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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光如水，照着一个背影拖得很长的男人，微风轻轻拂过，却抚不平心中深藏的丘壑。 
如今他正近而立之年，做着曾经是理想的工作；他已成家立业，儿子刚满三岁，那张天真的小脸是他生命的延续，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人生到此已不再需要多的什么，年少轻狂时的往事也大多都遗忘的很成功。只是不能遇见这样的月光过于明亮的夜晚，它们总会引起轻微却持续的刺痛。 
那是他第一次狼狈而仓皇的逃离，就在十年前如同这夜的月光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用震惊又鄙夷的眼光看了身前的人三秒，便转身狂奔而去，从此陌路。 
他曾不只一次的反复回想那个夜晚，如果，如果他没有逃跑，而是留在那里，留在那个瘦小的身体旁边，会怎么样？就象从前每一次被那个身体依靠时，坦荡大笑又带些虚荣的满足，重重的拍上那担负得有些勉强的肩膀，说“没问题，有我呢”，然后看着那副小脸漾出欣喜和信任，心中无限舒畅。 
但是他没有，而且就算再次从头，他依然会如当初般逃开吧，知道一个“怕”字，是从那晚开始。那晚之前的他，天不怕地不怕，有架就打有酒就喝，凭着强健的体魄和一股野气在整条街上横行无忌，学校里也是属一属二的人物，学习却并不太差，也许就是这“有点坏又不太坏”的气质使他朋友和女友都从不用操心。 
身边的朋友差不多都是身强体壮的哥们，只有一个例外，也许称之为“朋友”还不如“弟弟”更恰当，那是住在他隔壁的小光。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从小就认识了，光比他小四岁，身体总是瘦瘦的，家里只有哥哥的他倒也享受好象多了个弟弟的感觉。因此他对待小光就和别的朋友不同，可以这样说吧，小光是他唯一用上了宠溺与照顾这种心态的男孩，谁敢欺负这个孩子，就是跟他过不去，肯定少不了一顿好打。 
他看着小光从小孩长成少年，身高虽然长了不少，但就是从来没胖过，不管吃什么都没用，寻思着可能是运动太少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便隔三差五的带小光出去打球游泳什么的，反正有他在，谁也别想惹到他们头上。 
总算心血没白费，小光非常白的皮肤慢慢透出小麦色，食量也开始增加，有一次学校运动会上居然拿了个一百米冠军，他那天专门为这事请了一群朋友陪小光吃饭。后来他努力回想小光的脸长什么样，却总是想不起来，太熟悉了反而记不真切，只记得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微微噘起嘴的倔强表情，这时他会禁不住微笑，随后沮丧的沉默。 
小光从来没对他发过脾气，只在近两年来他有呵护过度的表现时会轻声的说一句“我已经长大了”，然后在他的大笑声中露出一点烦躁，张着嘴仿佛要说什么的样子，这时他就会拍拍那个小脑袋，顺便挽住那单薄的肩，然后，小光就不再说话，静静的靠着他。 
高考的试场上，他考的很轻松，心底有数他不是最好也不差，考完了照样歌舞升平，跟朋友喝酒泡吧，庆祝苦读时代终于结束，当然这些场合他从不让小光去，他总觉得小光还太小，没想自己接触这些场合其实就是小光这么大的时候。 
乐了好几天，几乎都是夜不归宿，想起打个电话回家，便被骂得狗血淋头，才不得不老实回去接受批斗，偃旗息鼓之后真是疲惫得不得了，草草洗澡上床，街对面的路灯却照得人闭不上眼，他恨恨的骂了一句TMD，万分不愿的走到窗边，刚要拉上窗帘，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瞬间睡意全无，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已经过了十二点，那家伙怎么还没回家，这可是从没发生过的事。他顾不得满身疲倦，穿着睡衣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小光呆呆的站在那里，没发觉身边有了个人，他叫了一声“小光”，声音很大，并饱含怒意，把小光吓了一跳，急急的转过身来。 
“这样就吓着了，还敢三更半夜不回家！” 
“你不是也刚回吗。”小光一向沉静的目光里仿佛有了种怨气，声音却冷冷的。 
“我和你不同。你才多大？” 
“你也只是高中生。”还是那样冷冷的声调。 
“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你只读初二。” 
“………….”一阵沉默，然后是叹息般的声音：“我找了好几次你都不在。” 
“那我刚才回来你看见了，怎么不叫我？” 
“…………” 
“算了。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想跟我说？” 
“…………” 
“到底怎么回事？”他看着小光的嘴开了又合，好象有点不知怎么说的样子，突然悟出了点什么，贼贼的笑起来：“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真早熟啊！不过还是早了点吧。给哥说说，是个什么样儿的？” 
又沉默了半晌，听到的却是他不能理解的话：“你。” 
“我怎么了？”他不禁一楞。 
“我喜欢的人。” 
还是不懂，他有些急了：“唉我说小光，你今天怎么回事儿？说话有上句没下句的，我累着呢！你别让我更累了。” 
“我说，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小光的眼睛炯炯的盯着他，那亮度，月光和灯光都仿佛比不上。 
在这样的眼神下，他竟感觉寒冷，耳边萦绕着刚刚听到的不象是真实的表白，震惊、鄙夷、更多的是害怕。他从未尝过害怕的滋味，可心底涌上的又冷又虚的异样感不是害怕，又是什么？ 
滴答、滴答、滴答，时间过去了三个小小的刻度，但他就象掉到异世界的人猛然间找到了回来的路， 什么都想不到，下意识的转身就往家跑，噔噔噔的脚步声在深夜里显得特别突兀，但他顾不了，直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才定下心来，有闲暇去思考。小光，一个他当是弟弟的男孩子，竟然那么理直气壮的看着他说“喜欢”！他怎么会有这种恐怖的思想？“同性恋”这个词，他知道，比流氓还底下，肮脏，一向纯良听话的小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 
这一夜，他尽管疲惫，却再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便远远的逃开，拉着朋友们继续荒唐，心情和昨天可是大大的不同了，一个劲的发虚。他下意识拼命的躲着小光，也许过几天就会回到从前吧，他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千万别想。 
小光好象也开始躲他了，偶尔回家，不得不走过小光家门口，却一次也没遇上，他最担心的尴尬场面终于躲过，甚至一直到他走，送行的人群里也不见那个曾无比熟悉的身影，他开始时为此庆幸，但当火车缓缓开动后，他的眼睛仍盯着窗外，这才发现心底的怅然。小光啊小光，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好好的兄弟，弄成了这样。 
在不算好也不算太差的大学生活里，他高中时的锋芒消褪了，太多出色的人才将他当初的锐气磨平，在这个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外地人，除了寂寞，他还品尝到忧郁，他越来越看清自己的平凡，最嘲讽的是，他越来越想念家乡的朋友，特别是被他以决绝的姿态远远抛在身后的小光。他想念和小光独自度过的那些平淡却快乐的时光，比跟其他人在一起喧闹的日子更难以忘记，他无数次躺在坚硬冰冷的小床上，一点点回想小光的脸，却总是想不起来，为什么呢？ 
第一个学期结束后，他兴冲冲的跑回家，敲的第一扇门不是自己的，而是楼下小光家的，太久不见，他要好好的看看那张脸到底长成什么样了，他还要跟小光一起好好的聚聚，说上很多话，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喜欢就喜欢吧，没准小光已经忘了那事儿了。 
开门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他不禁一愣。 
“你找谁啊？” 
“您是哪位啊？我找小光，他在吗？” 
“没这个人。” 
门“啪”的一声又关上了。 
他在门口静静的呆了几秒钟，“噌”地跑上楼，进门后连鞋都没换，拽着他爸就问：“小光呢？他们家怎么了？” 
“你这孩子！先换鞋，过来坐着，歇口气再说话。” 
“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儿。”他急急脱了鞋，正襟危坐，再次问出心底的疑虑。 
“唉，就是搬了呗。” 
“搬了？”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搬到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全家都搬走了。也是，出了这种事，还怎么有脸再见熟人呢？” 
“出事？出了什么事？爸您快说啊！”他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唉，他们家小光平时挺听话的，真没想到有那毛病。” 
他屏住了呼吸，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等待着，就象等待着一个宣判。 
“那个小光哦，在学校里被同学把日记翻出来，上面写了好些见不得人的话，闹得被开除了，连家里也没脸待下去，只有搬家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爸你别吞吞吐吐，他日记上写什么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都没脸说，你快别问了。” 
“你不说我就去问别人，总有人告诉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你该不是想还要去找他吧？你一向对他那么好，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能对我怎么样？” 
“哎呀，还好你不知道。告诉你也好，免得你上当。他那个日记里写的全是什么喜欢一个男孩子，喜欢得要发疯，人家不要他，他难过得想自杀之类，真是.........” 
“他有写是谁吗？” 
“这个倒没听说.........你这么紧张干嘛？” 
“不是，我.........毕竟把他当弟弟.......我心里很不舒服，去休息了，晚饭别叫我，我要睡觉。” 
茫茫然回到阔别好几个月的房间，心口堵得好难受，他的双眼一阵刺痛，眼泪竟不知不觉往下流淌，“为什么你这么不小心，为什么我要哭呢？可恶！太可恶了！” 
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你这是故意要我内疚吗？我不会的！你等着看吧，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想起你！我会象以前一样好好的过我自己的日子，我不会变得跟你一样！你这个傻瓜变态佬，别想我变成你！ 
可是，为什么要想起那个夜晚的，你的眼睛呢？那么亮，让我害怕；为什么在这种时刻才会想到，当时的我转身跑掉之后，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想到过什么？死吗？我不会为你这种变态而感动的，我不会的！！ 

回到学校，他努力开朗起来，比以前积极的多，把大半的精力放在一向可有可无的学习上，剩下的一小半，则忙着结识朋友， 甚至交了女友，这些都是他抵抗回忆侵蚀的证据，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之所以想念那个人，是因为同情。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度过，毫无波澜，一帆风顺，在家人的期许和世界的常规中他如愿的成为年青有为的社会菁英，再没有什么缺陷。这完美的生活仿佛已是普通人的最高境界。 
但他失眠。一夜又一夜无法入睡，也不敢睡，他怕一睡着就会在梦中看见那张永远看不清却总是纠缠着他的脸，那双亮得他无处遁形的眼睛。多少次不经意的打个盹，灵魂都挣扎着重回生命里那个青涩的夏天，明亮如水的月光下，街边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等待着对他说：“我喜欢的就是你。”然后是又一次的仓皇逃离。 
近来他恐怖的发现，他不能阻止自己这么想：如果...........如果那天夜里他没有逃开，会是怎么样？ 
一步之差以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生，仿佛是在镜子的另一边冷笑着的又一个自己，笑他推开了一生中唯一可能的珍惜。甚至在公司，在妻子的面前，他也会恍惚着怀疑到底什么是幸福的涵义，也会恍惚回到某个早已风干的瞬间，为那些以前从未发现过的情绪而焦躁 。 
更糟糕的是，在想不起那张脸的情况下，他竟开始回想那个身体，细而长的手指、柔软的茶色短发、纤长的腿、瘦削的腰身和每个微妙的表情。有时走在宽敞的大街上，看见某个年轻的男孩，他会偷偷注目，以眼前的印象来充实记忆中就快忘记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同样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对自己的人生和这个道貌岸然的世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独自一人蛰伏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用脑海里残存的影象跟自己做爱，并且很快达到高潮。而后震惊的呆楞了三秒，紧接着平生第一次嚎啕大哭。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所谓的正常人了。 
你赢了。不费一兵一卒，完全不用出现在我面前，就赢了我，我已经是一个变态了！哭过后他又不可抑制的开始大笑——多么荒谬的戏剧啊，我逃了十年，还是逃不掉，为什么此刻我才发现这个事实—— 我 , 爱 , 你!该死的比你所能想象的更爱你。 

可现在你在哪儿呢？我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怕，我已经永远的错过。 


2. 
我姓赵，叫赵逸光，十五岁之前所有人都叫我小光，现在一部分人叫我小赵，另一些人叫我IAN。 
我小时候身体很差，很少参加什么户外活动，也许正因如此我特别早熟——我从十二岁起就明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和女人结婚。我喜欢的是同性，准确的说是住在我楼上的那个大男孩。他是我的初恋。 
我曾经以为除了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别人。我去练习跑步，只为让他高兴；我在他面前无奈的装小孩，比谁都听话，只为多找些时间跟他在一起，但共处的机会还是很少。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的身体也长大了，在自己家的浴室里想着他学会了打手枪，这完全是无师自通的，自此后浴室的热水不知冲走了多少据说很珍贵的精液，发泄过后的疲软和虚脱中，我看着那些脏脏的黏液，总是一个人苦笑。他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象以前一样，亲热的跑过来摸我的头，拍我的肩膀，把我当个标准无害的小动物？ 
其实说真的，他也没长得有多帅，普通的浓眉大眼而已，我喜欢他什么呢？一时间想不起来，也许是那副张着嘴呵呵傻笑的样子打动了我，我羡慕他大大咧咧无知的幸福。而我，好象一生都注定要带着面具，永远都不能是我自己。 
后来的事就很没意思了，我犯了和所有暗恋者相同的错误，在他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我因为即将来临的长久分离而一时间昏了头，竟然对他表白了，对于一个只爱异性的大男孩，还能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当然是训斥、劝说、或是狠狠打我一顿，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跑了。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只有突然间看见怪兽的眼光，我成了那么大一只哥斯拉。只看了我三秒，便落荒而逃，但那三秒比满清十大酷刑好不了多少。直到今天，我还能回忆起那时胸口的疼，就象全身的血液被瞬间抽空，然后推进冰箱，在盛夏的夜里我居然冷得发抖，四肢都在抽筋，那三秒里我心里想的是：冻死肯定是人世间最痛苦的死法。 
我就象一尊木偶站在那里，根本不能动弹，直楞楞面对他害怕和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转身飞奔、连头也不回的姿势。曾令我神魂颠倒的初恋，就那么没了。 

接下来的事，现在想起来不算什么，当时却委实悲惨。不但再也没见过我喜欢的人——他躲我也躲，就连他走的时候我也只是站在远处拥挤的人堆里偷偷看了一眼，这个还好，反正我也不会再期待什么，更糟的是我在心情太差的情况下，不管到哪儿都带着我那个破日记本，每到难过的时候，就写上几句，如果不是发生后来的事情，没准我哪天真会找个楼顶跳下去。 
很简单，一个特爱唠叨的同班发现了我的小日记本，并无耻的把它当众公开，不管是不是因为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过他。总之，这件事唯一的结果是：我完了。 
开除、搬家、老爸把我往死里打的劲头、老妈整天低着头没完没了的痛哭，就算是换了一条街居住，他们仍然挺不起腰杆出门，而且把我在家里一关就是一年，也许他们再也不想让我出去丢人现眼。 
无数个夜晚我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床外幽幽的月光，好亮，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正因为这样，我反而不死了，趁着某个家中无人的时候撬开所有的屉子，偷了千把块钱，留了张借钱的条，一并偷走我刚出炉的身份证，就离开了那个我再也呆不下去的地方。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我会瞒着他们一辈子，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还能怎么样？我终于可以去做我自己，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孩在外面怎么活？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型，租了一间差到极点的小屋，在那个繁华又拥挤的南方城市里，我还没过上两个星期就成了穷光蛋。幸亏，那天经过一个光线很暗的公园时，我碰上了意外的赚钱机会。就在那个晚上，我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做了。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做，心里其实挺怕的，只是脸上还算镇静，那个男人却象比我还紧张，不相信我真有十六岁，一个劲儿要看我的身分证。掏给他看了，又不停问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是不是真的第一次，直到我气得说了声：“你爱信不信！”转身要走，他才使劲拉住我。之后的事儿可以用一个字总结：疼。 
无论他怎么爱抚，在那一刻我仍然疼的失去了意识，然后疼醒，而且那家伙不知压抑了多久，刻意做的又慢又长。他好象有很浓的处男情结，完事后高兴得抱着我乱亲，见了血更是感动得不得了，当时就给我留了两千块钱，还有手机号码，让我随时找他。我哪还能说什么话，困难的点了一下头就接着装死。 
真正要命的是第二天。我发了高烧，又不想去医院，仗着年轻撑了一整天，可全身都粘粘的恶心。到了晚上，实在难受，居然还想出去买药，起床的时候重重摔了一跤，更搞得不成人形。好不容易忍着疼痛和眩晕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了一点，刚一出门，两条腿就抖得站不住。 
好在住的虽然差，附近还是有个小诊所，我都不记得是怎么蹭进去的。给我打退烧针的小护士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一直偷瞄我，脸上也红着，肯定是看见了我脖子上的印，我觉得她有点可爱，迷迷糊糊中对她笑了一下，她的脸变得更红。要知道我身上的印子是陪男人睡觉留下的，说不定能把她吓晕了。 

顺理成章，我就这么干上了MB，可能由于年轻，又是生面孔，没多长时间就有了些固定的客户。我不喜欢到处拉生意，一般是由熟人之间介绍，连娱乐场所都去得不多，反倒让那些害怕暴露自己性倾向的人放心。我从来不多要求什么，也从来不乱说话，也许正因如此客人中很有几个都对我真的不错。那时候出来玩的人不怕给钱，只怕玩的人口风不紧，当然现在也应该一样吧，毕竟象我这么公开的人太少了。比起那些看上去什么都有，却不得不掩饰自己真正面孔，每天担心受怕但又放不下的人，我的处境是另一种幸福。鄙视？当然有；唾弃？习惯了。我有自由，即使是被践踏的，也是真实的自由。而且我不太有那些庸俗故事里所说的、自暴自弃的感受，我觉得我过得还可以。 
那个买了我第一次的男人，可能如我所说的处男情结，一直都挺迷我，是我最长期的客户之一。有好几次他甚至要我别干这个了，想安排我到他公司里做特助，这对他来说可是很危险的事。但我不想欠任何人情，再说了，我到一个公司里能干什么？不就是继续干这个？只不过是被他一个人干。婊子为自己立牌坊是天下最可笑的，于是我微笑着对他说：“还是别，你要是想我，找我就是了，走的时候多给点，不比那点工资高得多？”听着这些，他总是露出受伤的样子，接着把我狠狠摁在什么地方，就地解决了事，温柔或是粗暴对我已经没有太大区别，只要不打我，无论怎么干我都会爽，一段日子下来，我对性的敏感度变得很高。看着我一脸即使被强暴也很享受的淫荡表情，他既喜欢又特别恨：“你这个婊子！”真是多余的话，我还能是别的吗？ 
以此类推，别人有这样的意思我也会拒绝，除了随他们看着办而给的钱，我什么都不要，我的职业道德在同行里首屈一指，有比我大或比我小的BOY问过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知该怎么答，这也算问题？不就是各取所需吗？ 
几年下来，我身材拔高了，头发也留长了，大部分客人喜欢我的头发，说这样性感，我也就不剪。或者是很早就出来做的缘故，我身体不算强壮，但柔韧性一直很好。有一个熟客爱穿瘦身西装，打超细领带，可能是因为他的生活圈子里很少有便服，我不知不觉受了他的影响，觉得这样穿确实很好看，久而久之，我的衣柜里没有别的，全是这种端正的衣服。我从来不佩戴任何饰物，包括耳环，我讨厌所有叮叮当当的东西。我可能是外表看起来最正经的婊子，这样反而让客人更满意，有的人总让我不脱光衣服而摆出他想要的姿势，说跟穿着西装的男人做更有感觉。呵，也许吧。其实我的客人不算多，前前后后总共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个，只不过几乎都有持续的接触。 
我不被某个人长包，但只要来找我就一定不会败兴而归，所以他们的生气都延续不了多久，直到我说想离开的时候，也没怎么怪我，只是给了更多的钱——我只接受这个，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那个男人。听到我说要走的话，他的反应有点可笑，他居然哭了。一边哭，一边用皮带使劲抽我，抽完了就猛干，真他妈的见鬼，我只能咬着牙强忍，身上火辣辣的痛使快感都没了。把我弄得很难看以后，他又抱着我哭，说出了一句让我非常吃惊的话：他求我上他。虽然不是没这么做过，但对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大男人我实在硬不起来，也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对，我竟说了一句更可笑的话：对不起。然后他继续哭，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想离婚、可又怕老婆、什么爱我、离不开我……后面的我不记得，因为太累而睡着了。 
隔天起来，我没发出一点声音，带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居住了五年的城市，把那个纠缠不清的家伙留在我的床上，不，它已经不是我的床了，爱睡就睡吧。 

这五年累积的钱，不算多也不算少，我把其中的三分之一寄回了家，汇款单上除了名字，什么都没写。第一，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就行；第二，我实在想不出说什么话；第三，我不可能回去，我受不了他们那副又要打又要哭的样子，这样会让我想起那个别别扭扭的男人。 
二十一岁的我，就这么到了另一个繁华却不大的都市，用剩下的钱经营一个小小的酒吧，除了吸毒，我不太管店里的客人干什么，谁比谁高贵？谁又比谁干净？高额的税金使我这个老板免去很多麻烦。也许是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一段日子以后，这个酒吧自然而然成了我们这种人聚集的地方，男人、女人，我不在乎，只要他（她）们在这里能感觉到自由——别的地方不可能找到的自由。 
爱情，有多重要？比得过自由吗？这里每晚上演不同的戏，聚聚散散也看了不少，什么爱啊、恨啊、哭啊、缠啊，到最后谁不是过得好好的？谁离了谁不能活？ 
爱情，我要的爱情是哪一种？观念上我知道自己爱的是男人，问题是我该爱哪个实体？既然最后都会分开，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软软窝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里，看周遭的人来了又走，我偶尔会想到这些无聊的问题，然后淡淡一笑，象是……嘲讽自己。一夕或长期的情人我仍然有，性是不可逃避的需要，何况是我这种早已习惯与他人拥抱的身体，只是那些说着爱的话都不能让我有什么真正的感觉，就象很久以前的夜里，心那么痛的感觉，痛得可以清楚意识到自己爱着。我的现在，只有身体的音乐在淫靡的流淌，奏过高潮，就此无声。 
度过了一千多个了无新意的夜晚之后，我再次出走，把酒吧卖了，带着增长了差不多一半的钱，其他的就和来时一样。有些东西，我还弄不明白，而且我在这个地方呆的时间已经太长。 

坐在火车上，我静静的看向窗外，玻璃上却半隐半现出自己的影象：一个年轻的、衣冠楚楚的长发男人，端正的五官，迷茫的眼神，一脸慵懒又困惑的表情，整个人有种奇怪的协调。 


三. 

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买了一张可以从南横穿到北的车票。在睡着之前我对自己说：一觉醒来，火车停的最近一站，我就下去。 
于是我到了这里，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不过眼下看起来倒象是年华已去还要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新建的高楼和古旧的建筑交杂在一起，很有特点，让我联想到古代的妓院。这种不敬的联想是出于职业病的残留吧，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儿挺好，因为它的陌生。 
把不重的行李放置在酒店，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又一次跟从前的日子告别。不管我对于这里，还是这里对于我，都算新鲜面孔，我没有继续休息，反而走到了阳光下。 
已经很久没在大白天出门，太强烈的光线使我眼睛涩痛，身边的人群匆匆忙忙不知赶向什么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的瞎逛。我很习惯这种局外人的感觉，象是所有人都与我无关。 
路过一个看起来还行餐厅，结果吃了一顿口味平平的饭以后，我百无聊赖的回到酒店，又洗了个澡——我一向都很喜欢洗澡，也是很早就养成的习惯。离开曾经待过的地方很容易，但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些痕迹。 
磨蹭了好几个星期，我还没想到该干点什么之前，就遇上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曾经是我心里不可缺少的人。 
世界真小，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他，却偏偏这么巧的碰到。 
那时候我刚从电梯里出来，走得很慢，门外要进来的一群人中突兀的响起一声：“小光？” 
我微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是在叫我，那人又叫了声：“小光，是你吗？”出于被人注视的直觉我抬了头，眼前的人变化很大，但还是那个人，吴继东。 

别的人都该进的进、该出的出，就我们俩傻站在那儿，过了好半天还是我先打的招呼：“继东哥，好久不见。” 
他真象傻了似的，不回话也不走开，就那么直盯着我看，有路过的人注意起我们，我才拖着他离开，他倒也就那么跟着我走。 
我能把他带哪儿，肯定是直接进我楼上的房间，他坐下来以后又发了会儿呆，才开口说话：“小光，你……变了不少，我还以为认错了人。” 
我倒给他一杯酒，坐到他对面笑了笑：“那是当然。你也变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又没回答，只说了一句：“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眼睛还是盯在我脸上，把这话重复几遍后突然“腾”的站起来，我吓了一跳，正准备问他，他已经扔了那杯红酒，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我想你！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这下我可真的懵了，十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他什么时候变成的GAY？当时可是一幅怕得要死的样子。 
然后他接着说了更戏剧性的话：“我爱你！”同时猛烈的吻我，两只手也开始乱摸。 
我应该怎么反应？高兴？感动？哭着说：“我也是！”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任何感觉，除了惊讶。 
虽然身体有了小小的兴奋，我还是推开他，很冷静的说：“……我们先聊聊吧。” 
他倒在沙发上急促的喘息，我起身再倒了杯酒给他，他一口喝光，等饱含情欲的眼神稍稍降温之后，我们展开了如下的对话： 
“继东，你是什么时候进圈子的？” 
“……什么……圈子？” 
“你不知道？……你带着这个，结婚了吧？” 
“四年了，我儿子长得很可爱……我们别说这些，我……当年对不起你，原谅我！” 
“……没什么，我早忘了。” 
“不，你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 
“我真的不在意……好，我原谅你。” 
“这么简单？……那，你心里还有我？接受我吧！我真的爱你！” 
“……太突然了，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会……” 
“我从以前就爱你，我是傻瓜！你原谅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在意，真的。” 
我不厌其烦的说着什么原谅之类的话，心里只有淡淡的失望。这个男人，还是傻傻一个大男孩的时候，跟现在差别太大，眼前这个反复说“爱”字的人，就是那个飞奔着逃跑的人吗？我没有一点真实感，让我更失望的是自己的毫无感觉，曾经那么喜欢，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再也回不到过去单纯爱他的时光。 
他不是过去的他，我也不是过去的我。只有现在我才真正跟从前告别——我的少年时代，已经灰飞烟灭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象从未来临。连回忆，也被这个滔滔不绝求我宽恕的男人磨褪了色，在他第N次说爱我之后，我笑了。好容易出口的一个字，他有多爱我？ 
“你爱我？” 
“是的。” 
“有多爱？” 
“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我……可以离婚。” 
“……不用了，你过来。” 
他很积极的站在我面前，表情很……怎么说呢？高尚？ 
“把裤子脱了。” 
“什么？”他惊异的看着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我一样。 
“我先脱。”不看他更多的表情，我已经站起来解开裤扣，双手将下半身的衣物一把拉下，还对他媚笑了一下，毫不在意自己的裸露。 
“你……这么随便？” 
“男人之间就是这样，你不是想要我吗？干吧。” 
他的脸渐渐发青，我则继续说：“你是第一次跟男人吗？待会儿轻点，还有，别忘了用套子。你有吗？我的size可能跟你不一样。” 
他没看我的身体，只是铁青着脸问我：“你跟多少人做过？” 
我想了一下，摇头：“记不得了。” 
一记很重的耳光打过来，我顺势倒在了沙发上，还没缓过神，又是一巴掌，他一并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怎么可以……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日日夜夜想着你，你在我心里那么纯，你他妈的变成这样！你这婊子！” 
我快不能呼吸了，可还是想笑，原来是这样，我何德何能，在他回忆里竟然是个圣女。他喜欢那个为了讨好他装出来的清纯学生的样子，可我不是。从前不是，现在更不可能是。他不是真正的同性恋，他以喜欢女人的方式来对待男人。十年前他怕我、看不起我，因为我喜欢男人；十年后他打我，还是看不起我，因为我“不贞节”，这样的人，说爱我？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松开了手，抱着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又来了，打过就哭，最让我厌倦的事。我象个死人一样躺着，连咳嗽都很难，他的话却听得很清楚。 
“……我那么爱你……呜……你变成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就算你所谓的爱是真的，也不是对我；我从前对你的喜欢，也只是幻象，我们喜欢的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真是……很有意思的事。 
等他哭得告一段落，我终于可以起身，我对他说：“别哭了。就当从没认识我，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他说“不可能”。 
我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他止住哭泣，用乞求的眼神说出他的提议：让我装成他想要的样子做一次，之后不会再找我，我答应了，我不知自己心里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实在受不了将近三十岁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成那样，虽然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还有点难受。 
我拿出了曾经的职业精神来对待曾经喜欢的男人，一切让他主动，用羞怯做作的姿势抱住他，既不用嘴，手也闲着，就那么硬梆梆的让他做。为了效果真实，甚至没做任何润滑，所以他进来的时候真的很疼，冷汗流了一身，可后来还是有点起性，等到他横冲直撞的终于发泄完了，我才借着上厕所的借口把自己解决，出来以后听见他用特肉麻的声音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 
我什么都没说，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个男人，我居然想过为他自杀，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回想他待我象亲弟弟的那些年月，我又走了过去躺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头发，告诉他千万别跟圈子里的人接触，他说不会的，我不喜欢别人。那傻样倒回复了几分昔日的感觉，我在一瞬间恍惚了一下，也就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那天晚上他没走，我们也没再做什么，反而说了很长时间的闲话，说的不过是很久以前，我喊他“继东哥”的时候，还没察觉自己性向之前，两个人睡在一起闲聊的话题，例如哪国的武力最强大，什么新电影好看之类，还有他这些年的生活。我只说了这四、五年的一些事，别的没提。唠叨了半夜，我有些累，不知不觉进入梦乡，这一晚我睡得很熟，什么梦都没做。 
第二天起床，他已经走了，一张纸条留在床头：“小光，再见，我不会忘记你。” 
我看着这张简短的纸条，很轻松的微笑。 
是啊，再见，这一次是真正的再见。吴继东这个名字，在我生命里彻底隐去。 

他的小光，活在他梦的底层，而我的人生，与他从来无关。 


四. 

清晨的阳光透入窗帘，我慢慢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 
又是新的一天了，活著的日子又少了一天。我正年轻，我已老去，却还有站在这里伤冬悲秋的空闲，真是一个矫情的人。 
我应该……干点什么呢？我箱子里的钱，可以不太奢侈的过上一辈子，但二十五岁的我难道就这么湮灭？ 
在那个挥别了所有过去的酒店，我住了整整一个月，然后离开，注册了一个不大的广告公司，招聘时没在意别人是不是有经验，就那么请了十几个人，干起了大家都算不上擅长的营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技术性工作，图形设计、文案策划、市场调查……只有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我开始练习为自己拉客户，手里带著一男一女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原来，所有需要拉客的生意都差不多，温文的笑脸、周到的礼节、加上又快又好的服务，关键的区别是这一行我一个人做不来，必须要他人的专业知识。 
也许由于刚开始的那种态度，手下工作的人都很拼命，大家年龄相差不大，有热情也有冲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打开了小小的局面。我不吝于工资和奖金的发放，我喜欢他们脸上的朝气，朋友这种东西，我从前没有，现在则微微润出其中的滋味。 
每天早上七、八点起床，去自己熟悉的地点，有人泡来一杯热咖啡，开一个小会，安排好当天的事物。我居然可以过得习惯这种日子，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而事实是我还适应的不错。 
如果，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的话，我的生活会非常平静。可是我那幅改不了性的身体，总会在某个夜里寂寞，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做了，光靠自慰是行不通的。 
所以，在苦苦忍耐了将近一年以后，我凭著直觉跨进此地的一所同志吧，决定放纵一下自己。 
夜色掩映下的地方，不管表面看起来如何高档，仍然不敢把灯光打得太张狂，就象我们这些人，不管如何需要同伴，就算是早就公开了的我，也会为某些理由、在某些人面前稍做掩饰。我只是不想为那些被我视为朋友的人带来困扰，如此而已。 
我进去，坐下，很自然的叫来饮品——我也很久没喝酒了。 
里面影影绰绰的人群中有很多目光看著我，而我只想随便找一个顺眼些的、能做爱的人。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男人过来搭讪，我看他一眼——不，这家伙简直还是个孩子，只有十、六七岁，穿得很花哨，应该是money boy，我从前的职业，我几乎笑了出来，但又感到几分无奈。 
那孩子很卖力的讨好我，不断夸我长的帅，脚也在桌子下面我的腿间磨来蹭去，这种主动我并不陌生，虽然我很少这样对待刚认识的客人。 
他撒著娇让我请他喝酒，我照做了。他的脸长得很清秀，化著不是太浓的妆。 
在朦胧的光线下，我有了情欲，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准备花钱跟人过夜。 

他的住处比我从前刚开始做时好很多，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门，他就蹲了下来，要用嘴帮我做。我轻轻的把他拉起来，说：“我们接吻吧。” 
他楞了一下，顺从的偎到我怀里，凑上自己的嘴。 
我惊奇的发现，他的吻技并不熟练，以这一行来说简直不及格。 
我温柔的带领他在唇齿间游移，他的呼吸渐次急促。一吻终了，他满面潮红的看着我，眼神有些湿润。 
“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我。”他这样说著，为我脱掉衣服，然后是他自己的。 
他青涩的身体舒展开来，刚才在酒吧中的妖媚统统不见，这只是一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少年的身体。 
他想了一下，又蹲在我两腿之间，我突然问他：“你几岁？” 
他抬起脸，谦恭的回答：“十六岁……我已经成年了！我有身份证的，你要看吗？” 
我摇了摇头，把他拉起来放在床上，开始漫长的亲吻。从头发到眼睛；从肩膀到胸膛；从腰身到下体，不放过任何地方。他已经粗重的喘息，挣扎著起来想为我服务，我阻止了他。 
“今天，让我来吧。”从来没被人珍惜过的身体、纯洁美丽的身体，在多少个夜里独自哀鸣？ 
很快的，他到达了巅峰，压抑著叫声迸射出生命的岩浆，这一瞬他的脸被欲望和满足扭曲，如一只刚被喂食过的小兽。等他平息之后，我的欲望也有了形状，他一眼看见，低低的笑起来，模样很有些天真。接着，他说了声“对不起”，就俯下了头。 
这一次我没再阻止他，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我只不过想尝尝珍惜别人的感觉，就象……宠爱的感觉，在吻著他的时候也象是珍惜了从前的自己。 
这一夜，他第一次做了1，我们互相拥抱、互相进入，我没让他、也没让自己用套子，彼此在对方的身体里留下了清晰的记忆。我们反复做了很多次，直到瘫软在对方身上，天色微亮的时候他在我怀里沉沉睡去，象一个赤裸裸的婴儿，透明的肌肤淡淡发青。我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静待时光流逝。 

睡了几个小时，他醒了，一抬眼看见我，脸竟微微发红。 
梳洗过后，我拿出皮夹，正要问他价码，他按住我的手：“我不想要你的钱。我……我喜欢你。”素净的一张脸上有了年轻的神采，他怯怯的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姓赵，赵逸光。你呢？” 
他高兴的回答：“阿辉，不过，这不是我的真名，你叫我沫沫吧，我的本名是高小沫，小小的泡沫。” 
想不到他话还挺多的，我不禁笑了，这才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今天是星期六，我可以不去公司，沉吟了一会儿，我向他提议去逛街。钱，他不要，我也不会硬给他，但是我想陪他好好玩玩，顺便买些东西。 
他受宠若惊的跟我一起出去，走到外面却放开了握着我的手。我反握住他，快步向前走，故意不看他脸上的表情。走了很远一段路他都没说话，我惊异的回头，他正一个人傻笑，偷瞄我的眼睛被逮个正着。 
我说：“你怎么跟傻了似的？” 
他也不回话，只一边笑，一边叫我的名字：“赵逸光、赵逸光……” 
“叫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叫你‘光’？” 
“……爱叫就叫吧，沫沫。” 
“再叫我一声。” 
“……沫沫。” 
“我好高兴。我今天好高兴，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他突然对着大街大喊了一声：“我高兴！” 
路过的人怪异的看着我们，我忙去掩他的嘴：“别叫了。” 
他顺从的点头，乖乖跟在我后面。 

一整天下来，我带他去了几个游乐场玩、帮他买了几件衣服、几双鞋子。他毕竟年轻，经过昨晚的疯狂和今天的玩乐，居然精神还好得很。分手的时候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于是我给了他手记号码。他满面欣喜，偷偷看向四周，没见什么人，提着满手的袋子就那么掂起脚亲了我一下，随后转身跑进那条暗窄的小巷。噔噔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晚风中飘来他稚嫩的声音：“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之后我们有了长期的接触，其实我不该跟他成为这种关系，他还太嫩，比我整整小十岁，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有些开心，可能，只是在他身上寻找自己过去的影子。我的十六岁，没有好好的过，他也一样，但最起码看他脸上绽开笑容时我会觉得莫名的安心，是一种变相的、对待自己的补偿吧。 
那家名为“夜天堂”的GAY吧里，他才刚刚做了一个多月，已经是里面的红人，以做侍应生为主，真正的陪宿倒不是太多。那天看见我这个新面孔，一帮小孩打了赌，他才自告奋勇跑过来。他说第一眼细看之下，就想跟我做了，他当时就喜欢我的脸和“性感”的长发。我笑骂他：“你一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叫性感？”他马上就会反驳我：“我怎么不知道？我用脚撩你的时候，看着你的头发，下面自然而然就硬了。”我猛敲他的头：“小色鬼！” 
因为父母都死于车祸，只留下他一个人，迫于生活，他又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向，所以干脆休学做了全职的boy。他的经历比我差，我的父母还好好活着，时不时可以骂我两句。 
有时，我想让他别做了，再去上学，但想到自己那时的心态，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自己的人生，该他自己做主，谁也没有权力替他做决定。除非他向我开口，否则我不会侵犯他的自尊。 
公司的业绩还是稳步上涨，过了年以后我会再多招几个人，看着自己的事业（应该算是吧）一点点扩大，我感觉很充实，也开始比较熟悉的用电脑，只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简单事务，但很必要。 
我和沫沫之间的关系没有让公司里的人知道，沫沫也不知道我公司里的号码，每次约他都是通过手机联络。跟他做爱当然也不错，但我始终有些保留，总是有所节制，反而比较注重他的感觉，我真的用了几分心思呵护他。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不断需要别的情人——短期的情人，这些人很容易找到，就在沫沫工作的酒吧。 


五. 

在那个GAY吧里，我很快就成为常客，我在那儿的名字是IAN，一个很随便的名字。沫沫在那儿也不是沫沫，他叫小辉，我们看起来只是极普通的朋友。 
跟别人发生关系的事情，我从来没想过要瞒着他，我们并不是所谓一对一的恋人。男人之间真能在性上面专一的，只怕十万个人里也都不到一个。而且，沫沫也还不算是我的男友。 
每次去那儿，我都只跟他打个招呼，简单的聊两句，然后各干各的。 
我一般喜欢外表有点风度、衣着比较正统，年纪在三十左右的男人。彼此做个简短的介绍，谈些无关紧要的话，差不多了就一起出去。临走时经常看见沫沫远远张望的眼神，却没有跑上来说什么。 
在酒吧里我举止很收敛，从不做什么过分的挑逗，同时也讨厌对方太过性急，直到进了房间，才会原形毕露。 
所有能想象出的淫荡姿势我都很擅长，只要不玩虐待，我什么都乐于尝试，包括偶尔和几个人一起来。那种极强的刺激感是不同的，可以充分体验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性。从前我没大听说过AIDS，现在知道有这么回事，倒也不是太害怕。这世上有了艾滋病菌，我就不做爱了吗？所能做到的安全措施，不过就是保险套，其实这只是最基本的卫生和情趣用品。 
我告诉沫沫，每次想跟我在一起之前提前打我的电话，一般都是周末。为了我，他推掉不少生意，约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我觉得不妥，劝他还是克制一下，他就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他说完任性的话，又会接着道歉，而我只是微笑着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听见这句话的沫沫，用他幽幽的眼神看着我，扑上来把我压在下面，一阵狂吻，然后粗鲁的进入我的身体，甚至还会用力拉扯我的头发，不停的叫着：“光……光……我……我要你。” 
我在难耐的呻吟中回答他：“你不是……正在要我吗？” 

我看见他哭过，只有一次。 
那天我跟一个三十几岁，长得还行的男人从酒店里出来，在门口碰见了沫沫，他和一个熟客正要进来，我们同时看见对方。 
我没觉得太尴尬，甚至还对他点了一下头，他当时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嘴皮动了动，又没说出什么话，不知是生气还是吃惊，之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已经上了床，大概凌晨一点左右，他打了我的手机，说要马上见我。虽然不知是什么事，我还是有点担心，立刻赶着去了。 
沫沫一打开门，就抱住了我，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做声，一个劲儿的只管挑逗。尽管我已经累了，还是打起精神陪他上床。可他的反应真怪，坚决不让我用KY，直接进去，我吃惊的说这样会伤到他，他说没关系，就是想被我弄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我实在没办法，就照他意思干了，做得非常困难，他疼我也疼，简直是活受罪，以他的身体来说肯定到了极限。一会儿以后他流血了，我急忙要退出来，他死死拽着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做完。我说我真的不行了，太累，他竟然说先用嘴帮我，然后再接着做。我只能无可奈何的坚持，这小子今天晚上就象疯了一样。在他低叫著喊了无数次我的名字以后，我终于解脱了——我从来没这么痛苦的上过别人，做爱弄的跟受刑差不多，就连身体的局部快感也只是硬挤出来的。 
我抱起他到浴室洗了澡，把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真累得倒头就睡。到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发现沫沫不在床上，而是一丝不挂的坐在窗边，月光笼罩著他瘦削的裸体，手里还夹了一根烟。我有点生气了，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快步走过去，他可能觉察到了，背对著我说：“别过来。” 
我这次没再听他的，反而加快了步伐到他身后，翻过他面对我：“沫沫，你今天到底……” 
未完的话哽在胸口，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上一片濡湿，新的泪水还在往下流，虽然没有一点声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另一只手准备来推开我。 
我茫然的抓住他，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的眼泪却不觉得心烦，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别人哭。”他过了好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我抱着他回到床上，什么也没有再问，用整个身体圈住他，说“睡吧，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就只有这么一次，第二天他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上班也比前些时候积极了，只有每个星期六跟我约会一天。但是，他的话也越来越少，每次一见面就只要做爱，那疯狂的需索就象无穷无尽，他常说的话只剩下一个字，就是彼此身体交缠时不断重复的那个字、我的名字——光。 
每周一次的约会从不例外，渐渐成了我生活习惯的一部分，就算有别的事我也会推掉或提前做好。我能给沫沫的，只有这一天，所以我不会失约。其他的时间，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工作、艳遇、休息，一如往常。 
这几天，公司一个刚签了意向书的新客户事儿特别多，挑这挑那，对什么都有话说，企划部的几个人都快顶不住了，偏偏我又不太好亲自出马。 
我第一眼见那人就觉着他是，眼睛总盯在我身上。那家伙四十几岁，是个在本地投资的台商，外表不怎么样就不说了，眼神又太过露骨，是我极不喜欢的那一型。在他面前我从来都装成直的，一点馅也没露，现在如果去找他，肯定少不了讨厌的事，所以先搁在那儿吧，了不起不做他生意。再说，我的个人隐私和公司事务一向分得很清，不想它们有任何交集，这个公司是清清白白的，靠那些年轻的朋友们做起来的，我不会把它拉进我的私人生活里。 

转眼又是周末，我却没等来沫沫的电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我打他扩机他也没回，这就更奇怪了。在家里呆坐了几个小时，我实在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还是跑他家了。 
我在他门外叫他，没听见回话，用他给我的钥匙（这是第一次用）开了门，看见他盖著被子睡在床上。我以为他病了，坐到他床头想去探他额上的温度，被子一拉开，我就怔住了。 
他不是病了，而是被谁打了，脸上的淤青非常明显。我抓起他的手，他无力的呻吟了一声，扒开他袖子一看，两边手腕上都有一道紫印，显然还被绑过。我又吃惊又心疼，轻轻解开他的睡衣，看到的景象使我一瞬间想杀人。 
本来是雪白的肌肤上，到处被人留下了施虐的痕迹，下体也一样，被折磨得很厉害。我从前也碰到过微带一点施虐倾向的客人，最多象征性的被绑一下、打几下，只为了增加对方的快感，而沫沫却不同，他是真的遇上了虐待狂。 
我极力压制怒气，在他耳朵边轻声问：“是谁干的？” 
他意识不清的说了什么，我靠近一听，还是那个单字：“……光”。 
他在叫我，以为我能保护他，以为我是他生命里的光，是吗？但我不是，我不是！他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昨天夜里，我正在跟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做爱。 
从酒吧出去时他还站在吧台前目送我离开，也没见谁缠著他，只不过一夜之间，他就成了这个样子，是谁？是谁干的？ 
我给一个曾经的、职业是医生的情人打了电话，沫沫的伤不能去医院，否则会暴露他的职业。在电话里我只让他私人帮我一个忙，照顾一下沫沫。等他过来以后，我说有点事要办，就直接去了沫沫的店里。 
在白天不营业的酒吧，我硬是敲开了门，首先打了也算是我朋友，甚至曾经上过床的老板，然后才告诉他沫沫的事。 
他说非常抱歉。抱歉？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在他这里被人带出去，弄成那个样子，他说抱歉？ 
我不可控制的再次挥拳，他没躲，任我发泄。打了好一会，他困难的抬起头，跟我说：“对不起。” 
“你这句话去跟沫沫说！”我吼了起来。 
“……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会是那样，那个人是个台商，第一次来，花钱很大方，我以为是好事，才会让他去！……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躺在地上，双手抱头，哭了。 
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闪了一下，强制自己冷静的问他：“那个人，叫什么？” 
他在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名片，我接过来一看，冷冷的笑了。果然……就是那个人，原来他是个虐待狂。沫沫，只要是我能为你做的事，我会很高兴的去做。 

三天以后，那个虐待狂的猪来到了沫沫的床前，跪在地上，一边掌自己的嘴，一边跟他说对不起。 
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的沫沫睁大了眼睛，狐疑的看着我。他说：“你做了什么？” 
我疲惫的对他微笑：“他会一直求你原谅他，直到你说停为止。” 
“你做了什么？”沫沫根本不看那头猪，只是追问我这句话。 
我做了什么？我只不过让那头猪把对沫沫做过的事再对我做了一次，唯一的区别是，我用小小的摄像头录下了全程，然后寄给了那头猪，唯一的要求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举动。他什么话都不敢说，就跑来了。 
“滚！”沫沫对那头猪只说了一个字，很平静的语调。 
连滚带爬的跑掉，那家伙如蒙大赦，紧紧抱着我扔给他的录影带。 
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房里，沫沫又问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摇头，说：“你好好休息吧。” 
“不！”尖锐的叫声响起：“你做了什么？我不要你为我做那种事！你这浑蛋！你根本不知道！我只要你！只要你！” 
我去拉他在空中挥舞的手，他扯住我的头发，咬了我的脖子：“你这浑蛋！以为我不会妒忌？我每次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想杀了他们！” 
我任他闹著，不躲不闪，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咬。 
“我等了好久，等你说让我别干了！说你妒忌我和别的人上床！你什么都不说！却一个人跑过去做这种事！”他不停的咬、不停的吻，象是要把整个自己镶嵌在我身体上。 
“我什么都不要！你滚蛋！”嘴里这么嚷著，两只细瘦的手臂却牢牢抱着我，那头猪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被更多的咬痕和吻痕掩盖。 
“为什么你这么残忍！对我好，却不爱我！你不爱我！” 
他大叫说出这个从未提过的字，突然象看见了什么万分奇怪的东西，直直盯着我的脸。 
“你……你……你哭了？” 
我吃惊的看着他：“你说什么？”我怎么会哭呢？这一生直到现在，我最讨厌的就是眼泪，除了出生的那一刻，我从来没流过那种无用又窝囊的液体。 
正这么想著，一滴、两滴、更多的水状物从脸上滑落，难道…… 
沫沫笑了起来：“你哭了！”这次是肯定句，他不叫也不闹了，整个人软软的偎进我怀里。 
“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你是爱我的，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再也不干这个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会赖住你……” 
他一个人罗罗嗦嗦，说个没完，完全、彻底，不管我的反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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