
韩臻。
男生又说了一句：“很晒吧？”
底下的学生们开始兴奋：“是！”
男生得意的歪起嘴角再次大喊了一声：“很渴吧？”
“是！”
“那好，我现在宣布，解散！”
在场的领导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平日里谦虚乖巧的尖子学生，台下的学生们掌声雷动，女生们都兴奋的讨论着这个叫韩臻的男生，只有语桐在嘈杂的人群中像是安静的默片，静静的看着那个站在台上同样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男生。
第一次金语桐由衷想要大笑，就是觉得特别的好笑。
这是进入高三之前所有郁闷和不安的发泄和爆发，这个叫做韩臻的男生给了所有人一次叛逆和疯狂的机会，不顾老师的呵斥和阻挠所有的学生都搬起了凳子往教室的方向叫着闹着，对着依然站在台上笑着的韩臻竖起大拇指，有些人还吹起口哨，叫着：“韩臻，好样儿的！”
“哥们儿，您真不错！”
“韩臻学长，好帅啊!”
“韩臻！韩臻！”
语桐听到包围在身边的“韩臻”，心里也默默念着：
韩臻。
原来那多浮云的阴影不是特地为了语桐看清这个叫韩臻的人的脸而准备和出现的，而是说，雨来了。
天空忽地轰隆一声响，语桐把那个女生的信件放进了口袋，单手举起凳子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下雨咯”然后往教学楼跑去。
跑着跑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心的大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会那样的开心，反正就是想笑。
笑着笑着，心里又再想着那个名字。
韩臻，韩臻啊。
在被老师又训了一节班会课以后，整个二年3班的学生都是忍着笑结束这场班会的，结果在宣布下课的时候班主任也因为想到校长刚才蹬着眼珠差点把假牙吐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样一来，全班人又都莫名奇妙的跟着笑起来，第一次，金语桐也没有习惯性抬手去掩嘴笑，而是捂着肚子在作为笑得痛快，笑得颤抖。
在后来金语桐才意识到，也许是那一次笑得太久了，以至于把人生后面的笑容都预支了，所以，幸福才会破产。
只是处在当时和过去时的每一个人，谁又能意识到那未知的将来时呢？我们总是在未来后悔，在现在迷茫，在过去无知。金雨桐，也不例外。
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去学校操场后面的停车场里取自行车，刚弯过走廊就被人伸手一拦，抬起头，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清澈眼眸。
忽而婉转好听的声音。
“你是金雨桐吧？我叫韩臻。”
韩臻。
语桐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二年1班的韩臻，刚才在颁奖台上那个搞怪的可爱的自信的淡定的韩臻。
金语桐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臻瞪了下眼睛好奇的问道：“有什么好笑的？我是来找你单挑的！”
“嗳？单，单挑？！”
看到语桐懵了似的神情，韩臻得意洋洋的晃荡这脑袋说：“怎么样，怕了吧？”
“呵呵。”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张脸就是觉得很好笑，语桐忍不住的又笑了。
“唉，看来我真的做不来了小混混。”
韩臻有些沮丧的皱皱眉头，看得出来他是故意搞怪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哦，我被人甩了，所以我要来看看我的情敌长什么样子啊，老实说，我头一次被人甩，心里不大甘心啊。”
说完，韩臻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发，很憨厚，很腼腆。
还……很可爱。
“我没有女朋友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怎么可能？！她亲口跟我说她喜欢的是你的。就是二年7班的夏语依。”
“哦。”
金语桐终于想起来了，竟然特别自觉的掏出了女生的信件来，有些迷糊的说道：“是这个啊。”
韩臻一把接过来三两下就给撕了。
“你……”
“嘿嘿，这样的话比较公平。算是我对情敌的惩罚。”
韩臻忽然认真的看着语桐，这样的凝视让语桐一阵紧张，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就听到韩臻笑笑说了句：“你真好看。”
你真好看，这样的话听过不知多少次了，可是这一次，金语桐莫名的感到有些脸红。
“我没有骑车啊，你载我回去吧。”
“嗳？”
“我看你是要往停车场的方向去啊，怎么样，我的智商很高吧。”
就这样，被一个从未熟识也并不想熟识的人闯进了生命，轰隆隆的雷电瓢泼大雨的夏季，还有被他搭着肩膀的这个人身上若有似无淡淡的香气。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韩臻。
                  不能够坦白的爱情,不是美..
爱情，从来就不可定义，也不能够定义。所以，它常常会被人们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掩埋，可是，爱情终究是爱情，说喜欢，总是不够的。
不能够坦白的爱情，不是美好，而是惩罚。
似乎一开始就没有对金语桐抱有敌意的，只是好奇地想知道这个男生而已，究竟在哪里胜过了自己而已。坐在单车后座架上淋着雨笑着叫着，看到前面男生窘迫着不停地交待要小心的时候，韩臻觉得，这个金雨桐很有趣。
就是觉得有趣吧，还有，觉得很好看。
就是觉得很安静很纯洁，很忧郁……看着同样是被雨水淋湿的他，后背被雨水勾勒的透明和姣好，忽然就想恶作剧的贴上去，像个女生一样伸手挽过了金语桐的腰。
好瘦。
韩臻有点心疼的皱眉，明显感到对方瞬间的一窘，调皮的弯弯嘴角，说：“加速，前进！”
很温柔的触感，很莫名的安心。
极少与陌生人接触的金语桐在这一刻忽地卸下了防备，看着腰间细白而正在恶作剧挠痒痒的手臂，一抹笑容就在雨幕里荡漾在了脸上，久久地不愿意散去。
“好了，到啦！”
鲍熙路27号。
金语桐一看，是座单门独院的公寓。果然，很优秀，连家境也是。
看到那样完美的他，心里忽然卑鄙的闪过一点失落，如果他不是那么优秀不是那么的完美，或许……就有喜欢的资格了。不是那样的喜欢，仅仅的是，成为一个朋友的喜欢。
可是矛盾的是，如果他没有那么的优秀，他今天就不会站在那个台上让他的目光跟随到，而他们终究会是擦肩数次而不得相识的路人。
“好，那我走了。”
“哎，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金语桐知道他是要进屋去给自己拿雨具，心里莫名的有些抵触，如果这样子，还要还回来，也许又是多余的一份人情，欠了好多的债，这样的人生太辛苦。跨上车，把已经湿透的书包卸下来索性扔进了车筐里，回头看了这个大房子一眼，有点苦涩和不舍的神情，却还是离去了。
其实心里还是期待着他做犹豫的时候那个人会笑意浓重的跑出来扔给他一把雨伞，然后再说几句话好好的告别的。可是骨子里的自卑情绪又在恶意的作祟。究竟自己是在逃避着什么呢？
韩臻抱着雨衣往外面冲却看到已经没了语桐的身影，说不出来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忽地就把雨具往地上一扔：“这小子真是……”
真是什么呢？混蛋？不识好歹？莫名其妙？
真是让人难以释怀，不是难以忘怀，是难以释怀，就像哽在咽喉里的一棵种子，吐不出来，还要眼睁睁的感受它的发芽，痒痒的，撕挠着心脏。
犹豫了一会儿居然捡起了地上的雨衣往路上跑，试图去追寻到那个早已经看不见的白色背影。心里就是有些赌气，就是要把他找到，就是要他接受这个人情，就是要他穿上雨衣。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亲自把他送到了家门口，回去会不会绕很远？那么忧郁的样子就像一阵阵冰凉的晚风袭击着心脏，怪不得，会有那么多的女生喜欢……
“金雨桐！金雨桐！”
都已经走到岔路口了，一下子不能确定是哪一个方向，韩臻索性就站在路口喊了起来，喊着喊着还是没有人回答，这下子才是真正的发怒了，失落了，再一次把雨衣扔到了地上骂了句：
“金雨桐你个混蛋！笨蛋！莫名其妙！臭小子！十三点！夹生！”
而在路口的拐角正好奇是谁喊他的金语桐正好回过头看到韩臻淋着雨跺着脚踩雨衣骂他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很好笑，可是他还是不敢出来，就在拐角的地方看着韩臻郁闷无比的捡起已经湿透雨衣沮丧的往自己身上套，然后还回头哀怨的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才不甘的转身走了。那个样子，让金语桐忍不住失笑出声。
还是一样的回家的路，可是今天，却很特别，即使天气是自己最厌恶的雨天。在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来，总会错误的以为这是一个湛蓝的晴天。
回到家里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于是升起灶火草草的下了一碗面，抬头看到墙角一片暗黄色的水渍，心里轻轻念了句：“又漏水了。”
以往这个时候都是还能自嘲一下继续做饭的，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就好像有种情绪酝酿在胸腔里却久久的不得释放，就这么不得由的郁闷着，是的，郁闷，还很纠结。
有些烦躁的随口就说了句：“韩臻！”
韩臻，韩臻。
突然发现，轻轻念一句这个名字，忽然就有点释怀。
韩臻。
放下盐巴。
韩臻。
加点味精。
韩臻。
水开始沸腾了。
“韩臻，韩臻啊……”
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吃着面条的时候忽然地就笑出声来。第一次不在台灯下温习那些所谓的高考测试题了，直接倒头便睡，嘴角眼角满是笑意。
然后半夜里睡得深沉，第一次，没有听见父母的争吵。
嗯，柔顺茸茸的头发，看上去软软的；淡淡而又浓密眉毛，秀气的讨人喜欢；清亮温纯的眼眸，似乎总是在笑；高高精致的鼻子，看上去很像雕塑的弧度；还有粉嫩晶莹的嘴唇，竟然像个女孩子……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梦里很混乱，可是很安静，很舒心，似乎被久违的宁静和温暖包围了，一会儿腾空悬在一片迷雾之中，一会又似乎沉入了一片深海里，黑黑的无声的，然而，却有一个调皮而糯糯的声音一直在很轻很轻的说：“你叫金雨桐吧？我是韩臻。”
我是韩臻，韩臻。
语桐感到小腹一阵抽痛的腹胀，下身一热，从梦中突得清醒过来，伸手一摸下身果然已经湿濡一片了。
忽而觉得一阵羞躁，想要赶紧起身去清洁一下，站起身来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种痛语桐从未体验过，带点儿兴奋还带点儿快感，这样痛持续了很久，以至于金语桐都已经没有了力气站起来，只好再次仰躺在了床上，可是那痛觉还像一根神经在不停地抽搐和颤抖，似乎停歇，而又隐隐泛开。
金语桐忽然想到了最近看的一部科普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上写的内容，上面提到其实不仅仅是女人有初夜之痛，男人也有。男人的初痛并不是很普遍，但是却也存在的。在遇到此生至爱的时候，当心理和身体对于对方产生特别强烈的渴望的时候，会有一部分的男性呈现腹部剧痛的反应的，这是对于初恋的一种呼唤。
刚才那样的痛……是因为，恋，爱，么？
难以置信这一点，语桐还是勉强起身去浴室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悄悄的走到后院阳台的水池前想要把弄脏的衣裤洗干净。刚拉线开了灯，就听到妈妈的声音：“语桐么？这么晚了还在做什么？”
“没……没有……”
“没有？”
沈馨觉得奇怪还是披起衣服来到了后院，看到金语桐一脸窘迫满面通红把衣服往身后藏。
“妈，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我，就是洗一下衣服而已……”
“大半夜的洗衣服？”
不大相信儿子说的话，硬是截过了儿子手中的衣物一看到上面粘着的东西沈馨就笑了，她这一笑，语桐更加的羞愧不安了。
“我的语桐原来是长大了啊……妈妈还以为你……嗨，我之前还担心来着的，心想别人的孩子都已经……怎么我们家语桐还没有……看来是妈妈多虑了。”
“妈！我……”
“没事儿没事儿！这是正常现象！衣服妈妈来洗，你回去睡吧！”
被妈妈硬推回了房间里，就听到妈妈似乎是欣慰似乎是取笑的声音：“我们家语桐长大了啊，不知道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儿……”
女孩儿……是女孩儿么？
语桐很想说，不是女孩儿，不是的。
可是可以说么？可以说的么？
韩臻，韩臻。
捂着还有些泛痛的腹部，语桐心里默默的说：“原来，爱，就是痛。”
真的很痛。
                  爱情开始,必然命运.因为..
金语桐不大喜欢讲话，尤其是对于陌生人。其实他并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没有话讲，只是那些话都用来放在信件里了。偶尔的快乐就是给别人回信，有的时候还会为自己写的字句陶醉。只是这样的字句放在考卷上是没有多大的用处的，渐渐的，金语桐也不再对自己的成绩抱有多大的幻想了。
可是，骨子里作为男生的骄傲总是让他心有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沉默着，不甘心就这么被忽略着，不甘心就这么被另一个人遗忘。要让别人记得你，就要站在比别人都高的地方，这样才容易被发现，被找到，被需要。挥挥笔，金语桐有些自嘲的笑了，果真是越善书写的人越不善言辞，这样的话他能说么？他会说么？
夏语依。
忽然就想到了这个名字，那信被撕了。这下子又不知道回复些什么，总不能自作多情的就认为那是一封情书而与往常一样的做出拒绝的回复吧。
看着窗外阳光下丰腴翠绿的梧桐，金语桐托着下巴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她是他的女朋友呢，推想到这一层，忽然就想到了昨晚的事情。
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不，不会的，只是巧合而已。我不是喜欢他的。
韩臻。
可是心里还是传来一阵叹息。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了妈妈的喊声：“语桐，有同学找！”
声音里透着惊喜和期待，但是也带着点揶揄和作弄。
金语桐吓得差点磕到下巴，难道是他？
想到韩臻那副愤懑不已而又无从发泄的郁闷表情，金语桐就是忍不住的想笑，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缓缓的荡漾开来。
“你好，我是夏语依。”
金语桐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模样清纯而乖巧的女生。
“你好……”搓着衣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金语桐局促的样子很可爱，白皙的皮肤上渗出粉粉的红晕，大大的眼睛闪烁而明亮，咬着嘴唇挠首四顾的样子显得分外单纯。
沈馨看到儿子都快要憋得喘不过气来了，拍着金语桐的后背说：“你们两个小朋友慢慢聊，我这个老人家先出去买菜啦，这个同学，你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吧。”
跟金语桐比起来倒是夏语依显得比较大方，她甜甜一笑说：“不用了，阿姨，我是来找语桐出去玩的。”
“哦，这样啊……那语桐……”
“我，我们出去聊。”
实在是忍受不了妈妈一副就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和语气了，金语桐逃也似的出了门，竟忘了等那个叫夏语依的女生。
“喂！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么？你跑得那么快！”
金语桐一听连忙停下来，对着夏语依连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对不起！”
“你又没有做错，说什么对不起？”
这一句说的金语桐不知道怎么接话下去，而且，转念一想她是他的女朋友，感觉真是尴尬。稍稍平复了自己的难堪，抬起头来打量一下眼前的女生，很高挑，五官也很精致，跟他在一起，似乎，很配。
这么一想，心里有风划过，凉凉的，微微的酸痛。
“韩臻……他把我的信给撕了？”
“嗯？”
“就是1班那个特别张狂的小子啊，他是不是把我写给你的信给撕了？”
“是。”
“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么？”
“什么？”
夏语依一副被打败了的表情，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语桐，有些玩味的笑了：“你跟我想得还真的是不一样呢。”
金语桐被她这么一看，脸又红了。
“好吧，撕了也好，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喂，金雨桐，我喜欢你。”
喂，金雨桐，我喜欢你。
砰地一声，像一面锣震荡在语桐的胸腔里，这是人生第一次有女生那么直白的对他说：“我喜欢你”。就在语桐半天恍惚不过来的时候，紧接着又听到一句：“和我交往吧。”
和我交往吧。
虽然收过太多封情书，可是这样的话真的是第一次亲耳听到的。
说不出来是欣喜还是感动，可是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心跳很快可是心脏不痛。就是缺了点什么，就是觉得，不对，不正确，不适合。
“不可以！”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就是下意识的拒绝了。
原本以为是会像许多小说和电视里的情节一样，挨上一个巴掌或者看着女生泪眼婆娑的脸庞的，金语桐紧张的抬眼看她，却没有想到对上的是一双含笑的眼眸，夏语依依然大方而自然的看着他。
“你有女朋友了么？”
“呃，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么？”
“……”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嗳？”
金语桐惊讶着，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那就这样吧，金雨桐，祝你好运，拜。”
说完，女生就很轻巧的转身离开了，就是这样么？就这样结束了么？可是为什么要说“祝你好运”呢？金语桐满腹疑惑的回了家，可是终究也还是研究出什么头绪来。
人与人之间的命运都是平行线，也许常常能够互相遥望甚至可以互相慰籍，但是要想相连总是要尝试着去努力去平移，如果可以重合，那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只是人们都很懒，懒到都不去花心思去解释自己的努力，而把一切都腹之于归结于命运，比如我今天意外的在街角遇到了他，比如我忽然和他乘坐同一辆公车，比如我和他恰好在同一家电影院看了同一部电影，比如我竟然和他在同一天穿了同一件衬衫……其实人们常常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不是命运引导了爱情，而是爱情主宰了命运。你和他在街角意外相遇，那是因为你下意识地去游荡在他经常出现的地方，所以，街角是他常常散步的街角；你和他忽然乘坐同一部公车，是你下意识的记住了他们的家的路线图，总是偶尔或者故意的去那条街巷办事情，所以，公车是他回家必乘的公车；你和他看了同一部电影，是你下意识的记住了他的生活习惯，去向他的生活轨迹靠拢，所以电影只是他的电影他的心情；你和他穿了同一件衬衫，是你下意识的去临摹他的身影，揣测他的喜好，所以，衬衫是他的常穿的那个款式和品牌……
如果你开始赞叹命运的妙不可言，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爱上了一个人。
因为爱情，所以命运。
可是也有那种笨笨的相交线，只是有一个交点，却又渐行渐远。
比如金语桐。比如韩臻。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
清晨金语桐要早起陪着妈妈外出进货，然后骑车到卖场里把摊子卖好，给那些成色面料都很次劣的衣裤贴上标签，看着妈妈与那些来往的客人讨价还价，最终以高出成本一点点的价格将商品兜售出去，中午就着一点热水吃在家里带来的饭菜，然后顶着炙热的太阳前往菜市场买一些晚上和第二天的食材，最后回到家里打扫卫生顺便给隔壁家的大爷泡壶热茶，偶尔还要给街坊站站柜台给小孩子卖几根冰棍儿，到了傍晚回家开始做饭，最后再温习功课睡觉。
而在另一个方面，韩臻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掉外婆准备的营养早餐，换好了衣服坐地铁去南郡市图书馆里温习一点功课，然后就在外面的餐厅里自由自在地吃一顿饭菜，到了下午有几个固定的玩伴在篮球场等他，三对三的结束之后回家洗个澡就打开电脑继续未完成的游戏还有一些对于那些崇拜他的低年级学妹的简单应付，到了午夜才开了音响听着音乐睡觉。
最终的结局都是睡觉，然而之前的清醒大不相同。
原本生命就应该像星球的运行一样，轨迹精确。原本就是应该这样的，可是这个暑假不同了，金语桐在一次犹豫再三后编了一个特别烂的借口向几个曾经写信给他的崇拜者打听了一下韩臻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得到了热情的回应，看来这些小女孩儿在接受了自己的拒绝后都已经弃暗投明了，言语之间全是对韩臻的倾羡和爱慕。
他是幼儿园小朋友心里的初恋对象；他是小学老师眼里心里的欣喜骄傲；他是中学校园里的风流传奇；智商很高，性格很好，成绩优异，谦虚温柔；英语很棒，书法一流；会打篮球，精通电脑；重要的是，长相太美，家庭富有……听到这些几近神化的修饰，金语桐下意识的去忽略它，要忽略的，否则，心里那一点小小的希望就会破灭了……
只是记得他家住在鲍熙路，他喜欢乘地铁去图书馆里温书，他常常乘坐2路公汽，他常常在小区附近的篮球场打球，他喜欢在家里吃早餐……
于是常常顶着太阳在鲍熙路晃荡，大清早的去等2路公车的首发，坐在地铁里摇摇晃晃的发呆，甚至开始去学习触摸篮球……
可是，并没有出现传说中的邂逅，一次，也没有。一次，真的都没有。
看着眼前巨大的玻璃建筑，坐在花坛的边缘想象他在里面安静的温习功课的样子，来来往往人群淹没了心底那个苍凉而可笑的声音：
韩臻，韩臻……
我疯了，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我喜欢你
只是短短的一个月，暑假就过去了。
那被称作地狱之炼的高三旅程终于开始了。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你原本在心里举行一个盛大的祭奠仪式，算是告别那凌乱而不堪的过去，但回头发现，你依然还是那个没有怎么上进没有怎么努力的自己，变化总是潜在的缓慢的，只有变故才会突然才会飞快。
金语桐知道，这份感情是没有命运的眷顾的，所以选择了隐藏，只是偶尔的，偶尔的，不经意的流露出来。
高三之前的文理分班，金语桐选择了文科班，辗转的知道，韩臻依然是理科的一班，总是坐在讲台前面的第一张课桌上，在无数个课上和自习上睡觉。
而且睡得还很沉很香，连老师都不敢打扰。
一想到传话人嫉妒又愤慨的表情金语桐就觉得十分有趣，走出走廊习惯性的俯下身体看对面实验室大楼上的玻璃。
只有金语桐知道这个秘密。
学校的教学楼一至三层是理科班，四至六楼是文科班。
金语桐在六楼，韩臻在一楼。
每当上午下第二节课的时候阳光的会呈现一个45度的方向照射在对面实验室大楼的玻璃墙身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玻璃会因为反光恰好在五楼的高度映照出一楼学生活动的身影。
金语桐每次都是这个时候出来装作不经意的俯身去看对面的玻璃，依稀的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甚至有的时候还能看到他笑着的表情。
像是电影的短片，默默无声的只在自己的眼前流淌。每一次看到，心里总是有暖流滑过。
看到他很快乐，金语桐也很快乐。
偷偷的感觉，也很快乐。
每个周一，韩臻都是作为升旗手提前到达操场准备升旗仪式的，金语桐就选择在这一天作卫生值日，迅速的完成任务后就跑到走廊的尽头，高高的远远的看着操场上那个显得颇为细小的身影，比起在密杂的人群里搜寻，这个角度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仿佛离得更近。
也喜欢课间操的时候。一班总是要先列队结束，然后就看着人群缓缓地从自己的列队旁边流过，只是站在女生的后面透过一点缝隙找到他的表情，每天能够这样看上一眼，生活忽地也变得充实。
还喜欢趁着班会结束的时候慢慢的拖延时间等到全校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然后走进一班的教室看着讲台坐席表上的那个名字很久很久，或者干脆就在他的位置上趴着发一会儿呆再走……
渐渐的，金语桐开始迷恋上这种游戏了，因为这游戏，整个人也变得更加的宁静和淡然，就好像是生命里忽然有了光，照亮了所有的方向。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莫名的期待，仿佛连学习都专心起来。
于是意外的，竟然在高三的第一次模考中进入了年级的前50名，也就是说，在以名次排座位的考试制度里，他很有可能与理科的前50名一起在阶梯教室里进行下一次的考试。
看到年级成绩表上自己和他的名字，午睡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这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愫？金语桐常常这样的问着自己，甚至偷偷的去学校的图书馆里查过“同性恋”这三个字，可是自己真的是那样的么？明明觉得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啊。但现实是，自己的行为已经像一个女生了，或者，是把那个男生当成了女生。
是因为喜欢把自己当成了女生，还是把另一个男生当成了女生来喜欢？
金语桐不知道，其实是不想知道。那既然这样，就偷偷的喜欢，偷偷的，爱。或许，这样才不会受到伤害。
秋天落下了第一枚叶子，第一次模考终于开始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考场，果然就看到韩臻坐在靠右边后面的倒数第三排，而自己的位置因为文科的关系是在左边靠前排。一对上韩臻的眼神，金语桐没来由的一阵慌乱，却看到韩臻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去。
心脏忽然就成了一颗石头，直直地朝一个黑暗的洞口坠了下去。
原来，是讨厌我的么？
迷迷糊糊的考试也开始了，因为总是要偷偷地去看韩臻的关系，语桐给自己配了副眼镜，即使自己的视力很好，可是有一点散光，不喜欢看到朦胧的影子，只喜欢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个笑容。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语桐忽然惊奇的发现眼镜片上居然因为反光恰好映出了韩臻的影子！
抿着嘴难耐兴奋的稍稍调了一下坐姿的角度，果然，镜片上的韩臻正在埋头书写，很乖巧的样子，淡淡光晕围绕在他周身，散发出可人的光芒。正这么分神着忽然听到监考老师一声低呵：“那个同学你专心点！考试的时候笑什么笑，难道题目很简单么？！”
从来没有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点名过，金语桐万分窘迫的低下了头，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刚刚的窃喜全都被一股阴暗的气息笼罩压得他透不过气，考场里一阵窃笑更让他抬不起头，面颊发烫着，有些颤抖的用手摘下了眼镜，呼吸了好久才平复下来，可是那些窃笑声还是悉悉索索的传到耳朵里。
“吵死了！”
是韩臻。
他一喊，考场里立刻安静了。
可是，这一喊，里面有不耐烦，有鄙夷，有些许的无奈。也是这一喊，金语桐那原本已经阴霾的情绪，此刻更加的沮丧起来。
都不知道是怎样结束考试的，每一门就这么平静的过去，好不容易的能够相聚的机会，也在考试时间的分分秒秒的中悄悄的流逝了。
每交上一张卷子，就似乎有一阵剧痛牵扯过心脏，每提笔写一次准考证号码，就有更深切的一种期冀时间过的再慢一些的盼望，只是卑微的满足于在一个小小空间里的共存，只是这样的愿望都不可以吗？
失魂落魄的回到教室，第一次没有坐在位置上等待同学们一一的回家，而是背起书包下了楼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算了，就这样吧。
可是，结束从来就不是由人说的算的。
仿佛是时空错乱般的刚弯过走廊又是被人伸手一拦，抬起头，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清澈眼眸。
明明是相同的一个人。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温和婉转的声音。
“你终于出现了。”
金语桐却依然是瞪大了眼睛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说话！”
“我……”
可是就是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这个每天都偷偷在心里瞳孔里勾勒无数次的人久久的失声，除了看着，不知道有什么动作才好。
“你不说我说！”
韩臻有些委屈又有且焦躁的表情，看着金语桐眼神里似乎都要喷出火来了，可是似乎又要流出眼泪来：
“你那天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雨具？你为什么不去你们家的卖场了？你为什么不在你们家巷子里站柜台了？你为什么每天都躲着我不出现？你为什么连下楼的时候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我……气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暑假每天都顶着太阳在你们家外边的巷子里晃荡，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去那个柜台卖冰棍啊，你知不知道我总是等在楼梯口想和你一起回家啊，你知不知道我每节课下课都不睡觉跑到走廊上等你下来啊！你，你……我真的是被你气死了！还有你今天！你今天考试的时候居然开小差，你究竟知不知道……”
听着这个尖子生用他的伶牙俐齿却语无伦次的说着那么长那么长的句子的时候，一种叫做幸福的气旋忽地就在身体里炸开了，那腾出的气体冲胀了整个身体，恨不得大喊出来才能觉得痛快，看着眼前这清秀而美好的脸庞，看着他微微发怒而又带点害羞的神情，金语桐终于忍受不了的大笑起来，好高兴，真的好高兴，笑得直靠着墙壁颤抖。
“你……你！金雨桐！喂，有什么好笑的！”
笑着笑着，忽然从最深处的黑暗里生出一股悲哀，也不知道是不是乐极生悲，这种温暖的，而夹杂的冰凉的情绪忽而包围了自己，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喂，金雨桐，你神经了么？又哭又笑的……”
韩臻嘟着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金语桐流着眼泪笑了：
“谢谢，真的谢谢……”
谢谢你的那些为什么，谢谢你的那些你知不知道，原来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傻瓜，以为闯进别人的生活就可以联系彼此的命运。
我们都是笨笨的相交线，可是，要重合，真的，很难。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你的，你也，爱我。
不是么？
我喜欢你的，即使知道这是一个错误。
我也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可是你不说，我也，不说。
男生之间的暧昧，其实只是拍拍肩膀而已，不需要像女生对男生那样说：“我喜欢你”，然后才能够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行动就可以证明，语言反而成了摧毁默契的声音。
可是，我想，谁都期待那样的一个形式吧？
比如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有一个人认真的看着你，眼睛里全是宠溺的欣喜，最后像是一次神圣的祷告，看着你，嗡动着美好的嘴唇向你传递出彼此心底的那个声音，那就是：“我喜欢你。”
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
我喜欢你，很单纯；我爱你，太执着。
金语桐只能承受的起小小的单纯，那样与永恒挂钩的执着，他，要不起。
看着正给他碗里不停地夹着排骨的韩臻，金语桐有点期待，有点满足，有点忐忑，然而却很幸福。
自从那天起，两个人就很默契的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回家，甚至有的时候韩臻会固执地要先送金语桐回家然后再自己一个人回去，周末的时候会一起去图书馆里安静的看书，静静地，不发出任何的声音。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起抬头看茂密的梧桐树叶子，树叶缝隙里透出的像星星一样点点碎碎的阳光，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彼此，微微笑着不说话。
金语桐话很少，大多数的时候都只是安静的听韩臻兴奋的讲着各种各样的趣闻，心里默默的记下他不经意透露出来的喜好，比如他很反感有人吸烟，很喜欢看悬疑恐怖片，很讨厌汤里放生姜增味，很欣赏某个坚强又性感的女明星……渐渐的，金语桐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个档案簿，上面每一栏的姓名底下记着的都是：
韩臻，韩臻。
“你又走神了！”
金语桐恍惚的抬头看到韩臻有点恼怒的表情抱歉的笑着说：“对不起啊。”
其实是因为在想你所以才走神，其实是因为不敢太仔细的看你所以才走神，其实是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才走神，爱，总是要逃避的。
“你跟我在一起很不开心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的爱好或者兴趣什么的？你就没有你的心情给我分享么？”
金语桐抿了抿嘴唇，想开口却还是没说。
能说什么呢？原本就是死水一样生活的他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束光，就像是濒死的向日葵看到了太阳，忽然就那样的盛开了。我能说我的爱好就是看着你，我的兴趣就是陪着你，我最想和你分享的就是爱你的心情么？
我能告诉你，我发现自己也承认自己不正常了么？我能告诉你我喜欢你了么？我不能，我不能。
“好吧，你不说那我也不问了。快点吃吧，你看看你，一个男人那么瘦……”
夹起碗里的排骨又往韩臻的碗里送，金语桐温柔的说：“其实你也很瘦啊，你不要都给我，我心里不好过。”
“是接受不了我的好么？所以，心里不好受是么？”
忽然就很颓丧的声调，金语桐连忙抬头看韩臻却发现他已经湿润了眼睛，于是就听到一个纠缠着无奈和痛苦的哽咽的声音：“你是接受不了的吧？我都觉得我自己不正常，我想我是疯了，我肯定是疯了……”
重重的放下了碗筷，韩臻抬起手背迅速的擦干了泪水，没有等金语桐吃完就先离开了。
不敢抬起头去追寻那个有些受伤和脆弱的身影，金语桐低着头含起了一块还是韩臻刚刚夹给他的排骨，眼睛里有泪滴到了那块排骨上，混合着醋糖的甜味咸咸的在舌尖打转，这味道仿佛一根线牵引鼻中酸痛的神经，眼泪更快的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
我们不是疯子，我们是在思考的一样的傻瓜。
爱情里没有疯子，只有傻瓜。
午休的时候，金语桐的眼睛还是有些通红，正准备趴在桌子上休息的时候忽然前面的人递给他一封信说是有人传上来给他的。
一看信封上面写的是：“给三年23班的金雨桐，谢谢！”
字体很秀丽，笔棱却很刚劲。
打开一看是学校里的专用信笺，简单又很朴素。上面只有一行字，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
“对不起。我喜欢你。”
这个形式来了，突然的，措手不及的来临了。
很直白，很肯定，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确定了心意，省去了太多的解释和理由，抛弃了太多的困扰和疑惑，终于还是就这样的写了。
虽然看上去是陈述的句子，但是语桐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金语桐看着这封信又想笑又想哭，左思右想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又有些四顾茫然，也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信笺，顿了顿，还是在上面认真的写了五个字：
“我也喜欢你。”
肯定的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颗眼泪滴在了信笺上。
不好意思去麻烦别人，可是自己去送这样的信笺更觉得不好意思。
犹犹豫豫的还是下了楼来到了一班的门口，见到里面的人都已经睡了，金语桐又不能开口叫韩臻，更何况，这小子居然也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睡得很沉。上去么？还是待会儿再说？心里知道韩臻的脾气，拖得久了说不定他就会离开了，害怕那无力的失去，金语桐决定继续在门口等着，直到有人发现他为止。
于是在一个秋日的中午，有一个男生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犹豫忐忑而带点兴奋和不安的徘徊在长长的走廊里，像是一个洁白的光影，朦胧的低唱着那即将问候于他的爱情，很美丽，也很温馨。
韩臻其实是醒着的，偷偷睁开眼看过金语桐几次，但是他不敢出来，他怕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冰冷和不可置信的语气：“你疯了么？你怎么可以说喜欢我？我们都是男人啊！”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就这么结束了的好，就当自己发神经吧。
这么想着又逼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可是一直在门外晃荡的那个身影经常会挡住阳光，所以眼皮上依然能够感觉到影子的摇晃，知道他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反反复复，似乎是坚决而又期待。
算了，死就死了！
还是沉不住气的走了出来，却把那个正发呆着人吓了一跳。
“你醒了……”
金语桐有点紧张，手心里的纸条早已经被攥湿了。
“找我什么事？”
“这个给你。”
不敢看韩臻的眼睛，金语桐说了句“我先走了”就急忙往楼梯口那儿走去。
韩臻打开纸条，上面是：
我也喜欢你。
很娟秀的笔迹，很认真的心情。
啊！
心里一阵欣喜的惊呼，竟然促使自己飞快地追了上去，跑到楼梯的拐角一把搂住了金语桐的腰。
“等一下！”
正面看上金语桐的眼睛，韩臻忍不住满脸的欣喜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么？”
“是。”
“那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
“你确定？”
金语桐笑了，看着韩臻点下了头：“嗯。”
“真的吗？不行，我不是很相信，你得对我说一遍，你那么笨，到底懂不懂我写的是什么意思啊，万一……”
“我喜欢你。”
没有万一，我可以很直接的说出来了，因为这个声音我练习了无数次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
韩臻脸红了，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种满满的甜味快要把自己融化了。
“快点回去睡觉吧，下午还有课。”
看着眼前因为一阵突来的幸福而被打得晕眩而迷人的潮红的脸蛋，金语桐忍不住上前抱了一下他，然后很轻很轻的偷偷亲了一下韩臻的脸颊。
可是韩臻还是感觉到了。
就在金语桐偷袭得逞地往楼上跑的时候回过神的韩臻对着那个身影大喊了一声：“你个臭小子，下次，要换我亲你！”
一喊完，两个人都是一惊，这可是在公共场合，环顾四周发现没有被人看到才松了口气。
各自回到教室都是趴在桌子上拿着彼此的字迹笑得颤抖，无论如何都睡不了觉了。
有两个傻瓜，相爱了。
                  生活,最终的归宿就是垃圾
“语桐，今天我很帅吧？我特地去你家的店里买的，品味很不错吧？”
“语桐，我们中午一起吃饭！”
“语桐，你今天又收到情书了？真是的……你要拒绝！”
“语桐，别忘了我们明天去打球。”
“语桐，你想吃什么？改天我们一块出去吧！”
“语桐，我们去玄武湖划船吧？要不，我们去夫子庙逛逛？”
语桐，语桐，语桐……
每一天都是一个抽屉的纸条，就像是孩子的游戏一样，简单枯燥可又乐此不疲。看到这些字句，金语桐觉得，幸福来的太简单，就像是一场梦境，随时都会被吹散。
依然是月光朦胧的巷口，有点像是作图软件下反冲效果的色彩，昏黄的，墨绿的，古旧的，忧伤的。多年以后，金语桐只要想到当时的青苔墙壁石板台阶，还有那一点点抹不开说不散的忧愁，就会觉得现实，真的太残忍了，它像是一把带着锯齿的利刃，哗得将人的心灵和身体划开一道模糊的口子，鲜血淋漓。
伤痛，
无以复加，万劫不复。
“到了。”
磨磨蹭蹭的，终于还是到家了。
金语桐眼里的意思是“你该回去了”。
可是韩臻还是有些腻腻地看他，总是想多磨蹭一会儿，总是觉得路还不够长，应该再走一会儿的，和金语桐一起的时候，闻着他身上有点皂角的清新的气息，温和的，自然的，安静的，淡淡的。就会觉得，生活真的变得很想让人继续下去，他是一个隐藏着快乐的人，所以吸引别人去探究，这样的人，总是让人想活着。
活的辛苦却又让人感到轻松的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坚强，这种坚强是天然的，致命的吸引着每一个在他生命里过往和驻足的人。
金语桐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承担着罪孽，所以需要救赎。
承担着救赎的，就是韩臻这样的人。
所以，韩臻和金雨桐，金雨桐和韩臻，你能说不是命运么？
只是无法确定的是，这是命运的幸，还是命运的孽……
“回去了，很晚了。”
“不。”
韩臻拉着金语桐的手依然在磨蹭着。
月光下的两个人都很洁白，看着彼此分明都是完美到近似的棱角，互相都淡淡的笑开了。
“你真好看。”
韩臻又是一阵感叹。
“不，我觉得你很好看。”
韩臻一听哈哈的笑起来：“我们俩真是……两个大男人说这个恶不恶心啊？真肉麻……”
金语桐同样的笑着看他。
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忽地就有些沉默了，看着彼此眼眸中的自己都是一样沦陷而美好的表情。
“抱我，语桐。”
并没有等金语桐伸手，韩臻就已经偎了过来，依然是瘦的让人心疼的腰身，紧紧的靠进金语桐的颈窝里闻着对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说不出来的安心。金语桐低头一笑也环住了韩臻。
两个身高的相近的人的拥抱似乎有些不大协调，可是却很契合，彼此的手臂都是放在相同的位置，而在心里，发出的是同样的叹息。
是太幸福了么？连老天都会嫉妒吧。
“如果，我是女孩子就好了。或者，你是女孩子也行。”
韩臻有些悲哀有些的苍凉的喃喃自语。
金语桐听了心里一痛，微微苦涩的笑着说：“是啊，如果那样真的很好。”
韩臻低低一笑，“傻瓜，那样才不好，如果我们都那么想结果还是一样的，只不过会换成现在拥抱的是两个大美女而已，估计那样就要气死一大帮的男生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彼此的笑声从对方的胸腔里传递过来在自己的身体里融合成一阵混响，就好像身与身心与心都已经紧紧的连在了一起，不用分开了。
“我走了。”
放开拥抱，韩臻转身去扶自己的单车，还没有走几步他突然回身拉过金语桐校服的领口侧过头就在他的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然后飞快的跨上了单车，背对着嘴角荡开笑容的金语桐说了句：“我说过，要换我亲你的！明天见！”
金语桐无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刚刚被亲吻的脸颊，眼眸里依旧是刚刚昏黄路灯下的那张狡黠得意而又有点稚嫩和娇羞的脸庞。
还是带着笑意开了门，一股久违的而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是一场雪崩，轰的一声僵住了原本还是弯着笑容的脸。
被丈夫抓着头发正往门上撞的沈馨一看到金语桐正一脸发蒙的站着，眼睛里忽地迸发出近似与兽类的绝望和疯狂，她沙哑着声音大喊着：
“语桐快走！你快走！”
“妈！”
金语桐连忙上去想要制止那个浑身酒气面目狰狞的男人，刚碰到那双犹如钳子一般扼住沈馨脖子的手臂就被一个耳光摔在了地上，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就在整张脸上烧了起来，没有疼痛，只有麻木。
又要开始了么？
开始了吧，就是因为这样的人生，所以才不能爱啊。
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一直面对这样的场景了，喝醉的父亲欠着赌债的父亲殴打母亲的父亲恐怖的父亲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的父亲……永远是破碎的玻璃，损坏的家具，哀嚎的叫声，青紫的脸颊和手臂，都已经要厌倦了啊，都已经腻歪这样的程式了，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哭了，喊了，天翻地覆了，邻里惊醒了，劝架了，收场了，安静了，也愈发的羞耻和丢人了。
然后，更加的沉默，更加的迷茫，更加的无力，更加的想要堕落。
爱上一个男人，也是一种堕落的方式吧。
难道，爱情成为了一种报复了么？看着男人疯狂的表情，金语桐的心里划过一丝快感，想象着自己的父亲知道自己爱上一个男人的表情，那该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痛快也是一种痛，也许并没有伤害别人，却先灭亡了自己。
“你个贱人！你竟然敢背着我和别的男人约会？！贱人！婊子！”
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叫声，已经满脸是血的沈馨被推倒在了茶几上，几个杯子应声倒地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哀鸣。
“你又好到哪儿去？！你还不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要我们母子像狗一样的给你偿还！你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么？你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现在好了，现在终于好了！哈哈！太好了！你在外面鬼混终于遭报应了吧？我是婊子？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在外面嫖的是哪个婊子把那个病传给了你？你打吧，打吧！反正我死了，你一样陪葬！”
“贱人！”
说完又是一个耳光！沈馨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妈！”
金语桐上去抱住了沈馨对着男人就是一阵大喊：“你滚！你滚！你不是我的爸爸！金郁荣他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死了！”
男人的眼神里射出一阵暴戾的杀气，抬起凳子抓起语桐的衣领就往他的身上砸，金语桐咬紧了牙齿没有出声。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们全家就可以解脱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说话？！你这个不肖的畜生！”
说完抽出腰间的皮带用力的往语桐的身上抽了下去，同样是闷棍一般火辣的疼痛密集的砸到了身上，金语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可是疼痛却诚实的让眼泪流了出来。
我真的不想哭的，可是，是心里太绝望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跟你妈早就知道你和那个男生的来往了！跟我比起来你也真是不差啊！你个贱货！变态！同性恋！你就不觉得恶心么？！你个肮脏的败类！
“你就对得起你妈吗？啊？你那样的成绩能考个鬼大学！都已经高三了你居然还给我扯出这档子事情来，邻里四周都已经知道了！你……你让老子丢脸，让老子丢脸！”
让老子丢脸！
让老子丢脸！
让老子丢脸！
像是一种节奏，每说一句就是一鞭，每一次抽下去都是更加无声的颤抖。
原来，都已经知道了啊。
原来，早就已经没有希望了。
身上的疼痛哪里比心里的空洞和幻灭来的决裂，婚外恋，赌债，嫖娼，艾滋病，同性恋，家庭暴力，卑贱，羞耻，恶心，变态，肮脏……这些黑色的，迷乱的，带着绝望气息的词汇沉重的压在了金语桐的身体上和心脏里，慢慢的把他所有的希冀嚼碎了，然后吐了出来，变成了一团难以分辨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生活，最终的归宿就是垃圾。
请让我，就这么死了吧……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死。
金语桐和沈馨醒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见了。和每一次的发泄结束一样，留下一片狼藉的屋子和一片狼藉的心情。
金语桐扶起了沈馨把她抱到了床上，收拾好屋子后为沈馨下了一碗面条。
回到房间里脱下衣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浑身是伤，还有许多陈年的疤痕。
忽然就想起来五岁的时候看到父亲殴打母亲，自己跑到厨房里拿了把菜刀要砍杀父亲，结果因为菜刀太重跑的时候反而被菜刀的重量拉倒，以致于后背划到了刀尖上而鲜血不止……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又可笑。可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笑着忽然痛哭失声。
越看着自己就越想哭，直到最后听到隔壁房间里母亲的哭声，两个人一齐哭得痛不欲生。
为什么？！谁能够告诉我为什么？！
我真的……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包括爱情。
走到浴室里温水淋到伤口时一阵阵麻木而剧烈的疼痛让语桐一直在发抖，边清洗着边抑制不住的抽搐和哽咽……
换好了衣服语桐还是按照约定去老城区外面的一个篮球场里和韩臻见面。
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结束。
篮球上只有韩臻一个人在拍打着篮球，很落寞的样子，抬头看看天空，原来已经黄昏了。
“韩臻……”
“语桐啊！你怎么现在才来？”
“韩臻，我们，分手吧。”
分手吧。
篮球应声落地，发出凄寂的回荡声。
韩臻温柔的一笑：“好。”
好。
似乎是在讨论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淡然。还是彼此都已经做好了准备，都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原谅我，没有承担这份爱情的能力。
也原谅我，没有承担这份爱情的勇气。
“你都已经满头是汗了，怎么不把外套脱了？”
“哦，我感冒了。”
“哦。”
金语桐转身说：“那我走了，再见。”
“好，再见。”
韩臻拉了拉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一个青紫的伤痕……
恍惚间看到，金语桐白皙的脖颈上也有一道一样的鞭痕。
忽地就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只是现实不爱我们。
金语桐没有直接的回到家里，而是在学校的操场上坐了一个晚上。
空旷的舞台上似乎还响彻那天调皮的声音：“下面我宣布，解散！”
狡黠的神情，调皮的表情，金语桐就在空荡荡的黑暗里坐着，似乎就想这么坐到天荒地老，坐到连宇宙万物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他一个人哭的声音，只剩下绝望的黑暗和幻灭的苍白。
结束了，一切都这么结束了。
可是终究是还是没有结束，苦难永无止境，只有幸福才会让人觉得短暂。
回到熟悉的弄巷里。
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
“语桐！”
被来人猛地抱在了怀里，还是一样的气息。
“我后悔了，不要分手好不好？”
听完，眼睛又红了。
“韩臻……”
韩臻，韩臻啊……
“对不起，我失态了。”
放开语桐，韩臻换上了清冷的表情，可是眼里脸上全是泪光。
“语桐……”
“……”
“我想吻你。”
“好。”
都已经要结束了，为什么不更放肆一点。
金语桐闭上了眼睛。
起先是很紧张的，只是在唇上彼此生疏而小心的触碰着，可是只是这样的简单的触碰，两个人滚烫的泪水都一起滑落到了彼此的唇边。金语桐心里一阵绝望的呼喊，迫使他用力的拉过了韩臻，贴紧了韩臻的嘴唇，两个人同时一声抽泣，恰好纠缠了彼此舌尖。
终于由浅入深，终于迷陷疯狂，终于知道了爱了，可是也绝望了。
“我爱你，真的，我爱你的……”
“语桐……我也爱你……不要分开好不好？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我不怕，我不怕……”
不怕，真的不怕么？
这声不怕被一个沉闷的声响中断了，血花蓦地溅到了金语桐的脸上，在瞳孔前迷蒙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窗。那是他的父亲，从这个高高的筒子楼上头朝下的直直摔了下来，带着诡异的笑容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叠加着自己身体在黑暗的大地上罄书了一次对于自己的人生对于自己的儿子最巨大也最残忍的惩罚。
长久的沉默包围了两个刚刚祭别与期冀彼此爱情的少年，直到听到了一个女声恐怖而绝望的尖叫和哀嚎。
那是一个该死的人，也是一个将死的人，可事实是他也是她曾经的爱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给他们留下这样一个暗红的阴影要让他们这个原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家庭变得更加的残破可怖……
“爸爸……”
金语桐颤抖着迷茫的走了过去，跪在了那具尸体面前，眼睛无神的伸出手板正了那原本扭曲的头颅，就在正面对上男人死不瞑目的双眸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阵不甘与愤恨的声音从遥远的地底传来：
“你这个畜生……”
“不！！！不——————”
狭窄幽深的巷子里传来一个少年绝望的呼喊。
韩臻听到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心里所有的希望，刹那的，寂灭了。
然后，重重的，重重的，晕了下去。
“不！！不——”
金语桐依然在喊着，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惩罚我？！你为什么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
可是，这不是一场噩梦，这是一场噩耗。噩梦可以醒来，可是噩耗只能永远的继续下去。
看着沉睡过去的韩臻，金语桐笑了。
累了吧？是累了吧？是我害了你，让你看到了生活里的现实。
我们真的太傻了，真的太累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嘈杂的，愤怒的，还有难以置信的。
一开门，金语桐就被扇了一个耳光，韩臻的母亲怒意深重的看着他骂道：“原来就是你！就是你勾引我们家韩臻的，是吧？！你一个男生，小小年纪，不知道羞耻么！你，你真是……”
“姐，臻都已经晕过去了，还是先把他带回去吧。”
说话的是韩臻的小姨。
一家人都很有教养，对着语桐也骂不出什么太过难听的话来。
看到韩臻闭着眼睛被一群人呵护着抱了回去，金语桐忽然就想笑了，还好，没有我，他一样有很多的爱。
我的爱，不是甜蜜，只是负担。
“妈？妈？！你们干什么？！”
韩臻居然在门口醒转了过来，挣扎着起来要去看语桐。
“阿姨？舅舅？你们怎么都来了？！快点放开我！”
“混账！”
“啪”地一声，韩臻的爸爸重重的甩了韩臻一个耳光。
“爸爸？”
一家人居然在另一个家里到齐了，而且全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韩臻立刻就明白了。
苦笑说了句：“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不来找他们的么？”
“臻！是你晕了，他们家人打电话通知我们来接你的！”
小姨心疼侄子，可是又想到昨晚姐夫拿着皮鞭抽打自己儿子时心痛的表情。
这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降临在我们的家庭。
“回去！”
韩臻的父亲挥挥手，一群人都往外走。
“你们放开我，我还有话要跟语桐说！”
金语桐无力的靠在门里听着门外的吵闹声，而屋里还有一具等待髌车来运走火化的尸体。
这两天的眼泪特别的多，连表情都已经被浸湿的皱皱的。
忽然听到韩臻母亲的声音：“里面的金雨桐你听着！从此以后我们全家人都不希望再见到你！你也不用来我们家来找韩臻了！韩臻他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请你，还给我们一个正常的平静的生活！”
“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语桐！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会给你写信的！”
“语桐！语桐……”
韩臻，韩臻啊。
叫着这个名字，再一次的痛哭失声。
……
生命太短暂，而我却不能幸福。
城市很小，命运很大。爱情很小，现实很大。
我只是偷偷的爱着你，却没有想到你也爱我的。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不能够坦白的爱情不是幸福，是惩罚。
原谅我，没有承担这份爱情的能力；也原谅我，没有承担这份爱情的勇气。
生活，这就是生活。
为什么，我们的爱情，这样的艰难呢？
韩臻，韩臻。
“是快递么？给我签吧。我是她的丈夫。”
“韩臻……”
这一次，我们是平行线的智者，还是相交线的傻瓜？
为什么，我们的爱情，又相遇了。
                  当爱已成为一种习惯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句子了，记忆好比剥下的鱼鳞，虽然不怎么疼痛，可是水中总是夹杂着血丝。我们常常在犹豫和争执爱情的定义，只是这定义永远没有盖棺定论的时刻。比起了解爱情的定义，掌握爱情的定律似乎显得更为重要。因为，爱，总是给人伤害。即使这世间有完美的爱情，那么它也是需要伤害来涅槃。人们总在追问爱情的过程中迷茫却常常忽略了当爱已成为习惯的时刻，一切都已经太晚。
我想说我已经不爱你了，可是习惯地记得你笑得时候是哪边的酒窝比较浅；我想说我已经忘记你了，可是习惯地在和别人走路的时候仍然选择走在左边；我想说我对你根本不可能再有感觉了，可是习惯地在聚餐的时候选择你喜欢的甜点……习惯，不是他改变了你，而是，你变成了他。因为习惯，你把他融进了自己的身体，嘴里说着恨，可是心，大脑，血液，甚至骨髓都在，爱。
当爱已成为习惯，渗透了血液和骨髓，很可怕。
真的好可怕。
韩臻直到结束了订婚宴以后依然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
纵使他戴上了冰冷的面具，可是胸腔里似乎是有火山在咆哮只是差了一点就会要燃烧。
松了松领结，卸下了疲惫的西装，整个人仿佛是溺水一般的陷在了软椅里。
“是快递么？给我签吧，我是他的丈夫。”
回想起自己白天里那多余的说明，那明显的报复和惩戒意味竟然有点想让自己发笑。原来，自己是不恨的。
不恨他的冷漠，不恨他的决绝，不恨他对于自己苦苦思念的无动于衷，不恨他对于自己鸿雁传书的沉默淡然，不恨他……原本以为是一辈子的遗憾和埋怨难道就因为今天的一次相见全都烟消云散了么？爱意深重，就连恨，都变得甜蜜起来。
告诉他自己是别人的丈夫了，只是想看到他伤心和失落的表情。看到了，然后有一种快感蔓延开来，却忽然转变成疼痛强压到心脏直至塌陷。
想到白天里见到他的样子，心里依然涩涩的。究竟，他过着怎样的生活？穿着并不体面，都已经失去了他年少时的整洁，有些蓬乱的头发，沉重的眼袋，甚至还有一些胡茬。瘦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依然，清新的感觉扑面而来，只有韩臻才能读懂的美。
难道这就是深情一眼，挚爱万年？想到最近流行的这句歌词，韩臻难免自嘲。
“韩臻……”
这么想着，却仿佛又看到了那明显欣喜和慌张的红了的双眼。
可是，竟然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自尊和生气给冷漠的回绝了。现在想来，韩臻都有点想扇自己的耳光。
“怎么，你认识我？”
长久的沉默之后，金雨桐笑了，明显是勉强着回答了一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明显是不合逻辑的话语，此刻说出来也只是为了都给双方一个台阶。
“哦。”
“谢谢。”
接过已经签字的单子金语桐选择不太礼貌的直接推门离开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那倔强而自以为明了一切的落寞身上韩臻都看在了眼里，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思念穿越了时间，可当时空重合，却已物是人非。
而面对这种物是人非，金雨桐居然还笑得出来。
意料之外的淡定和坦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思念的时候常常会有窒息的痛感，而此刻见到了，却逃离地那么的安然，或者，自己只是把刚才的那几句对白当作了梦境的奢望，梦醒了不过是有那么一点苍凉。只是有一点苍凉而已。一点点。
是的，那都是年少轻狂，我想我已经不在乎了。
“啪”地一声，手里的邮包颓丧地掉在了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着，颤抖着。咬了牙竭力想要按住自己发抖的右手却发现左手也跟着一起哆嗦起来。忽然就笑了，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无用。只不过是一次重逢而已却搞得好像是生离死别后轮回了一般。
韩臻，韩臻。原来我们还能相见的。
如果不是嘴角边的咸味，金雨桐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爱得这样深了。不是常说时间能够冲淡一切么？可是为什么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也许这就是爱吧。
关于爱，金雨桐和韩臻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官。
至少在这六年的时光里，他们的思念和挣扎是交错的。
之于金雨桐而言，爱是幻象，是生长在身体里的藤蔓，划过了其中的各个器官，偶尔痒得想要让人发笑，偶尔痛的死去活来，可是这一切的甜蜜或痛苦都只是驻在他的心里脑力和身体里，他善于忍耐，所以只把思念消融在自己的意念里。原本就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未来，所以也从来没有过分的期待，只是默默的接受了永不相见的事实，习惯了偶尔想起那个人时候的痛感，渐渐的，反而充实了孤单。对于他而言，真的是只在乎曾经拥有的，不给自己希望，也只是想让自己活得更轻松和简单。
所以，金雨桐可以淡然。
淡然到渐渐只会做韩臻喜欢的菜式而不自觉；淡然到周末总要去2路公车那闲逛而不自觉；淡然到总要故意走远路去另一个苏果便利只是为了从韩臻家的旧房子门前经过而不自觉；淡然到常常模仿韩臻的笔迹写信而不自觉；淡然，而不自觉。
所以，金雨桐以为，一切这么进行着就可以了。
可是，韩臻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淡然是一种逃避，而实际上也是一种勇敢，一种放弃的勇敢。只可惜，放弃从来不是韩臻的座右铭。韩臻的勇敢是，不许遗憾。
初到美国的时候韩臻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气球，回不了地面，在并不需要的自由里不自由，很想崩溃，很想尽快地接近大气层然后被燃烧掉，爆炸。疯狂。
疯狂的写信，疯狂的拜托人打电话，疯狂的在酒吧里买醉，疯狂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喊金雨桐，直到精疲力竭。
在韩臻的世界里，放弃意味着永生的遗憾。人生白驹过隙，一切短暂地都好比幻觉，他根本就无力承担这没有归期的等待。难道要抱着这个遗憾就这么一辈子么？然后像蹩脚电视剧里七老八十的时候留下两行感慨莫名的泪水？不不不，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也太可怕了。他不要这样的人生。可是大洋彼岸的沉默，渐渐地渐渐地，足以让自信的他陷入了抓狂。
是放弃了么？那如果是这样，自己岂不是像一个傻瓜。
于是，陷入了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时间的无情和强大让他的伤疤结痂，心里的阴影也渐渐的转换成了阳光，可是开始习惯的微笑了，习惯的隐藏了，于是也习惯的接受了。习惯地变得虚伪起来。
包括接受家里安排好的婚姻，包括接受自己的堕落和放纵。
包括接受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韩臻。
不是没有幻想过重逢的。两个人曾经在一起看过一部电影——玻璃之城。舒缓的琴调还有那晕黄的街灯，少年之间的暧昧，在一个迷蒙的年代展现，当看到不惑之年的舒淇和黎明在异国廊桥之上再次重遇的那一段，当时的他们都为此红了眼眶。
六年的时光里，金雨桐和韩臻都不约而同的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间里重复的看着这部片子，然后不约而同的重看那一段重逢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的湿了眼眶。
金雨桐觉得，不会再有这样的相见了，所以湿了眼眶。
韩臻知道，也会有这样的重逢，所以湿了眼眶。
只是没有想到，两个人各自不断温习的眼神，就在现实面前，凌乱不堪。
我们该怎么办。
抱着这个问题，金语桐坐在了这个建筑物前面花坛旁的长椅上。
阴天，正好能够舒适地仰望天空不用眯着眼。鲍熙路商业区里咖啡色的玻璃大厦，像是一块矗立着的巨大的巧克力，充满了质感和时尚的气息。人性化的在大厦底下设计了音乐喷泉和长椅，供路人休憩欣赏。
真好。
金语桐从心底散出一点叹息。
不费力地就打听到了韩臻工作的地方，更巧合地是在过来的路上就在商报上看到关于他的专访，在一向关注民生新闻的南郡，能够那么大的版面来报道这个商业新贵的确是有点难得的。不同于其他商业精英的霸气气质，报上的韩臻充满了年少儒雅的感觉，毕竟，他才不到二十五岁。
看着建筑物的顶端挂住了一片云，金语桐就这么仰着头直到那片云飘散，眼眶里的那些就被称作泪水的矫情物体却也因为这样而不得下来迷茫了瞳孔一片。
无奈的笑了笑，金语桐起身走进了这家银行。
把自己所有的储蓄提取出来然后转账到这家银行的户口里当拿到那个比一般银行略微精致的红色簿子的时候，金语桐轻轻地笑了。
走的时候没忘记拿一张这家银行的宣传单。
上面有银行经理的照片，韩臻。
手指划过那精致而清秀的轮廓，金雨桐终于暖暖的笑了。
我想我还是爱你的。不然我也不会我那么傻。
习惯性地傻。
不知不觉地，原来自己竟然在这里逗留了一天。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三两个穿着西装的员工，隐约听到“总经理还没有回来么？”“嗯，不知道去哪儿，一整天都不见人，电话也没人接”这样的对话来。
果然很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金雨桐的心里衍生出一种叫做骄傲的情愫来，不是感慨也不是欣慰，而是骄傲。知道你过得比我好，我很骄傲。
当爱已经成了习惯，于是重复也成了习惯，包括擦肩而过。
韩臻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子眼里全然的不可置信。
竟然要这么决绝的躲开我么？连家都搬了。
“不用等了，昨天刚搬走。”
听到街坊好心的提醒韩臻一阵的哭笑不得。既然如此那自己为什么还要那么固执的在这里站上一整天？是等他回来收拾最后一点杂物还是期冀眼前所见的只不过是一段幻象？伸手扶上门上的挂锁，温润而冰冷，似乎上面依然附着着主人的气息。韩臻深呼吸，这感触让他流连。如果可以，多希望里面会有人开门请他进去喝杯茶，不用太多的言语不需要太多的回忆只要答应他再一次开始就好。
真的，只是要勇敢就很好。
可是即使是这样都不好么？
走到筒子楼底下抬眼看上这栋旧房子的古朴和荒凉，陈旧颓靡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稍稍回想一下，仿佛当年的血腥味道就会重新湿湿的凝聚起来。韩臻苍白了脸色眨了下眼，一切却又寂静如常。这个地方依然青苔一片，墙面上斑驳的痕迹里有几个“某某，我爱你”的字迹若隐若现，韩臻看着上面幼稚的字体心底划过一计苍凉，曾经亦是如此的年少轻狂，忽然就四处找起石子来，就是很想在那墙壁上留点什么，哪怕这动作和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看着满面墙上尽是各种无聊或真挚的涂鸦，韩臻一个个看过然后一次次地微笑，终于眼角扫过一个灰白的角落，心脏忽地像是被拉扯一般疼地一滞，就在那里，那里有一行颜色晦涩的小字，娟秀和刚劲像是他的字体又像是另一个人的，只是那内容……
韩臻拿着石子用力在那行小字底下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
我，也，想，你。
仿佛是用尽了力气，韩臻不得不倚靠在了这面青苔满布的墙壁上，即使墨绿色的水渍污染了他名贵的西装。一股暖流仿佛百汇贯通直直地流淌到泪腺中，韩臻扬起头不想让自己掉下眼泪来。
此刻挥茫的天空竟是显得那样的好看，迷茫一片，也不知道好看些什么。
那跟自己一样的字体在墙面留下了一个好深好深的痕迹。
臻，我，想，你，了。
我们都好傻。
习惯性的傻。
                  爱的也是他
比起爱情，生命里还有其他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事情去左右你的意志和命运。如果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那么我们都只能说现实是这一切罪恶的缘因。这世界太现实。现实到让人想哭，而爱情，不过是那催泪的一粒烟尘，连残留在脸颊上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金雨桐才觉得，这个重逢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如何可以，他甚至能够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期冀，也就没有伤害。难道要以为这是一个言情故事的开始么？两个人重逢，然后发现彼此还深爱着对方，最后冲破千难万阻终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呵呵，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似乎只有在格林童话的最后一句才看得到啊。如果，这要不是童话，即使被说成庸俗自己倒也认了。可是生活倘若真是那么的简单，那生活也就不是生活了。
只是生命里一个错位的片段光影而已，而已。
金语桐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思绪仍然不在受着自己的控制。
看着金语桐怅然的脸庞和空洞的眼神，沈馨的心里泛起说不出的苦涩。站在她的立场，她应该是声嘶力竭的，应该像许许多多所谓正常的父母那样质问自己的孩子，要求他改邪归正要求他延续香火的，男人爱上男人，除非是上帝收回自己造物的成命，大概这永远都是罪恶，不被宽恕。可是，都已经这么瘦了啊，他的儿子。人的生命里究竟能有多少个六年呢？她创造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看着他等待的，更不是看着他在等待里消耗自己的生命。毕竟自己已经是拖累了他的。辞掉了那薄薪的工作，卖掉了那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一切的一切都转变成了一颗颗不甚有效的药丸折磨着她的身体和灵魂，即便如此，头发依然是大把大把的掉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要死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遗憾。
充满遗憾的生命，注定残破不堪。而金雨桐的生命，不许遗憾。
笑着打断了儿子凌乱的冥想，沈馨伸手握过语桐的手掌：“语桐……”
“怎么了，妈？是哪儿不舒服么？”
“没有。”沈馨爱怜地摸着语桐的头发，扬起嘴角似乎是调侃到：“今天才发觉我们语桐蓄起胡须来是这么帅气啊。”
知道母亲是在说自己太过憔悴的面容，金语桐有点窘迫地说：“妈，我现在哪有心情打理这些。”
“怎么没有时间？你就是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都是要死的人了……”
“妈！”
金语桐急急地打断了母亲自嘲的话语，可是依然感到一阵无助无力地滑向最深的黑暗。
“是见到那个孩子了吧？”
“嗯？”
“不用装傻了，妈一眼就看出来了。韩臻，他回来了？”不理会语桐有些苍白的脸色，沈馨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这几天太反常了，妈一看就知道了。”
“我……”
“去找他。”
金语桐有些恍然的抬头，这太过意外的坚决而似乎带着点冰冷的口气让他有些怀疑了。怎么会……
“去找他。”
“妈，你这是怎么了？”
“去找他吧，语桐。我们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承担不起太多的遗憾，你真的觉得自己有勇气背负着回忆过一辈子吗？就算你愿意，妈也不愿意。”
“可是……”
仿佛是不想理会语桐的逃避和紧张，沈馨立刻转移了话题：“找到新工作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就好，我累了。你也许休息吧。记着领了工资去给我买碗无锡馄饨吧，最近特别想吃。”
就像孩子一般的，沈馨提出这个要求以后便心满意足的睡着了，金语桐只能苦笑着给她盖好被子离开了病房。
去休息？连个落脚地地方都还没有找到呢。至于工作，实际上自己都还没有联系她。翻出钱包里的那张名片，金语桐仿佛是确定一般的看了一眼，夏语依，现在真的只能靠她了。
以前工作的时候并不是十分的忙碌，也有在办公室里休息的闲散时光。在那个时候就喜欢翻阅各种杂志，对于在文字上有那么一点天赋的语桐而言，鉴赏文字也算的上是他为数不多的擅长之一。只是不记得是在那篇杂志上看过对南郡酒吧的评论了，是迷醉还是小资，那准确的定义自己是记不清了，但是那篇文章流露出来的颓靡或精致的风格却是让金语桐的感触很深。
这个城市不同于北京的古朴大气，不同于上海的小资精致，不同于广州的繁华璀璨，不同于武汉的江湖喧嚣，它不南不北，不咸不淡，性子里有一股子冷淡却又比别人都宽容。中国最适合居住的城市之一，也许它的环境经济都不是很够资格，可是给人安定的资格它是真的拥有太多的。安定，是淡淡的幸福缠绕着哀伤。
南郡的治安很好，酒吧也都是干净温和的。这么想着，金雨桐终究有点放下心来。毕竟只是平凡生活着的，太多的跌宕起伏实在是不适合自己。只是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奇，为什么在自己眼里是尖子生乖乖女的夏语依竟然会开起酒吧来。
至少，她应该成为杂志上的封面精英之类的人物的。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有人仰望不属于自己的高空，却又有人愿意大隐隐于市里来。
鲍熙路酒吧区。
还以为是像1912那样霓虹闪烁的酒吧街，现在看来比想象中的典雅的多了。暧昧的光线却有着别样的矜持，不是那样奢华的外表却有高贵在丝丝入扣。语桐推开门，音乐潮浪汹涌着淹没而来。
语桐有些玩味地想着酒吧的名字。
乱。
说起来也真的是巧合，无意中在一次邮件传递中遇到了夏语依，还硬是被她拖到这间她入股的酒吧里喝了一夜，临走的时候还塞给他一张名片威胁他将来一定要到此工作，寓意共同堕落。
金语桐真的有点吓到了，多年不见的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校友而已，何以与自己熟络至此？语桐觉得奇怪，可是也不便问她，毕竟现在是自己有求于她，如果可以的强调曾经的相识，反倒显得卑微起来。
不是不要自尊的。
依然是清爽的短发，茸茸的，看上去很乖巧的感觉。只是颜色不再是黑色，代之以淡淡的咖啡色。当然在这个环境里清纯，不是摆明了自己是任人鱼肉的么？所以看上去仍然小巧而柔和的面庞，却有着坚强的眼神。中性打扮的夏语依帅气的把酒杯一放，说了句：
“喝吧。”
“嗳？”
看着眼前五光十色的液体语桐有点犹豫。见识过夏语依的搞怪了，这个调酒师要是再给他来个彩虹炸弹什么的，他真的会从千杯不醉变成一杯就醉了。
见金语桐有些为难和犹豫，夏语依没好气的挑起眉说：“大男人还怕啊？放心吧，这是给女人调的酒，喝一桶都醉不死你的。”
这不是在嘲笑自己像个女人么？有的时候真的是拿这种称作女性的生物没有办法的。
无奈的抬起手腕浅浅的喝了一口，果然，狠辣。
皱着眉头不去理会对方恶作剧得逞的明亮笑容，金语桐只觉得这烈酒让人的胃在刺痛中渐渐回暖起来。
“这酒叫什么？”
“金雨桐。”
“你又来了。”
“真的就叫金雨桐！”
“真是……”语桐浅浅笑笑手腕弯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那清醇明亮的液体就那么自然的滑入了口腔。
那手腕的淡淡的洁白，刺痛了夏语依的眼睛。有些男人或许他没有到过一些地方，可是莫名的与一些地方就是惊人的契合的。即使他似乎是深陷污泥，可是那个自然的喝酒的动作却是那么的流畅自然，和，高贵。
金雨桐酒，初尝到嘴里有辛辣的苦味，可是渐渐的却有回暖的甘甜。以前是痛苦的，而后一定要幸福。
只是，这身的确有够的大叔的打扮……
“你是来挖煤的么？”
“什么？”
夏语依无奈的指指金语桐身上洗的泛黄发白的夹克衫说道：“你这个样子该不会以为来我这是来倒垃圾的吧？”
知道是嘲讽自己装扮上的寒酸，金语桐却也不生气，反而能够自我解嘲：“怎么，是不是很有大叔的味道？现在的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个调调么？”
夏语依笑了，忽然心里有点安慰，这安慰竟然让她想哭。她知道，她所知道的金雨桐，绝对比其他人眼里看到的更强大。
可是离开吧台的时候听到金雨桐有点调笑的嘀咕，还是让她成功的抓狂了。
“你刚才说什么？！你之前居然以为我这个酒吧是鸭馆！”
拽起金语桐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依然阻挡不了夏语依的怒火。这小子，难道当她是妓院的老鸨么？真是气得她够呛了。
“你不让我上班现在是要我去哪啊？”
“当然是给你打造形象了，我怕你这个大叔砸了我的招牌。”
语桐走在她身后轻声笑了。
真是个爱计较的人啊。这性格，和他还真的是有点相像。
这么一想，心底的钝痛再次苏醒，那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
“哼，知道我这不是鸭馆很遗憾吧？”
“好了，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为什么要帮我？”
“很好！你终于问到这句话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很久了？因为……”
气氛忽地诡异起来。
恍惚间时光似乎有点重叠。不会吧……
“哈哈，我知道你肯定想是因为我喜欢你吧？做梦！”
看到夏语依故作咬牙切齿的表情，金语桐忍不住的好笑。
“好啦，”拍拍语桐的肩膀，“我是看在我们俩都曾经爱过同一个男人的份上觉得咱俩是兄弟而已。”
金语桐的后背忽地绷紧了。
“啊，对不起。”
“没关系，都过去了。”
礼貌的冷淡了。
真是个敏感的人。夏语依无奈。
“你确定要我做这个发型么？”
金语桐指着东京秀客总店里一个日系美少年的海报皱着眉头说道。
“对啊对啊，我觉得很适合你。”
“不要。”
“就要！”
“我妈看了会……”
“会把你吃了？这个发型很正常好不好？一点都不夸张！大叔！”
“那……好吧。”
实际上金语桐并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他只是觉得做头发太耽误时间了。至于外表的好看与否，对于他而言已经与奢侈一类的词归类到同一本词典里了。
就任由着夏语依把自己从头发到衣服鞋子折腾了一个下午，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金语桐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了。
心里无奈的笑着说，和女孩子相处，还真的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天啊，他好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忽然多出那么人来。一群小女生围着自己发出一声声的惊叹，却又都如小兔子一般不敢靠过来。金语桐没有多少骄傲成分的笑出来，只是觉得她们的开心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可爱。
夏语依刚从超市里出来就看到金雨桐温和的不好意思的站在人群里笑着，在这个湿冷的冬天仿佛是看到了温煦的阳光，这个男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啊。
“走啦，帅哥！”
金语桐朝夏语依点点头自然带过她手上所有的物品袋子。天生会替别人着想的人。然后即使从平淡到奢华，换上了品牌的服装，也不见得他有多不自然，走路的时候依然不卑不亢。是不是太安然了点，这个男人，有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力量。
所以，六年了，自己爱得也是他。
爱的，是爱的。
不然也不会一直在这个城市里迷茫。
正准备跟上去的时候却见那个影子折了下来。
“喂，金雨桐你怎么了？”
语桐捂着腹部脸色苍白。
从鲍熙路医院的急诊室里出来已经是午夜了。扶着语桐往门外走的时候夏语依后悔的差点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只是希望尽快改变他颓丧的面容却忘了对他最重要的关怀。
原本就很虚弱的身体奔忙了一天却没有进一点食物，可是这男人偏偏就固执的自尊，怎么都没有表现出来。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竟然有胃溃疡。这么想着又恨恨地掐了金雨桐的手臂一把，这不是成心让她良心不安么？帅哥是祖国的财产，她差点就成了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罪人了。
“你要表达内心的悔恨也不至于把懊恼转移到我这个病人身上吧？”
语桐无奈的皱眉。
“哼，是你自己没说自己饿得，今天的事情我可不负责。”
“好，责任自负。”
刚想笑着忽然看到瞳孔上映着的一双影子，那种从心底泛起的酸甜感觉再一次袭击了原本就很脆弱的自己。
又相遇了。
只是这一次——
看到韩臻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自己的未婚妻从对面愈走愈近的时候，金语桐承认至少有那么一分钟，他忘却了呼吸。
抬头看到那两个人走出来的病区的指示灯。
妇产科。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脏沉甸甸的断了弦压在了胃脏上翻天覆地的痛。原来根本就不是觉得这个重逢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原来根本就不能够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原来自己竟然还是卑劣的有了期冀，然后又必然的，有了伤害。
                  能够被伤害的喜欢,就是..
其实人在渐渐长大以后回首年少时候的动情往事，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像书中所写的那蓦然回首般的文艺的，相反的，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有些羞愧有些哑然失笑甚至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毕竟那个时候真的是梦里花落知多少的年纪小，对待爱情对待生活总是带着电视剧里生搬硬套的矫揉造作，只是一点点的落空和背叛，常常就是崩溃和癫狂的借口与源泉。所以说，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叛逆而不自知的。
但毕竟现在都已经长大，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代人总是觉得时光流转的的飞快，二十岁以后统归于苍老，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社会，做梦的机会被剥削到尽头，只剩下现实的空虚。至少在现在，已经没有矫情的机会了，很多伤害并不能够表现出来。或者，表现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们心甘情愿的承受伤害是因为我们知道会有人用爱来弥补伤害，如果没有了爱，这伤害便就成了自残。
很显然，金雨桐已经够现实够坚强。现实到虚伪，坚强到躲藏。
很自然的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可依然前进的步伐明显身不由己的沉重起来，那仿佛是已经坠落下去的心脏此刻急剧的变钝变痛，耳朵里仿佛是锣鼓打过，嗡嗡地没有听到其它的声音。
我好紧张。
金语桐不由得自嘲，真是天生不会演戏。
韩臻早已看到了金语桐，当然也包括正亲昵地搀扶着金语桐的夏语依。不过他似乎并不介意眼前的这个巨大的事实，而是紧紧在乎着那正莫名吸引着他的细节。
金雨桐的手在发抖。
像不久前的那次重逢一样。他的脸色苍白，即使低着头，韩臻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激动和压抑。因为此刻的他也是一样的。攥着夏雪手腕的力度无声中加大，痛楚让夏雪不适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她也没有开口，淡淡地看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一步步地越靠越近。
韩臻想要叫出声来。可是声音偏偏哽在了嗓子口。
只是几日不见，他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可是依然的那么的好看，擦肩而过时刻那依然淡淡的皂角气息差点就让他崩溃。他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这样的矜持是否太过可笑？两个男人竟然要像言情小说里的矫情男女一样的若即若离，然后愁肠百结。咬咬牙，想要开口可是张开嘴竟然没有声音。
我究竟在怕什么？！韩臻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而与此同时，金雨桐也失神了。
六年了，再一次靠的那么近，甚至感觉地到他的发梢从脖颈间划过，咬住嘴唇只觉得胃脏又是一阵抽搐。
韩臻，韩臻。
好想把这个名字叫出口，却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南郡话里的‘韩臻’这两个字怎么念了。好久没有叫这个名字，生疏到失声。这么想着，笑着笑着都想哭出来。
算了，就这么过去吧。总没有再说一次“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更丢人。
如果是在是六年前也许自己都要兴奋地大声感叹这就是缘分的妙不可言，可是现在却只会不断地说服自己这只是人生的片段光影，短暂的不值一提。或许，越成熟，越苍白。这个人生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向苍白末端的。
都已经有了小孩了。这么碰到，也许是上帝赐予的句号。
一切到此为止，是这样的意愿么？
“你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么？”
金语桐吓了一跳，没有回声，他都没有机会去反应这个声音究竟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可是这声音好乱，音节不稳，断地颤抖。
抬起头对上那双正努力平静的眸子，金语桐忍不住微笑起来。正想开口却听到夏语依淡淡的说了句：“有什么好说的。”
忽然的，就坠落的更彻底。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
“平安夜的时候都不回家看看么？”
不知道为什么，韩臻的语气竟然带着一点儿威严。
看了韩臻一眼，眼眸一转又看向此刻有些虚弱的夏雪，夏语依撇撇嘴道：“要你管。还没正式进门做女婿呢你就要管我啊，算起来你应该跟夏雪叫我一声姐吧？”
“姐！”
夏雪终于忍不住的开口了，对于这个个性古怪刁钻的姐姐她一向是没有办法的。
“你们来医院干嘛？”夏语依皱着眉头看了看身后的病区指示灯颇感怀疑的问道：“不会吧？你们俩先斩后奏的哦？！”
“不是！”
韩臻陡然提高的音调在此刻静谧的医院里就像是一磅炸弹，高亢而不安。
“鬼喊什么？又没有人要你澄清什么。”
听到这句语金桐明显的一滞，抬头看到韩臻太过浓烈的眼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牵起嘴角笑了笑，像是接受了解释一般。
我有病么？有什么好笑的？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只是小事而已。”夏雪笑着回应，脸上却溢着些许娇羞和幸福：“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而已，臻就非要我来医院……”
臻，臻。
胃脏是不是被绞了。
痛。
“好恩爱呀，那我不妨碍你们了。”
挽起金语桐的胳膊不再看韩臻和夏雪一眼，夏语依就径直把金语桐送出了医院。
夏语依和夏雪是姐妹，那么韩臻……就是妹妹的姐姐的以前的男朋友，现在是姐姐的妹妹的现在的未婚夫。
呵，魅力真是够大的。
“在想什么？”夏语依不等金语桐回答又道：“在想韩臻吧？”
脚步停顿。
夏语依笑了，可是这笑容意味苍凉。
“一般情况下遇到陌生人都应该现互相介绍一下的，刚才省去这个步骤了，是因为，我们都是认识的。不提我妹妹，反正我们三个，应该是算熟人吧。”
“你怎么知道……”
“记不记得我当初去找你表白？”
金语桐微微点头。
“其实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是想要表白，就是试试而已，看看你是怎么想的。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和他刚分手，其实当时都是不懂事的小鬼，现在想起来我跟那小子还真的是一点缘分都没有呢，哼。那年暑假他心情特不好天天出去鬼混还把我当知音姐姐诉苦，我被吵得没有办法只好去试探你的心意，没有想到…”夏语依夸张的咬牙恨恨说：“一看你就知道对那小子有意思，回头我告诉他的时候你都没看到他拿着拖把满屋子跑的疯癫样子……”
记忆里那点朦胧的葱郁的带着点蔷薇气息的片段慢慢的滑落出来，像是点点药水温润了原本还是阵痛着的胃脏。金语桐有点惨然又有点蓦然，有点酸涩又有点甜蜜，也不管年少无知，至少在当初他是那么肯定着一份爱情的。
“你不觉得恶心么？”
“恶心？”
“就是排斥。”金语桐很从容的解释着：“两个男人。”
“没有，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
“可惜世上的帅哥都去同性恋，女人活着受罪。”
金语桐听了无奈的摇摇头。
“喂。”
“嗯？”
“那表白是假的，可是我当初写的情书可是真的。”
一抬眸夏语依就跑掉老远了。
真难得，这丫头居然害羞了。然后大半夜的把他扔在了空旷的马路上，没有办法只能招了辆TAXI后再为这个路费肉疼。没有义气的老板。
“毓秀东路，谢谢。”
金语桐看着夜色迷茫，心里只是淡淡的肯定一件事情，他喜欢夏语依。
只是这喜欢太容易。是可以跟任何一个不反感的人都说的喜欢。这喜欢可以不断加深，比别人的都深一些，可是却总是够不上伤害的距离。
能够被伤害的喜欢，就是爱了。可惜对她不是。
想到刚才医院里那个急于解释又茫然无措的眼神，金语桐倒在新租房子里的床铺上良久地无声。
最后，在入睡前还是浅浅地笑了出来。
轻轻的念了声，韩臻。南郡话的声音。
“你到这来干嘛？”
夏语依阴沉着脸故意不给韩臻好脸色看。或许她够开明和包容，可是对着韩臻这张带着狡黠和认真的脸她就是不能高兴起来。其实是心里有点虚有点怕，怕他一开口她就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也许她是随性的，或者说整个夏家都是足够随性和宽容的，可是这也不代表她不害怕伤害不害怕自己的亲人被伤害。
她被伤害不要紧，反正她足够坚强。可是那个跟她性格明显不一致的妹妹，如果知道自己爱得男人爱得也是一个男人，会不会疯掉？疯掉？她还真是想看看那个乖乖妹妹发气疯来是什么样子呢。
这么想来，她们夏家的两个女人都是脸皮够厚心脏够强的人物，可是如果说一个人耐打，那么他和别人犯了一样的错误却因为他体质更好受的刑法就比别人都重，这世界也真的就真是无可救药了。所以说，不是因为够坚强就不懂得去勇敢了就理所当然的该被忽视和伤害，夏家的人从来就不是被人捏的软柿子，还没争取就认输，那生活还真的就是没有意义了。
“怕我来啊？”
难得一脸的不正经。最近都没有什么心情说笑。
“当然怕啊，怕你把我这音乐酒吧拆了作GAY吧呢！”
听出了夏语依口气里的讽刺韩臻也不以为意的笑着，眼睛直盯着服务人员更衣室出口的方向。
“哼，你倒好，家里有老婆的人还出来沾花惹草。”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沾花惹草来着？”
“你花是没沾，草倒是的确想惹。”
“啪”地放下酒杯夏语依转身进了里间。而金语桐正好换了衣服出来。
雪白的衬衫，金色的马甲，然后是窄细的腰身外熨帖的西裤。似乎是又瘦了，可是凸起的骨节很有力量。一直都是苍白的脸色此刻也因为酒吧里的灯光变得琉璃起来。刻意忽视他的脸，精致的让人不敢多看。
韩臻忽地就闹腾起来，和身边的几个哥们又是谈笑又是划拳拼酒的，那身西装此刻也已经被折腾的不像样子了。他感受的到背后投来的一束目光，忽然嗓子里有点发热的瘙痒感，压抑下去之后只觉得筋脉中流淌的温暖。不想说什么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默默感受着背后的眼神，仿佛是回到了六年前，他用这样的眼神偷看他，他也用这样的目光回应他。不去管时空的错离，只想珍惜这暧昧的默契。
金语桐穿梭在人群里，礼貌得当的服务着。故意不去那一桌，眼神却总是悄悄透过去，偶尔就能看到韩臻装作是不经意来寻找他的眼神，牵扯不住的嘴角一直在上扬着，平白无故更增添了几分诱惑，然后让一个叫韩臻的呆子当众痴狂病症愈发的严重，都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走神很多次了。
是因为喜欢吧。常常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去做一些愚蠢而丢人的事情，比如故意大声喧哗着吵闹着，总之就是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幼稚。
在更衣室里换好了衣服，关上壁橱的时候无意中偏头看到的柜子里的镜子，发现自己竟然是笑着的。一直的笑着。
门外已经打烊。进了大厅发现韩臻竟然趴在吧台上睡着了，更大的可能是醉着了。
“你把他送回去吧。”
“我？”
“对啊，难不成是我啊？”夏语依皱着眉头推开了韩臻，“浑身酒气弄脏我的吧台！你们都是男人啊，随便把他拖哪一扔就好了，很好解决，被卖了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拉起不省人事的韩臻就往背上一背。
好轻。
因为酒吧是弄堂里的，所以要步行一段路程才能打车。
也许这是借口吧，不过是贪恋他倚靠自己背膀上的温暖。
可是当他的呼吸不徐不疾地从耳边绕过的时候金语桐还是笑出声音来：“喂，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哼。”含笑的鼻音缱绻到耳垂旁，暖暖的，也痒痒的。
放下手让这个恶劣的人双脚着地以后依然被那架在脖颈上的双手用力的圈紧了，直到前胸贴后背，没有留下缝隙。
闷闷的声音含住了耳垂。
“语桐，对不起。”
回身，紧紧的拥抱。
多年不见失了言语，笑意在彼此的胸腔的共鸣和回荡，只是一个拥抱，连接吻都显得多余。
                  一边是放弃,一边是遗憾..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就是忽地怀旧起来，那些带着直白而憨厚的激励感的歌词与旋律像是黄旧的海绵，濡濡的摩娑着金语桐的听力，舒服里还带点心痛的缠绵。哪怕是记忆最深处那仅存的一点点残缺他也费心费力地从夫子庙那边的破旧音像店里挖了回来。虽然音质算不上清醇悦耳，可是那点粗糙而朴实的老歌却才是真正能够呼唤人的灵魂的。
沉睡的记忆缱绻而来，金语桐靠在摇椅上慢慢的晃着，丝毫不介意路人惊诧莫名的目光，这个样子，倒真真像是一个晒着太阳的耄耋老人。不是外表苍老，而是心，累。
比起现在那些故作小资的伤春悲秋的恋爱R&B，很显然，这几句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的小调子更能打动人心。不是为了什么相似的阅历或者什么可以鉴赏的心情，仅仅的是因为它们穿越时光的价值。回头听十几年前自己并没有听懂的歌曲，金语桐只是心满意足的证明自己活过了，还活着。拥有过去，是活着的唯一证明。可是连金语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执着地来安抚自己，我活过了，我还活着。
薄雾散去后的阳光分外的温和，在绿化很好的南郡，冬日的午后是简单透明的，眯着眼就能感受到大路两旁梧桐树叶投下的光影，夹带点灰尘味道的清新空气让金语桐惬意的发出一声叹息。
其实一个人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好。
韩臻，韩臻。
如果刹那苍老，我觉得反而更好。想着那夜韩臻带点不解带点迷茫的灰白表情，金语桐反倒轻轻的笑了起来。
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
很自然地十指交扣着手掌。韩臻和金语桐都已经记不得他们之间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这样的默契了。纵使光阴荏苒，人变了，可是那些渗透到骨髓里的爱和习惯却是很难改变的。只是因为这默契，两个人便也淡淡的笑了开来。
“这些年，过得好么？”
金语桐轻轻问了句。
韩臻仿佛是不可置信的偏过头去看语桐的侧脸，眼神很淡然，嘴角薄凉的弯起。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薄凉，似乎是太自然太不以为意了。不应该是这样的，韩臻心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地，他一直以为，先开口的那个人应该是他的。
“嗯，很好。”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尴尬，金语桐竟然还是随意地扬起了嘴角，这笑容竟是毫不吝啬的，和前些日子在医院里遇到的他似乎是有些不一样了。
这态度，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这几天来这边是不是太勤快了点？”
“我……”韩臻有点疑惑，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
金语桐也偏过头直直望向韩臻的眼。只是当这双太过明艳的眼眸看过来的时候韩臻还是为他失了神，不是因为眼眸的大，不是因为眼眸的美，也不是因为眼眸的深，而是因为那眼眸里的笑意，太自然。
自然到，没有了感情。
“语桐……”
“嗯。”
好久没有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了，金语桐眼眸里的笑意更深。
月光下清冷却温暖的少年，这场景仿佛又回到了六年以前。韩臻直觉般地一恸，浑身散发出一种危险的紧张，为什么这一切看上去竟然像个梦境？！
猛地抓紧了语桐的手臂：“语桐，我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
一阵窒息的沉默，韩臻都觉得自己通体冰凉。果然是梦，怪不得这么冷呢。
“傻瓜。”
没想到金语桐却笑了，还用力拍了一下韩臻的脑袋，那明显控制了力道的实在的疼痛让韩臻竟有点想要流泪着雀跃起来。
“是挺傻的，一直都挺傻的。”
金语桐不置可否的笑着，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接了句：“以后不用天天去酒吧了，我周末有空，要找我跟我打个电话就可以了，或者去我租的地方也行。”
就这样？不得不承认是有点懵了。韩臻有点哑然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精致的五官因为这自然的笑容曲线明朗温暖宜人，可是为什么韩臻就只能够感到惶恐与不安？难道不应该是互相局促不安的开不了口，然后一开口就是“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傻话么？或者是问他的订婚或者是问那天在医院里的相遇，总之，就是不应该像现在这个样子的。
不按剧本进行的生活，好可怕。
“你是在怪我么？”
“怎么会这么问？”
“那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们是朋友啊！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本来就应该叙叙旧，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轻蔑的口气足以让韩臻怒火中烧，可金语桐太过真挚和温柔的表情却让他难以发作，这样一冷一热的交叠让韩臻不禁有点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了？
“臻。”
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喊让韩臻下意识的甩开了金语桐的手回过头。这下意识扯开的手掌因为寒风侵袭反而比先前更冷了，那原本还带点期冀带点暧昧的湿濡就因为这一下全都清清淡淡地蒸发了。金语桐握起手，笑得无声。
“夏雪，你……”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夏雪在夜幕里婉好的笑着，眉目里散出淡淡的哀愁，可是眼神依然是温柔的。她抬眼看了下金语桐礼貌地点了点头，金语桐看了一眼她稍稍点头算是回答了。
“今天降温了，你穿的太少，走回去就着凉了。”
说着就将手里的大衣披在了韩臻的身上，动作虽然不大，可是充满了亲昵。金语桐看着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瞬间地觉得，那两个人周围有一个气场，蒙着淡淡的光，不让他靠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臻此刻只是觉得尴尬。
“是这位金先生打电话到家里，刚好是我接的。”
怎么可能？！这句惊叹哽在喉中又麻又痛，韩臻难以置信的盯着语桐可对方却依然是云淡风轻地撇嘴笑笑，对着夏雪说了句：“下次有空一起吃顿饭吧。”
“好，记得叫上姐姐。”
“会的。”
“臻，走吧。”
小小的手掌搁进他的温度里让韩臻莫名的有点排斥，可是低头看到夏雪的眼神，韩臻无奈到想要发笑。莫非，这就是你的心愿么？那么直接的告诉我这几天我是来追梦的，放纵了就要被打回现实。像是妖怪被打回了原形一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荒唐有多荒唐。原本还想借此继续疯狂下去的，退婚，私奔，最好是离家出走，逃到天涯海角……韩臻握着夏雪的手只觉得这温度越温暖，就越让人绝望。绝望的像是困兽在了一座牢。金雨桐，你就是这样想的么？习惯地为别人考虑，自以为自己给了别人的是成全，就不考虑到别人不要这种成全的么？
我就是傻瓜，明明是梦的。
抬手搂过夏雪的腰，他知道身后必定有一束目光。就算是幼稚的赌气也要把夏雪越搂越紧，只是想要更温暖一点而已，可是为什么会因为这体温太温暖而想哭。
果然是不一样了，你有你的成全，我有我的妻。
金语桐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在霓虹闪烁中融合成了一个浓重的墨点，将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可是还是冷得打颤，好冷。
笑笑转身而去，两个人向西，一个人向东。
夜凉如水，午夜的南郡却似乎是结了冰。听不到汽车的鸣笛声，也看不到高楼大厦里点点晕黄，城市里夜行的形单影只就像是七月半里下山盲目追寻的孤魂野鬼，影影憧憧，凄凄戚戚。
没有告诉韩臻，就在昨天，沈馨去世了。一想到母亲苍白的面容，金语桐笑着流下眼泪来。他不想哭的。可是风干眼泪的痛更让人的泪腺发酸，于是只好不停地掉下眼泪来。想要叫些什么却又叫不出来呢喃着韩臻的名字却只会让心脏更加地沉重。又重又痛。
不常常思考死亡的人是幸福的，瞬间离别总比一天天期冀破灭的感觉要好很多。虽然心里知道她熬不了多少日子的，但金语桐总是盼望着会出现奇迹，比如突然有了配型的骨髓，比如癌细胞突然都消失了，比如一切都是噩梦，他还是那个刚出生的婴孩一切都只是前生的记忆，今生将要重新开始……可是现实就是那么的无情，端着一碗无锡馄饨刚踏进病房门的时候就看到床上的人已经被蒙盖在了白色的床单下面。那一刻，头脑里并不是空白的。头脑空白都只是小说作者的臆想。在真正遇到死亡的时候，人的思绪是极其复杂而纷乱的，这复杂和纷乱会让人久久的失神，能哭出来恰恰说明不是很痛的，而此刻发不出声音来，才知道绝望有多深。
纵然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护人员都很惊讶金语桐的冷静，那瞬间苍白的唇色却让人看了都不禁皱起眉头。
“什么时候…..走的……”
“晚上九点一刻。”
“谢谢，待会我就去办理手续。”
“节哀顺变。”
医生按了按金语桐的肩膀心里叹了声，怎么会这么瘦。
踉跄地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金语桐楞楞地看着眼前毫无生机的白床单，因为瞳孔前迷蒙一片反而有种白床单底下依然有人微微呼吸着的错觉。或许是医生们看错了呢？或许还没有死呢？可是握在手里冰冷的手掌告诉他一切都是不可能。
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如果有那是多好的一件事情。至少，能够弥补一下没有听到遗言的遗憾。妈，你会怎么说呢？无非是要我好好活下去，要过的幸福吧？你走的时候肯定没有怪我，相反的，你肯定还在窃喜终于没有被我逮到吧，终于解脱了是吧？我知道你就是会觉得自己拖累了我，对吧？你肯定也有点担心，怕我过的不好，活不下去对不对？怎么会？我现在挺好的。至于他……不想了，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么？是吧？妈……妈，再见。
语桐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忘记不要忘记，因为这是他与这个给予他生命的人最后一次的相处，也许过了明天，这个人就变成了烟尘，想再见，除非在梦境里。
“算了，你这个不听话的老太婆，浪费我一碗粮食，你不吃我吃了哦。”
自言自语的说完金语桐便大口大口地咽下那一碗馄饨，只是咽下去的除了馄饨还有被自己强逼回去的眼泪。
“妈，今天的馄饨……一点都不甜…我…我…明天让老板多放点糖…今天的好咸……好咸……”
忽然觉得一阵反胃，语桐跑到洗手间里吐得一塌糊涂。关上门外面的人只能听到自来水哗哗流落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平日里听起来多了些许的哽咽。
那是有人在哭。
这个世界每一份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的，你喝水的时候，你刚讲完一个笑话的时候，你上厕所的时候，你刚刚考完试的时候，你在进行着只属于你的喜怒哀乐的时候……你根本就感觉不到死神也许刚刚和你擦肩而过的赶往下一个旅程。所以当你在为了电视里所有的死亡片段而感伤哭泣的时候你依然没有资格说你是难过的，如果不是切身经历的死别，那么一切都还算不上是真正的难过。因为死，我们才会渐渐的懂得生。
不得不承认曾经的自己多多少少是带着点卑劣的念头的，因为太渴望被爱了，所以喜欢看到韩臻为了自己嗔痴疯狂的模样，其实也不是那么地在乎别人种种鄙弃憎恶的目光，毕竟是自己故意要去叛逆的。然而那个样子又有多少是为了爱的呢？还是，自己根本就不够爱他？
死亡，让语桐清醒也让语桐迷茫。究竟活着是为了什么？幸福又是给谁看的？他现在找不到答案。既然自己找不到答案那就不要找了，毕竟他给不了任何人答案。现在只想，他幸福。
或许真的是错误。那就不要再错了。
靠在殡车的车窗旁，金语桐无神的看着窗外的漆黑一片。虽然是第二次，可是伤痛依然。不是什么风光大葬，只是简单的出殡火化。尸体就像货物一样是被放在车后座的一个长方体似的空间里。死了的人，连殡车座位都没有。这么想着，金语桐又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通往火葬场的道路跌跌撞撞，就像是真的在通往地狱一样，因为约的时间的是凌晨1点，此刻郊外的一切阴凉弥漫，幽蓝苍荒。怪不得鬼片里好用蓝色，抬头看山脉上的天空，果然是那种诡异冰冷的蓝。如果有阴间，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差不多了。无知无觉的下了车无知无觉的看着那扇铁门缓缓闭合无知无觉的看到夜幕里灰白的烟色淼淼而起，然后无知无觉的看着远处哭泣。
在漆黑的夜里眼睛是找不到焦点的，人的眼睛在找不到焦点的时候很容易产生恐慌，而金语桐此刻却妄想着发生什么，最好能看到黑白无常能看到各个模样的鬼魂，起码向他证明，这个世界消失了，而另一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只是，周围却依然宁静，宁静到安然。金语桐搂着自己的肩膀，低下头喊了声，韩臻。然后，想要大哭失声。
我只是需要一个拥抱而已。
孤独会让人产生厌倦。虽然这对韩臻很不公平，可是在那个时刻，缺少一个怀抱，就是那么容易的让人想要放弃。既然生之一切最终会幻化做虚无，那些无谓的争取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一份见不得光亮的爱情，不如来一场暗暗恋着的生。只要我爱你，不需要我爱的你。
我只是不想要再受到伤害而已。
累了，倦了，不如随遇而安。
我只是想要我们都幸福。
一盘磁带结束，金语桐感到身体有点凉。睁开眼原来是太阳落山了。抬手一摸却发现脸上早已湿了一片。
把躺椅拖回屋子里，换好衣服，他的生活依然要开始。
哪怕没有韩臻。
即使没有韩臻。
总之没有韩臻。
                  眼神交织,飘渺了两千里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不是么？那些在电视里，小说里，总之在许许多多人的恋爱情节里难道不应该都是有这样一个反派的女配角么？最好她河东狮吼最好她嫉妒疯狂最好她扰乱了一切最最好的是她用伤害为自己做了补偿。那么，就有借口脱身了。即使韩臻心里非常明白，这么想着的他是很卑劣的。
韩臻望着那个厨房里太过怡然安谧的身影无所适从的感到一阵焦躁。该死的，为什么夏雪不是那样的女人？怪不得人都说百指刚化作绕指柔的，这陷阱或许也真是太深了些。韩臻一阵无力的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意料之中的那个人的表情。
如果我们都应该放弃可是为什么又要相遇。
“臻，吃饭了。”
温柔的掌心扶上了韩臻的额头让人难以拒绝，纤纤手指轻轻给韩臻按着太阳穴，可是却给了韩臻一阵阵的不安。
为什么？就不怀疑什么。还是太擅长伪装了？
这么想着，韩臻忽然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夏雪含笑的眼神。
“今天很累了么？”
语气太从容反而让韩臻看得心虚。
“哦，还好，吃饭吧。”
心里总有一点恶意在作祟。
“夏雪，我要跟你说——”
“我原谅你。”
轻轻的拥抱，凉凉的吻。
那点想要撕破脸摊牌的恶意瞬间就被打败了。韩臻颓丧地松开了两手紧握的拳。那么就容易原谅了？就是因为这样才让这生活改变的异常艰难。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都不想伤害别人是么，金雨桐？无力的笑笑，拉起夏雪的手很快再次进入未婚夫的角色状态，一板一眼的温柔强调：“谢谢你，吃饭吧。”
扶上韩臻的手掌，夏雪一阵心酸，原谅我，我只是想用我的努力给你幸福。
最近报纸上一直在讨论玄武湖的扩建问题，虽然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一点政绩色彩，但是终究还是给了南郡更温润的一颗夜明珠。大片大片的柳树碧湖总是给人沉迷的微醺感，加上那点薄薄的落日余晖，再粗俗的人多少也能萌生点诗意来。
金语桐背靠着一个长椅悠悠地欣赏着园中的景致，惬意的并不像是在约会。没有戴手表，也不介意自己是否过早的来到了约会地点。也许不让人等待是他的礼貌。大脑有点放空，只是放纵眼睛的享受。似乎是很久没有这样的轻松过了。
“叔叔！帮我弄一下！”
稚嫩的童声惊扰了金语桐的兴致可是看到这小女孩的撒娇表情金语桐却滋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怎么了？”
“风筝飞不起来！”
“哦，那叔叔帮你放吧。”
“好！”
金语桐的个子瘦瘦高高，只是跑了几步借着傍晚的风那风筝很快便升了空。摇曳着长长尾翼的燕子飘飘渺渺的滑入无云的蓝色里点缀了点点的斑斓，听到小女孩的鼓掌欢呼金语桐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来，给，小心放哦！”
“嗯，谢谢叔叔！”
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那种异常粉嫩的触感让金语桐感到手指似乎有电流划过，酥酥麻麻有点留恋有点无措。这该不会是父爱泛滥的表现吧？金语桐有点自嘲。
莫名的有点心寒。孩子，他可以拥有的么？
向小女孩挥挥手告别后走了不远就看到那一家三口一起放风筝的画面，大手牵小手，或许这样才完整。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太多华丽的地方。
同性恋可以么？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夏语依的声音从身后炸起，金语桐只是稍稍顿了一下神色立刻恢复了正常。
“小姐，你没学过‘先生，你好’这样的问候语么？”
“嘁，我们俩谁跟谁啊？是吧？我们是把兄弟啊！不分彼此的！”
夏语依调侃着推了下金语桐的肩膀。
“兄弟？！的确是挺符合你的。”
“去死！还不快走！难道要我背你去啊？”
“是你迟到的好不好？”
“不好不好，那老太婆子脾气本来就古怪去晚了她肯定又毛病一大堆，快走快走！”
金语桐无奈的笑笑，明明有求于人的是她，为什么被呼来喝去的还是自己？真是让人头疼的老板，喊住风风火火的夏语依，把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皱着眉头说了句：“你脑子有病么？穿着吧里的制服就出来了？”
淡淡的温暖香气萦绕而来，暗暗抓紧了外套的拉链边缘，摩擦的存在感升华成了一种满足，夏语依抿着嘴唇没让自己笑出来，可是依然带着狡黠的表情说了句：“哈哈，我是故意的！”说完撞了金语桐一个踉跄，眨着眼睛得意道：“怎么，考虑考虑，收回六年前的拒绝？知道你脸皮薄不好后悔，没关系，姐姐给你台阶下啊！”
“做梦。”
淡淡的回了一句换来一个憎恶的白眼。
“果然，跟以前一样没趣。”
话虽这么说，可是明明两个人都是笑着的。
虽然这种假装男朋友的戏码在电视里看过很多次了，每每都觉得俗套至极，可这俗套里暧昧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致命的。不过在实际操行的时候，金语桐这才觉得，那种尴尬的确是因人而异，至少电视剧里的蹩脚情节比现实要轻松的多了。
被一个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足足一刻钟的感觉真的是种痛苦煎熬。再这么下去，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瞬间落荒而逃。
“喂，老太婆你还要看多久啊？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心吧，这哥哥名草有主了，你可当心晚节不保啊。”
“放你娘的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终于收回了目光，只是金语桐更为祖孙俩的对话内容感到汗颜。终于见识到没大没小这四个字的深刻内涵了。
“怎么样啊？验货还满意啊？”
“一点满意一点不满意。”
老太太精神很好，虽然是穿着病号服歪在床上的，但是脸色很红润，看样子应该快要恢复健康了。只是那眼神太凌厉，仿佛看透了些什么，却又有点深藏不露，反倒让金语桐有点无所适从。
“别咬文嚼字的，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文盲啊？”
“闭嘴！”
金语桐心里默默叹息，听着声音的分贝也知道这老太太还能再活二十多年。
“这小子我很满意我是对你不满意！”
“我怎么了？你孙女好歹自立自强自谦自信哪点差了？我没嫌弃就不错了！”
“你自己平常不照镜子的？你看看，人家长的比你不知道好看多少！真是委屈了这小帅哥了！”
“这一点——没错！”
金语桐端在手里的水洒了一大半。
“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孩都吓着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拉过韩臻的手，老神在在地喊了句：“哎呀，不错，我的孙女婿真俊！”
夏语依听了“孙女婿”这三个字难免还是有点窘迫红了脸道：“老太婆你疯啦，八字没一撇的事儿！看够了就吃药，免得神神叨叨的。”
“哼，你别以为随便拉个人过来我就真的相信你有男人了，不过这回这个……”深深看了金语桐一眼，老太太眨眨眼调皮地说：“配你的确是够了，你要多努力啊，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闭嘴！”
说完，夏语依就把药丸塞进了老太太的嘴巴里。虽然神情是凶巴巴的可是动作是温柔的。吃完药，夏语依便开始给老太太喂鸡汤，金语桐看着眼神里都是惊奇，真是难得看到夏语依温柔的样子。
忽然听到隔壁床位上老太太的呻吟声。金语桐皱着眉头看到那个老太太正被她的护工粗鲁的喂着馒头，老人家没了牙口此刻看上去已然硬了的馒头无异于一块石头在摩擦着嘴唇，可是那护工依然冷着脸不耐烦的喂着，仿佛冰冷的雕塑，毫无人情。
“唉，那姐姐有8个儿子啊，把她丢在这高级病房里一个都不来看她，她就算是不饿死也会被这护工给弄死了。”
“是吗？我以前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前几天刚搬进来的。”
“哦。”夏语依皱皱眉回头看到那老人家已经痛苦的掉下眼泪，走过去就往那护工的脑袋上一记爆栗，“你是猪么？不知道大冬天的馒头冷了有多硬啊？你就不会把它泡在热水里等软了以后用勺子喂啊？”
那护工年纪大约已过了四十，此刻被夏语依教训着脸面上实在是过不去，一脸怒火的想要争辩却又被夏语依抢了先：“瞪什么瞪？你有儿子么？将来保不定你儿子怎么治你呢，到头说不定更凄惨，做人讲点良心，你对这老太太好，说不定日后有你的好处。”
许是说到了那护工的痛处，她不再作声真的去打开水了。
夏语依回身看到金语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顿时觉得有点尴尬，支吾道：“看什么看？不见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啊。”
金语桐笑笑接过夏语依手里的碗对老太太道：“奶奶，我来喂你吧。”
夏老太太一愣，随即似有所指地笑着说了句：“小子，想通了？其实现在这样也不委屈啊，人总是懂得怎么过的更好的。”
我不委屈，我只是失去了去争取什么的力气而已。
究竟是找一个自己爱的比较幸福还是找一个爱自己的比较幸福？大多数人都是随遇而安的选择后者的。找一个自己爱的，追逐的太辛苦，找一个爱自己的，看着别人太辛苦。可是，至少，一辈子看着总是比一辈子追逐要轻松许多，拥有爱的人生比期冀爱的人生要幸福很多。如果是这样，他是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韩臻也是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也许这样，真的不算是委屈的。
到此刻金语桐才知道夏家是台商，而韩臻，竟然是即将拥有继承权的入赘。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更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吧？觉得自己幸好没有让他犯了大错是么？”
金语桐微笑着点头。
“可是，你真的觉得韩臻在乎我们夏家的这点小钱么？”
金语桐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是不在乎的。只是你在乎。你只是替别人想，可是却不去想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想。不过这样最好，让我拣个便宜。圣诞节去我们家过？”
“我有个问题，那就是……”
“我放弃了继承权。也就是说你不可能动摇韩臻的位置。”
金语桐笑了，淡淡回答：“好。圣诞节去你们家。”
那个叫做“家”的梦境让金雨桐眩晕了，他忘了他的美好期冀对于另一个人而言，是多么滑稽的残忍。
这个世界所有的节日都是为了恋人准备的，金语桐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这一年他终于不用一个人过圣诞节。南郡的圣诞氛围很浓重，这氛围越浓重越会让一个人过节的人们显得越孤单。可是即使是和夏语依一起走在街道上，两个人的街道依然很孤单。鼻尖忽然一点凉意，居然是下雪了。
“天哪，南郡今天居然能下雪？！”
南郡的确很少下雪，伤城总是少点浪漫的温情。
可是印象中南郡的圣诞节有过一次瑞雪的，居然是金语桐尘封记忆里的一个片段，想来竟然是自己忘记了。
原来自己是过过圣诞节的。
还是记忆里笑得灿烂的少年，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翘课把自己拉到学校的食堂角落里递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方盒子。想打开的时候却被阻止了：“你就不能晚上回去再看啊？今天是平安夜啊！”
金语桐无奈的点头。
看着韩臻戴着一对乳白色的猪头耳罩，金语桐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韩臻白了语桐一眼，不满道：“笑什么笑？！你也有！”
说完掏出一对粉红色的兔子式样的耳罩来。
“你，你疯啦？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样子的？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你看你的耳朵都冻红了。”不由分说地给金语桐戴上了粉红色的耳罩，这么一来换韩臻笑趴下了。
即使回去的时候被各自的班主任拉出去罚站。可是对着眼前纷飞的雪景两个人在各自的楼层笑得安然。
“你打算送我什么啊？” 
金语桐没有回答。
晚上并没有和韩臻一起回家，把自己埋在人流里忽然听到一群人的惊叹：“天哪，你看实验室的玻璃！”
玻璃上，全是手指在雾水上写的字。
整整一排教室的玻璃上，在白晃晃的日光灯下晶莹剔透。
韩臻，圣诞快乐。韩臻，我爱你。
这就是答案。
韩臻仰着头看着玻璃上的字不理会旁边人揶揄或倾羡的眼神，当然不是他们猜测的某某女生，他骄傲的扬起下巴，这是你们谁也猜不到的人，也是你们谁也爱不了的人。
想到如此内敛的金语桐会在下晚自习后偷偷去各个实验室里拉灯写字的模样，韩臻恨不得高兴的就在雪地里打滚。忽然都觉得脸庞都滚烫起来，原来是自己哭了。
同样的，金语桐也没有忍住回家拆开礼物，只是在昏黄的街灯下打开盒子里一卷卷的彩纸。
8.20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说话的日子，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注意你很久啦。
9.10 今天不是教师节。而是我们再次说话的节日。
9.23 哈哈，终于听到你表白了。早知道我就早点和你吵架了。
10.02 放假放假，我们第一次出去约会。
11.12 其实今天在图书馆里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亲了你。哈哈。
……
12.24 圣诞快乐。我爱你。
我爱你。即使这句话很俗气。
那个时候的浪漫。金语桐揉揉眼睛，是一片雪花沁进了眼眶里。
“到了。”
夏语依开了门。
不是很奢华却很明亮的大房子。圣诞的篝火昏黄的在壁炉里跳跃，老式的楼梯上刚刚下来两个人。一个温婉，一个英俊。
老太太在摇椅上含笑点点头。然后是戴着玳瑁金丝眼镜的夏先生和穿着家居罩服的夏太太，和蔼可亲。
“我的男朋友，金雨桐。”
那个楼梯上的人蓦地把楼梯扶手抓紧了。和楼下的这个人眼神交织，可是却觉得飘渺了两千里。
原来我们竟然渐行渐远了。
圣诞快乐。我不爱你。
                  不是我们相爱,就有资格说..
你会不会接受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在别离之后再次莅临你的生命，尤其，还是带着他现在的爱人。十几岁的时候，我想是谁都会在意的疯狂。因为那个年纪，我们总是把爱情看得比一切都大，一点点搔痒也能夸大成神伤。然而二十几岁了呢？甚至三十岁以后，在我们自以为是故作成熟的时刻，我们是否真的会成为谦谦君子，默契的遵守分手之后还是好朋友的原则，然后虚伪的笑着，却在夜半无人时候砸碎一个高脚杯。
分手以后不必做朋友，这说明我们至少还爱过。如果太坦然，那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到了一百岁，只要我还爱着，我还爱不到着，那么我就介意着，很介意很介意着。
我不能接受。我很在乎。即使所有人会嘲笑地说：看，这就是人的劣根性。
“啪”地一声碎响，这已经是韩臻摔碎的第八个高脚杯。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幸福？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再加上一个在英文里没有性别区分的it所指代的小孩，就这么简单么？这就是一个人最想要的幸福？
世俗的力量真伟大。一个人出生了就注定了他要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然后工作或者考研然后结婚生子然后循环上一代的奔波劳碌忘记自己曾经的青春叛逆再把父辈的教条加诸于孩子的身上，然后看着孩子和自己一样的长大，等到三代同堂了二十年最后撒手西归。这一切都是谁规定的？谁他妈的规定人就要在这些规则里生活着，离开了这些条约守则人就不是人了？可是见鬼的是，全地球有几百亿人都这样的生活过，生活着，即将这样的生活。
为什么要这样的墨守成规？
为什么我们都不能为自己活着呢？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做人。
做人，最大的幸福是可以爱。最大的悲哀也是可以爱。
爱。它是刀子，扎进我们的生命，虽然疼痛，可是又有致命的快感。
去他妈的爱！
“啪”地一声，第九个。
乱已经打烊了。
夏语依冷着脸换好了衣服。低头看了下一地的碎玻璃却也不想去打扫。因为她明白，这一地碎着的不是玻璃，而是韩臻的心情，不敢叫人来打扫，怕那些玻璃黏在了一起，鲜血淋漓。
对不起。
爱情战争里，我不能让你。
可夏语依还是去后面的休息室里喊来了金语桐。
“你去看看他吧，疯了一个晚上了。再这么下去我这个酒吧真的要被他给拆了。”
“我知道。”拍拍夏语依的肩膀，金语桐淡淡笑了笑：“换了衣服就早点回去吧，今天霜冻。”
“嗯。”
走的时候，轻轻的一个吻。
也许，这就是金雨桐温柔的方式。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曾经在韩臻面前那么腼腆而慌张的少年，如今却对这种亲昵依偎如此的熟稔自然。是人变了，还是心变了？抑或是……只是面对的人变了，心变了，所以方式也变了。
你真的爱她么？真的么？
晃过心底浅浅的疑问，把夏语依送出了门。金语桐回到酒吧里看到那个烂醉的身影，心里一阵叹息。
“韩臻。”
应该是已经醉死过去了。
踩过那一地的碎玻璃，即使没有玻璃真实的扎进脚掌，金语桐也竟然真切地感到了一阵阵的疼痛。拉起韩臻的胳膊半蹲下身将他背在了身上。和上一次的情景一样，只是这一次，韩臻是真的醉了。
因为这身体真的很沉。
不是因为胖了，而是因为醉了，所以不能够像上次一样偷偷踮了脚分担压在金语桐身上的重量。
想象着那天他在自己后背偷笑又心疼的表情，金语桐竟然有点想哭。
真的是醉了。
即使没醉，那么他也是真的不想醒过来。
金雨桐和韩臻，都在自欺欺人中不得不承认，他们都贪恋着彼此的温度。如果不能拥抱，这样靠着也好。
闭上眼睛偎一下就好，一下下就好。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和她分手……语桐….分手……”
浓重的酒气从后颈扑鼻而来，那是韩臻在耳边呢喃。因为天气太冷，醉梦中的韩臻把自己的脸蛋紧紧地贴在金语桐的颈脖上摩娑着，冰凉的触感让金语桐脸皮一阵的发麻，可是又莫名的想要延续这一刻。
没有说话，稍稍抬了手，让韩臻更贴紧了自己一些。
“不要生我的气……我错了……是我……先错了……我明天就去和她……分手……语桐……”
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点轻微的重量，那重量穿透了厚厚的呢子风衣，然后有穿透了风衣下面的衬衫，最后渗透进了皮肤里，刺穿了心脏骨髓。金语桐感到那轻微的重量越来越烫，从韩臻的眼睛里无声的流淌了下来。
“韩臻……”
“语桐。”
“可以么？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呢？你不打算要了么？”
那重量忽地再也没有了声音。
金语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残忍。
“不是相爱就是正确的，我们，始终在为别人活着。”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是霸权政治的。爱情里的确也适应这样的道理。可是在很多时候不是你们相爱，就有资格说自己是对的。恋爱主角在逃亡里总是活在最后的，那些追逐的，付出的，努力的配角却永远被导演扼死在各种煽情的镜头里。在人们想象的世界里，主角总是理所当然享有，而配角总是理所当然的牺牲。可是现实世界里也是这样的么？人，都是自然而然的把自己摆在主角的位置，然后竭尽全力让自己接近幸福，他们丝毫没有顾忌他们的接近是踩着别人的肩膀走上去的。因为韩臻爱金雨桐，因为金雨桐爱韩臻，所以爱着韩臻的夏雪就应该像所有三流剧目里的女配角那样使出手段让男主角憎恨抛弃，所以爱着金雨桐的夏语依就应该像和她的妹妹一样在遭遇某种劫难以后挫折放手，所以他们的叛逃是正确的，伤害他们的父母是正确的，除了爱情什么都去想是正确的，这种正确被美化成勇敢也是正确的？不论是日剧，韩剧还是华剧，只要是年少的爱情，总是助纣为虐的渲染着这个所谓的正确，其实在生活面前，这种正确是个大笑话。
我们有什么资格在伤害着的同时还说自己正确的？
男女主角，王子公主的幸福，都是可耻的。
金雨桐和韩臻，也一样。
当然，这仅仅是金雨桐的想法。
韩臻笑着听完了。也许是真的要结束了，否则，金雨桐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站直身体把金雨桐扳过来看着，脸上淡淡的泪迹还泛着点莹光。
“那么，让我好好再抱你一次。一次就好，最后一次。”
没有回答，是金语桐伸手抱过了他。
只是一个拥抱，让我好好忘记你。
只是一个拥抱，让我知道什么才是爱你。
只是，那都不是韩臻想要说的话。韩臻要说的是，如果真的爱了，那就不要放弃。
知道爱情里谁是真正的主角么？
是自私。
这是什么？它不是童话。自私，就是现实。
一辈子，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够多，所以，请不要放弃我。
放开金语桐的手，韩臻决绝的走开了。
只是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金语桐一时间没有看懂。
人们常常说，男人要到中年才会有危机感，可是韩臻却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是最有危机感的。只是稍稍计算了一下离开夏家的结果，韩臻不得不感慨，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的。台商，听起来暧昧朦胧而又小资富饶的名称，他真的是一点都不稀罕。
这几天一直都很忙。
他要把所有他要离开之前接手的文件全部交代清楚，必要的时候也要收尾处理。
他是自私，可也并不是太自私。
这是他的工作。当然，也是他的人情。夏家。他要把它变成生命里一个匆匆而过的名词。而不是像现在，变成一个尴尬的要走难走要留难留的困牢。
四个月。南郡的春天很短，稍纵即逝。
韩臻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种叫做疲惫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最身体最深处延伸出来，把他层层包围。
电话终于响了。
不是夏先生的声音。是夏家的电话，声音却是夏太太的。
“伯母。”
“小臻，语依和语桐的婚期定下来了。是月底，下周六。这段时间你在公司忙的也太久了，这件事可不能拖了，今天晚上就回来吃饭吧。”
“哦，好。”
“嗯，那就这样了。”
“我知道，晚上回去吃饭。”
挂了电话，那种疲惫忽地消失了。
他不能那么早就疲倦了，还有一份消耗体力的等待需要他去坚持。
电话再次响起。终于是夏先生的了。
“你真的要这么做？”
“是的。”
“不后悔？”
“就怕不做会后悔。”
“那你欠我一个解释，韩臻。”
“是的，我晚上回去会向您说明的。”
夏家究竟是什么样的背景，韩臻一直不是很想要去搞清楚。毕竟那些隐藏在浮华背后的真相并不是每一个平凡的人都能吃得消。他相信藏龙卧虎，可是他却没有杀死猫的好奇心。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夏家绝对不像言情小说里所描写的那般愚蠢。比如，穿着礼服戴着宝石参加那种所谓高级的酒会。其实，真正的富豪都不是那么蠢。韩臻看到的夏家，富有的很精致很朴实。就像一个真正南郡人家一样。虽然是东部的中心省会，可是却发展得比苏锡常都慢，城市也很旧，看不到多少的盛世富华。但也许，在城市深处一个小区弄巷里就有可能住着一个房地产大亨，哪怕那房子在外面看起来像座危楼。这样的富人，通常都是思维豁达的。比如夏家。
入春了，房子外围的爬山虎的根茎也开始吐芽了。
韩臻希望，自己想的是对的。
磕下烟斗里的灰，夏先生一阵沉默。桌面上是韩臻签好的辞呈和放弃继承权的法律文件。
“知道你离开后会怎么样么？”
韩臻不以为意地笑了：“知道。”
“好吧，”夏先生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躺椅中，微微闭着眼说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给我这个老头子讲个故事，讲得好我就放了你，讲得不好，你就老老实实地做我们夏家的女婿。”
话里有话，那还有个女婿，是金雨桐。
只是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听了心肌梗塞。
韩臻笑了。
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关上了夏先生的叹和惜。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故事？
我就想要女婿倒插门？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只是这两个女儿都不是知福的主，为了逃避家业大的那个去学音乐学美术，更过分的是，竟然会为了金雨桐逃婚跑到南郡来开酒吧，小的即使乖巧一些，却也因为固执地要选择你在台湾的房子里跪了一夜。
否则你会觉得一个知晓自己女儿爱上一个同性恋的父亲还会准许他们俩订婚？
夏先生扔了烟斗索性在躺椅里睡下来，骂了声：“夏家的两个女儿，都是笨蛋。”
只是旁观者看的清楚，却也不忍心去扎破局中人的美梦。
这顿晚饭，于是前所未有的尴尬。
看着夏语依沉浸在幸福中的恬静模样夏先生的心里一阵绞痛，这个孩子原本那么张扬，在家里从来不会搬一下碗筷的，此刻居然会主动给家里人盛饭。她因为爱情而长大，但必然也会因为爱情而伤害。金雨桐，又能无私多久？
偏过头，是镇定的可怕的韩臻。
他没有抬头看一眼金雨桐，却依然温柔的给夏雪拣菜。
再看看这个素来安静的小女儿，此刻更是无声到苍白。
大家都很默契的不去把这份沉默打破。
忽然一声“叮”地脆响，是夏雪的调羹掉在了地板上，只是一下就四分五裂。洁白的陶瓷，美丽又脆弱，就像是她的隐忍自欺。
“我想好了，我们分手吧。”
众人皆是一顿。
夏雪轻轻拨过额前的碎发，淡淡地笑着说：“你们今天下午在书房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只是觉得，夏家的人不应该丢脸地被抛弃，要分手也是应该由我先开口。”
从容地换了一个新的调羹，夏雪自得地给自己盛了一晚汤。只是，那手腕仍然有着些许的颤抖。
韩臻按下那依然微微颤抖着的右手，扶上它的是最温暖的温度：“谢谢。明天我就搬走。”
“不用。没了继承权，可是你依然是夏家的人。”
韩臻脸色一变却听到夏先生道：“不是我们夏家的女婿，但也算是我们夏家的干儿子吧。哼，不过不要高兴太早，要不是你父母拜托我们照顾你，按老子的脾气，你要在夏家打工打到死的！”
语气虽然蛮横，但更多的是原谅。
“好啦，这些事情吃完饭以后再说好么？”
夏太太温柔的嗔道。她看了韩臻一眼，淡淡的笑了：“这是你们的事情，不用特地让我们知道。只要你们自己觉得好就可以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金语桐此刻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他都不知道是该责骂韩臻的任性还是应该鞭打自己的无知。
究竟是他金雨桐自作了聪明，还是韩臻大智而若愚？
究竟是他金雨桐太懦弱，还是韩臻太勇敢？
究竟是是世俗太狭隘，还是这个夏家太豁达？
或许，此刻他也迈出一步……
侧过身看到夏语依旁若无人的吮着自己的盐水鸭，脸上的表情是憨憨的，充满了憧憬的，即使刚才发生了一场变故她却依然故我，是她真的就那么的自在还是她太过擅于伪装？金语桐不明白，可是……
他不能那么卑劣的。
他不能因为夏家人擅长原谅就痛下杀手全盘皆伤。
他不能，他不能。
于是这次晚餐的结束语是：
“语桐，明天和小依去试一下礼服吧。”
“好。”
他说，好。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我发誓..
原来以为一切会是暴风骤雨，却没有想到日子依然风平浪静的流淌。
平静到韩臻就快以为这六年后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是时空错了位，又接了回去，中间这一段被人无知无觉的剪掉了。
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韩臻，不用担心吃穿住行，不用自古多情空自扰，甚至偶尔想想，也不过只是当时已惘然。
还是，他已太过淡定，别说旁人，就连自己都差点骗了自己。
虽然不再和夏雪有着恋人的身份，可是他依然生活在夏家。即使他足够有能力再去买一栋江都水城的别墅。那栋原本是可以做用来新房的屋子，此刻或许已经迎接了新的主人。不过，说起来，那儿是他和语桐再次遇见彼此的地方，想起来还是值得怀念的。
对于过去，韩臻竟然因为太在乎而生出了玩味。
转眼又转眼，转眼就是三年。
不论你是否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把爱看得很认真的人。韩臻就是这样认真的人。有的人觉得时光短暂，所以得过且过，所以懂得向前看，所以可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有的人认为时光漫长，所以追求极致和完美，所以喜欢苛责，所以不想给自己遗憾，所以努力的去创造童话。还好这个时代一切都很匆忙，一切都很变化，所以韩臻矛盾着也更清醒了，订了婚没有关系还可以悔婚，结了婚没有关系还可以离婚，有了小孩没有关系，我不介意多付出一份爱。卑微又固执，像是一头蛮牛。
可是，牛，恰恰是最温柔的牲畜。
竟然都能把自己比作牲畜了，韩臻不得不自嘲自己的卑微。
也许没有人相信天长地久也许没有人相信地老天荒，这的确不值得相信，因为人总是会死的，死了以后活着的东西哪里等得到天长地久和地老天荒。不说永远，一辈子就够了。没有一辈子，五十年，十五年，五年也行。等着等着，韩臻都有一种幻觉，或许他和金雨桐的命运里他注定了就是那个等待的人，如果有前生，那么是他是欠了他的，以此类推，上辈子应该是金雨桐在爱他在等他，所以这辈子换过来，很公平，很值得。
竟然都能自我安慰想到轮回了，韩臻不得不再次自嘲自己的乐观。
都不要什么证明，每一年韩臻都能向金雨桐证明，我依然爱你。
第一年，订婚。韩臻亲自去订了花车蛋糕，同样的江都别墅只是主角换了人。
第二年，结婚。韩臻主动做伴郎，微笑着像是参加自己的婚礼。
第三年，孩子。韩臻是在手术室外面第一个见到孩子的人，仿佛他才是孩子的父亲。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或许还有第六十年。
韩臻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坚持下去，不过他不用担心什么，一切交给习惯就好。都已经习惯了，还怕坚持不到的么？
有的时候你都不得不去惊叹世事的奇妙。金雨桐从那个弄堂小巷走了出来，现在的他是一家出版社的主编，每一天也是闲淡的生活，而房子换成了鲍熙路的江都别墅；韩臻却从江都别墅逃离了，虽然依然是西装革履的朝九晚五，但是晚上回去的却是那个毓秀街的弄堂小巷。
金语桐住在韩臻原来的房子里，韩臻搬进金语桐原来的屋子中。
他们都在各自的记忆里想念彼此追寻彼此，他们都天真的以为，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让彼此融进对方的身体里。
只是韩臻不知道，当他每一日穿过小巷子感受金雨桐过去生命的同时，那个金雨桐的人会不会同样的想他。
青苔残壁上的文字已经不清晰了。
臻，我想你。
我也想你。
桐，我想你。
刻下一个新的痕迹，韩臻忽然觉得这个石子硌得手很痛。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看见——我也想你。
金语桐刚在锅里打下一个蛋，就有油粒溅到手背上。只不过此刻的他正心不在焉所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皱下眉头。
今天是韩臻的生日。
每年的这一天，金雨桐都会心不在焉。
夏语依在饭厅里看到他出神的模样觉得心底空荡着刚好划过一阵风，有些东西就这么被撩走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细水长流么？墙上的壁画是他钉上去的，灯泡是他换的，水管道是他修的，地板也是他打蜡的，甚至孩子全都是他在呵护着的，如果可以忽略不计三年前的过去，夏语依是可以知足的。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做梦就可以了，这样的人生怎么就不知足了？是的，这样的人生的确是应该是知足的。但是这样的婚姻呢，这样的爱情呢？还是因为这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所以才造就了这样的人生？如果可以更蠢一点，如果可以没有这个自知自明，夏语依恐怕都要兴奋的站到埃菲尔铁塔上向全世界呼喊她应该是这个年代最后一个可以和自己所爱的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笨蛋了。
笨一点才好，笨的人都比较幸福。
于是故作轻松地说了句：“今天恩海和他的朋友过来吃饭。”
夏语依的表弟。那个曾经在婚礼上假装是韩臻的男孩。
金语桐回答：“好，那我待会去买点虾。”
转过身金语桐淡淡的笑着。傍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点点金黄的轮廓，现在看他，依然觉得是在三年前的那个街头，高高瘦瘦的，温柔腼腆，却有着太过温暖安心的气场。不是不贪恋他的怀抱，可是每次自己抱着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温暖里总是隐隐泛着一点点的冷。
“嗯，正好韩臻也爱吃。今天韩臻去接他们，晚上也过来。”
“哦，好。”
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正要往身上披起的时候忽然手机铃声响了。
是夏雪。
金语桐只是听了几句，外套就已经掉在了地上。
等夏语依反应过来的时候，韩臻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一瞬间夏语依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个屋子里从来就不曾出现一个叫做金雨桐的人。在这里，时光都是静止的，就像是梦境，只要不醒来，时间永远定格在那幸福的秒数里。可是出了屋子，见了阳光，夏语依才发现，在美丽的梦境一旦被打破不过就是拖曳在地上的阴影，它看着存在，实际上却是虚的。
地板上，是从外套里滑落出来的皮夹。
夏语依走过去拾了起来。
式样很简单，是他生日的时候自己送给他的。里面不过几张卡几张钞票而已，然后夹了一张她和孩子的照片。
这么看着，夏语依又觉得，身体里的那点力量仿佛又回来了。手指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照片上孩子稚嫩的小脸，可是忽然就鬼使神差的翻过那张照片，竟然从夹层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来。
看着那张不能称作是照片的照片，夏语依忽然知道了自己心底空荡着的缺失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从银行宣传单上剪下来的，韩臻的一个工作照而已。
可是，她和孩子的照片簇新无比，而这张韩臻的照片本来就因为是宣传单所用的纸张而显得破旧不堪，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而韩臻脸上的颜色明显的要淡于脖颈上的肤色，很显然，那是常年用手指轻抚留下的痕迹。
我们都把喜欢的人放在心上，却都把爱着的人埋在心底。
所以她的照片放在最上层，只不过是个相框。
真正珍惜着的，总是框在最底下的过往。
紧紧地攥着这张照片夏语依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大哭起来。
金雨桐你好可怜！
你居然连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却用这么执着的方式在想念。
谁比谁更愚蠢？还有人比我更像个笨蛋。
接过响起的电话，夏雪告诉她。
韩臻出事了。
夏语依流着眼泪更加的迷茫。
全世界都知道，韩臻出事了，第一个要通知的人是，金雨桐。
南郡的公交车很笨，看上去很肥硕，开起来却横冲直撞的。不过在大学城里，它们都还是老老实实的，至少在此刻它像个孩子笨笨的等在站牌旁边，让一个个鲜活的少年来填满它的肚子。
韩臻也很无奈，恩海和他的朋友说什么也不要上他的车，坚持要坐公交车回家。看到恩海谨慎又认真的眼神，韩臻明白，他是不想伤到那个看上很朴素的孩子的自尊。
很体贴的心意，他就是能够感受的到。仿佛可以找到自己和他的影子。
“韩臻哥，你先回去吧，我和赫秀最多迟个半小时就能到了。”
恩海笑着拉起赫秀的手走向马路对面的站牌。
只是正要回身拉开车门的几分钟里，韩臻就听到一声巨响。
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货车居然横撞到那辆已经站满人的公交车的腰身上，那巨大的冲撞声夹杂着令人惊心的尖叫伴随着公交车身的一阵摇摇晃晃一齐侧着倒了过去。
如果这个场景是发生在电影里，它肯定能够滑稽得逗得全场大笑。
可是这是现实。生活越滑稽，这后果就越残忍。
几个路人立刻反应打急救电话，警局也在大学城里，很快的，警察也都赶了过来。在看到车身底下渗出的斑斑血迹以后，韩臻已经敲开车窗上的碎片进去救人了。
坚硬的塑胶碎片扎进了手掌里，韩臻在一阵血腥味中差点窒息。
“恩海，恩海！”
“韩臻哥！我在这里，这里！”
恩海很幸运靠在车身的外围，只是被压着难以脱身。
“哥，先救赫秀！他的额头受伤了！我很好，快点，拉他一把！”
韩臻吃力地拉起了赫秀，然后又探身过去先救下几个已经昏迷的小孩，终于才能把陷在里面的恩海拉了出来，只是这一拉一扯中自己却又被绊到在了车子里，右腿被卡在了一个折弯的椅子里。
恩海想要扯他，却听得韩臻痛的大喊。
“恩海快停下，我好像骨折了。”
“哥！”
恩海着急地翻出电话，而额头上正在流血的赫秀此刻也紧紧地抓着韩臻的手。
“没事，死不了。也许今天你哥哥我就能上晚报的头版头条了。”
“哥，不要胡说！”
恩海一急都有点想哭。
只是这救援工作进行的很缓慢，韩臻觉得再这样等待他可能都要睡着了。其实小腿刚才扎进了一个碎片里，不用看他也能感受的到自己裤腿上的黏稠。
感觉像是浸入了海里，咸咸的，沉沉的，难道是要死了。
如果就这样死了，这个故事会不会更加的凄美绝唱。
“韩臻！”
忽然的一声叫喊让韩臻陡得回过了心神。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拂过。
那是金语桐的手，他慌乱的晃着拍着韩臻的脸庞，唇色竟然和韩臻的一样惨白。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千万不要死！
不想再去一次那个把一切火化成灰尘的地方，如果一定要去最后一次，那也应该是自己去。
我宁可自己先死，也不要先看着你死。
“韩臻！韩臻！醒醒！不要睡不要睡！”
“语桐……”
韩臻睁开眼笑了。
“我来了。”
金语桐说完就钻进了车身里。
“语桐哥不要！警察说车子有可能会因为漏油爆炸现在不能进去！”
“那就一起死吧。”
金语桐听完，轻轻地说了句。
这一句韩臻恰好听到了。
“你说真的？”
“嗯。”
金语桐淡淡回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迟疑的伸手去拽那个椅子。
“好痛！”
“忍着点！”
都不知道是那里来的力量，那么厚的塑胶椅子竟然被金语桐生生地扯断了。
“还有力气么？坚持住，用力往上爬！”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可是韩臻还是很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金语桐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那么那么的想笑，也许是他太过严肃的神态有点搞笑，也许是这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也许，只是简单的因为，他想笑。
他要好好的笑一场。
这么想着，浑身像是充满了力量，只是被金语桐稍稍一抬，他竟然死里逃生了。
金语桐依然从容不迫的起身，仿佛一点不在乎那有可能发生的爆炸。
稳稳的扶住了韩臻，几个急救120的医生匆匆赶过来，终于，韩臻上了救护车。
也许是上天眷顾。
爆炸并没有发生。
除却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几次罹难，南郡从来就不是惊险的城市。即使灾难，也是淡然。
只有肇事司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其他的学生都只是轻伤。
从韩臻手里截过了报纸，金语桐冷着脸给韩臻掖了下被子。
“好可惜，没有上报纸。不然的话，我也是个好人好事的富人典范呢！”
有点调侃有点讨好的抬眸看向金语桐。
看到三十岁的人露出这样可爱的表情，金语桐一时间没有绷住扑哧笑出声来。
这一笑，才让韩臻觉得时光真的是接错了纽带，那近十年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从很久以前那个夏天的校园续接下来，其他的，都被剪切了。
韩臻是要好好笑一场的，他刚想笑却被金语桐堵住了嘴。
谢谢你没死。即使这句话有点不吉利。可是还是要谢谢你没有死。
金语桐很用力很用力地去吻韩臻的嘴唇，然后很用心很用心地去纠缠了彼此。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吻。真正的。
可是，只有他们体会的到，这个吻太熟悉太熟悉，像是温习了亿万次，只是一触碰，就知道如何追寻对方的气息。
“你又偷袭！老规矩，下次换我亲你。”
似曾听闻的台词。
两个人都会心的笑了。
拉过彼此的身体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起先都是笑着的，可是过了一会儿，这个拥抱却颤抖了起来，两个人竟然都笑着哭了。
痛。
我们都很痛。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
哼你的爱的歌会痛，看你的信会痛，连沉默也痛。
遗憾是会呼吸的痛，它流在血液里来回奔动。
后悔不贴心会痛，很不懂你会痛，想见不能见会痛。
我发誓不再说谎，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想你。”
“我也想你。”
                  生命太短暂,所以要努力幸..
你从来没有和我吵过架。
没有了爱情，这就是离婚的最好理由。
即使有了背叛的拥吻，金语桐依然有责任回到这个屋子里来。就在端上最后一道糖醋里脊的时候，夏语依放下了筷子，笑着说：
“离婚吧。”
金语桐没有回答。
“你看，我果然还是那么俗套。这种剧情，我也没办法啊。记得我们以前看的一部电影么？里面的男主角嫌弃自己的结发妻子，离婚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她的妻子每天都给他做炸酱面，这样平静和单调的生活他受不了了。你看，为了不落入俗套我现在换过来了，现在是我夏语依嫌弃你，要知道，我们夏家的人是从来不做的弱者的。”
她也想竭力地伪装。
可是依然红了眼眶。
如果没有那么的爱就好了。
“好。”
没有对不起。夏语依不是要对不起的女人。
“嗯。”
“以后一定要过的好。”
“哼，肯定比你好。”
这么说着，两个人又笑了。
乱不再是夏语依的乱了。
今天她只是一个来买醉的客人。
夏语依的酒量太好，灌了一夜竟然还是没有醉。
如果可以，她也想醉的不省人事，然后可以让金雨桐来背。
“我输了。你和我，都输了。”
夏雪点起了一支烟，面无表情的回答：“早就是。”
“看着我活在梦里很可笑吧。”
夏雪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里含着怜惜。
“姐，做回你自己，不值得。”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不值得。可是我们都知道，即使不值得我们也都这样傻傻的去做了。”
要说什么值得呢？此刻说起来，不过是郑秀文的一首老歌。
明明是韩臻的女朋友，却因为看到了金雨桐就失了神，只是因为他的眼神，就让她觉得，应该要把自己所拥有的最好都给他，是她先在韩臻之前说喜欢的；
明明知道他是韩臻，可是看到他每天绕着操场大喊着另一个男生的名字，心里总是刀绞一般的难受，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上去和他一起喊，是她主动去拥抱他的。
爱情里原来就是不讲究先到先得的。
可是很多时候，先爱上的是输，爱得比较多的也输。
也许真的是有命运，不是对的永远都是输。
那又怎么样呢？告别了女主角，那就安心的做女配角，然后再等待下一次做主角。
“我决定，实现我伟大的隐居思想。老妹，你姐姐我又要云游四方了！”
“嗯。”
“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我忙着结婚。”
“啊，我都不知道，和谁？”
“你不认识，姓郑。”
夏雪淡淡的回答，捻熄了那支烟，脸上有淡淡的红。
是夜，金语桐和韩臻同时被两个女人扫地出门。
韩臻一路哼着歌儿回到那个巷子里。
只是离家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家里亮着灯。
推开门，混合着一点牛奶气息的饭香扑面而来，那暖暖的空气萦绕过心脏，竟然觉着幸福的发酸。他知道是谁。
金语桐没有回身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说：“别愣着，去给孩子换一下尿布。”
韩臻此刻却是真的愣住了。
抱起婴儿小小的身体，一时间有很多言语涌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迟到的，生日快乐。”
金语桐一回身，捧着的是一个精致的蛋糕。
“我们，在一起吧。”
生命太短暂，所以我们要努力幸福。
                  不算番外的番外
风景很好，一切平安。
孩子跟我姓，谁让你欠我的？
叫夏果果。
幸福，总是要有一个结果。
夏语依 于 西塘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