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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大秘密多》作者: 李葳

出版日期：2009年06月11日

一家之主兼一店之长的花恺实，日子过得忙、盲、茫，
但是根据莫非定律，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烦定是接踵至。
怪里怪气的大弟、反常的二弟，和一夜暴瘦的小妹，
大家全想仰仗他这个可靠的大哥，帮忙解决问题，
谁会发觉到，怀有一堆秘密烦恼的他，早自顾不暇了啊…… 

　　楔子

　　【少年】：花恺实

　　走在校园内，无论身在操场或走廊，处处皆可听见扩音器所播放的骊歌。

　　曲目从那几百年前的老式骊歌，到年轻偶像新近炒热的饶舌骊歌，歌词从催泪的感谢恩师，到欢乐无 比的颂赞青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看似杂乱的选曲，却意外地吻合了校内的毕业生们几家欢乐几家愁 、各自不同的纷乱心境。

　　“那、那个……花同学，可不可以请你在我的纪念本上留言纪念？”

　　其中，也有人把握这最后的一刻，亲身为“青春不留白”这句话背书。

　　当花恺实看到扎着马尾、满脸通红的女孩低垂着头，递过一本缎皮纪念本时，第一个念头是——“为 什么会找我写呢？我们既不同班，又不熟。”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要写什么耶！”率直地说。

　　“呃……”女孩碰了个软钉子，红了红脸，却不死心地说：“没关系，随便写点什么都可以。不然， 光是签个名也好啊，我只是想要个纪念而已。”

　　不忍见对方拿着本子的手，继续尴尬地卡在半空中，虽然心中多少觉得“麻烦”，他还是放下了背在 肩上的书包，接过本子。

　　花了两秒钟思考，在本子上写下陈腐的“鹏程万里”作为祝福，并龙飞凤舞地签上名。“这样就可以 了吗？”

　　“谢、谢谢！”女孩如获至宝地把纪念本抱在胸口。

　　恺实挥挥手表示别客气，重新拎起书包。

　　“那、那……花同学……”

　　还有什么事吗？恺实不禁蹙起了眉。

　　为了领毕业证书，他今天才会在宝贵的营业时间内，情商邻居大婶帮忙看店，亲自跑一趟学校的。现 在证书已到手，他岂止是归心似箭，简直巴不得能借小叮当的口袋一用，瞬间移动返回家中。

　　所以——大小姐，请你别再支支吾吾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吧！由恺实全身传达出的“我很急”的 魄力，令女孩不禁吓得倒退两步。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你的电话而已，对不起……”

　　“电话？”

　　“不、不用了！”女孩满脸通红地急急转身冲出教室门，差点和正要进教室的男学生撞个正着。

　　“呜哇！”男同学敏捷地缩到门边，一脸吃惊地盯着那抹一溜烟离开、连声道歉也没给的背影，回头 向班上同学们问道：“喂，那个火烧屁股跑掉的，不是隔壁班的班花吗？她怎么了？”

　　同班女生双手一摊。“人家鼓起那么大的勇气跑来要电话，花恺实却把人家凶跑了。”

　　“华特？!”男同学惊呼并附送一记夸张到爆表的“呐喊”表情。

　　“你这了然仔、讨债男＝你太浪费了，花同学！你目瞅系去裹到蛤仔肉了吗？那样一个大美女耶！看 她那副楚楚可怜、如朝雾百合的清纯样，你怎么舍得把人家扫地出门？小心走出校门被雷公劈——不对， 我应该要召集校内所有哀怨旷男，盖你布袋，教训一下你这暴殄天物的家伙啊！”

　　花恺实手一伸，单掌一罩，罩住了扑过来的男同学的脑门，并道：“少发神经了。我可不记得自己做 过什么需要他人来教训的恶事，更轮不到你说教。好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各位同学毕业快乐，珍重 再见啦！”

　　“等一等！大家不是说好要去聚餐的，你要先走啊？”

　　可是花恺实人早已到了教室门外，手一挥，道别了三年间有苦有乐、有悲有甘的高中生活，潇洒而毫 不留恋地离开了。

　　“没想到他这么不够意思！毕业之后，就把老同学当成毫不相干的路人了吗？谢师宴、毕业旅行，最 近几次的活动他都没参加。天底下就是有这种现实的人，翻脸跟翻书一样！”方才三两下被击倒的男同学 ，埋怨地爬起来道：“应该让隔壁班花好好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

　　“唉，女生都是这样的，只要长相好看一点的，马上就把对方捧成王子，根本不在乎对方的人格，还 老爱说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蠢话。”另一个男同学酸溜溜地接口道。

　　“花恺实受欢迎又不光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已！”女同学不服气地跳出来扞卫。

　　“你们争气点吧！长相不吃香不是你们的错，但是把心胸狭小吃味的模样秀给大家看，只会让你们更 惹人讨厌的！”教室中不乏毒舌者如此说道。

　　“我也觉得不该把花恺实归类为帅哥。但是他的脸蛋在我们班上已经是上上之选了，嘻嘻！”点头附 和。

　　“他温柔的五官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像极了每个少女梦想拥有的亲切邻家大哥哥，给人的感觉很可 靠呢！”

　　“不要忘了他笑起来很阳光的这点！”

　　眼看话题从“批判大会”一面倒地变成“赞美大会”，男同学不禁气急败坏地说：“你们没听说‘晚 节不保’这句话吗？好，那家伙在校三年来，是很热心公益没错，又是足球队的风云健儿，但，那又怎样 ？刚刚他那一副已经把我们这些同窗好友抛在脑后的势利眼态度，大家说……你们原谅得了吗？”

　　几名女同学互看了几眼，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起意见。

　　“的确有那么一点……”

　　“不像是平常的花恺实……”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大家准备好了没？要出发喽！”班导探头到教室内，发现里面气氛有些怪异。“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花恺实又不参加今天的班聚了。他以前不是这么不合群的人，为什么最近会变成这样子啊？ 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老师知不知道？”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班导有些难以启齿地长叹一口气。“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大家的。不过……让你 们误会他也不好。”

　　“他有事情瞒着我们大家吗？”

　　“他请我不要说出这件事，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家的私事，影响了其它同学准备指考的心情。其实上个 月初，花同学的双亲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双双往生了。”

　　在场的同学们难掩震惊。

　　“现在他得兄代父母之职，照顾弟妹、接下家中花店的经营，所以时间方面，无法再像你们这样自由 了，大家要多体谅他一下。现在对花恺实来讲是很辛苦的一段时期，他没有多余的心思顾虑其它事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怪他不合群……”

　　班导拍拍自责的男同学的肩膀。“不知者不罪，况且花恺实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不然他也不会拜托我 保密。”

　　沉默一会儿后，有人说道：“……我无法想象，在我们这个年纪遇到这么重大的变故，该怎么办？一 下子失去双亲，还得一肩扛起家计的重责大任，经营花店……可是他在我们面前却没露出半点苦恼、痛苦 的样子。如果换成我，我一定会受不了这种压力，整天以泪洗面都来不及了……他好坚强喔……”

　　对多数还在依赖着父母，认为“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特权”的这群年轻人而 言，听到发生在同班同学身上的悲剧后，不得不开始反躬自省“人在福中不知福”的傲慢与无知了。

　　“老师，我们可以为花同学做点什么吗？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班导望着这群洋溢着同学爱的学生们，摇了摇头说：“我知道大家很想为好同学出点力的心意，但是 现在花同学正努力在站稳他的脚步，说不定我们的﹃出力﹄反过来会弄巧成拙，平添麻烦罢了。我想，最 好的支持方式，就是大家需要买花、送花的时候，不要忘了关照一下老同学，这是胜过千言万语的最佳鼓 励。”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作为。

　　这句包含了人生真理的建议，是班导送给这群孩子们的另一份毕业礼物。

　　1

　　荒芜之园Ⅰ。

　　某种不停嗡嗡嗡地拍动复翅的昆虫，在空中盘旋升降，寻找着合适的落脚处。

　　牠呈现Ｓ形的飞行路径，一路由仙人掌盆栽的鲜艳小花上，摇摇摆摆地来到那金光闪闪的“狮毛”顶 。

　　——不知死活的“蠢东西”！这叫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偏自闯！

　　默默地站在隔开店面与住家的水晶帘后“袖手旁观”的第三者，挑起幸灾乐祸的眉头。她等着看神准 的灭飞达人，用他的两指秒杀那只笨苍蝇。

　　但，花恺熹期待的“爆浆”场面并未上演。尤有甚之，她还看到那嚣张的笨苍蝇硬把猛虎当病猫，在 三哥的头发上洗完了手脚后，又嗡嗡地飞在三哥发愣、呆滞的双眼珠前，然后老神在在地“站”在他鼻尖 上休息起来！

　　实在叫人看不下去了！

　　恺熹顺手抄起手边的一份旧报纸，卷成棒状，瞄准三哥脸中央多出的那抹“黑芝麻”，咻地一下挥出 ——啪！正中目标，完美的一支全垒打。

　　“哇！”从天而降的恐怖攻击也不过如此！恺屿几乎整个人从柜台后方的高脚椅上摔下来。“干…… 什么东西啊？你要谋杀亲哥是不是？臭恺熹！”

　　“最好我用报纸就可以杀你。”

　　走到一脸失魂落魄的花恺屿面前，花家四兄妹中唯一的红花＝刁蛮公主的花恺熹，把手中的纸球棒放 在兄长面前，挥了一挥，咬文嚼字地说：“这上面沾着的玩意儿，看到了没？以前最是妒﹃飞﹄如仇的你 ，现在居然允许一介小小苍蝇在你面前胡作非为？三哥，你是怎么了？”

　　平常的话，最容易被煽动的恺屿早跟着恺熹瞎闹起舞了。

　　但，今天他却意兴阑珊地瞥了瞥那只苍蝇的爆浆惨状，“噢……”的一声后，宛如六○年代电影中的 文艺忧郁小生般，“唉……”地重新撑起脸颊，要死不活地又坐回柜台前，继续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瞅着同 样空洞洞的店内。

　　“厚！你是被魔神仔盖台了呦！”

　　恺熹一跺脚，见他这副颓废的样子，让她脚趾痒很大，很想从老哥身后一脚踹过去，看能不能踹醒他 ，让他振作点。

　　哼！倘若他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让大哥看到，大哥早扁下去了！

　　“咦？对啊，怎么没有看到大哥，是去送货了吗？”

　　恺熹走到花店门外，找着大哥送货专用的小货卡——只要没看到它，就代表大哥真的不在附近。

　　对街的老地方，没有。隔壁的停车格前，也没有。她往左右看，处处不见那台小货卡的踪影，正喃喃 自语着“真的不在啊”时，她的身后传来了细小的争执声。里面其中一个熟悉的讲话声，令恺熹好奇地回 头。

　　“……你不要闹了，问题又不是你一直捉着我不放，就可以解决的。我说的解决办法你不听，我们再 讲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原来是二哥恺荣。他站在五、六公尺远的地方，不知和某人在理论些什么。

　　从恺熹的方向看过去，对方的身影凑巧被恺荣给挡住，让她没法确认对方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过分……不是认真的……被……玩弄……”断断续续、略有点尖尖细细的哭泣童音，让讲出来 的字句变得含糊不清。

　　“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呢？打算用眼泪把一切蒙混过去吗？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我最讨 厌有这种狡猾想法的小孩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斩钉截铁地一批。

　　哇噢！恺熹暗中吹了声口哨。

　　难得二哥用这么凶悍的口吻教训人，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家伙，真的惹火了恺荣哥。

　　夹在动不动就动手扁人的大哥、和染着一头金发为注商标，结果总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打不完的架 的三哥之间，喜欢口头驳倒对方胜过动拳头的恺荣，在三兄弟里面是少数派的“文组”。

　　和其它两名兄长相比，恺熹算是比较少看到恺荣哥发脾气的了。不过他的体内终究是流着直率、冲动 的花家热血。即使是文组里燃点比其它两兄弟要高一点的恺荣哥，一旦火了，文质彬彬底下又臭又硬的坏 脾气照样会浮现。

　　“二哥，你回来啦！”恺熹赶紧出声介入。

　　万一二哥气到不分东南西北地在店门外便动手教训人，被左邻右舍看到了，说不定会大大地影响他们 这间“花园”小花店的生意。

　　“你带朋友回来吗？怎么不进家里坐坐？”乘机接近他们，恺熹终于知道惹二哥大发脾气的对象是谁 了。“啊，这不是小宗吗？好久不见了！”

　　“花姊姊好。”规规矩矩地打招呼，红着眼眶的少年，穿着一身订制的私立贵族中学制服，衬托出上 流小绅士的优雅风度。

　　“你好。”心疼地看着矮自己半个头，仍在发育期的文静少年。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蛋显现出的难过表情，是那样的惹人怜爱，不光是恺熹，相信任何年长的女性看到 了，心中的母性都会被唤醒，觉得不跳出来保护他都不行。

　　“小宗，你是不是被我哥欺负了？不用怕，有姊姊我在这里替你撑腰！”

　　“恺熹，你别乱插手，这是我和小宗的事。”

　　“二哥要是欺负了人家，我就非得代替小宗出这口气、讨这公道不可！”

　　“哈啊？人家喝汤，有拜托你这个旁观者帮忙喊烫吗？根本连现在是什么状况都不知道，就爱管闲事 ！”恺荣一个偏头，蛮横地对少年指挥道：“走走走，不要留在这边给我增加更多麻烦！快走，快回你家 去！”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撵人啊？你难道忘了，以前我们在小宗家叨扰那么久，人家小宗可是从没有过 半点不耐烦，还一直温暖地招待我们耶！现在，难得小宗来我们家，你不但没有请人家进去坐坐、喝杯茶 ，居然还赶他走？你比一个国三的小孩子更不懂得待客之道，你有什么资格教导小宗？我看二哥才该向小 宗好好学习呢！”

　　“花姊姊，等一下！请不要骂老师，老师没有错！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惹老师生气的！”惶恐地上前 阻止。

　　听他这么说，恺熹更感动了。她双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一副“我让你靠”的样子，对恺荣道：“二 哥，你看到没有？一个小孩子都已经认错道歉了，你还对他发脾气，你这老师也太失格了吧？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你应该心胸宽大地原谅他，再给学生一次机会才对呀！”

　　接着，又在少年耳边说：“来吧，小宗，不要怕。我跟你站在一块儿，我们一起说对不起，让老师原 谅你，然后我再带你到里面去喝茶、吃蛋糕。”

　　少年怯怯的眼神一瞟向恺荣，见到他抿紧嘴，一脸严厉的神情后，顿时像只惊弓之鸟，整个人抖了抖 ，立即低头说道：“对不起，花姊姊，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今天我要先回去了。”

　　一旋踵，少年拎着书包，急急走向等候在路肩上的私家轿车，钻入后座，不一会儿，车子便扬长而去 。

　　令人错愕的发展，一时间让恺熹傻了眼。当她回过神，想追问恺荣到底是怎么回事之际，才发现店门 前只剩自己一个人，二哥早已进家门了。

　　刚刚的恺屿哥也好，现在的恺荣哥也好，怎么大家不是怪里怪气、就是神秘兮兮的？

　　这种时候，恺熹第一个念头就是“得去告诉大哥”、“大哥一定有法子解决”！

　　在这个家中，大如升学就业、人生前途的问题，小如男女朋友吵架的鸡毛蒜皮小事，只要有了麻烦或 烦心而无法解决的困扰，他们每个人会跑去吐苦水、听建议及找帮手的对象，除了大哥外，不作第二人想 。

　　虽然恺实大哥在这个家中，俨然是个独裁专政的暴君，但是在弟妹们的心中，他也是指点他们迷津的 恩主公。他们深信，只要有大哥出马，天大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至少，对恺熹而言，大哥在她小三那一年，便一直信守着那个诺言，从来没让自己失望过。

　　她还记得很清楚，那个改变了他们四兄妹一生的日子。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在午休过后不久，她第一次在校内广播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孝班花恺熹同学，请立刻到训导主任办公室报到。﹄

　　不知事态严重的恺熹，还和班上同学开着玩笑说“自己成了校内名人”，拉着好友壮胆作陪，笑嘻嘻 地走到办公室——那时候和自己同校的小哥恺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要带她一起回家。

　　“哥，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干么背着书包？”她不明就里地问着。

　　“……我们现在要到医院去。”

　　“医院？谁生病了？”

　　“花同学。”班导一脸忧心忡忡地蹲下来。“你要坚强一点，好好听哥哥们的话，有什么问题可以跟 老师讲，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她心里被老师的怜悯眼光弄得发毛不安。她不懂，自己会有什么问题？她没病没痛，爸妈疼、兄弟宠 ，长得人见人爱。

　　这时候恺屿哥红着眼，对着还是满脸困惑的她说：“恺熹，爸妈出车祸了，他们现在在医院里。”

　　晴天霹雳的恶耗，重重打在恺熹的脑门上，她整个人都吓呆了。

　　剩下来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连自己怎样在老师和朋友的帮忙下，和恺屿哥坐上了出租车，都记不得 了。她记得的是他们赶到了医院后，一名护士小姐带他们到地下室，在那儿，她看到的是阴冷的灯光下， 并肩平躺在两张推床上、覆盖着白布的双亲。

　　那瞬间，沿路上处于惊吓无语的她，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崩溃，彷佛末日降临。

　　“不要！阿……爸！阿……母！我不要！我不要你们走！你们不要走啊啊啊啊——”呐喊、嘶吼，肝 肠寸断地狂声恸哭。

　　像是还未断奶、尚未学会以自己的四肢站立的幼兽，乍时失去了庇荫自己的可靠父兽与温暖母兽，脑 中顿时一片浑浑噩噩，茫茫不知未来何所依、何以维生？

　　渴望自己的哀嚎，能像幼婴时期一样，叫醒瞑着双目、看似入睡的双亲。

　　可是，现实毕竟是现实。

　　“死亡”的意义，以及这两字背后所代表的残酷、无法讨价还价的一面，纵使对一个才九岁的孩子而 言很难懂，它也不会慈悲地允许你转头不去理解它。无论你如何抗拒，“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 也不会回来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几度晕厥，双亲合起的眼，就是未曾再睁开。

　　“恺熹，听话，不要再哭了。”

　　“不要！我要阿爸、我要阿母回来！我不要他们丢下我！我不要剩自己一个人。”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不是还有我在吗？”

　　恺实哥专注坚强的眼神、温柔笃定的口气，让恺熹像溺水之人迅速地捉住了面前的浮木一样，她扑到 他的怀抱里，连恺荣与恺屿也围了过来。

　　“哥……”

　　“大哥……”

　　“恺实哥……”

　　大家全无助地揪着恺实哥的腿、衣袖，赖在他身上，哭着问“以后要怎么办？”、“爸爸妈妈不在， 我们会变成怎样？我们会被送到孤儿院去吗？”。

　　“大哥会照料一切。大家还是老样子地住在一起，谁也不会被送进什么孤儿院，我们的这个家，绝对 不会散的！”

　　“呜呜……那阿爸的花店呢？”

　　“大哥来经营。”

　　“可、可是哥不是要去念大学的吗？”

　　“没关系。我是阿爸的儿子，他的花店该由我来继承。我也会接替阿爸和阿母的位置，好好地照顾这 个家，你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还有哥给你们做靠山，你们要相信哥说的话，不要再哭了。我 们还得好好地送阿爸、阿母这最后的一程。”

　　那时候，他们争先恐后、一股脑儿地把心中手足无措、骤失心灵支柱而紊乱狂悲的情绪，全往恺实哥 的身上倒。

　　可是，仔细想想，当时也不过才高三的恺实哥，便得强忍心中的哀伤，不但要一个人承受住双亲撒手 人寰后所留下的种种重担，还要安慰、安抚弟妹们彷徨无依的痛苦心情。

　　明明他才是最辛苦的人，但他却从没在他们面前提过“苦”字，而且就像大哥自己所承诺的，他一个 人在这个家中同时扮演着父亲与母亲的角色。

　　时而是严厉、固执、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违反他规矩的严父；时而是谅解、支持、无论什么时候需要他 ，都会陪伴在你身边，陪你度过最痛苦时刻的慈母。

　　尽管大哥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你们不要想依赖我”、“不许撒娇”、“快点学会独立”，但是比谁 都宠溺他们、只要一有困难就对他们伸出援手，让他们能安心、任性地撒娇的，其实也是他自己。

　　所以，不管大哥有多暴君、有多独裁，也破坏不了他们兄妹对大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赖感。

　　因此，恺熹双手交握、双眼紧闭地朝天空发出“求救电波”——

　　送完货，快点回家吧，恺实哥！家里需要你啊！

　　透明的汗珠啪答、啪答地沿着颤抖的下颚曲线滚滚落下。

　　一个晃脑，仰起了潮红的双颊，微微掀起眼帘，黑瞳隔着薄薄水气望向床头柜上摆放的便宜电子表， 上面闪烁的数字，让黑眼陡地张大，倒抽了一口气。

　　咦？怎么才一下子就已经过了两个钟头？我完蛋了！

　　——很快地，他在紧要关头时分心的报应，旋即降临在他的身上。

　　在他身后，男人声音喑哑，性感地急喘着，蚀骨顺势窜升，下腹软弱地哆嗦着。

　　“啊！你不——不要乱动！”沙嗄地命令着。

　　由后方拥抱着他的男人，无奈苦笑道：“真过分，你怎么可以恶人先栽赃呢？”

　　“刚刚是谁突然咬了我一口？玩火者必受火焚之，我的一切反应都是你挑逗来的，你却命令我不许动 ？我可不是任你予取予求的充气娃娃啊！”

　　摇晃着脑袋，“不是啦、不是”地辩解着自己不是故意玩火，而是有好理由的。“时、时间……太晚 了……你还不快点给我……结束……”

　　“结束？我千里迢迢地搭了三个钟头的飞机——这还不包括我前往成田机场的路途，以及从桃园机场 到台北的路途——就只为了与你享有这片刻的温存，没想到咱们连这张床都还没躺热，你就急着要把我撵 走了？你会不会太无情了点？”

　　心口刺痛了下。

　　这是一语中的的罪恶感，还是无法反驳的愧疚？咬咬牙根，颈项缓缓地低垂。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默认了？或是随便我怎么说，反正我拿你没辙？真是个狡猾的人。”

　　炽热的叹息在光裸的项背骚动着。“好吧。”以一种连蜜糖也逊色的甜甜口吻道：“这种嘴硬的地方 ，也是让我着迷于你的理由之一，我就再让你一次好了。”

　　颤抖。耳根一整个发热了。

　　“只不过，是你说要我‘快点’结束的……”含咬住珠圆玉润的肉感耳垂，男人呵气地说出令他浑身 战栗的“威胁”道：“被迫浓缩的时间与分量，变成了怎样火热的‘菁华’，你可要好好地品尝啊，花、 恺、实。”

　　在他“品尝”到前，还能不能留着一条命在？这是此刻的花恺实，唯一担心的问题。

　　趴卧在紊乱的双人床上，闭着眼睛“假寐”的男人，其实把房间里巨细靡遗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

　　打从他蹑手蹑脚地溜出自己怀抱，下床、抱起衣物后，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直到十几分钟后走出来 ，并再次来到床畔的一连串动作，男人都知道。

　　男人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颊上打转，于是静静地等着。也许，这次不懂得肉麻＝情趣的他，会突 然开窍地送自己一枚出门前的香吻……

　　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他和往常一样，连句“我走了”也不说地悄悄开门、关门，踏着微顿的脚 步离开。

　　唉……男人这会儿睁开了一点睡意也没有的明亮黑眸，有些苦恼地瞅着那扇关起的门。

　　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耐性到几时？

　　虽然他晓得自己喜欢上的，是一个谈起恋爱比小学生更生嫩、讲到浪漫只懂得拿它来做生意、在遇到 自己之前，完全没人能突破他心灵堡垒且达阵的老古板花店店长，也懂得“做人不能太奢求”的道理，不 过，如愿以偿地由陌生人进展为情侣之后，难道就不能再期待点别的吗？

　　男人并不想做个满腹牢骚的啰嗦情人，也不会要求害羞的情人仿效自己在大庭广众前主动给他送上一 记火辣香吻，但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中，做一点点“亲密”、“撒娇”或是“卿卿我我”的举动也无妨吧？

　　像是方才，一个出门前的“我走了”的吻就够了，男人想要的是那种能让自己期待下次见面，并熬过 分离时期的相思之苦的、一分甜蜜在心头的滋味。

　　可是就连这点滋味，情人也不给。

　　这已经不是用“迟钝”两字当挡箭牌，便可以令人释怀的了。

　　本来他们之间的“起头”就已经带有点强迫性色彩，再者，他们之间的地理“距离”岂止是长距离恋 爱，根本就已经是跨海恋爱了，更不用提最使人担心的是恋人原本的性向……直男的他，会不会终有一天 说出“对不起，我还是比较喜欢女人”的话，而后离自己远去？

　　现在男人还有自信恋人的心在自己身上，可是恋人再这么“矜持”下去，长此以往，总有一天，自己 的信心会日渐干渴，也许会无法抵挡住“他真的‘爱’我吗？”的怀疑而开始动摇。

　　男人祈祷在自己的“耐性”用罄之前，那位比化石更顽固、迟钝的恋人，能早点学会“如何做一个好 闪光”之道。

　　否则，如果发生什么后果不堪设想的事，男人可无法再替他扛责任了。

　　隆！

　　轮胎辗过地面未铺平的金属水沟盖，让小货卡的车身咚地抖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不禁“吓” 得打了个哆嗦。

　　好像有东西欲流出来的错觉，令花恺实浑身敏感得起了鸡皮疙瘩，不得不咒骂一声。“可恶！”

　　没好好施工，浪费税金的家伙，可恶！

　　因为是货卡，就没有好好设计避震装置的车商，可恶！

　　还有那个满口“奇摩子伊……咿？”的大色狼，最最可恶！

　　那家伙丝毫不手下留情的“浓缩版”炒饭，没给他留下多少淋浴的时间，所以他只能匆匆忙忙地处理 一下，结果就是——

　　彷佛还衔着男人的感触。

　　渗透到体内的男人的味道。

　　从里面淌出来的男人的东西。

　　一样样，都让那个明明身不在此的家伙，似乎还在他的身边，用无形的身体囚禁着自己的感官，绑架 自己的思绪般。

　　说我过分？还说我狡猾？到底知不知道你大爷轻轻松松地躺在那边休息的时候，我却得在这种发情母 猫的丢人状态下开店做生意啊！

　　花恺实满脸通红地瞥了瞥后视镜，里面映出了一张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宛如是另一个自己的脸孔。

　　纵使五官相同，但是这个黑瞳泛着水光、双颊嫣红、红肿着双唇的恶心家伙，居然是自己？!

　　要不是担心会引起更多人注目的反效果，恺实真想用纸袋把自己的头罩起来，不让这一看就知道是“ 身心刚刚被男人火热地疼爱了好几次”的表情，在别人面前曝光。

　　把目光从镜子中拉回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道路上，花恺实发誓，下一次无论男人怎么说，只要不是 店内的公休日，自己绝对不会去见他了！因为，无论是体力或是精神面，他实在没办法在“约会”过后， 还一切如常地在花店内招呼客人。

　　十几分钟后。

　　“你总算回来了，恺实哥！”

　　他刚把货卡停在店门口前的老位置，恺熹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出来说道：“我一直在等你耶！”

　　“等我？有什么事吗？”跳下货卡，恺实走到后车厢，拉开掀门，将后车厢冰柜中一桶桶的剩余花材 搬下来。

　　恺熹则跟在他屁股后面说道：“有。是恺荣哥和恺屿……”

　　“他们怎么了？”一手一桶地提到店内。

　　“……”

　　“恺熹？”等不到回答，恺实转回头。“干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生气地竖起眉头，恺熹的嘴巴噘得半天高，道：“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了解大人有大人的 需要。况且，这些年来你一个人照顾我们、经营这间店，一直缺乏社交生活，让你过着孤孤单单的寡人生 活，我们也都觉得很对不起你。如果你交了女朋友，大家都会非常为你高兴的，所以……你就不要再偷偷 摸摸的了！要去约会就说一声，干么佯装成一副是去送货的样子？只要你讲一声，我会很乐意帮你顾店， 让你能好好地去约会啊！”

　　恺实目瞪口呆，一瞬间脑海中浮现了恋人的脸孔，直觉地否认道：“不，没有，我才没有去约会。”

　　“骗人！你身上有香皂味，而且脖子上还有吻痕！”恺熹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绝对是去约会，用不 着狡辩了！”

　　恺实的心脏怦怦跳，怎、怎么办才好？要跟弟妹们讲实话吗？向他们供出自己的恋人，其实是……

　　2

　　恺实记得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位朋友曾半开玩笑地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才赫然发现，自己约 十八年（当年）的人生之中，好像从没想过“女生”的事情。

　　那时候占据他脑袋的东西，百分之二十是睡觉；百分之四十是足球、运动转播和偶像布鲁斯?李＝李小龙 ；家人与学业则各占百分之十五，最后的百分之十是发呆&废物。

　　“女生”两字，在他生命中等于是“母亲”与“可爱的妹妹”，除此之外的雌性动物根本不入他的眼，没办法挤 进他脑中。

　　听他回答“没想过”后，朋友改口又问：“唉，那你总有个梦中情人吧？”

　　“什么梦中情人，这种说法太落伍了吧？”

　　“会落伍吗？不然你说该怎么讲？自家发电厂的‘燃料’，还是小鸡的料？总不会叫我直说是你打手枪时 的虚拟幻想情人吧？”

　　说到自慰这档事，对于当时着迷于足球，牺牲睡眠追着职业赛事的转播，身心无比健全的青少年花恺实而 言，只是一种多半在洗澡时“顺便”清一清，花不到几分钟便解决，形同新陈代谢一样的单纯行为。

　　因此，他无法理解朋友的问题。

　　“哈啊？为什么打手枪还要幻想？不是直接做就行了吗？”

　　没想到恺实的“老实”回答，让朋友夸张地捧腹大笑。

　　“不会吧！你是说，你从来没有在脑海里面想像过谁的裸体，就可以……喂，你真的是个男人吧?不行、 不行，你实在太强了啊，怪不得会这么迟钝，我开始同情那些女同学了！”

　　没有性幻想的对象，是一件这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吗？

　　倘若是现在活到二十有六岁的恺实，自会大大方方地对嘲笑自己的朋友说道——这又没什么，每个人各有 喜好做那档事的方式，就像有人喜欢趴睡，有人喜欢侧睡，只因为自己不是这样，便觉得别人的睡姿很好 笑，这叫少见多怪。

　　可是，一个纯朴的十八岁童贞纯情好男儿，在“同伴压力”的刺激下，把面子问题放在原则之上，是可以 理解的。

　　当下，他立即改口。“我当然有‘梦中情人’，刚刚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的。”

　　“噢？”不无怀疑的好友，挑起眉。“所以，你脑袋里的幻想对象是什么样的女孩？”

　　“那当然是……”

　　那时候大概是恺实人生中最认真地思考着和“女孩子”有关的问题的时候。

　　他模糊地记得自己的回答是——

　　“懂得琴棋书画，气质优雅，有教育的女孩。可是她的个性绝不内向，也和我一样喜欢足球、喜欢熬夜看 转播。对了，因为我家是开花店的，要是她也喜欢花儿的话，就更好。”

　　“这……听起来比较像择偶条件，而不是梦中情人吧？”朋友噗哧地笑完后，道：“我实在很担心，照你 这迟钝的样子过下去，会不会一辈子打光棍，变成一个孤僻的老处男啊？”

　　“结、结、结婚有什么难的？”不知不觉地夸大口道：“老子跟你赌，我会比你早结婚！”

　　“算了吧，用不着意气用事。你连女朋友都没交过吧？”

　　好友在高中三年中，已经换过好几任女友了。论经验、论机率，都是好友早婚的可能性高。不过，瞎猫都 有可能碰到死耗子了，谁能说他花恺实一定不会早婚？赌一口气是不能用常识来判断的，否则没赌之前就 输了。

　　靠着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傻劲，恺实主动丢出战帖道：“要不这样，要是你比我早婚的话，我就包个特大号 红包给你，而且还会在你的婚宴上表现现在最热门的话题——脱衣舞男秀，帮你炒热场子！怎么样？”

　　“呵呵，你玩真的吗？”

　　朋友给了 最后一次收回前言的机会，但年轻气盛的他却把机会一脚踢开，还放话道：“不敢跟我赌，就 是你认输喽？”

　　结果，让朋友也跟着道：“好，跟你赌了！如果你先结婚，我就跳两点全露肚皮舞给大家看！”

　　后来，恺实觉得自己误上好友的贼船了。

　　因为肚皮舞和脱衣舞虽然同样两点全露，但脱衣舞得抛头露面，而肚皮舞却能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两者怎 能相提并论？

　　幸好那之后，那位同窗好友便出国留学去也，这场赌约也就不了了之。否则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恺 实已经摆脱了处男之身，有了交往的对象，可是他离「结婚」两字的距离，却比过去更加的遥远了……

　　双手插腰的老妹，眯起眼，以尖锐的眼光把恺实从回忆拉回到现实中。

　　“恺实哥，你闷不吭声，就证明了我说的没错，是不是？那，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呢？交了女朋友又不是 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在弟妹面前一直维持着长兄如父的骄傲地位，但一下子要恺实丢开这严肃“父亲”的面具，跟弟妹谈论自 己的感情生活……总觉得有点别扭又不好意思。

　　况且，他对对象的身分，又有些非比寻常。

　　其一，他的秘密情人，是这间“花园”小花店的最大主顾。

　　但，这份买卖契约绝对和他们的交往无关。生意归生意，恋爱归恋爱，恺实早跟情人讲明白，这份关系要 保持公私分明，否则就分手。

　　其二，弟弟妹妹们，迄今没人知道恺实的秘密情人是谁。

　　但，其实他们早就已经认识那个人了。不仅因为那个人是店内的大客户，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和他们同住过 一段日子。

　　最后的三，也是让恺实如此犹豫要不要说的主因。

　　有段时间（远在恺实和那个交往前），恺熹还挺着迷于恺实的情人。易言之，要是让恺熹知道了自己迷恋 的对象，现在正和自己的哥哥交往中，感觉仿佛是意中人偷偷被害人哥哥给抢走了——这不是很尴尬吗？

　　不过，恺实所担心的“尴尬”，也是恺实单方面的推断罢了，说不定到后来是恺实的杞人忧天。

　　客观地说起来，恺熹对那个人的“喜欢”究竟是不是男女之爱，都还存在很大的疑问。

　　因为恺熹喜欢他的方式，更接近崇拜偶像的追星族。这种小女孩似的浪漫憧憬，多半是远远地守着对方就 会心满意足了。只要不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她不见得会对“偶像”产生独占对方、非要得到对方的一切不可 的激烈情欲纠葛的爱恋情感。

　　如果恺熹对那个人不是抱持着恋爱感情，自然而然地，恺实也不算是个无视手足情深，对老妹做出横刀夺 爱的狠心举动见色忘“妹”的禽兽大哥了。

　　可是，万一恺实真被冠上“禽兽大哥”的封号，他可要为自己的名誉大声地抗议一下了。

　　毕竟，一开始把自己和那个人凑在一起的契机还不是恺熹。

　　假如那时恺熹没有拐自己去看什么“生花秀”（＝现场表演大型花艺制作的活动），自己这个小花店老板， 哪会和日本的花道名门御渊流继承人（头衔听起来粉哧人，但是恺实都是当他是日本花道补习班的负责人 ）有所交集？

　　他更不会在展览会场不小心犯了“毁损”他人制作＝破坏了这位御渊流下任掌门的重要展览品，然后莫名其 妙地以“赔偿”为理由，被拉上台当成“人肉花瓶”，在众目睽睽中任由那家伙在自己全身上下插满鲜花，成 了生花秀的另一主角——更以此为起点，埋下了那家伙介入他花恺实平静生活的祸种，衍生出许多始料未 及的风波。

　　而没有那些风波，他不会舍弃对那个人的偏见（他最讨厌日本鬼子了），他不会被那个人的真情（他一度 以为地方只是喜欢戏弄自己罢了）给打动，他更不会回应这份还没开始之前，就已经危机不断的爱，接受 两人成了恋人的事实。

　　说来有趣的是，拿眼前的恋人对照一下自己以前说过的“理想对象”，简直是百分之百的吻合——若不把性 别列入考量的话。

　　唉……为什么谷慧东偏偏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儿身，现在自己就无须苦恼着该怎么把她介绍给家人认 识，还会马上向她求婚，把她娶进家门。

　　“哥，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什么不该喜欢上的对象吧？”由於他久久不回答，恺熹脸色一沉地追问： “是不是有夫之妇？”

　　恺实马上摇头。

　　“……还是……风尘女子？”

　　再摇头。

　　“那，总不会是对未成年少女出手了吧？”

　　“花、恺、熹！”这离谱的猜测，让恺实很想痛扁她的小屁股一顿。“不要在那边胡猜瞎扯！大哥是个成 年人了，不是什么是非黑白不分、不懂得用脑子思考而冲动犯错的青少年！我如果有什么事不讲，一定有 我的理由，等到时机成熟了，该说的我自然会说出来。”

　　被他这么一凶，么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瞬间蓄积到满水位，嘴瘪得唇瓣全泛白了。

　　恺实叹气。“你别哭啊，大哥不是在骂你。”

　　“……我才没哭！”嘴巴这么说，却故意掉下一颗泪水。仰起花家人皆有的倔强下鄂，恺熹哀怨地说道： “人家也是关心恺实哥，才会问的。好，既然恺实哥这么见外，明明事实俱在，却还是坚持否认交了女友 的这件事，不愿意把她介绍给我们认识宁愿继续偷偷摸摸地约会的话，我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恺实稍微松了口气。

　　不料，恺熹紧接着却说出了——

　　“反正，你们之间如果是那种见不得人、得要瞒着大家才能交往的关系，想必她也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 女人，我才不想认识她呢！”

　　“你、你乱说些什么！”恺实瞪大了眼。

　　“我看哥你自己要小心一点的好。你高中一毕业就忙着经营这间花店，所以不像二哥和三哥那样，有很多 和女孩子接触的机会，根本就不懂女人。有些坏女人专门钓你这种没什么经验的王老五，灌你一点迷汤， 陪你睡个几次，你就被她迷得失去自我，变成一个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钞票的——”

　　一声小小的、短促的、却十分震撼的“啪”声，像是音响的开关，瞬间关闭了他们周遭所有的声音，静得连 花叶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恺熹愕然哑口，先前还有余力假哭，这回却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整瞪了兄长三十秒。

　　脸颊上，微微地抽搐、作疼。

　　“……我……我不想听你口无遮拦地……批评你并不知道的事。”喉咙干涩地说着，恺实回避着妹妹眼眶 红通通的注视。

　　恺熹看着恺实没有道歉的意思，便一个掉头，往屋内走。

　　差劲！

　　讲不出所以然，於是便动手打人，这不是家庭暴力是什么？我拒当这种人的妹妹！随便你们爱怎么怪的怪 、反常的反常、耍神秘的耍神秘好了，全部都和我没关系！

　　咚咚咚地，泄忿似地踩着重步上楼，恺熹一回到自己房间便大力甩门关上。

　　我再也不要管哥哥们的闲事了！

　　绝不！

　　摸着被恺实轻甩了个巴掌的脸颊，恺熹脸颊不痛却很心痛地埋在棉被堆中，嚎啕大哭。

　　做为御渊流海外教室中，第一个由本家而非分支（即御渊流出身的师范）所设的御渊流花道教育，在台北 分校成立的初期，就获得相当多的本部支援。

　　包括普通学员们，可接受东京本部派遣来的专业师范指导，除此之外，VIP级的高级学员，更有每个月一 次，由少掌门师范亲自指导的珍贵学习机会。

　　由於过去除非到日本留学，否则无法学习到御渊流正统花道，现在原封不动地搬到台湾来传授，一些富裕 阶层、有钱有闲的贵妇名媛门，皆呼朋引伴地争相报名，让有限的VIP名额迅速被抢光，还在社交圈引发 一波小小的卡位战争呢！

　　这些名媛淑女们想来学习花道的理由，除了当了兴趣，学成之后亦有实质益处，更重要的是，学习时候所 认识的[朋友]，是扩大社交圈的捷径之一。

　　不过，当她们开始上课之后，这么目的往往都变得次要了。

　　在两百个榻榻米大小的宽敞讲堂中，坐在正中央、集室内所有名媛注视於于一身的和服男子，默默地修剪 着一根根花茎、枝叶，优雅地将它插入一只巨大的陶瓷花瓶里。

　　不只是男子手中的花花草草，在那瓶中塑出了一幅神画般的静谧意境，令她们看得目不转睛，暗自轻叹、 陶醉不已的，还有男子本身。

　　戴着眼镜，知性容貌白皙而秀俊的高挑男子，有副宽肩、窄腰的挺拔体格。而他身着的禁欲色泽深厚的和 服，酿出一股飒爽男性色香，相互的线条与深蓝色、高雅清冽的传统菱状花纹，则储蓄地透出了自身超龄 、冼练的内在光华。

　　年轻与稳重的态度。

　　压抑与奔放兼容并蓄的创作才干。

　　如沐春风般的温柔音线，与抚慰人心的和煦口气，还有那双光是凝视着你、就能电酥骨头的美丽深邃黑瞳 。

　　御渊流少主谷慧东不仅在这方天地里，靠着天生的感性，主宰着花草树所构筑出的方寸空间，此外，他身 为百年花道名门继承人，自幼薰陶出的高雅气质，更是掳获了在场所有淑女们的寸寸芳心。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示范。”口音略微不标准的国语，显得亲切又可爱。

　　搁在众人前方的、一口圆体方底的素雅淡黄花瓶中，春神现身了。

　　百转千回的点点雪柳，有如山头渐融的残雪衬底，主轴为狂开怒放的樱红山杜鹃，画龙点睛的黄瓣蝴蝶兰 生动地让整盆花吻合[春暖花开]的主题，活灵活现了起来。

　　学员们纷纷发出了赞叹。

　　“大家可以开始用你们手边的花材，试着做看看。要和着盆花一样也可以，要自己创作也可以，自由地去 做，请吧！”

　　谷慧东望着讲堂内的学员们，要大家将注意力转回自己手边的花材，跟着起身走出讲堂。他常会利用这段 学员们实作的小小空档，到各个教室巡视，有时看到一般学员们创作出有趣的作品时，也会心血来潮地进 去指导一下。

　　现在台北分校的营运已步入轨道，本部方面曾建议他可以卸下此处的指导工作，只要挂名指导，其他的上 课、经营管理等交给其他资料师范，便不必再两地奔波。

　　可是，这提议被他拒绝了。

　　其实他并不觉得这样的[通勤距离]很遥远，虽然入出境的手续较为麻烦，但时间上而言，搭飞机在东京、 台北间来回，和搭乘新干线在京都、东京间往来，也没什么两样。

　　无可否认，多了台北分校的业务之后，他原本就满档的行程，现在更是密密麻麻得教人喘不过气。不过他 还年轻，即使做不到事必躬亲，但只要牺牲一点睡眠、休息的私人时间，便可以兼顾到的部分，他都不打 算丢出去。

　　可是他的贴身助理——福本，便对他的“坚持”不以为然地劝道：“休息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少主。”

　　“到这里来，对我来讲就是一种休息。”

　　谷慧东字字真心地说：“这个地方很温暖，能让我放松。福本，每个人休息的方式不同，对我而言，工作 就是最好的休息。同样在示范生花的技巧，或是观看这些学员们的创作，做的事情和在东京、京都本校没 什么不同，可是这边的学员的反应、迥异於我们的新鲜创意，都带给我很大的刺激与启发，让我每次来这 儿，都获益良多。我不想放弃这种乐趣，你懂吗？”

　　还有一个更重要、但他不想公开的理由，让谷慧东乐於牺牲宝贵的时间在飞行上，也非来这儿不可。

　　“……既然少主这样坚持，小的会遵照您的意思去安排。”

　　结果，福本不但无法说明他放弃台北分校的指导工作，还反过来被慧东说服，将原本一个月安排一次的 指导教学，增加为一个月两到三次，不但没有“空闲”下来，还变得更加忙碌了。

　　不过谷慧东对这点毫无怨言，他很高兴，因为这么一来，他与恋人的约会时间也增加了。

　　想起昨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片刻欢愉，唇畔不由得漾出微笑。

　　其实他恨不得能够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到搭乘飞机离开台湾的那一刻为止，把这中间全部的时间都用在 他那位不解风情的恋人身上。

　　可惜，就算谷慧东想这么做，也一定有人不愿意配合。

　　“你当我整天吃饱没事干，只要坐在店里等着接你的召唤电话就行了是吧？我也有我的生意要经营！你没 有我，可以活得好好的，我们家的小花店若没有了我，可是会倒的！”

　　情人总是这么说。

　　“那么，何不干脆只经营我们御渊流的生意就好？”

　　慧东有次这么回答，结果得到很惨的下场。

　　不止被痛扁，还差点要分手。最后是慧东向天发誓，保证绝对不再提这种“公私混合”的建议之后，才勉强 获得原谅，挽回了他。

　　有时候，慧东希望恋人可以不要那么顽固，可以为了自己而放宽一些原则，减少一点他们交往的阻力，可 是……

　　顽固也是那人的特色之一。倘使把顽固从花恺实的性格中拿掉，那么他也不是花恺实了。

　　刻意放轻步伐，不心动上课中的学员与老师们，慧东默默地巡视着每间教室，但是，当他走到其中某间一 般学员上课的讲堂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花桑？”

　　……

　　“请你解释一下你今天的作品，可以吗？”

　　一声严厉的叱喝，令他不由得驻足。从日式拉门的门缝中，看到讲师正拉高音量逼问某位年轻女学员之际 ，他毫不迟疑地打开门走进去。

　　“怎么了？为什么大声说话？”

　　“塌泥先鲜！（＝谷老师）”台籍师范看到他突然出现，吓得花容失色，“呃，不好意思，惊动了先鲜。 “

　　“我听到你很大声地在问花桑（＝花同学），是怎么样了吗？”

　　女老师羞红了脸说：“是……因为花桑做出了很离谱的作品，我一时心急，讲话声音才会大了点，以后我 会注意的。”

　　把视线移往那盆“作品”上，慧东亦吃了一惊，抬眸看向花恺熹。平常活泼聒噪又古灵精怪的高中女孩，今 日却特别沉默、无精打采，低着头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儿。

　　这绝对有问题！

　　“下课后，带着你的作品，一起到我的办公室坐坐吧，花桑。”慧东担心地拍拍她的肩膀，说道。

　　昨夜，恺熹没下来吃晚饭。

　　喀啦啦地把铁门推上去，恺实做着每天例行的开店准备工作。把整理好的鲜花一桶桶上架，该进冷藏柜的 、该做特价拍卖牌的，这些每天都要做的事，他早已经熟悉到即使闭着眼睛做都没问题了。

　　——她还在生我气，才不想下来看到我吧？不晓得她打算和我冷战到什么时候？

　　屋漏偏逢连夜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麻烦总是接二连三。

　　恺实不由得再叹两口气。最近受到不景气的影响，店内业绩下滑已经够叫他操心了，结果又多了个跟他闹 脾气的恺熹。

　　这难道就是人家的莫非定律？任何会变坏的事情，一定会变坏。换句话说，担心业绩下滑是没有用的，因 为业绩一定会下滑。本意是不想和妹妹吵架，却一定会吵起来。

　　恺实并不喜欢这种悲观主义，但看样子，最近太多事情堆在一块儿，让他的[乐观]存货消耗得太快，已经 快见底了。

　　“大哥，我出门去喽！”

　　“噢，好，骑车小——”恺实突然想起了昨夜因为和恺熹吵架，而被抛诸脑后的事。“等一下！恺荣，回 来回来！”

　　“干么？”

　　“恺熹说你有麻烦，是什么麻烦？有什么需要和哥商量的，就讲吧。”

　　翻个白眼，恺荣没耐性地说道，“神经！她还真的跑去跟你讲啊？你不用听她的，我没有惹麻烦，惹麻烦 的是别人，但我已经处理好了。”

　　唔，不是他要怀疑恺荣的话，但是一向很稳重的大弟，今天看起来很焦躁。

　　“你也不用这么生气，恺熹是担心你。”

　　“这句话，我送还给大哥。”

　　“咦？”

　　“关於昨天的吵架，我有几句话想讲。”

　　举手股足、言谈之间，已经越来越有社会人的架式，大学毕业以后也显得成熟多了恺荣说道：“大哥近来 忙着苦思不景气的对策，努力挽救花店的业绩，所以忽略了很多事情。你知道，你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地 坐下来和大家说说话了吗？你有注意到恺熹的体重突然减少了吗？”

　　一惊。这么一说，她好像是瘦了些。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早就该从大哥这边独立，不能老是依赖着大哥你。可是恺熹还离不开大哥，她还很 需要大哥的关心，这也是她特别在意大哥的交往对象的理由。”

　　看恺实一脸不解，恺荣撇撇唇，叹息地说：“你还不明白吗？对恺熹来讲，大哥不光是大哥，更像是爸爸 、妈妈。无论我是恺屿，谁交了女朋友，我猜她都不会这样激动，因为大哥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啊！”

　　‘你说的意思我懂了。恺熹无法接受我和别人交往，是怕我忽略了这个家，对不对？”恺实叹口气。“傻 恺熹，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对我来讲，没有比这个家更重要的东西了。谢了，恺荣，你提醒得对，我 最近外务太多了，才会让恺熹这样胡思乱想，我会想法调整一下的。”

　　“……虽然我不觉得你懂了，不过……算了。”恺荣嘀咕着。”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一个人要开窍也没 那么容易。”

　　“你在嘴巴里念念有词个什么东西？”

　　“没有。没事那我走喽！”

　　“好，路上小心。”

　　挥挥扫帚的把柄，目送着弟弟离开家门后，恺实不由得感叹：曾几何时，大弟的身高已追过自己，说话谈 吐也完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以后不能再把他当成“孩子”看待了。

　　从我身边独立啊……

　　看样子，自己最好做点心理准备，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人说要搬出住也不一定。到时候得控制好泪腺， 可别哭哭啼啼的，那可就丢人现眼喽！

　　3

　　时间，总在不知不觉中被忙碌的工作给消磨掉。

　　“谢谢你们的惠顾！欢迎下次再度光临。”

　　恺实送订购了大型盆栽的老夫妻走到店门口前，抬头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转眼间，一天的营养时间 即将结束，差不多该准备打烊休息了。

　　当他正想转身回店里时，一辆黄色计程车在门前停靠下来，而从车内下来的人物，更让恺实吓了一大 跳。

　　“恺熹……还有……你？！＂

　　谷慧东点个头打招呼道：“好久不见，花恺‘死’先生。”

　　好、好久不见个鬼！

　　心脏扑通扑通急跳，恺实杏眼大张地暗自嘀咕道：也不过才一天不见，算哪一国的“久”了？

　　按！每回这家伙出现在这个家中，就会搞得家里鸡犬不宁，希望这回不要又惹出什么麻烦了。

　　“先鲜……”

　　话说这一厢，当恺熹下车之后，第一个动作是回头看着后面跟着下车、手里捧着一只花瓶的谷慧东。

　　“把一切脚给我吧。泥先进去，没关西。”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朝着她点点头。

　　恺熹“嗯”地接受了他的建议，脸瞥都没瞥她大哥恺实一眼，也没回应大哥满是疑问的表情，低头快 步走进店里头。

　　“好久不见，花恺‘死’先生。”谷慧东故意朗声道，并把恺实盯紧妹妹的眼神，拉回到自己身上。

　　“喂，你在耍什么把戏？”深恐被听见，小声的诘问。

　　“今天，系恺熹去鞋插花的日子。”

　　“我知道啊！可是这……和你陪她一块儿回来有什么关系？”眯着眼，微翘起唇，不满地说道。

　　“关西有很大。”谷慧东把手中的花瓶举起，“请泥看这个。”

　　老实地把视线移到花瓶上，很快又困惑地抬起。“我看了，然后呢？”

　　“泥解得如何？”

　　“我觉得？”想了三秒钟后，诚实地评道：“很烂。”

　　“这个系恺熹今天的作品。”

　　“咦？！”

　　谷慧东看到这“作品”时，也非常讶异。

　　恺熹在花道方面有着不错的天赋，她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恺实的影子，总是非常自然，温暖而甜美， 唯一的缺点就是偶尔太过“吵杂”，枝枝节节的处理太草率，导致作品的气也跟着乱了。

　　然而今天……形没有形，状不成状，原来一个“春”的主题，变成了“灾难”。

　　谷慧东无法责备恺熹的指导老师看到这“作品”时，情绪失控地动怒的行为。

　　做为花道家的立场，任何凌虐这些重要花材的行为，看了不只是会心痛不舍，更会令人感到悲愤。

　　即使花草不言不语，不动不移，它们仍然是地球生物的一员，仍是活生生、会呼吸的一种生命。“生 花”本身的含义，是为了另它的美丽能绽放得更璀璨动人，花道家才会将它从土里移植到水中、盆中、瓶 子里，保存这一瞬间生命为永恒的形体之美。

　　御渊流的学员们，入门时便学过这些道理。若是在过去门规更严格的年代，像恺熹这样暴殄天物的行 为，可是会被逐出师门的。

　　“你、你们学校是怎么教的？我花那么多钱送她去上课，可不是要她去学着乱插一通的！啧，好好的 杜鹃竟变成这副样子，真可怜！”大吃一惊的恺实，忍不住抱怨道。

　　慧东挑起了眉，镜片后方的黑瞳迸出危险的火花，唇角漾起欺人的微笑。

　　“斯咪马鲜（对不起）……”

　　“道歉可没有办法让钞票再生，你们家的学费可是很贵的！”

　　“泥看不出来马？这系恺熹的‘口口啰’（心），系她现宰的心情。？”谷慧东强硬的把这“作品” 塞入恺实的手中。“泥身为她的阿尼基（大哥），要好好地‘收下’才可以。哇嘎答（懂吗）？”

　　言下之意，就是要告诉花恺实这个笨哥哥，他才是害得妹妹恺熹心情大坏，把气出在花儿身上的罪魁 祸首。

　　错愕，恍然大悟与愠怒（干嘛不第一时间就把话说清楚！），然后带点无奈地，恺实悻悻然地开口。 “你……都听说了？”

　　慧东呵地笑了。

　　看花恺实的表情，就知道他内心一定不是滋味吧？明明是一个不擅长撒谎，只会一五一十地把情绪摊 开在脸上的人，但是为什么他的种种言行，那么容易遭人误解？谷慧东实在想不明白。

　　像现在，恺实的脸上摆明写着“自幼疼爱的亲爱妹妹竟去向一个外人诉苦，做哥哥的情何以堪……” 的字样，再好懂不过了。

　　然而讽刺的是，十几分钟前，恺熹还对慧东哭诉着说——

　　“哥哥已经不爱我了，不，他也不爱这个家、不在乎我们了！他想丢下我们，和那个女人在一块儿吧 ？说不定他们会私奔！”

　　恺熹挨了哥哥的一巴掌后，整晚都在思考那个抢走哥哥的“假想敌”，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甚至用天 马行空的想象力，帮“那个”坏女人编撰出完整的背景、身份与动机，来解释来时坚不肯吐露对方是谁、 及坏女人接近哥哥的目的何在等等，形成了个精彩无比的八点档故事。

　　按照恺熹的设定，这个坏女人是刚搬到花店附近的“薄幸”美人妻，有个流氓老公成天喝醉就打她出 气。

　　同情心旺盛的恺实，掉入了这个女人的温柔陷阱，爱上了她，决心要带女人逃离她老公。

　　但，其实坏女人从头到尾只想利用恺实当垫脚石。因为，她另有正牌的地下情人，却又怕老公会伤害 她的真爱，于是利用了刚认识没多久、傻里傻气的纯情好人且认识没多久的花店店长，当做真爱的挡箭牌 。

　　等时机成熟，恺实和坏女人一块儿私奔之后，她会把恺实一个人丢在旅馆内去面对带了绿帽、火冒三 丈的流氓老公，并替她收拾烂摊子，而她自己则和真正的情人远走高飞，过起自在逍遥的好日子。

　　慧东不得不佩服恺熹，这套故事编得天衣无缝，几乎让慧东怀疑起开始是不是真的在背叛劈腿，与住 在花店附近的危险人妻大谈不伦之恋。

　　但是，连老妹跟别的男人诉苦（而且这个“别的”男人基本上还和他牵手牵很大），都会马上翻脸的 老哥，像是恺熹口中所说的“已经不爱这个家”、“想丢下我们”那样的无情大哥吗？慧东不作如是想。

　　摘下眼镜，解除只有在恺实面前才会卸下的伪装，他以字正腔圆的国语说道：“我从恺熹的作品看出 她有苦恼、有怒气，因此我和她单独地谈了谈。我才稍微地问一下，她便立刻泪眼汪汪的将心事一股脑儿 地说出来了。她昨夜似乎一整晚没睡，都在想着这件事，非常难过，也很不知所措。”

　　恺实蹙着眉，深嵌其间的褶皱是心疼？是歉疚？——大概两者皆是吧。

　　“你的那一巴掌……”

　　望着他微惨白的脸颊，慧东猜得没错的话，这一巴掌对恺实来讲也是一次意外中的意外。恐怕是在一 时冲动地出手之后，恺实才意识到自己动手打了她，但是要他当场向恺熹道歉，以他顽固、老古板的脾气 看来，难度太高。

　　“……恺熹受到很大的惊吓。她说以前她犯了错，你会端出家法伺候，可是像昨夜那样直接动手、挨 巴掌，还是头一次。”

　　恺熹讲述此事时的忿忿表情，就好像是平常总是无法无天、人性嚣张地被宠上天的小宠物，某天突然 被主人打了屁股，而记恨在心头的哀怨模样。

　　“那时候……”恺实一脸苦瓜样，涩涩地说：“我太过生气，压根儿忘了要去拿什么家法。我不是没 有扁过恺屿、恺荣他们，但是从来没有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居然一时无法控制住脾气而对她动手，难道我 是老糊涂了吗？”

　　“呵，冲动是年轻人的专利，你离‘老’还差很远呢！“谷慧东煦煦笑说：”恺熹也有说，其实那一 巴掌一点都不痛，比较痛的是自尊心。她说一想到大哥竟为了扞卫外头的‘女人’而甩她巴掌，她的眼泪 就掉下来了。”

　　恺实尴尬地红了脸。“那个大傻瓜，我根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为了扞卫‘外面的女人’的名誉？”慧东故意戏弄他，高扬着坏心眼的嘴角，瞅着 他。“那可真遗憾，‘外面的女人’可是在心底窃喜了一下呢！‘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地位没有‘她’所 想像的低呢！“

　　害羞与矜持在内心交战，不愿轻易败阵下来的血性男儿，边“睨”着谷慧东，边与双颊上的热潮激烈 对抗着。

　　恺实的这副模样，令人不禁联想到口嫌体正直的猫儿，对逗猫棒又爱又恨的可爱反应。

　　“奇怪了，是不是中文里面的‘反效果’三个字，和我们日本人口中的‘逆效果’不同？”

　　一愣。“你在讲什么东东？”

　　享受扮演狞恶贼人的感觉，笑得更坏、更妖冶地道：“不然，为什么某人明知穷鼠被逼急了也会反咬 猫儿一口，却老爱在鼠辈面前做出那么可爱的反应呢？他知不知道再继续逗弄下去，卑鄙的鼠辈可是要飞 扑过去，当众非礼他了！”

　　恺实瞠眼，张开意欲破口大骂的嘴，却又估计到两人现在站在店门口，会被谁看见都不知道，万万冒 险不得，于是只好又狼狈的后退两步，以防谷慧东真的打算‘胡来’。

　　格格格的笑着。“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戳破你的秘密，让你的弟弟妹妹们知道你的秘密情人的真实身 份吗？”

　　“知道就别乱长舌！”一瞪。

　　“我知道，我不会的。我还没有胆量去和你心目中排行第一的‘家人’对干，否则最后我输了，万一 你决定甩了我的话，我可是‘欲哭也无目屎’呢！”

　　“你、你什么时候连台语也去学了？”

　　“呵呵，你猜呀！”还不是某人老在他面前“按”过来“靠”过去的，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文化差 异”，谷慧东当然要去学台语了。

　　“你时间还真多！”傻眼。

　　其实恰恰相反，这半年来，为了和花恺实约会，谷慧东可以“自由”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有没有金感心啊？”

　　“金感心个屁！你不要给我招来麻烦，我就谢天公、谢地婆，还谢谢你这个臭日本鬼子了！”嘴硬的 一哼。

　　啊哈！慧东终于明白这人“容易被误会”的理由何在了。

　　对千里迢迢、跨海通勤来约会的恋人，怎能用这么糟的态度呢？这已经不是热情或冷漠、诚实或假装 的问题了，而是对内迟钝（无法对自己的情感明察秋毫）＋对外弯扭（无法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情感表现 给外人看）的自虐组合。

　　以前的年代，这种老顽固很多，不过现在是越来越少见到这种人了，因为这种吃亏的个性很容易会被 人当成是“自虐狂”。

　　“恺熹失去了安全感。”

　　慧东主动把话题拉回到主题恺熹的身上，并把恺熹对自己吐露的苦恼，转述给恺实听，作下结论说： “我猜测，由于你隐藏‘那个女人’的存在，使她欠缺一个具体的对象，不管是要喜欢或讨厌‘那个女人 、，若无从得知这个人是圆是尖的话，又该如何去判断呢？结果，她的凭空想象，反而让脑中敌人的形象 越加的膨胀而恶化，越想去攻击那个人。现在唯一能为她找回安全感的人，是你。”

　　恺实咬了咬唇，“你叫我怎么向她开口……”

　　很遗憾的，关于这个问题，慧东也没有答案。

　　他一直非常羡慕花家兄妹间的手足情深，可是他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类的情感，所以也不太了解这看似 强韧、经得起任何考验的手足之情，到底能承担到什么程度？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草率地鼓励恺实 “把一切说出来”，只是更不负责任的行为。

　　“你要怎么向她解释都行，完全否认我们的事也好，把我们的事全部都说出来也可以。只要是你作出 的决定，我百分之百地接受它，也愿意陪你一块儿承担后果。”慧东微笑地说。

　　带点歉疚，带点羞粘地，恺实撇开头，呐呐地说：“那个……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因为认为我们 之间的关系可耻，才没告诉恺熹他们……”

　　“嗯。”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做太久的地下情人。”

　　“嗯。”

　　“等时机恰当、成熟了，我一定会讲的，知道吗？”

　　嘻嘻地笑着，重重地点头。“嗯，我知道。”

　　这时，恺实终于转回他不好意思的脸蛋，神情像极了一只满心欢喜的泰迪熊，冲着慧东弯唇一笑。

　　受不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实在太可爱了。

　　好想亲亲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好像紧紧地拥抱住他带着大地香气的身躯，然后尽情地爱他，告诉他 ——我不在乎。

　　无论是否背着你家人、背着全世界才能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在一起……慧东深吸一口气，抗拒这高 涨的诱惑。

　　“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来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请你好好地和恺熹谈谈吧！”

　　“你要回去了吗？”问完，又突地大叫：“啊，你不是都搭下午的飞机回东京吗？现在几点了？”

　　“我已经请福本改订明天早上的头班飞机了。”因为这一耽误，牵动后续机场活动，他在电话里已经 被唠叨了一顿。“今晚我会待在台北。”

　　搔了搔后颈，恺实双手合十地谢罪道：“歹势歹势，希望没耽搁什么要紧的事。”

　　“没有。”只是影响到几个会议，或许会少掉区区几亿日币的生意罢了。“不过你要是半夜闲闲没事 ，想来个一发——”眨眨左眼，轻浮地说：“我会全裸地躺在双人床上等你来夜袭的。”

　　恺实的脸红了红，结结巴巴地怒吼：“谁会去啊！八个野鹿（笨蛋家伙）！快滚回日本去啦！”

　　“呵呵呵，为什么要用滚的？我真不懂。”

　　“少啰唆！”

　　“哈哈……”

　　慧东在心里扼腕不已，下次要记得在自己身上装个针孔摄影机，不把他这么可爱的模样拍下来，带回 去作纪念品（夜晚的慰藉），岂不太可惜了？

　　当晚，花恺实召开了许久未开的家庭会议。

　　双手抱在胸前，恺实端坐在弟妹们之间，神情严肃地说：“恺荣、恺屿、恺熹，大哥有件事要告诉你 们。我想你们听了会很惊讶，其实大哥我，交了个朋友，呃……满亲密的朋友，就是……俗称‘男女朋友 ’的那一种朋友。”

　　他硬着头皮，一脸不自在地说完之后，弟妹们却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做出了“就酱子？” 、“你要讲的重要的事，是这个啊？”的反应。

　　“就、就酱子是什么意思？”恺实满面通红地说：“你们都不吃惊吗？”

　　“不会吃惊啊！不过是交了女朋友，这有什么？”恺屿掏掏耳朵。“我从国中就开始交了。”

　　恺荣也推了推眼镜，冷淡地说：“几个月前开始，当大哥出门前会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我们大家 就猜到是这么一回事了。所以在这个家里面，只有大哥你一个人还以为自己交了女朋友的事是秘密，我们 其他人是早知道，但没戳破你而已。当然，后来恺熹还是忍不住把此事拆穿了。”

　　恺熹不服气地嘟高嘴。“所以是我的错吗？人家就是看不下去了，才会戳破大哥蹩脚的演技啊！”

　　“小鬼就是小鬼，不懂事！”恺屿哼道。

　　恺熹的眼眶里立刻浮现泪光。“好，我不懂事，挨大哥打算我活该，那现在是怎样？开家庭会议继续 鞭我吗？”

　　“恺屿！不许欺负妹妹！”一记制裁铁拳挥出。

　　“哎哟”地惨叫一声，恺屿嚷道：“大哥，你这样不公平耶！你对我和二哥就拳打脚踢，恺熹怎样任 性假哭你也无所谓，这么严重的重女轻男，我要抗议啦！”

　　“笨蛋！恺熹是个弱女子，你怎能拿自己和她比！再说，做哥哥的保护妹妹，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欺负恺熹我都没修理了，你还在抗议什么？”

　　“我草！刚刚那一拳不是修理是什么？！”控诉地一指。

　　恺实想了想。“‘爱的小手’的真人版。”

　　“……哇哩咧，你真以为这样也能说得通？会不会太扯了，大哥？”

　　“总而言之。”祭出必杀的‘强制关机’手腕，恺实瞪着大眼问。

　　“不然呢？”

　　连恺荣也看不过去地开口。“大哥不打算把她介绍给我们认识吗？”

　　更不用提，最是在意此事的恺熹，争议虎视眈眈……或者说是以极度、过度关切的眼神，等着看恺实 怎么说。

　　“唉……”地长叹一声，认命地开口。“我现在还不能说出她是谁，不过你们也认识她。我之所以不 能讲的理由，希望你们先不要问，等到情况有所改变，到了我可以讲出来的时候，我一定会讲。＂

　　“为什么不能讲？她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样子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大哥你还要跟她交往吗？”

　　恺实苦笑。

　　我不能讲的原因，就是你啊，傻丫头！大哥抢了你最信赖的师姐，你肯定会大受打击的嘛！

　　他想过了，如果要告诉恺熹这件事，起码要等到恺熹交了男朋友再说。那时候，恺熹应该没那么迷谷 慧东，心灵受到的打击也会小一点。

　　只是，现在恺熹还小，她交男友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了。他得告诉谷慧东，做点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 。

　　“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他身家清白，还出身有头有脸的世家，是我这种市井小民没什么机会认识的好 对象，我们的相识是很意外的缘分造成的。有关他的事，是什么可以的人物。”

　　“你打算跟她结婚吗？哥。”

　　“暂时没有考虑。”等哪天台湾或日本改了法律，才有可能去想这个问题吧。

　　恺熹听到这答案，松了口气，再问：“她是做什么的？”

　　“嗯……和我们家差不多，经营自家的生意。”

　　“噢，是个女强人啊！”恺屿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的口吻道：“我也喜欢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大 哥的品味不错嘛！”

　　“她家人知道哥的事吗？”恺荣考虑得较深地问。

　　“我已经见过他母亲了。”想起那次的经验，恺实还很心惊肉跳呢，幸好最后谷慧东的母亲接纳了他 们的事。

　　“咦？！真、真的吗？”恺熹咬着唇道：“所以哥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咯？”

　　“你所谓的‘不认真’是指不那么喜欢对方，却假装自己很喜欢吗？为什么要做这种浪费彼此时间的 事？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不喜欢却又假装很喜欢，目的只为了在一起，这种人生会不会太累了 点？”

　　“说得也对啦……”不情愿地点头，又问：“哥，你有想过要和她住一起吗？”

　　恺实伸手骚乱了恺熹的头发，笑说：“你想太多了，小傻瓜！你的塌泥先鲜都告诉我了，说你怀疑我 要和别人私奔，丢下这个家，是不是？你大哥可不是那种食言而肥的家伙！我对你们几个的承诺，是永远 有效的。我永远都是你们的靠山，会一直在这儿。”

　　“……哥！”

　　恺熹扑到他的怀中，对于自己昨天出言不逊的种种，呜呜地哭着道歉。

　　恺熹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也为动手打了她的事道歉，以及没有早点将他有了交往的人的事告诉 她而道歉。

　　“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原谅的，他们两个还真忙碌。能够和好得这么快，应该得归功与我们家的人天 生都少根筋吧？换成是别家的人，可能还在冷战中呢！”有点羡慕地，恺屿喃喃地说。

　　“你和谁在冷战？”花家人中，有着一颗最快洞悉一切，冷静金脑袋的主人，撇撇金发叛逆的弟弟道 。

　　“没、没有啊！我要上去睡觉了。”

　　望着匆忙逃离的背影，恺荣压下心中的叹息，望回大哥和幺妹的身上。先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恺熹， 转眼间已经像个三岁小孩，赖在大哥的身上哭到睡着了。

　　“都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还这么爱撒娇。”

　　恺实抚摸着妹妹的发梢，苦笑地对着恺荣说：“帮我打开恺熹的房间门，我抱她回房间里睡觉。”

　　“让我来吧！”恺荣主动上前，把恺熹由他手中接过来，并说：“哥已经累了一天了，不是吗？”

　　“不要把哥哥当成老人家看待，我还没有那么容易累！”

　　横抱着恺熹起身，恺荣酷酷地说道：“能休息的时候，就尽量休息吧，大哥。我相信你一直站在那儿 当根‘支柱’，撑着这个家，其实也累了吧？趁现在好好休息，不然哪天你累倒了，依赖着你的我们，可 是会跟着倒下去的。”

　　“恺荣……”

　　“哥，你知道吗？飓风的中心，是无风也无雨的，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已经雨过天晴了。”

　　“哈啊？”

　　“晚安，大哥。”

　　这小子打什么哑谜嘛！恺实伸个懒腰，慢慢地走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你一直站在那儿当根‘支柱’，撑着这个家，其实也累了吧？

　　几秒前的对白，在脑海找那个浮现。

　　恺实从没想过累不累的问题，这些年他只是一味地努力扛起一切，努力地工作、努力地供给弟妹们衣 食无缺的生活，努力地撑起这个家。

　　有美国时间喊累、诉苦，他宁可往前冲、继续拼，所以就这样一路拼了过来。

　　叫他休息，他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停下脚步。

　　“恺荣那臭小子，干么这么多嘴！”

　　赫然惊觉到自己竟变成一个不懂得“休息”的可悲之人，这下子开始可能会更加的睡不着了……

　　4

　　春天特有的雷雨突如其来地降下。

　　激烈撼动着大地的雨水，在落地窗上形成了一道道水瀑，模糊了外头漆黑、轰隆轰隆作响的夜空。

　　室内，枕着臂，侧躺在巨大双人床上，早早入睡的男人，也被数道连续骤闪的刺眼电光给扰醒。

　　叹口气，推开薄被，男人坐起身，“好大的一场雨……”

　　看着那扇将气势磅礴、重重叠叠，成千上万吨倾盆而下的水幕隔绝在外的窗口，听着大地之母，以雨水、 以风声、以闪电、以闷雷在演奏着自然界的命运交响曲。

　　霎时，强烈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被世界遗忘了，遗忘在这空旷、黑暗、冰冷的屋子里……只有他。

　　没人在身边陪伴，没人记得他仍在这儿……一个人。

　　下意识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机在哪里？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他需要和那个人讲讲话，他……手机的三 寸触控式屏幕中央显示的数字，顿时让他神智清醒过来。

　　这个时间，那个人早已入睡了吧？每天大清早到花市去批货，不可能到这个时间还醒着，自己此刻打电话 给他，会打扰到对方宝贵的休息时间。

　　摇了摇头，男人决定给自己倒杯睡前酒，看看一杯下肚后，能否在这震耳欲聋的大地交响乐的‘伴奏’中 ，重新入睡。

　　赤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拉拢好敞开的浴衣衣襟，他走出了卧室，正要开灯时——

　　“哐”！

　　某种物体敲破玻璃的声音，令男人立刻上紧发条，进入“黄色警戒状态”。

　　缩回手，打消了开灯的念头，让屋内维持昏暗，继而左右看了下，相中了那只放在卧室玄关桌上，仿制的 迷你维纳斯金属雕像。近可攻击，远可丢掷，真是再合适不过的防身工具了。

　　他手握着雕像，蹲下身，以沙发为遮掩，慢慢接近发出声响、通往后院空地的玻璃门。

　　听说台湾的治安不错，希望方才的声响只是强风造成的意外事故。

　　可是不到一分钟，男人的“希望”已经证实是一场空。即使外头风雨交加，勤奋的小偷显然还是不惧天打 雷劈的下场，打算趁月黑风高闯空门。但是运气可能与成正比，这小偷这回嗑药踢到铁板了。

　　掉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与一块小石头，说明了方才事件的发生经过。男人的实现缓缓地往上移，移到玻 璃门外。

　　那名背对着稀微街灯，企图擅自入侵民宅的非法之徒，一手由破裂的洞口伸进了屋子里，正动手解开那道 只有从室内才能闩起的门锁。

　　男人花了点时间，考虑着要怎样才能安全有快速地逮到这个小偷。

　　是不是干脆让他进屋子里，自己在联合守在门口的保全人员进行包围，把他捉起来扭送警局？或是按下紧 急求救铃，震天价响的铃声也许会吓破小偷的胆，让他不战而退……许多的念头晃过，但是最后男人选择 了一个既不是最安全、也不是最容易的法子，因为他懒得再去惊动别人。

　　反正对方只有一个人，况且看起来体格方面还输自己一截，他一个人对付应该是绰绰有余，他耐心地等着 歹徒跨入玻璃门，从自己躲藏的沙发前横越。

　　倏地站起，喝令：“不要动！”

　　那人迅速地转过身。

　　一看到那人手上握有疑似刀枪的东西时，男人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完了”、“我怎么会犯下这样愚 蠢的错”、“笨死了”。

　　还有最后，也是他最懊恼的——“还有好多事，我想和你一块儿体验的……”

　　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

　　听到“咯嚓”一声，谷慧东痛苦的闭上眼睛。

　　“什么，原来你还没睡啊？”

　　谷慧东啪地掀开眼睑。几秒前在他心中痛苦吻别，以为从此得阴阳永隔的人物，竟站在他面前！

　　花恺实举起手中的手电筒，照着谷慧东的脸，一秒过去，两秒过去，关掉。

　　“歹势，打扰了。”

　　火速转身，马上走人。

　　但已经太迟了，谷慧东以来自地狱的低嗓音，以及愤怒扭曲的嘴唇，一字字地打从胸口吼出来道：“给我 站住，花恺实！”

　　“唔哇！”

　　他被一把揪了起来。

　　“你的脑袋里装的是豆腐渣吗？”

　　大放光明的客厅里，慧东双手盘在胸前，睨着坐在沙发上的 花恺实。他浑身湿答答的样子，十足像是刚 从河水中被捞起来的落水狗。

　　深更半夜，好端端的不在家休息，偏要出来溜达，外头风雨这么大，叫人如何不生气？

　　“就算我没听到你按门铃的声音，你也可以打我的手机，叫我开门啊！结果你竟然自己翻墙进来！幸好是 我发现你，要是刚刚发现你的人是前门驻守的保全——你是想被关到牢里去吗？”

　　更不用说，方才恺实用手电筒一照到他的脸后，二话不说，脚底抹油就想跑的恶劣行为，为谷慧东的怒火 注入不少燃料。

　　“还不是因为外头打雷闪电下大雨啊！”

　　“所以？”

　　花恺实一翻白眼。“你没听过在大雷雨中讲手机，结果被闪电打到的新闻吗？我可不想变成一团烧肉倒在 你家门前！”

　　谷慧东脸部肌肉扭曲了下，火气消了一些。“好吧，不讨论翻墙的对错。你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找我？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喂，我浑身都湿透了，我可以脱下这身衣服吗？”恺实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还动作迅速地把外套 ，皮带都解开。

　　“等等、等等，不要在这边脱，你会把整个客厅弄得到处湿答答的。我去帮你放水，你干脆去泡个澡暖暖 身，避免着凉了。”

　　“我又不冷。”解到一半，手停了下来。

　　花店店长一瘪嘴，慧东便笑了出来。“兄妹就是兄妹，你拗起来的表情，和恺熹如出一辙呢！”

　　这句话让恺实脸色一沉，重新扣好皮带，跳起身。“你不用忙了，回去睡吧，我走人就是。”

　　“拿泥（虾米）？嗳，你是来乱的吗？”

　　慧东追了过去，但是花恺实人已经一口气冲到了玻璃门外，站在滂沱大雨中，看起来是打算再翻墙出去。

　　把满脑子不解的困惑先摆一边，在玻璃门前踌躇了几秒后，咬咬牙，跟着冲出去——瞬间，浴衣成了吸水 纸，前额的刘海覆盖着视线，有种站在陆地上却像在空气中游泳的荒谬、新鲜感。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把莫名其妙地现身，有莫名其妙地走人，而且还莫名其妙气呼呼的花恺实，带回 屋子里。

　　可是，在嘴巴一张开，雨水便不断灌入的状态下，慧东根本出不了声。

　　他上前扣住了恺实攀在墙上的一手，硬是将人给扯下来。

　　“走开！”

　　恺实奋力甩开手，怒吼虽被雨声覆盖过去大半，可是一双异常明亮、熠熠生辉的黑瞳，却不惧风雨地发出 了比声音更强而有力的恫吓。

　　“你……在……气……什……么？”圈起手辛苦地、一字字地问。

　　但恺实给他的回答是，使劲地将他推开，让慧东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而这一推，推出了火花。

　　本来想好好地跟恺实讲道理的，现在天大的道理也不及斗气的本能。慧东再次箭步上前，这回以双手探向 恺实的颈项，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拉向自己。

　　“啊、嗯……”

　　他贪婪地吸吮这恺实淋着冰凉的雨水及混合着炽热喘息的潮湿双唇。

　　以为会遭到抵抗、以为会被拒绝，可是慧东含吮着他柔软的唇瓣，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尖，试探地往洁白的 贝齿一叩时，恺实仿佛已经等很久似地，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嘴巴，欢迎着他。

　　舌头被卷入了嫩滑的口腔内部，恺实的舌更是积极地缠了上来。慧东受宠若惊地加深这火热缠绵的一吻， 同时扣在恺实脑后的手，开始往他的背，感受掌心底下他敏感战栗的反应。

　　这真是太糟糕了！

　　哗啦啦、气势十足的雨声，毫无停歇下来的迹象。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下，在这种无处躲雨、没有一处能让 他们躺平的地方，慧东的理智叫自己要醒一醒，别再火上添油地为两人之间急剧升温的欲望生活。但，脱 缰的野马般热情却不愿听劝，停不下来。

　　吸饱了水分的纯棉T恤，是一道难以顺利剥除的障碍，考验着男人的耐心。

　　慧东笨拙地以焦急、不听使唤的手指，抠着恺实的腰间。三番两次的尝试，试图将这件紧贴在裸体上的第 二层“皮肤”快快除掉。

　　在几次失败之后，恺实忽然推开他，蕴含热气的水眸羞赧地注视着慧东，默默地自己动手把T恤脱掉。

　　慧东登时吃醋了。

　　在自己能够爱抚他的身躯之前，雨水竟然抢在他前面，在他面前放肆地爱抚着恺实的每一寸肌肤。

　　他嫉妒地看着透明的水珠在圆滚可爱的肩头上，此起彼伏地跳动；一道道小水流在性感的锁骨汇集出了小 小水洼，淌流而下、连续不停地湍打着小巧乳尖，令它们转变处红冶妖艳的色泽，诱人地翘立着。

　　忍无可忍地，慧东向雨水宣战。

　　他单手将恺实的双手扣压在头顶，低头以嘴衔住一边娇小可口的果实。

　　“啊嗯、哈啊……”

　　薄薄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随着慧东舔弄乳尖、揉搓浅褐色乳晕的动作，恺实贴在墙上的身体不安稳地扭动、摩擦着，从喉咙里发出 的喘息也渐次紊乱。

　　“啊、啊……”遭到封锁的双手、不断跟着困难的呼吸松放。

　　沾着无数小雨滴的长睫下，平常是直率诚恳的黑瞳，现在却是盛满恍惚快意，发出妖娆水光的琉璃黑晶， 一个顾盼流转便能勾走人心、夺走灵魄。

　　看着恋人欲火难耐的淫乱模样，慧东亦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离家出走的画面。

　　不行，这实在太疯狂了。

　　再一次地，理智做出警告，慧东知道为他们彼此的健康状况着想的话，现在就要急踩刹车、收手才行。

　　带着眷恋地移开双唇，解放恋人被禁锢的双手——

　　恺实却突然屈膝，单腿着地跪在慧东面前，动手解开他浴衣的腰带。

　　“喂……你……”

　　慧东有些难以置信，今夜是怎么了？这不是他在做梦吧？如果这是梦，绝对别在这一秒让他醒来！

　　浴衣完全散开了，拜雨水下个不停之赐，某部位有了自然降温，到此刻暂时保持半隆起的状态。恺实 带着点紧张的抬眸，舔舔了唇，接着以双手慢慢地拉下覆盖住慧东腿间的最后一块布。

　　凝视几秒，吞吞口水，鼓起勇气，伸手包住徐徐胀动，光滑而微硬的部分，接着小心翼翼，谨慎，缓 慢的开始动作。

　　“唔……”

　　这方面的经验不多（又只有过慧东这一个对象）的恋人，靠着热情填补生疏的技巧，确切的，逐步的 为慧东的欲望填补能量。

　　“……恺，实……”

　　按压的呼唤，用不着多说什么，恋人已经把温暖的唇凑上来。

　　舌尖的触感，口腔内壁舒适无比的湿度，潮湿的喉咙深处，都带给慧东极大的快感。

　　纵使狂雨不停的下，也浇不灭熊熊燃起的欲望。

　　“唔、唔唔……”

　　张到最开的嘴，勉强将慧东的欲望收纳到口中，在水花四溅的水幕中，发出了带着雾气的粗喘鼻息。

　　慧东爱恋的望着他因为不熟悉这种事，没办法顺利的吞咽口水与同时呼吸而浮现的苦闷、猥亵=可爱 、淫荡的表情。

　　“唔、唔……”

　　这比他笨拙的舌，不灵活的唇戏，给了他更多的欢愉，及更强烈、更奢靡、更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持久 快感。

　　奋张的欲望渗出了透明的汁液，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体贴的慧东主动将硬挺的部位移出了他 的嘴，打算“最后”用手解决。

　　但恺实红着脸阻止了他，无言的以抖动的手脱去最后的衣物。

　　大雨中，裸身的青年背靠着墙边站立，然后一手扶着墙，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强忍羞耻，突破自我矜 持的以另一手将自己的一腿抬高，摆出淫秽无比的姿态色诱着男人。

　　好几秒钟，男人一动也不动，火热视线游走在青年刚劲兼具柔软，年轻，充满生命活力，宛如艺术品 的裸体上面。

　　左右各点缀着一枚殷红突起的平胸，结实而细瘦的腰杆儿，冷雨中瑟缩着的阴囊，以及深处若隐若现 、即将承受男人蹂躏的、目前尚未绽放的秘蕾。

　　或许是凝视的时间久了点，青年脸上的红潮开始带着愤怒的色泽。

　　男人不由得笑了笑。

　　误以为遭到耻笑，青年睁开受伤的眼眸，咬了咬牙关。

　　但是青年完全误解了男人的意思。

　　男人在他即将作罢，收手的瞬间，上前扣住落下的腿，让青年单脚架着自己的腰，另一手则扶着怒张 的凶器，抵上湿热的穴口。

　　“不要……！”

　　青年生气的拼命挣扎着。

　　“嘘……别气，别气……”安抚着他，男人在他耳边亲昵的说：“我不是在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 ”

　　中止挣扎，青年怀疑的瞄着他。

　　“因为，我刚刚终于发现了你来的目的，我想我也没有资格说人迟钝，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呆头鹅。抱 歉，我没有全裸的躺在床上等待你的“夜袭”，真是个失格的情人。我会好好弥补你的……”

　　青年炙热的怒气中算消了些。“不必了，谁要你的弥补啊！”

　　男人蓦的将青年的腿抬的更高，在青年有办法反驳他之前，挺腰。

　　“啊，啊啊……”

　　欲望强势的由下往上贯穿了青年。

　　结合的瞬间，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彼此相互归属的甜美快感，身体美妙的契合着无论是心脏鼓动着 的节奏，或是紧密连接粘膜的热度，仿佛只有这一刻，自己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他的呼吸，他的叹息，不分你我的在体内回荡着。

　　“哈啊……啊，啊！”

　　青年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只靠一脚站立的不稳定姿势，让他不得不把重心交给了男人，这使两人如胶 似漆的结合更是深入，像要刺破脑门似的的深刻喜悦，一再的在体内冲击着。

　　“唔……啊……”

　　男人不疾不徐的在紧致的通道里前进、后撤，时而容许自己在深处停歇，让青年好色淫乱的肉体自行 收缩、压榨，但又坏心眼的在那阵阵紧缩变得越来越短促时，重启进攻的节奏。

　　“……不要……不要……”

　　随手可及的。

　　原本就快到达的。

　　但是转眼间又被男人破坏掉。

　　取而代之的，男人以另一角度截然不同的刺激，截然不同的节奏，刺激着更敏感的地方，掀起另一波 滔天的快感浪潮。

　　接近，又远走，触及，又消失。

　　男人仅仅靠着进犯青年的凶器，反复抽送，折腾他的好色感官，残酷的蹂躏他的敏感身体，不费一根 指头，便逼得青年在完全没有外力刺激的情况下，犹如失禁的迸出一波波浓浊的乳白色体液。

　　“哈啊，哈啊……”四肢盈满了痴醉的快感，而意识仍在空中漂浮着。

　　……还没结束。

　　男人透过亲吻他泛红的眼角的唇，无声的呓语。

　　你还可以。

　　放下青年的腿，转过他的身子，这次男人扶住他纤细的腰，再度将尚未完成使命的热烫硬刃，送入白 嫩双臀间因害怕寂寞空虚而不住蠢动的小穴里。

　　拓开至褶皱都消失了的红肿窒口，被火铸的硬刃填的满满的。

　　“啊啊啊啊嗯……”

　　进进出出摩擦的粘膜，输送着销魂的快感。

　　已经无法再压抑下丢脸的呻吟。

　　也顾不了自己此刻摆出来的交媾痴态，全被男人看在眼中。

　　青年的意识已被男人占据，男人的喜悦亦为青年一手掌握。男人在他的里面激烈抽送，青年在他的外 层狂乱吞噬。

　　大雨持续滂沱地下。

　　但这与他们无关，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没有任何狂风暴雨介入的空间。他们之间的热度足以蒸发 一切的水气，激烈的肉体撞击声、绝顶的喘息声、忘我的呻吟，与大地交响乐曲共同编织出狂野激情的新 章……

　　★

　　在户外=后院做了两回，进屋内在客厅地板上又一回，要不是恺实在“去了”的一刹那间打了个大大 的喷嚏，喷了慧东一脸口水，恐怕现在他们还在客厅进行不知第几回的大战。

　　“虽然你来夜我袭我很高兴，但是……真的没有别的理由吗？”

　　那声喷嚏让慧东马上抱着恺宝到浴室，不但放热水伺候恺实入浴，他还从洗头包到脚，从外再洗到内 ，把恺实整个人洗得每寸皮肤都闪闪发光。

　　现在和慧东一块儿浸泡在按摩浴缸中的恺实，双颊仍散发着健康的红粉珍珠光泽。

　　“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躺靠在慧东的怀中，他闭着眼睛答道。

　　真的吗？慧东不禁揣测恺实不肯告诉自己的理由。该不会，这场夜袭是答谢自己解决了他们兄妹的纷 争？

　　倘若真是这样……慧东不知该做何感想较好。是要高兴自己派上用途，帮了他们兄妹的忙？或是难过 这次的“夜袭”是谢礼，代表下次的“夜袭”不知还要等多久？

　　“……是我睡不着而已。”突然，恺实又出声回答，接着睁开眼，看透一切地瞅着他说：“是真的， 我干么为了你撒谎。”

　　过了秒后，慧东扬起美丽的笑容。“那么……你如果能天天失眠，多好。”

　　“你是在咒杀我啊？长期睡眠不足，会短命的！”

　　“怎么会呢？只要你一失眠就来找我做‘运动’，我保证你可以睡得又安稳、又饱。不但不会短命， 还会更长寿呢！”

　　“听你在盖！”悻悻地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总之，无论你什么时候失眠，我都很欢迎你、非常欢迎你、极度欢迎你来找我。”一眨眼，道。

　　“哼，绝对没有下次了！”

　　斜勾着唇，慧东聪明地不回嘴。“那么，你不打算跟我讲失眠的理由吗？”

　　这时候，恺实做出了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好吧，那我只好去问恺熹他们……”

　　恺实迅速睁开眼，愠怒地说：“真不该让你知道我们家这么多事，你这变态双面人！”

　　“呵呵，我哪有双面？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有一面。”

　　当初是恺实令他跨出过去的创痛，卸下多年的伪装，找回自己。

　　所以慧东只有在恺实的面前才会摘下眼镜。在恺实面前的他，是真正的他，也是没有人知道的他。

　　作为御渊流的未来掌门，慧东必须在众人面前继续维持他成熟懂事、完美无瑕、风度翩翩的形象。可 是他现在不以为苦，因为天底下只要有一知己=花恺实，了解他谷慧东的真面目，就够了。

　　“按，请问一下这种‘殊荣’可不可退？”

　　慧东笑了，其实恺实再怎么装冷酷也是没用的，他早知道他有多容易心软，只要被人依靠，便不由得 会挺身而出。恺实不晓得，其实慧东比他所想像的更要了解他，因为慧东有个超级可靠的消息来源；恺熹 。

　　“我猜想，你的失眠应该和弟弟妹妹们有关吧？”

　　“……我只是一时罹患了‘空巢’恐怖症罢了。今天恺荣叫我要多休息，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休息 的方法。可是将来有一天，恺荣他们都会各自独立，到时也没有再依靠我……感觉‘休息’这两字，好像 叫我‘去死’一样。”

　　话匣子开了，就顺便吐吐苦水地说：“我现在很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虽然我是他们的大哥。小孩 子真上一种很自私的生物，想来依赖你的时候就依赖你，翅膀稍微硬了又想独立，稍微独立一点后，一个 个又给我惹麻烦，又想要回来找你当靠山，烦死人了！”

　　越想越气，恺实一一数落道：“像恺荣那家伙，居然说他在考虑要独立，才出社会没有一年，手上没 存款的家伙，要谈什么一个人住？像恺熹，居然怀疑我判断好人坏人的能力不足，哥哥我虽然只是高中毕 业，也没无能到这种程度！像恺屿，整天飘来晃去的，不知在做哪一国的游魂，明年就进大学了，还不知 振作！”一口气说完，呼呼地喘息着。

　　身兼父职、母职，这七、八年来从没有过一天的休息，时时刻刻都要扮演着可靠大哥的角色，怎么可 能不累？怎么可能没有压力？问题是，即使他累了，即使他有压力，他能去哪里？有谁可让他依靠？真正 无依无靠的只有他一人，他根本无法好好地‘休息’——因为可悲得连如何休息都不知道。

　　说不定冥冥之中，真的透过了上苍的‘安排’才使他们俩相识，因为慧东今天明白了上天给自己的使 命是什么。

　　——我愿意让你靠，花恺实。

　　把你的任性、把你的不满与苦水，全都说出来吧。

　　慧东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抱怨，只觉得这迟钝的恋人真的是……

　　“我喜欢你，花恺实。”

　　受到这句话冷不防的攻击，恺实忘了自己正在抱怨什么，整个人愣住了。

　　“好喜欢。”

　　“你、你、你……”

　　慧东堵住他的嘴，为了让恺实尽情地狂吼、释放出他多年的压力，他决定今夜不让恺实睡了。

　　“我们再来一次？”

　　“不要！”

　　但慧东置若罔闻，温柔地微笑着，一步步逼近一脸“救郎哟！”的恋人，将他逼到无路可退的浴缸角 落，缓慢地伸出了鬼畜的魔爪……

　　5

　　偷袭也是得看对象的。

　　花恺实面无表情地，在脑海中深自反省着。

　　一旦偷袭偷错了“对象”，那么偷袭和“自动送入虎口”可只有一线之隔，得付出难以想像的惨痛代 价。

　　看看他相隔两天之后，还没完全打直的腰杆儿；听听他整整“骚声”（嗓子哑）了三天的骂人成绩， 及......立刻买了甜甜圈坐垫，五天来都离不开它的糗模样！

　　那个态度笑面虎，冷血虐待狂的死阿本仔，居然还有脸笑说什么“我是在帮你舒压~~”！

　　靠......需要舒压，老子不会去泰式马杀鸡接受专业按摩呦？！

　　“这怎么能比呢？按摩师对你又没有爱，我不但有“爱”，还免费啊！”

　　免费？哈，天底下没有比“免费”来得更昂贵的东西了！

　　再说，“爱”是什么东西？

　　普通人的“爱”，不是应该在情人认真地喊说自己“快死了”的时候，赶紧叫辆救护车来吗？

　　可是，那家伙听到人家喊“快死了”，却还越做越起劲地——

　　“咳、咳！”

　　猛然迸眼前的淫靡记忆，让花恺实一口豆桨从口上喷了出来。

　　“哎呀，大哥好脏哦！你喷到人家的包包了啦！”

　　满脸惊恐慌的花恺熹，迅速地拿起书包，离开餐桌，道：“我吃饱了，要先出门咯，拜拜！”

　　“恺熹！你还剩这么多蛋饼没吃，给我回来！”恺实吼道。

　　“人家在减肥嘛！我不是早跟你讲过，可以不用帮我准备的吗？好了，好了，我真的不能再讲了。我 要迟到了！”反正就是先溜为快。

　　恺实皱皱眉。“又让她溜了！现在的小女生是怎么想的？一身排骨嫌不够瘦啊？难道要长得像难民 ，她们才会觉得自己漂亮吗？”

　　“大哥，像你这样子的嘀嘀咕咕的，会被恺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讨厌喔！她们不喜欢啰嗦的欧吉桑。 ”优雅的喝完豆桨，恺荣好心地建议。

　　“欧吉？！我才二十六、七岁，什么欧吉桑！”脸色铁表，恺实转头寻求第三者的意见。“你说，恺 屿，大哥看来像个欧吉桑吗？！”

　　恺屿一脸“什么”地抬起头，恺实只好再重复一次问题。

　　“像！”恺屿很无情的回答。

　　恺实只差没口吐白沫地昏过去。“哪一点？我看起来哪一点像欧吉桑？”

　　“全部。”恺屿一一指道：“你屁股底下的痔疮坐垫，你腰上贴的药布味道，以及碎碎念个不停的地 方。大哥看起来就快和我们学校里那个最讨人厌的教务主任一模一样了，除了你们一个顶上无毛，一个顶 上有毛。”

　　囧，太囧了！

　　不过这里面起码有两样东西,是该由某人负责的,自己是非战之罪。

　　“坐垫、药布和碎碎念是吧？OK、OK，只要这三点理由消失，就不能再说我是欧吉桑集团的成员了吧 ？这个容易！”

　　推了推眼镜，恺荣泼冷水地说：“我想你还是别太高估自己的好，大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像你 这样小面神又爱管闲事的人，天生就有点顽固欧吉的倾向。我看你还是认命点，就承认自己是区吉不就得 了？无论怎样挣扎，人早晚都会变成欧吉桑、欧巴桑的呀！”

　　“我？小面神？”恺实捧腹大笑。“你哥哥我脸皮最厚了，人家怎么骂我都无所谓，我哪一点小面神 了？”

　　“自以为是大面神的这一点，也包含在里头。”恺荣双手一摊。“大哥根本是我见过脸皮最薄的人了 。像每回咱们家庭之间吵架，要是没给大哥一个下台阶，哥绝对不会认错，只会说”我是大哥，大哥永远 是对的。如果事情有错，那也一定不是大哥我的错“的这种笑话，蒙混过去。”

　　恺实耳根发热，好吧，他承认自己几年前是有点死不认错的倾向，不过现在已经改很多了。

　　“哥自己心中也一定有谱吧？你是那种死也不把喜欢说出口的人。不光是害羞的问题，你也害怕被对 方察觉到，自己喜欢他的程度远超乎对方想像。你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就像古时候师父教徒弟，总爱留 一手，才不会没有安全感一样，说穿了，就是个脸皮薄的胆小鬼。”

　　糟糕。

　　好像真是这样子。

　　那天去夜袭谷慧东之前，他迟疑着要不要打电话通知他一声，但是怎样都拉不下这张脸......拜托， 要他在电话里面怎么说？说“我好想见你”、“我可不可以过去找你？”或“哈啰，我们来爱爱 吧”？.....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年轻人说得出口，他这老人家哪说得出口？

　　因此，他才会连讲也不讲地，干脆直捣黄龙地“夜闯”谷慧东的住处，名副其实地去“偷袭”他。

　　至于不讲“我喜欢你”，恺实没有“留一手”的念头。他就是没办法像一些人动不动就说“我爱你” 、“我喜欢你”。每次谷慧东一讲，他便浑身都不自在，就像是身上有几千只蚂蚁同时爬过般，很想大喊 救命。

　　（可能是自己的反应很好笑，那家伙才会每次都故意讲给他听——十次里面至少五次，恺实都觉得自 己被整了。）

　　所以我真的是个孬孬的小面神？......感觉好没男子气慨。

　　恺实小吃一惊，没想到透过他人的眼，会看到另一面的自己。以前总以为弟妹们还小，自己必须做好 榜样，但现在恺荣已经大到可以给自己建议了。自己该检讨一下这种“老大哥”的心态，别再老是给他们 下指导棋，该学着放手让他们自由发挥。

　　虽然多年的习惯要改，实在很不容易。

　　“哟！恺荣哥，厉害厉害，你把大哥驳倒了耶，你可以去做铁口直断了！”一旁看好戏的恺屿，得意 忘形地拍拍手说。

　　“......哼，是有那么一点道理，比刚才恺屿讲的那几点好一些。”恺实补上一刀。

　　恺荣则维持他冷静分析的面孔，道：“我只是想跟大哥说，你不用在意欧吉不欧吉的事。因为我方才 说的特点，可是我们花家人都有的通病。如果大哥被列入欧吉，那我们其他人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 好高兴的。后面的这一句，我是说给你听的，花恺屿。”

　　“咦？”地倒抽一口气，金发少年推开椅子，站起来说道：“我、我才不要！要当欧吉，两位请自便 ！我闪人先！”

　　咻地冲出餐厅，转眼不见人影。

　　“呵，走亲像飞！”

　　轮值准备早点的恺荣，把饭碗收拾干净之后，道：“我也要出门了，大哥。”

　　“嗯，慢走。”

　　伸伸腿，向后摆摆手，恺实撑起还有点酸痛的腰，走到父母的神主牌位前，拈个香，请他们保佑弟妹 今天也能平安度过，希望花店生意兴隆。

　　然后，与过去大同小异的每一天一样，带着一天的新期待开门营业。

　　一名绑着辫子、穿着高中生制服的眼镜少女，出现在朴素不起眼的“花园”花店门口。

　　她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次，不停地看着四周的门牌号码，并与手中的字条仔细比对，“......七巷十 五号，地址没错，好！”

　　把字条掐在手心中，戴眼镜的清秀少女宛如出征的战士，跨入这间小小花店内，朗声说道——

　　“对不起，我想找花恺屿的哥哥！”

　　“有人在吗？我要找花恺荣的哥哥！”

　　咦？少女往右手边一瞧，一名脸带讶异、背着中学生书包的黝黑男孩也不约而同地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脸上都写着“你是谁？”的疑问。

　　叮铃、叮铃！

　　从店里面，套着绿底方格子围裙的男子掀开了水晶珠廉，挂着亲切的微笑走出来。“欢迎光临！两位 想要买什么花？要送人的吗？”

　　“我来找人的。”少女说。

　　“你是大哥吗？”少年说。

　　两人再次默契十足（？）地和声问道，让花店老板抓抓头皮，苦恼地说：“我要先回答谁啊？”

　　“是我先来的。”少年这回抢得先机。

　　“女士优先，没听过吗？”少女瞪瞪这不懂礼貌的家伙。

　　“那十三岁以下的我算是儿童，老弱妇孺里面需要被让座的对象！”少年硬是不让。

　　“儿童又怎样？我是妇女同胞，也有资格被让座！”少女盘起手来对抗。

　　“那个......两位客人？”

　　没人鸟他。

　　“我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不要以为用艰涩的字就赢了！少女眯起眼说：“我这边的问题严重起来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两位‘客人’，请你们不要站在这边争论。”

　　现在忙着战生死，没空！

　　“你比我大，当然是你该让我！”

　　“我比你大，你才该退一步，这叫长幼有序！”

　　少年噘嘴一瞪，少女冷冷斜瞥。

　　被晾在一旁的花店店长受不了了，于是说：“我有事去忙，等两位乔好了，再叫我一声。”

　　“不行！”

　　“你不能走！”

　　两人有志一同地拉住店长的衣袖说：：“我们要找人！”

　　到花店不买花，却来找人？这里又不是警察局。花店店长苦笑问：“找谁？”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花恺屿（荣）的哥！”

　　“......说是我。”店长语带无奈地答。

　　“请你叫弟弟花恺荣快点滚！”

　　“请你叫弟弟花恺屿还钱来！”

　　“......”花店店长左看看，右瞧瞧，接着仰天一叹，道：“喂，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上面睡着了？快 帮帮我吧！”

　　少女眨眨眼，循着店长的视线，跟着歪头往上看。“有谁在上面睡觉吗？”

　　“是啊，两个不负责任，摆烂摊子一摆就是七、八年的糟糕父母，不过这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店长 把手端架在胸前，一边摸着下巴说“好吧，一个要钱，一个要人快滚，是吧？两边听起来都不太妙，但我 就先从简单的——要钱的部分开始问好了。”

　　“喂，大叔，你这样不公平！我先来的！”少年抗议。

　　花店店长的唇角抽搐了下。“小朋友，人生有许多不公平的事，就像你比我晚生了十几年，就获得喊 我‘大叔’的资格，这也是一种不公平，但我又能怎样呢？既然不能拿针线把别人的嘴巴缝起来，那我只 有忍耐了，是吧？”

　　少年露出微微受到惊吓的表情，向后退了半步。“她、我让她先让就是了！我在这边等，可以了吧？ ”

　　“很好，乖。”

　　少女心中直呼好险，刚刚她也差点喊这人‘大叔’耶！看到少年的‘下场’。很庆幸自己没先踩到地 雷。

　　“那么，来跟我要钱的......女同学，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叫贝倩。”

　　花店店长的唇角抖动了下，而一旁的少年更是大笑出声。

　　“被欠？”

　　因为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取笑了，少女懒得生气地解释道：“贝多芬的贝，聂小倩的倩。我爸的名字 是贝壮，我弟的名字是贝珂，想笑就一次笑个够吧！”

　　店长起初还忍了一会儿，最终实在忍不住，和少年一起大笑了起来。

　　少女见多了这种情况，早练就了刀枪不入的金钟罩，一个人很冷静地打开书包，掏出她的记事本，等 店长的笑声停歇之后，把本子交给他。

　　“这是令弟欠我的钱的明细，因为再过个把月，我们就毕业了，我担心这会变成一得笔呆帐，逼不得 已才想请‘大哥’你处理。”

　　翻开本子，看到上面的数字，店长的笑容消失了，皱起眉。“恺屿那小子，怎么会......”

　　“我打听过，听说大哥是花同学最怕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请花同学尽快地把钱还给我。我并不想等 到毕业之后，还得浪费车钱和时间，追到他就读的大学里，才能请他还钱。”

　　“我知道了，这笔钱一定会还给你，但是可以等我先和恺屿谈过之后再说吗？我保证不会拖太久，这 一、两天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少女松开眉头，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太好了，花大哥你真是个明理的人。其实我催促这笔帐已 经催了进半个学期了，可是花同学老是说‘再给我几天的时间’，每个月几百地还。假使不是我们要毕业 了，让他这样还也没关系，因为我有算利息，他也算是个还不错的客户。可惜我和他念不同大学，只要跟 他结清喽！”

　　“客户？”

　　少女露出精明的微笑说：“我从国中时代就开始做‘私人小额借贷’的放贷服务。我的座右铭就是‘ 被欠比欠人更幸福’。因为有人欠我，我才有利息可赚。在学校晨，大家都叫我小金库呢！”

　　她拎起书包，行礼道：“我要讲的话就这些，再麻烦您帮我处理了。”说完，飒爽地离开了花店。

　　“金库？现在的小孩子.....”

　　“这有什么，大叔真是少见多怪！”少年不逊地开口说道：“现在总可以轮到我了吧，大叔？请你叫 花恺荣不要再做家教了，要多少钱我都给他，只要快点滚！”

　　一难去了又一难，花店老板头疼的摇了摇头，这里可是花店，大家来买花的地方，为什么净是些‘麻 烦人物’上门光顾？

　　一个来“讨债”，一个是来“收买人”，就是没有人跟他买花。

　　空有人气没有买气，业绩直直落下去，这间花店还撑不撑得住啊？

　　靠近淡水河岸的工业区中，有着整排的私人经营汽车修理厂。其中一间以铁皮搭建起的石房内，每天 都是不停歇的敲敲打打，打磨与铁钻声。

　　在看似不起眼，满是黑油、锈铁、废马列达，，及各工工具乱堆乱放的石内，那一辆辆形同报废的老 爷车辆，将会在修理厂老板的巧手下，获得浴火重生的机会。

　　这里是只有行家才知道的、专门修理古董车的私人修理厂，而老板的改造功夫更是全台顶尖、被誉为 传奇的人物。

　　现在这位传奇二蓄着小平头的将头老爹，边听着广播电台播的政论节目，整个人平躺在滑板平台上， 在某辆被吊起的老旧跑车车底，拿着扳手转着傅动轴上的螺丝。当他听主持人痛批时政听得正嗨时，愉快 的情绪却被一阵铃声中断了。

　　“喂，你们谁的电话在响啊？”他不禁以扳手敲打着车体，嚷道。

　　这时，一头金发的年轻人，从另一台车子底下冒出来，他拿着手机挥一挥，说道：“对不起，老爹， 是我的。”

　　“恺屿？！你还在啊？”

　　大家都叫他‘老爹’的修车厂老板大吃一惊地说：“我以为你早回家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耶！”

　　“因为我想早点把悬吊弄好，就差一点而已。”

　　“但是这样，你家人会担心吧？剩下的东西我帮你弄，你快点回去吧！”

　　“真的吗？屌啊，谢谢老爹！”从车子底下爬出来，少年随手拿起一条布擦拭脏污的脸颊与沾满黑油 的双手，然后背起书包，跨上停放在厂房内的脚踏车，说道：“那我就不客气地先走了，晚安，老爹！”

　　“要乖乖回去，别乱跑啊！”

　　“是，我知道！”

　　拼命踩着脚踏车，花恺屿呼呼喘息着，却不敢稍作停歇，方才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

　　“你在哪里？马上给我回来！”

　　他的口气听起来心情很恶劣，丢下这句话，便把电话挂了。

　　不快点回去不行。飞快地踩着踏板，在大哥还没发火前，不赶回去的话，恺屿可能会被修理得很惨。

　　踩着踩着，恺屿弯进家里巷口前，看到了道熟悉的身影走有前方。

　　“恺荣哥！”

　　嘎地，他扣下脚踏车的煞车，停在二哥身边说：“你现在才到家啊？”

　　“今天是我家教的日子。”恺荣边走边说：“你呢？跑去哪里鬼混了？到这个时间才回来。”

　　“......就随便晃晃啊！”恺屿推着脚踏车，跟在他屁股后面说：“我刚刚接到大哥的电话，他好像 很生气。哥你知道他在气什么吗？”

　　“你也接到？”

　　“也？所以大哥也打给你了？”

　　恺屿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是东窗事发，大哥预备要秋后算帐了。可是如果二哥也接到电话，那应该 和那件事无关喽？

　　“是啊。本来是十点才结束的家教，但是大哥叫我马上回来，我就向人家请假，提早回来了。”

　　“这么说，二哥你也不知道原因喽？”

　　颔首。“只有等我们到家才晓得是什么大事了。”

　　只要不是‘那件事’被大哥发现，恺屿觉得无论大哥生气的理由为何，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一会儿，他们回到家门前，营业时间只到七点的花店，已经拉下铁卷门休息了，恺屿和恺荣走到门 侧，从专门供家人进出的小卷门走进去。

　　“我们回来了！”

　　恺实已经站在玄关前面，宛如一尊怒目修罗。

　　在恺实身后，恺熹努力地比手画脚着，警告他们大哥此刻的心情有如大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要他们 千万别忤逆大哥。

　　“恺熹，回去写你的作业。”盘着手，像是脑袋瓜后面长了眼睛，恺实头也不回地说完后，又以不苟 言笑的表情朝恺荣、恺屿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低气压明显笼罩上空。

　　兄弟俩连气都不敢吭一声地、老老实实地跟在恺实的屁股后面，走到了设置于起居室一角的小佛桌前 。

　　“去给我在阿爸、阿母面前跪着，然后发誓，接下来我问的话，都必须诚实地说，没有慌言，也不许 藏什么秘密。”

　　恺荣抬起眼瞟了恺实一下，可是看到大哥的表情，就知道多说无用，于是把话吞了回去，认命地照他 的吩咐下跪。

　　另一方面，恺屿很不服，但他看见跪下来的二哥不反抗的态度，知道没办法拉拢同志，只好自己孤单 奋战地说：“大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要问就问，干嘛搬出阿爸、阿母，拐这么大个弯啊？”

　　恺实严肃地盯了他几秒，看得恺屿头皮发麻。

　　“你做错了什么事，该由我告诉你吗？你心里应该有数，我看还是你来告诉我吧？恺屿。”

　　恺屿的胸口心虚地一抖。怪了，怎么大哥的口气，好像他已经知道那件事？

　　“你不想说吗？”

　　不可能啊！为什么大哥会知道那件事？除了老爹外，恺屿连最要好的同学都不有让他们知道啊！

　　“贝......”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字，等着恺屿的反应。

　　恺屿闭上眼睛，一咋舌，原来是从那个“金库”走漏消失出去的！那个没人性的女人！他千拜托、万 拜托不要把事情跟老哥讲，结果她就是等不及、就是不想念他能够在毕业前把钱还给她就对了！

　　一撇嘴。“这件事我可以解释，哥。”

　　“去给我跪好再说。”

　　恺屿这次不再抗拒大哥的威严，和恺荣并肩下跪。

　　“说吧，你欠下那么大一笔钱的理由。”

　　“......我一直很喜欢车子，哥你知道的吧？”嗫嚅地说。

　　“所以呢？你跟贝倩同学借那么大一笔钱，是去买车吗？五万块，对一个高中生来讲，不是笔小数目 ，你怎么敢向她开口借？还是你一开始就不打算还了？”恺实沉痛地问。

　　“因为我朋友家的爷爷，在经营汽车修理工厂，我常去他们家玩。有一天，老爹的修理厂进了一批废 车，里面有部绝版车，是我晌往已久的老金龟，我知道即使我跟你说我想买，你也一定会阻止我。但是我 不买下它，它就只有被压成废铁块的下场了，我非买不可。”

　　“刚好那时候我听到同学说，贝倩愿意借钱给校内的同学，我就去碰碰运气找她借，没想到她真的借 给我了。”

　　恺屿记得她还搞了一个审查制度，“还款能力”、“抵押物品”都经事前审查，完全是个正式金库的 样子。

　　“我也知道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可是我在借的时候已经想好，可以用我的大学入学奖学金清偿，我也 已经跟贝倩讲了好几次，我一定会还给她，只是时间上没有那么快。谁知道她会这么急，一点时间都不给 我，很恶劣。”

　　“再怎么恶劣，也是你去向人家借钱所惹出来的，不是吗？”听完，恺实冷冷地说：“现在那台车呢 ？”

　　“......我寄放在老侈的修车厂里，它还在整理中。”

　　“整理？换句话说，你买了一台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动的车子？”恺实摇着头道：“连驾照都没有，却 已经想要买车了，你这......这么说,之前你一天到晚发呆，也是因为满脑子都是这辆车的事，才会心不 在焉的吧？”

　　恺屿不敢承认，但是自从买了那辆车后，他一天到晚都在脑子里想着，要怎样改造它，让它更符合自 己脑海中渴望的样子。

　　“今晚一整夜，你都要跪在这边反省自己的行为，明天我会再决定你的处罚方式，当然也包括那辆车 子该怎么处置。”

　　凯屿一颗心坠入深渊。完了，完了，他的爱车......和女朋友吵架分手时的心痛，和现在比根本不算 什么，他的心都快碎了！

　　“恺荣，你呢？知道自己跪在这儿的理由吗？”

　　“......不知道。”

　　恺实的眉心扭得更紧。“你的问题，比恺屿严重几百倍，你还要说自己不知道吗？”

　　几百倍？恺屿张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恺荣哥无动于衷的侧脸。

　　“诱拐未成年者是犯罪，你不会不知道吧？”恺实表情更冷地说着。

　　恺屿的下巴都快掉焉了。华特？恺荣哥是恋童癖？！不......会吗？这怎么可能！

　　第六章

　　凭良心讲，这件事即使是现在，自己正在质问恺荣的当下，仍无法相信它会是事实。

　　“诱拐未成年者是犯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啊，我知道。”

　　尤其恺荣连句辩解也不说，脸上更是毫无羞愧，没有自省的模样，更让恺实觉得内情不单纯。

　　他和恺荣相识了一辈子，弟弟的为人品德，他自信比谁都了解。弟弟绝不是个心理有毛病的恋童变态 ，更不是会对未成年者做出什么不检点的行为，欠缺道德的犯罪者。

　　纵使有影片为证，他还是原相信恺荣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按受的交代。

　　“对这段影片，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恺实把MP4拿到恺荣面前，按下播放键。里面收录的是一段短短两、三分钟左右偷拍影片。

　　低解析度的影片中，恺荣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在十几秒钟的时侯，一道身影极近距离 占据镜头，体格纤细的少年。像是刚从浴室出来的他，打着赤膊，仅着一件短裤，爬到了恺荣身边。

　　少年俯身低头，而恺荣的一手慢慢地伸起，抚摸着少年的湿发。

　　“咦！你————”

　　倏地，抚摸少年头的那一手，突然粗暴地揪住少年的头，硬往下拉。恺荣紧接着一个翻身，将少年压 在身下。

　　影片到此结束。

　　里面的内容其实称不上是确切罪证，看似拍到了什么关键的镜头，但恺荣除了转身把少年压倒外，没 有什么后续的动作。

　　前面少年爬上沙发的部分也是如此，看似低头的亲密动作，但从片中拍摄的角度，也可能两人毫无碰 触。

　　有监于事情的严重性，恺实必须更冷静，更客观地处理这件事。

　　“下午，一位自称是宗天赐的少年，要求我出面叫你不要继续在他们家做家教了。他说你利用家教工 作，引诱了他的堂哥宗天骄，这个东西是证据。”

　　黝黑少年交给恺实的，就是这一段收在小型的MP4上头的影片。

　　少年还说“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大伯父，大伯母，我怕他们会难过，而且把堂哥送出国。我只要你弟 弟————那个不要脸的家教，离开我堂哥，不要再玷污他就可以了。”

　　少年使用‘玷污’这种字眼，让恺实有些吃惊。不过更令他意外的，是少年一副小大人的早熟口吻， 与自己“对等谈判”似的态度。

　　“要是他少了家教这份工作，日子不好过，只要他答应再也别出现在阿骄面前的这个条件，我愿意给 他一笔钱，让他滚。”

　　少年把钱挂在嘴上，要以钱来解决事情处理态度，教人看了直摇头，不知该说是少年病了，或是这个 社会病了？什么样的生长环境，会养出这样的小孩？他家人，双亲可知道这孩子在外的言行举止？

　　“哈？！二哥拐骗小宗，怎么可能！”

　　跪在旁边坚着耳朵听的凯屿，忍不住嚷道：“那小子是很崇拜二哥，一天到晚粘着二哥不放，我们 借住在小宗家的那阵子，天天看到哥和小宗相处的情况，可说是一点暧昧的气氛都没有，如果二哥那时侯 已经诱拐小宗了，二哥的演技一定很强！”

　　凯屿话一说完，就发现恺实和恺荣两个人都瞪着他。

　　“我说错什么了吗？”

　　“谢谢你这篇护航价值等于零的‘证词’如果我正在法庭上受审，现在十之八九，大家都认定我有罪 了！”恺荣讽刺地说。

　　凯屿“哎？那A安捏？”地抠抠脸颊。

　　恺实叹口气，解释得更清楚地道：“你是恺荣的家人，大家一定认为你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会偏帮，所 以别人只会听取不利的部分，只相信那部分会是真实，相反地，你拼命帮恺荣说好话的部分，没人会听， 而你刚刚提到那孩子很粘恺荣的，这点……足以让人大作文章了。”

　　“是酱子啊！”恍然大悟地击掌。“按，做人很难耶！”

　　你才知道！送弟弟一记大白眼后，恺荣转头对恺实说：“哥，我不想多讲辩解任何一件问心有愧的事 ，你可以相信我。”

　　恺实凝视着弟弟的眼睛。

　　“你不打算辞掉家教，对不对？”

　　“我不能辞。”

　　恺荣坚定地回看哥哥，道：“天骄是个好孩子，大家都羡慕他在物质环境上过着富裕的日子，但是他 却是个很欠缺陪伴的孩子。事业繁忙的双亲，从小将他丢给保母照顾，他没有任何同龄的玩伴，也没有兄 弟姐妹，父母又是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大忙人，因此养成了他文静内向，害怕陌生人的性格。我刚去做家教 的时侯，才几岁的小孩子，他却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像个老人家一样坐着看书过一天。”

　　“小时侯他父母觉得这样无所谓，可是孩子越来越大，他们才警觉到这样子不行。宗家是家大财大的 家族，天骄的父母是长房，天骄可说是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待而诞生的，但是双亲的忽略，让他在心智方 面的成长较一般孩子迟缓....说穿了，就是天骄的成绩差。小学时还可以混一混过去，但是到了国中，就 完全跟不上进度了，还被学校老师问说要不要送到他启智班就读，这才令他父母吓了一大跳，决定要帮他 请家教。”

　　“虽然我不敢说这全部都是我的功劳，可是我花了很多时间帮他补基础，好不容易现在国三快毕业的 学测成绩，才有了中上水平。 我希望能帮助他申请到一所好学校，所以……我不辞家教。至少，在确定 他念哪所学校前，我不能辞。”

　　弟弟这么说，恺实可以接受，但问题在于————

　　“你不辞，宗天骄的堂弟能接受吗？他很坚信你染指了他堂哥，如果事情闹大，敢会影响到你自身的 前途。”

　　恺荣面露难色。

　　的确，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影片是真实存在而非造假的，但是假如有持续拍摄下去，就会看到真相 。偏偏经过剪辑之后，倘若别人硬要拿它当成威协的材料，恺荣恐会惹祸上身。

　　“老师没有染指我，拜托你不要逼老师离开！”

　　激动的，少年远远地从大门冲到起居室内，护卫在恺荣的身前，大吼道；“出手的人不是老师，是我 ！花老师什么错也没有！”

　　“是我要小宗过来的，叫他家的司机开车，送到我们家巷口，然后我出去接他。”恺熹殿后，解释到 ：“我觉得哥哥们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像这种事，直接问小宗最快了，不是吗？小宗马上就说了，这根 本是无中生有的指控。不过要是恺荣哥有逼迫小宗做什么，今天我就不会叫小宗过来，而是带警察来捉二 哥了，猥亵没有反抗能力的弱者,就算是我的亲生哥哥,我也不能原谅。”

　　走到众人之间，恺熹对少年说：“来，把你想讲的话，全部说出来，不要看我大哥人好像很凶，他不 可怕的，尽管放心地说吧。”

　　内向的少年紧张吞吞口水，有点儿局促，不知道所措地点点头。

　　“影片....那，那天是阿，阿赐叫我那么做的，他说要跟老师开个愚人节的玩笑，叫我趁趟老师在上 课的时侯，故意假装弄倒果汁，再说要去浴室洗澡。阿赐又叫我在浴室里面等，拖了很久很久，等到花老 师爱困地在沙发上打起瞌睡之后，他才打手机叫我出来。”

　　“拍起来像是很暧昧，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才刚接近老师没多少，老师就醒了，骂我在干什 么？要是阿赐有乖乖地把所有的影片都给你们看，后面就是我被老师训话训很久....”

　　恺熹也跟着说：“前一阵子我发现二哥和小宗在店门口前争执，不是还跟大哥你说二哥怪怪的吗？小 宗说，他那时侯就在求二哥原谅。”

　　据小宗还原当时的对话，其实是————

　　“拜托，花老师，请你原谅我们，不要把这件事跟我爸妈还有阿赐的爸妈说！我还没有关系，可是阿 赐的爸妈很凶的！要是阿赐做错事，叔叔会把阿赐打得皮开肉绽，好可怜的！”

　　“才小六就想出这种整人的点子，继续放纵下去对他更不好！”

　　“老师，算我求你，我，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宗天骄，你不要闹了。问题又不是你一直捉着我不放，就可以解决的。我说的解决办法你不听 ，我们再讲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老师有理由可以生我们的气。但是阿赐和我不是认真的想要陷害老师 ，只是玩笑开的过火，我有反省了，下次我不会再被阿赐骗，我保证不乱乱玩，弄出麻烦了。要是这样老 师还是不能相信我，那就把我和阿赐交给警察伯伯好了。”

　　“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呢？打算用眼泪把一切蒙混过去，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我最讨厌 有这种狡猾想法的小孩了！”

　　当然，那时侯拼命替堂弟求情的宗天骄并不知道，堂弟是打一开始就居心不良，要把老师赶跑的。

　　“对不起，如果我不阻止老师，让老师先去向我爸妈报告这件事，就好了。”哭得双眼红通能的宗天 骄哽咽地说。

　　假如现在才去向宗天骄的家长报告，家长想必会想“为什么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之后才讲，而不在第 一时间告诉我们？”进而怀疑“这是不是你为了掩饰而套好的说词？”最后推动家长的信赖，照样被炒鱿 鱼。

　　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恺实大致都懂了，只有一个地方还不太清楚。

　　“为什么你堂弟会处心积虑发赶走你的家庭教师呢？”

　　天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是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因为近来天骄的成绩越来越好，让堂弟感觉到威协，所以以为把我赶走 了，天骄的成绩掉下来，自己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天骄“啊！”地猛点头。“可能就是这样！叔叔对阿赐好凶的，只要一次没有考到第一名，阿赐就惨 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叔叔很在乎我和阿赐的考试成绩，每次我进步，阿赐退步，叔叔的脸色都好吓人。 ”

　　花家几个兄妹看看彼此，庆幸童年时没有这种亲戚之间恶性竞争的问题。

　　许多父母会把自己无法实现的事，期待由下一代来实现。

　　说不定宗天骄的叔叔对于始终居于长兄之下，感到忿忿不平才会将压力转嫁给自己的儿子，结果造就 了小男孩子年纪小小，却已经发生行为扭曲，心态不健全的现状。

　　恺实走到弟弟面前，一把将他拉起身。“抱歉，错怪你了。你也真是的，干么不说呢？”

　　恺荣苦笑着，和哥哥碰了拳头。“我也是小面神啊，怕只有我一个人的片面之词，没有说服力。我不 想讲出真心话之后，却还看到大哥怀疑我的样子，所以干脆不说了。”

　　“好，为了赔罪，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对付那个顽劣的小鬼！”恺实夸口说道。

　　“大哥 有什么好法子？”

　　恺实转头对宗天骄说：“明天晚上八点，把那个小鬼叫到你家里去。”

　　“哥，你到底想要怎么做？”恺荣有点担心，希望大哥不要又犯了老毛病，老是采取过激烈的手段。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恺实搭着天骄的肩膀，拍一拍道；“你很勇敢，敢说实话，这是对的。我要 谢谢你，小朋友。来吧，我送你到外面去坐车。”说着，往外走。

　　“这份功劳应该是我的吧！”恺熹追了过去。

　　恺荣走在最后面，说：“你们不要吓坏我的学生，人家教养很好，不习惯你们这种大喇喇的人。”

　　可是天骄却在三名花家人的包围下，开心格格笑说：“老师，你的家人教有趣，好热闹！我以后可以 常常来玩吗？”

　　“少来，少来，你会被带坏的！”

　　“去，不要听这个笨蛋的！这个家里最伟大的人是我，我恩准你来！”

　　“哥！”

　　说说笑笑的声音渐行渐远，起居室中孤孤单单地跑在神主牌位前的，某个被遗忘的花家人，不禁哀号 出声————“大哥，你回来啊~~你不是真的要我跪一整夜吧？”嗷呜~~

　　“隔天哥马上去料理那个坏小鬼了。你猜哥是怎么对付他的，塌泥先鲜？”

　　坐在六本木Hills的新颖办公室中俯瞰着东京夜景，谷慧东面带微笑地听着自己动送上门来的‘间谍 报告’。

　　“我？我想不出来。”

　　“呵呵，我一开始还以为大哥要以牙还牙，把那小鬼抓起来脱裤子，拍一段他被打屁股的丢脸影片当 把柄，叫那小鬼别再罗嗦呢！”

　　慧东摇了摇头，恺熹对兄长的了解还不够，这件事若是发生在恺实自己身上，他是有可能不考虑后果 ，为了泻忿而这么做。但是，事情既然和弟妹们有关，恺实的行为绝对会更谨慎一点。

　　“结果啊，那臭小鬼看到大哥和恺荣哥一块儿出现，也不知道悔改，照样坚持那段谎话，说什么都要 恺荣哥走人。大哥便告诉他，恺荣哥没有诱拐天骄。要是他们两个独处，会让小鬼担心的话，以后恺荣哥 的家教时间，自己也会陪着当‘监护人’，绝对没有时间让他们暗渡陈仓，这才让那个臭小鬼无话可说。 ”

　　听到这儿，谷慧东不很赞成地“嗯....”了一声。

　　“塌泥先鲜觉得这个办法不好？”

　　“不，办法好是好，只是....做起来很辛苦吧？”

　　“没错！二哥就一直想叫大哥打消这个主意，可是大哥不听。花店老板的‘早上’可不中从天亮开始 ，而是从凌晨三点算起的。需要非常早起的大哥，每个一三五的晚上，七点到十点要陪二哥家教，而二、 四的晚上则是陪着三哥到修车厂去，赶着把三哥卖的那辆中古车整理好，好拿卖掉的钱去还债。加加减减 的，最近大哥的睡眠时间，每天剩下不到四个钟头，好可怕啊！”

　　恺熹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哥累得没时间唠叨我减肥的事，我是很高兴啦，可是看他睁着两圈大熊猫眼，又觉得很可怜。然 后啊……二哥也不高兴啊，因为大哥一旁监视时，老爱管他怎么教书。三哥更是一整个脾气暴躁，说自己 拼命修车，结果都是送给别人的，但又不敢反抗大哥的意见，于是都转嫁到人家的头上了啦！反正是一整 个鸡犬不宁,烦都烦死了!”

　　谷慧东同情地说:“你们哥哥也是为了你们着想的，大家多忍耐吧。”

　　恺熹长叹一口气。“对啊，不忍耐也不行嘛！啊，不过有一点倒挺让人高兴的，呵呵！”

　　“大哥忙成这样，就没有空去约会了啊！最好是那个女人被冷落久了，觉得无趣，把大哥甩了，我们 家一切恢复回原有的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慧东的头顶了一起闷雷，他唇角抽搐地说：“不一定对方是很有耐性的人，一阵子没约会，也影响不 了他们的交往。”

　　“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们现在去约会的话，大哥也累得连谈情说爱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大哥那副不 中用的颓废样子，女人更容易幻灭呢！”

　　幻灭是不会。但…….他们爱爱时间，有可能会因为恺实的体力无法负荷而缩短，这可是了不得的危 机！

　　在危机影响到他自己的性福之前，他必须尽力阻止，不能再这样悠悠哉哉下去了！

　　“恺熹，先鲜有急事了，我去处理，不聊了喔！”

　　“嗨。谢谢先鲜每次都听我听我们家的琐碎小事，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拜拜啦!”

　　挂上电话后，慧东立刻拨打另一个人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恺实犹豫着该不该接。

　　休息了一个礼拜多，终于告别了‘药布’+‘甜甜圈坐垫’的日子。

　　人的记忆偏就是这么现实，一旦身体恢复了健康，怒气也跟着退减。冷静地想，单方面地怪罪谷慧东 蛮干，自己也太小心眼了。

　　半夜送上门去的是他自己。在大雨中追求快乐而勾引人的也是他自己，虽然做到腰都直不起来，事后 有点后悔，但是不可否认的，那一天真是太....

　　恺实红了红脸，幸好店打烊了，不然看到头顶冒烟的他，那些来买花的客人不是吓跑，就是急着帮他 打119吧！

　　....其实他什么毛病也没有，就是激情了而已。

　　连看到谷慧东三个字而已，身体隶属体内器官的一部分，也仿佛就要燃烧起来似的，在深处悸痛。

　　曾几何时，他的身体被男人全盘改造了，想到了那种羞耻，还会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兴奋感。

　　即淫乱，又贪婪。

　　像个过度敏感，失去控制，无时无刻想要被男人○○的色情狂。

　　瞪着仍在响的电话，恺实告诉自己，只要再过三秒还不停的响，他就接。

　　一、二....“喂？”

　　“你累了吗？”

　　“哈啊？”问这什么无厘头的问题？

　　“这个周未我会去找你，到时侯不可以用你累了的理由来推托。”

　　恺实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说：“又是恺熹？”

　　“其实你根本不必这么累的，我替你想到了个好办法。”

　　“谷慧东，你闭嘴。”

　　照他的提议去做的话，岂不是像是他们为了有体力，有时间做那档事，所以得绞尽脑汁去腾出地间和 体力一样？

　　又不是十七、八岁，满脑子只有那档事的青少年！丢不丢脸啊？

　　“不要急着反对，你先听我说！”

　　谷慧东在电话彼端笑得很贼的样子，浮现在恺实眼前。

　　“我觉得与其你跟恺荣去上课，怎么不会换个方法，由宗小弟来你们家上课就好了？家里有你，有恺 熹，有恺兴，随时都有人在旁边，不是更让人安心吗？况且这个方法，宗小弟会更开心的。我也是独生子 ，知道那种孤单的感觉，能够体验到手足之情的环境，当然好过豪华空洞的房子。”

　　唔....恺实不得不承认自己动摇了。

　　“一周三次，让他感觉家庭的温暖。只要你答应，就可以拯教一个孤单小孩的寂寞童年。只有你才做 得到的，恺实。”

　　家里多了个讨人喜爱的宗天骄，也会更热闹点。

　　打算搬出去住的恺荣，暂时会打住这计划。

　　这不是一举多得吗？

　　“还有，一周两次的车子修理，你应该放手让恺兴自己去做。”

　　啊哈！恺实很高兴地反驳道；“休想！让恺兴自已去做，谁知道他会花上多久的时间？为了要让恺兴 受到教训，不再乱借钱，我故意不替他还这笔债，就是要他亲自体会到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道理。”

　　本来坚持要马上拿到钱，经恺实的努力说服后，贝倩是在“一等恺兴把车子修好之后，立刻放到网拍 上去卖。底价是五万，而超出底价的部分，也全部算做你的收入”的好条件下才让步，愿意再等一阵子。

　　“可是这么做，徒增弟弟不甘愿的情绪，也许日后他会更加挥霍。”

　　恺实知道恺兴对此事很不满，但是不这样，他怎么会学到教训？

　　“要教训他，还有很好的方法。”

　　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逢“谷”必反，恺实决定听一下也无妨。“你说啊！”

　　“让恺兴做贝同学的司机，怎么样？在他们上大学的前的这几个月，恺兴一定会把全部的时间都放在 车子上，好在进入大学之后，有车可用吧？”

　　这倒是。司机....真是个新鲜的想法。

　　“进入大学之后，学生们交际应酬时间也增多了，女孩子如果参加联谊，或者是出外活动，身边没有 个白马王子接送，总是不方便。让恺兴当她的司机兼保镖，随召随到的话，相信一般女孩子都会对这个条 件心动的。”

　　另一方面，恺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车子，却付出了卖身为奴的血汗代价，比起眼睁睁把车子送给他 人，或许恺兴会更加珍惜这台得来不易的车子，下次借钱也会再三考虑了吧？

　　....很不甘心，可是恺实竟然觉得他人方式真的胜过自己的。

　　“如何？值得一试吧？”

　　“我考虑看看。”

　　就是不想一口气给他好答案，会让这家伙太得意忘形的。

　　“那么，作为顾问费，请让我听听你一人H的美妙声音。”

　　“哈？什么一人H？”

　　“深夜当你想起我的时侯，会做的那件事啊！”含着淫媚的笑，男人在他耳边亵语。

　　恺实握着手机发抖，愤怒到发抖。

　　“我不用这的计划总行了吧？谁要付你什么见鬼的顾问费！”

　　就算用了他的计划，只要不被他知道，又能奈他何？不对，就算被他知道了，自己硬要赖帐，他也拿 自己没辙。哼！

　　“那他们一定会很失望的。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却卡在大哥自私的不愿意牺牲小我。噢，要是你偷偷 用了我的点子，我一定会知道的。不要忘了，我有个能干探子在你身边。”

　　可恶！这家伙非得这么吃事实上人不可就是了！

　　“你现在不想给我没关系，我很大方的，可以等到我们面对面的时侯，再跟你收。虽然我觉得电话性 爱的话，你会比较不害臊，但你不喜欢就算了。”

　　对厚！起码隔着电话，自己小屁屁是安全的。

　　“我没做过，要是叫不出声，我可不接受什么‘再来一次’的要求。”已经进入讨价还价的阶段了。

　　知道自己成功了，男人游刃有余地说：“交给我吧，即使隔着太平洋，我的声音也会带你上天堂的。 ”

　　深夜，某间房里盈满了情欲的喘息。坐卧在床上的男人，一耳顷听着电话，双手则在下半身不停地上 下搓动着。

　　“啊、啊啊....谷....慧东……”

　　从他不住娇喘的嘴中唤出了的名字，让不小心经过他房门的人，听到了。那人透过门缝，发现男人正在 做的事，大吃一惊。

　　仿佛要逃离现实似的，那人拼命地卫回自己房间，迅速地关上门。

　　不会吧？

　　大哥....和塌泥先鲜！？

　　怎么可能！！

　　7

　　【少年】：花恺实Ⅱ

　　花恺实将这纸花了三年才得到，而日后却可能派不上用场的毕业证书，随手丢进书包，一脚跨上自己的野狼爱车。

　　“恺实！”

　　回头。最要好的死党阿方，从后面追过来。

　　“顺便让我搭个便车吧？”

　　耸个肩，比了个“上来啊”的手势，问道：“你要坐到哪儿？”

　　“好久没到你家了，不介意我去晃一下吧？”

　　“你去是可以，但是不许对我家凯熹放电，否则就算你是我的换帖兄弟，我也不会饶你。”

　　不客气地霸占野狼的后座，高大的方祈安捉住好友的后腰，咧嘴道：“林伯卡好！你这恋妹狂踩该被捉去精神病院关起来！谁会对一个小学生下手呀？你不够了我吗？你不够知我吗？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老兄！”

　　恺实边上下转动着把手，发动他的老野狼，边道：“这可难讲，我家凯熹的可爱教主威力，可是非比寻常。万不二，你被她的威力扫到，色心一起……”

　　“是、是、是！天底下所有的雄性动物都素无脑禽兽，我懂、我懂！我总算明白你对我这个好哥儿们的了解，居然是这么的浅薄，对我的信心更是低到令我痛哭流涕！你好样儿的，花恺实！”报复性地在好友的腰上狠狠一勒。

　　“喂！你小心我把你甩下车去！”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想跟我殉情的话，作为一个好哥儿们，不管是地狱或天堂，哪里我都两肋插刀，奉陪到底！”

　　“呸呸呸，殉你爸个情！冲着你这句话，我死也会安安全全地把你载到目的地！”

　　“不要这么说嘛，这可是我们温存的最后机会呢！”故意用很ㄋㄞ的声音说。

　　“啊哈哈哈……真受不了你这疯癫的家伙！”

　　“多谢你的赞美。”方祈安顽皮地说完后，往后座看着好友灵敏地操纵者老野狼在车阵中灵活地穿梭。“不过，虽然拿到驾照还不到半年，你已经很老练了呢！”

　　恺实一笑。“开玩笑，每天都得靠它进货、送货，现在我可不能没有这个老家伙，它是我最重要的生财道具。”

　　“……你真的很厉害，恺实。换成我是你，一定无法这么坚强地面对现实。”口气顿转为严肃。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在这个年纪，大家了不起是烦恼一下未来的出路，或烦恼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钱不够啦、大学要参加哪个社团、交不到女友等等的问题，但你却已经撑起一个家，挑起扶养弟妹的重责大任了。……我们四、五年后才要面临的艰苛状况，你已经早我们一步身在其中。”

　　恺实沉默了片刻。

　　“这枚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遇上了，所以面对它、处理它而已。因为爸妈走了，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来保护这个家了。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家四分五散、分崩离析吗？这种事，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允许它发生。”

　　“……呵。”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只是想起了你很爱巩固地盘。以前在班上，只要有其他班的人来找碴，你就会第一个跳出来解决。代表足球校队到了校外比赛，有人看扁我们学校，你第一个不饶。别人都说你是正义感太强，我说你根本只是鸡婆，就是无法丢下别人不管，只要有人来依赖你，你就再乐不过了。”

　　“喂，你别把人说的像只老母鸡！”

　　“哈哈哈，我可以很遗憾，再过几天就得和你这‘老母鸡’离别了。”

　　“离别？你要去哪里？旅行吗？”

　　“如果是就好喽！我要去美国留学了。是我爸的安排，先在那边念两个月的语言学校，要是适应得不错，再申请大学。”

　　“可……你不是已经通过甄试了？为什么不念台湾的学校，要跑去美国？”

　　“我爸出于生意上的考量，希望我拿到美国文凭。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接受老爸的安排，和他吵了好几个月，还差点闹到断绝父子之情。最后是你，让我改变想法，想通了一切。”

　　“奇怪了，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怎么会和我有关系？”

　　方祈安在他身后扯扯唇，不好意思地说：“听到你双亲的事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内心的震撼。好像突然之间，生与死的界线变得好清晰，近在左右。于是我想了想，树欲静而风不止，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状况。虽然不想让父亲主导我的人生，但在我未成年之前，按照父母为我铺设的道路去走，似乎也是一种尽孝的方式……”

　　花恺实喉头一阵紧缩，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他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他认为好友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希望过几年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够资格和你平起平坐的男人了。”方祈安感叹地说。

　　“笨蛋！凭你……”声音有点哽咽地揶揄道：“还早得很咧！”

　　“哭什么哭？我不晓得你泪腺这么发达耶！”笑嘻嘻地从后面扒乱他的头发。“快把眼泪省下来，存到我们再会的那一天吧！”

　　“按，就跟你说这不是眼泪！”

　　“好啦好啦，不是眼泪，是眼屎！哈哈哈哈……”好友蓦地想到，说：“啊，听说你在毕业的这一天，还甩了隔壁班的班花啊？真了不起！”

　　甩？他甩了谁？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你连班花都不稀罕，那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总有个梦中情人吧？”

　　这还真是他想也没想过的问题。

　　“情人”对目前一根蜡烛两头烧的他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遥远的以后，才需要去考虑的问题。

　　8

　　约定

　　1、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基本上，花恺实同意这句话，也鼓励每个人都这么想，以这句话带来的信心，不停地突破自我。

　　但，今天的花恺实却希望这句话是大错特错。

　　当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这么样有潜力时，开始感到异样的不安。这么一次次地突破下去，到最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最终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花痴怪物？

　　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爱情动作片”里，最常用来调侃女性的台词，现在却成了明日的自我写照吗？

　　咬着唇，酩酊快感渐渐冷却之后，残留在体内的幻想毒素却无法拔除。

　　身体还在等待着更真实的接触，渴望着一副血肉之躯的征服，不是任何的一具躯壳都能满足——不是那唯一的一个，它就不要——体内一阵阵发疼、一阵阵鼓胀、一阵阵收缩的回应，如是说着。

　　不过是十分钟前，跨海的热线中，那唯一一个能支配他感官的声音，轻易地唤醒了他的欲望。

　　“假装我在房间的另一端注视着你，花恺实。”

　　为了那并不存在的炙热视线，浑身哆嗦着。

　　“我在看着你薄薄的T恤上面，有两个小小的尖起撑起了布料。虽然看不到被布料覆盖住的诱人小樱桃果，可是我知道它们舔起来是什么样的味道。”

　　摩擦在乳头上的柔软布料，瞬间变得好刺人。

　　情不自禁地主动拉高、掀起了T恤。

　　“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要我告诉你吗？”沙哑而坏心眼的笑了。

　　“不……要……”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像是甜蜜的软糖。外壳硬硬的，可是只要吸吮几下，里面柔软的部分就会渗出最甜美的味道来，让人忍不住一吮再吮。”

　　以食指、拇指揪住，模仿坚硬的牙齿轻啮时的力道，拉扯揉搓着。

　　“但只有品尝一边是不够的，我总是很贪心地、轮流地品尝。就像现在的你……忍不住以双手揪住它们，揉弄、摘拧。我想要以潮湿的舌头舔着那两颗发硬、成熟的小果，它们现在就像是最高级的硬巧克力，口感丝滑、浓烈。”

　　“哈啊、啊……”

　　被他说中了。

　　但是揉弄的手就是停不下来。

　　恺实觉得被男人看到了不该看的自己，但是这种羞耻心更加地煽动了他的欲望，在他下腹掀起热热的骚动。

　　“然后，我忍不住地把视线转移到你紧绷的裤裆……”

　　深深地吸入一口闷热的空气，短促地吐出。不停地、反复地，想将胸口里面灼热的东西，全部排出。

　　“这是你常穿的那条直筒牛仔裤吧？我好喜欢它裹住你翘臀的样子，每一次看到它合身地套在你腿上，双臀随着走路的姿势性感撩人地摆动时，我都好想当场把你扑倒，像野兽一样地四肢着地，以我的爪撕开一切碍事的物品，就在原始的大地上合你尽情地做爱。”

　　啊、哈啊啊……恺实一手隔着牛仔布，上下抚弄着隆起的地方。苦闷地在床上扭着腰，大脑皮质深处虚拟出了被贯穿的疼痛，反复摩擦而生的强烈电流，跟男人的声音一起直击他的腰骨。

　　“你在我的身下又哭又叫，不是因为痛，是因为那令人难以承受的兴奋快感，使人几近崩溃。”

　　“啊嗯、啊嗯、啊嗯……”

　　“你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谷……慧东、谷慧东……谷慧东——”

　　不行了。

　　隔靴也搔不到痒处，再也满足不了他。

　　恺实对着手机甜腻腻地呼喊着男人的名字，边解开牛仔裤的裤扣，将它褪到膝盖之下，然后双手一块儿握住早已亢奋到不行的东西。

　　“呵呵，我听到你打开金属纽扣的声音了……你的好色东西已经迫不及待了，是不是？”

　　之前淫词亵语的刺激，早使得恺实的东西前端汩流出了透明的欲滴，宛如贪婪打开的小口，流出了放荡的口唾般，弄得腿间一片湿漉漉的。

　　“你已经握住那里了吗？”

　　恺实摇着头，情不自禁地撒了谎。“没……有……”

　　“不，你握住了。即使越过了海底电缆，你的手摩擦着那根不害臊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KUCYOKUCYO、KUCYOKUCYO……奇摩子很舒服吗？”

　　呼吸紊乱，抑遏不住自己的手，明知道一切淫靡的水声都会被男人听见，还是停不下来地圈起，上上下下地套弄着。

　　舒服、好舒服……

　　“觉得不好意思吗？没有关系的，我也和你一样啊……”

　　笨重、淫靡的喘息，从男人暗哑的美声中透了出来。男人正和自己做着同样的事情……

　　忽然间，谷慧东汗水淋漓的俊美脸孔涌入了他的脑海中。他迷离的黑瞳、性感的唇、快要“去”之前强悍而美丽的神情。

　　“啊嗯嗯嗯嗯……”

　　一波小小的高潮冲出了前端。

　　“我想和你一起射，恺实，把你的腿敞开，让我进去……”

　　更深的那里，恺实收缩、抽搐。

　　“我好想念你的那里，每一次你粉红色的小口总是热情地把我衔到深处，疯狂地绞紧我，直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热情的字句在体内翻搅着，急遽增压的快感令脚趾蜷曲了起来。

　　“我想在里面抽送，一次又一次地撞击你，不断地在你的体内摩擦、扭腰、再摩擦，让你尖叫着我的名字。”

　　“……慧东、慧东……啊嗯、啊嗯……要射了、我要……射了……”

　　“好的，亲爱的，我会跟着你的脚步。我会射在你的里面，把你的小穴装满我的东西，到你装不下，逆流出来为止。我要去喽？”

　　恺实全身一弓高，腹部纠紧、抽搐地抖了两下，便再也撑不住地喷出了滚热浊液，还伴随了两、三次间歇性的释放。

　　“啊嗯嗯嗯嗯……”

　　然后，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

　　太堕落、太淫荡了！

　　靠着那家伙和电话，以及自己发达的想象力（今天才知道）——感觉人生前二十六年的清白，今晚一夜就被谷慧东给毁了。

　　好吧，身体上的贞操（如果男人也算的话）是更早之前就被毁掉了，起码心灵上还有一块净土（所谓的男人的矜持？），可是在经过方才一番忘我的……言词调戏，自己还真的获得出乎意料的快感之后，他觉得自己走入了无法再回头的地方，变成了另一种亦男亦女的生物。

　　身体狂欢地呼喊着：拜拜，禁欲者的地狱！自我意识则难过地低语：哈罗，变态的天堂。

　　撑起了还有点软弱无力的双脚，恺实甩了甩残存着快感、有点恍惚的脑袋，想下床去冲个澡，清洗掉粘腻的欲渣。

　　不经意地，弄掉了手机。当他弯腰去捡起来时，发现谷慧东还发了封简讯给自己。他没多想地打开来一看——呼吸登时停止！标题是“证据写真”，里面是男人的手，和男人射出来的东西！

　　寄、寄这什么简讯啊？！

　　恺实脸红地按下删除键。真是够了，这家伙！

　　不过，恺实忽然觉得自己何必担心，论起变态程度，自己再过一百年也达不到谷慧东的境界啊！

　　“哇，凯熹你的眼睛怎么了？红得像兔子一样！”

　　恺实一如往常地取笑道：“是不是半夜起来偷看A片？有好东西要借给哥看啊！”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凯熹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一怔。恺实心想，今天妹妹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以往开这种玩笑，凯熹一定是“讨厌啦，哥哥们都好色喔！离我远一点！”之类的回话。怎么今天的口气……有点冲？

　　不过，算了。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日子。

　　恺实一坐在餐桌前，轮值做早餐的凯熹马上“咚”地一声，把一盘看起来不知是两片“培根”或是“炭片”，加上油腻腻煎蛋、半生不熟香肠的早点，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连早餐都失去了平常的水准？恺实以叉子叉起那片黑炭培根，问道：“凯熹，哥最近应该没有得罪你吧？这培根好像有点过热了？”

　　凯熹冷瞥他一眼，双手盘在胸前说：“我也吃了哥所煮的恶心咖哩好几年，我都没控告你虐待了，一片培根你也要计较？好啊，不吃拉倒！拿来，我整盘拿去倒掉！”

　　“我吃就是了。”恺实歪歪脑袋，总觉得“不吃”的后果更可怕。

　　“哥，不要离她，她今天一早醒来，就好像全世界都欠她几亿一样。可能是大姨妈来了吧。”凯屿小声地说。

　　凯熹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你才大姨妈来了！为了一台车子，半夜躲起来哭哭啼啼的丢脸家伙！”

　　“你——按！不要乱讲话！”

　　“好了、好了。”恺实拍拍凯屿的肩膀，要他冷静下来。“关于你的车子，我有了个新的办法。要是你觉得可以接受的话，你可以留下那台老爷金龟车。”

　　“真的吗？你不会是唬我的吧，哥！”

　　“还有，凯荣你也是。我想过了，我陪你去宗家，你不是一直嫌我烦？所以我也有个新提案给你。一个我不需要跟着你，也绝不会让人家说闲话的好方式。”

　　凯荣些微惊恐，有点受宠若惊了。

　　“今天是圣诞节早上吗？大哥干嘛心血来潮，忽然改变主意了？如果你不跟来，我当然是很高兴。我不是嫌大哥烦，是我不希望大哥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老实地一笑，恺实承认地说：“才一、两个礼拜而已，我也感觉到自己体力上是有点吃不消，出错的次数也变多了，不是顾店的时候打哈欠，就是弄坏包装之类的，再这样下去，店会被我搞垮的。”

　　“哇！难得老哥会自己想通，不逞强耶！”连凯屿也说道。

　　“厚……这真的是老哥自己想的吗？”不期然地，凯熹咄咄逼人地说：“时间真的好巧喔，昨天我才在和塌泥先鲜抱怨哥的方法不好，今天大哥忽然就多了改善的方案。哥，你和塌泥先鲜是不是一直有通电话啊？”

　　“这……”

　　恺实还没想清楚是诚实以告比较正确？或是否认到底比较好？

　　“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大哥和我们不一样，他讨厌死日本鬼子了！他勉强接受你去跟阿本仔学插花，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他会闲闲没事和阿本仔讲电话？不可能、不可能！”

　　“我是在问大哥，没人在问凯屿哥。”凯熹瞪完了三哥，回头又眼神尖锐地盯着恺实道：“也许大哥和塌泥先鲜的交情很好，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而已。请你告诉我，大哥，我说得对不对？”

　　凯熹追问时的紧绷神情，促使恺实下定决心。

　　“没这种事，我为什么要接受臭日本人的意见？我根本不知道你打电话给那个日本人，我也没有给他我的电话啊！”彻底地否认，一笑道：“我是自己体力无法负荷了，所以才决定换个方法给凯屿教训、给凯荣帮助，不想再老牛拖车了而已。”

　　恺实说完后，给了妹妹一个“安心吧”的微笑。

　　“我没有偷偷给你们塌泥先鲜打小报告，破坏你在他心中的形象。”

　　凯熹给了他一个似泣似怒的复杂表情。

　　“你没有，我有。我每天都在塌泥先鲜面前骂你，骂你是独裁者、骂你是暴君、骂你每天都把我当小孩子看，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

　　“大哥不会放在心上的。好了，赶快吃一吃，上课别迟到了。”

　　花家迟钝的一家之柱，在毫无察觉到妹妹“暗示”了什么的情况之下，草草结束掉这个话题。

　　凯熹一脸心事重重地，以叉子拨弄两下盘中的食物。

　　无法原谅！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说谎？塌泥先鲜不觉得委屈吗？

　　她的脑子里，总是这几个近似的疑问不停地在回绕，绕了一整晚，绕到她无法就寝。仿佛鬼打墙似的，走不出这种又悲哀、又生气的情绪迷宫当中。

　　也因此，她没发现到，家中还有另一双冷静的旁观者之眼，默默无语地守候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没食欲，不吃了。”

　　终于放弃了这盘食物，凯熹丢下这句话后，站起身，拿起书包转身就出门。

　　谷师范生凯熹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男人。

　　温柔、体贴、多金，而且有才华。更不必说他高雅风尚的外貌，特别是当他身穿和服地坐在道场中，以一双优雅的手赋予千娇百媚的花儿们一个争奇斗艳的华丽舞台时，脸上散发的神凛光辉。

　　凯熹并不把谷师范当成一名男性来看待，她认为谷师范本身就是艺术品。

　　可是，结果这个艺术品，竟然和哥哥……

　　走在人行道上，深陷烦恼中的凯熹，心情沉重地低头往前走，并未注意到前方的行人穿越道指示牌已经由绿灯转为红灯。

　　“危险！”

　　沿途一路跟着妹妹的花凯荣，及时拉了她一把，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叭叭！一辆车急驶过他们兄妹跟前，驾驶还朝他们比了个“趴代”的手势，骂了句“神经病、找死”，才扬尘而去。

　　“你啊，过马路要看路，你忘了爸妈是这么走的吗？”

　　凯荣骂完后，看到妹妹郁郁寡欢、不知如何振作的表情，又是一叹。

　　“大哥和谷师范交往，对你来讲，打击真那么大吗？凯熹。”

　　她触电般地抬高视线。“二哥！你怎么会知道……大哥告诉你的吗？”

　　“你知道他是不会说的，否则方才他就已经说了。”凯荣拍拍她的头，说道：“我是听上次大哥回答我们有关他的恋人的基本资料时，察觉到的。大哥和我们认识的人全合起来看，谁能吻合有头有脸的世家身分？还有，大哥约会的频率、三更半夜才回来的作风，加加减减起来，就只有一个人吻合啊！”

　　凯熹并未发现，在大哥的“女朋友”说词中，有这么多盲点存在。

　　“还是凯荣哥厉害。我就不行了，我是看到……听到了他们……还真倒楣呢，被人家大放闪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了。

　　凯荣叹息着，将妹妹揽入怀抱里。

　　“呜哇哇哇”地，总算有地方可以痛苦的凯熹，毫不客气地揪紧了哥哥的西装，大哭特哭了一番。

　　……少女们，总是要经过许多泪水的洗涤，才能蜕变为更完美的女人。

　　送走了弟弟和妹妹后，难得的一个花店休息日（每隔周的周一），恺实决定要来整顿一下有段时间忙碌而未打理的后院温室。

　　先洒个水，再来拔拔草吧！

　　他由屋内拉出了一条水管，压着水口让水柱高高地喷洒在空中，在雨季中难得露脸的灿烂阳光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美丽的七彩水桥。

　　“花、凯、实……”

　　嗯？好像有人在喊他？

　　“凯……实……”

　　这声音好耳熟，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整个人的声音了。可是……不会吧？难道真的是“他”？！

　　啪地丢下水管，恺实小跑步地来到了花店关闭的铁门前，隆隆隆地拉开，看到一名背对他的高大男子。这个身高，绝对是那个家伙不会错！

　　“方祈安！”

　　“花恺实！”

　　两个人狂叫、冲过去，互相对着对方又是挥拳、又是撞肩膀的，宛如回到了高中生的疯狂年代。

　　“好久不见！几年了？你去美国之后就没有联络了，搞什么鬼啊！”

　　“呵呵，是我爸说的。他怕我和一些老同学写信往来，会罹患思乡病，忍不住溜回台湾，便禁止我和你们联络，直到我大学读完毕业为止。可是，你也知道的，读完了大学，再说要和你们联络，又怕大家根本忘了我是谁。”

　　外型粗犷的高大男子，笑起来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笨蛋！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大家也还记得你的，谁叫你是班上最大个儿的！哈哈！不过，现在往横向发展的人也很多，去年同学会的时候，你真该回来看看的。”

　　“啊，我有想过要回来的说。”方祈安点头说：“可惜那阵子我工作很忙。我现在已经是我爸美国分公司的副总经理了，虽然头衔听起来很了不起，其实美国人动不动都挂总经理或是CEO的，结果还是打杂工一名。”

　　“哈哈，不错了，打杂工也能吃得这么好。喂，你去美国是不是又长得更高更壮了？简直是‘电火条’（电线杆）一根。”

　　“去了之后才发现，美国食物还挺合我胃口的。特别是汉堡、热狗，种类又多，分量又够，爱吃多少有多少。亏得那些垃圾食物，把我养成这么大个儿，但是站在美国人堆里面，也只是普通而已。”

　　听得津津有味，恺实忽然发现两人是站在店门口。

　　“进来家里坐，刚好今天店里公休，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慢慢聊。”

　　“我也是这个打算，所以还带了这个当伴手礼。来喝吧？”方祈安举起右手拎着的半打装啤酒。

　　“没问题，我来准备小菜。”率先领头往家门走去。

　　方祈安却拍一拍他的肩膀说：“小菜也不用准备了，我刚刚已经叫人去买了，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恺实还在纳闷，谁是“她”的时候，一名拎着两大袋食物、穿着长裙的“奇特”人物登场了。

　　她跑步的样子，活像是笨拙的长颈鹿。占据了她满脸的雀斑，让人不禁想起以前的卡通女主角——红发安妮。

　　可是最让人感到讶异的，是她的身高。恺实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女人，方祈安已经够高大了，这名女子站在他身边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我……买回来了，方。”

　　方祈安接过她手中的杂货，搂着她的腰，对着恺实说：“甜心，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花恺实。恺实，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甘蒂·麦唐那。还有，我们即将要在台北的饭店举行婚礼，请你务必来参加。”

　　恺实目瞪口呆地望着好友。“结婚？”

　　“是啊！”幽默地一眨眼道：“放心，我帮你租好礼服了。你可以穿着这玩意儿，为我的宾客们献上脱衣舞。”

　　方祈安丢给他的是一条黑色紧身热裤，恺实脸皮抽筋地微笑着。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约定就是约定，老友。你说你会跳的，那就——跳吧！”

　　不！恺实痛骂当年的踪迹。怎么这么蠢，跟人家赌这种可笑的约定？这下可好，叫他在众人面前跳脱衣舞？冷凉卡好，直接脱皮比较快啦！

　　2、

　　下酒配菜？逊！

　　下酒配话，正流行！

　　“……那山东大叔就那样抱着花，载着馒头回去了。哈哈，那一回我是第一次觉得开心店真棒，因为 可以遇到一些你平常根本不会碰到的人事物，和各个层面的人有接触。”

　　天南地北地聊着几年来彼此的生活情况，时间的序列仿佛倒回从前，再一次地把两人失去的光阴补完 。

　　“不赖嘛，你有一店之主的老板架式。我就不行了，刚毕业的那阵子畏畏缩缩的，这把年纪还躲在父 亲的保护伞底下。公司里的那些员工，才会一个个不把我当成一回事，我一做错了什么，便私底下广为流 传、嘲笑。”

　　方祈安把酒罐中的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掐扁。“啊，没啤酒了耶！甘蒂，再去帮我们买半打啤酒。”

　　坐在沙发角落，安安静静地、一直在旁聆听两个男人醉醺醺对话的褐发雀斑女子，点了点头。

　　“咦？让嫂夫人去买太不好意思了，还是我去吧！”

　　恺实一从沙发上站起来，忽然觉得地板变软了，像海平面一样会晃来晃去、高来高去的。

　　“坐下、坐下，你醉得连站都站不直了！”

　　奇怪，自己的酒量有这么不好吗？一定是见到老朋友太开心，让身体吸收酒精的速度变快了……哈哈 ，这也是另类的有朋自远方来，陶陶然不亦乐乎？

　　“我可以的，没问题。”

　　但是方祈安硬是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自己的身边，然后对着未婚妻挥手道：“去啊，还不快点。 ”

　　慌慌张张地跳起来，她捉起手提包——结果一个没留心，捉到单边提把，整个包包就这么掀开，里面 的物品哗啦啦地滚出，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不幸地，她是越急，越容易失败的活生生例证。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捞进了包包里，一个蜜粉盒却摔到 地面上，霎时粉雾四散。她紧张地看到布就捉起来擦，擦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裙子，这会儿又急着 把裙子上的粉拍掉。

　　转眼间，客厅地板、沙发和她身上全沾满了结块的蜜粉。她窘红了脸，张着快掉出泪来的大眼，挤出 一抹崩溃前的虚弱笑容。

　　“对、不起，把您家的客厅弄乱了。我先去买啤酒，等我回来，我会弄干净的！”

　　看着她掩着嘴，急急走出客厅，恺实的酒稍微醒了。

　　“喂，那样对嫂夫人不太好吧？都要结婚了，怎么不对人家体贴一点？指使人家去跑腿，很过分耶！ 你快点起来，追出去帮忙吧？”

　　摇晃着朋友的肩膀，催促着。

　　可是方祈安却咚地横躺在沙发上，一手遮着脸，念念有词地说：“没关系啦，她是欢喜甘愿做的。要 是我不叫她做点什么，她就会一直觉得自己在我身边是碍事的大型垃圾，一点忙都帮不了。”

　　“蛤？你把她当大型垃圾啊？”

　　“当然没这回事。我是说，她会那么想。你不懂甘蒂，别看她个头那么大，胆子却是反比的小，还一 直以自己的身高自卑，常会贬低自己。如果我常常叫她去帮我做一些事，她反而会觉得自己能帮上我的忙 ，特别的高兴。”

　　放下手，方祈安露出苦恼与无奈表情的脸。

　　“还有，她弄砸事情的时候，我也是尽量地不去看她，不去帮忙她。要是刚刚我去帮忙了，她恐怕就 会当场哭着跟我赔罪，然后几十次、几千次地说sorry。”

　　叹息着，说道：“我也是摸索了很久，才觉得不去理她犯下的失败，这样子最简单、干脆。因此，不 管我看到她的失败时，心里头有几千几百个想去帮忙的念头，我还是不会去帮她的。这样对她最好。”

　　恺实呵地笑了。太好了，刚才看到好友对待未婚妻的态度，还在想“祈安怎么会变成一个连根手指都 不动，只想动动嘴，要女人伺候他一切的大男人主义者？”，原来是一场误会。

　　本来“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因为而异的。纵使旁人看起来是女仆与主子的关系，但其实只要小俩 口快乐，又何妨？

　　“好啦好啦，知道你很爱自己的未婚妻，行了吧？”

　　恺实半转身，摸摸横躺在自己身后的好友的头（庆幸自家沙发够宽）。“你们在哪里认识的？说来听 听。”

　　不胜酒力的方祈安闭上眼睛，任思绪驰骋在记忆的草原，边以带着睡意的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情史 。

　　听着听着，恺实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沙发滑落到地板，不停打盹的头最后整个趴在茶几上……直到一 些些外界的动静，把他再度吵醒。

　　“唔？”

　　微睁开眼，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甘蒂，手上拿了条抹布，正拼命地擦着地板。想叫她“不用擦了”的 话，到了喉咙边又吞了回去。

　　“谢谢你……”

　　甘蒂一抖，惊讶地抬起头。

　　“帮我把地板弄得这么干净。”揉着眼，朝她微笑。

　　她羞红了脸，摇了摇头，突然起身离开。难道自己吓到她了？恺实还在困惑的时候，她又拿着一罐啤 酒回来了。

　　“我冰、冰好的，请喝。”

　　“不，我已经喝够多——”讲到一半，看到甘蒂失望地垂下眉，仿佛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狗，恺实只 好歪着头苦笑道：“好、吧，最后一罐。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值得再多喝一罐。”

　　“yes！”

　　她还先替恺实拉开拉环，再把啤酒罐送到他面前。恺实接下，说了声“谢谢”后，甘蒂的表情有如雨 过天晴的晴空，瞬间开朗起来。弯弯眼憨笑的甜笑模样，让平凡的五官也变得甜美可人。

　　恺实大概知道了好友喜欢上她的理由，方祈安还真有眼光。

　　“我，可以和恺实先生见面，好高兴。”以些微生涩的中文，她一手放在胸口前，真诚地说。

　　“常常听方说他在台湾最快乐的事，就是和你一起。他不时地会说一些你们做过的事情，没有好朋友 的我，听了很羡慕。要是我也有这样的朋友，多好。”

　　“没什么好羡慕的。”恺实呷着酒，随口说：“你不是有吗？至少有一个的好朋友。”

　　“我？”

　　恺实指着自己鼻子，对她说：“我和方祈安是哥儿们，哥儿们的女人当然是姊妹们喽！所以，从你和 方祈安交往开始，你就有了我这个好朋友，你不把我当成朋友，我可是会跟你翻脸的。”

　　甘蒂高兴得鼻头红了。“我们是朋友吗？”

　　“最要好的那种。”

　　她捧着自己的脸颊，有几丝陶醉地、喃喃地说：“收了这么多的礼物，不要紧吗？要和方结婚，和方 的好朋友做了好朋友，好像一下子从穷光蛋变成亿万富翁，会不会明天我就要死了……”

　　“不可以喔！”恺实在她嘴巴前方竖起一指。“大喜之日前，万万不可以讲不吉利的事情，这样会招 来不好的事情。”

　　她急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候，一双铁臂蓦地由后方勾住了恺实的脖子，然后交叉卡死地向上一提，受到压迫的气管发出了 喀喀声。

　　“该……死的……方祈……安你在干么……”

　　“不许诱拐我的甘蒂，你这没兄弟道义的色胚！”男人放松力道，却笑着说：“我家甘蒂可是世界超 级可爱教的教主，你一定是被她的魅力给迷失了理智，才会对她出手。真是不可原谅！”

　　“方，不是的……按，你这爱记恨的家伙！你铺这个报复的梗，也铺太久了吧？”耳熟的台词唤醒记 忆，既高兴好友竟把过去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的，也觉得好友有夸张到。

　　“君子复仇，十年不晚。”

　　方祈安笑呵呵的表情，让甘蒂知道他们只是在瞎闹，也不再惊慌失措了。

　　“好了，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得大爷我的原谅和饶命吧？要是我没空陪伴甘蒂的时候，你就得代 替我好好地招待她，带她四处逛逛，打发时间，顺便尽地主之谊。”

　　“是、是、是，你就把一切交给我这只老母鸡吧！”也仿效当年好友的口吻，恺实说道：“你重要的 未婚妻，小的会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上招待她的。”

　　“很好。”终于松开手，方祈安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好好地干，要是你招待得好，甘蒂很满意，我 就答应你，不逼你跳脱衣舞！”

　　恺实眼睛一亮。

　　“早讲嘛！从现在开始，让尊夫人开心是我花恺实的第一要务！”

　　为了摆脱“跳脱衣舞”的可怕刑罚，恺实就算关门歇业、赌上一条老命，也非得讨甘蒂开心不可！

　　“什么叫做你没有办法陪我？”

　　谷慧东两手贴在恺实身后的落地玻璃窗上，将他囚禁在自己的双翼之间。

　　“为什么我的优先顺序，会轮给一个十年不见的朋友？既然那个朋友都已经十年没联络了，表示他也 不怎么想你，那你就算让他多等一天也不会死。可是我会死，已经十二天没有补充‘花恺实’了，我现在 就要上你。”

　　恺实赧着脸。“大家又不是动物，好歹有点理智吧！想也知道，十年不见的朋友，就是久久才见一次 的朋友，大家不知道下次再聚是什么时候，所以当然要以那边为优先啊！什么‘上’不‘上’的，我可不 是你的牡马。”

　　谷慧东不肯退让，火热地凝视着他说：“不要装得好像我们两个只有我才想要。你也很好色，虽然你 嘴巴上老是说不要，但只要接个吻，你马上就会打开腿，像个荡妇般主动磨蹭我的腿间还说。”

　　炯亮的黑瞳冒出了火花。

　　谷慧东知道自己惹怒他了，但是现在想收回所讲出口的话已经太迟了（况且他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因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强把自己的唇覆盖住他发怒而颤抖的嘴上。

　　双手各扣住他的手腕，犹如牢不可破的手铐。

　　“唔……嗯嗯……”

　　不让他呼吸地、到达喉咙深处的舌吻。

　　在口腔中转换着角度，淫猥地亵玩着他的舌叶。

　　仿佛在蹂躏他的嘴似的，以舌头摸拟分身在他的嘴中抽送着，替代射出的白浊液体，以自己的口唾填 饱他。直到吞咽不下的唾液，自不停地抽插着的舌头与被猥亵的嘴角缝隙间，湿黏地淌流下来，滑到下颚 。

　　“唔唔……嗯嗯……”

　　模糊不清的抗议，他不听。

　　小腿上不停传来的轻踹，置之不理。

　　一心一意地，为了要扭转恋人无情的决定，企图以热情压倒过现实，使出浑身解数的吻功，高压、强 制地进攻他的嘴。

　　在他感觉到他的身体放松的一瞬间，一个不留神，被他挣开了手。下一秒，头皮传来剧痛，一整绺约 有几十根的发即将被活生生地拔除——谷慧东这才死心地移开嘴。

　　啪地赏了他一巴掌后，转身走人。

　　谷慧东摸摸脸颊，抬抬眉毛，在他身后佞恶一笑。

　　“还要说不是我的牡马，你连生气的方式都变得像女人了呢！居然不是用拳头，而是甩我巴掌啊，花 恺实。”

　　但是花恺实仅是转过脸来冷瞥他一眼……似乎看往他的身后，一秒后移开了眼，不再回头地离去。

　　慧东回头，看到花恺实不挥出拳头的理由——自己身后是一大片的玻璃窗。八成是怕玻璃被打破，会 有人遭殃吧？和行有余力去“关心”别人的恺实相较，他已经完全没功夫去管这些了。

　　——也就是说，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还是不够吧？

　　不悦地以拳头往玻璃上一敲，慧东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才单独走出原订要和恺实大战三百回合的幽 会用汽车旅馆房间。

　　停车场中，已经看不到恺实的小货卡了。

　　慧东走向日租的硬顶宝马跑车，以遥控车钥开启开门。

　　“塌泥先鲜……”

　　呼吸停顿。慧东抬头，看着传出声音的停车场水泥梁柱，接着是踌躇现身的花恺熹。

　　“可以和你谈谈吗？”

　　谷慧东早有心理准备，早晚恺实的家人都会发现的。他不知道这样算是晚或是早，但也差不多是时候 了。

　　咖啡厅里人来人往，恺熹选择了这间位于大饭店内的咖啡厅，是希望在这样的气氛中，自己能控制得 住情绪。到目前为止，似乎还颇有效果。

　　她以小汤匙搅动着咖啡杯，举杯就口的时候，不经意地发现了她和老师的身影，就倒映在咖啡厅的镜 面玻璃上。

　　看着玻璃上优雅地捧着杯子，轻啜着咖啡的谷慧东的侧脸，再看着自己——今天她刻意打扮得比较成 熟，比较有女人味。因此，玻璃窗上的两人，还挺登对的。可是影像是骗人的，他们外表再怎么登对，谷 慧东喜欢的人却是……哥哥。

　　“我知道今天老师会来台北上课，所以一早就偷偷跟在哥后面。”

　　恺熹平淡地开口，谷慧东面无表情地听着。

　　“你们两人，果然是那种关系吗？……到汽车旅馆约会，应该就是……已经那个了吧？”涩涩地问。

　　“嗯，我们已经做过了。每次见面都做，已经数不清发生多少次关系了。”相当干脆地承认。

　　恺熹心脏痛苦地收缩着，低垂着头，不愿面对现实地问：“是哥哥先喜欢上老师的，或是老师你…… ”

　　“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哥哥的时候，就看上他了。之后，也一直是我追着你哥哥的屁股后面跑。我是 ……只喜欢同性的那种人。”

　　所以一开始自己就注定失恋了？可是，为什么哥不说呢？大哥应该知道自己喜欢谷师范，要是哥哥早 一点告诉她这件事的话，自己就可以早点死心，早点去找下一个新恋情了。

　　“是我叫他可以不要说的。”

　　谷慧东换了个姿势，叠起了腿，一手撑住下颚，冷冷一笑。

　　昔日温柔美丽的脸蛋，变得冷澈无情，俊美依然是俊美，却令人不寒而栗。

　　“让你继续对我保持憧憬，比较方便我监视你哥哥。你哥哥总是动不动就想逃离我的身边，所以我得 靠你的帮忙，来得知他的情况并掌握他周遭的一切。”

　　声音骤地转小。

　　“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是我强上他的。可能是这样吧，总觉得你哥哥随时会从我手中溜走。我很欠缺 安全感，希望能无时不刻地掌握他的行踪。很遗憾地，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大概不会再为我通风报 信了吧？”

　　恺熹不敢抬头。太可怕了，自己听到了什么？这真的是真的吗？

　　“不过，要是你肯继续为我通风报信，我会给你许多的好处。你不妨再重新考虑一下。”

　　好过分！东窗事发了，他竟打算还要继续利用自己？

　　照谷师范这么强势的态度看来，大哥岂不是被吃死了？自己那时候对大哥交女朋友的事那么反对，当 时的谷师范想必是在肚子里偷笑她完全搞错方向了吧？

　　真正的恶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对了，就拿最近你哥招待的老朋友的话题，大家聊聊吧？”

　　谷慧东倾前，坏心眼地望着不敢与自己对望的恺熹的双眼，说道：“他那个朋友什么时候会回美国去 ？你和他熟不熟？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要。她不想待在这个谷师范的身边，她讨厌这个人！

　　忍无可忍地，恺熹霍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水杯，往前一泼。

　　“我没见过你这么差劲的人！我希望哥哥能早日和你分手，你这个烂人！你根本没资格教导人！”

　　激动地说完后，恺熹扭头一转，走人。

　　中山北路上，某间婚纱摄影礼服公司里。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试衣室中的，并不是新郎，而是新郎的好友兼伴郎的花恺实。

　　他对坐在更衣室中枯等了十多分钟的甘蒂拼命道歉。

　　“没关系，你愿意陪我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方说他要开会，没办法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担心自己一 个人的话，我什么也不会，因为美国不拍这种东西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呵呵，小姐不必担心。我们都很有经验，会告诉你要做什么的。”婚纱公司的助理上前说：“那， 我们就开始试装吧？”

　　“快去挑吧，我们来挑出一件能让方神魂颠倒的礼服！”

　　恺实鼓励着难掩一丝不安的甘蒂去更衣，自己则在椅子上坐下来歇息。好喘，喘死了。早知道就不亲 自去跟谷慧东“告假”，直接放他鸽子就好了，结果被谷慧东消磨掉了一些时间，自己才会迟到。

　　那家伙为什么那么爱乱吃飞醋？

　　不是都已经说了，为了招待久未见面的朋友出来玩，不得已才爽约，也说了之后会再弥补，结果他的 独占欲照样作祟，还……

　　恺实忿忿地用手背抹去嘴巴上的感触。

　　“花先生，麦唐那小姐的衣服已经换好了，请你过来看看吧！”

　　他赶紧把谷慧东的脸从脑中抹除，在助理的带领下，走入隔邻的礼服区。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伤脑筋了，平心而论，这件衣服并不适合她。

　　明显不合身、过小的礼服，裙摆只及她的脚踝上方，胸口的部分又太紧绷，两球半圆体像是快要蹦出 来似的。

　　“我觉得可以多参考几件。你们没有别的尺寸了吗？”

　　婚纱公司的助理，笑容僵在脸上。“这已经非常合身了，就算穿其他的尺寸，可能还是找不到更合适 的。您真的不考虑这一件吗？以小姐的身高体格，真的不太容易耶，有总比没有好吧。”

　　甘蒂听到最后一句话，耳朵尴尬地红了起来。

　　“去把衣服换下，甘蒂，我带你去别家。”恺实当下就说：“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为你找到既合身 、又漂亮的，而不是这种凑合着用的。”

　　即使遭到小姐的白眼，恺实也毫无畏惧地瞪回去。

　　一等甘蒂走出来，他立刻带她前往下一家。

　　“真的不会太麻烦你吗？有我、我可以穿的就好了……”

　　“不行。连我这个男人都懂得，一辈子一次的婚礼，不能‘屈就’、‘凑数’，而一个经营婚纱店的 却不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用担心，即使我没有时间，还有恺荣、恺屿和恺熹，他们也会努力帮你找 。我们一定要打造一个最美的甘蒂，让你永生难忘。”

　　“谢谢！”甘蒂泪水盈眶地说：“我、我很高兴！你的人真好，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方会这么想念你这 个朋友了。假如你是女人，方一定会娶你的，你比我更适合他一千倍、一万倍。不像我，只会带给他麻烦 ……也许，我不该嫁给他。”

　　恺实心想：这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吗？

　　“没有这种事，就算我是女人，我和方也一定只是朋友。中国俗谚说：‘什么锅配什么盖’，方已经 挑到了你，你就是他的最爱。你就大大方方地接受众人的祝福，准备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就好。”

　　恺实加踩油门说：“至于礼服，包在我身上，我们绝对会让你成为最美的新娘子，别担心！”

　　这可是攸关恺实能不能躲过“脱衣舞男”的赌约，说什么他都一定要办到！

　　3、

　　说不出口。

　　无论怎样努力，恺熹在双眼对上大哥的瞬间，总会不自觉地又飘移开，她实在说不出口。

　　恺实哥，你需不需要帮助？

　　这里有家暴……不对，还没结婚前，应该不能打113专线……那，生命线？关怀X老师专线？

　　但是哥一定会问“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妹妹会认为他花恺实需要这些人的帮助。

　　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对不起！

　　一切都是那个恶魔逼你的，是不是？我那天看到的，其实也是你被逼着那么做的吧？

　　恺熹为自己曾经妒忌着哥哥而感到羞愧。她被恶魔金玉其外的外表给骗了，只因为温文尔雅的名门花 道继承人的头衔，就看不穿真相。揭下那张人偶般俊俏的外皮之后，里面其实是一团丑恶阒黑的东西。

　　那天在咖啡厅中，厚颜无耻地承认自己种种低劣的行径，还毫无悔意，讲话邪恶下流、自私自利的卑 鄙样子，已经彻底粉碎了她的少女憧憬。

　　她是看走了眼、看错了谷慧东这个人，但她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是大哥呢？

　　那个人谈及大哥时的邪恶口吻，她连再去回想都觉得可怕。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个人那时候的眼睛，那 里面一定装满了淫亵、肮脏、低级、下流的东西。

　　不可能的，她的女性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到死都不会放过哥哥的！

　　那个恶魔变态同性恋会一直纠缠着哥哥，一直、一直叫哥哥做那天夜里自己不小心撞见的那种色情行 为，叫哥哥满足他的变态色欲！

　　“恺熹……恺熹！”

　　有人猛力地摇晃她的肩膀，晃醒了她的妄想。“什、什么事？要走了吗？”

　　“你要不要紧？你脸色很苍白喔！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的这场喜酒你就不要去喝了。”大哥恺实说 道。

　　“我没事、我没事。”挤出笑脸。

　　怀疑地摸摸妹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之后，恺实说：“没事最好，但是你千万不要为了想吃大餐 而硬撑。今天哥哥们都不能陪着甘蒂，只有仰赖你陪伴在甘蒂身边，要是你倒下了——”

　　“知道了，哥。”

　　“好，大家快上车。我们出发了！”

　　可怜的哥哥，明明是这么善良的人，虽然霸道、讲话毒，偶尔还迟钝得要命。可是，瞧，十年不见的 好友一回国，立刻丢给了他一颗红色炸弹，他不但没有生气，还怕对方人生地不熟，甚至连店里生意也不 顾地、掏心挖肺地照顾好友及其未婚妻，帮忙张罗着婚礼的细节。

　　天底下打哪儿去找这么好的朋友、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没给大哥一个温柔贤慧的美娇娘做老婆 ，却让那样的恶魔缠上他？

　　越想越替哥觉得不值，但是她连要怎样帮助大哥都不知道……

　　☆☆☆

　　尚未抵达婚宴会场的五星级饭店，方祈安一通六神无主的电话，已经打到花恺实的手机中。

　　“……不见了！她不见了！她不会回来了！不想和我结婚，所以才丢下我跑了！我该怎么办？恺实！ ”

　　“我马上就到饭店了。你先不要急，等我们到了再说。”

　　挂上电话后，车上的花家兄妹听到新娘子失踪的事，都相当的吃惊。可是恺实怀疑过甘蒂有婚前恐惧 症的倾向，所以对这消息也仅只于“最不希望它发生的事，总是会发生”的感叹。

　　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饭店，花家兄妹走进新郎新娘准备室，里面已经是一团乱。惊慌失措，烦恼着不知 该如何善后的方家父母；大呼小叫地拚命在找新娘的亲戚；还有担心婚礼进行的工作人员。

　　新郎仿佛被大家给遗忘了。

　　“恺实……”

　　走到好友的身边，花恺实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好友仰看着挂在面前的“巨大”白色婚纱。

　　“我知道甘蒂离开我的理由了。”把手中的便条纸递给恺实，方祈安沮丧地说：“她要我向你道歉， 说你好不容易帮她找到的美丽合身的礼服，因为她的粗心大意给毁了。她说这代表上帝不愿意祝福她的婚 姻，她不配成为我的妻子。”

　　恺实已经看到了原本洁白美丽的手工蕾丝上头，那片想忽视都不容易的大片黄色污绩……这是海鲜咖 哩？

　　他几乎可以想像到那是一场怎样手忙脚乱的灾难，以及甘蒂会有多沮丧。

　　“这件礼服的确是毁了，我看手工干洗最快也要五、六个钟头，而且不保证能完全干净。当初礼服出 租公司曾经交代过，绝对不能忘记保护罩。”

　　方祈安自责地抱着头。“礼服怎样都无所谓，我只在乎甘蒂，我担心她会不会想不开。越接近婚礼， 她似乎就越是不安，我真不明白，我已经向她再三地保证，我想娶的只有她，她还希望我为她做什么？”

　　“总之，你先想想她会去的地方，我和弟妹们先去四处找找。说不定她只是在哪里散心，并没走多远 。你要是想到什么，便拨手机给我吧！”

　　恺实一站起来，方祈安突然扣住他的手，以宛如溺水之人的求救目光，对着他说：“谢谢你，我无法 想像没有你在这边，我该怎么办？要是甘蒂她除了像你一样，有着抚慰人心的笑容之外，也有着像你一样 坚强的心就好了。我知道我不可能找到完全像你的女孩，可是我——”

　　磅！地一声巨响，惊动了整间准备室中的人，大家突然鸦雀无声。恺实一拳将准新郎揍飞出去，方祈 安一脸错愕地跌坐在地上。

　　“笨蛋！关键的时刻，你还做出这样软弱的态度，引来新娘子的不安，能怪谁？怪不得她会有婚前恐 惧症！你给我振作一点，方祈安！让自己的女人不安哭泣，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一定会找到甘蒂，可 是那之后就看你的了。你给我好好地想清楚，要怎样令她回心转意，不再怀疑、不安！”

　　见到好友愧疚地点了点头之后，恺实“很好”地点个头，把在场的宾客与弟妹们编成几支队伍，分头 在饭店四周进行找人大作战。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终于问到了一条线索——一名在饭店前载客的计程车司机记得很清楚，他把高大 的甘蒂载到了“台北最高的地方”。

　　于是所有的人，包括新郎方祈安在内，大家又赶紧驱车前往那栋台北最高地标的摩天大楼，搭乘高速 电梯直奔观景了望台。

　　“甘蒂！”

　　方祈安不顾四周挤满了各国观光客，一看到那鹤立鸡群、却异常不起眼的身影，便大声地呼唤道：“ 甘蒂，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女子一脸诧异地、激动地掩住了嘴，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

　　方祈安行动了，他挤进了人潮，拚命地想接近她。这时左右的人潮好奇地分开一条道路，供他朝她直 奔而去。有些观光客不明究理，以为这是哪部戏剧在拍摄，还拚命地猛按快门。

　　他终于来到她的面前，当众屈膝下跪，大声地向她再次求婚。

　　原本一直摇头不肯答应的甘蒂，在旁人不停的“加油”、“GJ”的喝采声，以及方祈安坚定的眼神、 “你不答应我绝不起来”的态度下，不由得软化了。

　　当甘蒂握住了方祈安的手的那一刻，几乎整个观景台上的人，从观光客到工作人员，大家都在鼓掌， 为他们送上祝福。

　　☆☆☆

　　“快点，离预定举行婚礼的时间，只剩三十分钟！一定要赶回去！”

　　恺实催促着众人下楼。

　　“三十分钟，不可能来得及！绝对不可能！除了要化妆之外，还有那件礼服也得想个办法啊！”恺熹 大喊。

　　“呜呜~~对不起，都是我……”甘蒂边跑边哭道：“我担心自己在婚礼上太紧张，吃不进东西，肚子 会咕噜咕噜叫，想说先填饱肚子就没问题了，所以我请餐厅帮我送了一份海鲜咖哩，谁知道它太烫，我呼 呼吹的时候，没发现礼服在那儿，喷到了一点点。我赶紧要拿去请人帮我处理，一个转身，整件裙子又沾 到我放在椅子上的盘子，就整盘全倒了。我试了又试，怎样都清不干净……”

　　“甘蒂、甜心，不要担心什么礼服了！我要娶你，不是娶一件礼服，你该死的脱光光地嫁我，我都高 兴！”

　　那一拳似乎打醒了方祈安，他现在说的话，确实地打动了未婚妻的心。

　　恺实很高兴地发现甘蒂听了这番话之后，整个人散发出被爱的喜悦，畏畏缩缩的毛病也好了许多。

　　“哥，他们不会真的打算举办裸体婚礼吧？我们会不会因为‘公然猥亵罪’而全部被人捉进警局啊？ ”好奇地看着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恺屿小声地问。

　　“有大哥在，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恺实想了一想，转头问道：“恺熹，三十分钟不够的话，我给你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可以了吧？”

　　“大概吧！可是宾客报到的时候已经有拉长两个小时左右，再延迟三十分钟开场，宾客一定会不耐烦 的。”

　　“那边的问题，我有解决的办法。”恺实决定为了好友，要拉着弟弟们下海，豁出去了。

　　“那礼服的问题呢？”

　　“对，重点在这儿。想来想去，要完全洗干净是不可能的事，唯一可能的方式就是把它遮盖起来了。 ”

　　“哈啊？在上面披布吗？又不是沙龙，那会很丑吧！”

　　“丑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好，我可以接受。”

　　恺实一扬唇。“傻恺熹，我们家就生产某一种装饰起来既华丽又不丑的完美装饰品，你竟然忘了吗？ 你的花道学到哪里去了！”

　　“花……对喔！只要用花来遮住，大家会以为是新的礼服创意，没有人会知道那件礼服底下发生了什 么！哥，你好厉害，居然能想到这一点！你打算怎样插？”

　　摇摇头。“我没办法在没有花器的地方插什么作品，这对我而言难度太高了，我不会。”

　　“那不是白搭了吗？”

　　“可是我们知道有位专家，能够把各种物品——包含人、动物，全变化为花器。我在他的‘生花秀’ 上，被他当作花器插了一堆的花，你忘了吗？”恺实边开车，边用下巴指挥道：“拨通电话给他吧，恺熹 。我们需要他。”

　　谷慧东。

　　大哥怎么好死不死的，竟想到要找他来？他们应该要远离此人的说！恺熹心想：幸好——“他不可能 来的。”

　　她举起腕表给哥哥看，说道：“现在他正在替VIP班的学员们上课，那可都是些惹不得的名流贵妇， 要是丢下她们跑掉，御渊流在台湾的发展不知会遇到多大的阻力，他怎么可能为了毫不相关的人跑来这儿 ？”

　　但是恺实却顽固地皱着眉。“不要啰唆、你打就是了。”

　　恺熹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手机。“等会儿被挂电话了，你可不要说我没警告过你。”

　　可是，恺实表情笃定地要她打，恺熹也只好打了。

　　她祈祷着谷慧东不会接听电话（最好是关机），可是电话却接上了，不停地发出嘟噜噜噜的声音，等 着另一头的人接起。

　　“摸希摸希？”

　　恺熹紧张地把电话交给恺实。“你自己跟他讲！”

　　“是我。”冷冷地，恺实对着话筒说：“我要你现在马上到XX饭店的XX厅来找我。记住，是XX厅喔！ ”

　　“等一等，我现在有重要的——”

　　“给我闭嘴，少给我废话那么多！听好，现在是你爱得要死的人，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有多爱他。你 不马上放下一切，把握住这个机会的话，你之后说再多，那个人都不会相信你，你也没资格再讲屁话了。 就酱！”

　　恺实单方面地切断通话，把机子扔回给妹妹后，继续专心地开车。

　　虽然车上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该说什么比较恰当。

　　早有心理准备的恺荣和意外发现到的恺熹不算，连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恺屿，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 也不敢莽撞地问。

　　他们在有点诡异的安静与紧张气氛中，回到了婚宴的会场。

　　“他人还没有到吗？”

　　恺熹猜，哥哥口中的“他”是谷慧东吧。

　　她实在很不忍心看到哥哥失望，但是那种卑鄙的小人，怎么可能会舍下自己的工作，只为了大哥叫他 来他就来？很遗憾，大哥注定要失望了。

　　“好了，不要发呆了，时间不多。恺熹，你先带新娘子去化妆，等会儿要是你的谷师傅到了，告诉他 ，我们希望他做的事。祈安，把婚礼策划人找来，我要他准备三套男性脱衣舞者用的服装，以及把附近花 店所有的花材都买下来，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这边。”

　　“好，我这就去。”

　　恺实一个转头，捉起两位弟弟说：“去找台电脑，上YouTube找脱衣舞男的影片，然后你们两个研究 出一套舞步，再负责教会我。只有十五分钟喔！快！”

　　“不会吧？哥，你太强人所难了！为什么我们要跳脱衣舞啊？”

　　“不要啰唆，快点行动！”

　　方祈安去了又回。“恺实，你要的东西大约十分钟左右会到。”

　　“OK，那这边交给你，我和弟弟们去排练舞步。叫恺熹他们把握时间，在我们的脱衣舞表演完成之前 ，务必让新娘子做好准备。”

　　“好。还有，恺实……谢谢你！”方祈安抱住了他，道：“这次我欠你太多了，你以后有任何事，一 定要跟你讲，我飞也会飞回来台湾帮你的！”

　　花恺实给了他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酷酷微笑后，赶往婚礼舞台的后台去做准备了。

　　☆☆☆

　　“甘蒂姊，请你闭上眼睛，我帮你刷上眼影。”

　　“好。”

　　在恺熹和两名美发、美妆的新娘秘书协力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帮甘蒂弄出了美丽的鬈发，别上了小 金冠，涂了完美的妆。

　　平凡的五官在化妆品的助力下，蜕变出惊人的效果——连恺熹都不免要惊呼“太美了！美呆了！”， 新娘秘书们更是大力称赞“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像超级名模的新娘子！”、“骨架好就是不一样，只要 一点粉，就变得这么立体！”

　　甘蒂本人也拚命照着镜子，大大地赞叹。“你们台湾人的美容师好厉害，可以帮我改造成这么漂亮， 谢谢！”

　　“唉，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恺熹看着那件印有大片咖哩地图的新娘礼服。该怎么办呢？

　　所有的花材都到了，与其浪费时间等一个根本不可能会出现的人，干脆试着自己做看看了。

　　她请甘蒂换上那件新娘礼服，然后捉起蝴蝶兰与灯芯草，开始在她身上编织花圈状的装饰物。但，不 做不错，越做越错，恺熹的一番好意却让新娘礼服看来像是一块在草地上打滚过的破布，而新娘子的表情 也越来越悲伤了。

　　可是都弄成这副样子了，恺熹不敢说要住手，只有硬着头皮说：“我再用百合花试试看好了！”

　　她转过身，从水盆中取出香水百合。

　　“——我猜，这应该就是我的工作吧！”

　　仿佛被闪电劈中脑门，恺熹的脑子一片空白地回头。

　　“你这个初级生想扛起我们御渊流的招牌，还早得很呢！你让开吧。”

　　挂着傲慢微笑的谷慧东，从目瞪口呆的恺熹手中取走百合，并放回原有的水盆。

　　他瞟了瞟新娘的妆容后，发号施令说：“留下蔷薇系的花，还有金色细藤枝，其余全部拿走。”

　　恺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她艰涩地问：“你来做什么？”

　　挑起一眉，扬唇，理所当然地，谷慧东说道：“向某人证明我有多爱他。”

　　忽然间，恺熹觉得自己身处的世界完全被颠覆了。她曾以为的“真实”，仿佛都成了“谎言”，而“ 谎言”却变成了“真实”。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谷师范的真面目是哪一个？她完全迷糊了。

　　看着被哥哥一通电话急召，便不顾自身工作、抛下一切前来的谷慧东，正全神贯注地打造着新娘与花 艺合而为一的新作。

　　突然间，恺熹理解了一件事。她以为自己是身在谷慧东与大哥之间，其实没有，那是她自己的误解。 事实上，在谷慧东和老师之间的，是他们两人共有的世界，那里面即使是亲人也无法介入，不可介入。

　　一切的自作多情已经结束。恺熹了解，这是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

　　舞台上热力四射（或说是疯狂搞笑？）的三兄弟，脱到剩最后一条底裤时，新娘子终于准备完了。

　　恺熹打了个手势，告诉在舞台上奋力娱乐来宾的哥哥们，可以结束了。

　　“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即将举行方祈安与甘蒂……”

　　司仪接替兄弟们的位置，狂欢的派对气氛，则在结婚进行曲的播放下，一转为甜蜜感人、浪漫温馨的 气氛。

　　新郎就定位。

　　“累死人了！丢脸死了！都是大哥害的，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跳什么脱衣舞了！”恺屿抱怨着。

　　“会吗？我觉得愿意为了帮助朋友而牺牲色相的哥哥们，每一个都很酷喔！”恺熹笑道：“外面一定 有一堆女生爱上你们了。”

　　“真的吗？嘿嘿，那我等会儿万一被一堆女生包围，怎么办啊？”

　　恺荣转头看着左右。“咦？大哥怎么不见了？”

　　“快看，新娘子出来了！”恺熹得意地说：“这是谷师范的最新力作，真是美不胜收。我在准备室里 ，可是每看一次就掉一次泪水，因为太美了！”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天分是无庸置疑的。

　　纯白色的新娘礼服，在金色细藤纺织而成的炫丽缕罩上，交织着红、粉红各种层次的迷你蔷薇，展现 出强烈对比的美，可爱中的性感，华丽中的纯朴，与新娘子自身的气质又极为吻合。

　　甘蒂步上新娘红毯时，全场响起的盛大掌声，久久不歇。

　　历经千辛万苦，这场婚礼总算成功地顺利完成了，但是最大功臣们却失踪了。

　　啜泣声传入耳中，恺荣看着站在一旁的妹妹，体贴地掏出手帕。

　　“呜呜呜……好美……新娘子好美喔……”

　　恺荣知道妹妹哭个不停的泪水中，有一半是为了新娘子获得奇迹般的爱情而感动，另一半是为了自己 破灭的恋情而哀痛吧！

　　不过，没有关系。今日的泪水会让你明日成为更棒的女人，所以心情地哭吧！

　　恺荣拥着妹妹的肩膀，提醒她，她的身边永远有哥哥们给她依靠。

　　☆☆☆

　　在同一间饭店里，楼上举行婚礼，楼下的大战却濒临爆发。

　　“你这可恶……以一通电话叫我证明我的爱，自己却跑去跳脱衣舞给别人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逼近，男人龇牙咧嘴地问道：“不要以为你可以这样吃定我，花恺实！”

　　“唉，不要气嘛！哪，我破天荒地答应你，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这总行了吧？”嘿嘿地说 着。

　　“……难得你这么上道。”

　　“是啊！‘让自己的女人不安哭泣，算什么男人’……所以我反省了一下，偶尔也该让你安心安心。 ”

　　还真敢讲！男人扬起眉。“我要求什么你都会照做？”

　　“试我一下。”

　　“吻我，然后说‘我爱你’。”这总很简单了吧？等等，这家伙想跑哪里去？谷慧东揪住他的脖子。 “你还没讲，小骗子！”

　　“呃……测试失败？”

　　“讲这样也能通，我谷慧东跟你姓！”既然他不打算实现诺言，谷慧东一弯腰把他扛起来，说道：“ 不必啰嗦了！我们还有连本带利的前债未清，你受死吧！”

　　澎地，花恺实整个人被抛在软床上，弹了两下后，立刻被跟着扑过来的男人给压在床上。

　　热情的吻，如细雨、如落花地降临。

　　花恺实内心偷偷地庆幸着——

　　一、他没丢掉药布和甜甜圈坐垫。

　　二、有些秘密越陈会越香，所以关键的那三个字，就容许他继续保留到男人不再上当，耐心用尽的那 一天喽……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更多花恺实&谷慧东的爱情故事吗？请见采花717《花老大的花园》。

　　后记

　　说到秘密，好像负面的印象比较多。

　　好比“不可告人之事”、“秘而不宣”、“隐恶扬言”——什么？最后那个不算秘密？不不不，隐乃 隐藏也，隐藏起来不讲就是秘密。而且只有把“坏”的部分当成秘密，岂不是负面印象较多？（某葳独断 意见，绝无参考价值。）

　　可是相反地，葳子还挺喜欢秘密的。

　　情侣之间如果什么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似乎就失去了心理攻防的乐趣？隔着一层纱有一层纱的乐 趣。

　　不过，秘密也是要配合动机看，才会更有趣的。

　　有“以伤害人”为起点的秘密，也有“以保护人”为起点的秘密。然而，“以伤害人”为起点，不见 得终点一定能伤人；以“保护”为起点，更不见得终点伤不了人。特别是以“保护人”为目的的秘密，变 质的可能性越高呢！

　　其实这本《花老大秘密多》想写的不是秘密被拆穿，而是每个人都有秘密。（笑，废话？）

　　有些秘密，放得很明白。

　　有些秘密，也许连本人自己都未察觉它是个秘密。

　　不知道各位看官又看出了几个呢？

　　只能说，秘密何其多！

　　聊聊近况。

　　最近还满常上日本的一个****（niconico）动画网（就是像YouTube一样）的网站，专供人们上传自 制的短片。

　　在那里，不少人们发挥出有趣的创意，做出很有意思的动画。比方说像行的腐女子，专门把动画歌曲 改编成与腐女相关的台词，重点是，她们还唱得比原主唱人更好，因此常有人说她们真是“才能腐法投弃 ”=“腐法倾倒才华垃圾”=不法倾倒才华垃圾。

　　不过，也有些创意感觉真的很宇宙人，比方前一阵子流行的“蓝蓝路”。葳子完全看不懂这种新人类 的玩意儿。（笑）

　　常上这个网站有个致命缺点，就是挂网时间变长，工作时间变短，因此没有克制力的诸君（含葳子在 内），切记小心服用！

　　有志从事腐才华之再生能源的某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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