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云 --

天使的愤怒 上 by 多云(豪门恩怨，商战) 

      　　第一章 

      　　夜已深沉。肮脏的玻璃窗偶尔反射着一些凌乱破碎的霓虹灯光。我伸手摸向开关。 
      　　“别开灯！”他厉声制止我。 
      　　想不到那么秀美的人会发出这么暴躁的声音。 
      　　我缩回手，不知所措地呆立一旁。屋子里是一股陈腐的烟草和潮湿的霉气混合的古怪味道。中人欲呕！ 
      　　几分钟前，我跟着他踏入这家小旅馆，前台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妇女扔给他一把钥匙就又重新趴回柜台上打鼾。 
      　　“我们其实可以去个更好的地方？”我轻声嘀咕着。 
      　　“这里就很好！”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想想也是，不过是一场野合。和一个陌生人。无所谓好环境，还是坏环境。 
      　　“你呆站着干嘛？要洗洗吗？”没有表情的甚至是嘲讽的声音。 
      　　“啊？哦……” 我大梦初醒般地走进简陋的浴室。 
      　　温热的水冲淋在我的脸上，可冰冷的泪却渗出了眼角。无法想象小薇现在在做什么，红锦翻浪，春宵苦短？我很少哭，因为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无端感伤，如果眼泪能够解决问题，那就不用拼了春秋又冬夏！拼尽勇气求学，谋生，端立人前，可还是在感情上被人一下子掀翻！ 

      　　我抬手迅速抹了把眼睛，心里也明白这忽然而至的咸涩液体并不是为了那个负心而去的女子，而是为了我不值一提的自尊，一只工蜂的自尊大概是不会被人关注的，能为之热泪盈眶的也就只有我自己罢了。而且，难过只限一秒钟。摔倒了，赶紧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不然就只能自取其辱。 

      　　水汽氤氲飘荡中，我忽然想起半小时前在酒吧后巷看到的那双眼睛：黑暗，空洞，好像一个深渊！ 
      　　“喂，你想不想……” 
      他主动靠过来，从我嘴里取下烟，叼在嘴里，狠吸了一口，夜色里白皙的脸即刻涨得通红。他强忍着，不咳出声。我惊诧地看着他，却笑了，他还是个孩子呢。 
      　　他的手忽然贴上我的后背，上下游走，抚摸按揉着。我僵硬地站着，心上倏地滑过一波电流，喝过的酒在胃里翻腾，更添刺激。那双手好似具有魔力，震颤，暧昧的抚触直将我的心牵过来，扯过去，慢慢蹂躏，摇荡。我浑身哆嗦，连大脑都在战栗！ 

      　　“哈……!” 他怪笑起来。“不会是第一次吧？简直象僵尸！” 
      　　被他说中了，我真是尴尬得要命。已经忘了这是我今晚逛的第几家酒吧。一个只想淹死在酒精中的人是不在乎死在哪里的。可倒霉的是，我的体质千杯不醉，这令我无法假装恍惚，不能消愁，就只能放纵，喝酒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放纵的理由。 

      　　刚才那酒吧里黑影重重，烛光点点，我的眼睛环顾四周，忽然一抖，那些身体相拥环抱，挨挨蹭蹭的情侣们——竟然——竟然都是同性！我深吸口气，终于觉得头晕目眩，只好溜出后门，换口气。 

      　　他的身子粘过来，紧紧贴住我，将我挤在墙上。这孩子真高，我勉强与他平视。 
      　　“你可真有意思——！”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前一秒还迷离，空洞的眼睛忽然危险地眯起来，——嘶！头皮一阵刺痛，他的唇已经吻住我。手里还紧抓着我的头发。 
      　　夜色中喧嚣嘈杂的市声瞬间消弭！万籁寂静中，我的耳中是砰砰的心跳，微张的嘴里他灵动的舌翻搅舔吮着，眼前是他明丽的脸，肌理细腻，眼盖上有一抹淡淡的银紫，耳边还有细小的绒毛。 

      　　在那样疯狂的眩晕中，我居然记住那么多细节。我苦笑着，擦干身子，走出浴室。 
      　　他——，背对着我坐在黑暗里，玻璃窗反射的霓虹灯光在他身上斑驳地跳跃着。 
      　　“你——” 我无话可说，觉得恍然如置身梦中！ 
      　　他站起身，没看我，快步走进了浴室。 
      　　红的，黄的，绿的，在床上诡异闪烁着的霓虹光影就像小薇扔在我桌上的那张喜帖，既遥远又真实，看得见，却抓不住。我猛地闭上双眼，将一切怨怒扫除在外！对我这么个穷小子来说，感情失利，本是寻常事，但当现实比狗血的小说桥段更恶俗时，我还是觉得痛楚。 

      　　床，忽然猛地一沉。他从浴室出来，贴着我躺下。我的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扯开一个笑容。第一次放纵，在酒吧里随便找个人野合，竟然是和一个男人！谁说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就无难事了。 

      　　他扔给我一管润滑油，一只套，“你上吧！” 他趴在床上，像只俯身的猎豹，那流丽，优美的身形，令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他妈等什么呢？” 烦躁的声音模糊地传来。他的头埋在枕褥里。 
      　　我简单地替他润滑后就冲了进去。不知是因为我毫无经验还是缺乏前戏。我听到从枕下传来的闷哼。“……嗯……” 
      　　那紧致，温暖而又绝对陌生的触感令我无法自制。酒后无法人事？！真是扯淡！我被刺激得浑身哆嗦，在那禁忌的甬道里横冲直撞。脑子里象烧开了一锅沸水，烈焰翻滚中，我抓紧他纤韧的腰背，猛力向更深处冲击，驾驭一个男人，令他的肉体臣服，那感觉竟如此鲜活，激昂！ 

      　　“……啊……啊……洋……不……不行了……啊……洋……我要……要死了……唔唔……” 
      恍惚中我听到从枕下传来的哼鸣，断断续续，我失控的大脑已经无法把握。 
      　　“……啊啊……” 我们几乎是同时狂吼出声，攀到了巅峰，猛地喷射而出。 
      　　他轰然躺倒，身子激烈地颤抖着，我犹豫着抬手想安抚他，他却从我的手中挣脱开，固执地背对着我。 
      　　“对不起！” 我嗫嚅着说。“……我……我的恋人今天结婚。” 
      　　“——我的也是。” 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 
      　　“什么？” 我没听清。多日的烦恼，疲倦和酒精将我一下子拉进梦乡。 
      　　“为什么？小薇？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梦里我好像都在不停地向她追问。我不记得她回答我了。梦里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刺目的阳光中醒来，万点灰尘在斑驳的光影里飞舞。我茫然地坐在床上，瞪视着眼前的床单，那上面有仍然殷红的斑斑血渍，——还有——还有零散叠放着的五百块钱！ 

      　　“——哈哈——哈哈哈——” 我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湿了眼角！ 

      　　第二章 

      　　时光荏苒，日子逝水般溜走，我把那五百块钱郑重地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好像一个纪念。 
      　　我没有想过再去找他，虽然，那夜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他秀丽的面孔，柔韧的肌体，乌沉沉的明眸，都似烙印般刻在了我的心里，而我因此而产生的每一丝悸动和狂热，也都如滚油般反复浇淋着我的内心。脑海里翻腾着的都是他呜咽的呻吟！ 

      　　那夜的放纵被我深深埋进了心底，就象一场春梦，太阳升起，消弭无踪。而他——在我身下弹性十足，颤抖不已——也随着时光流逝而退入回忆。我对这场遭遇无法释怀却又无从记忆，恍惚中，仿佛那夜真的只是一个幻觉，——他，似乎也只属于梦境！ 

      　　在酒吧随便找一个陌生人野合，且还是同性，这本该令我万分惶恐，可真正令我惶恐的是：我对此事并不惶恐。那陌生，异样但又激情迸发的瞬间已使我的身心轰然沦陷！对他——一个同性，我毫无反感，还蠢蠢欲动，默默惦念，甚至想再见他一面！难道——从我情窦萌发时起——我就爱错了人？——表错了意？难道——我真的对同性动了心？ 

      　　我每天将自己投入紧张的工作，不过是为了冷却出轨的激情，这倒真是解决了我失恋的沉重，因为对同性的绮念已将我拖入另一种困窘！ 
      　　就在我和自己较劲挣扎时，忽然接到了郭薇的电话。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感觉恍然，仿佛已与她分隔经年。可见情爱是何等脆弱，亲密无间与形同陌路原来只一步之隔。 

      　　“苏醒，你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你有空去取一下吧。”电话里小薇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曾经放在她那里最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我的心，已经被她扔进泥地里。其它的那些身外物，还取来何用？ 
      　　“苏醒，你还是抽空去一趟吧。” 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也好，反正都是扔，不如我自己取回来扔。 
      　　“好吧。”我平静地说。 
      　　原来承载过那么多深情厚爱。现在，却连一点点杂物也放不下了。人的内心大概是世上最诡异善变的空间。 
      　　这几天我都请了病假，想了想，还是去了她家。九曲十八弯的一个胡同深处，我迈进那个熟悉的大杂院，还没走近屋门，就听到屋里传出的噼里啪啦的麻将牌声，和三姑四婆兴奋的呼喝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腿有千斤重。终于，咬咬牙，伸手推开门。 
      　　“呦！苏醒来了。” 迎面坐在牌桌后面的小薇妈妈一眼看见我，嘟囔了一声，就又低头去看牌。 
      　　“嗨，这张四筒好！我正等着呢。” 小薇妈妈从桌上抢起一张牌，码入面前的牌阵，“小薇不在，去度蜜月了。” 她看着牌，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说。 
      　　旁边坐着的姑婆们静寂无声，只等着看这好戏。 
      　　“前几天，她打电话给我，叫我来取东西。”我尽量把话说得简单明了。 
      　　“呵呦！现在这么听话，她叫你来，你就来。嗨，碰了??”她仍然没有看我，兴奋地摸索着桌上的牌！ 
      　　“小薇妈，你可真是好福气，得了那么好的一个女婿！” 
      　　“是呀，是呀。得空也帮衬帮衬我们家丽蓉呀。” 
      　　“可不！又有钱又有才！听说是个什么董事吧。” 
      　　周围的配角们一致叫好！硬是将这出戏唱得热热闹闹。 
      　　我站在那里，象课后罚站的学生。却老也等不到家长来接。得意的人们总是忙着多踩失意人几脚，却不知此一时也彼一时，不知哪天就轮到他们自己反受其辱。 
      　　“喏，在那角儿上放着呢。你自己拿吧。”小薇妈妈忙里偷闲地向墙角努努嘴， 
      　　“和了！还是个对对和！”不知哪个姑婆和了牌，乐呵呵地喊起来。 
      　　我赶紧拎起小包，推开屋门走出去。 
      　　“真是晦气！每次他上门，我就输牌！”这句话几乎追着我出了屋门。 
      　　呵呵，呵呵，但愿她以后的牌运能好起来。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不过是一个月的事，郭薇和TIB的小董事靳阳从相识到闪婚不过是一个月的事情，——而我，和她同窗四年，相恋两年，却原来比纸还薄！真是出乎意料，一个月和两年，孰长孰短？孰重孰轻？我已无法思考，似乎也不再需要我去思考了。 

      　　兜里的手机无声地振动着，我拿出来接听。 
      　　“阿醒！——你，你还好吧？” 是妈妈！ 
      　　“嗯。”我的鼻子塞住了。说不清话。也只有在母亲面前，我的自尊能稍有机会谋求关注。 
      　　“——要不——要不你回家来呆几天？” 妈妈担忧地说，带着熟悉，软糯的南方口音。 
      　　“——不了，最近很忙。没法请假。”我鼻子堵着，含混不清地回答。我现在心境茫然，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知如何面对妈妈。 
      　　“那你要注意休息！好好吃饭！”妈妈还是很担忧，“刚才打电话到你住处，你同屋说你最近瘦得厉害!” 唉! 李东那个大嘴巴！ 
      　　好不容易将妈妈安抚住。我累得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想起小时候，我睡在床上，看着妈妈坐在一点点大，圆圆的台灯光下，弓腰低头，奋笔疾书，旁边永远是批改不完的学生作业。这么多年过去，满天下的桃李们还有谁会记得一位小学老师的背影？每次看到妈妈将一元钱的纸币都珍而重之的对折两次再放进我的口袋，我都发誓，长大了，要努力，努力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可那个好日子还远在天边呢！ 

      　　忽然觉得羞愧，我这么个最基层的小工蜂根本无法奢望完满的感情，现在自取其辱，还滚了一身泥巴。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但情由是如此难以出口，就更添烦乱。——他——他——，我的心里莫名地牵动，——人海茫茫——又在哪里？ 

      　　回到住处，我将小包往客厅角落一丢，倒在沙发上就动也不想动了。 
      　　“嗨! 苏苏，你饿不？” 李东那小子端着碗方便面，蹲在我面前，吸溜吸溜地大嚼。 
      　　“滚一边去！我烦着呢！” 我扭过头去，不理他。从上大学就一个屋里混的兄弟。没啥话是不能对他说的。 
      　　“不就是个郭薇吗？胸大无脑的小娘们。你至于吗？！”李东歪着头，撇撇嘴。 
      　　我顺手抄起沙发角落里的一本杂志兜头就砸过去。小李躲闪不及，面汤撒了一手，“哎呦！烫死我了。”他叫起来。 
      　　我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抓过他手来看，果然，红了一片。真是越烦越乱！ 
      　　“怎么办吧？你说！哥哥这手算是废了，你怎么赔吧？”他那样子嬉皮笑脸的，非常欠扁。 
      　　“你不说话会死呀！” 我给他抹烫伤膏，手里不觉用上了劲。 
      　　“啊呀！有你这么上药的吗？嘶嘶……”他咧着嘴，直吸气。 
      　　我也觉得愧疚。这么多年，没有哪件事李东不是站在我这边，帮着我，护着我。现在，为着自己纠结的心绪，我跟他赌气。 
      　　“郭薇不成，那妞太势利！不适合你。”记得当初毕业前，李东警告我，少有的严肃。 
      　　“怎么不成！那么多人追她，”我话说了一半，心里却有点得意。那么多人追她，她却答应了我。 
      　　“我说她不成，她就不成！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大学四年来，李东还没跟我这么发过火。他快一米九的大个子趋近过来，我心里一激灵，后退半步， 
      　　“你嚷什么嚷，无理取闹！”我的话，冲出口，想挽回，却已经晚了。 
      　　李东瞪着那双虎目，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放屁！”他大吼着，跑开了。 
      　　我当时也是象现在这样愧疚地不知所措。夜深了，还坐在宿舍外的小花圃里，我有点怕，怕回寝室面对李东。 
      　　“你傻坐在这儿干嘛？天冷！找病哪！” 旁边一个壮健的身子挨过来。黑暗中，我笑了。 
      　　“东子，是我错了！你当年说的对。是我鬼迷心窍！”我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终不可闻。 
      　　“你那个靳叔叔可真是知恩图报呀！他儿子居然抢了你的女人！”李东本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家伙，可这次——。 
      　　靳叔叔应该不知道郭薇是我的女友。她利用我的这个关系进入TIB后，保密工作做得一向很好，说是怕给靳叔叔造成不良影响。却原来留着这样一个心思。可见不是人家辜负我，而是我学艺不精，太愚蠢！ 

      　　“那个靳阳也不是东西！才回TIB就……”李东继续愤愤不平。 
      　　“东子！别说了！”我忍无可忍地吼着，倒回沙发上，脸冲里。感情失败，最忌讳是怨天尤人，求不来的情分还是随它去吧！ 
      　　我在TIB外，远远地，曾看见过靳阳，一照面，很有点恍惚，象照镜子。他也是细高挑的身材，山明水秀的一张脸。只是那双眼，阴沉沉的，象有风云翻滚。 
      　　“——苏苏，还是吃点东西吧。面给你放这儿了。”李东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又去研究他的游戏软件了。 
      　　他的父母早在他高三那年就移民加拿大了，他却一直留在国内，大学四年，这个空荡荡的家他并没有回来过几次，毕业工作后，他倒非死守在这里了。这个小公寓里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第三章 

      　　周一我上班，才走进企划部，就听见姜昕嘹亮的大嗓门：“那个小开太子爷有啥可怕？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姜姐，咱这是企划部，不是革命指挥部。”我一边把包扔座位上，一边搭了句嘴。 
      　　“呦呵，苏醒来了。还是您精辟！” 姜昕看见我，眼睛一亮，旋过身来，用手勾住我肩膀，半挂在我身上嘿嘿嘿地笑！ 
      　　我就任她挂着。不就是吃豆腐吗？不吃也是白放着。不如大方点。 
      　　“就是，就是，他可能也没什么恶意，大家不要激动!”经理老王还是一副和稀泥的姿态。在这样的大机构，每上一个台阶都要修炼千年。最后，都成精了。 
      　　“他的手伸得太长！我的案子他也敢驳！”其实姜昕的潜台词是这样的：他一个才学成回国的二世祖，凭什么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方晨——，方氏董事局董事主席方国生的外甥，方氏董事局董事方景生的儿子，牛津毕业，在伦敦的大投行工作了两年，最近刚刚荣归故里，直接坐着顺风车一路挺进了董事局，坐上了董事总经理的位子，虽然方国生依然大权在握，但这位方晨——方小董的权势也正如日中天，无人敢虚致一词！ 

      　　“姜大人，那方小开怎么得罪你了？是他非礼你？还是他不肯非礼你？”我一本正经地对那个还挂在我后背的姐姐发话。 
      　　“什么呀？！” 我的背上吃了一拳。 
      　　啪! 
      姜昕把一个文件夹甩在我桌上。我打开一看，心里也咯噔一下，形势果然严峻！姜昕挑灯熬夜拼出来的推广方案，被红笔圈圈点点改得一塌糊涂。有的旁注居然是英文写的“狗屁不通！”。这方少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姜昕背景深厚，她的舅妈童舒女士原是方国生主席多年的行政助理。姜昕本人，年资久，也确有实才，一直是企划部的台柱子。平时横冲直撞惯了，连那些老臣子见了她都笑眯眯。哪里肯受这种气。 

      　　“也是没办法！现在我们全归这位小方董管。”经理老王还是那么一副欠扁的狗腿嘴脸。 
      　　“这案子，我 不 做 了！” 那姜昕杏眼圆睁，盯住了老王，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我 休 假！您老自行处理吧！” 
      她最后补充了一句，拍拍我肩膀，风摆杨柳般扬长而去。 
      　　原本围在一起的同事都大梦初醒似的一哄而散。我慢了半拍，被老王一把揪住。“苏醒呀，你刚刚放完假。正好手头空。小姜这个案子你就接着做吧。” 
      　　还没等我申诉，他就滑不留手地跑开八丈远，躲进隔间。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欲哭无泪！ 
      　　我任职的这家方氏企业庞大无比。TIB也不过就是他的一家子公司。那位靳叔叔其实并不得意，他虽然是TIB的执行董事，可钱和权却掌握在他妻子方国生手里。靳某平时循规蹈矩，一动都不敢动。现在，这么烫手的热山芋扔进我的手里，真是接，接不住；留，留不得！我和这位气势汹汹的方小董根本不曾谋面，却一下子被推上最前沿，直接和他面对面，他小人家一个不满意，就可以立刻斩我于马下！ 

      　　我埋头苦干了三天，天天加班到深夜，既不能忽视方少的修改意见，又不敢对姜昕的大作动手术。左右为难！真是做白了头！ 
      　　“——东子！你说，这是人干的活吗？”我悲愤地往嘴里扒拉着饭。李东似睡似醒，耸拉着脑袋在一边作陪。 
      　　“每天半夜才到家，连个宵夜也混不上！奶奶的！” 我嘴里忙碌地大嚼，还不忘发牢骚。“唉，东子，你这厨艺又有进步哈！” 
      　　李东晃荡着的头猛地抬起，睡意朦胧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苏苏喜欢呀？行！东哥赶明儿再给你琢磨别的好吃的。” 
      　　我想象着，他高大，劲健的身上绑着个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的样子，不禁一乐！伸手在他毛刺刺的头上拍了一下，“好样的！东子！你就负责把同志们的伙食搞上去吧。”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开心地笑了。李东有点呆怔地看着我，他眼里的神色很特别，悲喜莫辨！ 
      　　第二天，我斟酌再三，鼓足勇气，把新写的方案交了上去。方晨的秘书苏菲向玻璃门里偏偏头，眨眨眼，“要不，你亲自递进去？” 
      　　我看都不想往里看，连忙摆手。扭头就跑。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方晨少东家，我绝对是敬而远之。大机构里办事，等级森严，最讲究旗鼓相当。我不过是一个基层的小职员，只应做好份内的工作，切忌贸然和高层眉来眼去，那样不但不会被赏识，还会落下阿谀谄媚的嫌疑。 

      　　我从顶层回到企划部，还没进门，就被王头儿堵在走廊里，“——那啥，苏醒，方少有请！苏菲刚打来了电话。” 
      　　他的脸色高深莫测，我看不出首尾。但心里却凉了半截。这么快！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方晨就要判我死刑了？ 
      　　我只好坐电梯又回到首长们办公的顶层。这里的空气调节加了特殊的香料，身处其中，真是神清气爽，鸟语花香！可我现在心里七上八下，象吊了一桶水。 
      　　我失望地发现苏菲竟然不在外间。连个打听消息的机会都没有了。 
      　　深吸口气，停一停，我终于轻轻敲了敲门。真正事到临头，我反而镇定下来，对工作，我一向认真，精力全扑在上面，应该没有什么难得倒我。 
      　　“请进。” 里面传出年轻，平淡的声音。 
      　　我打开门，走进去。甫一进门，就有一股威压，冷淡到极点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我不觉低下了头，看来这位方晨还真不是徒有恶名。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等他开口。半天没有声音。我心里冒火，这小兔崽子敢情真把自己当尊佛啦！ 
      　　等了又等，还是寂静无语。我绷不住劲了，抬起头。 
      　　十米开外的宽阔写字台后坐着一人，他的脸容高贵雅美，肌肤均净白皙，一双眼，黑暗，空洞！我震惊得当场石化！双眼大睁紧盯着他，一瞬间，周遭的万事万物凝固冻结！我听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哗啦啦地涌流奔窜，手心里，背脊上全是冷汗。 

      　　对面的方晨回望着我，忽然笑了！他的脸被那一丝笑意奇迹般地照亮，令人目眩！ 
      　　“原来是你，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他冷淡的声音里有玩味，嘲讽和一点好奇。 
      　　“你叫苏醒。在企划部，对吗？” 
      　　我没说话。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那白床单上斑斑殷红的血渍，和那五张大钞！这些天的反复煎熬的心思像经过高压一般充溢着我的胸膛，冲不出，抵不住，真憋闷得我胸中隐隐作痛。 

      　　午夜梦回，反复思量的人——却原来是——他！一个如此高不可攀，无法企及的人，这次的跟头直摔进地下十八层去了。 
      　　他站起身，绕过写字台，径直向我走来。优雅的步态就像一只窥测猎物的黑豹。 
      　　我偏过头，不看他。眼睛盯着一面墙，好像墙上开出了花。 
      　　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双眼专注地看着我，黑沉沉的瞳仁里似乎有一个磁场，将我瞬间吸入其中，我惊慌地闭上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嘴上忽地一凉，是唇舌柔软吸吮的触感。我惊骇地睁开眼，正对上方晨幽深的眼眸，他不紧不慢舔吻着我的唇线，浅尝即止，并没有深入。我却已经头晕目眩。 
      　　——啊！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唇上传来，将我从晕眩中击醒。嘴角有咸腥的液体慢慢渗出。对面的黑眸里漾起一丝痛楚混杂着点点报复后的快慰。这难描难画的古怪神色令我暂时忘了被啃咬的疼痛。 

      　　“——别紧张！好戏才开场呢。”他倏地松开我，笑眯眯地说，一步步慢慢向后退着。 
      　　我抬手抹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狠狠瞪着他，心里惊怒不已，我恨他！我想大吼，但却无从狠起！反而感觉凄惶！于是，更加痛恨自己，狠自己不知不觉陷入困境，却不懂得自救，面对他——竟然——竟然心生向往！ 

      　　我恐惧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对他特别的感情，是几时发生的事？但却清晰地感到，我未来的路，有可能万劫不复！那场热切，怪诞的野合象个春梦，事过却没能境迁，他的魅惑竟然已经深植于我的生命，于无声处，藤蔓缠卷，待我察觉，却似乎已经无力自拔。 


      　　第四章 

      　　我站在7-11便利店的角落里吸食着一盒酸奶。嘴角还不时地刺痛着。奶奶的！该死！想起刚才方晨的所作所为，我就七情上面，甜酸苦辣咸，一时竟难以分辨。 

      　　“你可以走了，没有我交代，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一步步后退着，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 
      　　我用纸巾压住唇角的伤口，眼睛依然瞪着他，好像没有听懂他所说的话。我知道这些富家子弟骄纵放肆，却料不到是如此的狂妄！心里惨笑一声，我的脸色估计也是一片煞白，方晨盯视着我的目光忽然闪现出一丝异样的神色，我来不及深究就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人家打你左脸，难道还要把右脸也凑上去吗！ 

      　　幸好已是午餐时间，我才得以躲开公司里一双双带钩子的眼光。先去药店买了百多邦，刚想上药，就听见肚中饿得哀鸣不断。随便买了盒酸奶，心不在焉地喝着。 
      　　酒吧后巷中男孩迷离的眼神，银紫色的眼盖；简陋旅馆里男孩挺翘的臀，破碎的呻吟；和十几分钟前超大办公室中男孩锋利的蛇吻，它们在我脑中搅成一个漩涡。令我食不知味！我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那是同一个人——是——方晨！我苦笑了一下，这样也好，不用再烦恼了，方晨此人，我今后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倒真是一了百了！ 

      　　应该感觉解脱，放下这么大的一个心事，我至少应该感觉庆幸。可为什么除了苦涩还有一点伤心呢？我开始对自己不耐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对于从来就没有拿起来过的感情，还恋战不已，不肯放下！ 

      　　我正自低头苦恼。就感觉面前光线变暗，一团黑影袭近。抬头一看，李东正黑着脸戳在我跟前。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他口气不善。 
      　　“啊？”我摸出手机一看，“没电了。”把手机在他线条深刻的脸前晃一晃。 
      　　“——哦。” 他笑了。脸色放晴。转瞬，两条长眉又拧成疙瘩似的紧皱在一起，“你嘴怎么破了？” 他手伸过来欲碰触我的嘴唇。 
      　　“——啊，没什么。” 我不觉后退了一步，快速地回答。希望这个速度能帮忙掩盖语气中的惊慌。 
      　　李东审视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亮光，犀利而又迫切。他没再追问，把我拉到大幅玻璃窗前，“药呢？” 他的声音有点抖，好像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那管药，他一把夺过去，向售货小妹要来棉签，旋开盖子，小心地在棉签上涂抹了药膏，举到我面前。 
      　　唉！我只好微仰起头侧过脸，请他帮我上药。 
      　　眼角的余光却不可思议地击穿玻璃捕捉到一个站在窗外的人。 
      　　那是——方晨！他站在初夏正午的阳光里。我第一次发现，沐浴在日光中的他竟有那么浓黑的发，和眼眉。 
      　　他专注地看着我，眼中的神情神秘而复杂，竟似含着一丝伤痛，那么长远，象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莫名的，我心里一酸。似乎有根针刺中了我，竟浑忘之前种种的不愉快。心甘情愿地原谅他。 

      　　“——苏苏!” 
      　　“啊？” 我扭过头，李东正探寻地望着我。 
      　　——方晨——他，就站在外面，和我近在咫尺，又似远隔天涯。我的心里悲喜难辨，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 
      　　“嘶嘶……！” 我掩饰性的裂着嘴，嘶嘶嘶地哼着，“别说，还真疼！” 伤在嘴上，痛点却在心里，我一慌张，脸腾地直烧了起来。 
      　　假装不经意地偏头向窗外又瞄了一眼，那里人流穿梭，哪里还有方晨的踪影。他骤然而至，又悄然而退，就象我们之间曾有过的那一次欢合，一切都象一个幻觉。 
      　　李东看着我的眼神非常异样，我更觉心慌，莫非这位仁兄看出了什么？虽然是好朋友，但这种情感还是难以被大多数人认同，上次和郭薇的事已经令我和李东有了嫌隙，我无法再冒失去朋友的风险，更无法和他提及方晨，——方晨——本是一场临时性事的搭档，——他，太无常，太遥远，也太不可思议，我应该彻底将他忘怀！但，我似乎已经跑上一条失控的轨道。 

      　　“东子，你先回公司吧，我下了班就回家。”李东就职的公司就在附近，有时我们会一起午餐。 
      　　他没再说什么，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神色竟——竟让人无法正视！我觉得有一丝的晕眩，在心里痛骂了自己一顿，最近真是快走火入魔了！ 
      　　回到办公室，继续埋头工作，那个交上去的推广方案并没得到方晨的回复。——方晨！一想到他，我就心神恍惚，全部的自制功能都慢慢失灵。总觉得有一双浓黑的眼眸，在某处，专注地望着我，既近还远，无法捉摸——。默想他那双表情丰富的眼睛竟使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从骶骨窜起一股电流瞬间飙向大脑，我想努力遗忘的那个夜晚，那些肉体上疯狂热辣的隐秘触觉都又汹涌回流进脑海。我坐在椅子上，两腿打颤，不能自己！ 

      　　在我的狂乱冥想中，时间仿佛是凝固不动的，但又是极速飞翔着的，周围喧闹的人声似乎都已悄然远去，脑海里渐次闪现的都是对他的探寻，大概——，肉体认可后，意识就开始了缜密的工作，那些难以启齿的惦念，那些令我心跳加速的想往就是如此埋进了心里！ 

      　　“——苏醒啊，好消息！” 我惊得一愣，不知老王何时站在了我的隔板旁边。 
      　　我没法站起来，只好用手撑着头，做出异常疲倦的姿态。“怎么啦？王老？” 
      　　“你改写的那个方案，方董很满意！”老王笑眯眯地说。我怎么看他都象一只老狐狸。“苏醒，你就接着跟进吧。” 
      　　“——别别，姜昕会怎么想？这根本是人家姜姐的功劳。” 
      我可不想趟这浑水。中间接同事的案子这本来就是大忌，还是姜昕的。她不把我撕巴了。但是——方晨对此很满意？不知为何，我的心思竟有一点释然。 
      　　“现在由不得姜昕怎么想了。这是方少的客户，刚才苏菲下达了最高指示：方少点名要你跟进这单案子。” 老王有板有眼地说着，我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方晨个人的客户！不会吧？那岂不是天天都要和这魔王碰面！我的心又是悠悠荡荡地摇摆不停。不知是担忧还是期盼？ 
      　　终于熬到下班，好像时间对我已经失去了意义，不进反退。我站在电梯前，眼看着上方红色亮光一格一格地跳动。不禁又想起刚才下班前在盥洗室的一幕： 
      　　我靠在洗漱池前，将水一捧一捧地泼在脸上，还不解气，恨不得把头整个埋在水盆里。心里肆意跳荡的火焰仍未熄灭，还留下微小的火种埋在心内不知名的角落。 
      　　我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望向面前的镜子。猛地呆住，镜中那人，山明水秀的一张脸，阴沉无语的双眼，——居然是靳阳！ 
      　　我愣怔地盯着镜中我和他的两张脸，不可思议的时间，地点，遇到不可思议的人，我的感觉象在做梦。 
      　　他也看着镜中的我，皱了下眉头，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我愣怔着，额前发稍上的水一滴滴滑落，打湿了衣领。 
      　　我伸手摸摸衣领，暧昧潮湿的感觉。‘叮！’电梯终于到达，金色梯门无声滑开。电梯里好像有两个人影迅速分开，我眼前一花，心里又是无边的震荡。 
      　　——那是——方晨和靳阳！他们怎么会搭乘员工电梯呢？顶层配备了高层专用电梯。 
      　　我背对着他们，面门而站，感觉后背忽冷忽然，象有激光扫过。 
      　　在到达底层，电梯门开启之际。我听到靳阳小声地问：“他是谁？” 
      　　我迈出电梯，在门关合的一瞬：“谁也不是！无名小卒！”那是方晨冷淡漠然的声音。 
      　　这两位阔少的豪华小跑都停在地下某层吧。我走出方氏大厦，心里和嘴角都在抽疼。我的双手不自然地捏成了拳头。 

      　　第五章 

      　　回到家，坐在饭桌旁，我才想起来为什么心里总感觉怪异。靳阳和郭薇不是出国蜜月旅行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方氏总部呢？ 
      　　我用筷子捣着碗里的饭，完全没有食欲。 
      　　“你怎么了？” 李东歪在沙发上，一双长腿怪委屈地蜷着。他手里耍弄着遥控器，不断变换着电视频道。 
      　　“没事。” 我继续将碗里的饭粒拨拉来拨拉去，想在米里找出一只虫。 
      　　那个方晨，他——他——，怎么会如此狂妄？ 
      　　“你胃口不好吗？” 
      　　这样放肆的一个人！在阳光里却有着特别鲜浓的眉眼，特别莫测的表情！ 
      　　“你嘴上的伤口还疼吗？” 
      　　方晨的发丝光滑稠密，近鬓角处好像是微微卷曲的，倔强固执的模样还像一个少年。 
      　　“喂！苏苏，你想什么呢？” 李东坐起身，关切地望着我。 
      　　“工作不太顺利。”我把碗一推，抓起水杯，脸却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靳阳怎么会和方晨在一起？当然他们是表兄弟，可——？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李东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关切。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我食不下咽，心里象揣着一只鹿。 
      　　“——啊，对了，我今天在方氏碰见靳阳了。”我没话找话地说。 
      　　“哦，原来如此呀！” 不用看都猜得出李东的脸又黑如锅底了。“你还惦记着郭薇呢？！” 咦！怎么有一股酸味儿？ 
      　　“没有！我就是有点奇怪。” 这次我没撒谎。我不得不承认，我有好多天没想过她了，她绝然而去，我如果还念念不忘，就不是深情而是卑微了。 
      　　这点认知让我有片刻的震惊。我和郭薇之间的感情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刻，她固然是利用了我，而我，被伤害的好像也只是自尊而不是情怀。随着时间流逝，那段情感留在心里的只剩下一个印痕，热度已经冷却了。人的心，真难测！我当初对郭薇是不是太苛求了？她不过是选择了我永远无力为她提供的财富。 

      　　“那位靳总打电话找过你。说你的手机一直不通。” 
      　　糟糕！我恍惚了一下午，忘记给手机充电了。 
      　　最近这些日子我一直非常回避靳远然。靳阳和郭薇的事在我心里总是一个死结。我没法和他淡然处之。 
      　　想起大四毕业前的那个寒假，我在家里象只困兽般渡来渡去，求职无门，前途渺茫的恐惧令我同样食不下咽。常常绞尽脑汁想要躲避妈妈担忧，焦灼的眼神。成绩再优秀也比不上一个实质性的强硬后援。我来自边远地区，单亲家庭，这种人事关系与我相隔千里远。 

      　　在离家返校的那个清晨，寒雾茫茫，妈妈上班前，转过头望着我：“实在不行，就回来。或是托人在省城找个工作。”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进了浓雾里，那个单薄的背影都透露着悲伤。 

      　　为我送行的妈妈的好友陈阿姨，偷偷将一个纸条塞进我手里：“找找这上面的人，也许他能帮到你。不过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陈阿姨和妈妈有着同样温软的南方口音。 

      　　我想问为什么，但长途车即将出发了。 
      　　陈阿姨向我挥着手，“——记住，别告诉你妈妈！” 
      　　纸条上是一个名字：靳远然，和一个手机号。我犹豫了快一个月，期间不断有牛人们谋就高职的喜讯传来，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李东都开始小心地打听我毕业后的去向。在那个纸条就快被我揉烂了的时候，我终于给靳远然发了一个短信。 

      　　于是，在一个初春的午后，我见到了那个从黑色大车里走下来的男人。我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那极其英俊的脸上有着无比深刻的疲惫。 
      　　“——你，是苏醒？！”不知是疑问还是肯定，他的眼睛凝神望着我，悲喜莫名。 
      　　“——对，我是苏醒。您是靳远然靳叔叔？” 我尽量表现得淡定，沉静。 
      　　“——你，你今年二十一岁了？！”仍然不知是疑问还是肯定的语气，他的眼中升起了一层水雾。 
      　　“对。” 我冲他礼貌地笑着，心里却开始打鼓，这位优雅沉郁的长辈不知和我家是何渊源？ 
      　　“我们，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这里——” 他微皱着眉看看校门口川流的人群。 
      　　我带他去了街角的小咖啡馆，一路上我都不太敢与他对视。我能感到他在悄悄打量我，那种感觉非常特别！ 
      　　“double espresso。” 他说。 
      　　“嗯，你们有可乐吗？” 我问。服务生挑起一角眉，明显不懈地转身离开。 
      　　我却非常心安理得！咖啡那苦中带酸又有涩的味道和我一向的生活何其相似，真不必再将它一杯杯的吞下肚了。我最爱的饮品是可乐！特别是那种柠檬口味的。一罐喝下去，走散的七魂八窍立刻统统归位！ 

      　　对坐的靳远然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个瞬间照亮空间的笑容令我感觉非常熟悉。 
      　　“……嗯，你，你妈妈还好吧？”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您认识我妈妈？” 
      　　“啊，我们原来是邻居。” 他喝了口双料黑咖啡。眉头皱起来，仿佛是惊诧于咖啡的苦涩。 
      　　“石河子的？”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醒目的一位邻居。 
      　　“啊，不，是以前在南方——”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的声音很亲切。 
      　　“那您一定认识我爸爸了！” 我脱口而出。 
      　　“——啊？哦！不，我不认识。” 他也是脱口而出。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脸上又显露出怪异的疲惫神态。 
      　　“苏醒呀，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你家从前对我有恩。我今生恐怕都无法报答了。” 他的眼里漾起一层泪意。咖啡的苦已经直达眼底。 
      　　于是，我顺利得到了去方氏实习的机会，并在毕业后留在了这里。 
      　　现在想想，才觉得命运弄人，我居然因此而得到了校花郭薇的青睐。她主动提出请我帮她校看论文。不知多少男生排队等着她的这一请求呢。 
      　　“你功课最好！能者多劳吗！”她眼睛一弯，笑眯眯地说。让人无法拒绝。 
      　　“——啊，对了，苏醒，那天校门口和你说话的是谁呀？就是坐S600的。”她闲闲地问。 
      　　“我家的老邻居，算好友吧。” 我苦恼地看着她东拉西扯，不明所以的论文底稿。 
      　　“苏醒，我今晚请你看电影，做为答谢。” 
      　　当时郭薇甜蜜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可我们如今却已成陌路。她和我交往曾被她市侩的父母极力阻挠，尽管她因为我和靳远然的关系而进入了TIB的秘书组，一年后，做了靳远然的公关秘书，她的父母仍然不肯正眼看我，总觉得女儿零沽错了价格。 

      　　我想了想，还是给靳远然打了一个电话， 
      　　“靳总嘛，您好，我是苏醒。”我没有再称呼他靳叔叔。一直以来，我可能都一厢情愿地高抬了自己。 
      　　“——呃，苏醒——”靳远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苦涩，“……你……还好吧……”他迟疑地问。 
      　　我从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里直觉地感到，他已经知道了我和郭薇的关系，我忽然觉得烦躁，这种不合时宜，且于事无补的关怀就像再次煽人一个耳光。 
      　　“我很好。”我平静地回答，事实也确实如此。 
      　　电话里有片刻的停顿，“对不起，苏醒，我——”他万分艰难地说着。 
      　　我的心里一颤，——对不起！所为何来？替他儿子，儿媳向我致歉？那真是大可不必了。我能有如今的工作，还是承了他的情，所谓，拿人的手短，这也是我事发后一直回避他的原因，感觉就像：我以自己的情感回报了他两年前的栽培！ 

      　　“靳总，您太客气了，这‘对不起’从何说起呢？” 我及时打断了他。自怜已属过分，更别提这种来自他人的同情。 
      　　“——你！——我——” 他一时语塞，在电话那段愣怔地说不出话。 
      　　我觉得无奈，这个电话看来还是非常多余， 
      　　“靳总，谢谢您的关心。我很好，您请多保重。”我挂断了电话。 
      　　我的性格虽然内向，但办事从不拖沓，对靳某这种欲语还休，踌躇不前的态度实在不能苟同！打了这个电话，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添烦乱！ 

      　　第六章 

      　　随着方晨更深入地接管公司运作，我们的工作量忽然大了起来，排山倒海压得人透不过气。办公室里天天都是愁云惨雾，怨声载道。大家连开玩笑都变得小心谨慎，时时防备隔墙有耳，人心叵测。一向四平八稳的老王也忙得脚不沾地。最尴尬的是各部门的掌门人，原本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现在见了方晨，一样要立刻起立，握手相迎，表示尊敬。可见学养比不上钱财，这些要员们在起立致敬的那一瞬间情操不会比郭薇更高明，人人心里都在狂想：等哪天老子翻身了，也要叫你给我舔皮鞋！ 

      　　我万分没想到方晨居然是个工作狂，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客户都被他收归旗下。原本以为他是个混日子的二世祖，三分钟热度一过就会打道回府了，却原来真正碰上了懂行的硬骨头。方晨工作的态度严谨认真，精益求精，唯一的缺点就是嘴巴歹毒，得理从不饶人！这就真真苦了下面这些实际办事的人。开不完的会，打不完的仗，炎夏将至，人人都象晒干了的麦子。 

      　　我正在沉闷的办公室里埋头苦干， 桌上的电话忽然铃铃地叫起来，我拿起话筒，还没放到耳边，电话里已经象炸了一个响雷： 
      　　“——苏醒，你小子给我整的都是他妈什么鸟人！” 
      　　我勉强打起精神，将话筒稍稍拿开：“陈让，你又怎么啦？” 
      　　陈让是陈阿姨的儿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又怎么啦？！老子我就快被她烦死了！” 又一个响雷。 
      　　我再将话筒拿开一点，“谁呀？你说的到底是谁呀？” 
      　　“姜昕！还能有谁！死女人！” 电话那头在咬牙切齿。 
      　　“她又怎么你了？你就不能试着和她和平共处呀！” 我忽然觉得疲惫。 
      　　“怎么和平相处？！她写的那个本子，很多场次，镜头根本没法拍。她就会说‘谁谁谁都拍了！”。不可理喻！” 
      　　“那既然有人能拍，你就也努力试一下嘛！” 我揉着太阳穴，心里骂自己没事找事。 
      　　“那她干脆找个摄影，自己上阵得了，要我干嘛！” 陈让是雷公下凡。 
      　　“你先别急，我找她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大家都各退一步。”屋里的冷气明显不足，我急出一头汗。 
      　　姜昕算是我的入门师傅。她的文笔了得，人也成熟可靠，我们俩揽私活经常是互通有无，彼此关照。这次陈让有个MV要拍，正赶上姜昕和方晨较劲，休大假，我立刻就把她推荐给了陈让。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真是我疏忽了，应该找人先算算他俩的八字。陈让和姜昕，居然是天雷碰上地火，闹得不可开交。 

      　　我拨通姜昕的电话，低声下气地哀求：“姜大人，您就将就将就陈让吧。” 
      　　“凭什么？我写的东西，要改，也是我来改！他陈某小屁孩儿一个，也敢乱改我的东西！” 隔着电话我都能看见姜昕瞪园了的杏眼。 
      　　“——行行，行，我批评他！让他给你道歉！这活儿你俩还得干下去。不如各退一步吧。” 我感觉无力。频频擦汗。 
      　　“我想想吧。不过他得道歉。” 
      电话挂上许久，我都还在头疼。为什么这些家伙都牛气冲天，而我却要营营役役，委屈求全？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我似乎已经习惯遇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总好过身临绝境。 

      　　我一边埋头苦干，一边恍惚地想起那个奴役我们的大老板——方晨，有多久没见到方晨了？我盯着电脑屏幕，心思却早已飞远。 
      　　门，忽然‘哗’地一声被推开，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然后，我听到女同事们抽气的声音。 
      　　“数你们企划部的电话难打！人难找！” 
      　　我猛地抬头。方晨脸色铁青地站在我面前。 
      　　他怎么会有那么浓黑的眉毛呢！眼睛里的表情异常丰富，像全美的一颗宝钻，流转间华彩映射。 
      　　“——你，跟我来一下。”他抬起下颌，向我点一点。 
      　　那样傲慢的动作，他做出来却别有姿态。我在心里为自己感到悲哀，被他如此轻视，却对他无论如何无法忘怀！ 
      　　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简洁的衬衫，西裤，但那剪裁和衣料却非常矜贵，秀丽。令他平添一种清华的气质。 
      　　我跟他回到顶层。苏菲不知所踪。进了办公室后，他随手拉下玻璃门上的隔幕。 
      　　他指着写字台上的一个文件夹，那赫然就是我前些日子交上去的那个， 
      　　“你这个不合格，还得重来，有许多硬伤！” 
      　　老王当时不是说他很满意吗？“但是，王经理说——” 
      　　“老王是饭桶！” 
      　　我震惊！ 
      　　“可是，姜昕——”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和姜昕共同努力的结果。 
      　　“姜昕也是饭桶！” 他厉声打断我，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你——，” 我忍无可忍，却又无从辩驳。 
      　　“看见饭桶我自己能认出来！”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紧盯着我。 
      　　——真狂妄！我心里酸麻地疼起来。在方晨眼里我可能连个饭桶都算不上！他是超然凌驾于我之上的王，而我，就象那天他在电梯中轻描淡写所说的：‘无名小卒，什么也不是！’我别开眼，手又不自觉地攥紧。 

      　　他忽然欺近我，乌黑的双眸危险地眯起来，然后，他玩味地笑了，两侧脸颊上现出浅浅的酒窝，“——你，你不会是——” 
      他的笑容在扩大，眼里的神色近乎戏谑，“——没想到呀，你喜欢我！对吗？” 
      　　—— 啊？！我喜欢他？我喜欢他！这句话象根针直插入我的脑海深处。 
      　　“——不！没有的事！”我差不多是喊出来的。不知是向谁否定，又是向谁证明？ 
      　　“——呦！脸都红了！” 他靠得更近，我想后退，但双腿不听大脑的指挥，“——那，这里呢？” 他的手忽然摸向我的两腿间， 
      　　“——嗯——” 我的心跳倏地停止，大脑也完全罢工，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两股间的那一点。 
      　　“已经硬起来了呢！” 他贴在我的耳边叹息着说，热气吹进耳孔，说不出的刺激。 
      　　“……没……没有！你混蛋！” 我开始挣扎着后退，脸涨得通红。 
      　　但方晨的人和手都象具有魔力，他如影随形般的粘过来，手依然在我身下揉摸着， 
      　　“……呵呵呵呵，你看你的身体多诚实！” 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那上面有一种残忍的快乐！ 
      　　“你这个可怜虫！明明想得要死，还嘴硬——”他的语气真是无比轻蔑！“——嘴再硬也没这里硬呀！” 
      　　“—唔——！” 他猛力一搓，我疼得大声哼出来。随着疼痛的喊声同时破堤而出的还有我心里的痛楚和羞愤，那是已在心里酝酿了多日的。 
      　　——喜欢他——一个男人，已经令我思来想去，心力交瘁，现在更是被他抖落出来，一通嘲讽，好像我对他微妙的感觉不值一哂，完全是垃圾！ 
      　　“狗娘养的！你自找！” 
      我红了眼，猛地出手把他双臂一拧，将他反身推按在墙上，他的腰被我奋力压下去，我发了疯似的一把扯下他的裤子，用手找准那个入口，拉开裤链，将我的已被他挑逗得昂立的欲望毫不迟疑地插了进去， 

      　　“——啊——”我们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体交合处流了出来。这令那幽密，紧致的甬道更加温暖，润滑。我无法抗拒这久违了的致命诱惑，将他纤韧的腰用力向上提起，挺身大干起来。 

      　　不知为何，此时的方晨似乎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在我身下任我施虐。 
      　　我失控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只隐约听到那被我蛮横冲撞着的人发出低吟，断断续续，象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没有理会，也无法理会。此时肉体做主，已经完全主宰了精神。他的王者之尊也不过如此！与我契合的身体同样也陷入了欲望的深潭。此时，我们下体相连，谁是王，谁是奴已经无从分辨，也无需分辨！ 

      　　奋力抽送着，巨大的快感如烈焰般蒸腾而起，我心里那一点冰凉的酸楚就象滴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沸腾，高昂的欲望滚滚而来把我猛地推向高潮， 
      “——啊——！” 我和他又是同时大喊出声，我的体液喷射在他身体深处，而他的，我发现，喷在了墙上。他那缺乏爱抚的欲望居然也释放了。 
      　　我们一起滑倒在地，这时，我才惊骇地发现，周围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血点。我用手捧着头，头疼欲裂！肉体餍足后，精神才慌张地跑出来质问——我，我倒底都干了什么？ 

      　　我跌跌撞撞站起来，到处找纸巾，想为他擦拭。却被他回手一把推开。他背对着我，趴跪在地，裤子凌乱地褪至脚踝处，露出鼓翘的小臀和修长的腿! 
      　　我正不知所措，目眩神迷地看着他，‘——铃铃铃——’写字台上的电话惊心动魄地响起来。 
      　　我吓了一跳，就见方晨勉强站起来，拖拉着腿扑过去接电话。他依然背对着我，他没有说话，但拿着话筒的手簌簌抖着。然后，我看见那话筒从他手中滑落， 
      　　“——滚——！” 他大吼着，手，撑住桌面，头，深深地埋下去，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滚——！” 他的吼声再次爆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无声的合拢。我摸摸自己的脸，热潮褪尽的冰冷。再摸摸胸口，我摸不到心脏的跳动！ 
      　　我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走出方氏大厦，走了许久才走出它巨大的阴影。路上人流穿梭，黄昏了，他们都急着回家吧。我又往哪里去呢？在这个宏大的城市里究竟有没有我的栖身之处？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从一条街走向另一条。车海，人潮，全都在我身后寂静无声。当夜降临，并流露出它最魅惑，闪烁的眼光，我终于累得走不动，坐在街边的椅子上， 

      　　眼前晃动的就是那个总是背对着我，倔强地背对着我的身体，“——你喜欢我！” 他说。 
      　　他戏谑，残酷而悲痛的眼神，“——无名小卒！” 他说。 
      　　他温暖，幽密，快速收缩的后穴！——啊！“你这个胆小鬼！” 他说。 
      　　我清晰地记得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个微妙的神色，每一声微弱的呻吟！ 
      　　我静默地坐着，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却飞速旋转，跳荡在我的脑海深处。 
      　　兜里的手机忽然发出尖锐的鸣叫，我接听， 
      　　“苏醒吗？我是小薇。” 奇怪，小薇是谁？ 
      　　“我妈跟我说你去过我家了。” 我还在拼命地想，小薇是谁？ 
      　　“——嗯，苏醒，对不起，我妈一向就那样。” 她是谁呢？ 
      　　“——我明天，嗯，明天和靳阳一起去美国，去看望方国生主席——” ——靳阳！我忽然记起电梯里朦胧的，疏忽分开的两个身影。 
      　　“苏醒，苏醒，你在吗？怎么不说话？” 我脑子里一团乱，好像发现了什么，又好像遗漏了什么。 

      　　第七章 

      　　夜色深浓，周围的市声却越加喧嚣，这个大城，越夜越魅惑。我的游荡到了尽头，却对最近所有发生的事理不出头绪。霓虹灯光和人潮只能令我更加彷徨。 
      　　当我终于回到住处，打开门，客厅里传出电视转播球赛的嘈杂轰鸣。我看了一眼，李东和陈让霸在沙发上，正又吹口哨又鼓掌地为一个进球叫好。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喝空了的可乐罐，啤酒瓶，花生，薯片等零食口袋，屋里烟雾腾腾。李东扭头看到我，立刻将手中的烟摁息在小碟子里，又跳起来把窗子打开，一股热风涌进客厅。 

      　　“吃饭了吗？” 东子的神情有点尴尬。 
      　　“吃了。” 我撒谎了。 
      　　“苏苏，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让的眼睛还盯在电视上。 
      　　“嗯……” 我含混地答应着。想回自己的房间。 
      　　“——嗨，苏苏，你最近脸色可不好。” 陈让终于从电视前转过身，打量着我。 
      　　我抬手摸摸脸，冰冷僵硬的感觉。“不会吧。我觉得还好。” 
      　　陈让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东，“东子，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把我们苏苏照顾成这样了？” 
      　　“跟东子有什么关系呀！我苦夏，一到夏天就这样。你忘了？” 
      我打着哈哈。李东的神色很古怪，眉头拧在一起，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我怕他真的和陈让生气， 
      　　“哎，陈让，你明天给姜昕道歉去。” 我赶紧转移话题。 
      　　“凭什么？！我不去！” 陈让一听就炸了。 
      　　“你不要对姜昕有成见。其实，其实她还挺可爱的。” 
      　　“什么？！” 李东和陈让同时喊起来。 
      　　“是呀，她长得不错，又有能力，关键是为人爽朗，不做作。你多想想她的好处。” 我苦口婆心地劝着。没发现他们的异样。 
      　　“你看上那妞了？！” 他们又几乎是同时开口。 
      　　“——哪儿呀！瞎说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赶紧澄清。“我是劝你试着喜欢，欣赏姜昕。她和我可没关系。” 李东和陈让好像同时松了口气。 
      　　“也许你心里早就喜欢她了，也许你们根本就不是敌人。”话是对陈让说的，可我的心却怦然而动。我，也许真的喜欢他！从那一夜开始，也许我们根本就不是敌人。我的手心冒汗，紧张至极，悬念是遥远的，最好永远不被证实，而现在——真相大白，我无处可躲！ 

      　　电视里的球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又是一阵敲鼓吹号，呐喊吆喝的嗡鸣。我们三人呆望着电视，脑子里却各有所思。熏热的风从夜色中卷进窗户，在这个夏夜，我们似乎都迷失在自己的狂想之中了。 

      　　“嗨，陈让，你刚才不是说出去喝一杯嘛。走吧。” 李东忽然把遥控一摆，关了电视，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 
      　　“可是，苏苏，你——” 
      　　“我不去了，头疼。你们俩开心去吧。” 我冲陈让挥挥手。 
      　　他在出门前，又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苏苏，其实，东子——” 他欲言又止。 
      　　“——陈让，你小子倒底去不去！”东子在楼道里吼了一嗓子。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东子最近是怎么了？我们同学四年，是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说， 
      　　郭薇分手了，他虽然也为我担忧，但好像松了口气，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他说中了。但现在——又为了什么？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他关心我，而我，却很少关注他的心情，我 
      　　觉得很内疚。也许等他回来，我可以问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困难！一想起这两个字，我就头疼欲裂，我面对的不知是怎样的一个难题？——方晨——方晨——男人——老板——而我，我竟然对他——对他——，我用手敲打着额头，似乎想将那里躲着的绮念拍出来。今天，——那个电话，很有蹊跷，方晨当时反应激烈，——我，我狠狠揉着太阳穴，脑海里充溢着他抖动，倔强的背影，想，非常想知道是什么在困扰他？ 

      　　——他，前一秒，还在对我咆哮，嘲弄，后一秒，已经在我身下任我所为，最后，——那个电话，似乎彻底击溃了他，一切强悍，傲慢都已变色，在那个固执的背影上凝注的似乎都是孤寂和脆弱。 

      　　我拼命晃着头，但，收效甚微，方晨藏在我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夜深了，东子好像还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梦里都是小旅馆肮脏玻璃窗上反射出的霓虹灯光，斑斓跳跃；床上那个扭动的身体，肌理细腻；鬓角处微卷的发丝，浓黑的眼睫；‘——嗯——啊——！’狂乱的呻吟；充满弹性战栗的身体；还有雪白床单上的鲜红血渍，光洁地板上的处处血点；“——唔——！” 
      我猛地醒过来，感觉下身有点异样，一摸，满手湿滑。我虚脱了似的躺着，一动不能动。 
      　　——方晨，一个男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纠缠，沉醉不已。现在，我梦遗，也是因为他，一个男人！ 
      　　我用纸巾擦拭着自己，除了我的体液还有不停冒出来的冷汗。 
      　　‘哐当！’大门撞击墙壁的声音。我惊得跳起来，三两步冲出客厅，看见李东半跪在地上，摇摇欲坠。我上前一把扶住他，将他连拖带拉地放倒在沙发上，他的长腿有一截还吊在外面，眼睛半睁半闭，眉头依然紧紧地皱着，他显然是喝醉了，我在心里痛骂着陈让，一边倒了水喂东子喝。他喝了水，好像神志有一瞬的清明， 

      　　“东子，东子，我扶你回屋睡吧。这沙发太不舒服了。” 我用手托住他的后背，试着想把他扶起来。 
      　　他却顺势搂住我，一个趔趄，我没站稳，跪跌在地。他的头紧紧压在我的颈窝里，“——东子，东子——” 我焦急地叫他。 
      　　他没动，但我却感到肩头渐渐潮湿，他在哭！抱着我的双臂都在哆嗦，无声的痛哭最伤人！我的心也跟着酸痛起来。 
      　　“出什么事了？东子！” 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瞬间，象有电流击中我的大脑，我僵立住，不可置信地发现李东柔软的唇舌正急迫，热切地舔吮，啃咬着我，从耳廓，颈侧一直到喉结，就像一个饥饿多时的人对待他得来不易的美食。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如置身梦中，我能听到东子发出的压抑着的粗重喘息，我能感到他火热的唇舌，他在我背上急切游走着的手，但我的大脑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始终游离于现实之外。 

      　　李东从沙发上滚落下来，壮健的身子压在我身上，他吻住我，舌头狂肆地在我口中翻搅着，捉住我的舌猛力吸吮， 
      　　“——啊！” 
      　　——疼！我忽然清醒过来，拼命挣扎。但他死死捁住我，手已探向我的两腿之间。“腾！”的一下，我的心里象点燃了一团火，迅疾烧向全身。 
      　　李东的喉间溢出‘呜呜’的哼鸣，我被他吻得不能呼吸，津液漫溢。我勉力曲起一条腿顶向他的胯间， 
      　　“——嗯——” 他痛呼一声，从我身上翻滚下来。 
      　　我快速坐起身，看到东子蜷着腿，躺在一旁，脸上的神色痛苦不堪。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把他踹伤了！然后，明晃晃的月光下，我看到他潮湿的眼角，我才想到，也许，我伤了的是他的心！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东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异常疲惫！ 
      　　我的眼泪，哗的一下涌出眼眶。嘴上却扯出一个笑，——真是荒诞！这些天发生的所有的事，真是荒诞！ 
      　　在我苦苦追寻对方晨感情的蛛丝马迹时，我其实早已泥足深陷！而在我罔昧无知的这六年里，李东对我也早已情根深种！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的一切，但却晚了！太晚了！ 

      　　第八章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的一切，但却晚了！太晚了！ 
      　　第二天我就搬到陈让的住处，他的室友前几天刚刚退租。 
      　　他哈欠连天地给我打开门，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惊诧莫名地看着我。我一巴掌推开他，拖着跟了我六年的旅行箱进了屋。没想到，兜了一个圈子，在这个大城，我还是无家可归，所有的也不过就是这一个箱子。 

      　　走前，我在东子的房门外，犹豫再三，我想我该和他说点什么，至少要和他告别。但我翻来覆去，想得眼眶都热了，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我能说：“东子，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情谊。我无以为报。” 
      　　还是说：“东子，对不起，这些年我都是白痴！辜负了你。” 
      　　又或是：“东子，你喜欢我，我不知道。我也喜欢一个人，他也不知道。” 
      　　我揪住自己的头发狠命地扯。那扇寂静的耸立在我面前的门，就象一个宣言。他疲倦了，他知道无望，所以，他放弃了。 
      　　还记得通过方氏实习期，正式签约的那天，我兴冲冲地跑回宿舍， 
      　　“东子，东子，我找到工作了，这次是真的，看——，这是合同——”我把手中的合同递给李东。 
      　　他开心地笑了，一把将我扯到床边坐下，“苏苏，住我家吧，反正我爸妈也不在，房子空着，不如你搬过来住，省得到处找房子了。”当时，他望着我的神情，现在再想起来才觉得心惊，那是——那好像是——很期待——甚至是祈求的神态。 

      　　“——可是，东子，小——”我赶紧顿住，把那个薇字吞进肚里。那时我和郭薇已经开始交往了，但，本能地，我知道李东对此非常反感，所以，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尽量避免提起郭薇。 

      　　李东的眉头还是皱成一团，他长得魁梧，但却心细如发，显然他已猜出我没说出口的话， 
      　　“——苏苏，你，你——” 他欲言又止，眼中的期盼全变为苦闷和为难。 
      　　我当时立刻觉得不忍，却从没想过为什么！总觉得不能有了女朋友就辜负了好朋友， 
      　　“——好，东子，我就搬去你家吧，但咱们说好了，我可要付租金呀。” 
      　　李东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亮光，一扫阴霾，“——行，就依你，罗嗦——” 他的大手揽住我的肩膀，现在想起，那动作——是——近乎亲昵的。 
      　　“哎，东子，枕头在——？” 
      我扭头冲房门外喊，喊到一半才惊觉，这里是陈让的住处，这里没有东子。心，猛然下沉，我泄气地倒在床上。从和李东一起合住后，我早已经习惯了东他的照顾。 
      　　陈让缩头缩脑地在门口张望，从我进门他就小心翼翼地跟着我， 
      　　“要问什么你就问，别鬼鬼祟祟的。” 我闭着眼，不看他。 
      　　“那啥，东子，其实东子他——，”陈让的话在嘴里转悠，就是说不出来，看得出他很为难。 
      　　我象想起什么，一翻身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小子早知道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啥呀？！说‘东子是gay，他一直喜欢你！’我可还没疯呢！再说了，你这两年和郭薇打得火热。我能说什么呀！” 
      陈让尖锐的语气象鞭子似的抽在我心上：“他这些年对你那么好，都不去加拿大和父母团聚，死守在这儿，就为了你！我跟他说：‘东子，苏苏就他妈是个睁眼瞎，你别等他了。’你猜他说啥？他拍着胸口说：‘我这里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陈让瞪着我，神色狰狞，“你他妈有心吗你！” 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我忽然就想起，昨天下午，在方氏的顶层，当方晨冲我大吼：‘——滚！’当那扇门在我身后合拢的时候，我摸了自己的胸口，我没有摸到心脏的跳动。 
      　　陈让用力一搡，我跌坐在床上。 
      　　“——算了。说开了也好。早死早超生！” 
      他从旁边壁柜里抽出两个枕头丢在我床上，“不过，我得跟你事先声明，我这儿可没有东子式24小时爱心服务，您要吃什么，喝什么都得自己来！” 
      说完他就晃着膀子走了出去。 
      　　我呆坐着，头疼欲裂。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脱轨颠覆了呢？ 
      　　炎夏将过，知了都厌倦了嗡鸣，我的心却越来越躁动不安。——方晨，那个高高在上，又曾低伏于我身下的人，似乎完全从我的生活中走失了。我对他肉体的绮念，对那天失控的愧疚，对他反常情绪的关注，都毫无寄托之处，只能沉淀在心底，慢慢发酵，慢慢酝酿，渐成一杯苦酒！ 

      　　我的工蜂生活还在继续。仍然是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天天双眼盯牢电脑，俯身忙碌，久而久之，我们这些大厦中的小人物全都忘了怎么抬头挺胸地做人。 
      　　大家的脸色都清白阴暗，才到中午，额角，鼻翼就浮出油光，看起来更不健康。同事们对这种忽然紧凑起来的工作状态都非常不满， 
      　　“原来，方国生主席主持公司时，也没有这么高压过——”隔板间传出唧唧喳喳的议论声。 
      　　“这不是新人新气象嘛，小方董又不是正牌太子，不拼命做出成绩，方氏的大权几时能轮到他呀！” 不知是谁在嘀咕。 
      　　我听了心里猛地一跳，靳阳更应该坐到方晨的那个位子上去，现在这个局面——不知方国生主席是何打算？这难道就是他情绪反常的原因？压力过巨吗？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老王不知在哪里插了一句。大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嗨，最近你们看网上的娱乐新闻了吗？” 又一个忙里偷闲，不甘寂寞的声音。 
      　　“你是说咱们方董和叶媚——！” 意犹未尽的感叹。 
      　　“可不是吗？最近网上，报上都是这事。” 这个话题显然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连我都竖起一只耳朵用力倾听。方董？哪个方董？是那个父亲，还是—，方晨？！ 
      　　“凭咱们主席的势力，这么个绯闻还压不下去。” 
      　　我松口气。看来又是那位风流的方景生董事啦！方晨和他的父亲在私生活上倒是彼此相仿，不然，我也不会和他有一夜之缘了，想及此，我的心上又滑过一环电波！ 

      　　“那叶媚也不是好惹的，她的东家是新皇娱乐，背景很深。” 看来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 
      　　上学时议论老师，上班了议论老板，这简直是我们这些小百姓们唯一的娱乐了。每天吃着廉价的盒饭，被大小老板们呼来喝去，做得像条狗！ 
      　　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眼前跳跃的字符中是那个裤子拖在脚踝，埋着头，浑身颤抖的人，“滚——！” 他嘶哑的吼声。 
      　　我闭上眼。在他心里我算什么呢？一条狗？周围是窃笑，议论，咬耳朵的声音。我的眼睛又酸又热！最苦楚的是：可能我连条狗也不算，他根本已经忘记了我！ 
      　　午后去休息室倒水，看到《晨报》的娱乐副刊，不知是谁用它垫了饭盒，方景生倜傥的笑脸和叶明星得意的笑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油渍。我皱了下眉，方晨的样貌和方景生并不很像，至少在气质上完全不同。——方晨，他似有千面，最魅惑时也不觉轻浮。 

      　　靳远然给我发了邮件，大意是他去美国出差了，可能要耽搁一阵，问我最近的生活情况。 
      　　出差？最近谣言漫天飞：据说方国生主席患病正在美国治疗，所以，才把方晨推向前台。郭薇也说过她和靳阳要去美国看望方主席，靳远然也赶过去和他的妻子，方氏的掌门表忠心了吗？都希望在今后能得到更多，更大的权益。富豪们的演技不比叶媚之流差。 

      　　——靳阳，这个名字时时跳出来，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郭薇。因为什么？我又想不通。 
      　　我手里转弄着一只原子笔，听着各路英豪慷慨激昂的发言。一个会开了快三个小时，他们还这么有精神。这些都是拉出去胳膊上能跑马的家伙，我自认不如。 
      　　最近，方晨不大露面，一切相关业务我们都是直接和苏菲交涉。 
      　　“——滚！” 他的吼声还一直在我耳中激荡。 
      　　——他，是大老板。——我，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卒子。 
      　　“——苏醒，你今天晚上得加班了。” 老王的声音远远传来。 
      　　“——啊？是，头儿。” 我立刻答应。 
      　　终于散会了，大家闹哄哄地做鸟兽散。 
      　　我独自一人留下， 
      偌大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暗夜里，只有我桌上的一圈灯光和闪烁的电脑屏幕，我噼里啪啦，手脚不停地干着。打完最后一个字，传给老王。我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 

      　　想起苏菲急着要的一个报告，我犹豫着，咬咬牙，还是决定现在放到她的信箱里。晚上比白天要安全。虽然在白天我也没再见过方晨。 
      　　进入顶层办公区，我把那薄薄的两页纸叠好塞入苏菲的信箱。松口气，向电梯走去。经过休息室时忽然听到从里面传出音乐的声音。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进去，漆黑一片中只有屋角一架小小电视的屏幕在闪耀跳跃，上面是那个四方身体，大眼睛，永远无辜傻笑着的海绵宝宝！他很开心地诉说着什么，然后，定格，这集结束了。立刻，那个独眼的船长又出现在屏幕上，他撮圆了嘴，下面将是那声大吼：YOU 
      CAN HEAR ME!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掉，船长刚好来得及说：YOU CAN----。 
      　　我向门外走去，不经意地转头，慕地，我看见了他，——方晨！黑暗里，他躺在沙发上，熟睡着，象一个孩子。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着他。 
      　　睡梦里，不知何事困扰着他。他浓长的眉紧皱，黑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薄得近乎透明的唇倔强地抿着。他现在的样子非常稚气，不是我曾见过的任何一个方晨。 

      　　我的行动完全不受控制，好像永远快于我的大脑。当我意识到时，我已轻轻吻住了他，我贪恋不已地舔吮着他的唇瓣，小心翼翼，象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他的胳膊忽然圈主我，“——洋——！” 他在梦中，在我的唇舌下，叹息般地轻吟。 
      　　我却象被一枚霰弹击中，致命的弹片在我的五脏六腑炸开。 
      　　我仓惶地松开他，仿佛那就是冒火的枪口。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跑出的方氏大厦。我急促的呼吸足以证明我还活着。虽然，我的体内已是血肉模糊，破败不堪！ 
      　　—— 洋！——原来如此！此洋即是彼阳吧，——靳阳！ 
      　　在小旅馆里，他背对着我说：“——我的也是！”。可不是嘛！他的恋人，——靳阳，也是那晚结婚，和我的恋人——郭薇！ 
      　　呵呵——，呵呵呵——，我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只觉得滑稽，整件事都是如此——滑稽！ 
      　　我抓紧胸前的衣襟，——这‘情’字一关，我是永远也闯不过去了！ 

      　　第九章 

      　　我站在夏末熏热的夜风里发呆，不知何去何从，我从没想过会和一个男人发生亲密的关系，更没想到我竟然对他生出了异样的感情，而现在，所有的意外都毫无意义了。 

      　　——方晨，他不禁是我的大老板，——他，还是别人的情人！我茫然地望着四周，想将我走失的心找回来，——对，是该收心了，从小到大，还没有如此放纵，恍惚过，我必须——必须就此放弃——必须回到我以前的轨道！ 

      　　我咧嘴一笑，夜色里，那个笑容想必是特别伤感的，于是，更加不值！我从不自怜自伤，知道即使如此也没有人疼惜，——也许——李东，但他终究表错了情，正像我，——夜立中宵，却无人知晓。 

      　　嗡嗡嗡，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我一惊，赶紧掏出来接听， 
      　　“——苏苏！” 手机里传出陈让焦急的声音，“苏苏，你快来吧！东子他——，” 陈让停顿了一下，我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啦？！东子怎么啦？”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赶紧过来。” 他说了地址。好像，好像就是那晚的同志酒吧。 
      　　我的心里又像被人揍了一拳！窒闷酸痛的感觉无法形容。刚才勉强压下去的悲，苦，酸，麻，痛一下子就死灰复燃，烈焰蒸腾地燃烧起来。 
      　　我跑了两条街才打到车，但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李东，额头，手心都开始冒汗，总觉得坐着车不进反退，时光好像一直倒流回去，回到我的大学时候，——李东，差不多是我四年生活里最关键的一个存在，我原本以为，——我们的友谊将持续到生命的尽头。但原来——那并不是友谊！年少时的懵懂无知，终于将我们分隔在时光河流的两岸！ 

      　　我用手撑着头，异常苦闷，出租车嘎然而停，那个传奇的酒吧就在眼前了。 
      　　酒吧里漆黑一片，人影憧憧，只有每个卡座里点着一只小蜡烛。我好不容易才发现陈让，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角落里， 
      　　“东子呢？” 我跑过，一把揪住他的胳膊。 
      　　陈让胆战心惊地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向吧台。我也跟着看过去，一瞬间，就觉得血呼地一下冲上头顶。 
      　　同样幽暗不明的吧台边，东子正试图搂抱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孩，那男孩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的姿态，旁边还有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好像也在拉扯着那个背影秀丽的男孩，拉扯中，那男孩侧过身，头，向我们这边偏过来，——等等，——那，那，那竟然是靳阳！他山明水秀的脸上挂着慵懒，挑逗的笑，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他双眼中玩味的亮光，我不可思议地呆望着那纠缠不休的三个人。周遭嘈吵，幽魅的一切都瞬间沉寂，如潮水般远去。我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他们拉扯着向门边拥去，好像还是那个高壮的男人占了上风，他死死搂着靳阳，东子脚步不稳地追在他们身后。在他们经过我们这个角落时，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壮硕男人怀里的靳阳咕咕地笑：“他老管我叫‘苏苏’，神经病！” 

      　　我的心，被大力撕扯着，痛不可抑！快步追上去，我一把拉住即将绊倒的李东，“东子！东子！” 
      　　他猛地回头，看到我，眼神一亮，“苏苏！你——？” 
      他因酒醉而变得迷蒙的眼睛困惑地眯起来，努力打量着我，又转头向门口看去，靳阳和那个男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搂在怀里，狠命按向他的胸口，我听到他有力，快速的心跳。好像传递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这种虚幻的喜悦令我五内具焚！ 
      　　我不能推开他，但，我也不能抱住他。 
      　　我的手，悬在半空，象个木偶。 
      　　他好像感觉到我的僵硬，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骤然将我松开，头也不回地跑出门。我和陈让追出去，发现他正蹲跪在墙角吐着，一边剧烈地咳嗽，我跑过去，想扶他，却被他一掌推开：“——混蛋！你混蛋！滚！” 
      他也让我滚！声嘶力竭的。 
      　　我还是将他奋力拉扶起来，和陈让一起将他架入出租车。他一路都紧紧闭着眼睛。线条清晰的脸上是一种绝望的灰色。 
      　　“我先回去了。你照看一下东子吧。” 陈让走了。留下我和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东子。 
      　　我靠着床，滑坐在地上。房间里除了我们的呼吸，还有夏夜疲惫的喘息，黑魁魁，沉甸甸！ 
      　　“——你好！我是李东。” 夏蝉嗡鸣中他向我露出明亮的笑容，“——要不，咱俩换换吧？我挪上面去，你睡下铺！” 
      他打量着我，就开始卷铺盖，收拾床铺。我从新疆的石河子，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来到这所庞大的学府，迎接我的是这个叫李东的男孩明亮的笑脸！那一刻，我记得，我的心无比温暖！ 

      　　“——苏醒，我叫你苏苏吧，行吗？” 他近乎讨好地问，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苏苏，你别急，我跑的快。我先去占座。” 他撒开长腿飞快地向阶梯教室跑去； 
      　　“苏苏，我去排队，你一会儿带上饭盆来就行了。保管能买上你爱吃的排骨！” 他猫着腰悄悄从教室后门溜走； 
      　　“苏苏，这本参考书你先看吧。我再去搞一本。”打破头才弄到的参考书被他轻轻放在我的枕旁。 
      　　每一次，都是李东预先为我占一个座位，排一个位置，甚至，争取一本书。我记得，我无数次被他感动。但却太心安理得！ 
      　　“苏苏！别怕！就快到了！” 大雨滂沱中李东背着我踉跄地在山路上奔跑，“疼吗？要是疼得厉害就叫吧！” 
      我的伤腿上流下的血混合着雨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的裤脚已被山上的灌木荆棘扯烂，“苏苏！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密集的雨点砸在我和他的头上身上，但我趴着的背，李东宽厚的背，是温暖，干燥的。在疼痛，恐慌，暴雨中，我记得，我的心曾被怎样的牵动。 
      　　“苏苏！郭薇不成！她太势利，不适合你！” 他急切，焦虑的声音里好像还带着一丝痛楚。 
      　　“为什么？！苏苏！为什么？” 他第一次醉酒，趴在我肩上，反反复复地追问。我记得，被他抱住的瞬间，我曾有过片刻的失神。 
      　　往事如海潮般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们之间曾有过的属于感情的蛛丝马迹，都已消弭于山岚，风起云涌，我已无从寻觅了。 
      　　我把头埋在膝盖间。凄惶莫名！——李东，在心里为我预留了那份感情，我却屡屡错过，毫无觉察。而如今，真相大白，我却早已习惯了把他当兄弟，失去了爱他的能力。我隐秘的心思，特别的情怀全都凝聚在那个固执地背对着我的身影上，——方晨，我知道我们相隔天与地，我知道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心心相惜，但是，谁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将他从我脑海中驱逐出去！ 

      　　我正陷入迷乱的默想， 
      忽然，一条臂膀从身后揽住我。——东子醒了，他趴在床沿，伸出手臂抱着我。我没有回头，身子却向后微仰，他的头就贴在我的颈窝，轻轻磨蹭着，下颌上的胡茬刮擦着我颈侧的皮肤，我还是没动，头向后仰着。 

      　　“你走吧。苏苏！你……你……” 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吻着我的耳轮，舌尖悄悄探进了我的耳朵。 
      　　“……嗯……” 我浑身战栗，拼命压抑着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 
      　　“……唔……苏苏……苏……” 他模糊地叹息着，用牙咬着我的耳垂。 
      　　这轻微而又万分销魂的刺痛却让我猛然记起了那个蛇吻，和嘴角上才愈合的伤口，方晨稚气的睡颜，和消融在我口中的轻叹：‘——阳——’。 
      　　我全身都在颤抖，眼泪不断地滑落，滑落在李东搂着我的胳膊上。 
      　　他将我的脸转向他，微明的月光里，他的脸上也是涕泪纵横。 
      　　“——你走吧！真的，我们，我们别再见面了。” 他捧着我的脸，认真地说，声音哆嗦着。 
      　　我摇头，拼命摇头，说不出话！心里知道他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我受不了啦！这儿，痛！” 他拉着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我没有摸到心脏的跳动。 
      　　“——嗯！——嗯！” 我使劲点着头，我知道，这种丢失心跳的痛苦，我知道！ 
      　　注定会失去的东西就干脆不要得到！得而复失的悲伤无人能够承受！ 
      　　我最终还是离开了李东的家，寂静的暗夜里，东子嘶哑的吼叫一直追在我身后：“——混蛋！——你混蛋！你不喜欢我，就他妈别惹我！” 
      　　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回，终究是我辜负了李东！为了他——方晨——，想起那个睡在屋子角落里的人，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温柔地牵动，他的戏谑，嘲弄和暴躁仿佛都已不再重要，仿佛从来不曾真正令我困扰，倒是那固执，孤独的背影，那隐忍，颤抖的肩背像枚钉子似的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鬼使神差般又回到方氏大厦，来到顶层，心里一直拼命地喊停，但脚步却不听指挥地一直前行。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慕地，黑暗中，看到方晨蜷缩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他的两眼被窗外的月光照亮了，似乎含着一丝泪意。 

      　　他猛然看到我，吃了一惊，竟跳起身迎向我，走到半路，又倏地停住，愣怔地呆在原地，定定地望着我，不辨悲喜。 
      　　我看着向我走来又停在半路的方晨，看着他凝注的双眼，和他攥紧的拳头，忽然感到绝望，隔在我们中间的那几步路漫长得好似天涯，我和他，终于，还是遥遥无期！ 

      　　我回望着他，在这个静夜，月光里，他只是我曾经拥有过的男孩，他如何看待我，其实，并不重要。而我对他的惦念，其实，也不必真的让他了解。得到过他——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我没有再向他走近一步，张张嘴，还是不能言语，想起刚才看到的放荡妖魅的靳阳，我的心骤然紧缩，为方晨感到疼痛。 
      　　他看着我的目光忽然有了一丝改变，探究，不解又或是了然，我无法细查，夜色深浓，我感觉自己像置身梦中。看着凝立在我对面的方晨，我在心里轻叹着，咬咬牙，转身离开了那个房间。 

      　　——他，没有向我走近，而我——也无法向他走去，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混蛋！——你混蛋！你不喜欢我，就他妈别惹我！”我的耳边响起李东的吼声， 其实，这也是我想对方晨吼叫的话。 

      　　第十章 

      　　夏天终于过去了，我对方晨的默念并没有随着热浪的撤退而消减，他和我，还是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我对自己的心态也不再回避，——喜欢，惦记一个男人已不再是困扰我的难题。不是她，就是他，难得这么认真，迫切地喜欢一个人，都需以真心换真情，我的性格一向疏散，一旦想明白，也就释然了。 

      　　现在对我来说， 最大的难关是重新找工作。我每天都在翻找着各大报的招聘专栏。简历象雪片一样撒出去。却杳无音信！ 
      　　“现在可不是求职的好时候。” 陈让闲闲地说，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赶往外景地。 
      　　“我找工作的事你别告诉姜昕！” 我警告他。他们两个最近非常鬼祟。 
      　　“什么呀？我干嘛跟她说呀？！” 那分明是一种做贼心虚的口气。 
      　　“你们俩早就无话不谈了吧！一天到晚就是姜昕说这，姜昕说那，三句不离姜某人！”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笑了。想想陈让可叹的感情前景，我的笑容进一步扩大。 
      　　“嗨，嗨，当初不是你说让我多想想她的优点嘛！” ——当初？我却觉得那个夜晚近在眼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非常滑稽。 
      　　“我本着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态度和她交流了一下，发现她这人还成！” 陈让的脸居然红了。 
      　　我心里是真的替他们高兴。虽然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但前景乐观。陈让要是说谁‘还成’，那就是极大的褒奖了。当初他就对我说：“苏醒，东子这人成！相当成！” 

      　　东子不再见我了。我也不应该再见方晨。我对他的感觉是我的私事，我并没有指望一定能够成就。既然如此，辞职差不多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靳远然。但靳阳简直就是一枚插在我心口的箭，那里一直不断地失血，我已经疼痛得有些麻木了。郭薇是否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了呢？——方晨，他和靳阳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又将继续发生什么呢？ 

      　　一想及此，我就头疼欲裂，整个头颅像被子弹击中，早炸开了花，血肉模糊！在梦中，我狂想着向他迈出了那几步，可在现实中，我却再也无法和他见面。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相见时难，别亦难！我把头埋在报纸里，油墨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脸，憋得通红，眼泪就在眼里打转。 
      　　“哎，我走了，你自己当心点！” 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在我心里关上的又岂止是这一道门。 
      　　我终于还是给靳远然打了一个电话，且不提他和我家的渊源，我当初是蒙他关照才得到了这个工作，于情于理都该和他交代一声， 
      　　“靳总，您好。我是苏醒——” 
      　　“——啊，是苏醒呀，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即使如此，也能听出来他很高兴我给他打电话。 
      　　“我，我挺好的，您从美国回来啦？”真是废话，我恨不得打自己一拳，要辞职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就只好没话找话，胡说一通。 
      　　“我回来有些日子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累，难道他妻子，方国生主席的病况不好吗？那为什么靳阳还如此放浪逍遥？一走神，竟然没有留意靳远然说了什么， 

      　　“……方晨没有为难你吧……苏醒……” 
      　　“……哦……没……没有……”我有些慌乱地回答，靳远然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方晨是整个集团的代理董事总经理，原不该和我这么一个小职员打什么交道的。 
      　　“……那……那就好，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他在电话那头嘱咐着，我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难道，靳远然竟然知道靳阳和方晨的关系吗，可即使如此，和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我的手心冒汗，如果真被我猜中了，那这位父亲的日子想必很不好过，我忽然为靳远然感到难过，心里一软，再不敢和他提辞职的事，我不想给他百上加斤，让他觉得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我很好，您不必为我操心，我给您打电话，就是问候一下。”不知为什么，对靳远然，我无法抱怨。靳阳是靳阳，而靳远然，对我一直是关心爱护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很久没见了，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吧——？”他似乎高兴起来了，声音也变得轻松。 
      　　“……呃……谢谢您……”我窘迫地说，觉得那不过是他随便敷衍我的话。他们这些大人物哪里真有时间和我吃饭。 
      　　电话挂断很久，我还望着话筒发呆，心情是难以名状的沉重，——辞职，看来是万分艰难。 
      　　入秋后，一直阴雨连绵。天空和地面混沌成一片。 
      　　下班时段，交通格外繁忙。我站在街角，眼前经过的都是满载的出租车，浸透了雨水的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衣服，粘在皮肤上，寒透肌骨！ 
      　　一辆小POLO从我身边疾驶而过，忽然又慢慢退回来，停在街边，我看不清司机。 
      　　车门却在这时打开了，——呵，是方晨！ 
      　　他 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仿佛只剩两丸浓黑的眼仁，长睫蝶翅般翕动着，将眼中的莫测的神情遮掩。 
      　　雨哗啦啦地落下来。 
      　　他并没有开口叫我上车，——但那打开的车门，——和他眼中丰富的色彩！我觉得自己象受到盅或。 
      　　排在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我没再犹豫，一步跨上车。 
      　　方晨熟练地一打轮，车子迅疾滑入车流。 
      　　我不知道他要驶向哪里？但还是说了我住处的地址。 
      　　车里竟然开着冷气！湿衣服贴在身上，我不自觉地瑟缩着。 
      　　方晨不动声色地驾驶。但很快，车里的温度上升了，连座椅也热了起来。 
      　　我万分意外地看了看他。他目视前方，好像一无所知。我心里的一角却开始慢慢解冻。 
      　　我们谁都没说话，也没有音乐，只有雨刷噗噜噗噜摩擦玻璃的声音。我却觉得越来越紧张，好像缺氧，呼吸困难。 
      　　车停在公寓前的空地上，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失望，这一路我都在期盼着什么吧？我懊恼得脸都红了。开门准备下车，又觉得该说点什么，我向他转过身： 
      　　“——你，” 
      　　“——你，” 
      　　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他安静地说。 
      　　“——啊？哦，请，请上去坐坐吧。” 
      我惊讶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再也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然后我就拼命地想换洗的衣服有没有放进洗衣机？房间是否整洁？水槽里的碗筷有没有清洗？急得手心，额头开始冒汗。 

      　　他站在我们狭小的客厅里，穿着简单的仔裤，T恤，漆黑微卷的发梢上落着一两滴雨水，我有点发呆，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我咽了一下口水，也许他真的只有十七八，其实，除了他的身子，我对他一无所知。 

      　　“嗯，你……你要喝点什么吗？” 
      　　“有可乐吗？那种柠檬味的？” 他随意翻看着陈让CD架子上的收藏。我心里却是一跳。那正是我最爱的口味。 
      　　我从冰箱里取出可乐，一边自嘲地笑了，全市大概有几百万个年轻人喜欢这种饮料。我多什么心呢？ 
      　　他啪地一下拉开灌子，凑在嘴边喝一大口，然后，黑眼睛眯起来，非常享受的样子。我呆望着他，有点心酸，他是这么容易满足，这么孩子气。 
      　　“ 我们听这个好不好？” 他手上举着一张碟，语气非常柔和，带点撒娇的意味。 
      　　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方晨，我不认识他。也许，我从来就不认识他。 
      　　音响里飘出少年们清澈，悠扬的歌声，我听出来了，那是英国近几年的一个流行组合‘WEST LIFE’的新碟。 
      　　我想问他饿不饿，我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呆多久，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一无所知，但却无比期待！ 
      　　“我们来下Chess，好吗？” 他搬出了堆在书架一角的国际象棋。口气是近乎讨好的。 
      　　我看着他，迷惑不已，这个异常清秀，温和，甚至是幼稚的少年，是谁？我不认识他，但我愿意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不过，我下得不好。” 他有些腼腆地强调。 
      　　他下得确实不好。棋路混乱，瞻前顾后。很快就损兵折将，不可收拾了。 
      　　我和他的心思好像都不在棋上。他时常抬头看看我，再将头埋在棋盘上。 
      　　“……你……你……很象一个人。” 他低着头，仿佛不经意地嘟囔着。 
      　　“——靳阳？！” 我的话冲口而出，行动再次背离了大脑的束缚。 
      　　“——啊？！” 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盯着我。 
      　　“你觉得我象靳阳，对吗？你和他是——，” 
      我冷静地，近乎残酷地说。我不知道这种勇气从何而来。但我的胸腔里象钻进去一只贪婪的虫，不停啃咬，吞咽着，只一瞬，心脏就被咬得支离破碎。 
      　　“我们是情人。曾经是——” 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棋盘。语气平板，喜怒莫辨。 
      　　——果然如此！我只觉得痛不可抑，今天的一切，大概都是因为我象那个人！不，我背脊上一凉，是从那夜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这张想象的脸。 
      　　“我十二岁就被送到英国读寄宿学校。那些小鬼子非常凶悍，我常常被打得浑身青肿。直到靳阳来了——，” 他平板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呵呵——呵，这个故事可真是滑稽老套，但我为什么不觉得可笑呢？ 
      　　“他就是这么保护你的吗？和你上床？！再甩了你！” 我差不多是咬牙切齿地说。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靳阳在壮汉怀中唧唧咕咕的笑声。 
      　　“你有什么立场批评他！” 方晨的脸涨红了，气恼地喊着。 
      　　“怎么没有？他现在的老婆是我以前的女友！我还看见——，” 我的脸涨得通红，但在关键时刻还是闭了嘴。我算老几呀？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有些呆怔地看着我，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只余一片青白。 
      　　“你知道……那种……男校，你……你……总得有个……有个伴，不是靳阳，也……也会是别人……” 他万分艰难地说着。 
      　　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和我交代这些？我完全是个赝品。本无足轻重。 
      　　“——那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喜欢？呵呵，喜欢又怎么样？！这世上难道真有什么长远的感情？”他不像是回答我，而是向我发问，“再说了，我们这种人，谈感情有意义吗？喜欢与不喜欢不过就是多上或是少上几次的区别吧。”还是像一个问句。 

      　　我震惊地望着他，原来他是如此蹂躏着自己的灵魂， 
      　　“肉体彼此需索的人不一定相爱，但相爱的人一定彼此需索——”我的话太拗口，但他却好像一下子就听懂了，墨玉般的双眼大睁着，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你……你真的这么幼稚，不谙世事吗？”他的嘴角上挑，扯出一个嘲弄的笑， 
      　　“靳阳和你女友结婚不过是做个样子，表示他是个正常人，自然要和我这个‘不正常’的人撇清关系，……哈哈哈……哈哈……你……你还在妄谈什么感情……”他大笑起来，眼中却殊无笑意，“从来都是别人向我索要，从没人向我许诺，他既然弃暗投明，我怎么好自私，挡了他的路……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冲口而出，这次他笑得眼泪湿了眼角 

      　　——这傻瓜！我在心里痛骂——他的那些聪明，凌厉的外表下原来藏着这么稚嫩的一颗心。 
      　　但想想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以及今天，我几乎以为又有了希望！他不肯自私地妨碍靳阳去追求他的遗产和新生活。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按摩棒？！ 
      　　我的眼睛狠狠盯着他，直到眼眶酸痛。我想，就凭那么两次荒诞，野蛮的交合，我是没有权利问他是否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我就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甩了你，你他妈就来招惹我！” 我急痛攻心，也红了眼，“你个狗东西，混蛋，你凭什么老惹我，凭什么？！” 我拍着自己的胸口，状若疯癫，“ 
      我也是个爹生娘养的人，我也会疼！” 
      　　“……呵呵呵呵……你说得对，我是狗东西！爹生娘养？……呵呵……呵呵……”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着，凝聚在眼角的泪终于滑下双颊，“我招惹你，是因为，因为——，” 他笑得那么厉害，后面的话已模糊不清。 
      　　他转身开门跑了出去。潮湿，阴冷的空气一股脑地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人立刻清明了几分。 
      　　我追着他跑下楼，那辆朴素的小车子从我面前呼地一下疾飞而去，溅起一片水雾。 
      　　我呆站在原地，绝尘而去的他早已不见踪影。 
      　　李东何尝不是爹生娘养的一个人，他也会痛！我不是同样也绝尘而去，置他于不顾！ 
      　　时间，和我们大家开了一个玩笑。六年竟抵不过六个月！陈让还是说错了，我不是睁眼瞎，我只不过是没遇到正确的人。 
      　　正确与否究竟有何意义呢？靳阳和方晨，方晨和我，我和李东，谁对谁错，谁又能终成正果？也许，我们这一群人，最终彼此都将错过。 

      　　第十一章 

      　　万圣节即将来临！ 
      　　方氏大厦里早早地就已经开始鬼影憧憧，煞有介事了。这种舶来品来自北美，因为怪诞，刺激，近年来很受年轻人的追捧。方氏这种早与国际接轨的大企业岂能免俗。就差没在各个部门摆个南瓜骷髅了。 

      　　我却顾不上这个远道而来的洋节。既然求职无门，求‘情’不能，那就只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我将每一个压下来的案子，每一个交上去的报告都反复推敲，精益求精。这种拼了命力求完美的工作态度很快就得到经理老王的关注，于是，更多难啃的骨头，难应付的客户被堆在我的桌上。 

      　　集团各公司最近好像都有所斩获，同时在进行调整和推广，根据我们及相关几个部门的工作量来看，方晨应该也过得每日没夜。同事们都尖刻地叫他：方小超。是什么让他如此热心工作呢？晚上，他还会躲在休息室看《海绵宝宝》吗，还会蜷缩在角落里黯然神伤吗？我休息不足的大脑里一阵恍惚。 

      　　抬头看表才发现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懒得去餐厅排队，我跑到街角的7-11买快餐，还没走到门口，就一下子愣住，方晨正低着头走出小店，手里拿着纸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他没看见我，径直向公司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以他现在的地位，吃午餐本来可以一呼百应，一大票人等着作陪，——可他，却一个人跑到街角小店，以最简易粗糙的食物果腹，不知是在英国养成的洋派作风，还是——孤独？ 

      　　我也买了个三明治，一直上到方氏大厦顶楼的平台，这里是我的秘密午餐地点，来了多次还没有碰到过别人，找个背风向阳的角落坐下，慢慢解决我简单的午餐，这么短暂的休息也是我们这些蚁民的福利了。 

      　　我打开三明治正要吃，就隐约听到从背对我的另一侧传来争执的声音，好像——好像——是方晨！我想都没想就扔下三明治跳起来转身冲了过去，才转过墙角，我就惊得呆住，一下子收住脚步，——前面，方晨和靳阳正扭打在一起，——对，我看得很清楚——不是纠缠——而是扭打！他的那杯咖啡倾倒在地，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放开我，混蛋，你放开我——”方晨吼叫着。 
      　　靳阳的样子近乎癫狂，他死死揪住方晨，将他扯向怀里。 
      　　“——住手——你放开他——”当我意识到时，我已经冲了过去，右臂上挥，一拳击中靳阳的下颌，猝不及防下，他被我打得一个趔趄，可揪住方晨的手仍然没有放松，我急了，捏住他的腕子一拧，“——啊——”靳阳痛呼一声，顺势松开了方晨。 

      　　后坐力太猛，方晨没站稳，向后跌倒，我一把扶住他，他震惊地回头望着我，眼中的神情难以描述。 
      　　靳阳抖着手，斜睨着我们，惊诧，暴虐的目光向鬼火般烧向我们。他似乎不甘心，又要靠过来， 
      　　“——滚——”方晨大喊一声，瞪着他，向看一个怪物。 
      　　靳阳抹抹嘴，笑了，“小晨，咱们来日方长——”他转身走了，头微晃着。 
      　　方晨捡起地上的咖啡纸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扔进垃圾桶，我默默看着他的一连串举动，心跳一直无法平复， 
      　　“——方晨，” 
      　　他扭头又看了我一眼，“——谢谢！”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广大的平台上，秋风阵阵，我忽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象一个幻觉！ 
      　　一下午就在不安中度过了，不知不觉，黄昏已经来临，我看着窗外被夕阳映红的天际，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晨离去时望着我的眼神，深湛而神秘。 
      　　“——嗨！苏醒，今天晚上的PARTY你去吗？” 
      　　—— 啊？晚上？我一惊，看到姜昕就站在我面前，一副佐罗的装扮，手里捧着一个草编的篮子准备出去要糖。不伦不类的样子非常滑稽。 
      　　“姜大人，您老多大了，还玩这个！” 她老人家现在和陈让正在蜜运，有越活越年幼的趋势。 
      　　“——呵呵，你管我呢！” 是呀，陈让都没意见，“问你呢！你到底去不去？” 她不耐烦的语气里都透露出喜气洋洋。 
      　　我很想感染一点他们的快乐，可是，“不，我不去了。” 狂欢过后是更多的寂寞！ 
      　　“苏醒！你，你行不行呀！” 姜昕现在说话和陈让简直一个调调。“你这是准备为方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我愣住了，——其实，我只是为他——方晨——鞠躬尽瘁罢了。每一个报告都会交到他手里，这是我和方晨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我好像在和他比赛拼命。心里努着劲，丝毫不敢松懈，仿佛一旦放松，我整个人都将灰飞烟灭！ 

      　　“可不是吗？我就等着坐老王那把椅子了。” 我扯起一个假笑。想念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沉痛的经历！ 
      　　在今天中午之前，我已经有一个月零四天没有见到他了。正像他所说的，没有他的交代，我这个基层人员在公司是无缘与他碰面的。就连部门经理老王也很少被他召见，苏菲是他的代表和传声筒，每一个指令，部署都由他这个隐形人发出。我们这些蚁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人？ 
      　　姜昕象看怪物一样剜了我一眼，就一阵风卷出门去。 
      　　桌上的手机却在此时呜呜地叫起来，“喂？” 
      　　“苏醒！你还好吗？” 一个艳丽的女声。 
      　　谁呀？我迷糊着想。 
      　　“——苏醒，哎，我是小薇呀。” 
      　　——哦！郭薇。仿佛都过去几个世纪了。可见人一旦变心，就会随之失忆！ 
      　　“苏醒，你在听吗？” 我的沉默让她有些焦急，“苏醒，我们见个面吧？就今天晚上，成吗？” 
      　　为什么他们都认为我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无名小卒呢？ 
      　　“你丈夫呢？” 我终于开口。 
      　　“……嗯……他……他去外地公干了。苏醒……” 哦，又是一个寂寞的人。“苏醒，我们很久没见了。我想……我想……” 
      郭薇的声音朦胧起来。又是一个需要按摩棒的人。我的脸上难道贴着标签吗？ 
      　　“对不起，我今晚有约。” 我干脆关机。 
      　　——有约？可不是吗！我和这一桌子的工作有约。 
      　　埋头苦干中，黑夜已经降临。办公室里一片静谧，人都走光了。每个人都有去处。 
      　　我又想起方晨，和他在暗夜里被月光照亮的双眼。在这样一个诡异，狂欢的夜晚，他会去哪里呢？ 
      　　终于还是坐不住了，我打车去了那个同志酒吧。心里头燃着一小团火。 
      　　酒吧门口有服务生派发面具，我随手挑了一个Sherk的，可能是因为一直喜欢这个憨直的树怪。 
      　　酒吧里还是烛影飘摇，为了烘托这个特殊节日，更做了一些特别的布置。卡座里，吧台边都是带着面具，穿着各色服装的客人们，我就像置身牛鬼蛇神的魔窟。 
      　　倏然间，在群魔乱舞中，我发现了一位头戴海绵宝宝面具的客人，他没穿特别的服装，可贴身的纯白T恤和仔裤依然令他的身姿无比动人，那是我日思夜想了千万遍的身影。 

      　　我毫不迟疑地靠过去，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立刻发出不满的嘘声。 
      　　“——嗨！你可比约的时间早到了！” 我装作熟人的口吻对他抱怨着，同时伸出手揽住他的腰，快速将他带离那个角落。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被我带到一个卡座里。可不知为何，我却反而因为他的顺从而恼火，——他就这么随便！随即想起我们俩的第一次，可不是吗？如果他不这么随便，我们至今还不认识呢。 

      　　心里的火苗麻辣辣地烧起来。 
      　　“我们聊聊吧。” 
      　　他没答话。黑暗里，隔着面具，我隐约看到他宝石般闪烁的眼睛。 
      　　“半年前，也是在这个酒吧，我认识了一个男孩。还和他过了一夜。” 
      我的大脑已然被心火烧得短路。我的嘴不受控制地述说着我的心事。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方晨，只是一个陌生人，那又怎样呢。我和方晨，其实，也不过就是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他留下五百元钱就走了。” 他付钱给我，可能还是看得起我吧！ 
      　　“更糟糕的是，我后来发现他竟然是我的老板，呵呵……” 我几乎被自己荒诞的叙述逗乐了。 
      　　“他是个好老板吗？” 他终于开口了，我没有猜错。 
      　　“算是吧。他的工作业绩很出色，但态度极端嚣张。对我就像对一只蚂蚁。” 既然他要这么玩，我就奉陪到底！“他肆意践踏我的尊严，但是我……我……” 
      　　“你——” 他盯着我问。 
      　　“他每次说的话都很尖刻，将我一次次逼到墙角！他说‘你喜欢我！’，可我……” 
      　　“——可你恨他！” 他的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不！” 我脱口而出。定了定心，“我不恨他。” 
      　　“为什么？” 他的身子坐直了，“你，你们都该恨他！” 
      　　“你这是什么理论？” 他为什么宁愿被人恨？“难道是不能爱我，至少也要恨我？” 
      　　他抖了一下，有点瑟缩的样子。 
      　　“我不恨他。如果可以，我更愿意爱他。可是——，” 我的勇气好像一下子耗尽了。 
      　　即使隔着海绵宝宝可笑的肿眼泡，我也能察觉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只是个树怪，” 我摸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它就像已经和我的脸融为一体了。“你不能指望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子喜欢一个树怪。而且——” 
      我尽力调整着语气，“——而且，我这个树怪还是个赝品，呵呵……呵呵……” 我又笑起来，声音可能有点抖，“——赝品，你知道吧？就是假货，一文不值！” 
      　　“无名小卒！”电梯里倏然分开的两个身影。 
      　　“——阳——！”睡梦中颤抖的轻唤。 
      　　“——你很象一个人！” 棋盘上微微抬起的苍白面孔。 
      　　错爱一生的恐惧猛力击打着我的胸口。我闭上眼睛，不能看他，也不想看他。 
      　　“如果……如果……那个你以为是王子的家伙其实……其实也只是一个树怪呢？” 他的声音都象拥有生命，苦楚不堪！ 
      　　“那么，这个伪装成王子的小树怪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我睁开眼睛，惊诧地望着他。 
      　　“怕呀！怕得要死！不知……不知哪天就会被打回原形。所以……全副武装，以防不测……也难免会放纵自己……及时行乐……” 
      　　——原来如此！ 
      　　可我其实好像更加迷惑了。 
      　　“……那么……那么这个小树怪有没有得到过爱呢？” 我的勇气又回来了。 
      　　“——爱？！” 他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爱？”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着，然后扭头看看周围，“你问问这里的人，他们谁奢望过‘爱’？谁又还相信‘爱’？连彼此喜欢都很虚幻！还谈什么‘爱’？！……哈哈……你……你……” 
      他颤抖的笑声和面具上海绵宝宝的无辜笑容都凿刻在我的心里。 
      　　他，没有被爱过吗？那么，靳阳——？ 
      　　“这个小树怪不是有一位Prince Charming 吗？” 
      　　“你都说了，他是PRINCE CHARMING! 你能指望Prince Charming 什么呢？” 
      他不是在指控，他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带点嘲讽，更显绝望。 
      　　小树怪怎么度日呢？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困窘，疼痛。 
      　　“这个小树怪每天就是被虐，自虐，再虐人！忙得不亦乐乎！” 精灵的他好像知道我的问题。 
      　　“可他不该将对生活的厌倦，对众人的失望转嫁到自己身上！”我的面前是呆怔的海绵宝宝，脆弱又委屈。 
      　　他扭曲的笑嘎然而止。抬起手摸向面具，好像是要确认它是否还在他的脸上 
      　　真辛苦！一个个面具叠加在一起，最后就只剩下面具，最终，还是丢失了自己！ 
      　　“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其实，……他……他是我的第一个男友。认识他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也会爱上一个男人！” 我艰难地诉说。 
      　　他的眼神一跳，闪过一丝亮光。 
      　　“……也许……也许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他，恰巧，他是一个男人。” 
      这个解释很荒谬，可我就是无法想象和他以外的其它同性发生关系，哪怕是东子，也不行。“我不知道这个圈子的行事规则。那跟我没关系。我要的就只是他罢了。”带着面具果然还是有点好处，我的勇气倍增。 

      　　他的黑眸阴晴不定，悲喜莫辨。“——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轻轻地说。 

      　　第十二章 

      　　他的黑眸阴晴不定，悲喜莫辨。“——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轻轻地说。 
      　　——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听到他的轻声细语，我的心里好像瞬间鼓起一张帆，张开帆的船期盼远航。 
      　　“选日不如撞日。” 
      我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不试怎么能知道呢？”肉体的饥渴需求和对他多日的思念想往浪潮般席卷而来，将我鼓起的心帆带向彼岸。就再放肆一次吧，渴望拥有他的狂想竟大于一切，早已不受意识的控制。 

      　　因为喝过酒，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我二话没说就把他揽进怀里。他没有拒绝，乖顺地偎在我胸前。 
      　　经过门口时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一对恋人相撞。他们都戴着威尼斯式的华丽面具，一个身材壮硕一个身段高挑，怀里的方晨明显瑟缩了一下，我和他同时转过头，那两个人已经相拥着进了酒吧的门，和里面的憧憧鬼影融为一体了。 

      　　他轻轻吁出口气，就毫不迟疑地继续往前走。我心里的一点点不安也平息了。 
      　　我们又来到那家小旅馆，那个打瞌睡的女人，她对我们怪异的面具无动于衷，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扔给我一把钥匙就又重回梦乡。 
      　　还是那个房间，205号，几乎是同样的时间，玻璃窗反射而出的霓虹灯光迷离地在白床单上跳跃着。 
      　　我们同时为对方摘下面具，他皎洁的面孔就在我的眼前，我顾不上别的，捧住他的头吻上去，他不自觉地张开嘴，灵动的舌悄悄伸进我的口中，与我的舌追逐嬉戏，辗转纠缠， 

      　　“……唔唔……”我们疯狂吮吻着彼此，连呼吸都已被吞入对方的喉咙，窒息的晕眩中，好像有一丝隐忍的轻叹从他口边逸出，又或许是我的？ 
      　　宽衣解带似乎只是瞬间的事，我们的衣物凌乱地堆在床边，我抱住他，将他的双手扣在头顶，他轻喘着，微张着嘴，眼神已经朦胧， 
      　　“……苏……我真的是你做过的……第一个男孩……？”他难耐地在我身下扭动着，我们的私处不断摩擦碰撞，我深吸口气， 
      　　“……呜呜……嗯……是……你是……”我口齿不清，浑身颤抖。 
      　　我紧拥着她，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含在口中，舔舐吸吮， 
      　　“……啊……嗯……”他的轻哼简直像是仙乐，我的唇舌沿着他手臂内侧，一路下滑，舔着他的颈侧，他剧烈地喘息起来。湿滑的舌慢慢来到胸前，——哦，那两粒樱颗，在微凉的空气中已经挺立，粉嫩欲滴，我贪婪地含住，舌头像找到最美味的食物，肆意啃噬卷吮。 

      　　身下的他战栗着，脸腾地一下燃起热潮，他的双眼迷乱，激喘着， 
      　　“……嗯嗯……要……要……” 
      　　听到他断续的呻吟，我的心尖滑过一波波电流，手哆嗦着向下探去，按揉着他的密处，第一次发现他已不是少年，那里非常壮大，火烫的在我的小腹上摩擦 
      ，“……要什么……宝贝儿……告诉我……快……” 
      　　他终于挣脱了我的束缚，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握住我身下巨大的昂扬，嘴角牵出一丝恍惚的笑， 
      　　“……给我……唔唔……这个……嗯……” 他的双腿缠上我的腰背，将我颤动着的欲望引向他翕合的后穴。 
      　　“……啊啊……” 我倒吸口冷气，从头顶到脚尖都被电波贯穿，早已抵受不住如此销魂的邀请，腰身前纵，一个挺身，没根而入， 
      　　“……啊……哦哦……” 他尖叫着皱紧了眉，满脸晕红，表情痛苦，我俯身吻住他的唇角，将他隐忍的呻吟压回口中， 
      　　“……宝贝……你……你……太紧了……放松……” 我不敢动，将他紧紧按在身下，低头舔吻，逗弄着他胸前的樱颗。 
      　　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激昂被他温热的穴道吸裹着，全部的神经感触都集中了他的体内，一波波电流窜向骶骨，向我的四肢百骸席卷而去。这样隐而不发简直要了我的命。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强忍住热望，吻住方晨的薄唇，我们的唇舌彼此碾压纠缠，丝丝缕缕的津液和着破碎不堪的呻吟一起逸出唇角。他紧蹙的眉头放松了，星眸半闭，媚态横生。 

      　　方晨低哼着头向后仰，他弓起背，扭动起来，我猛吸口气，再忍不住了，上下起伏开始了进攻， 
      　　“……唔唔……哦……苏……苏……求你……慢……慢点……啊……” 他失控地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攀着我的肩，神情狂乱。 
      　　我的大脑也想放缓速度，细意享受每一次律动的狂欢，可我的身体已然脱离了意识的掌控，啸叫着疯狂躁动。在理智尚有一丝清明之时，我听到他叫的是“……苏……苏……” 
      这欢爱中无意识的呼叫却令我百感交集。也许，这真的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开始。 
      　　无法再细思了，从我们下面的接合处奔涌而来的快感将我的理智瞬间击溃，他随着我激烈的冲刺而癫狂地上下挺动着腰身， 
      　　“……苏……不行了……唔唔……我……受不住了…… 啊……” 
      他浑身战栗，被我着意搓揉着的欲望瞬间爆发，热烫的爱液喷洒在我的小腹之上，幽密的甬道也随之一波波地快速收缩， 
      　　“……啊啊……” 我失声惊叫，大脑里一片烈焰蒸腾，欲望瞬间攀上顶峰，那一刻，仿佛有千万浮电流从脊椎飙升至颅内，顿时，将那里化为火海！ 
      　　我们急剧喘息着瘫倒在床上， 
      　　“——方晨——” 
      　　“——苏醒——”我们叫着彼此的名字，同时脱口而出，胸腹紧贴，起伏的胸膛里传来怦怦怦的心跳，竟分不出你我。 
      　　“——苏醒，” 他恍惚地望着我，黑眸中闪动着宝石般的微光，“……你……真棒……” 
      他的轻声呢喃就象电击，令我全身震颤！我轻轻咬住他的唇角，“——宝贝，你也很棒！” 
      　　他的舌灵巧地卷入我的口中，温存地扫过每个敏感之处，双手则在我的肩背，股间滑动，抚摸着，所到之处又再次火势熊熊。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我危险地眯起眼，谑笑着含住他的耳轮。 
      　　他悸动着惊喘，身子欲拒还迎地向后躲闪。 
      　　“晚了！宝贝儿！叫你这么有精神，居然还敢撩拨我！” 我故作狰狞地叫着，一翻身重又将他按在身下。 
      　　“——快想想怎么求饶吧！” 
      　　“……唔……不……不敢了……嗯嗯……” 
      　　破旧的小房间里满是情欲的味道，翻卷的情潮早已将我们倾覆！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 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了房间，被阳光感染的金色粉尘上下舞动，在我眼前跳跃着，就象半年前的那个清晨。 
      　　我不敢挪动身子，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看。我怕自己会变成盐柱。从此万劫不复！那条搭在我腰上的臂膀却实实在在地提醒着我这不是一个幻梦。我还是僵硬的，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是怕惊醒方晨还是怕惊醒我自己。 

      　　倏地，他的手臂动了一下，将我的腰揽得更紧。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就看到方晨明媚的浓黑眼眸，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 
      　　“——你没走！” 
      　　“你……你没走！” 我们又是同时开口。脸上是同样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唇角上翘，露出一个眩目的笑容，他主动贴过来，吻住我的嘴唇，迷蒙地叹息着：“……你……居然……没走……” 
      　　他如此怕我离开！他知不知道：我也怕他离开！ 
      　　巨大的满足充满我的胸膛，我更紧地搂住他，下颌贴着他的头顶， 
      　　“——你，怕我丢下你一个人——？” 
      　　他的毛发浓密的头在我颈窝里蹭着，闷声“嗯”了一下， 
      　　“……不都是……干完就走嘛……可……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倾诉，我的心像被一根丝线勒紧，窒闷胀痛， 
      　　“我不会走，不会趁你熟睡时离开——”我的手拍抚着他的肩背，希望他能得到安定的能量，“如果你不赶我走，我就守着你，好不好？”这是近乎祈求的一个愿望，我将自尊双手奉上，祈望他不要令我们之间发生的关系变为一场情殇。 

      　　他的头猛地抬起，双眼凝视着我，那里面亮闪闪的好像是泪光， 
      　　“……嗯……嗯……”他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我心疼地将他的头按在怀里，摩挲着他浓稠微卷的发丝，真是高处不胜寒，他身居险要，离真实的感情却如此遥远。想起靳阳的种种恶劣表现，我搂着他的手不禁轻轻颤抖，——方晨，曾经自以为拥有的，其实，从未真正得到过！ 

      　　这一刻，我不再忧虑他和我地位的悬殊，不再困惑他和我都是同性，更没有担忧我们的情路能走到几时，我只是更紧密地搂住他，想把他一直留在我的生命里。 
      　　“……苏……那……那钱……你能不能还给我……？” 方晨伏在我的胸前，他伸出小舌，舔舐着我的胸肌。 
      　　“——什么钱？” 我明知故问，下身的火又烧了起来。这个撩拨人的傻孩子！ 
      　　“……就是那……那天……留给你的……五百……啊……” 他惊喘着尖叫起来，因为我已将他扣在怀里，手也不老实地在被单底下揉搓摸弄， 
      　　“……你……别……别……还要上班……” 他的眼神已经迷乱。 
      　　——上班？恐怕他连下床都困难了。 
      　　“告诉你了，别招我！你这可是自找。” 我恣意摆弄着那宝贝东西，脸上浮起一个坏笑， 
      　　“……哎呀……你……” 他口齿不清地低哼着，还伴随着急剧的喘息。 
      　　“——那钱，我们，我们正好再付一天房费。” 嗯，这个主意真好！我料定他不躺到晚上下不了床！ 
      　　这张吱吱嘎嘎乱叫的床不知是否曾承受过如此炙烈的情爱？ 
      　　在狂欢的间歇，他趴俯在床上，头半埋在枕头里， 
      　　“我真傻，怎么会认错人呢？” 声音朦胧地传出，有一点感慨，“其实，你们根本就不像，完全不像！” 
      声音清晰起来，他转过头，脸上还有丝情潮未退，“你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眼眸，“——你的眼睛，我从来都不需要猜。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别人，你是苏醒！” 
      　　我搂住他，把他固定在我的怀里，胸膛紧贴着，心跳又撞击在一起。 
      　　“……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接近，怎么和你相处？”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的颈窝处传来， 
      　　“……我……我一直都不太懂怎么和人相处……” 倏地一跳，颈侧的皮肤已经被他含在口中，卷舔啃咬着。 
      　　——还说不懂与人相处！——妖孽！真是妖孽呀！我的手揽住他秀致的腰背，将他大力按向我的身体，真想就这么一直把他按进我的心里去。 
      　　我们好像说了许多话，谈及彼此的过往，好像做过许多爱，直到骨酥筋软，我们好像早已熟识，现在不过是久别重逢！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投入，如此急迫，如此义无反顾地爱上这个男孩——方晨！旦夕之间，他已经常驻在我灵魂之中了。 
      　　当我们最终离开小旅馆的时候，霓虹灯光又开始在窗上闪耀！ 
      　　事实证明爱上一个树怪确实很不容易！光是伺候他洗澡就‘千辛万苦’！ 
      　　“——嗨！……你……你轻着点！” ——轻着点，能找到那万分销魂的敏感点吗？！ 
      　　“——哎！……停……停……你手……往哪儿摸呢……？！” 当然是往最想摸的地方摸！ 
      　　“我不喜欢这种浴液，你能不能——，啊！……算了……算我没说……” 这不知好歹的小妖怪，再挑剔，我就让你出不了澡盆！ 
      　　“你倒是扶我一把呀！对，对，哎！不对……不……不是这样……” ——那该怎样啊？快教教我，宝贝！ 
      　　浴室里回荡着方晨此起彼伏的惊呼。我很安静，只除了轻微的喘息，因为手头太忙，没顾上说话！ 
      　　我承认，这是我洗过的最漫长，也是最短暂的一个澡！ 
      　　我承认，我的体内藏着一个充满欲望的小恶魔，专门等着反败为胜，疼爱方晨的小恶魔！ 
      　　——那么他呢？在他王族的金色袍服之下，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第十四章 

      　　夜色深浓，我不放心他一个人走，也真不舍得就这么离开他，所以，我坚持打车送他回家。 
      　　事实证明我们真的‘运动’过度了，俩人都累坏了，在出租车上，我们的身子靠在一起，头挨在一处，不知有没有一起打呼！他的心跳，呼吸，和我近在咫尺，就好象我已然拥有了他的生命。 

      　　还没睡醒，出租车就停下了，我扶着方晨下了车，才发觉已经来到了城中最昂贵的一个地段。我仰头望望眼前豪华的公寓大厦，它巨幅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周围的万点灯光，更添辉煌，——这——就是现实吧。 

      　　“——上去坐坐？” 方晨拉着我，轻轻说，有一丝恳切，也有一点犹豫。 
      　　我听懂了他的恳切，也听出了他的犹豫，“不了。你好好休息，我们——” 我摇摇头，——我们回到他的宫殿里，他还是王子，而我，还是树怪。 
      　　“我们……” 他双眼凝视着我，欲言又止。 
      　　我们经过了这二十四小时，不知在未来又能有多少个像依偎的日子？我在心里默念着，但愿——方晨想得和我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人影从树荫中走出，向我们迎面走来。公寓大厅辉煌的灯光照亮了他阴晴不定的脸，和那双风云翻滚的眼睛。 
      　　——是靳阳！ 
      　　我和方晨手拉着手，一齐向他看过去，惊怔地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靳阳走到我们面前，气定神闲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无比阴霾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狂躁。 
      　　那一刻，我和方晨都不自觉地微微往回缩手，但又同时更用力地握紧了彼此的手，手心里能传递的心意十分有限，但却弥足珍贵。 
      　　“——这些天，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靳阳上下打量着我，眼梢向上吊起来。 
      　　“……哈哈……哈哈哈……小晨……你终于找到替代品了……可他……这么个下贱东西……？！” 他咯咯咯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浑身巨震，手心后背都冒出冷汗，手哆嗦着，被方晨微凉的手掌紧紧握住。 
      　　“……就为了他……一文不值的东西……一个冒牌货……你居然换了门锁！” 靳阳靠过来，双眼微眯，他显然被方晨的沉默激怒了。 
      　　我万分戒备地盯着他，抓紧了方晨的手，随时准备将他护在身后。 
      　　“——不，我是为了我自己。” 方晨不退反进，迎向了靳阳，他的口气很平淡，近乎冷酷，“靳阳，我们之间已经完了。……其实……早就该完了！” 
      冷淡到极点的口气里甚至带着浓浓的厌倦。“……你的……你的身体太忙了！” 
      　　——啊，原来方晨什么都知道。 
      　　靳阳忽然欺近，用手指点着方晨的前胸，一边摇着头，笑了：“——不不，小晨，还没完——” 
      他的笑容近乎凄厉，“——你说了不算！我说完才算完！明白吗！” 他的手即将摸上方晨的脸，还没等我行动，方晨已经一掌挥开他的手： 
      　　“——不，是你没搞清楚，我的事永远我说了算！” 
      方晨此时眼中绽放的利光锋锐无比。这又是另一个方晨了，他的形态千变万化！我不觉看得呆住，——方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靳阳好像有一瞬的退缩，他用手抹抹额头，狠狠地眯起眼睛： 
      　　“——好，好，我们走着瞧！看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忽然转头盯着我，“——至于你，呵呵——呵呵呵——你也等着瞧吧——！” 
      　　他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又象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哦，对了，千万别把我的东西给他用！我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危险地瞪大，加重了语气，“——我是说，属于我的东西！我会来检查的！” 
      他扯起嘴角，邪妄地笑了，转身没入黑暗，只余森凉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东西，属于他的东西，——那是指——方晨？！ 
      　　我心里一惊，看向方晨，发现他也正定定地望着我，眼里的神情异常悲哀，我立刻被他的眼神打败，握紧手里微凉修长的手掌，盼望方晨能够明白我想表达的愿望。 

      　　“苏醒，陪我上楼，好吗？”他轻声请求。 
      　　我点点头，毅然拉着他走进公寓大厅，上了楼，方晨用指模密码开了门，然后，他转过身，望着我： 
      　　“——这锁，” 
      　　“——换得好！我知道你是为了自己。” 我不自觉地搂住他，就靠在门边。门里影影重重一团黑，可我怀里的人身上是温暖的。 
      　　“……”他没说话，将双臂环上我的肩颈。 
      　　这是一个万分旖旎，暧昧的姿态，简直就是一个邀请！我倏地捉住他的唇，深深地吮吻。 
      　　——嗯——！他环住我的双臂向里一带，——门，在我们身后静静合拢。 
      　　光线消失的那一霎，“——苏醒——” 方晨和我我唇舌纠缠，清晰又叹息般地轻吟着。 
      　　我的心里一荡，将他大力按向我的胸口。我们的心跳怦怦怦地一起鼓动着。 
      　　“……呵呵呵……” 正被我啃咬着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我悻悻地停止了唇舌的进攻。 
      　　“苏醒，你快把我的舌头吞下去了！你，你饿了吧。” 他笑着抗议，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明明是你饿了，要把我吞下去！” 我反驳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脸红得更厉害了。摸摸他的脸，竟也是烫热的。 
      　　黑暗里，除了我们急促的心跳，呼吸，还有隐隐约约的花香，好像夜神的精灵在舞蹈。 
      　　“不如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 他停住了，眼眸亮得象星。 
      　　“——然后，再来讨论谁吞了谁的问题。” 
      我替他说完，最后又‘吧唧’一声响亮地亲上他的额头。这时才沮丧地发现我们的身高居然一样，我并没有什么优势！然后，就又想起那位兄弟的尺寸——！ 
      　　“——嘿嘿，你没我高，老二也不比我的大！” 方晨开心地笑起来，他——会读心术吗？ 
      　　我气急中收紧双臂，却又被他先知先觉的一闪身躲开。 
      　　——啪的一声，屋中光华盛放！骤亮的灯光令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方晨就站在不远处的客厅里，他身旁的矮几上一大簇白色花朵在水晶瓶中静静绽放，暗吐芬芳。 
      　　他白皙的脸颊上还有一抹可疑的红晕，纤浓的眉，漆黑的眼睫，鬓角处微卷的发丝，还有——，我近乎贪婪地望着他，一直望进心里去。 
      　　咕噜噜的古怪声音忽然传来。我抱着肚子尴尬万分。方晨大笑着跑进厨房。那个说秀色可餐的家伙绝对该杀。 
      　　不过，他的笑容真是明亮！这个难得欢笑的男孩在这一天，笑得恐怕比一年还多！ 
      　　——嗡嗡嗡，不知哪个角落传出手机鸣叫的声音，我循声而去，终于在沙发靠垫底下找到它。 
      　　“——嗨，找你的。” 我走进厨房，把手机递给方晨。 
      　　他正忙着开一个罐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扔回桌上。埋头继续开罐头。 
      　　我若有所思地看看他，他停下手里工作，想了想，又抓起那个被扔在一边的手机，干脆地拆下电池，扔到一边。 
      　　我心中的不安在扩大。他好像感觉到了，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是方国生董事主席。” 他有些生硬地说。 
      　　啊！我了然地挑起眉，靳阳的母亲，方氏企业真正的主人，董事会主席：方国生女士！ 
      　　她不是在美国治病吗？难道是越洋电话兴师问罪？——她，应该是方晨的姑姑，可方晨说起她的口气却如此隔阂？！ 
      　　我的心里有无数疑问。可我知道好奇害死猫的典故。 
      　　“你星期六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去个地方？” 他有点犹豫地问着。 
      　　“——行！没问题。” 在他面前，我学不会矜持。就是叫我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也没问题！ 
      　　他笑了，有点腼腆，这时的方晨看起来又像一个少年了。他的一动一静，千面姿容都令我沉迷！ 
      　　我们最后以罐头汤和三明治果腹。不知是否我多心，吃东西的时候，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仍然笑，但又显得有点勉强有点不安，我一下子就想起刚才方国生主席的那个电话，——他——为什么不接听？ 

      　　我的心被他狠狠牵动着，这种感觉很坏！很凄酸！真是不公平，因为太喜欢，所以就很在乎！ 
      　　我决定将他做为我的餐后甜点！显然，这也正是他所想的。回到床上，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不象昨夜和今晨那样渴切，狂放！我们放缓速度，极尽绵长。就象南半球月光下的海岸，被温暖的海浪环涌，推动，起伏跌宕。 

      　　“……苏……别走了……今夜……陪我……” 他倦极，星眸半闭，嘟哝着。 
      　　“——好！我陪你。” 我把怀里的人更紧地贴向我的胸膛。 
      　　“——能不能，一直陪我？” 他的头在我下巴上蹭蹭，迷糊地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好！一直陪你！” 我的声音哽住了。眼角渗出的泪滑落在他的发上。 
      　　他满足地叹息着，猫儿似的蜷起身子窝在我怀里，沉入梦乡。 
      　　当你非常非常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将他看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没有心机，特别幼小，需要照顾；特别稚嫩，需要陪护！ 
      　　我终于明白东子的感觉了！我至少得到过他，至于是否还会失去，我不贪心，得到过已经足够好！ 

      　　第十五章 

      　　之后几天，我和方晨会在顶楼的平台会面，一起吃个简单的午餐，通常是我买两个三明治，两听柠檬可乐，他在那个背风向阳的角落等着我，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就转过头，笑望着我，眼睛里辉映着午时的阳光， 

      　　“什么口味的三明治？”他的头探过来，盯着我手里的口袋，像个馋嘴的孩子， 
      　　“你的是鸡肉的，我的是火腿蔬菜——”我把口袋递给他。 
      　　他耸耸鼻子，眼睛稚气地眯着，“我们换，我要你的火腿蔬菜的。” 
      　　哎呀，真是个赖皮的家伙，刚才明明是他打电话给我指明要鸡肉三明治，我摇摇头，笑了， 
      　　“——好，我们换，你就吃我的好了。”对方晨，我真是百依百顺，就像以前李东对待我，这是否就是一物降一物呢？ 
      　　我和方晨的特殊关系，公司里还没人察觉，但是，苏菲——作为方晨的秘书，恐怕已经猜出端倪，有时，和她偶遇，她看着我的目光颇有深意。 
      　　我对此并不担忧，从搂着方晨走进那家小旅馆开始，我就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故无所顾忌了，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特别幼稚，轻率，也特别有勇气！ 
      　　“——苏醒，你，”苏菲在电梯里站在我的前面，她没有回头看我，说出的话却清晰无比， 
      　　“——你，好自为之吧，——但愿，你和方晨能修成正果。”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苏菲头也不回的径直走了出去，我愣怔着，——她的话，是一种祝福吗——还是警告？ 
      　　靳远然也打来了电话，“——苏醒，你最近还好吗？” 
      　　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靳远然在电话中的口气很怪，充满探查，他的电话一下子击醒了我，这些天我头一次意识到——我和方晨的事将彻底改变我的靳远然的关系， 

      　　“……我……我挺好的……”我有点心慌。 
      　　我不知道他了解了什么，不过是几天的时间，他的消息不该如此灵通，除非是靳阳说了什么。一想起这些纠结的状况，我只能以手抚额，——啊！头疼！ 
      　　“……真的吗……那就好……好久没见你了……你也不给我打电话……”我还是觉得他的语气很可疑，可能是我做贼心虚，偷了他儿子的情人。 
      　　其实，我不太习惯靳远然的这种关心，他是一个地位暧昧的高层，一位关系遥远的长辈，更是方国生董事主席的丈夫，靳阳的父亲，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如果他知道了我和方晨的事情，还能这样言笑晏晏地给我打电话吗？ 

      　　“……呃……最近比较忙……”我既礼貌又含糊。 
      　　“……那……那就等你忙过这阵我们再见面吧。”他挂断了电话，声音里居然带点遗憾。我疑惑地看了手机一眼，觉得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刚回到办公室，还没坐定，姜昕就走了过来，她上下审视着我， 
      　　“苏醒，你这几天看起来很——很——”她继续盯着我看，眼中的神情很玩味。 
      　　我躲避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姜昕也俯下身，探头探脑地说：“苏醒，我真的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好像——好像又堕入情网了——” 
      　　她的声调不高，我却吃了一惊——难道——我真的这么挂相吗？ 
      　　“姜大人呀，你自己蜜运就看谁都和你一样——”我回了她一句。 
      　　她哈地一声笑了，继而又上下打量我，“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照照镜子，这眉眼含情，口角生春的模样，一看就是有奸情呀——” 
      　　我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文件夹掉地上，“……你……一边呆着去……胡说什么……” 
      　　“——嘿嘿嘿，小苏，你心虚什么呀？”姜昕意味深长地又剜了我一眼，就走回到她自己的隔间里去了。 
      　　我擦擦额角冒出的汗，苏菲，靳远然和姜昕，他们已经开始旁敲侧击，我和方晨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如此惊险了。 
      　　我一直盼望的星期六终于到了，早晨，秋阳暖暖地洒满房间。我嘴里胡乱哼着歌，在盥洗室一通瞎忙。 
      　　“嗨！嗨！别照了！再照也就是棵草！” 
      　　我回头看看，陈让正睡眼惺忪地倚门而立。一边略带惊诧地傻笑，一边狠狠地打了个哈欠。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最后瞅了一眼镜子。这张脸，原本挺好，现在却令我哭笑不得，为什么我会长得象靳阳呢？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把手机踹进包里，犹豫着要不要换件外套。 
      　　“今天要拍个公益短片。东子也——” 
      　　“——东子也什么？” 我被刺了一下，转过头盯着他。 
      　　“算了，没什么。真的，” 陈让的口气比较可疑。 
      　　我看看表，时间快到了，回来再问他吧。 
      　　“哎，苏苏，你不换工作啦？” 他踢踢踏踏地跟着我到门口。 
      　　“——嗯，暂时不换了。” 
      　　我打开门，跑下楼。在方晨家留宿的第二天清晨，我和方晨的对话又浮上心头： 
      　　“我打算辞职。” 我手里把玩着他稠密的卷发。 
      　　“——什么？” 他还没太睡醒，迷迷糊糊地问。 
      　　“——我说：我打算辞职。” 我又重复一遍，同时吻上他蝶翅般翕动的眼睫。 
      　　“——什么！” 他纤密的睫毛在我的唇上扫动着。他完全醒了，清澈的眼睛就在我的唇边，我耐不住，又吻上去，满意地看着那眼眨着又重新闭上。 
      　　“你说谁辞职？” 他无奈地问着，任我轮流亲吻他的双眼。 
      　　“当然是我。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想——，”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别说傻话！辞什么职！真是书生意气。” 唉，这位小爷还是闭着眼睛的时候比较可爱。 
      　　“公司里的情况很复杂，不是很乐观，我刚刚接手，万事都有待理清头绪，有些部门需要大力整顿。公司里上上下下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他眼里的神情变幻莫测，眼瞳深处象正孕育一场风暴。这时的他又回归了王者的风范。 
      　　我看得愣住。背脊上冒出一丝凉意。 
      　　“——所以，” 他瞳光一转，神色立刻变得柔和，“——所以，你不能辞职，特殊时期，我需要你。” 
      　　这个妖魅，他完全左右着我的神志，就是要我为他上刀山，我也会去！ 
      　　在公寓转角的停车场停着那辆小POLO，车门打开来，方晨清秀至极的脸上带着笑，迎着早晨的阳光，就像枚水晶，晶莹剔透，我看得呆住，忽然觉得悲伤，——这个人，我愿意为他去死！ 

      　　方晨开着车，一直向郊外驶去。我假装欣赏窗外的景物，眉梢眼角却总是不自禁地往驾驶座上转。又怕打扰他。十分别扭。 
      　　“你别扭什么呢？要看就看，要问就问。” 他目不斜视。嘴角却向上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他怎么每次都猜中我的心思？我咬着牙叹息，——他是我命里的克星。 
      　　“去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他的语气有点异样。 
      　　我转头看看他，很平静，不辨悲喜。 
      　　我猜：我们是要去方家在郊外的别墅吗？ 
      　　“……你……这么穿戴就像个高中学生……” 我望着他身上的牛仔夹克，白衬衫，“——你好像一直都很朴素。” 
      即使在公司，他衣着的款式颜色也都非常含蓄。 
      　　“这样比较安全。” 他平静地说。“为什么你总觉得我很小呢？” 他有些困惑。 
      　　“啊，那只是个错觉，” 他是一个连穿衣也要选择安全模式的‘大人’，“把你当个小孩子我也觉得安全。” 
      是呀，有时他眼睛里光芒乍现，非常危险！“——不过，你……到底多大了？” 我有点好奇。 
      　　“二十三。” 
      　　“呵，怎么可能？你居然和我同岁！” 
      我以为他至少比我小三四岁呢。可又想到他牛津本科毕业，又在伦敦的大投行工作过三年的经历。有些人真是得天独厚。不仅早慧，连面孔都格外新鲜。 
      　　“在想什么？”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在想你是如何永葆青春的，是不是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 我有点悻悻地。扭头看他，发现他唇角的笑容扩大了，令他的侧面更加明亮耀眼。 
      　　我一时有点恍惚，简直不能置信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他正坐在我身边驾驶，对我来说，他一直高高在上，难以企及，心心念念了多日，我竟然真的拥有了他，也许只是他的一小部分，也许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我都不在乎！我都能承受！ 

      　　车子开上一条山路，七绕八拐，很颠簸。这里环境清幽，但很偏僻，实在不象是富豪们置业的别墅区。车子终于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下。我推开车门一看，顿时呆住，面前二层小楼的大门上挂着门标，白底上五个黑色大字：兼善福利院。 


      　　第十六章 

      　　车子开上一条山路，七绕八拐，很颠簸。这里环境清幽，但很偏僻，实在不象是富豪们置业的别墅区。车子终于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下。我推开车门一看，顿时呆住，面前二层小楼的大门上挂着门标，白底上五个黑色大字：兼善福利院。 

      　　“发什么呆呢？快来帮把手！” 方晨已经打开后备箱。正从里面抱出一个扁形大纸盒。 
      　　我赶紧下车从他手上接过来，他又搬出另外两个相同的盒子捧在手上，我还陷于极度迷惑中，愣愣怔怔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大门。立刻有高矮不等，年龄不一的孩子围上来，笑着，跳着：“晨哥，晨哥，晨哥来了！” 

      　　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他，从背影都能看出放松，我好像听到了他的笑声： 
      　　“虎子，你又欺负阿全了吧？” 
      　　“哎，小心，慢点，” 
      　　“琳琳的耳朵怎么啦？” 
      　　“小曼，你的眼睛还要上药。” 
      　　他被孩子们簇拥着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很大的活动室。 
      　　“苏醒，把盒子放桌上吧。” 他回头招呼我，脸上果然是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们刚把东西放下，门外就走进来一位年近五旬的女士， 
      　　“小晨来了。你这又是带的什么呀？” 她的笑容非常慈和，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的妈妈。 
      　　“王妈妈，这是三台盲人专用电脑，可以触摸，感觉画面的变化。” 
      他从身边的孩子群里抱出一个小女孩，“一会儿，阿媛就可以摸到各种动物，植物的形状了。”依偎在他怀里的小姑娘，眼神空洞，但脸上却兴奋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这位是——” 王妈妈笑着转向我。 
      　　“他是我的朋友苏醒。” 方晨的脸红了一下。 
      　　方晨喜欢连名带姓地称呼我，就像小学生们叫他们的好朋友，听起来疏远，骨子里却说不出的亲密。 
      　　“王妈妈，您好。” 我握住她的手，干燥暖和，就象妈妈的手。 
      　　“你好，你好，小晨的朋友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她热情地说，又将手摇一摇。 
      　　“孩子们，我们去排练吧，先别打扰小晨哥哥，等他把电脑装好了，我们再来看。”王妈妈带着孩子们离开了。隔壁的房间里不久就传出童稚的歌声。 
      　　方晨坐在桌前忙碌着。我也坐过去，帮他安装电脑。 
      　　“我在这里长到十岁。” 他平静地说。“——然后，有一天，方国生女士来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微微抬起头，象是在回忆，“她随行的医生为我抽取了血样，呵呵……” 
      　　他的嘴角向上弯起，笑得非常勉强，“一个月后，我被从这里带走，在进入大宅之前，先在佣人宿舍冲洗，消毒，呵呵呵……” 
      　　他还在笑，像在讲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那种洗刷消毒的架势……就象……就象进集中营，我没被允许带走任何东西，就连王妈妈给我做的一个小布偶也被他们扔了。身上穿的衣服也都丢进了垃圾袋，好像我是一个传染病人。” 

      　　他重又低头忙碌起来，“——认祖归宗！真逗！我这么一个怪物也能和他们认祖归宗。来，试试看——” 
      他按下开关，正式结束了那个话题。可我的心里却像塞进了一堆石头，原来方晨曾有过如此坎坷的童年。 
      　　他忽然拉过我的手，在掌心描画着：“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凝神仔细看，那个笔划是一个：尘。“我也不姓方，我从小就和王妈妈姓，这里的孩子都姓王。” 
      　　啊，王尘！虽然是一粒尘埃，但仍然是王。 
      　　孩子们又陆陆续续涌进来，围着我们，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三个盲童坐在电脑前，我和方晨忙着教他们如何操作。我注意到孩子们的穿戴非常整齐，清洁，他们中许多人都有各种残疾，但神情还算愉快。 

      　　“现在我能动用的资金非常有限，不然，可以让他们过得更好些。” 方晨在讲解的同时，插了一句。话里带着遗憾。 
      　　“你父亲——” 
      　　我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在整个这件事里他都没提过他的父亲方景生。其实，这位大方董非常神秘，除了他的花边新闻不时见诸报端，我们这些小职员好像谁都没怎么见过他。 

      　　方晨听到我的问话，手哆嗦了一下，他没看我，也没回答，我忽然警觉他有所保留，就没再追问。 
      　　“孩子们，孩子们，快来！为我们录影的叔叔来了。” 王妈妈在门口招呼着。 
      　　我一愣，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从窗户里望出去，发现陈让和他的几个兄弟正从车上往下搬器材，姜昕居然也来了，正跑前跑后地张罗着，慢着，那个——那个正在下车的是——是——是东子！ 

      　　两个月没见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更加清晰，深刻！他向窗子这边望过来，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 
      　　“——在看什么？” 方晨的头靠过来，差不多就贴着我的脸。 
      　　窗外，东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不置信地瞪视着我们， 
      　　“咦？今天有人来拍电视吗？” 方晨疑惑着，微不可察地将脸颊在我耳边蹭了蹭， 
      　　李东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五官痛苦得扭曲着，他向门里跑来，又一下子顿住，低着头，好像全身的肌肉都在彼此较劲。 
      　　“我认识，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我们出去看看吧。” 我强自镇定地说。这一天早晚会来，我的事就要由我来担待！ 
      　　我们出去时，王妈妈正在与他们交涉，安排拍摄事宜。 
      　　“小尘，这位是YY电视台的陈导，这位是我们最大的赞助人——” 
      　　“我是方晨。你好！” 方晨自报姓名并向陈让伸出手。 
      　　“我叫陈让。你好！你好！——咦？苏……苏醒……” 陈让握住方晨的手，扭头看到我，惊诧地叫起来。 
      　　“——方董！——苏醒！” 姜昕姜大姐非常添乱地也跟着叫。 
      　　“你们都认识呀！真巧！” 王妈妈开心地笑着走开，去招呼孩子们排队。 
      　　是呀！真够巧的，也真够糟糕！ 
      　　“——方董？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 陈让望望我和方晨，又看看呆怔在一边的姜昕，最后象猛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四下里搜罗着。 
      　　“苏苏，——东子——东子他，你，你们——” 老陈有点手足无措，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李东正指导孩子们站位，我不自觉地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虽然陈让平时爱咋呼，但为人却一直有分寸。今天这么失态，也实在是因为事发突然。 
      　　“我和苏醒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忙吧。就不打扰了。” 
      　　方晨好像一无所察，他意态优雅地与众人，王妈妈和孩子们道别。虽然还是穿着牛仔夹克和白衬衣，那一刻，我却觉得他卓尔不群，姿态超然。 
      　　刚排好队的孩子们又一哄而散地围了上来，一直簇拥着我们上车， 
      　　“你们要乖，听王妈妈和其他阿姨们的话，” 方晨仔细叮嘱着，那关切的样子又回复成一个大哥哥，“下星期我还来，想要什么告诉王妈妈！” 
      他最后向孩子们招招手，驾车离去。 
      　　我没有回头看。这十分钟好像十年那么长。 
      　　“你的朋友——” 
      　　我以为他是指陈让。 
      　　“——你的朋友，东子，喜欢你！” 他目不斜视地开车，声调平稳。 
      　　“是。” 
      　　“你……你喜欢我。” 平稳的声调中有一丝轻颤。 
      　　“不。” 车子好像抖了一下，“——我爱你。” 我的声调也很平稳。想了千万遍的一句话，早已烂熟于心。 
      　　他不再说话了，车子象通人性般稳健，灵巧地游入车海。 
      　　他的右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幸亏是自动档！我很想将他的手往嘴边放，但又想起‘啃骨头’的笑话，非常踌躇。 
      　　“想啃就啃吧。” 话里带着笑，他形状优美的唇角一定是向上弯起的。 
      　　嗯，小魔头都发话了，我还犹豫什么。 
      　　“——哎呀！你还真啃呀！” 一声惨呼。嗯，滋味真不错！ 
      　　但愿旁边那些车辆都上了保险！ 
      　　陪方晨吃了晚饭，想起陈让和姜昕震惊的表情，我决定早点回去， 
      　　“苏醒，今天周六——” 他双眼闪烁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跳，实在无法忽视他挽留的神情， 
      　　“……我们……你……陪我……”说着他的人已经贴上来，从身后抱住我，轻轻磨蹭着。 
      　　我深吸口气，转过身猛地将他按在怀里，他的头微侧，我们吻在了一起，他灵动的小舌在我嘴里搅动着，扫过敏感的上颌和喉口，我呜呜低哼着，将他抱上了大床。 

      　　衣物迅速地被情急的手撕扯开，抛到床下，他眼神迷乱地紧贴着我，腰身剧烈地扭动，两个早已挺立的欲望互相摩擦顶撞起来， 
      　　“……嗯嗯……”我惊呼一声，喘息着，将他拉起来，一下子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 
      　　“……唔……”他短促地哼了一声，我粗大的坚硬已经蓄势待发，顶在了他的穴口， 
      　　“……唔……苏……先润滑……”他的手够向床头柜。 
      　　我探身过去，在暗格里找到了润滑油，倒了许多在他身下，冰凉的液体触及肌肤，他的身子抖动起来，我伸出食指就着油滑的液体押进了他的后穴， 
      　　“……啊啊……”他颤声哼着。 
      　　我听着他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从枕上传来，又挺进一根手指，抽动钻弄，想象着那就是我的粗硬，他尖叫起来，身子扭动着，竟配合起我手指的转动。 
      　　我深吸口气，方晨身体激烈的反应刺激了我，浑身战栗着，我俯身咬住他白皙的脊背，舔舐啜吻，又出其不意地抽出了手指，方晨呜咽着急不可耐地挺起了小臀， 
      　　“……哦……宝贝……”我剧烈喘息起来，将我粗大的坚挺一下子顶了进去， 
      　　“……啊啊……唔……”方晨的头颈无助地摇摆着，身子抖得像片落叶。 
      　　我按住他，不待他退缩，就全力抽送起来，那烫热的粗硬在他柔韧的密径里变得更加粗壮，我低吼着大动，难以控制过激的节奏， 
      　　“……唔唔……苏……饶了我吧……啊……”方晨的身子像融化在了我的身下，酥软无力，我将手探到他的身前，肆意抚慰揉搓着那个宝贝， 
      　　“……啊啊……啊……”他混乱地尖叫着喷射在我的手上。 
      　　他柔滑的穴道一波波急速收缩起来，我被夹弄得动弹不得，狂欢猛地袭来，将我直送上云端， 
      　　“……唔唔……晨……晨……”我吼叫着他的名字，狠狠顶进最深处，脑中电流激闪，我一下子爆发了，方晨也大声呻吟起来，在我身下剧烈哆嗦着，我从后面搂紧他，瘫倒在床上。 

      　　他激烈的心跳和我急促的喘息混合在一起，像一首美妙的乐曲。那一夜，我又留宿在方晨的公寓，将他收进怀里沉入梦乡。其它的那些人和事都无法和方晨的安眠相比。 


      　　第十七章 

      　　当星期六再次到来，我和方晨都食言了，谁都没去成福利院。他一直出差在外，而我，正飞行在万里高空之上，赶往香港。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星期一： 
      　　我刚上班，就接到了调动通知，老王眼神闪烁地看着我， 
      　　“苏醒呀，你小子挺有办法，做了直升机了——” 
      　　我手里捏着那张薄纸，无言以对，那上面注明：我的新职务是方晨的私人助理，办公地点也从企划部挪到了方晨办公室旁边的一个隔间。 
      　　对那些不明就里的同事来说，我的这次突然升迁确实耐人寻味。被众人怀疑的目光轮番扫射，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你怎么事先不和我商量一下？苏菲替你办事还不够？” 我心里有气，直接去问方晨，——他的少爷尾巴还是没藏住，露了出来。 
      　　“苏菲是我的秘书，你是我的私人助理。根本是两回事。” 他闲闲地说。 
      　　“——什么两回事。你根本就是……就是……” 我想说滥用职权，可这诺大的产业就姓方，谈何滥用呀。他就是把它零卖了，又管我屁事。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背，一股电流倏地窜升而上， 
      　　“——好东西，还是收在自己身边比较放心，用起来也顺心。” 他的唇贴上我的耳背，细细啃咬着。 
      　　我哪里耐得住，一转身就去抓他，“那不如现在就让我用用！” 手抓了个空， 
      　　“——苏醒，我们现在得办公！” 他逃得倒是快，可我的火却被他撩起来了。 
      　　“——嗯，你自己的……那个……那个问题……自己解决……”他盯着电脑屏幕，嘟哝着，不敢看我。 
      　　这小兔崽子，说得真轻巧！可人家是大老板，我是他的——好东西。这个面子看来只有晚上才能找回来了。 
      　　“——好，好，以后你的‘问题’也自己解决。”我边说边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回头看看他，他的脸颊，耳根都染上了可疑的红晕。 
      　　我前脚刚踏出房门，就看见一辆轮椅迎面而来，苏菲陪侍在侧，一位保镖模样的壮汉推着它，椅上是一位中年女士，面容绝美，高贵，和方晨有七八分相像，她凌厉的眼光直直向我扫来，我不自觉地让开，礼貌地向他们致意。他们一行与我擦身而过，径直进了方晨的办公室，并未敲门。 

      　　我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气场，无法挪动。后背上都是冷汗。这时，我才明白那位轮椅上气势不凡的女士究竟是谁，她应该就是方晨的姑姑，方国生董事主席。 
      　　快到午餐时间了，我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内部对讲机，它寂静无声，不知方国生主席离开了没有，她和方晨的关系实在古怪，自己的儿子还只挂个闲差，却把方晨摆上高位，——而且，方晨看起来并不领情。 

      　　我还在瞎想，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靳远然，我有些迟疑地接听， 
      　　“……靳总……您好……” 
      　　“……苏醒吗……我就在对街的星巴克……你过来一下……” 
      　　我看看方晨办公室的方向，皱了下眉，这对夫妻真是神出鬼没， 
      　　“好的，我这就过去。” 
      　　当我坐在靳远然面前时，发现他英俊的面孔上仍然带着疲惫的神情，可叹的是这种疲惫并没有损害他的英俊，反而使他看起来更加引人关注，在我观察他时，忽然惊讶地发现他也正探寻地望着我，那眼神竟带着关切和一点点焦灼， 

      　　“苏醒，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他忽然发问。 
      　　我暗暗吃惊，不知他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 
      　　“你到TIB来帮我，好吗？我去和你们的人事总监打个招呼——” 
      　　我惊得一愣，——TIB？那岂不是要天天和靳阳碰面！ 
      　　“靳总，我想我还是先在这边做吧，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婉转地拒绝了他。 
      　　“苏醒，你——”他欲言又止，好像非常为难。 
      　　我也很为难，我搞不清他是关心我还是要把我从方晨身边调开，他——应该还不知道我被调去做方晨的PA。 
      　　“你最近有没有和你母亲联系，——她还好吗？” 
      　　“呃，她很好，我昨天还和她通话了。”话题转移了，我也松了口气。想起妈妈，我不禁咧嘴笑了。 
      　　对面坐着的靳远然盯着我仔细地看，神情恍惚，“你笑起来，很像你的母亲——” 
      　　见过我们母子的人都说我长得像母亲，看来所言不虚。 
      　　“苏醒，你不如休个假，回去看看你母亲。”靳远然试探地问。 
      　　我收住笑，眉头微耸，——他为什么总要我离开呢？ 
      　　“最近有好几个推广计划要跟进，我已经和妈妈说好了，春节时回家。” ——也许，可以带方晨一起回家，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又笑了。 
      　　我和靳远然的会面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临走时，他深深地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来接他的车。 
      　　星期二： 
      　　我的床上报复计划彻底落空了。——因为，前一天，当我和靳远然结束会面回到公司时，方晨和他的姑妈方国生主席已经一起离开了公司。他没有给我留言，我只能猜测——他可能是出差了？想起以后的日子可能都要在这种猜测中度过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还真是得慢慢适应才能习惯我们之间的差异。 

      　　苏菲走进来，交代了一大堆有待完成的工作， 
      　　“没问题吧，这些对于你来说——” 她没看我，轻描淡写地说。 
      　　“没问题——” 我冲她点点头，“再多做几件事也没问题。” 工作一向难不倒我，让人真正恐惧的是人与人之间倾轧的关系。 
      　　“那就好，我也要暂时离开几天，辛苦你了。”她边说边走出我的房间，所谓——辛苦，不过是一句客气话。 
      　　我埋下头，继续买苦力，难得能在这么大的机构，这么高层的位置学习，我并觉得如何辛苦。 
      　　方氏地产，方氏高科，方氏讯通，方氏建筑，方氏基金，方氏——，连TIB都不起眼地躲在一个角落。到此时，我才发现方晨对我确是另眼相看，我们那个企划部和他隔着大概有九万里。另一个奇怪的发现是：靳阳在方氏的地位，非常微不足道。以他董事主席独生子的身份，他就是不能凌驾于方晨之上至少也应和方晨并驾齐驱。可靳阳目前只在TIB挂着个董事头衔，毫无实权。 

      　　也许，是因为他姓靳，而不姓方。 
      　　我暗自摇头，不能了解他们富豪之家的纠葛。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正忙得不可开交，面前一团阴影挡住光线。抬头一看，靳阳阴沉得快要下雨的俊脸就在我的上方，他的眼里火光腾腾。 
      　　“方晨呢？” 
      　　“出差了。” 
      　　“去哪里啦？” 
      　　“他没有交代。” 
      　　“你是他的PA，你会不知道？！” 靳阳已经失去耐心，身子探过来，瞪视着我。 
      　　“他确实没有和我交代。或许，你可以去问方国生主席。方晨是和她一起走的。” 我也望着他。我并没觉得我们俩如何相像，我们的气质完全不同。 
      　　听了我的话，靳阳呼地直起身子，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再说什么，气急败坏地走了。走出去很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简直象把刀。 
      　　晚上，我又接到靳远然的电话。他一上来就问：“我们昨天见面时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现在是方晨的PA?” 
      　　我心里一惊，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哦，我没觉得这是件大事。“ 我不想多说，感觉有点厌倦。难道我事事都要向他汇报吗？ 
      　　“——你，太轻率，方晨他——” 他的口气很急躁，这令我更加吃惊，靳远然给我的印象一向是深沉内敛，可现在——？ 
      　　“——我——”我想解释一下。 
      　　“——你也不想想方晨为什么会跳过人事部，隔着十万八千里把你从基层调到他身边？”靳远然的口气更加焦虑，甚至打断了我的话。 
      　　“我——”我当然知道方晨是为了什么，我们的关系早已发展到床上了，可我如何能和靳远然明言。只好‘我’，‘我’的没了下文。 
      　　“苏醒，你能获得高层的赏识，被晋升，我也为你高兴——”他可能觉察了我的沉默，声音放软了，“——但是，世事险恶，你还太年轻，我怕你——怕你——吃亏——” 

      　　我听得出他是真的关心我，我觉得有点愧疚，和方晨的关系——毕竟无法宣之于口， 
      　　“靳总，对不起，我昨天就应该告诉你的，多谢您的忠告，我会时时小心的。” 
      　　“——苏醒，你真的不想调到TIB来吗，在我身边总稳妥些——” 
      　　呃——，更稳妥些吗？我一下子想起今天靳阳刀子似的目光，儿子为什么和父亲相差如此之远呢？我可不觉得调到TIB是好主意，不然，为什么当初靳远然不直接把我安排在TIB呢？ 

      　　“靳总，谢谢您的好意了，我现在刚稳定下来，如果再调动，实在是——是——”我没法说，——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我本来就是个基层人员，应该保持最低调动状态。 

      　　“——好吧，我明白了，那你，一定要谨慎小心，有为难之处，要立刻告诉我。” 
      　　他反复嘱咐着，我却觉得有点好笑，其实，我现在最为难的就是他的儿子——靳阳！我又如何跟他说呢？ 
      　　但我还是被其话语中的担忧打动了，“您放心吧。我会当心，也会努力的。”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长辈。靳阳的帐不能算在他的头上。 
      　　比起靳远然，陈让这小子就没那么客气了。他哐地一声拍开我的房门，“你丫升职啦？！” 一屁股坐在我床上。 
      　　我挑起眉，看着他，没说话。 
      　　“你丫还傍上方小董了吧？”他也斜着眼睛瞪我。 
      　　我还是没说话，从他的口气里就能听出一种疏远和轻蔑，我不知道怎么能让我们的关系回到从前。 
      　　“你小子倒是说话呀！” 他急了，踹了我一脚。我没躲开，就硬是让他踹，生疼！“你丫快活啦！东子怎么办？你还让不让东子活了？” 
      　　“我能怎么办？你说让我怎么办？” 我吼起来，吓了自己一跳。原来，所有的平静都是伪装的。 
      　　和方晨在一起时，我真的快乐，那是一种狂喜，也是无尽的牵挂，想他，从内心最深处惦记着他，太快了吗？——也许！为什么？——不知道！天上诸神还在为感情烦恼，何况我一介凡人。 

      　　想起东子时，我真的难过，那是一种酸楚！难言的无奈！我无法回应他的求爱，也无法回报他的情谊，因为，如果我不能以同等的感情对待他就是对他的侮辱，李东想来也绝不会接受任何打折扣的爱情或是歉疚！ 

      　　对方晨的爱和对李东的痛，这两种感觉都是真的，因为太逼真了，反倒显得我不能令人信服了。 
      　　“……你……你对那个方晨是真的？” 陈让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真的不能再真！”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才更觉得凄惶。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了，又似乎已经酝酿了一生。 
      　　“……你……你什么时候也能接受男人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扬起眉毛瞪着他，“既然你不觉得我能够接受一个男人，为什么还为东子说话？”人要是偏心起来真是没话说。 
      　　“……我……你……”陈让的脸涨得通红，“……那……那你……既然能接受方晨，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李东？” 陈让开始强词夺理了。 
      　　我不怒反笑，“你这是什么理论？照你这么说——你当初为什么对你们班那个女生不理不睬？我爱一个男人，但不能爱任何一个男人！” 我望着陈让，平静地说。 

      　　陈让可能被我的眼神吓住了，他的口气缓和下来：“方晨是你自己的选择，哥们儿也没话说，不过——你自己当心点儿，姜昕说他们方家很邪门。你……” 
      他有点欲言又止。 
      　　“老陈，我是喜欢方晨，可没打算嫁去他们家，邪不邪门的和我无关。” 
      　　眼前又闪过方国生女士锋利的目光，我的心里不仅一跳。他们方家看起来确实不简单，但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喊停了，如何能对方晨收心忘情呢？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人从小就轴，认死理，我怕你吃亏。” 
      　　——吃亏？先爱上的那个人难免要吃亏，就象李东！可是，感情这种事又怎能以是否吃亏来决断呢？又不是做买卖，你来我往，货银两讫，互补亏欠！ 
      　　“可是——东子——”陈让嗫嚅着。 
      　　“——东子怎么啦？” 
      　　“……东子……他……他也叫我看着你点，他爱你是爱惨了。如果像以前，你和郭薇，他也就认了，谁也不能勉强你爱一个男人，可如今，你……你和方晨……你叫东子怎么忍……？” 

      　　陈让说得很感慨，我听着却觉得苦涩不堪。怎么忍，只有死忍！我对这种逝水东流的感觉非常了解。 
      　　“……那……你会不会搬？什么时候搬？” 陈让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啊？” ——搬？什么搬？陈让是什么意思？ 
      　　“——搬家呀！你们……你和方晨不准备住一起吗？” 他回头看着我。 
      　　我笑了，“老陈，你不是变相赶我走吧？怎么，姜昕要搬进来？” 
      　　陈让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厚脸皮居然也有红脸的一天！ 
      　　“什么呀都是，我是问你呢——”他嚷嚷着。 
      　　——我？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相爱容易相处难，真的住在一起，可能不用一个月，他就会厌烦我，生活琐事和漫长的时光足以磨损任何热情。 
      　　“——我，没想过这事呢。” 虽然想到也许有机会一起生活，我的心跳都加快了。可这还是太不现实。 
      　　手机忽然呜呜地叫起来，我抓起一看，——是方晨，抬头望望门口的陈让，他很知趣，挥挥手，叹口气走了出去。我飞快地按下接听键： 
      　　“你好吗？” 
      　　“你好吗？” 我们俩好像老抢着说同一句话。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量放缓声调，心里却像油煎似的。 
      　　“我在大马(马来西亚)，走得太急，方主席又一直紧跟在侧，所以没和你打招呼。” 
      　　他是大老板，一向不需要顾及伙计的感受。但我，还是对此表示理解。 
      　　“我尽快赶回来。苏醒……”他叫我的名字，隔着万里的距离，无限亲昵，我心里小小的不安一小子消散了，“苏醒，等我回来，我们……我们就住一起吧。” 
      　　“……” 我说不出话。 
      　　“——苏醒——苏醒，你还在吗？” 他很焦急。 
      　　——我还在，当然我还在，我只是不知如何答复？我如此想念他，当然想和他同居，只是我不知道何时又会被撵出去。其实，我并不在乎搬来搬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是——我——厌倦了漂泊。 

      　　“——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飞快地说，生怕自己会改主意。 
      　　我怕得而复失，——但是，我不忍心拒绝他。 

      　　第十八章 

      　　我怕得而复失，——但是，我不忍心拒绝他。 
      　　星期三： 
      　　仍然是忙碌的工作，方晨和苏菲都有许多文件传回来，需要及时处理，分发到各个部门；他们所急需的各种资料也要及时准备好，传过去；虽然忙碌，我却干得很有效率，也为自己坐在这里，确实是为了工作而感到高兴。 

      　　跟妈妈通了电话，她对我在这里的生活非常担忧，她知道我前阵子失恋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知道我在万维国际资讯公司工作，但不知道它直接隶属于方氏。因为当初陈阿姨的嘱咐，我将方氏以及靳远然隐瞒得很好，何必让妈妈担心呢。我又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春节吧，真的像把方晨也一起带回去，我不知道如何向妈妈提及他，但是，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方晨——我想一生都和他在一起！ 

      　　我下了班回家，刚要走进公寓大门，忽然有人从背后掩上来， 
      　　“苏醒！” 
      　　我惊得一跳，转头看却是郭薇，意外之余，我只能说：“要不要上去坐坐，我现在和陈让合租。” 
      　　她摇头，非常不愿见人的样子。我们有多久没见了？我不记得，只觉得她异常陌生。 
      　　我们坐在她的车里，相对无言。她面色青白，很憔悴，浓丽的粉状也无法遮掩，我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出了什么事。只记得那天她拿了喜帖扔在我的桌上，意气风发，和如今判若两人。 

      　　“苏醒，我……” 她说不下去，大颗的泪珠沿着面颊滚落。 
      　　我看着不忍，想安慰她，又无从说起。那个靳阳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善类，郭薇现在还能脱身吗？问题是——：她愿意脱身吗？我看看她身上的华服，说不出话。得到一些就必须放弃一些，真是无可奈何。 

      　　“靳阳，靳阳……他……他不正常！” 她抽泣着说。 
      　　我心里一个激灵，——靳阳不正常。可不，现在连我也不太正常。我想说：你就是那个契机，令我改变终生的契机， 
      　　“——你，打算离开他吗？” 
      　　她愣怔地看着我，下意识地摇头，然后，眼泪成串地滚落，哭得更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可我帮不了她。就象在那个转变面前，我也帮不了我自己。 
      　　我递上纸巾，“小薇，你……你要做决定就趁早。再蹉跎下去有什么意思呢？”这话可真苍白。 
      　　她更激烈地摇头，“你不懂，苏醒，你不懂！” 脸上的妆容已糊成一团，红红白白，纵横交错，非常狼狈。 
      　　我再次递上纸巾，就推开车门离开了。我是不懂。我不懂她为什么来找我。我也不懂自己将何去何从。我张开手掌，看着那些杂乱的纹路，命运线是哪一条，我找不到。 

      　　星期四： 
      　　我一上班就接到陈阿姨的电话， 
      　　“——苏醒，你还好吧？”她的语气有点奇怪。 
      　　“我很好。出什么事了，阿姨？” 我挺意外，我很少接到陈阿姨的电话。 
      　　“你没事就好，最近……最近老有些……有些陌生人打听你家的事……” 她犹豫着说。 
      　　“——什么？！” 我有点发懵。怎么会呢！究竟是谁？ 
      　　“也没什么大事。你别着急。可能是我们多心了。” 陈阿姨在电话那边安慰着我，“你自己多保重。不要担心。” 她结束了对话。我却惊疑不定，想了很久。 
      　　——是方晨吗？——他在查我，为什么？——家世不够清白就不配和他交往？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他。我在心里努力地为他辩解。到最后，真的相信这与他无关。 
      　　——那是靳阳？他对我和方晨的事耿耿于怀，——所以，调查我的情况，伺机报复？ 
      　　我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只好祈祷一切都是我们多心了。 
      　　下班后，想起家里矿泉水，方便面即将告罄，我就匆匆赶到附近的超市采购。推了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几天和方晨的通话。 
      　　“……苏醒……苏醒……苏醒……”他的声音说不出的亲密，我的心上荡起一波波的涟漪。 
      　　“这边很热，海水蔚蓝，沙滩细白，苏醒??，” 我仿佛已经看到他裸身只着泳裤的完美体态。 
      　　“——下次，我们一起来，游个痛快！” 我想象着：阳光肆无忌惮地穿过棕榈树叶爱抚着他明亮的眼眸。 
      　　“……苏醒……苏醒……希腊最美的岛屿圣多里尼……我想和你一起去……” 我的心跳加速，耳边都是他万里外呼唤我的声音。超市里嘈杂的市井人声业已消弭。 

      　　——哐当一声，我猛地顿住，神游中不小心撞上了别人的购物车。 
      　　我自嘲地笑了，怎么添了走神的毛病，“——对不起！——啊？东……东子……” 望着面前转过身的高大男人，我意外的叫起来。 
      　　李东看到我，脸上也变了色，眼睛大睁着。刚才正和他紧挨着低语的同伴也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神色变幻，非常戒备。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明秀的模样，高挑身材，耳上配着闪亮的银质耳钉。 

      　　我们三个尴尬地站着，谁也不说话。李东没有为我介绍他，李东也没有为他介绍我。六年的亲密无间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分崩离析，我们似乎变得比陌生人还陌生。 
      　　当听到周围购物的人流发出不满的吆喝，我才发现我们造成了交通阻滞。 
      　　“——嗯，我们先走一步。” 
      　　李东眼中的神情无奈而悲伤，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推着购物车离开了。他的同伴快步跟上去，胳膊自然地搭在李东的宽肩上，头也亲昵地靠过去。李东走得很快，背影挺直。 

      　　这时我才想起那个男孩很面熟，好象是陈让团队里的一个。 
      　　回到公寓，陈让也在，正在吃晚饭，我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 
      　　“今天我在超市碰见东子了。还有……他的伴儿……” 我边说边往橱柜里放着刚买的东西，“——他的那个朋友是你组里的吧？”我抬头看着坐在餐桌边的陈让。 

      　　“——是，他叫小优，我——”陈让抬头看了我一眼，话没说完， 
      　　“你丫什么时候改——” 
      　　我想说的是：你丫什么时候改行拉皮条啦？幸亏刹车快！再好的哥们也禁不起这种话。 
      　　“——改什么？” 陈让追问。 
      　　我揉揉脑门，“——改改你那吃相！呼噜呼噜的像只小猪。也不怕姜昕嫌弃你。” 
      　　陈让蹲在椅子上，大口吃着方便面，我望着他，有一点恍惚，这个情景——以前和李东同住时也经常出现， 
      　　“你不觉得那个小优长得和你很象？” 陈让低着头，声音嗡嗡的。 
      　　“——象？象个屁！怎么他妈什么人都和我长得象？！” 
      　　我忽然火了，猛地踢了一脚旁边放着的矿泉水，几个瓶子多米诺似的哗啦啦接连倒下。我和李东的关系也是这样轰然倒下的。 
      　　——不是靳阳，——就是小优，他们都和我长得想像，我对此实在感觉厌烦！ 
      　　“——靠，你丫吃错药啦！”陈让也有点火，把碗怦地一声撂桌上了。“你能放火，就不许别人点个灯？” 
      　　“我——” 我没有立场允许或是不允许，我对李东和别人交往也没意见，只是——为什么感觉——又像一个替身？ 
      　　大门哗地被推开，姜昕一阵风似的刮进来，看到陈让的面碗，就老实不客气地坐过去就着碗喝汤。我欣赏地看着她，真是自然磊落的一个女子，如果当初不是郭薇而是象姜昕这样一个聪敏爽快的女人，我的生活是否会完全两样呢？ 

      　　“又发呆！你最近净发呆了。” 姜昕用餐巾纸抹抹嘴，“新岗位如何？别怪我没提醒你，升得快——” 
      　　“——摔得惨！” 我替她接下去，“你们巴不得我立刻摔成个稀巴烂。” 
      　　我也坐过去，嘴里说的像开玩笑，可心里还是有点介意，朋友之间一旦有了嫌隙就很难再挽回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和方晨得不到他们的祝福？ 
      　　“——瞧瞧，瞧瞧，已经听不得重话了。” 姜昕一伸手把陈让自椅子上揪起来，“面也吃了，还不赶紧走，小胡他们那边已经开场了。” 
      　　两个人不再理我，又风一般的卷出去了。以前象这种小团伙活动我和李东都会一起前往。现在，他们根本没有想起我。可见，事无两全。 
      　　秋夜里，骤雨急降，湿漉漉地就像敲在心上。 
      　　我梦见方晨戴着海绵宝宝的面具，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被几个大汉拖着走，不知要被送到哪里去，他不断挣扎着扭头向我求救，可我听不到他叫喊的声音，就象一个默片，只有他脸上惊惧的表情深入脑髓。我一身冷汗地躺在那里，——“怕呀！怕得要死！不知哪天又会被打回原形。”脑子里反复回荡的都是那天酒吧里方晨断续的声音。 

      　　他怕再次失去他的王国。在梦里向我求救。可我如此人单力薄，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第十九章 

      　　星期五： 
      　　苏菲回来了，一进办公室就把一叠证件放在我桌上。我拿起一看，居然是本香港护照，不是香港特区护照，而是英国海外属地居民护照。我扬起双眉，惊诧万分地盯着苏菲。 

      　　苏菲咧嘴一笑：“大老板交代办的。麻烦你周末去趟香港。” 
      　　大老板？方国生主席吗？为什么？一堆疑问将脑子填得满满的，我甚至无法思考。再看看桌上的护照，这就不是一般钱能解决的问题，简直是通天的权势。我忽然觉得背脊发凉。我对方氏好像还是一无所知。 

      　　“明早九点国泰航空飞香港的班机，电子机票的确认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请带好护照，到时会有人来接机。” 
      苏菲干脆利索地交代着，我看着她干练的神态，忽然明白她真正的出处。原来，方晨身边竟布满了眼线。 
      　　我试着和方晨联系，但他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不知他又跑到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去了。是否在我们彼此需要的时候都无法为对方尽力呢？ 
      　　正自默想，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嗡响了起来，我以为是方晨，立刻抓起来接听， 
      　　“喂，小六儿吗？我是老大，刚回来，今晚约大家一起吃个饭，你来不来？” 
      　　——嘿，真没想到竟然是以前同寝室排行第一的老大，他一毕业就申请到奖学金到英国读博士，两年没见了， 
      　　“你们在哪儿聚会？——哦，行，我知道了，不过我可能来不了，明天要出差。”我看了看面前放着的护照，他们聚会的餐厅倒是离公司不远。 
      　　“你们也不用等我，要是忙完了我就过去，实在不行，等我回来咱们再见吧。” 
      　　我想起来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干完，那都是各个部门汇总上来的一些急务，必须在出差之前处理完毕。 
      　　一直埋头苦干，苏菲走后，她的许多工作也转到我的手上，等一切做完，我看了下表——九点半了，想了想，还是去了他们聚会的那家餐厅，也许能赶上尾声，敬老大一杯酒。 

      　　进了餐厅，找到那个包间，我推门而入，——呃！站在门边的我和房间里的众人都是一愣，——原本喧哗的热浪一下子落了下去，房间里竟然变得鸦雀无声， 
      　　“……苏……苏醒来了……快过来……坐……”两年没见的老大跳起身，磕磕巴巴地招呼我，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李东和陈让都在座，居然还有——姜昕和——小优！他们齐齐扭头瞪着我，好像非常意外， 
      　　“……你……不是明天出差吗……怎么……怎么有空……？”陈让的舌头也大了，不知这帮家伙喝了多少？他和我们虽然不同校，但因为我的缘故，大学期间也和我同寝室的哥们儿混熟了， 

      　　“我给老大敬杯酒，然后还得回去接着干——”我边说边走到桌前，尽量做到自然而然， 
      　　“……你……不是升职了吗……守着大老板……还需要工作……”李东的嗓音沙哑，他的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 
      　　我震惊地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煞白，握着酒杯的手簌簌发抖，房间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我勉力保持镇静，拿起桌上放着的五粮液，到了满满一杯， 
      　　“老大，我——” 
      　　我举起酒杯，还没说完，李东就呼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太猛，他摇晃了一下，旁边的小优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掌推开， 
      　　“……苏……苏……我……我先敬你一杯……”他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杯中酒洒出来一大半。 
      　　我听到大家倒吸冷气的声音，我眼角的余光扫到小优紧抿的嘴唇， 
      　　“——东子，我敬你！” 
      　　我转身朝向李东，举起酒杯，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一仰头，将一整杯酒都灌下喉咙，激辣的滋味刺激得我想流泪。 
      　　李东瞪着我，眉头凝成一团，他把酒举到唇边，试了几次，眼睛涨得通红，终于一甩手将酒杯怦地一声撴在桌上，杯里仅余的酒也都泼了出来。小优的头低下去，埋在胸前，肩膀微微抖动。 

      　　我实在觉得憋屈，强忍着赶紧又倒了一杯酒， 
      　　“老大，你随意，我——先干为净了，祝你学业有成，万事顺利——”说着一仰头，我又将第二杯酒倒入喉咙。 
      　　“各位尽兴，我先走一步，……还……还有点事没干完……” 
      　　我转身快步走向房门， 
      　　“——苏苏——”李东大喊了一嗓子， 
      　　我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撞击地面的声音，人与人冲撞拉扯的声音， 
      　　“——东子——东子——你别去——！” 
      　　这应该是小优的声音，——惶急而委屈，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在我身后合拢了，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关在了门里！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我没有托运行李，很快就通关完毕，走出到达口，我有些茫然地望着乌鸦鸦一片接机的人群，立刻有位司机模样的壮汉走过来，笑着问我：“请问是苏先生吗？”他并没有举牌子，可他，怎么会认识我？ 

      　　我点点头，他殷勤地接过我手上的小旅行箱，“我姓陈，你就叫我老陈吧。请随我来。” 
      　　我坐在黑色大房车的后座，窗外是这个著名都会的繁华街景。可我脑中却是纷乱无序，“我们??这是去哪里？” 我尝试着发问。 
      　　“夫人在等你。” 老陈答非所问。 
      　　夫人？方国生吗？ 
      　　车子一直开上山，从车窗望下去，时常能看见一弯弯碧蓝的海，被玄月型细白沙滩环绕。难怪香港有钱人都要在山上占个位置，连车内空气都更觉新鲜，濡湿的草木味道，有浓郁的亚热带风情。这方氏的根系如此深厚吗？ 

      　　还没容我细想，车子已拐入一条私家车道，环境更见清幽，前方林木深处隐约露出一栋灰褐色三层巨宅。 
      　　车子停下，老陈按动了遥控密码装置，厚重的铁门静静向两侧滑开，我觉得荒诞，简直就像在看一部豪华大片。我们终于在主屋前停下。自有佣人前来引路。我一踏进前厅，就知道还是低估了方家，室内家饰装潢低调含蓄，但却无比名贵。 

      　　我们走进通向花园的偏厅，南亚深秋明艳的阳光洒满房间，方国生女士就坐在一侧的沙发上，不知是因为屋中柔和的光影还是她身上珠灰色的便装，她今天看起来十分不同，还是很美但却没有那么冷厉。 

      　　她向我招招手，“请坐，不要拘束。” 语气平缓，带一丝威严。 
      　　我在她对面坐下，尽量镇定放松。这个旅行是个危机四伏的谜团。我必须小心应对。 
      　　“你就是苏醒？！我听晨儿提起过你。” 
      她仔细地盯住我看，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奇异地照亮她的脸。我呆住了，她的笑和方晨的何其相似，都具有在瞬间打动人心的力量。 
      　　“听说你很能干也很用功。” 一位董事主席和我这个虾兵蟹将细语和醺，就是再似是而非，我也有点感动了。 
      　　正在此时，一位佣人走进来：“夫人，……” 
      　　她略一愣，随即勉强地弯起唇角，“苏醒，有一个人很想认识你呢？”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就见佣人的身后转出一个人来，我一看见，顿时呆住，那是——那竟然是——方景生！但他看起来和八卦周刊上的样子非常不同，更年轻，似乎只有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发，蜜色皮肤，穿白色棉质T恤，蓝色的仔裤。 

      　　他看到我也是一愣，快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方……方董……”我迟疑地打着招呼。 
      　　“叫我景生……” 他的眼睛凝视着我，神情迷茫而专注。 
      　　“……咳咳……嗯……苏醒呀，景生在后园有个花圃，还值得一看，你不如去参观一下，那可是他的宝贝地方。” 
      方国生慢悠悠地吩咐着。可我总觉得她的表情不太自然，脸上的笑意非常勉强。 
      　　方景生立刻站起身，伸手来拉我，我赶紧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心里感觉很怪。他倒是不在意，笑望着我，示意让我跟着他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出玻璃门，来到了后园。 

      　　园子里静悄悄的，幽境辽远不知有几许深，竟听不到人声。翠鸟鸣叫，花香袭人，我忽然觉得向往，仿佛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方景生回过头向我招手，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那桀骜清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他们方家人都有绝美的笑容。 
      　　我惊异地望着他，“……您……真的是方董……？”他的气质风度和那个经常见诸小报的风流鬼方景生完全相左，眼神清澈，仿佛不谙世事。 
      　　“我是……景生……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依然笑着，但神色却有一点游移。 
      　　我快走两步，和他并排，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异香，中人欲醉。我不自禁地深深吸气，“方董，这是……什么香味……？”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喜悦，感觉岁月静好，生活安泰。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我来到了林木深处，在树林尽头，居然有一座占地颇大的玻璃暖房，我神思飘荡地随他走进去， 
      　　“——这就是你的神秘领地？” 
      我已经不再执着于确认他是谁。只想尽情享用视觉的盛宴，一直生活在苦寒北方的我哪里见过如此多的热带植被，那些浓丽，绚烂的七彩色调如最狂放的画家的画作，我欣喜地细细观赏着。 

      　　“这个……送给你，”走在前面的方景生忽然回过头来，手里捧着小小一盆植物，那鲜白的朵朵小花上有血点似的图案，非常——非常——诡异，我心里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小花盆，立刻闻到刚才那股奇香，啊——原来是它。我了然了， 

      　　“谢谢你，方董。这么香……”我低头轻嗅了一下，倏地觉得大脑象被人敲了一记，有点晕眩。 
      　　“我是景生……这是……我特别为你培育的。”他忽然趋近，脸上的笑更加迷离。 
      　　我不自觉地后退，心里倒不觉得紧张，——本该——觉得紧张吗？我只是本能地想避开他。他却跟着我贴上来，只但笑不语，眼中的神情像热带的阳光，能穿透人心！我迷惑了，无法相信这个希腊雕像般俊美的男子是方晨的父亲，虽然他们两个是那么想像。 

      　　他对我闪避的动作没什么反应，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我，好像比我还要着迷。 
      　　正在此时，暖房外传来佣人的声音：“苏先生在里面吗？” 
      　　我赶紧站起来向外走，真是冒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你……这就要走吗？” 他想拉住我，脸上是不舍的神情。 
      　　我也觉得有丝异样，这个明明年长于我的男人，却令我有种想保护的欲望。 
      　　“下次再见。” 我甚至没觉得这个许诺有多荒谬。 
      　　脑子里飘飘荡荡的，非常心驰神往，简直太愉快了。我忽然有点疑心，看了看手中捧着的小花盆——？ 

      　　第二十章 

      　　脑子里飘飘荡荡的，非常心驰神往，简直太愉快了。我忽然有点疑心，看了看手中捧着的小花盆——？ 
      　　顺着甬道向大屋走去，就猛然看到方晨迎着我走了过来。他的脸上阴云密布，眉头紧皱。看见我，他立刻奔过来拉着我穿过厅堂往门外走去， “走，我们离开。” 

      　　“哎，少爷，夫人说……”佣人上前想阻拦，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住了。 
      　　“方晨，我应该和去夫人道别。” 我也觉得这么一走了之很不礼貌，那位夫人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她是方国生董事主席，——方晨的姑母。 
      　　“不用了，我们现在就走。” 他逃跑似的奔出门，将我揪上车，呼地一声将车开得飞出去。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我来不及反应，我和方晨已经有将近一个星期没见了，骤然见到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我现在却觉得茫然。 
      　　“你到香港来应该事先告诉我。” 他厉声埋怨我。 
      　　“我给你打过电话，接不通。”我忽然觉得疲倦，头有点晕。 
      　　“你喝酒了？” 他扭头盯着我。 
      　　“啊！小心，看路！” 我惊叫起来。他一打轮才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一辆货车。我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方晨干脆将车拐上一条小路，停在路边。 
      　　“我没喝酒。”我的口气也硬了起来。怪我没和他事先交代，他外出又几时和我交代过，还不是说走就走。 
      　　“对不起，苏醒，我不该和你吼。” 他用手抹抹脸，神态憔悴，“可你不该来这里。” 他还是在埋怨我。 
      　　“方晨，不是我要来这里。是方国生主席吩咐我来这里。我一个打工仔能不能说‘不！’？” 我不想同他争吵，这毫无意义。 
      　　“这是什么？”方晨看到了我手上的植物，忽然一把夺过去，打开车门就甩到路边的灌木丛里。好像那是颗定时炸弹！ 
      　　我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置信那是他的举动，这么——粗暴！ 
      　　“——方晨，你——”我说不出话，今天发生的一连串意外已经使我大脑停摆了。 
      　　“那只是一盆植物，是你父亲亲手栽培的……” 我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方晨闻言立时面色大变，“……你……你见到他了？” 他的声音都有点不稳，“你……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客厅，后来他带我参观了暖房。” 我对他这种大惊小怪实在感到不耐。 
      　　方晨不说话，嘴闭得紧紧的，脸色铁青。 
      　　“方晨，他是你的父亲，方景生董事，方氏员工人人都在八卦周刊上见过他，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内心深处，我是羡慕他的。不仅家世优渥还有个那么出色的父亲。 

      　　他还是皱紧眉头抿着嘴，好像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话似的。 
      　　他将车再次发动，我按下CD健，车厢里立刻充斥着WEST 
      LIFE响亮的歌声，我忽然觉得刺耳，心里莫名的烦躁。一伸手将音乐按停。我扭头望着车窗外的街景，侧视境中他偶尔会看看我，脸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心里的疑问很多，也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而感到憋闷。即是他的伙计又是他的爱人，这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居然又牵扯出他的家里人。真是一团乱麻。显然方晨和他父亲不和，那位方景生也确实过分，自己宁肯找个替身躲起来逍遥快活，也不肯到公司帮儿子一把，方国生更是奇怪，如此纵容偏疼幼弟。 

      　　好不容易熬到酒店，我们进了房间，关上门。我想和他再解释一下，但还没容我开口，方晨就合身扑上来将我掀翻在床上。 
      　　他狂乱地吻住我，舌头撬开我的齿关长驱直入，一路碾压翻搅， 
      　　“……唔唔……嗯……” 
      　　我禁不住轻哼起来，呼吸似乎全被他吞入口中，窒息的晕眩和燃烧的情欲双重夹击，我浑身战栗，猛地翻身将他扣在身下，方晨的身子难耐地扭动着， 
      　　“……苏……别离开我……要你……我要你……” 方晨混乱地呻吟着。 
      　　多日不见的思念和肉体隐秘的渴求使我们全都陷入癫狂。彼此身上的衣物早已在厮摩纠缠中清除一空。 
      　　我抓起他的脚踝将他修长的双腿向上折起，他的身体完全为我打开，我的手握住他颤动昂立的欲望，肆意揉捏着，清楚地感到它在我的掌握中变得更加肿胀，方晨的脸上倏地腾起热浪， 

      　　“……唔唔……”他焦灼地喘息着。 
      　　我的手放过昂立，后滑，抚触按揉着那幽密之处，手指都能感到它微微地开合收缩， 
      　　“……别……苏……嗯嗯……快快……唔……”方晨大声呻吟起来，哀求着。 
      　　方晨的双眼半阖，俊脸因欲求不得而涨得通红，在我身下随着我手指的抽动难耐地扭摆着腰身。 
      　　我近乎残忍地看着身下的人儿陷入狂乱，惊喘连连， 
      　　“……求我……宝贝……想要什么……快说……” 
      　　我的手指继续着扩张，同时含住他的耳朵嘬舔着，舌头戏谑地舔吮着他的耳轮，耳垂，又钻进他的耳孔中卷扫不休。 
      　　“……啊啊……嗯嗯……” 他的手悄悄伸向自己的欲望，被我发现，侧身压住。 
      　　“……宝贝……现在属于我……让我来好好爱你……”我抽出手指，随即握住那巨物快速套弄，“……告诉我……快……要什么……” 
      　　方晨似已陷入癫狂，他语不成声地呻吟着：“……要……要你……干我……唔唔……受不住了……” 
      　　感觉着方晨的坚挺的欲望在我身上顶撞摩擦，我的忍耐也即将到达极限，快感象深海中被搅起的气泡一簇簇从我的四肢百骸骤然上涌， 
      我深吸口气，一个冲刺，那早已胀痛的昂扬即刻挺入他的穴道， 
      　　“……啊啊……哦……” 我们同时大喊出来。 
      　　随着我身体上下急促的起伏冲撞，不断上涌的欲望泡沫急速升上头顶，方晨体内最柔嫩的肠壁，最敏感的腺体被我的粗硬肆虐，刮擦着， 
      　　“……啊啊……不行了……求你……轻……轻……一点……” 方晨尖叫起来，他已经浑身汗湿，头无助地在枕上摇摆着，身子剧烈地抖动。 
      　　——啊——宝贝——现在求饶可太晚了！ 
      　　听着他迷乱，断续的低哼，我的理智早已脱缰而去，粗重喘息着在蜜穴中奋力驰骋撞击，他的呻吟哀求正是最大的刺激。 
      　　“……啊啊……！” 
      　　方晨哆嗦着大叫起来，体液喷涌而出，随即肠壁一波波急速收缩， 
      　　“……唔唔……啊……”巨大的坚硬被他的身子吸裹着，快感翻涌而来，我也吼着攀上顶峰， 
      那在脑中翻滚的无数气泡终于化为火焰，腾地一击瞬间将我全身点燃。 
      　　方晨瘫软在我的身下，“……嗯嗯……苏……爽死了……！” 
      　　他热切地舔咬着我的胸膛，“……别离开我……苏……别离开我……”他几乎哀求地低语，额上湿淋淋的汗全蹭在我身上，说不出的旖旎。 
      　　我喘息着覆在他身上，将他紧紧扣在怀里。这一刻，我无比真实地知道：他是我的！这一刻，足以抵消所有的不快！ 

      　　第二十一章 

      　　我喘息着覆在他身上，将他紧紧扣在怀里。这一刻，我无比真实地知道：他是我的！这一刻，足以抵消所有的不快！ 
      　　半夜，睡意朦胧间，我隐约听到从套房外间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方晨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出愤怒和焦急， 
      　　“……我……你……不要再……打苏醒的主意……” 
      　　他的声音断续，我听不清楚，想凝神细听，但困意袭来，最终将我拖入梦乡，在睡着前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好像还回响着那句话——打苏醒主意——打苏醒主意——打————！ 

      　　第二天一早，吃饭时，我问方晨：“昨天夜里，你打电话来着？我听见——” 
      　　“你听见什么？……我……我没打电话呀……”方晨放下刀叉，看着我，努力否认。 
      　　我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可他的态度如此紧张，反而引起我的注意，模模糊糊想起，昨夜，方晨似乎说过什么——打苏醒主意？ 
      　　可既然方晨否认，我也就不好再追问了，心里有一点疑惑。 
      　　吃过早饭，我们正准备退房，司机老陈却将我的行李送来了， 
      　　“少爷，夫人今天交代——” 
      　　“我们今天离港回国。”方晨面无表情地说。 
      　　“可是夫人交代——” 老陈的样子非常为难，他想把话说完。 
      　　“——没有可是，苏醒，我们走。” 方晨打断他的话，无比冷硬的口气使老陈再不敢多言。 
      　　飞机起飞了，轰鸣着持续攀升。我们坐在头等舱里，第一次不用将身体折叠起来，可肉体的舒适并不能降低心中的不安。 
      　　“何必难为一个佣人呢？他不过就是听差办事罢了。” 
      　　我试着劝说方晨，有一点物伤其类的感觉。我不懂为什么他对方国生的态度如此生硬，这样的方晨令我感觉陌生，我并不想介入他的家事，但似乎这次和我有关，想起昨天方晨一系列的表现，我仍然无法释怀，我们每一次的亲近好像都预示着某种疏远。 

      　　“苏醒，有很多事你并不了解。” 他抬手揉着额角。 
      　　“你不说，我当然无法了解。” 我自嘲地笑了。 
      　　很明显他与父亲不合，提都不愿意提起他，方晨怨恨父亲沉迷于世外桃源的生活，不问世事，而那位方国生主席却偏帮弟弟，反而对侄子非常严厉。看起来情况就是如此，为什么不能和家人好好沟通一下呢？一定要闹得不欢而散吗？再说——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但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你有父亲，已经很幸运了。” 我轻声提醒他。 
      　　不知多少次，我梦见和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一起玩耍，在梦里我还十分幼小。 
      　　“……苏醒……你……你的父亲……” 方晨露出关切的表情。 
      　　“我是个遗腹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我很平静。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平静。 
      　　方晨张张嘴，欲言又止，他握住我的手。那干燥，微凉的掌心再次令我安定。其实，我从没奢望过能和方晨地久天长，这次的香港之行更使我对此不抱期望。他和他的家庭离我真实的生活万里之远，而他，显然对我有所保留。 

      　　——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可能只是我们浮生偷得的欢情，——在他，可能只是一段时间；——在我，却是一世。因为爱得太绝望，所以更加无畏！所有的后果都由我来面对吧。 

      　　“你，没见过父亲；而我，没见过母亲，我们是不是注定应该在一起？” 这是什么逻辑？但我还是大力回握住他的手。 
      　　“但你有一整个家族支持你。特别是那位夫人，她好像非常倚重你。” 我说得还真是事实。方国生对亲生儿子都没有委以重任。 
      　　“其实，她并不是我的姑妈，我父亲也不姓方，” 他异常艰难地说。我惊异地扬起眉角， 
      　　“方国生的母亲和我父亲的母亲是好友，方老爷当年爱上其中一人，却迫于家族压力娶了另一人，那就是方国生的母亲。她在方国生5岁时因病去世。于是，方老爷回头续娶了正寡居的我的奶奶，我父亲也是遗腹子，他是在方家出生的，也就自然姓了方。所以，方国生董事主席和我的父亲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 
      正陷入陈述的方晨顿了顿， 
      　　“——不过，我后来听说方老爷生前非常疼爱我的父亲，爱屋及乌吧。方国生对他也很关照。就是——” 方晨又停下来，低着头，连声音都微不可闻了， 
      　　“——就是他整天胡闹混日子，都愿意迁就他，还给他找了个替身。” 
      　　我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显然，方晨就是他父亲整天胡闹出的一个结果，也因此，他连亲生母亲也无缘得见。其实，有许多大家族的历史都比方家更匪夷所思，这简直是富豪们的特权。 

      　　“——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空乘温柔的询问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柠檬味的可乐。” 我替他点了饮品。 
      　　方晨孩子气的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我也笑了，“这碰巧也是我最喜欢的饮料。” 
      　　“——你知道，我到方家的第一天，” 他满足地喝一大口可乐， 
      　　“——那天很热，我又紧张，出了一身汗，” 他的眼睛微眯，像是又回到那个闷热的夏日， 
      　　“在佣人宿舍，他们给了我一罐这种可乐，凉冰冰的，我赶紧喝一大口。心一下子就安定了，汗也下去了。” 
      　　我也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夏日：大汗淋漓地把行李搬进宿舍，正不知所措，迎面递来一罐可乐，然后，那个叫李东的高大男孩笑望着我说： 
      　　“咱俩换床位吧，我搬到上铺去。” 
      　　“——苏醒，”方晨叫我， 
      　　我转过头，把回忆都压回心里。 
      　　“——苏醒，在方氏，我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地道道的一个杂种！” 我震惊地看着他， 
      　　“这里——” 方晨用手比划着他的头顶， 
      　　“——我这里悬着把剑，斩妖除魔剑，不知道哪天就劈下来把我砍死。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但眼睛里却只有恐惧。 
      　　我转身捧住他的脸，不顾场合地就吻上去， 
      　　“……有我呢……你……还有我呢……！”唇舌纠缠中，我热切地向他保证。 
      　　我当时真的荒谬地相信我能保护他。后来，我也真的那么做了。像一粒石子，不是女娲补天的那块，而只是精卫用来填海的。 
      　　飞机降落后，我和方晨就分头而行了，他回自己的公寓，而我，回了公司。刚出电梯，一个人影闪过来，挡住我的去路，我抬头一看，——是靳阳！ 
      　　“听说你去香港了？干什么去了？见什么人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眉梢上挑，一想起方晨曾和他有过肌肤之亲，我就恨得牙痒痒，——而且，还有郭薇！ 
      　　我闪身避开他，我的行踪和靳阳无关，也无需向他交代。可他如影随形，一直贴在我面前，令我避无可避， 
      　　“靳阳，我去哪里，见什么人，都和你无关！” 我正色说，虽然，我从不想和他搭话。 
      　　“——贱货，不过是方氏的一条狗，也敢和我叫板——”他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好在顶层人少，不然又是一件公司丑闻，我刚想和他动手，就见苏菲从走廊尽头走来，看到我们一触即发的状况，她快走几步， 
      　　“靳董，方国生主席刚打电话过来，问起你呢，她有留言，请你跟我来一下。” 
      　　真是灵异，一听说他母亲找他，靳阳立刻松开我，他转身朝向苏菲，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 
      　　“……苏菲……夫人……没……没什么事吧……？” 
      　　他叫自己的母亲——夫人！这家人当真夸张！我眼看着他和苏菲走远了，心里还砰砰快跳着。刚想回自己的小隔间，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我以为是方晨，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下接听， 

      　　“——方晨，我——”我还没说完，就听手机里传出靳远然的声音， 
      　　“——是我，不是方晨。苏醒，你这几天去了香港吗？你怎么事先不和我打个招呼？”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窜上来，——方晨，靳阳，靳远然，他们统统都要求我向他们汇报行踪，难道我真是他们方家的一条狗？ 
      　　“靳总，刚才您儿子靳阳也气势汹汹地问罪，怪我去香港没和他打招呼，是不是我以后去哪里都要给您递交书面报告？” 
      　　他和靳阳虽然是方国生的家人，但毕竟都隶属于TIB，和我的工作无关。 
      　　“——你——我——靳阳他——”靳远然显然没料到我的激烈反应，我在他眼中可能一直是个温和的人。 
      　　“靳总，请您约束好您的公子，您对我有恩，但靳阳的所作所为，实在过分！” 我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 
      　　因为感谢靳远然，对靳阳也就一忍再忍，也从没和靳远然提及靳阳对我的冒犯。可我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 
      　　“……靳阳他……他……他又做什么了……我……我很抱歉……”靳远然仓惶地挂断了电话。 
      　　我愣怔地看了一眼手机，——看来这趟香港之行，确实有点不一般，为什么这些人都如此在意，如此紧张？ 
      　　过后我并没和方晨提起靳阳的挑衅，他们之间的纠葛很深，我不想让方晨再为此烦恼！ 

      　　第二十二章 

      　　之后的日子在公司，我和方晨就是埋头苦干。 
      　　方氏建筑在马来西亚滨城附近投中一个大型度假村项目。于是，每天就是和下面各个部门开会，研究设计，分包，供货，宣传等等诸多事宜。方氏本来就从东南亚起家，在那边一直很有势力。 

      　　方晨如今是方氏上市公司的代理执行董事，虽然最终都受那位夫人的控制，但也算权势熏天。世界各大财经杂志都对这位新贵非常感兴趣。光是由我经手推辞的采访就不下十次。 

      　　他的担忧是否过虑了呢？那些老臣子并没有和他搞什么小动作，一切都是高效率配合，这也正是方国生董事主席患病的谣传不攻自破的一个原因。方氏并没有乱，更不会倒。方国生的半隐退不过是把方晨扶上马再送一程。表面上看来，除了不能大笔调动资金，那位夫人对方晨还是全力支持的。当然，一个支持你的人也同样可以摧毁你。 

      　　“嗨，你到底有多少糖厂，橡胶园和木材公司，快快从实招来！” 忙昏了头时，我还不忘逗他。 
      　　“又不真是我的，我哪里知道。” 他的头都快伸进电脑屏幕里面去了。 
      　　我走过去，轻轻帮他揉着太阳穴，“方晨，没有什么真的属于我们。” 
      　　我想说：包括你，都不真的属于我。 
      　　他将头后仰靠在我怀里，双手举起环住我的腰，“——你属于我！真的。” 
      　　——真的，我属于他！我笑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的人，就特别迫切要抓牢一点东西。 
      　　“小时候，在福利院，我们都是两个人睡一张小床。因为怕我们半夜滚下来，就在睡觉时将腿绑在一起。可即使如此，还是经常摔下床，早晨醒来时，两个孩子叠在一起。” 
      他的头在我怀里蹭蹭，找一个舒适的位置。 
      　　怪不得和他共眠时他的腿都不自觉地紧挨着我的腿，偶尔分开，他都会无意识地固执地再贴上来。太没有安全感了。 
      　　我俯下身将唇轻蹭着他的额角，鬓边和脸颊。他笑了，于是，我啜吻那个浅浅的梨涡。 
      　　“……苏醒……苏醒……” 
      　　“……” 
      　　冬夜寂静。唇齿纠缠时发出的声音有点象鱼儿在水底吞吐泡沫。 
      　　“……你……今晚就搬过来吧……” 他喘息着说。 
      　　我的舌细细描绘着他优美的唇形，“——好——” 
      　　虽然我一直对同居心存疑虑，但我永远不会拒绝方晨！夜深沉沉，我们开车一起回了陈让的公寓。 
      　　“我也上去吧，帮你一起收拾。不过，你的室友——” 他有点犹豫。 
      　　“他现在应该在外景地。其实，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就是一些衣服，几本书。” 
      　　我的身外物非常少，随时准备打包搬家。只有真正安定下来的人才会堆山积海般添置物品。 
      　　我们摸黑走楼梯上了三楼。 
      　　“小心，过道的灯又坏了，哎，小心！” 我一边开门一边扶了一把差点绊倒的方晨。 
      　　“哈哈——，诳你呢，真傻！你——” 他大笑着顺势将我往怀里一带，我站不稳，踉跄着和他一起闯进门。 
      　　“——啊！” 我们同时顿住，呆立在门旁。 
      　　灯火幽明的厅里至少坐着八九个人，也都被突然出现的我们惊得呆住。我的眼光扫过，赫然发现李东也在，和他挤坐在一张沙发里的正是那个小优。 
      　　“……苏……苏醒……你……你怎么回来了？”可怜的 陈让最近频受刺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你……你不是加班呢嘛？” 
      　　“方董，你——” 姜昕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我迅速扭头看向方晨，——啊，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英国私校生！前一秒钟还嘻哈着的人儿现在已经恢复了冷淡，安静的模样。他矜持地微微点头向房中众人致意，然后转向我： 

      　　“苏醒，我们抓紧吧。” 
      　　“哦，对。” 
      　　我和陈让那些哥们儿打个招呼，带着方晨进了自己的寝室，关上门，深吸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 
      　　“——苏醒，” 他关切地看着我，“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先到楼下等你。” 
      　　“——不不，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就留在这儿。” 
      　　我在心里骂自己。关键时刻，我和方晨的差距就暴露无遗。在我慌乱不堪时，他却镇静安然。 
      　　我再吸口气，站起来，从壁柜里搬出那只老旅行箱， 
      　　“这是上大学前，我和妈妈一起去买的。” 
      　　摸着那已经有些磨损的箱盖，忽然想起又有好几天没和妈妈联系了。方晨的手附上我的手，紧紧握住， 
      　　“你多幸运! 可以和妈妈一起买东西。” 昏黄的台灯光下，他乌黑的眼眸里光影浮动。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 
      　　“——请进。” 我们的手倏地分开了。 
      　　陈让探进一个头，有点尴尬，眼睛闪了闪，不知往哪里看，“苏醒，我们出去了。你……你们随意哈！” 他眼睛一转，看见我正在收拾的箱子： 
      “你……你这是……” 
      　　“……我……我今晚搬到方晨那儿去。” 
      　　“哦，没问题。要帮忙吗？” 看得出，陈让还是有点吃惊。 
      　　我摇摇头，陈让又看我一眼，很关切，“……那……那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当心。” 他冲方晨点点头，阖上门离开了。 
      　　等我们收拾好走出去，客厅里已经人去楼空。空气中残留着香烟辛辣的味道和淡淡的酒气。 
      　　我把钥匙留在桌上，又看一眼这个寄居了几个月的地方， 
      　　“走吧。”我毅然走出去，没再回头。这么搬来搬去，不知何时才能有自己真正的家？ 
      　　门在身后合拢。黑暗一下子包围了我们，正要下楼， 
      　　“苏苏——” 
      　　胳膊一下子被人拉住。我猛吃一惊，背上飙出冷汗， 
      　　“——东子！” 楼梯转角处站着的正是李东。 
      　　“苏苏，我……我要和你说几句话……” 他喝酒了，还喝了不少。 
      　　“苏醒，这——” 方晨很戒备。 
      　　“没事，你到车里等我吧。我和东子说几句就来。” 
      　　方晨迟疑着拎了箱子下楼。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越去越远。 
      　　东子的胳膊一紧将我扯进怀里，死死抱住，手托着我的头就吻上来。我试着挣脱，但这次他铁了心，不为所动。唇齿一路啃咬攫住我的唇，舌头撬开我的齿关长驱直入，卷吮舔呧， 

      　　“……唔……唔……” 我喘不过气，头里嗡嗡嗡地象飞进无数只蜜蜂。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胳膊使劲地推挡着， 
      　　“……嗯……东……东子……放开……” 
      　　李东已经半醉，我的抗拒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变相的邀请。他把我推挤在楼道墙上，大手伸进我的衣内疯狂地揉摸游走， 
      　　“……苏……苏……想死你了……回来吧……我要你……要你……” 
      　　静谧黑暗的楼道里充斥着他粗重的喘息和我挣扎的淅索声。李东竟然撩起我的衣服，将头贴向我袒露的胸腹，他潮湿的舌已经舔上战栗的肌肤，情急窘迫下我灵机一动，慌乱地喊了一声： 

      　　“小优！” 
      　　李东一愣，抬起头，有瞬间的停顿，我乘机挣脱开他的束缚，快步冲下楼去。在下一层的楼梯角落，慕地一个人影闯入眼帘，那——那正是小优。我不自觉地停下来，与他对视，他面无表情。此时，楼道窗户透进一线微光，照亮他眼角的泪痕。我张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就跑下楼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努力平息着急速的呼吸。方晨忽然凑过来，像只猫儿般在我唇边嗅嗅，又用拇指摩擦着我的唇瓣，他没说话，就定定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很坦然， 

      　　“他喝醉了。但我没醉。” 
      　　他放开我，转开头，将车发动，羽箭般插入夜晚的街道。 
      　　车窗外是倒退着的水泥丛林，路灯纵横迷离的眩目光影下飞舞着的万千银色浮尘。我们一直向前疾驶，而时空却像在无声倒退：——李东碾碎在我口中的呻吟，热切到绝望；小优月光下木然的脸庞，泪痕交错；方晨手指的冰凉触感，和他眼中不辨悲喜的眸光，全都搅成一团在我脑中飞速旋转。我身子下滑，阖上眼睛，可眼前依然跳跃着刺目的灯光。 

      　　“……苏醒……你……别再见他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 我没说话，伸出手放在他右腿上，轻轻摩挲。我的手也有点抖，夜色里好像有什么猛兽正在伺机而动。 
      　　同居生活从指模密码锁开始。我的指模被录入，密码锁于是认识了我。我没想过被它否认的那一天。 
      　　同居生活开始的第二天，苏菲就有所察觉，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点悲怜， 
      　　“……苏醒……你……真的想清楚了……”她不像是在提问题，倒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感情之事……哪里有什么想的余地……”我回答她。 
      　　本来以我们的关系，和她神秘的来历，我不该和苏菲多说一个字，只是，她总给我是友非敌的感觉。——而且，她的那个问题，也正是我曾问过自己的——如果爱一个人需要反复权衡掂量——那——不爱也罢！ 

      　　“——我回去工作了。” 我又看了她一眼，就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也许，等再工作两年，有了一些积蓄，我可以回到学校去深造一下，比如考研，读博？想及此，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真是书呆子，一辈子就只会读书。 
      　　刚开始在电脑上录入文件，我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我抬头一看，惊得一跳，——竟然——又是靳阳！ 
      　　他几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 
      　　“……苏醒……你叫苏醒……苏醒……”他念叨着，眼睛紧盯着我，闪现出危险的亮光， 
      　　“本来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但是，你个贱货居然真的登堂入室了，——你现在算是小晨的入幕之宾了——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但脸上却是一种更悲戚的表情，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怪异！ 
      　　“我当初警告过他不要让别人动‘我的东西’！玩玩可以，但他现在动真格的啦！” 
      　　靳阳忽然身子前倾，我和他面对面，只寸余之隔，我的眼睛也牢牢望着他，并没有回避， 
      　　“靳阳，你要不想出丑，请现在就离开。” 我的声音很稳定。 
      　　“——出丑！——哈哈哈哈——”他再次大笑起来，这次直笑得打跌，肩膀抖个不停， 
      　　“——出丑！你懂什么叫出丑吗？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丑闻？”他的眼睛狂乱地打量我小小的办公空间， 
      　　“——你不配和我提什么‘出丑’！” 他的手指倏地点上我的前胸， 
      　　“你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小东西也和我妄谈什么‘出丑’！——哈哈，” 
      　　他的狂笑忽然嘎然而止，我扭头看向门边，——方晨，正倚门而立，双眼里火光熊熊！ 
      　　“——你——”他的手指指着靳阳，“——出去！永远都不要再踏入顶层一步！不然，我就把‘夫人’请来，让她亲自领你走，那你伪装的功夫可就变成无用功了。” 
      方晨说到后来，语气已经从狠厉变为嘲讽，他英俊的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个谑笑， 
      　　“——嗯，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我现在就把夫人请来，” 
      　　说着，他已经摸出手机，似要按键拨打。正扭头看着他的靳阳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扑过去，仿佛要抢方晨的手机，方晨早有准备，一旋身躲开了靳阳， 
      　　“只要你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我就保证不和夫人提一个字！” 
      　　靳阳瞪着方晨，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好像多日未睡，方晨也毫不退让地盯着他，额上青筋毕现，我一动不动坐在桌后，看着他们，就象看着两头即将把对方撕碎的野兽。 

      　　靳阳咻咻急喘，胸膛起伏着，“——好好，你，”他又扭头，目光刺向我，“——还有你，你们别得意，等着瞧——”他俊秀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说完他掉头就走，再没回头看一眼。 

      　　方晨进了我的小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脸色苍白而疲惫， 
      　　“我——我和靳阳——我们——”他眼中的神情是那么绝望。 
      　　我跳起身，冲过去，双臂撑在门上，将方晨禁锢在怀里， 
      　　“别说，什么都不要说了，都过去了——”我紧紧抱着他，仍然能感到他的身体惊憟地战栗着。 

      　　第二十三章 

      　　方晨的日常生活出乎意料的规范。原来我眼中的花花公子却根本是个刻板的模范生。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我以为他喜欢酒和夜生活，却原来完全猜错了，那两次酒吧相遇，真的只是偶然——也许只为了成全我们的缘分！ 

      　　“……方晨……那个GAY吧……”我迟疑着问，他经常去吗？ 
      　　“那还是我刚回国时靳阳带我去过一次——”他低声说，“——然后，就是和你碰见那次，”他忽然笑了，眼睛一扫阴霾，亮晶晶的， 
      　　“——最后是万圣节前那次。” 
      　　我也笑了，真是幸运，如果可能真该给那家酒吧颁发奖章。 
      　　“方晨，你只会吃罐头汤和意大利面吗？” 关于做饭，对我们俩都是一个难题， 
      　　“苏醒，除了方便面和蛋炒饭，你有什么别的贡献？” 
      　　偶尔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常在饭桌上开玩笑似的彼此埋怨， 
      　　“方便面也比那个黏糊糊的意大利面好吃些，蛋炒饭比罐头汤更有营养——”我把他端上来的加了现成酱汁的意大利面推到一边，笑眯眯地舀一勺蛋炒饭喂到他嘴边， 

      　　方晨漂亮的长眉皱成一团，“——哇，你到底放了多少盐？” 
      　　我心虚地尝了一口，立刻苦着脸勉强把嘴里的饭咽下肚， 
      　　“……嗯……小晨……我们还是吃意大利面吧？” 
      　　那些日子，我们都曾经以为会这样一起过下去，直到永远！ 
      　　一天早晨，我刚起床，他却已经洗浴完毕， 
      　　“——小晨，我有时真的怀疑你是军人出身，你怎么就不懒床呢？” 我走进浴室，一边刷牙一边问他。 
      　　“你知道，福利院和寄宿学校，还有牛津的学院生活都不允许你天马行空，每天按时作息是最起码的要求。” 他穿着浴衣，正在卧室旁的更衣室里挑选衬衫。 
      　　“穿那件灰色的，正配你的黑眼睛。” 我刷完牙，靠在浴室门边贪婪地打量着他。 
      　　方晨将那件朗凡的衬衫搭在身上在镜前比试着，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其实，你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唇贴在他耳后磨蹭着，下腹也贴上去，轻轻顶撞。 

      　　“……苏醒……要……要迟到了……” 衬衫掉在地上，他转过头和我纠缠。 
      　　我的手顺势伸进他的浴衣里，气喘吁吁的， 
      　　“……我以为……大老板都……都是不需要上班的……” 
      　　迅速估计了一下时间，我当即决定就地解决了他。把他拦腰抱紧，掀起浴袍，将他的翘臀抬高，手边就有润滑剂，倒在他的身下，我的腰腹前挺，猛冲了进去， 
      　　“……苏……苏醒……你……嗯嗯……混蛋……” 他急促喘息起来，凌乱地叫着，早被我一连串行动搞得腿酸身软，站立不稳。 
      　　“……唔唔……宝贝……好紧……再忍忍……就……就好……” 我一边大动着，手滑向前握住他的昂扬，快速套弄， 
      　　“……混蛋……你……你……混……哦哦哦……” 
      　　他带着哭音的呻吟简直宛如仙乐，我全身象被亿万个气泡充满，飘然欲飞， 
      　　“……嗯嗯……我混蛋……宝贝……今天又要和京亚的林总开会……唔唔……” 
      　　我察觉他的欲望在我手中不断抖动，知道他就要攀上顶峰，猛地一捏他欲望的前端， 
      　　“……啊啊啊……” 他大叫着喷在我手上。 
      　　“…… 我……我讨厌那个女人看你的眼神……啊……啊……” 
      　　我发狠地向他前壁的那一点冲击，他瘫软在我怀里，全身痉挛，那脉冲般的紧缩令我不可抑制地释放了。 
      　　我们俩滚倒在地毯上，“别和她笑，也别看她，你的眼睛——” 我的手抚上他的水意迷蒙的双眼，“——你的眼睛简直叫人受不了。” 
      　　结果我们还是差点迟到。 
      　　走进会议室时，苏菲已经就位，京亚的林总也随后到来，这个艳丽富贵的女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方晨。我万分后悔地发现因为那场欢爱，方晨脸上还有一丝余韵未消，乌眸明媚，唇角老象带着笑。连苏菲都有点看呆了。 

      　　我深感挫败！谈判却出乎意料地顺利，那三十多岁的女人好似受到盅惑，一让再让，她的助手就差没眼放飞刀。我在心里苦笑，原来男色也可以用来成就事业。合约当场就签订了，林总的助手不停地擦汗。方晨和苏菲都微微笑。我面无表情，真恨不得给他穿件隐身衣。 

      　　中午林总坚持请方晨吃饭庆祝。因为这实在是个不平等合约，对方让步巨大，方晨无法推辞，只好应邀前往。我则留下和那位脸色青白的助手继续商谈细节。临走前，方晨向我苦笑，很不情愿，我则狠剜了他一眼，意思是 
      ：——你自找的。 
      　　我将对林女的愤恨都发泄在她可怜的助手身上，集中精力，据理力争，在一小时内将他彻底摧毁。他离开会议室时连脊背都有些佝偻着。想想又很不忍，那个林总稍后醒悟过来，知道自己签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合约，不知会怎么处置这位随行的助手呢。 

      　　结束谈判后，我出去午餐，穿行在商业中心里，随便买了个三明治。勤劳的蝼蚁们都一拥而出，四处觅食，我也是其中之一。本来以为方晨拿我当花瓶，没想到他是真的叫我干活，很累，但也欣慰。 

      　　“——苏先生” 一位女士走过来挡在我面前，我一下子就认出她是靳远然的秘书 
      　　“靳总在光华会所等你，请随我来。”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被拦住，我和靳远然也很久没见了。想起那次在电话中对他的顶撞，我不禁有一点忐忑。 
      　　我跟随她走入门禁森严的私人会所，靳远然正坐在小休息室里，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眉头紧锁，不知在为什么事发愁。 
      　　“——靳总” 那位秘书轻唤一声。 
      　　他迅速转过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刚才眼眉处的阴霾一扫而空。 
      　　“——苏醒来了，快坐。” 
      　　我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那位秘书已退至门外。 
      　　“……上次……关于你去香港……我问得太急了……” 他望着我，口气柔和，英俊的脸容依然显得有点疲惫。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再次提及我的香港之行，心里开始戒备。 
      　　“……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和方景生接触……他……他……”靳远然俯身，盯视着我的眼睛，神情非常焦虑，话却只说了一半。 
      　　这使我又想起方晨的反应，不禁额头冒汗，他们这种富豪之家真的很邪门，彼此之间不知道有多少理不清的头绪，我一个外人，现在好像莫名地被牵扯了进去。 
      　　“靳总，不是我……” 我想向他解释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问题，如果那位方景生董事要召见我这个小蝼蚁，我不认为自己有拒绝的权利。 
      　　他的神情更加焦灼，“我知道不是你自己闯上去的，我……” 
      　　“——你还知道什么呀？” 
      这时一个冷淡威严的女声插了进来。我和靳远然都转头望过去。是——方国生董事主席！她在一位保镖的陪同下走进了小休息室，我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靳远然脸色变得煞白，唇角有一点微颤。 

      　　他们夫妻俩在上演什么戏码？我赶紧礼貌地站起来。靳远然也站了起来，此时，他的秘书走了进来，向方国生点点头，接着和靳远然耳语了几句， 
      　　“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一下，先告辞了，”他的措辞如此疏远，我不禁愣在当地，这无论如何不像一个丈夫和妻子说话的口气，甚至不像共同工作的同事。 

      　　靳远然在离开前又看了我一眼，似乎颇有深意。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方国生就笑眯眯地开口了， 
      　　“苏醒，你上次那么急着走，景生很牵挂你呢。” 
      　　方国生根本没看正在远去的靳远然，而我总觉得她的笑永远停留在嘴边，和面部其它器官毫无关系。 
      　　“……我……方晨……” 我有点冒汗。 
      　　“——好了，我们不提那个孩子了，他一直比较任性。”在说到方晨时， 
      方国生的眼睛居然真正带了笑意，而那一抹笑意，使她整个面部都有了奇特的光彩。他们方家人真的都笑得很美，不过——严格地说，方晨和方家并没有血缘关系！ 
      　　“方董还好吧？”我没话找话地敷衍着。 
      　　“——他，还好，”方国生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又有点低落，那好不容易到达眼底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景生他，很寂寞，他……什么都没有……” 
      　　我震惊地张大嘴，——‘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那我们这些蝼蚁，难道什么都有？ 
      　　“你看，我把方氏交给晨儿管理，而他父亲……” 
      　　哦，原来方国生指的是这个，我暗叹口气，这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这些富豪对‘有’和‘没有’的定义比较特别。 
      　　“——方董比较懂得享受生活，寄情于山水，不能和我们一概而论。” 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居然得到方国生的赞赏， 
      　　“——看，晨儿多么幸运，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助理。” 她立刻赞叹，而我却窘得想去擦汗。又想起时间，偷看一眼手表。 
      　　“怎么，你着急回去？” 她盯着我问，“今晚我们在建国俱乐部有一个酒会，希望你能出席” 
      　　我惊讶地望着她，这种活动从来都轮不上我们这种小人物的，而且，我想起了方晨，“可是，方晨——” 
      　　“你怕晨儿罗嗦？放心！他和京亚的事情没那么快结束，晚上六点我派车来接你。” 夫人又恢复了专断的本色，竟令人无法推拒， 
      　　“ 啊，差点忘了，这个是景生送给你的，他的一点歉意，今晚穿上。” 
      　　她递给我一个大型纸袋，上面印着那个著名的MEDUSA LOGO， 
      　　“这——” 我迟疑着不肯接。 
      　　“一件衣服罢了，你不会这么拘泥吧。” 
      　　我赶紧接过来，那魔女的蛇发好像已经沿着我的手臂缠上心头。 

      　　第二十四章 

      　　我拎着蛇发魔女的纸袋，穿过商业中心，往方氏主楼走去，在快要经过一家名店时，赫然发现李东和小优正站在橱窗边，他们肩并肩，不知在说着什么。 
      　　我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就在此时，李东忽然扭头看向我经过的方向，我们的目光猛地在空气中碰撞，他的眼中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只余一片空寂，我远远停住，不能退，也不能进，望着李东，又无法忍受他眼中痛楚的神情。 

      　　——刹那情伤，时间仿佛在他的眼中静止了。小优感到了异样，也倏地转身看向我站的方向，他的眼睛立时瞪大，随即微微眯起，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流露！ 
      　　我向他们点点头，想离开，李东的目光扫向我手中的豪华纸袋，那个世界闻名的LOGO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嘴唇抿紧，眼神变得冰冷，我心里叹息，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可转念一想，也怨不得人家误会，我这就是变相得了好处，我的脸因此而热了起来。手里好像拎着一团火！ 

      　　我快步离开，努力挺直脊背，但背后像盯着两块玄冰。手里的火和背后的冰，交相攻击，令我汗颜。 
      　　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偶遇李东小优是个插曲，我试着淡忘，但方晨一直都没回来，才真的令我有点焦急，一个午餐就快吃成晚餐了。方国生主席的消息果然灵通，我们才签订的合约，她就已经全盘掌握。 

      　　“——苏醒，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一惊，猛地抬头，才发现苏菲站在我的桌前，可能——已经站了一会儿了，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呃……没……没什么……”不知为什么，在苏菲面前我感觉有点心慌。 
      　　“——可你，一直发呆，心不在焉，——你，有什么事吗？” 
      　　苏菲眼中隐约闪现着探寻的微光，想起那本香港护照是经她之手交到我手上的，我忽然心生警惕， 
      　　“我没事，就是——，可能有点累了，呃，方晨还没有回来——” 
      　　房间的门开着，我看向方晨办公室的方向，——他好像对我和方国生接触非常反感，可是——方国生主席是他的姑妈，也是整个方氏的主人，——她的命令，我是否能拒绝？！ 

      　　“苏菲，今晚在建国俱乐部有方氏举办的酒会吗？”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嗯？我不清楚，没有通知——”苏菲的眼神一暗，她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我的桌上， 
      　　“苏醒，这里面的合约你看一下，然后存档。”她忽然变得有点匆忙，简单交代了一下，就走出我的小办公室。 
      　　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把手上的事都处理完毕，我看看表，已经快六点了，方晨还没有回来，我没时间犹豫了，想了想，还是去方晨办公室套间内附的卫生间换上纸袋内的衣服。 

      　　那不知什么材料缝制的黑色长裤，贴身剪裁；一件同样性感服贴的紧身衬衣，具有范思哲独特的来自古老国度的浓烈颜色，却意外的衬得皮肤雪白，头发乌黑。我愣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隐隐觉得有一丝恐惧。那分明不是我。 

      　　方晨还是没有回来，方国生派来接我的车却已经到了后楼下面，我在车上给他发了短信。 
      　　建国俱乐部在一座大厦的顶层。私人专用电梯的门打开就是一个瑰丽的大厅。灯光柔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连服务员也没有出现。 
      　　我有点疑惑，信步走进去，“有人吗？” 
      空旷的厅里回荡着我的声音，那么突兀，却还是没人回应我。这时，忽觉幽魅的厅里有水光闪烁。我走向长窗，不禁震撼的呆住。门外是一个巨大的天台，被大块玻璃幕墙围住，中间是腰子型的一座泳池，波光粼粼。我着迷地走出去，通透的玻璃墙外，我的脚下，就是城市的万盏灯火，流光溢彩！啊，这些富豪真是懂得享乐，居然想出天河沐浴的噱头。 

      　　水声哗啦一响，有人自池中冒出来。我惊得一跳，仔细看，又不觉怔住，那是方景生，“——你来了。” 他伏在池边，向我笑，双眼中有水光明灭晃动。 
      　　我不自觉地走过去，蹲在池边，鼻端又传来一股幽香，我扭头察看，却没发现那种白花植物，方景生没在说话，黑眼睛一直望着我，奇香更甚，我注意到他的颈上挂着一个幼细的白金链子，下面有一个心性吊坠，香气氤氲中，我的心思变得有些恍惚，总觉得方景生的眼中似有一个漩涡，心思荡漾，受他吸引，只想纵身扑进去。 

      　　他伸出壮实的手臂来拉我，我透过明澈的水看向池底，那里有彩砖拼出的MEDUSA头像，翻卷的蛇发好像水草一般从池底冒出来缠上我的身体，我眼前迷茫，他的手湿淋淋地已经抓住我的胳膊。我笑了，水面在我眼前慢慢放大。 

      　　霎那间，有另一双手臂从我身后牢牢抓住我，将我拖离泳池。好玄！我恍惚地想，差点载进水里。 
      　　回头看，却是靳远然，他的眼中火光熊熊，“ 景生，你——” 他咬牙切齿地叫： 
      　　“——苏醒，你还不快走！” 说着就把我往外拽。 
      　　此时方景生已从泳池上来，见他拉我，就上前阻拦，“放开他！” 
      他欲用胳膊格开靳远然。可待他看清揪着我的人是谁，就慕地顿在当地，神情非常迷茫，眼光不停地在我和靳远然身上扫来扫去， 
      　　“……你……你来了……”他有些迟疑地说着，趋前来，似乎想再次确认。 
      　　靳远然像是如临大敌，一把将我推开去，“苏醒，你还不走！”他大喝一声，将我震醒。我茫然地跟着他快步走向电梯。方景生还迟疑地跟在后面。 
      　　就在此时， 电梯门无声的滑开，靳阳——和方晨一起冲了出来。他们看到电梯前的情景，一下子惊得顿住，靳远然顾不得我，迎上去强拉住靳阳， 
      　　“你来干什么？”他厉声吼着，我第一次发现靳远然可以如此愤怒。靳阳和他父亲推搡了起来，方景生居然也加入了战局，拉扯中，靳远然被推得一个趔趄，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眼中不知是泪还是怒火！ 

      　　我傻了似的呆站在原地，周围嘈吵的声音令我头晕目眩。方晨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扯进了电梯，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电梯门缓缓阖上，匆忙中我恍惚地发现，靳阳的一身穿着与我何其相似，脑子里旋转的都是他们搅打成一团的杂乱声音，这是什么样的家庭和关系呀！ 

      　　冬夜的风力道凶狠地扑上来。我身上一激灵，顿时清醒许多。繁华过后只剩苍凉。 
      　　“——为什么？ 你为什么又去见他！” 方晨扯住我狠命将我甩进车里。 
      　　“……我……没有……” 我脑子有一瞬的停顿。我眼前晃动的都是方晨眼中的怒火， 
      　　“……方晨……我不明白……” 我很想问清楚。 
      　　“——对，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打断我，忽然将头埋在方向盘上， 
      　　“……我……以为你和别人不同……”他压抑的声音模糊地传出来，我没听清。 
      　　“什么？方晨，你说什么？” 我觉得今晚的事情异常混乱， 
      　　“方晨，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 我还在追问。 
      　　“不，不，你不需要明白！” 他抬起头将我一把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答应我不要再和我家人接触，好吗？” 
      　　他抱得那么紧，手臂圈住我贴向胸口， 
      　　“答应我，苏醒！别离开我——” 
      　　我忽然感觉与他相贴的面颊渐渐潮湿，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惊愕地发现方晨脸上纵横的泪痕， 
      　　“——好的，方晨，答应，我答应你。” 我慌乱地伸手为他抹去眼泪，心里激荡不已。 
      　　躺在床上，一整夜，我的心都象在水中漂浮，懒洋洋的，半愉悦半恍惚。人好像置身于巨大的花圃，斑斓绚烂的颜色一致铺展到天边，而天花板幻化出的蓝天上，有朵朵白云浮动。耳边听到似有似无的曼妙歌声。鼻端萦绕不去的都是那奇异的香气。那奇香真是神奇，可能含有特殊成分，令人无比松弛，放纵。且药效持久，混乱纠葛过后，仍觉心驰神往。 

      　　我努力地集中精神，希望抓住要点。可意识渐渐涣散，最终陷入梦乡，—— 
      一个男人从铺天盖地的灿烂花海中缓缓走出，他赤裸着上身，金棕色的皮肤，劲健的体魄，我看不太清他的面目，待走近，迷蒙中感觉他像是方景生又好似方晨，远处传来轻浅的音乐和年轻人的欢笑。那男人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中，“——你来了。” 
      他说：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耳边不断回响着呓语般的轻叹，他的唇将要吻上我的唇瓣。天边忽然有雷电轰鸣着滚滚而来，那断续重复着的呓语和轰鸣的雷声混杂交错，震耳欲聋！我慕地惊醒，睁大眼睛，黑暗里只听到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咚咚咚的心跳，额上爬满冷汗，喉咙干涩。我艰难地转头，发现方晨的一条臂膀正压在我的胸口上。 

      　　他似乎睡得也不安稳，我将唇贴着他微皱的眉头，轻吻着，再慢慢滑向他的眼睫，那纤长的睫毛在我唇边微微颤动。究竟有多少秘密藏在这眼眸之后呢？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我和方晨照常上班，像约好一般，我们谁也没再提起昨晚的事故。但彼此的心里可能都留下了阴影！我从没想过和他的家人，家事搅在一起，也没想过借机攀爬，但为什么一碰到他的家人，事情就偏离轨道，滑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关键是——方晨的态度——他为什么对此讳莫如深？ 
      　　上班没多久，我正准备给方晨送一份改写的合同，才打开办公室的门，我就觉得气氛不对。方国生主席的随从等候在方晨办公室外面，面色凝重。苏菲匆匆走过来， 

      　　“苏醒，夫人请你进去一下。”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惊愕地发现方国生和靳远然居然都在座，屋里的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他们一人坐在一张沙发上，铁青着面孔，眉头紧皱；方晨则站在窗边，神情疲惫。 

      　　“夫人，苏醒是我的PA，他只能在这里工作。” 方晨不耐烦地说，“同样的道理，靳总，苏醒不能去TIB协助你。” 
      　　——什么？我惊愕地听着方晨的话，不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什么状况。 
      　　“我需要苏醒加入我的秘书组。” 夫人的口气冷硬， 这简直不是请求，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需要苏醒来做我的助理。”靳远然的声调急促，他似乎也要据理力争。 
      　　我没说话，仍然感觉震惊，只能看着方晨。 
      　　“苏醒不行！度假村的项目一直是由他协助我。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 
      　　“——而且，我准备派他去大马监理。对，很快就出发。” 他没看我，继续转头望着窗外。 
      　　我的心猛往下沉，——就这么被发配了，连个招呼也没打！一个小卒子果然随时被挪来挪去。 
      　　方国生吃力地站起来，有点不稳，面色很坏， 
      　　“好，好，你长大了，你——” 
      　　她再转头盯着我看一眼，却没有理会靳远然，就径直走出了办公室。那位随从立刻上前搀扶，被她一挥手甩开。门悄然合拢，方国生强硬的背影也随即隐没。 
      　　“方晨，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苏醒跟着我会比较……好……”靳远然还在坚持，神态却显得有点艰难。 
      　　“我不需要再考虑了，他跟着我才最好。”方晨一口回绝。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很多余，他们议论我的去留，就象议论一件器皿或是家具！ 
      　　靳远然叹了口气，也站起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好像苍老了十年，焦虑，疲惫，挣扎的表情全都浮现在眼中。他临出门前，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方晨仍然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我也转身向外走。 
      　　“苏醒，你——” 他仍然没有回头。 
      　　“我回去工作了，有什么吩咐再叫我吧。” 我快步走出去，努力端正自己的面部表情。 
      　　终于熬到中午休息，方晨一直没再叫我，我只好一个人出去，买了个饭盒，走进水泥森林中的一小块绿地，找个长椅，坐下。旁边是一对恋人正依偎在一起，蜜言私语。我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那个廉价的饭盒子，把它搁在椅子上。再看向另一侧，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正一张张翻检着买来的报纸，他面色疲倦，发现我在看他，转头冲我笑笑。我恻然。那简直就像另一个我。我摊开手掌，命运线，我的命运线在哪里？ 

      　　我站起来，走出绿地，随手将饭盒扔进了垃圾桶。少吃一顿两顿饭没有什么，这辈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 
      　　“——苏醒！” 
      　　听到有人叫，我转身，姜昕站在街边，脸冻得红红的，正开心地望着我笑。 
      　　我觉得惊喜，走过去大力拍打她的肩膀。似乎很久没见她了。她立刻用胳膊挽住我，“走，请你吃饭。” 我笑了，幸亏没吃那个饭盒子。 
      　　我们坐在麦当劳的塑胶椅子上啃汉堡。 
      　　“你就请我吃这个？” 我捡起一根薯条。 
      　　“有这个吃就不错了。再说——” 她喝一口可乐，“再说我辞职了，得省着点了。” 
      　　“——什么？！” 我震惊。这可是特大新闻。我有多久没和他们联系了？ 
      　　“那个鸡肋工作，不干也罢。” 她开朗地笑了，“陈让的哥们，就是那个小胡和……和小优一起搞了个工作室，我去插一脚。” 她飞快地说。 
      　　我心里颤了一下，——小优！ 
      　　“哦，对了，你在方氏年头久，关于那个方景生，你知道多少？” 我假装不在意地问。 
      　　“——怎么，你不知道吗？” 她瞪大眼，好像笑我无知。 
      　　“我不知道什么？” 我尽量表现得随便。 
      　　“那个天天见报的是个假的。” 她压低了声音，“真的方景生，他这里——” 她用手敲敲额头，“ 他这里有毛病。” 
      　　“——什么？！” 我手里吃了一半的汉堡掉在桌上。 
      　　“几十年的老毛病了，记忆出了问题。我舅妈童舒移民前是方国生主席的助理。有一次她喝多了，我模糊地听她说，好像是一次意外。这些年，方国生遍寻名医，希望能够帮他康复。”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么出众醒目的一个人！心里充满惋惜。可是方晨——？——还有他对自己父亲的态度？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醒，他们这种大家族很复杂，你……” 姜昕有点忧虑地看着我，“……你好自为之，不要陷得太深。” 
      　　我很想听从她的忠告。可那么深挚的爱意和眷恋，却将我身不由己地越拖越远。 
      　　我勉强冲她笑笑，耳畔有个声音呓语般轻叹‘……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对不起，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看看表，匆匆向她道别。 
      　　可我并没有回方氏大厦。那个巍峨的建筑无端地令我感觉压抑 

      　　第二十六章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一家家的橱窗慢慢看过去，想看清事情的真相，或是我的现在和将来。但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行为。我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正打算回去。一辆黑色大车静悄悄靠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了，里面坐着靳远然。他向我招手， 

      　　“——靳总！” 我非常惊诧，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车。 
      　　他一时没说话，只是注视着我，视线却像穿过我，看着另一个人，这种感觉非常奇突，但几乎每次见到靳远然他都是这种穿透的目光。 
      　　“……你……母亲最近还好吗？” 他忽然开口。 
      　　“嗯？哦，她……挺好的，就是比较忙，你也知道小学老师的琐事最多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到我妈妈，但有人关心妈妈，我还是很高兴。 
      　　靳远然的唇边浮起一个恍惚的微笑，“——是呀，她总是很忙碌的，她一直喜欢孩子。” 
      然后，他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收敛了笑意，小心地看着我，“苏醒，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你……和方晨……？” 他没有问下去，眼睛里涌现出一丝苦意。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关于我和方晨的关系，我自己想得非常清楚，但却没有做好准备向其他人交代。何况靳远然和方家和靳阳是这样一种关系。 
      　　“方晨是我的老板，我是他的PA，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这个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但一想到靳远然认识我母亲，就还是决定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和母亲说起我的方晨的关系。 
      　　“——哦，那就好，那就好，” 他似乎松了口气，“不过，苏醒，你还是不要再和方景生接触了。” 不知为何，他又旧话重提。 
      　　“……？”我没说话，询问地看着他。 
      　　“他……他的……嗜好和常人有异……”靳远然艰难地说。 
      　　这个我清楚呀，他生活在他自己的田园世界里，不谙世事，当然喜好和我们常人不同。 
      　　靳远然见我没说话，以为已经说服了我，就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他……他的精神状态也比较……”他好像非常为难，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您别说了，我……我不会再去打搅他的。” 
      　　我想起那个卓尔不群的方景生，忽然心里有点难过，因为意外而失去了记忆，这不应该被视为一种残疾吧。 
      　　“好，好，那就好——”似乎靳远然今天光说这句话了，“那我就放心了。”他似乎此时才真正地放下心事。 
      　　我却万分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将方景生看作洪水猛兽呢？ 
      　　“你自己要谨慎，要有防人之心，对小事也要留意。”靳远然再三叮嘱着。 
      　　我不自觉地点点头，车缓缓停下。“你该回去工作了。”他轻声说，“——要谨慎小心！” 
      　　我打开车门一看，正是方氏大厦的后巷。 
      　　我回到那个小小的隔间，忽然觉得紧窄。刚要坐下，看见电话上内部通讯的红灯不断闪烁，赶紧接听， 
      　　“苏醒，你去哪儿了！” 方晨紧张的声音传来，“你过来一下。” 
      　　他是老板，他的招唤，我不敢不听。从第一次在小旅馆和他纠缠，我就被注定了这个命运。我并没有后悔，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 
      　　方晨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象一只困兽。看我进来，即刻走过来，“苏醒，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忘记带手机。”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你刚才一直在哪里？” 他步步紧逼。 
      　　“去午餐了。” 
      　　“你——“ 他抓住我的臂膀，想发狠，又颓然放下，“苏醒，今天上午的事，你，你不要介意。” 
      　　——哪件事？他指的倒底是哪件事？是没和我商量就把我派去马来西亚？还是他和家人的紧张关系？又或是关于他的父亲，他一直对我守口如瓶？我对于他来说，难道真的只是肉体的吸引吗？ 

      　　“苏醒——”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有一丝颤抖，我忽然就原谅了他，什么也不想再计较了。 
      　　“没事，真的没事，” 我的脸侧过去，贴着他微凉的手掌，“你叫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其实，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有些在意，但表面上，除了潇洒，我别无他途！ 
      　　刚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坐下，就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苏醒？”电话中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苏醒，请问哪位？”我以为是哪个部门打来的电话。 
      　　“我是小优，能和你见一面吗？” 
      　　“……！”我惊讶得无言以对。 
      　　“我在你公司底楼的星巴克，你现在能来一下吗？”他的态度非常坚持。 
      　　我迅速看了一眼方晨办公室的方向，财务总监刚刚走进去，估计他们要谈好一阵子。 
      　　“好，我这就下来。” 
      　　其实，我和他甚至算不上是情敌，因为，我和李东从来就没开始过。 
      　　当我坐在他的对面时，才发现小优的脸色青白，好像睡眠严重不足！ 
      　　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等着他开口， 
      　　“——苏醒，你能不能放过东子，也放过我！” 他低着头，声音就像即将窒息的人痛苦的喘息。 
      　　“！！！” 我的眼睛睁大，他的话——从何说起呢？ 
      　　“你知道吗？——他喝醉了，干我的时候，嘴里叫的却是你的名字！” 
      　　小优忽然抬起头，我惊得一跳，他的双眼血红，里面盛满仇视和愤恨。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的表情，他的话就像一只箭直刺入我的胸膛，我为李东，也为他感到悲伤，——但，最悲伤的是：我对此完全无能为力！ 

      　　“小优，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和李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知道自己的回答多么苍白而不可信，可这真的是事实。 
      　　小优紧盯着我，听了我的话，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惨笑， 
      　　“你说得可真轻松呀，——好朋友，仅此而已！哈哈哈——” 他原本停留在唇边的笑忽然扩大，终于变为不可遏制的大笑。 
      　　我悲哀地看着他，知道我对他，对东子都无力帮助，我不希望事情脱轨，变得如此混乱，但好像命运从不听从我们的安排。 
      　　“小优，我和李东真的没有什么，而且，我也早就离开他的生活了。” 我试图让他明白：这真的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 
      　　“——你骗人，你从没离开过，你一直偷偷留在东子的心里，你骗人——”小优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周围其他的顾客都惊诧地转头看向我们，我看着失控的小优，冷静地说：“不管你是否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然后，我站起身，离开了星巴克。 
      　　情路为何如此艰难，李东，小优，还有我和方晨，似乎都各有难题。 
      　　深夜时分，在床上，我和方晨裸呈相见，肉体得到机会，诚实地代替灵魂说话。 
      　　“……苏醒……我……要你……”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辗转厮摩。火热的唇齿一路下滑，咬住我胸前微隆的肌肉，舔呧吸吮。 
      　　我强忍着，咽下即将逸出的呻吟，气息急促。他有力的舌头着力逗弄着我胸前极为敏感的两点， 
      　　“……叫出来……苏……” 
      　　他的手握住我已然抬头的昂扬，手指快速滑动，迅疾点燃潜伏的渴望，欲火从小腹下一路烧上头顶，我的眼前漾起一层水雾， 
      　　“……嗯嗯……唔……”我忍无可忍的哼出了声。 
      　　还没容我反身攻击，他濡湿的唇舌已覆上我胀痛的坚硬， 
      　　“……交给我……哦哦……” 
      　　他的嘴唇包裹住那处火烫，舔吮吞吐，千伏电流直拉起一道火线将我的意识焚毁， 
      　　“——啊——啊——” 
      　　我惊叫起来，剧烈喘息着，失控地抓紧他的头发，挺身向他娇嫩的咽喉深处撞击，沸腾的欲望只想找到宣泄的出口， 
      　　“……唔唔……嗯……” 
      　　他的嘴里呜呜咽咽地哼哼着，脸涨得通红，眼里水意迷离，灵巧的舌上下翻卷翕动， 
      　　“……啊啊……” 我在爆发的瞬间狂乱地抽出欲望，闪避不及，体液喷溅在他的脸上。 
      　　我想帮他擦拭，他却谑笑着伸舌舔去粘在唇边的一抹白浆，黑眼睛里充满浓烈的情欲， 
      　　“……还……想要吗……” 
      　　他望着我，手攀上我的肩，那挑逗的眸光令我浑身战栗， 我纵身将他按在身下，炙热的喘息近在咫尺，我的手已套住他的欲望。 
      　　夜，深且长。燃烧的情链套牢的还有我的心。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早晨，在方晨的办公室，我们谈了一会儿去大马监理度假中心的注意事项，谈完后，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醒，”方晨叫住我。 
      　　“？” 我转头看着他，等着他交代工作。 
      　　“——苏醒，对不起，这件事我是临时决定的，没有提前和你商量。”他这样说。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通了，如果我们不是这种情人关系，他作为董事总经理当然可以随时替我安排工作。所以，禁止办公室恋情还是很有必要的，——任何工作关系，特别是上下级关系，混合了恋情，就走味儿了，一切合情合理的也变得耐人寻味了。 

      　　我释然地笑了，“如果你突然派我去度假而不是去工作，那我真的会生气！既然是工作，那就无所谓是否突然了。” 
      　　他坐在桌后，没再说话，专注地望着我。 
      　　“我回去工作了。” 
      　　我走出方晨的办公室，并没有再感到委屈，我在这里是方氏的一名雇员，它提供了我学习和工作的机会。在任何私人的空间，——方晨，是我的情人，在他的办公室，——他，是我的老板。 

      　　又过了两天，傍晚，方晨去京亚谈判还没有回来，我忙着准备去大马出差要带的资料，抬头看了一下表，才发现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刚才苏菲好像已经离开了。 
      　　我想去盥洗室洗把脸，清醒一下，一下午都在赶工，已经有点头晕了。 
      　　整个顶层办公区都静悄悄的，我走进盥洗室，打开水喉，将水一捧一捧地泼在脸上，忽然心里一慌，好像感觉到什么，我直起身，眼前的镜子里，是两张面目想象的脸，——那——那另一个——是靳阳！这个神出鬼没的妖孽！ 

      　　我脸上的水顺着面颊，脖子滴滴下滑，流进衣领，一片冰凉。靳阳紧贴着我，我感到腰上有一个尖锐的硬物，可能——可能是一柄匕首，我一动不敢动。 
      　　靳阳歪着头，忽然伸出舌头舔上我的脖子 ， 
      　　“……！” 我浑身战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拼命扭头，我想躲开他湿漉漉的舔吮，可腰上的硬物一顶，我再不敢动。 
      　　“……苏醒……小晨说……说你是个……尤物……”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哼哼着， 
      　　“……果……果然……是……绝品……”他的手猛地拧住我的臀部，用力揉捏着， 
      　　“……看着瘦……可摸起来……手感真……爽……” 
      　　他的舌头加紧了进攻， 手也肆无忌惮地向前摸去， 
      　　“……小晨和我……一向都互通有无……他的也就是我的……不如……” 
      　　倏地，他的牙齿咬住我颈侧的颈动脉，如此狠厉，我觉得——觉得——似乎下一秒他的利齿就会将动脉咬断。但比这更令我恐惧的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方晨——曾和靳阳谈起过我吗？！ 

      　　“……不如……你和我玩玩……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混蛋，你胡说！” 我咬着牙，低吼着。 
      　　他的牙齿来回锉动着，似乎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狠咬下去，我的心脏像被人死死捏住，惊痛难耐！ 
      　　“——我胡说——你怎么不问问小晨我们以前都是怎么玩的——呵呵呵——” 
      　　他的牙齿终于松开了我的脖子，但又咬住我的耳垂，咯咯咯笑着。我瞪视着镜子里的靳阳，他现在的样子更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就在我紧张地寻找时机挣脱他时， 
      　　“——小阳！”一声厉吼猛地响起。 
      　　我和靳阳同时转头望向盥洗室的大门，发现靳远然站在打开的门边，惊怒交加地瞪着我们，目眦欲裂！ 
      　　“……你……你们……你们……”靳远然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语不成声。 
      　　靳阳戏谑地咧嘴一笑，抽出抵在我腰间的锐物——竟是——竟是一柄尖头梳子，他随手用它梳着头发， 
      　　“老爸，你紧张什么？我和苏助理交流交流——” 说着侧头看着我，眼睛里利光闪烁，“——对吧，苏助理，咱们谈得不错吧？” 
      　　说完，他就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盥洗室的门，经过他父亲身边时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靳远然转身欲追，又想起了我，他扭头呆望着我，我感到浑身冰凉，他的眼神——绝望而凄凉， 
      　　“……苏……苏醒……我……小阳他……他……”靳远然万分艰难地说着。 
      　　“——靳总，管好靳阳，如果——如果他再惹我——”我攥紧拳头一拳砸向镜子，眼前的镜子应声而裂，血，顺着放射状的裂纹缓缓流下。 
      　　手上的痛却无法和心中泛起的剧痛相比，靳阳的话让我心如刀绞！ 
      　　“——苏醒！” 
      　　靳远然看到我手上的伤，冲过来，我闪身躲开他，从纸巾盒里抽出大叠纸巾压在伤口上， 
      　　“靳总，记住我的话——管好靳阳！” 
      　　我快步走出盥洗室，留下靳远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晚上很晚，方晨才回来，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电子时钟， 
      　　“怎么这么晚？” 我低声问。 
      　　他从卫生间折回，在床边坐下，抱住我，我闻到一股酒气，——方晨，喝酒了， 
      　　“京亚的林总非要宴请，实在推辞不掉，后来又碰见牛津的同学，他刚好来出差，我们去喝了一杯，有快两年没见了。” 方晨似乎挺开心。 
      　　我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背，“快去洗吧，一身的酒味。” 
      　　我不是个善妒的情人，更不会因为靳阳的挑拨就对方晨心生嫌隙。爱他——就相信他吧！ 
      　　一个星期后，我飞往吉隆坡就任。方晨没来送机。我拎着箱子出门前，他说： 
      　　“苏醒，这只是暂时的。很快，我就调你回来。” 他近乎哀求地望着我，眼里全是不舍和无奈。 
      　　“……” 我没说话，扔下箱子将他扯进怀里，用力抱紧。 
      　　他的唇贴上来，欲吻，我低头躲开，挣脱拥抱，抓起箱子，夺门而出。 
      　　只有如此，才能将我的离愁悄悄隐藏。 
      　　飞机平安降落，我走出海关。热带冬季潮湿的暖风迎面扑来。有个司机模样的人举着牌子在等。 
      　　“我是苏醒。” 我走过去。 
      　　“啊，苏先生，请随我来。” 他露出殷勤的笑容。 
      　　上了车，我忽然觉得累。这些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头脑和肉体都极其疲惫。我闭上眼，车子平稳地行使着。我想打个盹，意识开始涣散，朦胧中和方晨的只言片语又悄悄浮现： 

      　　“——靳阳也和你一起上的牛津吗？” 我不在意的问。 
      　　“——不，他没在英国升学。” 方晨戒备的声音好像冰水似的，在我脑中不停的晃。 
      　　没在英国，没在英国，没有升学，没有——，我渐渐陷入混沌。 
      　　再睁眼时，已来到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我走下车，迷惑地看着面前绿绒般的草地，开满花朵的热带植被，远处传来海浪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啊！这南阳热带的风情。明明就像是电影中的场景。我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这……这是哪里……”我已经意识到上错了车，赶紧转头去找司机。 
      　　却不料一下子看到从浓荫中走出来的方景生，阳光穿透棕榈树叶在他身上欢快地跳跃，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来了。” 他说，掩不住的惊喜。 
      　　我向他走去，心里却有点迟疑，想起靳远然和方晨的叮嘱，不禁慢下了脚步。 
      　　“来看看我的花圃，上次……你走了……我又……”他说到一半就来拉我的手，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你还——好吗？” 我关切地问，却不太想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转身向林木深处走去，又回头向我招手，我心下恻然，想起他经历的意外，实在不忍拒绝，就跟着他走入树林，没多久，霎那间，眼前豁然开朗，林荫的尽头就是一大片花海，而另一侧则是真正蔚蓝的海洋，海浪翻卷，腾起雪白的浪花，与花田里瑰丽的色调相互辉映，真是美不胜收。 

      　　“……你……喜欢？” 方景生向我俯过身，手又摸了上来。 
      　　我不禁退后，这次，他却非常坚持，跟着我贴过来，眉头微蹙，眼中的神情非常委屈，“……阳……阳……你……” 
      　　我惊得转头去看，除了林间风声，鸟鸣声，和远处拍岸的海浪声，再无其他动静，也没有——阳！ 
      　　我微微眯起眼，谨慎地问他，“——你——叫我什么？” 
      　　他趋近，眼里有炙烈的火光，“……阳……阳……” 
      　　我忽然觉得头晕，心里打着冷战，而且，随着方景生的靠近，我又闻到了那股异香，这次我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景生，”我试着叫他，一边和他保持距离，“你……上次送我的小白花很美，还能再送我一盆吗？” 
      　　他听到我的话，立刻开心地笑了，转身走进花田，东拐西弯地找着，不一会就抱出一小盆花，正是那白色带着血点的怪异植物。 
      　　我小心地接过来，捧在手中，由于只有零星的两三朵花，所以香味并不明显。 
      　　“……真……真美……景生……我必须赶紧把它安置好，”我一边说着就迅速转身，向树林外走去，他似乎想追上来，但终于停在了当地，我松口气。觉得全身都疲累不堪！ 

      　　树林外，那个司机竟然还等在那里，“请送我去市区，夫人交代了要办些事情。” 我上了车。 
      　　那司机只能送我去了市区。 
      　　在预定的酒店办入住时，前台已经有好几个找我的电话留言。全都是方晨的。我却忽然害怕，不想立刻和他联系。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一切，却偏偏瞒着我。使我象个在荆棘中摸索的瞎子。 

      　　在房间里，我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对方“——喂！”了一声。 
      　　我喉咙干涩，忍不住轻咳了一下，话筒中立刻传来对方急切的呼唤：“——苏苏，是你吗？” 
      　　“——东子，是我。” 
      　　“——苏苏，你好吗？你在哪儿？” 他声音不稳地追问。 
      　　“……我……我很好。我在马来西亚出差。” 我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东子，你还记得以前在学校时经常和我们一起玩桥牌的家明吗？” 
      　　“那个医学院的马来侨生吗？你是问陈家明？” 
      　　“对，就是他。” 我咽了下口水，“你有他的联系电话吗？” 
      　　“你怎么了？苏。” 他非常敏感。 
      　　“哦，没什么，我……就是想找个熟人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 幸亏我们不是当面对话，我一直无法和他撒谎。 
      　　“那就好。” 他似乎松口气，“我这就把他的联系方式发到你的邮箱里。苏苏——” 他欲言又止，我安静地等着，“——苏苏，我……我和小优分手了。” 
      他飞快地说出来。 
      　　“……” 我无话可说，心，却不停地下沉，总也落不到底。 
      　　“苏苏，——我试过了，可是不行，真的不行！他——不是你。”李东的语气已恢复平静，太平静了。他随即挂断了电话，好像生怕我说出什么他无法忍受的回答。 

      　　我到浴室去不停地用水冲脸，希望能借此在混乱中保持清醒。脑子里象排出一座迷宫，怎么也走不出去。 
      　　等我去打开电子邮箱，李东的邮件已经到达了，他似乎永远都不会令我失望。而我所做的却总是陷他于绝望。 

      　　第二十八章 

      　　我拨电话给陈家明，大家约好在酒店咖啡厅见面，他现在任职于圣玛丽医院病理室。 
      　　家明非常准时，脸胖胖的一团和气。看见我，离老远就伸长胳膊和我握手：“——苏醒！好久不见，你好，你好！” 
      　　我和他大力握手，“家明，你还是老样子，看来生活得很滋润呀。” 
      　　“——哪里哪里，混日子罢了。” 我们坐下，他笑望着我，“苏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东子还好吗？” 
      　　“哦，他……他还好……” 我迟疑地说，想起刚才和他的通话。不觉微皱了眉头。 
      　　“你们，——没在一起呀！” 家明惊讶地脱口而出，又立刻感觉失言，掩饰地端起杯子。 
      　　我扬起眉毛，“……？！” 
      　　家明看见我不置信的表情，尴尬地笑了， 
      　　“其实，东子的心事我们都知道。” 
      他的手指敲着杯沿，“——真奇怪，这件事似乎只有你不清楚。”他略微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们还打赌你什么时候能察觉。” 
      　　我也笑了，苦笑， 
      　　“家明，这个你能不能帮我检测一下。”我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个植物的花和叶片，“我怀疑这个植物有问题。” 
      　　家明接过那个信封，打开看看，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苏醒，你没事吧？” 他把信封放进随身的包，“你放心吧，我尽快给你答复。” 
      　　“另外，——我需要验血。” 我有点艰难地说。 
      　　家明镇静地看着我，“你明天到医院来，我替你安排。” 
      　　真没看错这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行事稳妥干脆！我们约好第二天在医院见面的时间。他拍拍我的肩，“苏醒，你多加小心。” 
      　　他们都叫我小心。可小心就能驶得万年船吗？我上楼回房，刚把房卡插进门锁里，肩膀上忽然被人轻拍一记，“——苏醒” 
      我惊得一抖，手不自觉下沉，房门应声而开。身后那人将我重重一推，我们一起跌进房间。门无声地阖上了。 
      　　靳阳白腻，阴沉的脸和我近在咫尺，一痕冰凉，锋锐的触感在我脸上划过。我估计那是一柄手术刀， 
      　　“——哈哈，苏醒，咱俩真是有缘！你和我长得这么像——你这张脸太惹事了，毁了也罢！”他邪妄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那抹冰冷又加重了一点力道，似乎立刻就会深切下去。 

      　　“——对，你说的对，这张脸确实讨厌！”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强压住心神，“你下手吧。” 我说。 
      　　“……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那薄锐的金属刀片在我脸上蹭来蹭去， 
      　　“……哈哈，好！你还有几分胆子，怪不得阿晨那么迷你！不过，我倒想看看少了这张脸，阿晨会怎么对待你？……你……你……等着……” 
      　　他拿刀的手突然不稳定地抖动起来，眼神渐渐涣散，脸上显出一种怪异的萎靡神态，仿佛极度疲倦。 
      　　我瞅准机会，膝盖倏地上顶，双臂反拧，挥开他架在我脖子上的胳膊。他痛哼一声被我踢翻在地，我趁势夺下他手中的刀片，远远扔出去。我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他跳起来反击。但奇怪的是，他趴俯在地，剧烈喘息着，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瘫软无力。 

      　　我觉得不对劲，慢慢走过去，戒备地弯腰推了推他。他吃力的翻身坐起，我震惊地发现他满头大汗，面部肌肉轻微地痉挛着。靳阳没有理睬我，他哆嗦着摸出贴身携带的一个小药瓶，努力试了几次才旋开瓶盖，他将瓶中所余药物全都倒入口中。然后，闭上眼，又仰倒在地，脸上奇异地变幻着表情，松弛，满足，狂喜，不一而足。 

      　　我如见鬼魅，冷汗如浆般不断地冒出来，将衣服黏在身上。靳阳过足了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急退一步，他并没有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个恍惚的笑，微眯着眼看着我， 

      　　“……你……你确定自己没事……？” 他咯咯地笑着，飘忽地开门走出了房间。 
      　　我冲过去将门从里面锁上。忽然觉得脱力，顺着门滑坐在地上。这一天真是太长了。 
      　　一整夜，我都在噩梦中挣扎。大汗淋漓的脸，肌肉抖动痉挛的脸，满足狂喜的脸，飘飘欲仙的脸，无数张不同神态的脸在我眼前晃动，象一个巨大的漩涡，我竟然分不清那是靳阳的脸还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依约来到圣玛丽医院，陈家明站在大门口，看见我就快步迎上来，他不无忧虑地看着我，“苏醒，你今天气色很差。哪里不舒服吗？” 
      　　我勉强地笑了，“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倒时差吧？” 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差距。 
      　　“苏醒——” 家明脸色郑重，“那个化验结果出来了。那种植物是马来特有的一种稀有花草，别名叫幽魂香。” 
      　　我心里猛地一跳，这个名字——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我凝神屏息，示意他继续， 
      　　“——马来的巫医从幽魂香的花中提取精油制作巫药，在这里是禁药。”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然后，我吞咽了一下，轻声问： 
      　　“为什么它令人如此陶醉，快乐呢？” 
      　　“因为这是一种强致幻剂。能够令人产生迷醉满足的感觉。” 
      　　“……对……对身体有害吗？” 
      　　“……”家明沉重地点头。 
      　　“……” 我也无言以对。心里觉得无比荒凉。 
      　　“是谁在用这种药物？又是谁种植这种植物？”家明小心地问。 
      　　“……一个……一个朋友。” 
      　　“那要劝他立刻进行戒断治疗。并彻底铲除这种植物！” 家明不容置疑地说。 
      　　我定了定心，努力压下内心的恐惧，“——那个人也许更愿意生活在虚幻之中吧。” 我恳切地望着他，“但我需要面对现实。请带我去验血。” 
      　　在等待验血报告的时候，我的手心一直不断地出汗。拼命告诫自己要镇定。 
      　　护士终于将结果递到我手上，低头仔细看，满纸拉丁字符，好像都在笑话我。不得已，我只能拿了它去找家明解释。他看了报告，抬起头，憨厚的圆脸上带着笑，“苏醒，你是干净的，你没事！” 

      　　我的心哗啦一声落回胸膛。真是好险，险过鬼剃头！ 
      　　“苏醒，要不要一起吃饭？” 家明也松口气。 
      　　“谢谢，谢谢，改日吧。我还要赶去滨城公干。” 我握住家明的手，和他告别。 
      　　在去滨城的渡轮上我居然巧遇马来巫医，一个本来坐在我斜后方的女人忽然凑了过来，她伸长头，鼻子贴着我的手深深吸气，我惊讶地一躲，脊梁贴上椅背，已躲无可躲， 

      　　“……呵呵呵呵……呵呵呵……”她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船舱里稀疏的乘客也都远远地避开了。 
      　　我被她困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她抬起头，鼻子依然在我身周嗅着，我浑身不自在，但又不能推开她，她的脸上毫无皱纹，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似睡非睡，浑沌不清， 

      　　“——幽魂香，居然又再现尘世了，当年那把火也没将它烧光呀——” 她突然喃喃自语起来。 
      　　我听着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幽魂香呢？ 
      　　她倏地伸手捏住我的下颌，眼睛里锐光微闪，一扫刚才的浑浊， 
      　　“——年轻人，你抽身得早呀，好，好，真好——” 她的英语说得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听得我更加心神不定，——这个女人知道什么吗？ 
      　　“——二十几年前，我曾经告诫过一个人，但那人不听劝呀，贪心——都是贪心惹祸——还有执念——” 她的眼中精光大放，一甩手松开了我的下颌。 
      　　“——记住，不可有执念，得过且过最逍遥！”她边说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舱门。我呆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耳畔好像还回响着她所说的话——不可有执念——不可有执念——，背上湿凉一片，才使我猛然惊觉——冷汗已湿透了我的衬衣。 

      　　直到快下船，才有一个老妇人又坐回我旁边的座位，她好奇地打量着我，迟疑地说， 
      　　“——你是外乡人吧，不知道那是——”她的眼睛偷偷瞟向舱门，好像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那可是我们马来最出名的巫医，能起死回生，很神通——” 老妇人念叨着。 
      　　我听了心里反而一松，我对这种神通之人从不相信，他们的把戏只能欺骗无知的人。家明不是说巫医用幽魂香的花精油提炼药物嘛，我的身上一定带有幽魂香的气味，所以，刚才那个女人的反应才如此激烈！ 

      　　我搭乘的渡轮终于来到了滨城，我不再多想，随着人流走下船，奇怪的是，我特别注意观察，并没看到那个——巫医！ 
      　　滨城，在黄昏余光中怡然静立，我被这个美丽的小城感染，差点迷失在它甜美温热的气息里。忽然想起已经两天没和方晨联系了，心里惴惴，——他到底隐瞒了我什么？而我现在私自了解了这些事，我又该如何对他说。我需要时间去考虑这一切。也许迟些我会给他打个电话。 

      　　乘坐出租车上山时，我随便和司机攀谈，“这真是一座漂亮的城市。” 
      　　“——是呀，” 那个热情的马来人有些遗憾地说，“游客已经快把我们土著挤出城了。” 
      　　我想起我们那个正在进行中的度假村计划，无奈的笑了，一切繁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进到酒店房间后，我打开手机，惊觉方晨发来的短信已多到爆棚。 
      　　“你到了吗？苏醒。” 
      　　“苏醒，你在哪里？” 
      　　“苏醒，你立刻回话！” 
      　　“苏醒，你到底跑哪儿去了？立刻跟我联系！” 
      　　“苏醒，你找死！快回话！” 
      　　“苏醒，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苏醒，苏醒，你快和我联系。求你了。” 
      　　“苏醒，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马来。苏醒，原谅我。” 
      　　“苏醒，求求你了，快和我联系！” 
      　　我一条条看下去，心里暖洋洋的，方晨还是误会了，我并没有因为他临时派我出差而生气，我真正忧虑的是——他对他的家事讳莫如深，半点不肯泄露，对我依然有所保留！问题是：我不再是个旁观者，我已经被牵扯了进去。 

      　　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拨通他的手机后，铃声刚停，我就着急地叫： “——方晨” 
      　　“——喂，哪位？” 手机中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问话。 
      　　“……” 我惊诧地愣住，迅速看了一眼手表。 
      　　“喂，请问是哪位？”那个年轻的女声还在追问。 
      　　“……方……方晨在吗？” 我困难地问。 
      　　“哦，他在卫生间，请等一下——” 我清楚地听到背景中那个女声用英文在叫：“——晨，找你的电话。” 
      　　我没有听到方晨的回答，我也无法再听下去了。我关了手机，用手抹把脸，呆了一瞬，干脆将手机的电池拆下来。 
      　　我有些茫然地想：我应该干点什么，也许去街上转转，哦，对，我应该去吃晚饭，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还什么都没吃呢。可胃里象塞了一堆沙子，炙闷胀痛！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一切都沉入黑暗。我还在努力地想：我应该干点什么。可是，干什么呢？我的头脑完全停摆，耳朵里回旋的都是那个年轻的女声“——晨在卫生间。”，“——晨，找你的电话！” 
      我徒然地用手堵住耳朵，可那个要命的声音还是不断地在我心里撞击。我有点神经质地大力拍打着胸膛，希望籍此消弭痛楚。可效果甚微。最后，我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那个声音竟然一直追到梦里来。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就接到一个电话， 
      　　“——苏醒吗——喂——是苏醒嘛？” 
      　　竟然是靳远然！ 
      　　“嗯，是我——” 
      　　其实，我并不想开口。在吉隆坡的酒店房间，靳阳如果不是毒瘾发作，大概已经把我大卸八块儿啦！我不知道靳远然如何在滨城找到的我， 
      　　“——你没事吧，苏醒？”听起来， 靳远然像是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忧。 
      　　“——我？呃，没事。” 我却立刻警觉，他知道靳阳的所作所为了吗？——还有，景生？ 
      　　“你要在滨城工作多长时间？” 他继续问，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戒备。 
      　　“靳总，这要看我在这边的工作进展，具体时间，我也说不太上。”这倒是事实，我确实不清楚何时能回去。 
      　　“……那……那你……就先安心工作吧……我可能过些日子来看看你……” 他说得有点勉强。 
      　　“您太客气了，我在这边挺好的。” 我并不指望他真的能专程来看我，富豪们很多时候不过是虚伪的客气。 
      　　“……你……最近……见过靳阳吗？” 靳远然忽然发问，声音甚至都有点发颤。 
      　　哈哈哈——这才是他打电话的真正目的吧！如果他要来，也是为了寻找靳阳！ 
      　　“——没有，我没看见他。” 
      　　我无法说出靳阳前天的表现，因为解释那些前因后果就太复杂了，特别要提到我和方晨的关系。而且，我也确实不知道靳阳现在的下落，也不想掺和到他们的纠葛中去。 

      　　“哦……那……那就这样吧……你自己小心……”靳远然挂断了电话。 
      　　又是叫我小心，可连方晨都对我有所隐瞒，这么多黑幕谜团，又怎么靠一个‘小心’就能安然呢？ 
      　　我匆匆起床，洗浴，觉得饿得头晕，正准备下楼去吃早饭，分公司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个办事员模样的青年站在门边，职业化地笑着，“苏先生早，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的胃正隐隐作痛，我看看表，又抬头看看那个静候一旁的青年，“我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我的脚步有点飘，我使劲晃晃头，想把那种眩晕赶出脑海。看来少吃几餐还是不行！ 
      　　那青年驱车来到码头，一艘艘白色游艇在太阳光下招摇着华美的形态。我诧异地走下车。 
      　　“苏先生，请这边来，会议在船上召开。” 
      　　那青年引着我走下栈桥，来到一艘中型游艇前。游艇上漆着俩个金色大字‘晨阳’。我忽然觉得刺目，想往后退，此时，艇上的水手已弯腰伸出手，我没时间迟疑，只得借力攀上游艇。 

      　　游艇轻盈地离港，慢慢向外海驶去。我赶紧在甲板上找了张帆布椅坐下，久未进食的身体非常虚弱，好像无法经受海上的颠簸。我努力压下呕吐的感觉，环视四周，并没看见其他分公司的与会人员。正在迷惑不解，舱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我瞪大眼睛，不置信地看着他，那是方景生！ 

      　　他姿态潇洒随意，脸上带着迷人的笑，“——你来了——” 他说。 
      　　此时再听到这句话就感觉非常讽刺，他并不知道我是谁，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又是谁？我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敢去想。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奇异的香气如附骨之蛆，飘进鼻翼，我惊得一跳，赶紧转过身，走到迎风的椅子上坐下， 
      我顺手拿起桌上水果篮中的一个石榴，用力将它掰开两半，递一半给方景生，举起来放在鼻端闻着，嗯，清香的水果味道，希望这能阻挡那个幽魂香。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我，“……景生……叫我景生……” 他眼睛闪烁着望住我，那里面似乎有无数谜团。 
      　　“……景……景生……” 我勉强地叫着他，知道再拒绝下去很可能会刺激到他。 
      　　他忽然笑了，脸上像瞬间亮起华彩。这个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立刻使我想起方晨，想起昨晚的那个电话，心又尖锐地疼起来。胃也跟着抽疼，我赶紧咬一小口石榴，甜中带酸的滋味真像某种情感。 

      　　他伸出手摸向我的唇角，我躲闪不及，唇上已感到他手指的触摸， 
      　　“……石榴汁……你……嘴上……” 
      　　啊，他在为我擦拭染在唇角的石榴汁。我还是低估了他，他竟然懂得照顾别人。我还在琢磨，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吼叫： 
      　　“——苏醒——！” 
      　　我震惊地站起来，一种剧烈的晕眩袭来，我将要跌倒时，方景生一把搂住我，我勉力推开他，转身看去，发现一艘快艇已到达船舷边，水手正放下软梯，方晨象头猎豹般窜上甲板，转瞬就冲到我身边。 

      　　还没容我反应，他一个耳光猛地甩过来，把我打得一个趔趄。我扶着帆布椅几次想直起身，但竟然无法做到。脑中轰鸣着，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有一丝腥甜的味道。 

      　　没有人过来扶我一把。 
      　　我咬着牙直起身。 心脏快速跳动着，汗出如浆。 
      　　扭打在一起的方晨和方景生已经被水手们隔开。我眼前模糊，偶然瞄到脚边滚落的半个石榴，赶紧捡起来咬一口，一点糖份，我只需要一点点糖份。 
      　　方晨一步跨过来劈手夺下我手中救命的石榴，扔在一旁，将我胳膊一拧，推搡着下到快艇上。那小艇倏地闪电般飞出去，我没坐稳，头咚一下撞上舷栏。我整个人向后翻倒，严重的低血糖加上猛烈撞击终于打垮了我。方晨从后面抱住我，有些慌乱地急问：“苏醒，苏醒，你……你怎么了？” 

      　　我试着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但都失败了。他死死扣住我，我无力的抗争实在是微不足道。他的手抚上我的唇角， 
      　　“啊，流血了，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给我擦拭，我把头扭开， 
      　　“……没事……那……那是石榴汁……只是石榴汁……” 我把咸腥的血都吞到肚子里。方晨打人的手劲可真大。 
      　　“……糖……你有糖吗……？” 我吃力地问。胃里翻搅着只想呕吐。冷汗早将衣服湿透。 
      　　方晨这时才察觉问题的严重，他将我的头抱在怀里，频频为我擦拭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糖！快给我糖！” 
      他向快艇上的水手喊着，那人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 
      　　我闭上眼，觉得整个天空都掉下来压在我身上，终于渐渐失去了知觉。 
      　　迷梦中听到有人絮絮低语，我感觉烦躁，想堵住耳朵，却无力抬手。闭着眼等待意识回归。 
      　　“为什么会这样？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那是方晨的声音，说的是英语，他的牛津口音非常优雅。 
      　　“严重的低血糖会导致休克，所幸他被及时送来了。” 这位大概是医生，他的英语口音极重，我勉强才能听懂。“而且，这位患者体力消耗很大，好像——”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精神压力很重，睡眠也严重不足。” 
      　　我感到放在被单外正在输液的手被人紧紧握住，还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方晨。 
      　　“不过，他很年轻，体质也好。只要注意营养和休息，很快就能恢复了。” 医生的话语随着他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病房外。 
      　　我慢慢睁开眼睛，方晨焦虑的面容就在眼前，他看起来有点憔悴，眼下有浅淡的一抹青色。他抓着我的手猛然收紧了， 
      　　“苏醒，你……你……” 
      　　我失神地看着他，嘴角漾起一个笑，心底还在狠狠地疼着， 
      　　“没事，我没事，就是……少吃了几顿饭……” 
      　　我无论如何对他拉不下脸，狠不下心。太爱他，只有自己万劫不复。 
      　　“苏醒，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额头抵在我的手心里磨蹭着，象在忏悔。 
      　　那么多事，叫我从何说起！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其实，我最想问的是昨晚电话中的那个女人， 
      　　“——方晨，我，和你父亲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一字一顿地说，希望他能听得清楚。 
      　　方晨的眉头瞬间拧起来，眸光既冷且硬， 
      　　“……” 他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我反握住他的手，勉力握紧， 
      　　“方晨，你，——必须相信我。” 
      　　我们的身份，地位，全都相距万里。如果连彼此信任这个基础都失去了——，我不敢再想。被单下的手微微哆嗦着。就让昨晚方晨身边的那个女人下潜到记忆最深处，我不会问他，也不会再怀疑他。 


      　　第三十章 

      　　当天晚上我就出院了。以前上学军训时，我也曾低血糖过，就喝一碗糖水顶过去，我可一点也不娇气。 
      　　躺在床上，方晨紧紧挨着我，手指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地轻轻划过，他似乎有点心虚，不敢看我， 
      　　“……苏……我给你打过很多电话……”他闷声说。 
      　　方晨的手指神经质地忙碌着，我一把握住，翻身半坐起来， 
      　　“方晨，前天，我在吉隆坡的一座庄园，也曾经见过你的父亲——” 我盯着他的眼睛，决定问个清楚。 
      　　方晨的手一抖，他也撑起身，却被我轻轻又推回枕上， 
      　　“——你父亲叫我‘阳’！”我的声调特别平稳，方晨却一下子睁大双眼，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今天，那条船叫‘晨阳’，方晨，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方晨的双眼迅速漾起水雾，“——苏醒，原谅我，我一直……一直……瞒着你……” 
      　　他的手在我的掌握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我努力握紧，想稳住他激烈的情绪， 
      　　“……他们在那条船上相遇……那曾经是……我和靳阳的船……” 
      　　他和靳阳的船！——可他们——他们是谁？难道真像我心里想的那样吗？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年夏天，我和靳阳都是十七岁，刚考完A-LEVEL，等着放榜，很无聊，就回香港休假。在那条船上，他——” 
      　　方晨停下来，喘口气，缓慢地接着说下去，“——他和我父亲相遇了——” 
      　　方晨的头在枕上转向另一侧，几乎埋在了枕头里，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发出来。我的心里一片冰凉，太阳穴隐隐跳着。——方景生是靳阳的舅舅！虽然，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至今都记得他们当时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神，——那种饥渴，那种绝望——” 
      　　方晨的手抓紧了被单， 
      　　“可笑的是，我从未察觉，虽然有时也觉得不妥，却并没留意。即使靳阳决定不回英国升学，而是留下给他做助理，我都没有在意。直到——” 
      方晨抓住被单的手剧烈哆嗦着，“——直到去年回国前，还是在那条船上，我发现他们……他们在一起……在……床上……” 
      　　方晨猛地翻身，将脸完全埋在枕头里，“而在这之前几年里，他……他还和我保持着关系……” 那声音战栗着，模糊不清，可还是像柄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迅速地默算了一下，六年，整整六年，靳阳和他们父子二人同时来往。这种混乱，惊人的关系实在令我恐惧。不过，我总觉得漏掉点什么， 
      　　“靳阳和你父亲，他们之前没有见过吗？” 我重新躺倒，将方晨揽进怀里， 
      　　“靳阳从小就在英国住读，而我父亲，一直在世界各地治病修养，连我都没怎么见过他，所以，靳阳和他不曾碰面。” 
      　　方晨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轻蹭着，他微卷的发丝擦着我的脸颊。 
      　　“你父亲如今的精神状况不稳定，如何能和靳阳保持这种关系？” 我的疑惑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陈述而减少。 
      　　“……他……他当年还不是这样，……他……就是记忆缺损，……后来……后来……” 方晨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近乎呜咽。 
      　　我吻着他光洁的额头，浓长的眉，明秀的双眼，心中恻然，不知是为他——还是为景生？靳阳为了永久占有景生，引诱着他吸毒，致使他的病情加重。而方晨——这几年，竟被陷入不伦之恋！ 

      　　“……都过去了……晨……都过去了……” 我在他耳边轻声安慰，眼前却摇晃着靳阳赤红的双眼和狂乱的神情。真的都过去了吗？ 
      　　靳阳令方景生的病情失控，于是，他被禁止再出现在景生身边，方国生主席当然无法容忍这样的一件丑闻——是否因此，就有了靳阳和郭薇的婚事。一个毫无背景的小秘书大概是最好的结婚对象。 

      　　——但，景生显然对靳阳难以忘怀，——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这可怕的声音又响起在我的脑中，于是——方国生想起了我——又一个代替品！ 

      　　我因为恐惧愤怒而浑身发抖，靳阳仗着自己是方国生的独子才敢如此有持无恐，——而我，则只佩成为他们的一个牺牲品。 
      　　方晨微侧头，吻住我的嘴唇，他的舌近乎疯狂地在我口中搅动，似乎要吞下我全部的呼吸， 
      　　“……苏……苏……你会不会离开我……会不会……” 他急喘着，问话断断续续地滑进我的嘴里， 
      　　我回吻着他，舌头卷住他的舌吸吮，阻止他继续追问下去。我不会离开他，他根本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为了方晨——我甚至愿意放弃我自己！ 
      　　我们在滨城又逗留了一个多星期。和分公司的筹备人员接洽开会，奇怪的是，那天到饭店接我上船的年轻人好像凭空消失了，我询问了一下，分公司里从无此人！——看来我的猜测完全正确，和方景生的每一次邂逅都是由方国生直接操作。 

      　　方晨没有再问起这一切经过，想起在香港那晚我隐约听到的电话，估计方晨早已知道方国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么，靳远然又是什么态度？他不见得会为了一个友人之子而违逆自己大权在握的妻子，更不会损害自己儿子的利益。 

      　　像底片在显影剂中浸泡过一样，所有的前因渐渐在我脑中成像，而后果，我还一无所知！ 
      　　所谓爱劫就是如此吧——方晨好像我命中注定的一个劫难，爱——早已深入骨髓，而劫——如果避无可避，那就由我一力承担吧。 
      　　我和方晨一起到地盘去查看，大马当地的分包商热情有余而经验不足，和他们开会简直就像打仗，又要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又要顾及他们的感受，不能逼人入穷巷，一天工作下来，我们俩都精疲力尽。 

      　　——方晨，似乎总有点心不在焉，开会时，我常常发现他在走神。——生活，如何才能重回轨道？而我心里朦胧地猜到：对于方晨来说，有些事发生了，就很难再挽回。 

      　　他的心事重重特别表现在床第之间，一场欢爱，疯狂地开始，却草草收场，白白辜负了南阳温情，浪漫的月夜！ 
      　　“……晨……你……有心事……？” 
      　　我疲乏地仰倒在床上，将汗湿的他扯进怀里， 
      　　“……没……没有……” 他的喘息未定， 
      　　既然他否认，我也就不好再追问，但心里还是为他感到焦虑，希望自己能够替他分担。 
      　　“嗯，方晨，有件事——”我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问他，“——原来的主要供应商为什么换了，那是经过招标选定的，我们这样随意更换可是要赔偿的，新供应商不见得会让利那么多——” 

      　　方晨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结，他脸上出现不耐烦的表情， 
      　　“……呃……苏……这都是董事局高层最后的决议……”他偏过头去，不看我。 
      　　我立刻噤声，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方晨总是心事重重，所谓董事局高层——想必就是方国生主席了，她当然有权干预此事，只是如此一来，就陷方晨于不义，因为和原供应商的合约都是方晨一手经办的。 

      　　而这个新供应商：美国AND- OR公司不知是什么来历？ 
      　　“——苏醒，如果你有雄厚的经济基础，不用做现在这份工作，你想干点什么呢？”方晨似乎要岔开话题， 将睡未睡时，忽然发问。 
      　　“——嗯，让我想想，”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有随心所欲的一天，“——也许，买一间出版社或是杂志，不用担心销量，” 
      我揽着他，脸抵在他的背上，“——也许，设计玩具？你知道，有一次我和东子——” 
      　　他的背部肌肉明显地轻颤了一下，“——我们参加了一个玩具设计大赛，还得了奖。” 
      我飞快地说完，更紧地圈住他。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我却好久都无法入睡，我们对彼此，对这段感情都太紧张了。 
      　　回国后在方氏大厦，我意外地见到了那个电话里的女人。 
      　　“这是艾琳，我的表姐，也是我牛津的同学。” 方晨在会议室为我介绍， 
      　　“——现在，她代表美国AND-OR公司。” 
      　　——啊，那家新供应商！ 
      　　我看着那个蜜色皮肤的女郎，她的美貌异常醒目。 
      　　“你好，我是姚艾琳。” 那口音独特的普通话立刻将我拉回那个夜不能寐的晚上。 
      　　“你好，我是苏醒，方董的PA。” 我强自镇定地向她点点头。 
      　　整个会议过程中他们都用英语交谈。一开始，方晨有点抱歉地看看我，我暗叹，方晨他——还是小瞧了我。 
      　　于是，我暂且放下心事。凝神静气，心思变得异常敏锐快捷，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地把与会各人应付过去。份内该做的事，该发的言丝毫不差。偶尔看到方晨赞赏的眼光。我冷淡地回望着他。这也是我份内该守的规矩。 

      　　会后，姚艾琳也向我点头致意：“苏先生的英语无懈可击。” 
      　　我礼貌地笑笑。真悲哀，一个小小岛国的语言竟然可以用来评定我的能力。 
      　　他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我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资料。 
      　　“艾琳小姐是方国生主席外祖姚家的小姐，她的父亲和夫人是表兄妹。” 还没离开会议室的苏菲貌似随意地说着。 
      　　我在心里掂量着他们家族之间复杂的关系。方国生的舅舅是艾琳的爷爷。头痛！我揉揉太阳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下。其实，方晨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但，他姓方，而这方氏帝国——，我抬头看着窗外，冬日的夜空上，霓虹光管和烟霞正在进行殊死恶斗，一片混沌。——他，终究属于这个帝国。 


      　　第三十一章 

      　　等我从会议室回到我的小隔间，方晨已经走了，他给我发来短信：他将和姚艾琳一起晚餐，嘱咐我不要等他。我看看桌上未完成的工作，不做他想，立刻埋头将会议记录及相关谈判事宜归档，分类处理，进行比较后，果然如我所想，这个AND-OR公司十分狡猾，所有的好处都不过是表面功夫，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让步，我不明白，一向做生意狠准稳的方国生怎么会犯这么大的一个错误。 

      　　正在挑灯夜战，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我一愣，看看墙上的表：10：00，不觉更是惊讶，会是谁呢？ 
      　　“——苏醒，是我。”门外来人轻声说。 
      　　——是靳远然！ 
      　　“请进——”我赶紧说。 
      　　靳远然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憔悴，神情疲惫，不知何事如此困扰着他？ 
      　　“——苏醒，你，你，你——” 他坐下，‘你’了半天也没说下去。 
      　　我有点紧张，不知这么晚了他找我何事？ 
      　　“……你……你和方晨……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艰难地问，声音不稳。 
      　　我万分吃惊，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如此直率地提出这种问题。但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和方晨已经同居了好些日子，靳远然现在才来问我，已经很给我留面子了， 
      　　“——我们俩现在住在一起。”我简短地回答。 
      　　靳远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果然一点就透，完全明白了我话中的含义。其实，在他问我之前就早已知道了答案，但亲口听我说出来，感觉更加震撼， 
      　　“……苏醒……你……你……你怎么能和方晨搅在一起……”他仿佛急痛攻心，口气也严厉起来。 
      　　我听了却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他将我们的关系说得这么下流不堪？我倔强地抿紧嘴，看着他，不说话。 
      　　“……你……你这么胡闹……怎么向你母亲交代？！”他看我一言不发，更加生气。 
      　　我的火也腾地一下子窜上来，——教训我还轮不到他——他这么正义凛然——为什么不回家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靳总，这是我和方晨的私事。”我终于忍无可忍。 
      　　“——私事！好好，你们的私事——”靳远然好像也濒临失控。 
      　　我的额头，手心都在出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靳远然突然向我问罪发难？难道他在为靳阳鸣不平，我立刻否定，靳远然看起来不像这么离谱的人。 
      　　“——苏醒，你还是尽快辞职吧，我可以替你安排别的工作，哦，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出国留学。” 
      　　他想当然地为我安排好了出路，可能还等着我向他表示谢意。我在心里苦笑，这一家子人真是‘有趣’：妻子在背后算计我，唱红脸；丈夫立刻跳出来劝我辞职，为我打算，唱白脸；而他们的儿子则时时准备一刀要了我的命！ 

      　　“——靳总，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我不想刺激靳远然，所以不能表现得太生硬， 
      　　“苏醒——”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半途而废，“——那你要尽快答复我，我好替你安排。” 
      　　他站起来，身子有点打晃，我忽然很想过去扶他一把，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苍老了很多。 
      　　靳远然离开了很久，我还呆坐在椅子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就像一股浊流，腥臭而浑浊，——而我，似乎即将灭顶。 
      　　冰寒的夜风里，我站在方氏大厦广场上，身后的巨大建筑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砸在我身上。我逃跑似的快步离去，不小心撞在一个人身上。 
      　　“——苏苏，是你。” 惊喜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啊，” 我抬头一看，“……东……东子……” 
      　　“——苏苏，没想到真能等到你。” 他的口齿有点模糊，又喝酒了。 
      　　我叹口气，扶住他，“——东子，你最近在酒吧的时间比在家还多吧。” 
      　　他的胳膊一把揽住我，“……嗯……家……你有日子没回家了吧，……走……咱……咱回家去……” 说着不由分说地招手叫了辆出租。 
      　　——家，哪个才是我的家呢？我无奈地被他拽进车里，那就送他一程吧。反正也无处可去，也无人等我。 
      　　走进那个住了快两年的公寓，忽然觉得地方紧窄，空间狭小。我心里一惊，果然被惯坏了，方晨的大房子住了才几天呀，就无法适应一般的生活了。我尚且如此，那么方晨呢，如果他真被赶出方氏，他又如何能适应外面的艰苦生活？ 

      　　东子趔趄着倒在沙发上，屋里的暖气很足，我解下羊绒围巾随手放在桌上。 
      　　“……苏苏……你过来……过来……” 他拍拍沙发。我觉得不妥，想去厨房给他倒点水，刚转过身，李东跳起来一伸胳膊把我扣在怀里，“——苏苏——” 
      他急促喘息着，隐忍地叫着。 
      　　我无奈地格开他的胳膊。现在，我们每次相处就是不停的角力。是否得不到的就真是最好的？他的手又攀上来，锁住我的肩膀， 
      　　“……苏……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他痛楚地吼叫着，像只受伤的野兽，嘴贴上我的颈侧，狂乱地撕咬。 
      　　“我不知道！我他妈不知道！靠！我也想能和你在一起……可我……我做不到！” 
      　　多日积压在心底的愤怒随着我的吼叫汹涌而出，我的脸因暴怒而烧得火烫，双臂猛地下沉外翻，我挣脱了他的束缚。颈侧的皮肤尖锐地刺痛着。我们彼此对峙，瞪视着对方，就象荒原上不期而遇的两头狼。 

      　　我在李东的眸子里看到无边的沉痛和绝望，他眼中反映出的难道不是我眼中的景象吗。 
      　　静默了一瞬后，李东闭上眼颓然倒在沙发上。我穿上外套开门离去。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我茫然地想着，跑下楼，在楼门外的阴影里意外地看到一个人影，那——那好像是小优。我跑出去几步再回头看时黑漆漆的一团，哪里有什么人影。 

      　　回到方晨的公寓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还没有回来。我开了客厅的灯，又关上，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绝对的静谧中，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紊乱。终于无法忍受，我回到卧室，胡乱地脱了衣服躺下。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小房子里，窒闷的空间里，挤满了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感觉都是熟人，甚至方晨也在其中。他们不断地推搡着我，嗡嗡地谩骂，我求救，开口大喊，却毫无声息！ 

      　　无边的恐惧袭来，我一下子惊醒，听到方晨轻手轻脚脱衣的声音。我安静地侧卧着，没有动，抬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表，几个绿莹莹的数字：03：40 
      　　我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方晨也静悄悄地躺在他那一侧，直到天亮，我再无睡意。 
      　　第二天早晨，在卫生间洗漱时我发现颈侧有一个破溃的伤口，那是昨晚李东撕咬的结果。我用了创可贴，可还有一点点红痕露出来，没办法，已经有点发炎了。 
      　　早餐桌上，方晨看看我，欲言又止。他没有提起昨晚和姚艾琳的晚餐，我也没问他昨晚的行踪，我不想把彼此都搞得太紧张。 
      　　“——苏醒，我……我今天得飞美国一趟……” 
      他低着头，用手撕着面包片，横一条，竖一条，没完没了，“和AND-OR签订新的供货合同，还有一些细节问题需要去那边谈——”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我，眼里的神情有点慌乱。 
      　　“……” 我无话可说。他告诉我已经表示他尊重我。他也可以一走了之的。 
      　　“我——，尽快赶回来。” 他恳切地望着我，象表决心。“哎，你，——这里怎么啦？” 他倏地欺近，盯着我的颈侧，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哦，长了一个芥子，破了，有点发炎。” 我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麦片，已经没有了食欲。 
      　　“……” 他没再说什么，薄唇紧抿着，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 
      　　我站起身，将他面前满是面包碎屑的盘子和没怎么吃的早晨收到托盘里，端去厨房。我走得很稳，也很若无其事。既然是工作，当然要及时处理，对此，我只有理解。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我没回头，把碗盘放进水槽里。 
      　　“中午，——你可不可以把昨天的会议记录整理一下，传给我。” 他还坐在桌边，“我一会儿就直接去机场了，苏醒——”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没问题——” 我走向玄关，“我已经整理好了，到了办公室就传给你，” 我穿上外套，才想起那条围巾落在李东家了， 
      　　“——你——” 我打开门，回过头， 
      　　“——你一路平安——” 
      　　方晨坐在饭厅的桌边，感觉非常遥远。他似乎想起身，终究没动，会说话的黑眸专注地望着我，我却猜不透那其中的内涵。 
      　　我轻轻关上大门，忽然觉得冷，那条围巾——，是方晨新年时的一个小礼物。 

      　　第三十二章 

      　　春节将近，空气中似乎都隐含着喜洋洋的气息 ，大家都开始准备过年，很多人已经回家，度年假。 
      　　妈妈给我打过几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回家？似乎还遥遥无期。我看看桌上堆积着的文件，接着埋头工作。 
      　　方晨已经走了两个星期，不知被什么事绊住，还没有回来，每次他给我打电话，都反复说想我，很想很想我，可声音却那么遥远。 
      　　前些日子我还一直偷偷筹划带他一起回家过年，现在想起来，就只剩下苦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回去过春节，总要等他回来吧，不然，如果我走了，方晨回来，岂不是要一个人孤单单地过年？ 

      　　黄昏已过，夜已来临，工作间隙，我站在小隔间的窗边，外面就是冬天早黑的夜空，极远的边缘是被城市灯火照亮的橘红烟尘。我深吸口气，还是决定早点回公寓。说不定方晨已经回来，也许他正在等我，要给我一个惊喜。 

      　　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响起来，我拿起来接听，是姜昕， 
      　　“苏醒，马来度假村的一个宣传案交给我们工作室做了，谢谢你！” 
      　　“……” 我不明所以地呆了一瞬，我并不清楚她提到的这个案子，也许是苏菲交办的。 
      　　“不过，苏醒，这个款项有点出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点开新到达的邮件，才看了一眼，就惊得呆住，手机砰地一声从我手中滑落，摔在桌上。姜昕‘喂喂’的声音模糊地响在耳边，我却听而不闻，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许久，一动不能动，那是一段新闻摘要： 

      　　“——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最新报告，新兴毒品‘忘忧’有迅速蔓延的趋势，长期服用此种毒品可导致脑部神经退行性病变，并引发冠状动脉严重供血不足，已有多例死亡报告，……” 

      　　我抓着鼠标的手簌簌发抖，蛛丝马迹的线索迅速在脑中拼接成一幅幅图画，原来的猜想终于在此时得到证实：——方景生常年旅居海外，靳阳从小被送往英国读寄宿学校，六年前他们在‘晨阳’号上相遇并随即陷入不伦之恋，之后双双染上不该有的癖好，致使方景生的病情急剧恶化……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刺目的亮光，晃得我眼前金星乱冒。 
      　　——噹噹，传来敲门的声音。我惊得一跳，下意识地关了电脑，整个房间立刻陷入黑暗。 
      　　“——请进，” 
      　　门，轻轻开启，有人走了进来。我的手伸向台灯开关， 
      　　“不用开灯。” 
      　　——方国生！走进来的人竟然是方国生主席！我立刻认出了那位夫人的声音。我震惊地呆立于桌旁，实在无法想象她会于此时此地出现。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只约略看到一个人影，窗外映射进来的微光无法照到那个角落。 

      　　“你也坐吧。” 她的声音平淡无奇，但却令人战栗。 
      　　“我就开门见山吧，苏醒，你和方晨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必须离开方晨。” 
      　　我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一句话，并不惊讶，只是心里象灌进了一杯冰水，不停摇晃。 
      　　“不过——” 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笑，“——不过，你会得到补偿的，我请你做景生的特别助理，待遇优渥，你看如何？” 
      　　冰水直刺心底，旋出无数泡沫。我说不出话，嗓子像已被冻住。 
      　　“你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她似乎要起身。 
      　　“————不！” 我叫出来，狂乱的声音在小房间里不停地回荡。 
      　　“——哦——” 她重又坐下，“我原本以为你很聪明呢，可惜呀——” 
      模糊的黑影微微摇着头。“你是不想离开方晨，还是不愿意做景生的助理，或是你全都拒绝？” 她玩味的语气并不像发问， 
      　　“傻孩子，你不离开方晨，他早晚也会离开你，到时候，你不是更被动。连补偿也没有了。” 她耐心地为我着想着，听在我耳中却像蛇嘶嘶地吐信。 
      　　“——不，方晨不会的！” 我确是如此坚信，但身体抖得像片枯叶。 
      　　“你还真是傻呀！呵呵呵……” 她啾啾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呜咽的悲音，异常诡异， 
      　　“……呵呵，你就这么相信他？方晨都不了解他自己呢，很多年前，我也以为爱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住，像是陷入沉思， 
      　　“——不要妄想拿你渺小的感情和整个方氏帝国抗争，我曾经失去过的是你这个肮脏的小东西无法想象的——” 
      　　她极力维持的平静语气终于崩溃，黑暗里两道犀利的眸光直刺过来，“而且——” 她口气一转，“ 你不是很爱他嘛，你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的感情成全他呢？” 
      她的口气无比嘲讽，“——或者是你本来就贪图他的财富？呵呵呵——” 
      她又笑起来，带着丝得意，“可你知道吗，如果你们再继续交往下去，我就把方氏交给靳阳。他毕竟……毕竟……是我的儿子……咳咳……” 
      她忽然说不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心里冰寒的泡沫汹涌上窜，瞬间将我的整个胸腔淹没。 
      　　“——怕呀，怕得要死！不知哪天又会被打回原形。” 方晨忧郁的声音不停地在我脑中震荡。他不能失去这个帝国，他是王！我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可是，靳阳他——” 我想起那段新闻摘要。 
      　　“——靳阳是有许多毛病，” 
      方国生厉声打断我，“可他不像你们这么愚蠢，他会做样子。他结婚了，有正常的家庭，以后他还会有自己的子女。方氏是上市公司，要像公众交代，面子比里子还重要！” 

      　　她说得没错，简直无懈可击！方晨和我的感情终究是一个死局。 
      　　“你这么犹豫，看来还是舍不得他的地位，财富啦！可如果我把他扔回福利院，你们俩在那个泥坑里，就只能一起完蛋！” 她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我又想起那个梦，梦里年幼的方晨被两个大汉拖着走，无声地向我呼救！我心如刀绞，那个我爱的人至今还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被单下他和我紧贴着的腿，睡梦中微皱的眉和潮湿的眼睫，都一下子浮出脑海，我猛地闭上眼，手上传来剧痛，扶手的金属边缘似乎已切入皮肤。 

      　　“……我……答应你，可你，如何保证方晨的地位？”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全身都在颤抖。 
      　　“……呵呵……你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她像是松了口气，“你只能祈祷，并相信我会履行诺言。” 
      她缓缓站起身，“我一向都很守信用。不过，你答应我的，何时兑现呀？” 
      她转过身，寒冷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我的心骤然抽紧，那张脸惨白枯瘦，再不复优雅美艳，那是——，将死之人的脸。 
      　　“……我……也很守信用。” 
      　　她枯瘦的身影随着我不稳定的声音一起消失，我看着门开启，又阖上，无边的黑暗中好像有猛兽蛰伏。深吸口气，我整理了一下衣襟，就让我为方晨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回到公寓，已近深夜。我把手指按向密码锁，显示输入错误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我困惑地再次将拇指按在液晶锁面上，这次除了红灯闪烁还有嗡嗡地低鸣，我心底一沉，知道保安马上就会冲上来。正不知所措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方晨站在走廊的灯影里， 

      　　“——方晨，你回来了。” 我惊喜地叫他，随即又觉苦涩。 
      　　“……” 他没说话，一伸手把我扯进门里。 
      　　“……晨……” 我不明所以地被他拉扯着揪进客厅，然后整个人惊骇地呆住。 
      　　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是两个男人癫狂交媾的画面，那是——，那是方景生和——，和我——！ 
      　　“——不！那不是我！” 
      我所想的化为凄厉的吼叫冲口而出！身体不能自己地哆嗦着，那不断变幻着的淫靡已极的图像，那象极了我的一声声狂放的呻吟在我眼前，耳中回旋着，我的双腿酸软，站立不稳。 

      　　“——好，好，这个不是你，” 
      还拽着我的方晨发狠地把我摔在地上，手里的遥控一挥，那个屏幕上立刻换了图像，——这次，——这次是，是李东和——，和我！ 
      　　我跌跪在地，眼睛无限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场正在上演的欢爱！那个‘我’正雌伏于李东的身下，紊乱的喘息，放纵的呻吟充斥在整个空间。那条羊绒围巾就散放在枕旁。我看到画面左下角的录制日期正是我送李东回家的那个晚上。脑子一瞬间变得清明，全身爬满了冷汗。原来，炸药早已埋下。 

      　　我不再挣扎，慢慢站起身，回过头，望着暴怒的方晨，“你——，确定那个人是我？” 我拼命稳定自己的声音，可还是有一丝丝的颤抖。 
      　　他没有回答我，抓起一个文件夹劈头砸过来，“——看看这个，你竟然私自将这么重要的宣传案交给你……你……你这个朋友的公司！而且，全款预支——！” 
      　　我没有接住那个甩过来的文件夹，它擦着我的额角飞过去，落在地上。脸上立刻有一条虫线爬下来，我知道那是血，我一点都没觉得痛，胸腔里已被炸得稀烂，我再也感觉不到痛！ 

      　　“——为什么！苏醒，为什么！” 
      　　我听得清他叫喊的声音，但一只眼角被血糊住，他的一半身影是血红的。我嘴角上勾扯出一个笑，谢谢啦，方主席，谢谢你助我一臂之力！ 
      　　“因为，——我不爱你，从没爱过你。” 
      我大口喘着气，觉得即将窒息，“——因为，我必须利用你，我和别人一样，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就只想着怎么利用你。”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这个傻孩子也许会恨我好一阵子，也许——，我扩大了那个惨淡的笑容，很快就会将我忘记。 
      　　“——你！”随着一声痛到极处的怒吼，方晨像只受伤的野兽般扑过来把我掀翻在地，“——你混蛋！” 他的拳头雨点似的砸下来，我不躲，也无处可躲。 
      　　“……我们完了……散了吧……” 我麻木地低喃。被炸烂的胸中脓血喷涌，为什么我不觉得痛？ 
      　　“——好，好！散了好！” 
      他骑在我身上，一下子扯开我的腰带，“不过——，呵呵呵……我还没上过你呢，你得最后让我象他们一样满足一次——”他说着就拉下我的裤子，把我的腰猛地往上一提，毫无前戏，毫无预警地就插了进去， 

      　　“——啊啊——” 
      我疼得狂喊，冷汗一瞬就爬满脊背，整个身体象被烧红的铁刃撕裂成两半。我拼命吸气以抵挡身下那不断叠加的尖锐的疼痛。可是完全没用，方晨蛮横狂暴地抽插，剧烈进攻着我的肠壁，开始的干涩在持久的摩擦后变得润滑了，不断有液体顺着大腿滑落，那是血吗？我努力放松着身体，可锥心的痛楚还是令我尖叫出声。 

      　　“啊——晨——慢点——啊啊——慢???啊——”我破碎的呻吟消散在空气中。 
      　　而方晨以更加粗暴的动作回应我的痛哼。他巨大的欲望每次都全根抽出再完全顶入， 
      　　“——啊——” 我的手指抠着地板，像是要抠出一条生路。“嗯——” 方晨的横冲直撞居然撞到了我最最敏感的地方，“啊啊啊——唔——” 
      我无助地摆着头，完全放弃了抵抗。 
      　　“啊——苏醒——苏醒——苏醒——” 
      方晨嘶吼着终于爆发在我的体内。我咬紧牙关，强忍着一波波粘稠滚烫的体液喷射在直肠里的难受感觉。我并没有释放，欲望被剧痛刺激得软垂着。 
      　　方晨崩溃般匍伏在我背上，脸贴着我的后颈，“我一直让你上，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样，而是，而是——” 
      我感到他的身体剧烈抖动着，颈后一片湿烫。慕地肩颈处传来锐痛，“——唔唔——” 我感觉方晨的牙齿已经刺入皮肤，撕咬着，痛不可挡。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他退了出来。我试了几次都无法起身，像个破败的人偶趴在地上， 
      　　“——苏——苏醒——” 我听到方晨恐慌的叫声。 
      　　我把心一横，咬紧牙爬跪起来，回头看，地板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血点甩得到处都是。 
      　　“……你……你满足了？” 我轻声问他，嘴角上翘，这个笑容一定非常难看。 
      　　“……!” 他后退一步，再一步，呆望着我。 
      　　我吃力地爬到茶几旁，把纸巾盒里所有的纸巾都掏出来，垫在身后，压住伤口。扶着茶几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嘴唇被我咬出了血。拉上裤子，系好皮带，这么简单的动作却令我冷汗淋漓。 

      　　我摇晃着慢慢走向大门，方晨一个箭步追上来， 
      　　“方董——，这些日子承您关照，谢谢啦。” 我不知死活地再下猛药。打开门，走出去。 
      　　“——苏醒！滚，你给我滚——！” 
      随着他狂怒的吼叫，一件东西被摔出来，砸在楼道的墙上，又轰然滚落在地，——那是，那是我的老皮箱。箱盖被撞毁，衣服，杂物撒了一地，我木然地看了看，那是妈妈和我一起挑选的，可我此时无力将它拾起。这样吧，就先这样吧。 


      　　第三十三章 

      　　我在那间破旧的小旅馆里躺了七天，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开始几天连续的高烧完全将我榨干，打扫房间的服务员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凑到床前：“——你，你要不要去医院呀？” 
      　　我无力睁眼，摇摇头，“……不……不用，……你……你能帮我买点药吗？”一句话竟说得无比吃力，“钱……” 我想抬手指给她钱包在哪里，却做不到。 
      　　“你歇着吧，别操心这个了。”年轻的服务员走了出去。 
      　　靠着那宝贵的抗生素和每天几盒酸奶，烧退了，伤口慢慢愈合，我也还活着。只是，胸腔里空空如也，寂静无声。 
      　　我拼命想忘记那些事情，可它们都跑到我的梦里来吓唬我。夜不成眠时，就只能眼睁睁地面对，简直被它们逼至绝境。和方景生翻云覆雨的肯定是靳阳，我和他相貌相似到可怕，只要稍作技术处理就能达到惊人的效果。而那晚和李东肉搏的应该是——，我轻微战栗着，——是小优！他的专业就是搞影视特效，后期图像处理，包括那条我落下的围巾都被用来做为道具。“你不觉得他和你长得很像吗？”陈让那天说的话忽然跳出来。我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需要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种事呢？！他对李东有多爱就对我有多恨吧。 

      　　抬手摸摸额角的伤口，想起那晚姜昕的电话，和方晨劈头扔过来的文件夹，我才明白，李东才是姜昕他们工作室的老板。我的嘴在枕头里扯出一个笑，现在分析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爱的人原来并不了解我，也从没信任过我。我一直笑，直到眼泪淌满一脸，可并不觉得如何伤心。那晚，回公寓的一路，我都在想怎么履行和方国生的那个约定，保护他，成全他。“……呵呵呵……”没想到竟这么容易！ 

      　　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好不热闹。今天是——，是除夕吗？原本还想等方晨从美国回来和他一起回家过年呢。对，家，我得回家，我并不是无家可归。想到妈妈，心里又有了盼望。赶紧爬起身，冲进浴室。站在莲蓬头地下冲洗，温热的水兜头淋下来，我仰起脸，就留在家乡吧，我想，不回来了，随便找个工作，一生很快就过完了。 

      　　我打车到机场临时买了机票。因为是除夕当天，机场里人烟稀少。在候机厅里我给妈妈打电话，家里没人，才想起每年春节我们都是和陈阿姨他们一起过除夕。于是，赶紧拨电话到陈家， 

      　　“喂，哪位？” 是陈阿姨的声音。 
      　　“阿姨，是我，苏醒。我妈在吗？” 
      　　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我有点着急，不知道陈阿姨在忙什么？ 
      　　“……苏……苏醒，你……你这些天都在哪里呀？”陈阿姨气息不稳的声音传过来。 
      　　我心里的不安在扩大，“阿姨，我妈在吗？请她来听电话。” 
      　　电话里又有瞬间的停顿，“……苏醒，出了点事，你，你还是赶紧回来一趟。”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话，“我这就回去。阿姨，出……出什么事了？我妈妈呢？” 
      　　“等你回来再说吧。” 陈阿姨竟准备挂电话了。 
      　　“阿姨，等等，我妈怎么了，我要和她说话！” 我几乎在吼叫了，心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苏醒……”陈阿姨在电话里哭出了声，“……你……你母亲……去世了，就在五天前……” 
      　　我还攥着电话听筒，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事物都象慢镜头般缓缓移动着， 
      　　“……哦……五天前吗？”我无意识地说着，随手挂了电话。走到椅子边坐下，我手里还抓着那张电话卡，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心里静到极点，耳朵里嗡嗡嗡地还是听不到一点声音。 

      　　妈妈，我的妈妈！她还不到四十五岁吧。虽然总是很疲惫，有点憔悴，但仍然美丽。有温暖，安静的眼神。她这四十几年并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而我——，我用手狠狠抹把脸，我就是个混蛋！ 

      　　悬挂在墙上的大型液晶屏幕闪烁着，正在播放凤凰卫视的节目。我茫然地盯视着，无意识中捕捉到一个个画面，我的眼睛渐渐瞪大：无声的图像上是一个订婚仪式的实况报道，那个衣装笔挺，正淡淡浅笑的准新郎是——，是方晨，而那个幸福的女人是，我转开头，不再看，是姚艾琳！ 

      　　我的母亲去世了。而方晨，在办喜事。多么滑稽！ 
      　　整个飞行过程我都在昏睡，身体的保护机制自然启动。梦见妈妈来看我，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并不觉得冰冷，面容也很清晰， 
      　　“妈，妈妈……” 象一切受到致命伤害的动物，我拼命地叫着母亲。 
      　　“我就是来看看你，来看看你……” 妈妈的影像慢慢模糊，我急得去拉她，却一下子惊醒！ 
      　　飞机已经降落了。 

      　　第三十四章 

      　　从乌鲁木齐坐长途车回到石河子，已经是深夜了。陈让的父亲一直在长途车站等着，把我接回他们家。这个木纳的老实人一路上都没和我说什么话，就是不断地用他粗大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象安抚一个稚弱的孩子。 

      　　进了门，陈阿姨拉我坐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淌下来。我木着脸，问：“我妈是怎么死的？” 
      　　陈阿姨震惊地望着我，“你，不知道？你这些天都没看新闻？怪不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些天——，我怎么对他们说我这些天的情况！一下子悲从中来，我红了眼睛，但却没有泪，“我，我外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阿姨抹抹眼睛，声音抖得厉害，“节前，市教育局组织了文艺汇演，结果……结果发生了特大火灾，你妈妈……” 
      陈阿姨停下，抹去不断滚落的眼泪，“……你妈妈没能跑出来，身子……身子烧焦了，佝偻着，怀里还……还搂着一个学生……” 陈阿姨终于放生大哭起来。 
      　　我没哭，眼睛胀痛，但没有泪，“……我……我想看看她去……” 我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已经……已经火化了……” 
      　　“——什么！” 我失声大叫。 
      　　“没办法，所有……所有死难者都在三天内火化了。领导下了死命令。说是……是……不能破坏春节安定团结的气氛……” 说到最后，陈阿姨已经语不成声。 
      　　“……！” 我心下大劫！却还是哭不出，双眼剧痛，也许，会流出血来。 
      　　陈阿姨从里屋捧出一只乌木骨灰盒。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把脸贴在盒盖上。那上面仿佛还有妈妈的体温。 
      　　“苏醒——” 陈家二老都想安慰我。 
      　　“我，我没事……” 我用手拍拍他们的肩膀，表示我一切都能应付。 
      　　“苏醒，你，你要是想哭就哭吧，会好受些的。” 
      　　“不，我并不想哭，” 我的心冷硬的象块钢铁，“我——，就是想回家，和我妈呆一会儿。” 
      　　一整夜，我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流连在狭小有限的空间里。 
      　　“天晚了，阿醒快去睡吧。” 
      　　“妈你糊涂了，今天是除夕！我要和你一起守岁。” 
      　　“……哦，我怎么给忘了，那你还不快去找陈让，他肯定又有什么新鲜爆竹。” 
      　　“……不了，我……我今晚哪儿也不去了，就呆在家里和你一起守岁。” 我感到妈妈的手抚上我的额头。 
      　　“妈，你冷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很冷呢？ 
      　　“我很好，别担心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的手在我头发上捋了捋。我放心了，很温暖，并不冷。 
      　　“妈，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我想起小时候生病了，都要追着和妈妈一起去上学，害怕独自在家。 
      　　“胡说！” 她板起脸，进而又哀伤地笑了，“阿醒，别难过。你是男子汉了，要有担待，听话……” 我还是觉得她冷，老想找一件衣服给她披上。 
      　　“可我的心……” 我轻轻拍着胸膛，“——已经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就只剩一个空壳子，我……” 我望着妈妈的身影变得稀薄，一时情急，生音哽咽。 
      　　“妈妈去帮你把它找回来，无心则无痛，阿醒，不要怕！好好照顾自己……” 她去得那么急，瞬间就淡化在空气里。 
      　　我慌得伸手去够，一下子惊醒，发现自己趴在妈妈的床上。我摸摸枕头，很干燥，在梦里都没哭。知道从次孑然一身，哭与不哭都无人知晓。 
      　　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亮了房间，浮尘在半空中游荡。我有些茫然地呆坐着，不知何去何从。“——噹噹噹噹” 
      传来敲门的声音，一定是陈阿姨，我跳起来去开门， 
      　　“请问苏醒在吗？”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我冲他点点头，“你的特快专递，请签收，” 他不耐烦地把那个蓝色大信封塞到我手上， 
      　　“……”还没等我发问，一只圆珠笔已经递了过来，我只好迅速签名。 
      　　“以后别没事儿大过年地寄什么特快专递！” 那个人抱怨着蹬蹬蹬跑下楼去。 
      　　我关上门，仔细看着手里的硬壳信封，忽然像被烫了手，一下子把它扔在桌上，那上面的字迹分明是苏菲的。无比刺眼！ 
      　　想了想，我还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再伤害不了我了。 
      　　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是那本护照！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是寥寥几行字： 
      　　请从速出国，内附由汉城转机飞往悉尼的大韩航空公司单程机票。旅馆已订好：Hilton 
      Sydney，请自行办理入住。我会尽快赶来与你汇合。另附Visa 卡一张，密码是你的生日。 
      　　署名：靳远然。 
      　　我定定神，将一切哀思杂念锁入记忆最深处。靳远然：方国生的丈夫，靳阳的父亲，却于此时跳出来，为什么？我是已经被他们赶尽杀绝的一个小卒子，还想在我身上玩花样吗？我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在阳光里跳动，飞舞的尘埃——，那就走着瞧吧！ 

      　　我把护照，机票收好。又收拾了一个简单的旅行包，里面只是几件旧衣还有一张我和妈妈的合影。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红丝绒小袋子，那原本装着我第一次拿了工资后给妈妈买的一条项链。她很开心，一直戴着。我捧起一点骨灰慢慢装进去，封好袋口，贴身放好。 

      　　想了想，又在桌上给陈阿姨留了一封短信，大意是我还有急事要办，必须马上赶回去，请他们帮忙照看一下这个家。 
      　　我把包骨灰的袋子装进旅行包，背在肩上，打开门，走出去之前，再回头看了一眼。从次之后，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在一楼，我把大门钥匙放进陈家的信箱。然后，幸运地打到一辆车，“去南山。” 
      　　“你不是本地人吧，这时节上南山可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好心的司机一直试着劝我。 
      　　“我不是去玩的。”是去了却故人心愿。 
      　　冬天的南山被积雪覆盖，白茫茫无垠，真是干净！我在石场附近的山坡上迎风站定，拿出袋子，打开袋口，向着终年不休的劲风扬起手臂，母亲的骨灰沙尘般瞬时被风卷散，消弭在冷冽的空气中。母亲的故乡在南方，就让这浩荡长风伴她返乡吧！ 

      　　十小时之后，在汉城仁川机场，我乘坐的航班顺利起飞。舷窗外是高广的天宇，翻滚的云海，望不尽故乡路。 
      　　此去无期，方晨，珍重！ 

      　　35 陈阿姨的春节 

      　　那大概是我一生中过得最伤心的春节了。我记得很清楚，除夕当天下了大雪，中午刚过天就一片昏黑了。陈让他爸非要我去歇会儿，可我怎么阖得上眼呢！ 
      　　苏怡的骨灰就放在里屋柜子里，而苏醒却不知去向。 
      　　“老陈，你再给苏醒拨个电话。” 
      　　“????”电话按键的声音。 
      　　“怎么？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像在油里煎。 
      　　又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外面也是下着大雪，黑漆漆的云压得很低。两岁的小让非常烦躁，哭闹着打翻了饭碗， 
      　　“哎呀，淘气——” 我正弯腰收拾撒了一地的饭菜，就听到啪啪啪的拍门声， 
      　　“让让爸，去看看是谁。” 我没空理会来拜年的邻居。 
      　　门开了，一股冷风窜了进来，小让狠狠打了个喷嚏。怎么还愣着，不关门，我有点恼火， 
      　　“关门——，啊！” 我手里刚捡起的饭碗又应声落地，“——苏—苏怡——” 
      我惊骇地望着门外站着的女人，她蓬头垢面，仿佛三天三夜没有睡过，如果不是那发帘下温柔的双眼，我真不敢相信这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就是我从小最要好的朋友：苏怡！ 

      　　“——快进来，快进来，” 我跳起身，跑过去把她扶进屋。 
      　　“有奶粉吗？阿—阿醒饿了。” 苏怡苍白的嘴唇哆嗦着。 
      　　“有，有，我去冲。” 
      　　“我去冲奶，你陪客人说说话。” 小让爸从我手里接过奶粉，进了厨房。 
      　　这人虽然木纳寡言，但却真是一个好人。苏怡疲惫的眼里露出感激的神情。 
      　　我不敢问她怀里的婴儿是谁，不敢问她这几年的情况，更不敢问她是如何不远万里来到这北疆苦寒之地。 
      　　她们母子在我家安顿下来。苏怡和我都是师范毕业，很快就在我工作的农场子弟小学找到了工作。我眼见着她们在这里安了家，眼见着苏醒慢慢长大，但却再没看见苏怡眼中的快乐。她也笑，但眼里却毫无笑意。在家乡的九曲河湾，爱乃橹声里巧笑倩兮的少女永远消失了。 

      　　“——嘟嘟嘟—”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我抓起话筒，“喂，哪位？” 
      　　“阿姨，是我，苏醒。我妈在吗？” 
      　　“……苏……苏醒，你……你这些天都在哪里呀？”我气息不稳地急问。 
      　　电话里有一瞬的停顿，“阿姨，我妈在吗？请她来听电话。” 
      　　想起苏怡的骨灰，我说不出话，“……苏醒，出了点事，你，你还是赶紧回来一趟。” 
      　　“我这就回去。阿姨，出……出什么事了？我妈妈呢？” 
      　　我略松了口气，“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怕他受不了，想当面告诉他这个噩耗。 
      　　“阿姨，等等，我妈怎么了，我要和她说话！” 他在电话里慌张地叫起来。 
      　　“……苏醒……”我的心一下子抽紧，再也装不下去了“……你……你母亲……去世了，就在五天前……” 
      　　半天我都没听到回音，“……哦……五天前吗？”电话里传出他恍惚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他挂断了电话。 
      　　在苏醒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终于猜出他的父亲是谁。那孩子从门外跑进来，身姿颀秀灵活；一双眼睛尤其漂亮，亮闪闪的，仿佛会说话，象足了一个人！那是靳远然，我们在江南老家的邻居，也是高我们两级的中学同学。 

      　　原来，苏怡一直都没对他忘情！却落得这么一个始乱终弃的结局。每次苏醒过生日，好像都是苏怡最伤心的时候，眼里的神情似喜还悲，无法排遣。苏醒上大学后，情况更糟，在那一天她甚至会喝醉， 

      　　“……阳阳……阳……阳……我的阳阳……” 她嘴里不停嘟囔着，除了阳阳两字，我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许，那是苏醒的小名？ 
      　　哗啦——，门一下子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我愣怔地望着站在门外的那个男孩，那——，那是苏醒？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年没见，这孩子就瘦得脱了型，苍白至极的脸上仿佛就只剩下那双大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绝望！ 

      　　我的眼泪哗一下流下来，失声痛哭。苏醒的脸上木无表情，他问我苏怡的死因，事情的经过，冷静得让我感到战栗。 
      　　“……苏醒……你要想哭，就哭吧，会好受一点的……”我真怕这孩子憋出病来。 
      　　“不，我并不想哭。” 他安静地说，还拍了拍我们的肩膀。我却更觉伤心，哀莫大于心死！苏醒好像是死心了。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等到九点才上楼去叫他，我知道这一夜他肯定睡得不安稳，想让他多睡一会。还包了他最喜欢吃的馄饨。可是，他已经离开了。我不相信他能有什么急事，有谁会在春节有急事要办呢？苏醒带走了他母亲的骨灰。 

      　　要是小让在就好了！可是七天前，他到马来西亚拍外景去了。听说是他女朋友的公司新接的一个宣传片。唉，孩子大了就是操心。他的这个新女友我还没见过呢。 
      　　我万万没想到正月十五那天，小让居然带着他的女友回来了，跟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是个什么公司的董事长，名叫方晨。 
      　　那是个非常英俊，醒目的男孩。很有教养但却异常冷淡，只有他的双眼富含表情，但又复杂到极点，连我这个老教师都看不懂。 
      　　“苏醒回来过吗？” 小让问我。 
      　　“除夕那天回来的，” 
      我看见那个方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一丝亮光令他的面容变得更加生动，“但是，大年初一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要办。他妈妈刚去世，他还能有什么更大的急事……” 

      　　“……什么……”随着哐当一声那个男孩已经跌坐在地，椅子翻倒在一边。他们的齐声惊呼使我想起来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一噩耗。 
      　　“是除夕前五天去世的，你们去查查新闻就知道了，就是那场火灾……”我还没说完，方晨就跳起来往门口跑，可又一下子停住，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妈，他没说要去什么地方吗？要办什么事？”陈让着急地问我。 
      　　“喏，他只留下这个……”我把苏醒的字条找出来递给小让。那个方晨一把夺过去，小心地捧在手里，好像怕伤到那张纸。真是奇怪的人！我皱了下眉， 
      　　“苏醒没和你们联系吗？你们这么急着找他有什么事呀？”我忽然开始担心苏醒。这些天，那孩子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晃着。 
      　　“……没……没什么事……”小让有点结巴，从小他一撒谎就结巴。 
      　　我盯着他，“真没事？”想想又忍不住说：“你们都是他的好朋友，可得好好劝劝他。他们母子一直相依为命，现在……现在……”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朦胧中看到对面的方晨好像也红了眼睛，双手死死攥在一起，好像要将彼此掰断似的， 

      　　“……现在他母亲突然去世了，对他打击肯定很大。我看他都瘦得不成样儿了！唉，可怜呀……” 
      　　方晨猛地背过身去。小让的女友掏出纸巾递给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背。虽然才匆匆几眼，但我对这个叫姜昕的女孩却很有好感。她剑眉星目，非常爽朗。 
      　　“阿姨，我们……能不能去苏醒家看一看？”姜昕问。 
      　　我带他们上楼，用苏醒留下的钥匙打开房门。屋里非常整洁，也非常寒酸，我看见那个方董的背轻微颤抖着，象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妈，我们先出去吧，让方晨一个人呆会儿。”陈让不由分说地就把我拉出去， 
      　　“？” 我瞪着他，怎么能把个陌生人单独留在苏醒的家里？ 
      　　“没事，真的没事……” 
      随即，我们站在门外的三个人全都震惊地挪不动步子了。因为从门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悲鸣，一开始还极力克制，不一会就完全失控了。那声音痛不可当，哀伤莫名。陈让和姜昕全都红了眼睛！ 

      　　方晨在苏醒的家里逗留了很久，但还是赶晚班飞机回去了。我松了口气，以为最坏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却哪里知道世上永远没有最坏的事情，只有更坏的事情！ 

      　　36 李琼花的春节 

      　　我叫李琼花，今年刚满十七岁。大年下的，本来不该出远门的，可我爸的老毛病又犯了，躺在床上都好几个月了。我妈愁得就只会哭，我就对她说：“妈，您别急，我进城找秀儿姐姐去，让她帮着找个活儿。” 
      妈不舍得，可也实在没法子。眼瞅着过了春节，就该农忙了，到时候不定多少地方要用钱呢！ 
      　　进了城，秀儿把我领到一个旅舍，给我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她就在旁边的一个饭馆打工。我真是高兴，没想到一进城就能有活儿干。秀儿笑我，说是现在快过春节了，打工的都返乡了，才这么好找工。 

      　　我干活的这家旅馆，对对，是叫旅馆，不叫旅舍，可气派了！反正比县城的招待所看着招眼。还发了制服，哪天穿上到照相馆去照个像给我妈寄回去，她一准乐得合不上嘴。可来住店的客人都不怎么周正，不是喝得烂醉，就是穿得妖里妖道的，不象正经人。我和秀儿说了，她当时就拧了眉跟我说：“少看，少听，少打听，你就干好自己的活，别和那些人搭咕。” 
      我也挺不乐意的，这活是她给介绍的，现在倒来教训人啦。我是那么没眼力见儿，不分好坏的人吗？再说了，那些客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又哪能搭咕的上呢。 
      　　春节前的一天，好像是前一个星期吧，205房住进来一位客人，是个病得不轻的小伙子，看着也就山槐哥那么大，山槐哥去年参的军。他一天到晚就躺在床上，瘦得刀条儿似的脸烧得通红，也不说话，连眼睛都睁不开。我可吓坏了，从前我弟也闹过这种病，差点就没命了。我就凑过去问他： 

      　　“——你，你要不要去医院呀？” 
      　　他还是闭着眼，摇摇头，“……不……不用，……你……你能帮我买点药吗？”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钱……” 他可能是想告诉我钱包在哪里，却做不到。 
      　　“你歇着吧，别操心这个了。”我轻轻走出去，这个客人一看就和那些人大不一样。 
      　　我给他买了消炎药，又问了人家吃什么好消化，卖药的售货员告诉我酸奶最好消化。可酸奶是什么呀？幸亏他们隔壁就是家副食店，我一问人家就给我介绍了好几种。 

      　　我回去喂他吃了药，又喂他吃了几口酸奶。唉，城里人就是娇贵，生不得病。看他那样子就像个纸人儿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三天，他烧退了，就忙不迭地谢谢我，又把钱还给我，特别客气。我那时才发现他长得可真俊！比县城剧团唱小生的还俊气！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眼睛里死气沉沉的。 

      　　每天我去打扫卫生，都看见他半躺半坐在床上，眼睛瞧着窗户外面，像在想事儿，又像发愣。那神气——，我打了一个哆嗦，那神气怎么那么像去年在我们村后山上跳崖的大学生呢。那个人死前几天也是常常坐在山石上发呆。 

      　　大年三十儿那天，老板给我们放了假。我和秀儿她们一起逛了庙会，真想家呀。初一回来上工，才知道那个205房的苏先生已经退房离开了。不知为啥，我心里特难过，总担心他会出什么事儿。 

      　　正月十五，我们去看了花灯，可一点也不热闹。很失望！第二天，我刚上工，就来了一帮子人，领头的是个穿戴讲究的小伙子，长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老板叫我领他们去205房，那个房间自从苏先生走后还没住过别的客人呢。那个领头的先生和我单独进了房间，他的随从都等在外面，我伸了伸舌头，排场可真大呀！ 

      　　“……苏……苏先生那几天还好吗？” 
      　　“不好，一直发高烧，病得很厉害。” 我实话实说。 
      　　那小伙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了，“……那……有没有看医生呢？” 
      　　“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也许是他病得太厉害，走不了道儿。” 
      我看见那人连手都哆嗦起来了，“他就叫我给他买了消炎药，还有每天几盒酸奶，别的东西他都吃不下。” 
      　　那小伙子面朝着窗户，背对着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城里人就是奇怪，老爱往窗户外面看。 
      　　“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 
      　　我狐疑地往外走，想了想又停下，“这位先生，看来您像是苏先生的朋友，那我就多说一句：苏先生的神色看起来不大好，我怕他会想不开。” 
      　　那个人还是背对着我，他的头却低下去了。 
      　　我走出去，才关上门，就听到房间里传出很奇怪的声音，有点像山里受了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叫声，呜呜咽咽的，很渗人！ 
      　　这个春节过得很冷清，但却永远改变了我的命运！ 

　37 郭薇的春节 

      　　我不知道春节将至。实际上，我现在都不太记日子，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大概未来的每一天也都是一样的，没心没肺，行尸走肉罢了。自从和靳阳结婚的那天起，我的时间就象经过了漂白，黯淡无光。 

      　　苏醒不知道，我真的爱过他，也许现在还爱他。但在我的生活里，永远有比爱情更重要，更迫切的东西。小胡同，大杂院的环境如果还不能教会我如何争取更好的东西，那么，从我记事起就游手好闲的父亲，嗜赌成性的母亲早已使我明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脱离这个泥潭。 

      　　一个长得还算标致的年轻女孩，所有的不过就是她的青春和肉体，只要豁出去，多少都能赚到点。其实，从见到苏醒的第一天起，我就很注意他了，年级里有许多女生都是如此。他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忽视的男孩，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气质非常特别！可喜欢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一个来自边远地区，单亲家庭的穷学生绝不是我理想的目标。英俊的脸蛋和博学的头脑又不能当饭吃，还是口袋里的钞票更有用。尽管对他仍然颇为动心，但大学四年我都在挖空心思寻觅那个终极目标！而苏醒呢，身边老是跟着一个门神似的李东，男生们私下都议论说他们俩是同志。我看不像，至少苏醒不是，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一个漂亮的女孩对此是最为敏感的。我心里既骄傲又酸涩，被那么出色的男孩关注当然高兴，可问题是我不能回应他，因为他穷！ 

      　　最后一个学期改变了我的终生。那天我偶尔路过校门口，看到苏醒和一个乘坐奔驰S600的男人谈笑甚欢，那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和那辆配有司机的黑色大车代表着我一直梦想的世界。于是，我成了苏醒的女朋友。我目光短浅的父母对此非常不满，但我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苏醒在企业巨子方氏找到工作，而我也凭借着他的关系顺利地进入了方氏的分支机构TIB，成为靳远然董事总经理秘书组的一名小秘书。职位不高，但妙在有真正接触高层的机会。 

      　　终于，命运向我招手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噩运！ 
      　　那天，我在靳总的办公室见到了靳阳，我惊异得连文件夹都没抓牢，随着‘啪’的一声，那硬壳夹子连带里面的纸张撒了一地。我心慌意乱地蹲下收拾，忽然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帮我整理，我扭头一看，啊，他长得和苏醒真的太像了，虽然眼睛里的神色完全不同，但，脸型和五官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眼神一转，微微地笑了：“你是……” 

      　　“郭薇，靳总的秘书。” 我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嗯，” 他笑眯眯地，眼神一勾，“也许……郭小姐愿意和我共进晚餐……” 
      　　我觉得心如擂鼓，“好……好吧。” 这个人是魔鬼，永远有办法让你屈从于他的意志。 
      　　我希望全部的记忆都只停留在那一天之前，但事与愿违，你最想忘的偏偏是你忘不掉的。 
      　　新婚之夜，他温柔地抬起我的下巴，“你第一次见到我，那么惊讶慌张，为什么？” 
      　　“……因……因为……” 我以为他要吻我，他还从没有碰过我呢。 
      　　“因为什么？” 他的口气变得非常不耐烦。 
      　　“因为你像……像我的……我的一个同学……” 他的手不是抬着我的下巴，而是捏着它了， 
      　　“他是谁？” 
      　　“嘶嘶……” 他的手劲真狠，“……苏……苏醒，他叫苏醒……嘶……” 我吸着气，觉得下巴就快被捏断了。 
      　　“你，听好了，千万别漏掉任何一个字，”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着，我这时才发现其实他和苏醒一点都不像，“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结婚的吧，……哈哈哈……你们这些老鼠就是爱做梦，爱想一些你们不该得到的东西……” 

      　　我震惊地听着，觉得心脏就要停跳了，“……靳阳……” 
      　　“别叫我名字，你不配！以后除非我允许，不然你永远都要和佣人们一样叫我‘少爷’！” 他厉声打断我。 
      　　后来，我才知道，在方家并没有佣人叫他：少爷。其实方家的少爷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方晨。靳阳只不过是靳少爷。一字之差，却真正谬之千里！ 
      　　“永远别看，别管，别打听我的事，”他的另一只手拍打着我的面颊，越来越重，“你就闭着眼享受这些你做梦都不配得到的东西吧，算是你的报酬。除非我把你扔出去，你也休想离开我！”他最后完全是在扇我的耳光了，一下又一下，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可他忽然收了手，打了一个哈欠，好像很疲倦。我眼前金星乱冒，模糊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那是他第一次进我们的卧室，也是最后一次。 
      　　我不常看到靳阳，虽然同住，但他很少回来，每次回来如果我恰巧不在，之后都会被他痛揍一顿，这样被狠打了几回，我再也不敢随便外出了，因为他神出鬼没，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何时回来。我也没见过方家其他人，方家就好像和我们没有关系似的，我们从没被邀请去共进过晚餐或是团聚。他的母亲，那个方氏伟大的太后甚至都没有出席我们的婚礼，据说是在美国疗养。倒是靳阳的父亲，靳远然偶尔会来探访我，他没什么话，眼神忧郁，非常歉疚。其实，他不必感到抱歉，今日的一切恶果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那次去美国探望他的母亲，过程尤其难堪。我们兴冲冲地赶到私人医院，却连病房都没让进。他母亲的几个贴身护卫挡在门口， 
      　　“靳少爷，夫人累了，您先请回吧。” 
      　　“你敢拦我！” 靳阳一下子就火了，脸涨得通红。 
      　　“不是我拦着您，是夫人吩咐过了：今天免探视，谁来也不能进。” 
      　　“……你……我……” 靳阳羞窘愤恨得语无伦次，“……我是……她儿子……夫人的儿子，……我……” 
      　　“哐当——”一声巨响从门里传出，还在争执不休的靳阳和护卫们都绷紧了身子， 
      　　“废物！叫你们把少爷请来都办不到，再给我去请……”那是靳阳母亲方主席的声音，异常烦躁，焦虑。 
      　　我有一瞬的诧异，少爷？少爷现在不就站在门外吗？之后马上醒悟，夫人所说的少爷不是靳阳，而是——：方晨。一个不肯来，要三催四请；另一个来了却不让进，硬生生被挡在门外。 

      　　“……夫人……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靳阳终于崩溃了，脸色由红转白，“……你说的我都照做了，你倒底想怎么样……” 
      两个大汉把吼叫着的靳阳拉走了。我呆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惊诧莫名！这样怪异的家庭，靳阳居然管自己的母亲叫夫人。又不是在演《红楼梦》！ 
      　　万圣节前，靳阳再次不知所踪。我忍了又忍，还是给苏醒打了一个电话，我想约他出来，谈谈我的近况，但他口气非常冷淡，我只得作罢，觉得自己很多余。 
      　　万圣节后的那个晚上，靳阳回来了，不由分说冲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把身体蜷起来，尽量减小被殴打的部位。他那晚格外暴虐，一边踢打一边大骂：“……什么少爷……就是个不知来历的野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操的野种……也敢甩我……敢甩我……” 
      我不知道他骂的是谁，我的意识渐渐涣散。 
      　　被打断了一根肋骨，还有无数挫伤，我躺了好些日子才能下床。我想，我早晚会被靳阳打死。可我又无法离开，切不说靳阳的阴狠疯狂，就是我爸妈欠的那些股债，赌债就能把我们全家逼上绝路。 

      　　伤养好后的一天，我在靳阳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都是苏醒和方晨的照片，他们神态亲昵，表情也很快乐。我把信封又放回原处，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去找苏醒。 

      　　在陈让的公寓楼外，我看他走了过来，神态有一点疲倦，“苏醒！”我叫他。他惊得一跳，待看清是我，表情更显意外，“要不要上去坐坐，”他有点局促地问我。我摇头，此时，我不想见人。 

      　　我们坐在车里，却相对无言。他审视着我，我很清楚自己的面色不佳，连粉底都不起作用。而他的俊逸却更胜往日。我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苏醒，我???，” 我说不下去，想起婚后的际遇真是悲从中来。 
      　　“靳阳，靳阳??他?他不正常！” 我抽泣着说，我想告诉苏醒：靳阳他是个施虐狂，是个精神病，可能还使用毒品。 
      　　苏醒的表情很古怪，他问：“你打算离开他吗？” 
      　　我忽然愣住了，冷汗爬满一背。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苏醒这些，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再说，我搞不清他现在和方晨的关系，而方家——，想着想着，我又哭起来。他递给我纸巾，劝我早做决定，不要再蹉跎下去。 

      　　“你不懂，苏醒，你不懂！” 
      我激烈地摇着头，方家的水有多深恐怕苏醒根本就没有概念。我还想嘱咐他小心，可他已经推门下了车。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却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靳阳去过一趟马来西亚，回来后更是暴躁，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了一般地又哭又叫：“方氏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别想和我争……你们都是我的……都是我的……谁抢……就……就杀了谁……混蛋……骗子……混……”这些疯狂的哭叫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我只能用枕头，用被子蒙住头，阻挡它们钻进我的耳鼓。 

      　　春节前十天左右，靳远然来了。用钥匙打开靳阳的房间走了进去。不一会，我听到他们扭打的声音，还有靳远然带着哭音的吼叫：“你再用‘忘忧’会死的！……会……会害死你自己的……我……我……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停了一瞬，连扭打的声音都停止了，空气象完全被抽离，死寂中，我听到靳阳嘶哑的声音，“……我母亲……谁是我母亲……谁是我母亲……告诉我……告诉我……说话呀……” 
      那刺耳的声音越拔越高，尖锐得仿佛能击碎耳膜，紧接着却嘎然而止，“砰通——”好像有人摔倒了，“来人……快来人呀……”听到靳远然慌乱的叫声，我推门跑了进去，靳阳歪倒在地，脸色煞白，毫无生气。靳远然失魂落魄地跪在他身旁，脸上涕泪纵横。 

      　　救护车及时赶到了，把他送去方氏私立医院。 
      　　过了三天，我正准备去医院，却突然接到靳远然的电话：“小薇，靳阳回家了吗？” 他的声音非常焦灼。 
      　　“——啊！他……他不是在医院吗？” 我也慌了，心里突突跳着，连忙往后看，好像那人就在我身后，“发生什么事儿了？” 
      　　“……护士早上发药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离开了，衣服和随身物品都不见了。” 
      　　“……” 我只觉得冷汗淋漓。 
      　　“小薇，你就等在家里，如果靳阳回去了，赶紧通知我！” 说着他就挂断了电话。 
      　　天渐渐黑下来，我却更加坐立不安，想起他出事前和靳远然的对话，我一下子跳起来，冲到电脑旁，开始在网上搜索‘忘忧’，前面几条网址都是香氛，护肤品，甚至是情趣用品，我坚持往下翻，我绝对相信我的耳朵，忽然一段新闻摘要抓住我的视线： 

      　　“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最新报告，新兴毒品‘忘忧’有迅速蔓延的趋势，长期服用此种毒品可导致脑部神经退行性病变，并引发冠状动脉严重供血不足，已有多例死亡报告，……” 

      　　就是它！我一遍遍地看着那短短几行字，全身颤抖。然后，我做了一件至今仍令自己迷惑的事情，我把这个新闻摘要转发给了苏醒。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天失踪的不止是靳阳，还有方景生，不是那个在媒体上露面的赝品，而是一直在国外疗养治病的原装方景生！他于第二天清晨被晨阳号水手发现死于船上。警方的说法是：方景生死于心功能衰竭。那个赝品平时被包装得非常高调，而事发地又在香港，所以引起热爱八卦的香港媒体集体性疯狂。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甚至牵扯出方晨的性取向。春节将至，这些负面传闻对敏感而又迷信的香港股市也算是当头一棒了。于是，方国生主席策划了那个被人们议论了很久的除夕订婚仪式，主角是方晨和姚艾琳。为了在媒体面前显示方氏家族的和谐，连我都被邀请参加了。 

      　　这大概是我参加过的气氛最古怪，最悲凉的喜事，不仅两位年轻的主角面无喜色，就连双方长辈也都木无表情。据说方国生和弟弟方景生的感情很深，所以，我对那位夫人脸上偶尔闪现的悲痛欲绝的神情并不奇怪。方晨的脸上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看来他与方景生不合的传闻都是假的。没人提起靳阳，仿佛他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我怀疑采访的记者已经被收买了。因为第二天见报的报道关于靳阳只简略地提了一下，说他因忙于公务缺席婚礼，非常遗憾。只有我知道这是个谎言。 

      　　大年初二的早晨，我来到靳远然的客房门前，向他告辞，我准备乘早班机回国，我正要按铃，就听到里面传来重物坠地的可怕声音。我本能地知道出事了，赶紧叫来楼层服务员打开了房门，靳远然就倒卧在套房的客厅中央，电视还在播放早间新闻： 

      　　“ 
      今天凌晨，韩国大韩航空公司所属KE850航班在飞往澳大利亚悉尼途中，于太平洋上空坠毁，机上包括机组人员共230人无一生还，全部在这场空难中丧生……” 


      　　38 姜昕的春节 

      　　这个春节，痛到令人麻木！原来光明与黑暗真的只相距短短几步。 
      　　春节前两个星期，我们接到方氏的通知，我们参与竞标的一个宣传计划通过了，那是有关他们在马来西亚新投建的一个度假村，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企划部的经理老王亲自给我打来电话，说如果不是苏醒帮忙，我们一定拿不到这个案子。我当时心里忽悠了一下，总觉得这和苏醒的个性有点出入。他虽然是个特仗义的人，但却从来不拿公事私相授受。不过，因为太兴奋的原因，我也就没有很在意。 

      　　但是，春节前一个星期，就在我们即将到滨城采景的那天，公司会计告诉我账面上突然多了一笔巨款，竟然是这个宣传案的预支全款，“什么？！”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手里正拿着的录音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你确定那笔款子已经全部打到我们的账上了？” 我问会计。 
      　　她用力地点点头，“百分百肯定！” 
      　　我感到事情大有蹊跷，赶紧给苏醒打了一个电话，“苏醒，马来度假村的一个宣传案交给我们工作室做了，谢谢你！” 
      　　“????” 他没有回应，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苏醒，这个款项有点出入……” 
      我还想继续向他询问一下那笔预支的巨款，可随着砰的一声手机里就寂然无声了，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手机，就听有人在门口叫： 
      　　“哎，姜昕，你赶紧过来一下，小优走了，不干了，就留了张字条。” 
      　　“？！” 这怎么可能，我一下子慌了手脚，丢下手机就跑出去，“到底怎么回事？” 
      　　“喏，你看，就留了这么张纸条。” 
      　　那张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家有急事，需速返乡，特请辞职，见谅！ 
      　　我愤怒地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筐，“真是会拆台，知道我们接了大活儿，离不开人，想拿我们一把。小胡，你找找他，看他要什么条件？小雯，你去搜搜，看还有什么人能顶他的活儿？” 
      我交代完，又和他们讨论了一下春节过后的工作安排，就匆匆忙忙地赶去机场与陈让汇合。 
      　　“你手机是怎么回事，打了半天都占线。” 陈让真是暴脾气，一点小事也埋怨半天。 
      　　我摸出手机一看，“哎呀，没电了，怪不得。”，又在包里掏了一阵，“糟糕！忘了带录音笔。” 我有经常用它记录素材的习惯。 
      　　“你这个丢三落四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 
      　　“陈让，我怎么总觉得心慌意乱的，好像要出什么事儿？” 我答非所问地望着陈让。 
      　　“切！乌鸦嘴！” 
      　　事后证明，我真的是个乌鸦嘴，我可怕的直觉竟然再次成真！ 
      　　我们在滨城呆了二十天，有点象是预支蜜月，那些天的快乐和今后无数无数天的悲伤都同时被封存在心底。 
      　　“陈让，咱给东子打个电话吧，都忘了给他拜年了。”大年初二的早上，我们给李东拨了一个电话， 
      　　“嗨，哥们儿，给你拜年了！除夕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好像有电视播报新闻的声音。 
      　　“还能怎么样，混吧，”终于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哎，你们看新闻了吗？又掉下来一架飞机，死了两百多人，大过年的，真惨！” 
      　　“陈让，你快开电视看看，” 我一边叫陈让，一边向东子抱怨，“你们家小优可太不象话了，咱们公司刚接了个大活儿，他就捣乱，撂挑子了！” 
      　　“——他，我跟他早分手了，他的事儿我不清楚。” 我赶紧噤声，李东的心情恐怕不太好。 
      　　正月十五前一天，我回了办公室，在桌上找到录音笔，带上耳机，准备整理一下录音记录，但接下来从耳机中传出的对话却令我目瞪口呆，一开始还有点迷惑，反复又听了几遍，我不禁手脚冰凉， 

      　　“陈让，快去找苏醒！他可能出事了。” 我在电话里冲他大喊。 
      　　“什么？怎么回事？苏醒怎么啦？” 陈让一点都搞不清状况。 
      　　“我无意中录到苏醒和方国生的一段对话，就是我们去马来那晚，我的手机当时正和他通话，哎呀，没时间和你解释了，你就赶紧去找苏醒吧，” 
      　　而我要找的人是方晨，我去了方氏大厦，直接上到顶层。苏菲不在，我走上前试探着敲了敲门， 
      　　“进来。” 是方晨的声音。 
      　　我推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桌后的方晨，冷淡到极点的一张脸，几乎没有表情。我在心里替苏醒不值，比起李东，这个方晨简直就像一块冰。他不说话，有点诧异地望着我，可能没料到进来的人是我。 

      　　“我有一段录音，想让你听一下。” 我把录音笔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 他还是没说话，好像任何事都激不起他的半点兴趣。 
      　　“这段录音有关苏醒……” 我还没说完，他就抓起耳机戴上，同时飞快地按下按键。 
      　　我凝视着他，发现他的脸渐渐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双眼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拿着录音笔的手径自颤抖着，只一会的功夫，已经重复播放了无数次。 
      　　“……苏……苏醒……他在哪里……” 他茫然地望着我，下意识地问着。 
      　　“——他，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我的心呼地荡起来再猛摔下去。 
      　　“……没……没有……我……我把他赶出去了……” 
      　　“——什么！” 我惊怒不已，还是来晚了，那个傻小子肯定又干了傻事。 
      　　我赶紧给陈让打电话，“找到苏醒了吗？你们那些朋友，同学都问遍了吗？哦……” 我看了一眼方晨，压低声音飞快地问：“东子那儿你找了吗？” 
      对面方晨的眼睛微眯了一下，“也没有吗？” 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哦，对了，他会不会回家过年了？” 
      我看到方晨的眼睛瞬间一亮。“——好，你订票吧，我们这就去机场，对，我，还有方晨——”我询问地看了他一眼，他肯定地点点头。 
      　　结果，石河子之行却令人痛上加痛。我一直不敢问方晨，他和苏醒这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他听说苏醒的母亲不幸遇难时，他的样子，啊，他那时的样子就象一块烧得炙烈的铁被一下子淬入冰水，我甚至听到了‘嘶啦啦’烧得焦烫的心被冰水击穿时发出的可怕声音。 

      　　“……方……方晨……” 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脸，和他攥紧了的双手。 
      　　当晚，我们就飞回去了。一路上，我听不到飞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我也听不到陈让在我耳边的絮絮低语，我的耳中都是方晨那一声又一声的悲鸣，苏醒家那扇单薄的门板仿佛已经被它们击穿了。 

      　　又过了一天，我去找方晨询问他去那家小旅馆的情况。站在门外，我忽然听到从里面传出：“——不——不不——不——不——”的惨叫，那撕心裂肺的痛呼令人不忍卒听。门开了，苏菲走了出来。我迎上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苏醒——，苏醒在那架空难飞机KE850上。”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只有一双泛红的眼睛泄露了心里的悲伤。 
      　　“……” 我被她的话噎得眼泪都呛出来了，无意识地摇着头，觉得一定是搞错了，那个如江南荷子莲生般的人就这么死了？没了？我不信，无论如何也不信！ 
      　　“——他，他办理了登机手续，也确定登机了，除八名机组人员外，二百二十二名乘客一个不少。” 
      苏菲的语气平淡，完美得就像播音员，但她的眼角却迅速潮湿了，连鼻尖都微微泛红。 
      　　“……哦……我知道了……” 我转身向外走，方晨的办公室里已经一片死寂，刚才传出的痛彻心肺的嚎叫仿佛都是我的幻觉，“你——，” 
      我又回过头，“你看见舅妈代我问好……” 苏菲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我继续向外走，苏醒不在了，我得通知他的亲人，对！通知亲人。可转念一想，眼泪哗地一下流出来，止都止不住，苏醒没有亲人了，我并不需要通知什么人！ 
      　　站在方氏大厦旁的街边，对面十字路口的交通灯忽明忽灭，闪烁不定，录音记录中苏醒和方国生的对话在我脑中盘旋跳跃，需要怎样的勇气和爱意才能做到像他那样呢？如果哪天陈让的家族找到我头上，逼我离开陈让，我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天涯何处无芳草？！顶多拉上陈让一起走！如果他舍不下那些财富，那我就舍下他，这真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可苏醒那傻小子就是不懂，不会！现在可怎么办？怎么办？连小命儿也双手奉献了！ 

      　　我的眼泪不停的流出来，又迅速地风干，冻结在脸上，硬邦邦的像戴了个面具。咬咬牙，掏出手机，还有一个人需要通知， 
      　　“李东，你先坐下，对，很重要的事——” 我的嗓子干涩嘶哑，“——苏醒，他在那架空难飞机上……” 
      　　“……” 市声，人声，都已消弭，只余手机中绝对的寂静。 
      　　“东子，苏醒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我轻轻地告诉他，好像怕惊醒了他。 
      　　“——啪！” 手机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片盲音。我阖上手机，对面的绿灯亮了，在这个春节，我们，永失挚爱！可活着的人，路，还得接着走下去。 

      　　39 苏菲回忆之一 

      　　春节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节日，而是更加忙碌的几个工作日。我的主子们一向不太体恤下人。即使像我这样的家养奴才，也得不到多少优容。 
      　　“……苏……苏菲……你……你务必要……要搞清……苏醒的下落……”这就是我老板的交代。他躺在病床上，有点神志不清，可这件事却吩咐得明明白白。 
      　　“……” 
      我不敢告诉他，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我即刻联络了空难调查小组，反复查询了乘客名单，登机名单，证明苏醒就在那架飞机上。他的遗骸现在可能就躺在几千米深的海沟里，或是随洋流漂泊到什么地方。 

      　　我的老板不是方晨，也不是方国生，而是：靳远然。 
      　　你们问我为什么搞无间，那说来可就话长了，要从我的外祖说起。我的外祖父曾是方老爷的秘书，而我的母亲童舒曾是方国生的私人助理。外间都传：童舒女士已经离职，移居澳洲。其实，她不过是从台前转至幕后，更方便为老板干些见不得光的事。这差不多也是所谓亲信的专职。等我大学毕业，就只能顺应天命地进入方氏，在方晨回国后做了他的秘书。 

      　　任何大户人家的几角旮旯里都藏着无数的肮脏秘密，而这些秘密照例是瞒不过家养奴才的。主子们非但不瞒着他们，还积极地让他们参与，这才是家生子儿们的用处。那么多的秘密代代相传，后辈人也只好一代一代地永远奴才下去。 

      　　“苏菲，这个奴才命，我希望到你这里为止。” 我的母亲，童舒女士冷静地对我吩咐。 
      　　“……” 我无奈地望着她，希望她能再给点提示。 
      　　她微微抬起头，眼睛并没有看着我，思绪像一下子飞出去很远， 
      　　“是时候让你知道方家的秘密了……” 母亲口才极佳，讲起故事来也栩栩如生，可惜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 
      　　方家一向以美貌著称，不论男女，全都容色出众。 
      　　遇见方国生时，靳远然二十二岁，刚刚进入方氏实习，跟在总裁助理童先生身后做个小秘书。他来自江南一个古老的家族，相貌俊美，为人伶俐，本来对自己无比自信。但那一天，一个初夏的午后，在总裁办公室，他见到了方国生，立刻惊为天人：那样纤长的眉，浓黑的眼睫，鬓边有微卷的发丝；一动一静，一颦一笑；都别有韵致。一霎那已成永恒，靳远然从那一刻起，心心念念的就全都是方国生。 

      　　方家这位独生女也真是了得，年纪轻轻就已替他父亲撑起了大局。方老爷身体一向不好，两任妻子都已先后去世，令他心情更是郁闷，渐渐隐至幕后。于是，在方氏帝国出现了太女监国的局面。本来方家还有一子方景生，可惜他不过是姓着方姓的一个养子。他自幼就热爱田园生活，因为知道自己的尴尬身份，所以更是特意地远离方氏企业，专心学习园艺。倒是年长他五岁的姐姐方国生对他爱护备至，特别为他在公司设了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不过是为了能常常看见他，把他带在身边。 

      　　国生明泉似的双眼只有在看着景生时才会漾出如水的温柔；而景生，猎豹般桀骜不驯，潇洒俊逸的景生，眼睛无时无刻都在追寻着的人，却是靳远然。 
      　　三个年轻人，全都冰雪聪明，心思敏锐，很快就明白了这目光追随游戏的奥秘。也随即掉进无边的黑暗深渊。 
      　　“童舒，为什么男人会喜欢男人？” 一向自负的国生终于有了难题，还是个终其一生也无法解答的难题。 
      　　童舒心里却明白这不是男男之爱的问题，而是，为什么我们总是爱上不爱我们的人？！ 
      　　“国生，景生就是不爱远然也不能爱你。” 童舒对方国生一向实话实说，“他不能爱你，因为乱伦！” 
      　　“可我们……我们没有……” 国生的脸急得通红，再早熟的人也还是只有二十四岁，也还是难逃情关。 
      　　“不错，你们是没有血缘关系，可还是不能越雷池一步……” 童舒没有接着往下说，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国生眼里不信，不服，不甘心的表情。 
      　　童舒没说出的话是：后果将万劫不复！ 
      　　国生能想到的都是那些生米煮成熟饭的传奇故事：原本不相爱的两个人有了共同的骨肉，就有了共同的盼望，就象他的父母，有了她之后，多少都萌生了一点爱意。 

      　　“国生，国生，那个念头动不得……” 
      童舒看着国生手里的小玻璃瓶子，急得眼睛红了，“我是你从小最好的朋友，也是你的私人助理，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拦着你！” 
      可童舒忘了：青春的激情非人力可以阻挡。 
      　　马来土著巫医的秘药终于令她得偿心愿，在季风过后的那个夏夜，椰影摇曳，明月高悬，国生和景生有了他们今生的第一次欢合，也是最后的一次。 
      　　“……景生……啊啊……景生……” 
      　　“……远然……嗯……嗯……远然……” 
      　　在那狂喜的一刻，国生眼里流出的泪却酸涩不堪；而景生呢，他迷醉地以为怀里拥着的人是靳远然。 
      　　马来老宅通敞的客厅里，月光如洗，童舒手里握着酒杯，不知道已经喝到第几杯了，终于看到靳远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童舒呼出一口气，任务终于将要完成了， 

      　　“你全看到了？” 她微微笑着拦住靳远然。 
      　　“……” 那个江南名子般俊秀的人说不出话，眼睛里除了惊骇，沉痛，还有无边的绝望，和不肯放弃的爱。 
      　　童舒无奈地低叹，他们这几个人，不知前生几世积下的虐缘，竟是拆不开，打不散，扯不烂的局面！ 
      　　“他们没有血缘，国生想要你死心，死了对她的心，也死了对景生的心。” 童舒把在脑子里想了千百回的台词念出来。 
      　　“可我……我从来……出来没有对……景生存过什么心思！” 靳远然终于崩溃了，大哭着喊！ 
      　　“我知道，你从头到脚就没喜欢过景生。你爱的是国生，可是……可是……” 童舒一仰头，把杯中酒一干而尽，“可是国生也从来没喜欢过你，更别提爱了，” 
      童舒朝走廊深处努努嘴，“她为了景生已经疯了，从他还是个趴在她背上啃手指的小娃娃时起，她就爱他了。” 
      童舒想起这些年来，她在国生眼里看到的那些逐渐深邃，深邃至绝望的爱恋。 
      　　靳远然走了，向他的上司童先生递交了辞呈。方国生也走了，她向方老爷提出要到伦敦政经学院进修一年。景生一觉睡醒，只觉得畅美无比，却不知是梦是真。待发现靳远然已经辞职，他才着了慌，可又无处追寻。 

      　　九个月后，方老爷在香港一家私立医院找到了即将临产的方国生，他像打量一条丧家犬般打量着他的独生女儿，眼睛里冷冰冰的都是厌恶， 
      　　“给她做刨腹产，之后婴儿交给我。” 他交代完，正要扬长而去，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盯着他的私人助理，“——另外，那个靳远然，你给我把他找回来。” 
      　　等方国生从麻醉中清醒过来，孩子已经不知去向，看着她眼睛里的生气渐渐涣散，童舒实在不忍， 
      　　“本来可以不用全麻，但你父亲签的字，医生只能照办。……嗯，国生，是个男孩……但是……但是……” 
      方老爷吩咐告诉国生那是个死胎，可童舒陪了国生九个月，眼见着她时常爱怜地抚摸腹部，知道这个谎言骗不过她， 
      　　“……国生，你父亲不会让你再见到那孩子了，他说……他说……那是妖虐，如果你反应过激，可能真会置他于死地……” 
      聪明的国生一听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凶险。 
      　　“你别那么看着我，这事和我父亲无关，方老爷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又怎么会让我父亲插手呢。” 
      童舒把身子背过去，随即，听到背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方国生的哭声。 
      　　两个月之后，方家举行了一个非常低调的婚礼，新郎是靳远然，新娘是方国生。在婚礼之前，父女俩曾有过一次谈话。内容不详。但童舒记得很清楚，方国生从她父亲书房走出来后面如死灰，嘴巴里喃喃自语：“……原来……原来我……并不了解我自己……原来……” 

      　　童舒想，世上大概没有几个人，在面对上百亿资产时还能清楚地了解他自己。 
      　　婚礼过后不久，嗅到一丝气味的香港媒体就开始蠢蠢欲动。于是，童先生亲自出马去了一趟江南，回来时抱着一个粉妆玉琢般可爱的男婴，那就是靳阳。虽说是奉子成婚，但到底是明媒正娶，孩子又那么可爱，再加上金钱的压力，很快这个风波就平息下去了。但是，童舒却从此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爸，你们这么做怕是要遭天谴呀！” 她忧虑地望着童先生，“那个母亲怎么能让你们把孩子抱走呢？” 
      　　“……呵呵呵……”童先生不知是在笑还是哭，“孩子妈正背着另一个婴儿满世界找靳远然呢！……呵呵呵……天谴……怕什么……咱们早就生活在地狱中了……怎么……你不知道吗……呵呵……你，你哭什么……” 

      　　泪流满面时，童舒也在问自己：我为何哭泣？ 
      　　方国生，靳远然结婚后，景生开始酗酒，并公然和各色男人出双入对。方老爷忍无可忍，硬性把他送去进行电击治疗。二十几年前，人们普遍相信同性恋是一种疾病，而电击疗法则是有效的治疗手段之一。可还是出了事，电流击出，景生像牵线木偶般浑身抽搐，昏死在治疗床上，经过抢救醒过来，但却浑忘前尘往事。国生再次陷入绝望，但童舒想：对于景生来说，能够忘记从前不愉快的人与事，说不定是件好事。等于再世为人一次。 


      　　40 苏菲回忆之二 

      　　报应终于还是来了，两年后，方老爷乘坐的私人飞机在印度洋上空坠毁，同机的除了几位亲信之外，还有童舒的父亲，童先生。他也算是为方家尽忠了。 
      　　“国生，我已经都问过了，没人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童舒不忍看方国生失望的眼神，她觉得这个秘密随着那架飞机一起沉入了印度洋。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的儿子活得那么富足，可我的孩子……可能……可能……正在挨饿……”方国生眼睛里的不甘和愤恨简直令人不寒而栗，所以，童舒硬是咽下了那句话：‘他的儿子现在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方国生和靳远然的婚姻是一个噩梦，她把所有的遭遇和不如意都算在了靳远然的头上，慢慢地把他的心揉来搓去，一不留意，就把它扔到泥地里，然后，再漫不经心地捡起来，缓缓擦拭。渐渐地，一颗心变得硬如钢铁，另一颗，则被捻得粉碎！ 

      　　终于有一天，“国生，我想……我想我可能找到他了……” 
      童舒小心翼翼地告诉方国生这个喜讯。近十年来，她都在国内各地奔走，她想找到那个孩子，这也许能减轻她的父亲夺走另一个孩子的罪责。 
      　　“……” 电话里是一片盲音。方国生于当天就赶到了那家藏在山里的福利院，第一眼看到那个名叫王尘的孩子，她的心就渐渐变得柔软， 
      　　“童舒，我想，这次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她轻不可闻地喃喃自语。那纤长的眉，浓黑的眼睫，那鬓边微卷的发丝真是和她像到极处，而那动静间飞扬的神态，却又正是景生的翻版。 
      　　那孩子被接回方家，取名：方晨，但很快又被送去英国， 
      　　“国生，我们好不容易把他找回来，你为什么又要把他送走呢？”童舒实在是不明白。 
      　　“……我……我看着他，却不能听他叫一声妈妈，甚至不能对他表现得太过亲热，这种滋味——，而且，他已经比他将来的那些竞争对手落后了十年！他将是我的继承人，方氏的帝王，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方国生忘了，首先，他是她的儿子，他更需要亲情。方老爷阴魂不散，他已经让方国生相信， 方氏帝国才是一切，它再次将亲情隔绝！ 
      　　“国生，我去照顾景生吧，陪他看病……” 童舒觉得是时候离开方氏总部了。 
      　　六年后的一天，方国生打来电话，“童舒，景生和靳阳搞在一起了，对吗？” 
      　　童舒手心里都是汗，她知道方国生早晚会发现，但她就是无法去告密，她不知道靳阳会被如何处置。 
      　　“也好，既然景生喜欢男人，那就遂了他这个心愿吧。” 她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起来，童舒却觉得心在战栗。如此不怀好意的笑声！ 
      　　以上的故事就是我老妈，童舒女士，给我补的课，又名‘岗前培训’！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你选谁呀？” 她闲闲地问，眼睛里颇有深意。 
      　　“我选靳远然。” 
      我也闲闲地答，干好了，就能从此脱身；干坏了，他也不见得要了我的命！关键是：方国生已经时日无多了，她是癌症晚期，现在全靠最好的药吊着条命。 
      　　老妈冲我赞许地点点头，这可不太容易，她对我很有点方国生对待方晨的劲头，轻易从不表扬， 
      　　“老妈，你知道方国生输在什么地方了吗？” 
      老妈疑惑地看着我，“因为她不能和他相认，日久天长，她也就真不把他当儿子了。她老了，可方晨还年轻，彼此之间除了利益，没有感情，所以，渐渐失控。” 
      　　老妈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非常悲哀。从两年前，靳阳和方景生同时染上毒瘾，老妈就经常面露这种表情。她觉得她负有责任， 
      　　“妈，他们气数已尽，不是你的担子，你不要担上身！” 
      　　这是我的人生哲学，管好自己的事，管好今天的事，其他一切的因果全都交给上帝！ 
      　　不久后，我认识了一个人，名叫苏醒。他死的时候才只有二十三岁，像粒草籽儿般被风卷飞了。他没有管自己，也没有管他的未来，他把自己交给了上帝，全为了成全他的爱。真蠢！真傻！真不值得！真……！我终于无话可说，舔舔嘴角，原来眼泪真是咸涩的。 


      　　第四十一章 

      　　七年后的盛夏 
      　　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第四号空港内，设施略显陈旧，由于冷气不足，空气颇为窒闷，尽管候机室四周都是世界名品专卖店，也无法扭转整体环境的破落。 
      　　方晨微皱着眉，不耐烦地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穿行，比起七年前，他的样貌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上帝显然对他非常偏爱，他依然拥有乌黑，浓密的发，乌黑的眼睫，只是那眼中的神情常常令人不忍卒睹，忧郁而遥远，好像永远停留在不为人知的某一个世界。这样优美的面容配合这样寂寥的表情，使他在商界和民间都成为传奇，一个无往而不利的标杆。但他现在的情绪显然非常不快，眉头拧着，嘴角紧抿着，他把手里的报纸‘唰’地一声丢进垃圾桶， 

      　　“方……方晨……” 随行的苏菲偷偷撇了下嘴，紧跟了上去。本来应该叫他方董，但也许，现在叫他方晨比较安全。 
      　　苏菲回头又往垃圾桶那边瞄了一眼，心里叹口气，没想到这个‘童之宝’三番两次地让他们碰壁。把方晨这尊金佛抬出来都没起作用。 
      　　垃圾桶里扔着的金融时报上有一篇醒目的报道，标题是：《童之宝宝光再现》，大意是：在被C&D财团收购后，经历了两年巨大损失和调整，玩具企业巨人童之宝今年终于出现了经营上的转机。在美国市场，出现了15年来的首次大规模增长，在欧洲，其玩具销量也超过了世界第二大玩具制造Mattel&Hasbro。而有关影片《魔星时空》的玩具产品的销量出乎意料的好，估计可以为公司带来2000万英镑的利润。它的另一大系列产品LEO娃娃更是风靡全球…… 

      　　“这个Leo Sine太狂妄，也太不识时务！” 方晨回过头，不客气地向苏菲抱怨。 
      　　苏菲唯唯诺诺，不敢置评。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个Leo实在是有狂妄的资本。 
      　　“不过——，不过方晨，我们确实没有预约，所以……” 
      　　“——所以，他就派个行政助理出来打发我们，我……” 
      方晨没说下去，他在亚洲一向所向披靡，从没被这样怠慢过，“我觉得这个C&D很有问题，好像一直针对我们。” 
      　　三年前，童之宝遇到重大的经营困难，这个有百年历史的玩具巨头终于无法支撑，挂牌求售。方氏在第一时间与其接触，并开出极佳的收购价格和条款，对方也频频示好，似乎大局已定，可谁料中途杀出匹黑马：C&D 
      财团，以同样的价位收购成功。方氏被摆了一道，灰头土脸地吃了暗亏。 
      　　“方晨，人家C&D答应童之宝保留原名，而你，你坚持要把企业名称改为……改为……” 
      苏菲小心地看了一眼方晨，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方晨当年在谈判桌上，唯一咬住不松口的条件，就是要求将童之宝改名为：AI-SU。 
      　　方晨的眼眸立刻黯淡了下去，好像被兜头淋了杯冰水。苏菲叹口气，知道自己还是说得太多，犯了忌讳。 
      　　“也许利奥真的不在，他的秘书和助理不是说……” 苏菲想转移话题，将方晨从危险的情绪边缘拉回来，“哎……方晨……” 
      　　方晨根本没有理会苏菲的话，他像着了魔般往旁边一家书报店走去，苏菲只好紧随其后。方晨拿起架上的一本杂志，那是最新的一期《时尚》欧洲版，苏菲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封面上的男模俊美无匹，一双眼睛尤其传神，明明印在纸上，却像具有魔力般活生生地向你凝望。苏菲发现方晨的手微微颤抖，这简直太不寻常了，自从那年以后，苏菲再没见过方晨如此失态。即使在方国生死后才知道那就是他的母亲时，方晨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他所有的激情仿佛都已随着某人一起沉入太平洋了。 

      　　“看看里页的封面介绍。”苏菲及时地提醒方晨。通常能够登上这种一流时尚杂志的封面，不是超级明星就是名模，杂志内都会有连篇累牍的报道，这对杂志的销量和明星本身都很有益处。 

      　　方晨急切地翻找着，一本厚厚的杂志已经前前后后被翻了个遍，可是——，方晨和苏菲对望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关于这个封面人物，杂志内只字未提，好像无足轻重，无关紧要似的，可看看摄影师的名字：丹尼尔?海曼。两人又迅速对视了一眼，这可是时尚摄影界最重量级的一个人物了，差不多就是一个传奇，早已隐退，不问江湖事。能请到这样的大家拍摄封面，可见其知名度和重要性。“查！” 
      方晨和苏菲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低呼。 
      　　“要是姜昕看见这个封面一定又要发疯了，她天天向我哭诉，抱怨《苏盟》的封面不够分量！” 
      　　“什么？！那些国内，港台的一流男星都以能登上《苏盟》的封面为荣，她还嫌不够分量！” 
      方晨看看苏菲，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时尚》，这么比较起来，好像，好像姜昕的抱怨也不为过。在他手里，那双眼睛，似曾相识，星辰般直望进他的心里。 
      　　他们拿着杂志向款台走去，半路，方晨又忽然停下，眼睛睁大盯视着前方，苏菲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这个方晨！今天是怎么了，一惊一咋的。 
      　　前面款台边背对着他们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方晨的目光停驻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觉得有点头晕，呼吸急促。那个背影——，那个修长，挺拔，意态卓然的背影，何其熟悉！他不自觉地迈步向款台走去。就在此时，那个正在付款的男人从兜里掏出手机，侧过身子接听。方晨看见了他的侧面，就一下子刹住步子，急转身，把跟在身后的苏菲吓了一跳，方晨嘴边的苦笑和眼中失落的神情更加令她心惊。她又朝款台望了一眼，那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虽然只能看到半边脸，可也能看出他脸上松弛的皮肤和交错的皱纹，眼睛上架着副早已过时的粗边黑框眼镜。 

      　　唉！苏菲在心里再次狠狠叹了口气，这个尘满面，鬓如霜的男人如何能和那个山明水秀的人相似呢？！ 
      　　“走吧，登机口已经出来了，我们走吧。”方晨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地说。 
      　　苏菲无奈地摇摇头，方晨呀方晨，你怎么就不死心呢？那个人，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太平洋风劲浪急的一个海域。 
      　　“走吧。” 他们俩走向第17登机口，进入头等舱候机室。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后，那个款台边的男人终于讲完了电话，他看着身边的女伴，那滑稽的厚镜片里射出的眸光宝石似的微微闪耀，与他衰老的样貌形成古怪的对比。 

      　　“他说什么？” 那个金发女郎问，又打量了男人一眼，“你还是带副墨镜比较好。” 
      　　男人咧嘴笑了，引得女郎再次皱起眉头，这个美好的笑容也和他的面容十分不配。 
      　　“他问为什么还不起飞？又说LUTION就停着那架S380，随时待命。” 
      　　“Leo，一会有你应付的。” 
      　　“Anna，你可一定得帮我。” 男人摊摊手，近乎乞求地看着女郎。女郎绷不住，笑了，有如一朵蔷薇开放。 
      　　“安娜，我又老又丑，却有你这么个美女陪伴，他们都嫉妒死了。” 他刚想扩大那个笑容，却被那个安娜一把蒙住了嘴，“别笑，千万别笑，会坏事的。” 
      他们在交谈中使用俄语，标准的莫斯科口音。 
      　　他们边说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进入第32登机口的头等舱候机室。门牌上标明：飞往苏黎世。 

      　　第四十二章 

      　　苏黎世国际机场另一侧的私人停机坪上，一架全新的AH-64 Apache 直升飞机正肃立待命，它是美国休斯直升飞机公司为VIP客户特别定制改装的， 

      　　最大平飞时速307千米，实用升限6250米，航程578千米。 
      　　那位尊贵的客户现在正坐在机舱内，频频向跑道尽头遥望，“安德烈，英航今天是不是又晚点了，他妈的鬼英国佬，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他那双谢诺切夫斯基家族特有的灰色眼睛微微眯着，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轮廓深刻，线条坚毅的脸就象他的那些古罗马祖先一样气度不凡，令人过目难忘。即使安静地坐着，也能看出他拥有高大，壮健的体魄，考究名贵的衣装下是充满生机，劲捷敏锐的肌体，那是常年特殊训练的完美结果。 

      　　他的生死之交，也是他的侍卫长，安德烈，充满敬意又有点忧虑地望着他，“尤里，他们的飞机已经着陆，马上就会过来了。” 
      他的好兄弟终于有了心里惦记的人，究竟是好事还是厄运呢？他所在乎的也就是他的弱点。安德烈打了个哆嗦，尤里?谢诺切夫斯基还从没有过弱点呢！ 
      　　这时，从跑道尽头，一辆黑色大车迅速地开了过来，飞机下的八各侍卫立刻警觉地挺起胸膛。机舱内的尤里看到那辆正驶过来的轿车，眼睛倏地亮了，紧抿着的薄唇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笑意，“安德烈，他来了！” 

      　　安德烈惊讶地望着他老板那张永恒高贵，冷淡的脸被这丝笑意照亮，变得温暖柔和。不禁心下凄惶，这个倒霉蛋儿，竟然也难逃情网！ 
      　　尤里跳下直升机，迎着那辆车走过去，身后跟着两名侍卫。黑色轿车在他身前停下，车门打开，那个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的男子刚跳下车，就被尤里长臂一伸揽进怀中，狠狠地抱住，按向他的胸膛。那人本来也是身姿高挑，挺拔，可在将近七英尺的尤里怀中，就显得有点纤瘦。显然尤里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朝站在他们身后的安娜瞪了一眼，“不是让你把他养肥一点吗？” 

      　　安娜耸耸肩，咧嘴一笑，“对不起，利奥是瘦肉型的。” 
      　　尤里怀里的人奋力挣脱了他的束缚，“好呀，你们把我当乌克兰小花猪了！” 
      　　尤里和安娜轰然大笑，“哎，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我们可没那么说！” 就连身后的侍卫和坐在机舱内的安德烈都忍俊不禁。他们真的很难得看见老板开怀大笑。 

      　　利奥狡黠地眨眨眼，这种机灵的表情和他苍老的面庞形成有趣的对照，众人见了，又不免大笑，安德烈感慨得湿了眼角，也就是这个人能令尤里放松，开怀。 
      　　“为什么你总是和我拧着劲，非去坐什么英航，我叫他们改装的那架S380你不喜欢吗？” 尤里开始抱怨。 
      　　利奥和安娜迅速对视了一眼，意思是：看看，来了吧。 
      　　“你们俩是什么意思？” 尤里狐疑地问。 
      　　“意思是尤里大婶又开始唠叨了！” 众人想笑又不敢，忍得非常辛苦。尤里懊恼地看着那个总能令他失控的人。 
      　　利奥围着直升机转了一圈，咋咋有声地叹息：“两百多年前，阿帕奇族人骑着骏马，弯弓射大雕。现在，你骑着这架阿帕奇干啥，打坦克？” 
      他转到机头前观察那个旋转炮塔，“嗨，头儿，你这里面有没有装1门30毫米链式反坦克炮？” 
      　　尤里赞许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检视飞机，“咦？原来真的可以打坦克！” 
      他看到了四个外挂点上挂着的八枚反坦克导弹，不仅滑稽地吐了吐舌头，“以后我也得买个机场，那玩火箭，导弹就方便了。” 
      　　尤里又笑了，好像从他看见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笑容就一直挂在他的唇边，“当年还不是你建议我买下这个机场。” 
      他想起四年前，当他们坐在阿尔卑斯山农庄的阳台上，听财经新闻报道：“苏黎世国际机场宣布，该机场今年亏损6000万瑞士法郎……”利奥的脸上立刻露出淡淡的笑容，悠闲地说：“是时候把它买下来了，头儿！” 
      于是，他拥有了这个机场百分之六十九的股份。 
      　　“这个买卖真的很划算吧！你有油，不知比那些口袋里干巴巴的家伙游刃有余多少倍！” 厚厚的镜片里透出璀璨的眸光。 
      　　“最划算的买卖是我有了你！” 
      尤里满足地拍拍利奥的肩膀。那人脸上略显滑稽的笑容收敛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沉静地说。 
      　　尤里脸上的笑也瞬间消退，他凝望着郑重起誓的那人，“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所以，你不能随便拼命！即使为了我，也不可以！” 
      随即他又故作轻松地笑了，“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老乔炖的山鸡了。” 
      　　我们三人连同两个侍卫陆续登上飞机，“怎么，你今天不飞？” 利奥看到坐在驾驶位的是安德烈，回过头，逗趣地问尤里，“你是不是——，又……” 
      　　“对，没错，他又输了！”安德烈得意地笑了起来，只有在国际象棋这一项上，他有十足的把握胜过尤里。 
      　　利奥摇摇头，“安德烈，你可别太得意，我和尤里准备搞一个软件，专门针对你的棋路，嘿嘿～～” 
      　　“对对，到时候我们让那家伙和你下，杀你个片甲不留……” 
      　　安娜在一旁听着他们互相开玩笑，听着尤里爽朗的笑声，再看看那个制造欢乐的核心，正在恣意谈笑的利奥，不禁心里感叹：那个人平时很少说话，其实，他也很少笑，他喜欢面窗而立，但你却猜不出他的眼睛看向哪里。 

      　　头顶的螺旋桨开始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尤里赶紧给利奥戴上耳机，手在他颈间轻轻拂过，利奥感觉自己的脸红了，虽然他知道没人能看见。飞机在螺旋桨搅起的庞大气流中平稳上升。利奥转过头，眼睛盯着舷窗外，视线超越那些逐渐缩小的树木，房屋，望向极远，极远的天边。 

      　　尤里的目光却一直凝注在利奥身上，冰冷的灰眸里有隐隐跃动的火焰。 

      　　第四十三章 

      　　正午时分，夏天烈日下的方氏大厦依然巍峨冷峻。姜昕从地下车库坐电梯直达顶层，她现在是方氏出版集团的总经理兼畅销时尚月刊《苏盟》的总编。因为大权在握，使她显得比七年前沉着干练，眉宇间仍然英气逼人，但又多了份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径直来到方晨办公室门外，方晨的秘书琳达立刻站起来，冲她摇摇头。 
      　　“怎么？还没到吗？” 姜昕低头看看表，有点诧异，“飞机不是十一点到达吗？” 
      　　“到是到了，就是没回这里，司机老王刚来了电话，说是直接去建国路了。” 琳达交代得很清楚。 
      　　姜昕听得也很清楚，就是心里一紧，莫名地抽痛。这个人——，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肯放过自己呢？ 
      　　“我去那边看看，争取早点把他弄回来。” 姜昕一边向电梯间走，一边掏出手机，“喂，苏菲，又出什么事了？那家伙怎么又去建国路了？” 
      　　“等见面再说吧。我也——，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好像是受什么刺激了。” 
      　　姜昕心里一热，能受刺激就好，说明这个人还活着，还有感觉。 
      　　建国路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虽然不远处就是本城著名的酒吧街，但喧嚣热闹却始终和它隔着几百米。夏日的午后，除了寂寥的蝉鸣，就是几个昏昏欲睡的行人。 
      　　那家小旅馆仍然矗立在建国路上，已改名为‘晨星空间’，经过内外装修，翻新，它现在已经成为附近著名的迷你商务酒店。姜昕赶到时，看见苏菲正和李琼花站在前台边说话，她们俩看见她都松了一口气， 

      　　“我刚还问琼花，你怎么还不到！” 苏菲好像有点着急，抓起手袋就往外走，“哎，这里的事你接手吧，我得赶紧回公司，走了几天，一大堆事呢！” 
      　　“就你忙！我不也是一大堆事……” 
      姜昕回头一看，苏菲已经走得没了影子。她现在主持方氏网络娱乐公司，也就是原来的TIB。这次去英国本来想和童之宝强强联手，却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姜昕了然地点了点头，知道他们此行一定不太顺利。转身问站在一旁的李琼花，“他在里面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 李琼花微皱着眉头，表情很担忧，“方董有将近三个月没来了，我还以为——，以为……” 
      她还以为方董就要痊愈了，没想到这次从英国直接回到了这里，无声无息地把自己关进205号房间。那个房间是全酒店唯一一个没有丝毫改动的地方。完全维持七年前的原样。虽然李琼花已经大学毕业，还正式接管了这家酒店，可每次踏入那个房间，她都觉得时光回流，空间倒转，仿佛这个房间永恒停留在七年前的那个春节。想到这儿，她不禁又打了个哆嗦， 

      　　“姜总，你快去劝劝方董吧，那个房间有点邪门，我真怕哪天……哪天……方董就……” 琼花惊觉地闭上嘴，“呸，我这乌鸦嘴！” 
      　　姜昕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别担心，方董不会的。” 
      其实她自己对此也不能肯定。有无数次她们发现方晨喝得大醉，昏睡在那个房间的床上，醒来后，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我怎么又醒过来了……他……他为什么……不来带我走……他……还是不肯见我……在梦里……都……都不肯见我……” 
      那一阵子，方晨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彻夜失眠。他们都劝他去看心理医生，还为他推荐了一位本城最富盛名的催眠大师。姜昕记得很清楚，方晨去见催眠师之前问她：“那位大师的技法如何？” 

      　　她回答：“有人经她催眠把前生的事都想起来了。” 
      　　“我不需要记起前生的事，我……我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事后，那位催眠大师气恼又无奈地说：“他是完全不接受催眠的那种人。而且，他需要的是灵媒，不是催眠。”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以为方晨在慢慢痊愈，不是说时间治愈一切感情疾患吗？姜昕看了看焦急的小李，又望了一眼电梯，非常犹豫，不知是否应该上楼去干预一下那位的哀思。 

      　　**************************************************** 
      　　205号房间内，家具，陈设一如往昔。窗帘已经拉上，昏暗的空间更显沉闷。 
      　　方晨趴卧在床上，上身赤裸，下身的长裤内裤都已褪至脚踝，他的脸半埋在枕褥里，已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遮住了他紧闭的双眼。他的身体在床上慢慢扭动，挺弄着，“……啊……”，浆洗过的粗糙床单摩擦着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嗯……唔唔……” 
      他好看的唇角溢出无意识的低吟。喉结，胸前的樱颗，两股间的昂扬都在这摩擦挺动中被着意刺激着，慢慢膨胀，坚硬。他终于耐不住折磨，双膝前屈，趴跪起来，饱满的翘臀高高抬起，“……嗯嗯……”，啊，受不住了了！他轻咬着下唇，右手哆嗦着沿腰际下探，拂过小腹，握住那热烫得快要涨裂的分身， 

      　　“……啊啊……苏……苏……啊……啊……”他的手快速摆动，套弄起来，汗水沿着他潮红的脸颊滴落在枕上。那个机场中见到的背影，还有那双杂志上的眼睛，象被一根魔棒搅动，不停的在他脑中旋转，使他完全陷入痴迷的幻想，随着他的手上下搓动套弄的幅度不断加大，频率加快，他的腰身和高抬着的翘臀猛烈摆动起来，“……苏……苏……啊啊……救……救救我……啊啊……”他狂喊着，冲上顶峰，在爆发的一刻，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绝望的泪水唰地滑落脸颊，混合着淫靡的汗水一起流过唇角，又苦，又咸，又涩！ 

      　　滚烫的汗水和冰冷的泪瞬间将他击溃，他一下子软倒在床上，失声痛哭！ 
      　　已经走到门前的姜昕听到从门里传出的哭声，那里面饱含着悔恨，痛楚，羞惭，焦灼，绝望。她呆站了一会，终于受不了，咬咬牙，转身离开。 
      　　半小时之后，方晨衣着整齐地来到前堂，刚洗过的头发吹至半干，有几缕微卷的发丝搭在他白皙的额头上，秀气的颧骨上还残留一抹可疑的红晕，但那双浓黑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遥远，冷淡。 

      　　“叫你们香港分社的Jason把这个人——，” 他将手里的欧洲版《时尚》递给姜昕，“对，就是这个人，给我查清楚。” 
      他冷静地吩咐，放于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起来，轻微哆嗦着。 
      　　姜昕惊愕地看着手中的杂志，封面上的男模，美得惊心动魄！那种震撼，霎那间穿透纸张，直扑入你的眼帘，心底，挥不去，抹不掉！ 
      　　方晨满意地看着一脸呆怔的姜昕，知道这个热爱美色的女人终于被打败了， 
      　　“完美！太完美！方晨，这个人——，我要定了。” 姜昕的眼睛仍然依恋在那张绝美的面孔上，“不过——，他的……他的眼睛……” 
      看得越仔细，姜昕越迷惑，那双眼睛——，似曾相识，象一个深潭，她即将沉陷。 
      　　方晨急切地趋前一步，“怎么，你也觉出来了，他的眼睛——，” 那么看来这不是他个人的错觉了，他的眼睛太像一个人了！ 
      　　姜昕嘿然一笑，“呵呵……我说怎么这么熟，他的眼睛很像LEO娃娃的。” 
      　　正紧张地等着回答的方晨被这个回答噎得差点绊倒，“——你，你……”他指着姜昕“你”，“你”了半天，终于放弃，转身朝大门走去，“这个人面孔很生，应该不是什么大角色，也许真能为我们所用。”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外，方晨上车前，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我们的晨星花园即将开盘，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代言吗？” 
      　　姜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是好，但原来内定的是骊星——，他……他可是《苏盟》的首席模特……” 姜昕想起那个男孩，他的样貌和苏醒有七分相像。 
      　　方晨听到这个名字，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骊星，他的事先放一放，实在不行，再启用他。” 说着，方晨上了车，“对了，这期的大样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已经交给琳达了。” 
      　　“有辛树的稿子吗？” 方晨问 
      　　“有。” 
      　　“这次写的什么？” 方晨来了兴趣。 
      　　“衰羽鹤和喜马拉雅山。” 姜昕笑了，“别说，这个人的知识和想象力都很到位，写得犹如亲眼所见。” 
      　　“也许——，他真的亲眼所见了？” 方晨怀疑地问。 
      　　“不可能！那不是普通的人力，物力所能做到的。” 姜昕断然否定。 
      　　“……”方晨没再说话，车窗缓缓升起。 
      　　姜昕望着那辆豪华房车绝尘而去，抓紧了手中的杂志。她莫名地感到紧张，还有一丝兴奋，好像有什么未知的神迹正在靠近。 

      　　第四十四章 

      　　苏黎世以南，RIGI山脉中的一处幽密坡地，林莽深处竟有一大片庄园，它简洁严谨，纯粹明晰的建筑风格绝妙地诠释了极简主义，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材料却被赋予了丰富的暗示，和感性的内涵。曾有行家来此，一眼认出这是曾获普利策奖的设计大师德梅隆的作品，“哦！原来新现代主义革新争鸣中的珍品藏身于此。” 
      可惜，世人无缘欣赏它的魅力。 
      　　位于庄园后坡上的停机坪，一架阿帕奇AH-64已经降落，一行数人走下飞机，蹬车前往庄园主楼。 
      　　繁茂的林木中庄园的主体渐渐呈现，“你那么多房产中，我唯独喜欢这一间，”坐在敞篷车上的利奥着迷地看着远处那一长列建筑，它们特立独行的平面和几何形体交错的设计非常完美，“不愧是巴塞尔的建筑大师，” 
      利奥由衷地赞美着，“你们看——，他以多么令人惊异的形式取得了疏离效果。还有那精确的细部设计——” 
      　　坐在前座的尤里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安娜，他们经常对这个男孩敏锐的艺术鉴赏力感到惊讶。 
      　　“还是利奥识货，上次雅克来，说这里就是个‘瑞士盒子’，没什么稀奇。” 尤里假装沮丧地说。 
      　　“你那个堂兄在克里姆林宫里住得太久，已经呆了，哪里懂得欣赏这种朴素无华的美。” 利奥毫不客气地评论，引得尤里又是一阵大笑。 
      　　“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会伤心死的。” 尤里接着打趣。 
      　　“切！他才不会，达莉亚这么说他，倒有可能。” 他们都知道住在宫里的那位有多么惧内。 
      　　“可你知道达莉亚和雅克都对你敬若神明，嗯，你可能很快就会被授予勋章了。” 
      　　利奥在众人的笑声中腼腆地低下头。所以，他没有看见尤里眼中的神情。安娜看见了，心里一跳，这个心冷如铁的汉子也能有如此炙热的眼神？！ 
      　　“对了，老罗曼问你好。”尤里又说。 
      　　“他好吗？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利奥关切地问， 
      　　“他可能在圣多里尼，说请你去做客。” 
      　　“——啊，那真是一座美丽的岛屿，爱琴海最令人难忘的一个角落。”利奥感慨着。随即眼神又黯淡下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在他耳边叹息般地说：“希腊列岛中最美的是圣多里尼，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好吗？” 
      好——他在心里轻轻回答。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个春天。 
      　　主屋门前， 庄园总管老乔早就迎了出来，他有着雅利安人标准的严谨派头。但此时，看到正在下车的几个人，他一丝不苟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利少爷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说的是德语，上前几步接过利奥手里的旅行袋。 
      　　“老乔，叫我利奥，见到你真开心！” 利奥伸开双臂与老乔来了个熊抱。 
      　　安娜眼瞅着尤里的浓眉慢慢竖了起来，赶紧走上前，把利奥从那个可怜的老实人的怀里扯了出来，顺手回抱住老乔，“乔，你就只看得到利，把我们都当成透明的了。” 

      　　“呵呵呵……我有快半年没看到他了，” 他转身招呼仆人把第二辆车上载着的行李搬进屋里去，“利奥上次带给我的药油真有奇效，我的风湿痛缓解了很多。” 
      老乔感激地看着那个面貌滑稽的人。 
      　　“我从尼泊尔又搞到一些最好的藏红花，你加到那药里去，会更有效，” 他刚说到此处，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闭上嘴。 
      　　旁边尤里的灰眼睛已经危险地眯起来，“安娜——” 他低沉地开口。 
      　　安娜懊恼地瞪了利奥一眼，无奈地叹口气，“尤里，你让我发过誓，我的主人是利奥——” 
      　　“——可是，” 尤里不容置疑地打断她，“你应该记得，你还发过誓要誓死保护他的安全。” 
      　　安娜看看正处于暴怒边缘的尤里，又看看颇为内疚的利奥，叹了口气，东方古老的那句经言说的可真贴切：“因爱生怖，因爱生惧，” 
      　　利奥感到空气中的火药味，赶紧在前厅摆放的大花瓶中折了一只白玫瑰，走过去别在尤里的襟前，又退后两步打量一下，“嗯，这样看起来比较好，不太像熊了。” 

      　　众人被他的一连串举动搞懵了，待听到他这句评语，更是感觉哭笑不得。尤里一伸胳膊揽住他的肩膀，“你别想打岔，上次你跟着BBC那个疯女人去厄瓜多尔时，我就警告过你了，下不为例，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被搂住肩膀的那人试了试，挣脱不开，只好不情愿地回答：“那个疯女人上次答应带我去看飞越喜马拉雅山过冬的衰羽鹤，所以——”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感到搂紧他肩膀的大手加重了力道。 
      　　“你——，为什么不怕我？当——” 尤里微俯下身，轻轻在利奥耳边问着，“——当，他们这些人都怕得要死的时候。” 
      他盯着那人漂亮的耳朵，满意地看着它渐渐染上一层红晕。 
      　　那人忽然转过头，迎着他的视线，轻声说：“——因为，我对你无欲无求。” 
      　　跟在后面的人看到尤里的胳膊颓然松脱，放开了那人。接着，他回头恶狠狠地冲安娜吩咐：“赶紧把利奥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安娜松口气，再叹口气，唉，又过了一关，“怎么是暴殄天物，你不觉得我做的这个脸模是个杰作吗？” 
      她走上前，怜爱地用手摸摸利奥的脸，那人想躲却没躲开。 
      　　“什么杰作？你那个鬼模子下面的才是杰作！” 尤里说着也将手抚上利奥的脸，那人还是没躲开，被两只熊掌上下其手，哭笑不得。 
      　　老乔在一旁嘿嘿笑着，“利奥脸上最传神的部分还是他的眼睛，象具有灵魂。” 
      　　尤里再仔细看看，也只得承认：“可不是嘛！老乔，你又打击我的信心。” 
      　　老乔有点不好意思，提了行李正要离开，又像想起什么，转身赞了一句，“利奥，你的德语更流畅了，不过，这个法兰克福口音是怎么回事，很迷人。” 
      　　大家都看着那个被赞扬的人。 
      　　“你怎么忘了，我现在的导师是冯?海德曼，他是法兰克福人。”利奥略欠欠身。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前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嗯，不错。”老乔感慨着走开了。 
      　　“利尼，你们在《经济学人》上发的那篇论文我看到了，你的作为不小嘛。” 
      尤里的胳膊又攀上他的肩膀，骄傲地拍了拍，“不过，那个工作狂怎么会给你放假？” 
      　　“哈哈……他已经适应了我的工作方式。他要的那些资料，结论，模式，我按时上交；而他，不再过问我的去向。不过，当然，我们会定时讨论。”利奥挪动了一下肩部，他还是不太适应那条搭在上面的臂膀，“他对你们这些俄国石油狂人的看法比较……比较……” 
      利奥‘比较’了半天也没找到恰当的词汇。 
      　　尤里不懈地打断他，“德国佬的夫子之见，不理也罢！不过，利尼，你在语言上确实很有天赋。”尤里用了昵称。 
      　　“嘿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他粲然一笑，“我的潜能被激发了？也许？” 
      　　尤里不禁愣住了，虽然面前的人样貌古怪，他还是被这个笑晃了眼睛。 

      　　第四十五章 

      　　庄园二楼的一间大套房里，利奥走进宽大的浴室，站在镜前，打量着镜中那个疲惫，苍老的中年人，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有点干涩，他想，他的心上早已长满了这些皱纹。 

      　　他摘下眼镜，从盥洗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将瓶里透明的油质液体倒在手上，小心地沿发际涂抹在脸上，等了一会儿，他开始用手轻柔地搓动脸颊，他的面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渐渐扭曲，怪异地折叠在一起，紧接着，一张轻薄柔软的面模从他脸上脱落下来，露出了一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他用特制的洗面乳清洁了脸部。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还是愣了一下，心里叹息着，他永远都无法在镜中找到旧时光了，也可能永远都无法适应这张新面孔。镜中的人，完美无暇的脸上带着沉郁，冷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还一如往昔，仍有点点未熄灭的余烬。 

      　　利奥猛地转身背对镜子，快速脱下衣裤，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不断从头顶洒落，冲洗着他的身体，黑发被水流冲散，露出后颈上一个半月形的疤痕，那仿佛是被什么人撕咬后留下的伤疤。 

      　　他的手绕到颈后，轻轻抚摸着那个齿印，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抱肩颤抖着慢慢下滑抚摸自己的身体，上臂，前臂到肌肉纤隆的胸口，那突起的两点，轻触慢捻，“……噢……”，往下，渐渐用力，双手按揉着腰侧，“……啊啊……” 
      他的身子受惊了似的战栗着，想起最后那次——那人的手猛烈撕扯着，按压他的腰背，原来……那里……那里如此敏感。他剧烈喘息起来，猛然将脸颊，身体贴向墙壁，颤抖着用力摩擦撞击，“……啊啊……” 
      ，兜头淋下的热水，和冰冷光滑的墙壁都难耐地折磨，刺激着他的下体，“……嗯嗯……晨……晨……啊啊……”破碎的呻吟冲口而出，回荡在迷蒙的水雾里。 
      　　他的舌舔弄着已被自己咬得红肿的唇，手掠过小腹握住那处炙热，身子近乎痉挛地摩擦着墙壁，“……啊啊……啊啊……晨……晨……嗯嗯……”相思入骨，淫靡以及的呻吟和着水声在潮湿的空气里震荡。“……唔唔……” 
      他律动着的手忽然静止，身子剧烈哆嗦起来，“……晨……啊啊……啊……” 激情喷涌的瞬间，他的脸上却滑下两行冰冷的泪，随即混入热的水流，消失无踪。 
      　　***************************************************** 
      　　在楼梯拐角，利奥遇到正准备去餐厅晚餐的安娜，他打量着身着小黑裙的秀丽女郎，由衷赞叹：“安娜，你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安娜俏皮地笑了：“利奥，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从不吝惜赞美。而且——” 她扯起裙角，“感谢你的好品位，这条尼娜?里奇果然比古姿那条清秀，” 
      她扬起手臂，原地转一个圈子，“——怪不得，Carine那个老魔女哭着喊着求你上她的封面，她说你是她新的灵感。” 
      　　“法版《VOGUE》确实令人尊敬，不过——”利奥不好意思地捋了下头发，“——不过，我只是刚好为她的晚装配了条披肩。” 
      　　“——刚好！你可太客气了，利奥！第二天各大报的时尚版把那条披肩捧上了天，都夸时尚教母又开先河了。” 
      　　“安娜，我那天在哈罗德百货可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是顺便帮了一位年长女士的忙。” 
      　　安娜听了这话，噗哧一笑，“你这话可千万别让Carine听见，她可永远只有二十九岁，对了——” 
      安娜忽然站住，他们已经走到一楼大厅的拐角，转过去就是餐厅和外面的大露台，“利奥，你有女朋友吗？” 
      　　“？” 男孩显然没想到女郎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他摇摇头，笑了，“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朋友。” 
      　　“那——，你，有男朋友吗？” 安娜迅速地问。 
      　　利奥的笑凝在嘴边，他再次摇摇头，“没有。” 
      　　“那你，那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解决……” 她的脸开始泛红。 
      　　“打手枪。” 利奥万分诚恳地回答，他想起刚才在浴室里自己的释放。 
      　　“骗人，真不老实。” 安娜泄气地转身走向餐厅。 
      　　男孩好笑又无奈地摇头，他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世人偏偏不相信简单的事实。 
      　　从餐厅的玻璃长窗走出去是一个宽阔的露台，向远望，群岚环绕，林木掩映中卢赛恩湖波光滟滟，空气里幽香浮动，那是夏日阿尔卑斯山特有的甜蜜芳馨。 
      　　尤里看着从远处渐行渐近的利奥，有片刻的失神，他是那么美，美得令人震惊，令你一时说不出话，需要慢慢镇静下来。那不是一种单纯的漂亮容颜，而是——，而是来自内心的丰富，强大，神秘的力量。 

      　　利奥似乎已经习惯了尤里看他的眼神，他在桌边坐下，向尤里侧过头，静静地等着尤里的双手抚过他脸上每一个细节。这是他们每次见面的例行仪式，雷打不动。尤里终于满意地放下手。 

      　　“安娜，你看尤里多么自负，他抱着我的头，就像抱着雅克那只古老的波斯花瓶。” 利奥拿起餐巾，漫不经心地折叠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都是上帝的杰作。” 安娜下了结论，转头问侍立一旁的老乔：“今天配什么酒？” 
      　　“不如说是尤里的杰作。”利奥插了一句。 
      　　“今天是1985年CHATEAU PETRUS 产红酒，” 
      老乔骄傲地回答，又冲利奥眨眨眼，“是尤里的杰作没错，但你却赋予了它生命，你使这张脸有了精神。” 
      　　尤里在一旁不禁鼓起掌来，“不愧是老乔！说得真妙。” 
      　　“老乔你偏心，上次我来可没喝到这么好的酒。” 安娜斜睨着老乔。 
      　　“——呵呵呵，这不是……这不是利奥来了吗。”老乔有点窘，快步离开。 
      　　仆人开始一道道上菜，大家都是好教养，只好把嘴闭上了，安静就餐。除了利奥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吃东西，尤里和安娜却在不停地交换眼神。尤里看看利奥，用手指轻抹了一下嘴唇，抬起眉毛疑问地看着安娜。安娜快速地瞄向利奥的嘴唇，咦？是有点红肿，象刚激吻过，她不着痕迹地向尤里摇摇头。尤里又摸了一下眼睛，再将视线抛给安娜。安娜只好将那视线扫向利奥的眼睛：噢，怪不得，那双美目慵懒迷蒙，引入入胜。安娜迷惑地再摇摇头。利奥今天看起来有点特别，但她真的不明所以。尤里泄气地把刀叉一丢，叮当的声音终于引起利奥的注意，他抬起眼睛探询地望向尤里，尤里觉得心象被蜂芒刺中，酸痛麻痒，纠结不清。他表情苦恼地用手抚额，侍立在侧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老乔赶紧趋前一步， 

      　　“一切都还好吗？” 他殷切地问。 
      　　“无懈可击，完美极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回答，又都笑了。 
      　　直到喝咖啡时他们才又开始交谈。其实只有安娜乖乖地坐在桌边，享用她最爱的香橙苏孚里。利奥手里拿着半杯酒，侧身坐在露台石栏上。尤里靠着围栏站在他旁边，夕阳金色的光芒温柔地照亮岚山和林莽。利奥看着远天，眼眸辉映着点点金茫，尤里轻咳了一声， 

      　　“利尼，你到总部来帮我吧。” 他总算把这句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利奥仿佛料到了，他低下头，晃着杯子里的酒，“——那你，不如直接把我锁在你的卧室里，” 他抬起头，直视着尤里，“你答应过我，我们之间——” 
      他没说下去，因为两个人都很清楚。 
      　　“该死！” 尤里的手狠狠捶在石栏上。安娜看到，见怪不怪地把最后一勺苏孚里送进嘴里，唉，尤里准是又碰壁了。 
      　　“再说，我既不懂油也不懂石头，去了也帮不上忙。” 利奥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尤里知道拿他没办法，有一种人，你即使再不情愿也总是不得不满足他的心愿。 
      　　“说起石头——” 尤里象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丝绒盒子，放到利奥手里，“打开看看。” 
      　　盒子被小心地打开，一道浓艳的红色光华照亮了拿着盒子的修长手指，盒中静静躺着一颗近两克拉的GIA天然红钻，火焰一般的华彩闪耀流动。利奥端详片刻，将盒子重新盖好，又放回尤里手中。他没说话，淡定的眼神却能说明一切。 

      　　尤里不死心，还想说服他，“——也许，你可以用它做个耳钉？” 
      　　“那我的耳朵和头很快就会分家。” 利奥恬然一笑，跳下石栏，把酒杯放到桌上，“对不起，我失陪了。” 
      他走过去，尤里伸臂搂住他，大手在他背后拍打两下，“去吧，去休息吧，你肯定累了。 
      　　望着利奥的背影消失在餐厅尽头，安娜不禁轻轻鼓起掌来，“尤里，他是真正的宠辱不惊！” 
      　　尤里夸张地瞪着他的灰眼睛，凑近安娜，“——你，确定他不是中国神秘的皇族？” 
      　　安娜耸耸肩，好笑地看着尤里，“他的来龙去脉我们都非常清楚，所以——，我才特别敬佩他。” 
      安娜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而且——，他是那么顽强，好学不倦，又谦逊，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优点，” 
      安娜有点悲哀地摸了一下面孔，“尤里，我们不过是凡人，而他——，他真是美得可怕！” 
      　　尤里的铁石心肠，为着那个人，那个他赋予新生的人，温柔地牵动。 
      　　就在此时，安德烈穿越餐厅走过来，他面色凝重，将手里拿的手机递给尤里，“是宫里那位。” 
      　　尤里接过手机，仔细听着，眼睛骤然眯起，过一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面色恢复平静，“好的，我明天回去。” 
      他阖上手机，望着安德烈和安娜，“米哈林死了，就在半小时前。” 
      　　安德烈和安娜悚然动容，但转瞬就恢复镇定，“我去准备，明早动身。”安德烈边说边往外走。 
      　　“不用太早，我要和利奥告别，陪他吃过早餐再走，” 尤里吩咐着，神情有些懊恼，“该死！每次都这样，刚见面就又要分开——” 
      　　安德烈转身离去，心里也为他老板惋惜。 
      　　“安娜，你们不要着急走，你陪利尼多住些日子，反正——，反正这里很快就是他的了。” 
      　　安娜的眼睛倏地睁大，天！这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转念一想，利奥名下企业的价值更加不可估量。 
      　　******************************* 
      　　第二天在早餐桌上，利奥意外地见到尤里的欧洲事务首席律师威尔森?哈蒂，他走过去握住那小胖子的手，“嗨，威尔森，怎么是你？” 
      　　威尔森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粒一粒，大大的，利奥总觉得他像某种草食动物。那胖子大力回握住他的手，“我一大早赶来，还不都是为了你。” 
      　　“？” 利奥不解地看着他。 
      　　“喏，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签了。” 威尔森把几份文件摊开在利奥面前，“这些都是这个庄园的过户手续，你签好字，我就可以开始办理了。” 
      　　利奥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对面的尤里。 
      　　威尔森仍在尽责地报告：“这个庄园的一切，包括房产，花园，林地，酒窖里的珍藏，车库里所有的名车，室内的收藏和名画，马厩里的几匹阿伯路莎，当然，还有山下的一个村落，都将属于你。” 

      　　尤里欣赏着利奥惊诧的表情：真好，他也有失去冷静的时候。终于可以反击了。尤里好整以暇地吃着早餐，等威尔森告一段落后，才不慌不忙地说：“你选，是这个庄园，还是跟我回去？” 

      　　利奥的脸由白转青再慢慢变红。尤里更加开心了，这么五颜六色的面容还真不多见，“利尼，关键是你懂得欣赏，所以，别想太多了。”，再想想，又补充：“而且，我希望你成为这个家的主人，而不是客人，让我做你的客人，好吗？” 

      　　那人深深地望着尤里，平湖般的眼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一个家——他从没奢望过拥有一个家！看看还等在一旁的威尔森，利奥垂下眼帘，低头迅速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威尔森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告别离开。利奥有点局促，掩饰性地拿起桌上的晨报，赫然发现一个醒目的标题：《俄国石油大亨米哈林?伊凡诺维奇离奇丧命》。他再次震惊地抬头望向尤里，今天早上的意外何其多！ 

      　　“你马上就要赶回去吧？” 他问，接着又喃喃自语：“是时候重新收编洗牌了，祝你和雅克好运。” 
      　　尤里赞许地点点头，“那家伙死有余辜，他上次——对你——” 尤里顿住，灰眼睛闪射出冷厉的光泽，令人胆寒。 

      　　第四十六章 

      　　早上九时正，在方氏大厦顶层，集团董事局主席方晨的办公室里，苏菲和姜昕已经就坐，她们本来分属不同的领域，但今天要讨论的主题牵涉到她们双方的业务，所以，才难得地齐聚一堂。 

      　　方晨手里拿着苏菲刚递给他的一份报告，并没看，只是淡淡地开口：“你都了解到什么？说说看。” 
      　　苏菲有点尴尬地清清喉咙，“其实，我们还真的对那位利奥?辛内知之甚少。” 
      　　对面的方晨扬起眉毛，苏菲和她手下们的能力不同凡响，从没令他失望过，这次——？ 
      　　苏菲看到方晨疑虑的神情，只得继续说下去：“他们童之宝的新闻发言人和公关部简直是业内翘楚，把个太极耍得如行云流水，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个利奥的来龙去脉非常模糊，就连C&D也是在英属百慕大注册的游资公司，没人知道它的江湖事迹。但它的资金链确实强大，前两年童之宝还亏损的时候，他们也过得游刃有余，一点不露败相。那些玩具业的老行尊都啧啧称奇，说是没想到一个新手能扭亏为盈。不过——，” 

      　　苏菲看看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方晨，知道自己刚才的介绍纯属废话，这些早在他们去伦敦前，方晨就已了解到了，“——不过，我们还是挖到了一些利奥的个人资料，” 
      她看到方晨的表情开始发生兴趣， 
      　　“利奥?辛内应该很年轻，”方晨愣了一下，他们原都以为那是个脑满肠肥的狡猾老头子，“是的，他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三岁，” 
      苏菲看到方晨听到这个年龄，眉毛跳了一下，“——因为，他去年才从剑桥本科毕业，” 
      　　“哦？什么学院？” 方晨紧盯着苏菲。 
      　　“TRINITY” 
      　　“什么？圣三一？！” 方晨真正发生了兴趣，“什么专业？” 
      　　“经济学。” 
      苏菲不出所料地看到方晨惊讶的表情。经济学是剑桥，也是圣三一的王牌专业，这个著名的三大贵族学院之一出过好几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他本科毕业后，直接读了PhD，导师是冯?海德曼，” 
      方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对，就是前年的那个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疯狂的德国佬。”苏菲补充了一句。 
      　　“利奥?辛内的祖籍不详，持多国护照。母语应该是英语。但是，他能说流利的德语，法语，好像——甚至有人听他说过俄语。我们正在想办法从他的校友处着手。” 

      　　方晨的眉毛越皱越紧，现在，他感觉到压力了。如果那是个狡猾，贪婪的老家伙，他反而不怕。但是，对付这么个会说多国语言的圣三一经济学者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些人多半都是些疯狂的天才。方晨甚至不再为三年前打败的那仗耿耿于怀。输在一个天才数学家手里也算虽败犹荣了。 

      　　“因此，他的古怪行为也就可以解释了，比如：他从不出面谈判，应酬，或是公开出席行业内会议。为此，他没少被那些老行尊诟病。都说他傲慢。其实，我想，他可能就是不习惯交际，是个怪才。” 
      苏菲最后下了结论，也是为他们三番两次的碰壁下台阶。 
      　　“那么，我们有没有希望继续和他们合作开发网络游戏呢？”方晨的关键在这里——童之宝的多个名品：象魔星时空系列，LEO娃娃系列等，如果都能成为网游主角，那就真是借东风，无往而不利了。 

      　　“我们仍然在和他们的总经理接触，至于——，结果……” 苏菲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 
      　　方晨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这个网络娱乐公司是苏菲接手TIB后和方晨共同搞起来的。本来想——买下童之宝，以尝那人的心愿，却失败了。于是，莫名地将期望寄托在这个网络公司上，希望冥冥中，能给那个心爱的人一个交代。想到此处，方晨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那个人——那个他终究辜负了的人，曾经说：希望在没有经济压力的情况下，设计玩具。现在，在天堂，他——是不是拥有了自己的玩具作坊？ 

      　　苏菲和姜昕看着眼前的人视线飘远，仿佛整个人的思绪都停驻在一个不知名的空间，不禁相互对望了一眼，她们已经习惯了方晨随时随地的灵魂出窍，这可能是唯一支撑他的方法。 

      　　“……咳咳” 姜昕想把方晨从苦思冥想中解救出来，“如果和童之宝的合作无法达成，那么——，这个网游的主角是不是可以启用——” 
      姜昕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紧接着就有人推门而入，琳达为难地跟在后面向他们摊摊手。房内三人都很吃惊，齐齐转头望着走进来的人。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孩，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原本山明水秀的一张脸却因懊恼和焦虑变得生硬， 
      　　“——方晨，你……” 
      他目无他人地直接走到方晨身边，焦急地俯身拉着方晨：“你——，从英国回来也不和我联系，也不去找我，你……你到底是……”他的眼圈开始泛红。 
      　　苏菲和姜昕赶紧识趣地站起来，“方董，我们去外面等。” 
      　　“不用，你们留下，” 方晨也站起来，把那男孩带到一边，既恼火又无奈地问他：“骊星，你怎么又来公司找我，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给我吗？” 
      　　那男孩委屈地抿着唇：“给你打电话有什么用！打十次有九次是琳达接，剩下那一次，你还总说忙。” 
      　　看着男孩那似曾相识的面容，那同样倔强的神情，方晨心里不忍，立刻放缓了声音迁就地劝他：“我最近确实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这样吧——” 
      他转身问姜昕，“你们杂志社旅游专刊是不是要到瑞士做一个特别报道，关于——” 他疑问地再次望向姜昕。 
      　　“是关于湖滨仲夏夜节，那是卢塞恩湖地区每年夏天举办的传统节日。” 姜昕赶紧补充。 
      　　“对，就是这个特辑。骊星，你也跟着去吧，就算休假。” 方晨安抚着他。 
      　　“——那，除非我们一起去！” 那男孩眼睛一弯，火辣辣地望着方晨。他非常懂得抓住时机，立刻打蛇随棒上。 
      　　姜昕和苏菲再次对望一眼，心想——比起这个骊星，那个躺在海底的人真的很傻。 
      　　方晨被他缠得没办法，想到那两员大将还在干等，又看到男孩微抿着的唇角——那么熟悉，“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由自主的，他话已出口。 
      　　姜昕和苏菲同时低下头。做人是该象骊星，抓住机会就努力争取，才能修成正果。如果都象苏醒那个傻瓜，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前程，岂不贻笑大方！可——那个人真的令人怀念。她们因为想到那个已然消逝的人，心里莫名悸动。 

      　　骊星满意了，立刻欢欣地笑着握住方晨的手，“那你们忙吧，我走了。”他这时才礼貌地冲那两个女人点点头。他倒是懂得见好就收。在他转身离开前，忽然瞟见方晨桌上放着的那本杂志， 

      　　“——他，是谁？” 他眼睛盯着杂志，问的却是封面上的那个‘他’。 
      　　“——他，谁也不是。” 方晨不经意地回答，何必又惹这孩子多心呢。 
      　　骊星狐疑地看看他们三个人，终究不得要领，抿抿唇，不甘心地走了。 
      　　他们都有片刻的沉默，气氛略显凝滞。方晨低着头，翻弄着手里的杂志， 
      　　“你们看，那个晨星花园的代言是不是用骊星？” 还是姜昕打破了沉寂。 
      　　“不好！” 方晨立刻说，快得令自己和其他两人都很惊讶，“嗯，我——我还是想等一下这个人，” 
      他用手轻轻拂过封面上的那双眼睛，“姜昕，你们找到他了吗？” 
      　　苏菲侧头望着姜昕，连她都发生了兴趣。没有谁能对这样的美男产生免疫。 
      　　“你们也知道香港分社的Jason是个万能包打听，可就是他，这次也有点束手无策。这个人——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姜昕也很挫败，“他不属于任何模特公司，不是演员，也不是歌星，所以——” 她看看那两个盯视着她的人，“所以，我们几乎无从下手，” 
      　　“为什么不从《时尚》查起？”苏菲插了一句。姜昕白她一眼，意思是你把我当白丁呀？ 
      　　“我们一开始就是从那里着手的，可这个拍摄任务是法版《时尚》的总编，也就是那个时尚教母卡琳亲自安排的，” 
      她满意地看到方晨和苏菲惊讶的神情，“对，她亲自出马把丹尼尔?海曼请出山，又安排了具体拍摄事宜，别人都没有插手。所以，无从问起。” 
      　　“嘿嘿，这人的身份不简单呢？不会是老卡琳的自留地吧？”苏菲开了个玩笑，却随即发现这个玩笑非常不合时宜。因为对面的方晨已经皱紧了眉头。 
      　　“咳咳……”苏菲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可能卡琳亲自发掘了这颗新星，这不过是包装推出的一个策略，现在遮遮掩掩，日后更加轰动。” 
      　　“这倒是很有可能，那我们静等就行了。”姜昕似乎被苏菲的分析说服了。 
      　　“不行，太被动了。” 方晨断然打断她们，“而且，这只是你们的猜测，万一他只是一颗流星，就此消失了怎么办？” 
      　　苏菲和姜昕都有一点讶异，不明白为何方晨对这名外国模特格外看重，莫非是——动心了？她们俩疑问的眼神在空中遭遇。 
      　　“如果你们刚好猜对了，那更应该先下手为强，等他名气大盛之时，身价不菲，我们反而请不动了。” 
      　　看来方晨是下定决心要会会这名男模了。姜昕无法，只好继续：“那个丹尼尔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找不到，他的助手那里倒是可以试一试。我回去就给Jason打电话。” 

      　　事情谈完，苏菲和姜昕正要离开，方晨忽然问：“——嗯，姜昕，你们那个报道小组什么时候出发？你去帮骊星办签证吧。” 
      　　“一个星期后，应该来得及，方晨，你——” 姜昕欲言又止，终于什么也没说就和苏菲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你看这个骊星——他，和苏醒……” 她们一边走入电梯一边继续心中的话题。 
      　　“他和苏醒怎么比？” 姜昕叹口气，“苏醒那家伙淳厚温良，从来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可你看看这个骊星……” 
      　　“可不是，也太急进了，一副猴急的样子。” 苏菲也很感慨，“苏醒太退让，只有为了方晨才会挺身而出。” 
      　　“——好像，方晨也变了很多，你看他现在对骊星多迁就，如果——当初——他对苏醒也如此，就不会……” 
      　　两人同时在心里蹉叹，“你说，骊星和苏醒像吗？”苏菲问 
      　　姜昕摇摇头，“脸模子有点像，但却没有灵魂。” 
      可她们都很清楚，就是这一点点影子对方晨都是个安慰，“你知道吗？方晨手上都没有苏醒的照片，这么多年了，他恐怕也就只能记住个脸模子了。” 
      　　“你和陈让也没有苏醒的照片吗？”苏菲有点诧异。 
      　　姜昕沮丧地摇头，“没有，苏醒家的相册被他……带走了，李东可能有他的照片，方晨曾经去找过他，想——想管他要一张照片，可是……” 
      　　姜昕不说话了，心里麻麻的，仿佛又想起七年前那个冬日，她在红绿灯前给李东打的那个电话。她们都无法想象方晨去找李东会是怎样的情景。李东在这座城市又守了一年，希望出现奇迹。后来——他走了，去了加拿大，就此失去联系。 

      　　“祝你们瑞士之行顺利，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苏菲走向自己的车子，和姜昕道别。 
      　　“呸，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呀！” 姜昕恼恨地要捶她，被苏菲抢先一步迈入车门。“嗨，一路顺风！” 苏菲摆摆手，将车子发动。 
      　　*********************************** 
      　　晚上，姜昕在家给三岁的女儿洗澡，她奋力将塑料小鸭子从胖丫头的小嘴里拽出来，“果果，别把这个往嘴里放，脏！” 
      　　那小人儿笑嘻嘻地又拿起一个塑料章鱼，举起来送进花瓣似的小嘴里，“哎，果果听话，咱不吃这个。”这次是陈让把女儿的美食夺了下来。 
      　　他和姜昕在苏醒出事后一年就结婚了，可能是受了刺激，觉得生命短促，人生无常，需及时抓住手里现有的幸福。 
      　　“陈让，你说——我怎么最近老觉得心慌意乱的。”姜昕慢慢地将海绵上的浴液涂抹在女儿白胖的小肚子上，惹得那孩子呵呵呵地乐。 
      　　“你呀，更年期了呗。” 陈让把手伸进水里，搓弄着女儿的胖脚丫子，那小人儿更笑得咯咯地喘不上气。 
      　　“你找死！”姜昕顺手将海绵抹上陈让的脸，“哈哈哈……你瞧这白胡子，你才更年期了呢。” 
      　　“不过——” 陈让用喷头轻轻浇洗着果果身上的泡沫，“你这次去瑞士还是小心些，那个骊星不是省油的灯，别又出一个小优。” 
      　　姜昕把手里的海绵往池子里一丢，“苏醒早化成沙子了。就是再有十个小优也奈何不得了。唉，我不过就是个打工的。怕他作甚？” 
      　　小果果被裹在浴巾里抱到床上，那生机勃勃又柔软无比的小身体令姜昕终于释怀，且把忧愁放到一边，未来肯定值得期待。 

      　　第四十七章 

      　　一星期后，姜昕和《苏盟》的资深摄影师小张以及方晨，骊星抵达了苏黎世，又从那里驱车几小时前往卢塞恩。那里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很繁华的交通重镇，再加上它雅致的古都风情，以及湖泊和阿尔卑斯山的绝佳景色，一直都是欧洲的王侯贵族们所钟爱的疗养地。 

      　　骊星第一次来欧洲，对什么都感到非常好奇，一路上都在用他的DV摄像，又不停地向方晨询问各种风俗民情。姜昕和小张都觉得十分呱噪，但碍于方晨，他们只好竭力忍耐。方晨显然已经察觉，他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本关于卢塞恩的口袋书，“骊星，你先看看这个，自己感觉感觉。” 

      　　骊星接过那本薄薄的小书，略翻了几页就气恼地丢在一边，“怎么是英文的？我看不懂，不如——” 
      他偏过身子，半挂在方晨肩上，“——不如，你讲给我听呀！” 
      　　正在开车的小张手一抖，车子差点拐到路边去。姜昕也牙酸地直冒冷汗。倒是方晨，十分好脾气，拿起那本书又塞到他手里，“能看懂多少就看多少吧，慢慢来，不用急。就是——先别说话了，不然影响小张驾驶。” 

      　　那个骊星倒也乖觉，看出方晨有点疲倦，已经在极力忍耐，就适时地闭上了嘴。大家终于松口气！ 
      　　他们下榻于卢塞恩王宫饭店，这是很古老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传统而低调。骊星好像不太适应这种典型欧陆式的古朴风格，反复追问：“姜昕，你确定这是家五星级饭店？” 

      　　姜昕已经懒得回答，只是不停地点头。待骊星看到共有四张房卡，又面色大变，“——为什么？方晨，你……不和我一间吗？” 
      　　姜昕和小张逃跑似的去赶电梯，方晨无法，只好耐着性子向他解释：“骊星，我不习惯和人同住，我的作息时间很不规律，还是不要打扰你了。”走在前面的姜昕也听到了方晨的回答，不禁在心里佩服他的好涵养，只是——这种无与伦比的谦让是——以苏醒的命为代价。 

      　　骊星抓住方晨的胳膊还想争辩，却被方晨的一根修长手指封住了嘴巴，“嘘……”，方晨做出噤声的表情。他真的有点累了，而且，从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后悔来这一趟了。 

      　　进了房间，方晨把门锁好，将自己扔到床上，一动都不想动。飞了将近十一个小时，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但心神却格外清醒，一路上骊星的喋喋不休和——从前那人的沉静安详，反差如此之大！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想到自己曾经许诺和苏醒一起同游瑞士，还有——希腊的圣多里尼，再也无法实现了，自己竟然亏欠了他那么多，那么多。他的手握成拳头，无意识地敲打着床面，一下一下，越敲越重，就象敲在自己的心上。 

      　　他们到达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是卢塞恩湖滨仲夏夜节的正日子。每年这个传统节日都会吸引上万名游客。姜昕和小张一大早就躲出去采访观光了。方晨心里骂他们不够意思，但又知道骊星语言不通，不敢把他一个人丢在饭店里，只好坐等他美容觉睡醒，一等就等到日上三竿。 

      　　************************************** 
      　　此时，在RIGI山脉里的那个庄园，安娜将一身传统的瑞士民族服装递给利奥，“快换上，我们一起瞧热闹去。” 
      　　安娜自己身上就穿着别致可爱的传统长裙，裙裾上都是繁复的瑞士刺绣，更衬得她象一朵夏日的蔷薇花。 
      　　利奥看看靓丽的安娜，再看看手中的传统服装，摇摇头，“这个热闹还是你自己去赶吧，我就算了吧。” 
      　　“不行，不行，你再呆下去就生锈了。晚上湖湾里将燃放烟火，我们一起去看。”安娜非常坚持。 
      　　“可这——这衣服也太醒目了吧。” 利奥抖抖手里刺绣镶边的白麻织衬衫，“穿上这个，再——再配上这张脸，简直就是活招牌。” 
      　　“没关系，来，带上这个，”安娜象变魔术般从身后举起一顶帽子，那是用娄登压缩羊毛制成的阿尔卑斯山区传统呢帽，带上它除了使你看起来更像一个山里人外，它还能防雨，遮阳，防晒。当然，现在利奥带上就又使它具备了遮颜的功能。 

      　　“而且，很快天就黑了，大家都会抬头看烟花，没人会注意你。”安娜俏皮地撇撇嘴，意思是——你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以为谁都会看你。 
      　　利奥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他对这个新面貌只感觉惶恐，从来不曾因此而骄傲。正因为这种不自知，才更美得惊人。 
      　　等利奥和安娜穿戴停当，开车下山，来到老城，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只余一道金边镶于其上。瑞士庭院旁的音乐馆和文化会议中心都分别在举行音乐会，欢快的阿尔卑斯山脉传统音乐在古老的街巷间回荡；烤香肠，炸面圈，和烘制奶油杏仁的香味充斥鼻端。连利奥都渐渐放松，东瞧西逛地玩得很开心。安娜虽然也很带劲，但她却寸步不离利奥，眼睛中警觉戒备的神情，和严谨的身姿步法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结果。 

      　　暮色四合，湖边盆地旁的商业街上却亮如白昼，点点明灯将街道装点得五光十色，利奥拉低帽檐，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黑框眼镜架上鼻梁，安娜扭头看到他这不伦不类的扮相，噗哧一声笑了，“利尼，你这样子有点像山里的神父呢。” 

      　　“是吗？” 利奥于是煞有介事地在胸前画一个十字，“我亲爱的姐妹，你没有什么要象主告解的吗？” 
      　　安娜的笑意悄悄隐退，她正色问：“你有吗？利尼，你有什么需要告解吗？” 
      　　利奥的手还按在胸前，忽然觉得那里面痛不可抑，“有，我犯了欺骗的罪。” 多年前，他曾骗了他深爱的人，当时他说：“我没爱过你，从没爱过你……” 
      所以，他将永恒被主惩罚。 
      　　“——你，欺骗了谁？” 
      　　“欺骗了你们呀，我告诉你们：我不喜欢这张脸，其实，我对它爱若珍宝，每天悄悄在魔镜前追问膜拜。” 利奥的脸上又挂上了一个恍惚的笑。 
      　　安娜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我们最善忘，天上那位也没什么记性，所以——，过往的一切你都不要记在心里了。” 
      她拉上利奥，“走，烟火晚会快开始了，我们得过去找个好位置。”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商业街时，利奥忽然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望向对街的一家店铺，那里人头攒动，其中——其中那个侧影——莫不是——，他趋前几步，正想再看个清楚，一群赶去参加音乐巡游的女孩子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们身着五彩缤纷的民族服装，头上戴着各种头巾，彩帽，熙熙攘攘，一拥而过，利奥徒劳地在眼前跳跃的艳丽色块中搜索，却一无所获。 

      　　“怎么啦?利尼，你在找什么？” 安娜察觉了利奥的异态。 
      　　“……没……没什么，我以为看见了老乔。” 他是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无助的思念令头脑产生幻觉。 
      　　安娜怀疑地看看对街，哪里有什么老乔，几个穿着大花短裤的美国游客正在橱窗外指指点点。 
      　　“我们走吧，我刚才认错人了。” 他们俩走出商业街，拐向湖湾。 
      　　******************************************** 
      　　方晨耐心地坐在饭店美容沙龙的等候区里，手里拿着本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骊星睡醒这个倒时差的美容觉已经是中午时分了，方晨陪他在饭店餐厅吃了个丰富的早午餐，正想出游，骊星却又提出要做皮肤护理，因为长途飞行非常损害肌肤。方晨耸耸肩， 

      　　“去吧，我来签单。” 
      　　他坐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什么都不介意。他现在的容忍度超高，对骊星，他既能迁就，也能包涵，甚至不在乎他的坏品位和小诡计，因为，方晨无所谓，不上心也就不去计较，骊星是好是坏，是圆是扁，他都无所谓。他贪恋的不过是他脸上偶尔浮现的那一丝神情，既倔强又温存。那是——那是——他心中仅存的一抹幻影了。 

      　　“好了，我们走吧。”骊星容光焕发地走出美容室。 
      　　方晨抬头看看他，漠然地点点头。那个人的影子也越来越少在他身上浮现了。 
      　　他们在卢塞恩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方晨上次来这个小城，还是在牛津念书的时候。现在，小城依然如故，建筑古朴，街巷曲折，远处是象明信片般明媚的湖光山色。但他的心却丝毫不为所动，麻木的僵成一团。骊星对观光赏景没什么兴趣，只一会儿功夫就厌倦了。于是，方晨带他来到了湖边盆地旁的商业街。骊星终于找到归宿，如鱼得水地流连其中，一直逛到夜幕降临。方晨很想找到姜昕和小张，却遍寻不获。他就是再好脾气，耐心修炼到第十层，也还是感觉不耐烦了。这时骊星又拐进一家卖水晶饰品的小店，他没跟进去，就站在橱窗边等待，忽然，象心有灵犀般，他似乎感觉到有目光遥遥地投注在他脸上，他刚想回头查看，就听到骊星在店里喊他： 

      　　“方晨，你快来看看。” 那过分嘹亮的声音立刻引起旁边几个北美游客的惊诧。 
      　　方晨只好快步迈进店里，以免骊星造成更大的喧哗。 
      　　店外，那几个穿大花短裤的游客还在橱窗边指指点点。 
      　　当他们终于结束购物，来到湖边，烟火晚会也即将开始了。骊星拉着方晨在如织的人流中站定，随着悠扬明亮的音乐响彻湖畔，一朵朵眩目的烟花缓缓飞升，绽放在紫色的夜空，仲夏夜霎那间幻化为流光溢彩的调色板，浓丽的色调在天幕上被肆意涂抹泼洒。看着眼前那淋漓释放的美丽又在瞬间陨落，方晨的心里一片死寂，他的苏醒——也曾像这烟花，拥有耀目的生命。 

      　　骊星戴着耳机，手里举着DV，仰头拍摄烟火，不知不觉被鼎沸的人群冲向另一侧。骤然间，骊星四周的人群因为惊吓而骚动起来，他们听到从身后传来得得得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声音，马的惊憟般的嘶鸣和人们的惊呼，由远及近冲过来的是刚才参加巡游的一匹马，它的眼罩已经不知去向，燃放烟火的轰鸣和一块掉在它身上的余烬使他受了惊，骊星四周的人群为了躲开那匹发疯般冲过来的马，已经四散奔逃，等带着耳机的骊星意识到大难临头时，他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他手里还举着DV，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匹马两腿腾空，向他踩踏而来，躲闪开的人群立时发出震天的惊呼， 

      　　“——啊啊——！” 
      　　瞬间，一道人影疾风般扑过来，将骊星一掌推开，那匹马疯狂地嘶叫着向他甩起前腿，那人一旋身闪开，惊马因一踢未中，脚下不稳，打了趔趄，那人瞅准时机，闪电般抓下头上的帽子罩住惊马布满血丝的眼睛。马嘴里喷着泡沫，尥起蹶子，原地蹦跳打转，那人侧身跃起准确地抓住马的缰绳，机警地飞身闪避，抓牢缰绳，强硬地控制住惊马的奔势。就在此时，一个穿长裙的俏丽身影闪电般跃近，她不可思议地抱住马头，纤细的双臂反拧，那匹狂躁的马竟一个趔趄应声倒地。四周的人群再次爆发震天的惊呼。翻倒在地的马挣动了几下就咽了气。人们看到危险消除，又都渐渐聚拢过来，那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趁此迅捷地遁入人群。象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消失无踪。 

      　　方晨越过人群赶过来时，骊星因惊吓过度，浑身颤抖地瘫坐在地，在他旁边不远处，躺着那匹被扭断脖子的马。他手里的DV红灯闪动着，竟然将刚才的一幕全都拍摄了下来。 


      　　第四十八章 

      　　卢塞恩王宫大饭店方晨的套房里，骊星在床上已经睡熟。方晨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想起刚才湖边的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所有的惊怖都在瞬间爆发——狂奔而来的惊马，粗砺的喘息和嘶鸣，怒蹬起的马蹄，就在他的双眼不忍卒睹地将闭未闭，就在他的大脑因恐惧而战栗，就在他绝望的惊呼冲口而出的一霎那，迫在眉睫的危难却嘎然而止，就象冲天怒涛急涌上岸又迅猛后撤，就象一个惊憟灾难影片在最高潮时被倒带或快进。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方晨压下心头的思绪，随手拿起咖啡桌上放着的DV机，他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到苍穹里盛开的烟花，没有声音，但非常美丽，然后，画面开始抖动，刚才在方晨脑中闪现的一幕正分毫不差的回放出来，因为屏幕太小，他只能隐约看到那翩若惊鸿般扑出的身影。 

      　　方晨立刻拨通了姜昕房间的电话：“你睡了吗？” 
      　　“没有。” 姜昕是在事故现场找到他们的。当时，骊星正抖成一团，缩在方晨怀里。还是小张帮方晨将骊星扶回了饭店。 
      　　“骊星录到了整个事发过程，我想给你看看。” 
      　　“太好了，你过来吧。骊……骊星没事了吧？” 姜昕迟疑地问，想起刚才骊星眼巴巴地望着方晨，要求去他套房时的情形。 
      　　“——他，受惊过度，上床就睡了。” 方晨随口回答。 
      　　在姜昕的房间，他们将DV和电脑连接，现在能够听到声音了，一片嘈杂混乱，晃动震颤的画面里那个男人急卷而来又倏忽而去，将灾难化解于无形。还有紧随其后的那个女人，居然能一发力将疯马拧倒在地。他们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电脑屏幕，但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他们始终无法看到那两个人的正面图像。但从身形判断，他们应该都非常年轻，矫健。 

      　　“——快！看呀！” 
      姜昕忽然惊呼出声，方晨的眼睛也瞬间睁大。屏幕上，就在那两个人转身隐入人群的霎那，那个男人忽然回头张望了一下，——那——那张脸——不正是《时尚》封面上的那个嘛！姜昕和方晨迅速对望了一眼，立刻将那个定格放大，千真万确，正是他！那脸上的表情略显惊慌，但却无比生动传神。 

      　　“——嘿，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这个男模还有这种身手！”姜昕由衷赞叹着，但随即，又情绪失落，“可怎么把他找到呢？茫茫人海中捞针吗？” 
      　　“别急，你看他们都穿着民族服装，应该就是本地人。”还是方晨思路快。 
      　　“也许他们是来参加仲夏夜节的其他城市的人？” 姜昕又泼了一勺冷水。 
      　　“反正我们不是还要再呆两天嘛，瑞士不大，著名的经纪公司也没几个，一间一间问过去，总能找到头绪。” 
      　　“好！我明天一早就把截图给他们发过去。” 
      姜昕仍然意犹未尽，“光看那张脸已经觉得不同凡响，没想到全身效果更加惊人，你看他的爆发力和身体的灵活性——” 姜昕指点着慢放的图像。 
      　　方晨的眼睛盯视着那一帧一帧闪过的画面，觉得头晕目眩——那个敏捷的身影，万分熟悉又无比陌生，是在哪里见过呢？他苦思不解，只得放弃。 
      　　“你休息吧，”方晨站起来，“明天可以先向前台打听一下，也许他曾来过这家饭店，这么醒目的人，只要见过就肯定有印象。” 
      　　方晨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毫无睡意，看看还在熟睡的骊星，他干脆走到外间，躺倒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DV机，一遍一遍重复播放着那些图像。他觉得自己正渐渐下沉，又象在惊涛中漂流，只感到刺激，并不恐惧。 

      　　*************************************** 
      　　在那座庄园幽静的藏书室里，安娜正在为利奥上药，他的手被勒紧的马缰划了道口子， 
      　　“我自己来吧，”利奥抢过安娜手中的棉棒，将药膏抹上伤口，灯光下那张手掌出奇的粗糙，好像曾历经艰辛。 
      　　“你今天太冒险了，我没法向尤里交代。”安娜埋怨他。 
      　　“你只要向我交代就行了。”利奥仍在低头处理伤口。 
      　　“我就是向你也没法交代，真后悔训练你，速度都快赶上我了，一晃眼就扑出去了，抓都抓不住。”安娜还在嘀咕。 
      　　“徒弟我给您敬个礼，感谢师父的栽培。”利奥处理好伤口。滑稽地将手举至额前挥了一下。 
      　　夜阑人静时，利奥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他的心仍在莫名快跳着，当他在恐慌奔逃的人群中看到那个呆立着的男孩，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依稀记得那是个很年轻的东方人，他在离开现场时还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个人的样貌——似乎曾出现在尘封多年的回忆里。 

      　　回忆渐渐地远去，利奥在睡神招唤时急切地问：“我是谁，谁又是我？” 
      　　************************************** 
      　　第二天早上当骊星睡意朦胧地醒来时，方晨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在枕边留了张字条，说他将在大堂咖啡厅里等候。骊星懊恼地捶了一下枕头。他觉得这次出行真是糟糕透顶，方晨对他的态度非常疏离，令他难以捉摸，也许这些富家子们就是喜欢玩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游戏。昨晚的惊马事件更是死里逃生，恐怖至极，他惊惧地抖了一下，唉！出门前，真应该好好研究一下黄历。 

      　　等他来到咖啡厅，方晨，姜昕和小张不知正在讨论什么事情，“我问了前台，他们都没见过这个人。” 骊星隐约听到姜昕的话。 
      　　“你们在找什么人吗？” 他立刻问。 
      　　“我们在找救你的那个人。” 小张顺口回答。 
      　　方晨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个回答完全正确。骊星来了兴趣，“你们找到了吗？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了，那会儿，我都吓傻了！” 
      他夸张地瞪大眼，方晨看看他，觉得他的表情举止非常戏剧化。 
      　　“我早上发出的邮件还没有得到回复，”姜昕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晨一眼，“——所以，我们今天没有什么安排。” 
      　　“我得补拍一些民居的照片。”小张忽然提出来，他对欧州建筑史很感兴趣。 
      　　“我和你一起去。”姜昕立刻举手。 
      　　方晨也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开玩笑，他可不想再被他们丢在一边了，“我也加入。” 
      他又转头望着骊星，“昨晚你受惊了，还是留在饭店休息吧。我让他们把午餐送到你房间。” 
      　　骊星的大眼睛咕碌一转，顺手把胳膊圈进方晨的臂弯里，“我不要一个人留在饭店里，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他恳切地望着方晨，他知道什么表情能引起方晨的注意。果然，方晨看着他的眼光变得柔和起来，象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似的， 
      　　“好吧，那你就一起来吧。”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可也晚了，骊星的胳膊一下子圈紧了他的手臂，“晨，我们去什么地方呢？” 
      　　小张和姜昕赶紧别开眼睛，他喜欢随时随地表演亲热，并不代表其他人都愿意观赏，方晨也觉得不自在，可又不能公然扯开他的胳膊，忍得非常辛苦。 
      　　这时，姜昕已经叫来了领班，问他附近有什么值得一观的建筑。那个态度殷勤的领班立刻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可那些都是他们已经访问过的景点。看到他们意犹未尽的表情，那个善于察言观色的领班立刻意识到了，他赶紧补充：“如果你们不介意出城的话，RIGI山里倒是有一座庄园非常值得探访，那是建筑大师德梅隆的作品，典型的新现代主义珍品。不过——” 
      他有些犹豫地说：“那是个私人庄园，一般不接待游人。” 
      　　小张一听立刻眉开眼笑，“真了不得，原来那个巴塞尔的建筑大师的作品可以在这里看到，真是太妙了，就是光看看它的外部结构已经不虚此行了。” 
      　　“你们可以乘坐从高尔道出发的登山列车，在这里，”领班在地图上点了点，“在这里下车，再步行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山里有一百多公里的步行路线，是徒步穿越者的天堂。” 
      那个脸膛红扑扑的领班双眼放光，看得出他对自己家乡的美景无比热爱。 
      　　骊星一听又要坐火车又要走山路，立刻皱起眉头，可看到其他三个人都跃跃欲试，他也只好尾随其后。 
      　　古趣盎然的红色登山小火车一路向上，在层峦叠翠中穿行。RIGI山位于阿尔卑斯山前部，耸立在卢塞恩和四森林州湖旁，被热爱游山远足的瑞士人称为山岳之王。现在正值观光郊游的旺季，车厢里坐的都是来自各地的游客。 

      　　一小时后他们在一个无名小站下了火车，红色列车呜呜呜轰鸣着远去了。方晨在手机中的GPS输入那位领班告诉他们的地址，一行人沿着童话仙境般的山间小路向目的地进发。那一路葱茏的原野山色，连绵起伏的丘陵草坡，鲜花围绕的山区民居，都令他们觉得不枉此行。 

      　　“再拍下去我的内存就用完了。”小张懊恼极了。 
      　　“没事儿，我带了备用的。” 姜昕拍拍她的挎包。 
      　　“什么时候到呀，我都累死了，而且，——我的脚——哎呦——” 骊星穿的是昨天新买的一双名牌鞋。 
      　　方晨好笑地摇摇头，“怎么能穿新鞋走山路呢，实在不行，我就扶着你吧。” 
      　　骊星听了，立刻上前两步抓住方晨的手臂。方晨头疼地裂了下嘴，这孩子还真是吃不得苦，“你平时太缺乏锻炼了。” 
      没办法，谁让他大包大揽的，现在只好扶着他走。 
      　　“哎，你们快看，就在前面了。”小张和姜昕齐声喊道。 

      　　第四十九章 

      　　“哎，你们快看，就在前面了。”小张和姜昕齐声喊道。 
      　　果然，在前方壮丽的森林间隙处他们隐约看到有一长列建筑。小张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相机。就在此时，从旁边山路上传来得得得急促的马蹄声，因为前晚的惊马事件，他们对这种声音都格外敏感，齐齐向那里望过去。 

      　　远方山路上，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御风奔驰而来，他们甚至能听到马上骑士的爽朗笑声，在英国学过马术的方晨一眼就认出那是两匹阿拉伯纯血马，当他看清那跑在前面的黑马上穿着骑装的骑手——，方晨的眼睛瞬间瞪大，似看到神迹，不敢置信。 

      　　“方晨！”旁边的姜昕也同时惊呼出声，“——他——他不就是——” 
      　　此时，奔过来的两匹马已经停在他们身前七八米处，黑马上的骑士已经看到了他们几个人，他的笑容凝固在唇边，星辰般的双眸象忽然被炙烈的阳光灼伤，猛地紧闭，山间的风声，鸟鸣和马的喘息都模糊地隐去，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心脏砰砰砰急促撞击胸腔的声音。 

      　　“利尼——” 跟上来的女骑士轻声唤他。她看到侧前方的同伴握着马缰的手在簌簌颤抖，而他的面色苍白如纸。 
      　　骑在黑马上的利奥深吸口气，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曾千万千万次幻想过他和方晨再见面时的情形，但那些都只是虚幻的梦，此时此刻，方晨就在他的面前，依然眉目都丽，而他，已经面目全非！那一晚，当他满身伤痛，转身离去时，他们之间已成天涯！ 

      　　他再深吸口气，就象一个濒临窒息的人。然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笑，抬手轻触了一下骑士帽，以示问候。 
      　　对面站着的几个人看到这个笑容都震惊地呆住，不能言语。那是怎样难描难绘的一抹笑意！ 
      　　“——你……你们……”黑马上的骑士开口了，“——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他说的是英语，嗓音柔和，略带沙哑。 
      　　姜昕紧张又兴奋地望着他，“你好，我们是要去前面那个庄园参观。”她指着远处那一系列建筑。方晨一言不发，只是着了魔般注视着那位黑马上的骑士。 
      　　那人看到姜昕，眼睛一亮，神色间带上了欣喜，“哦，不过——，那是个私人庄园，而且，主人不在，你们——”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人，在扫到方晨臂弯里挂着的骊星时，他的眸光激闪了一下，就淡然的转开，“——你们看起来又累又乏，需要休息，那么——” 
      他回头和旁边白马上的女骑士耳语了几句，方晨他们听不清那两人之间的对话，只看到那个金发女郎犹豫地向他们张望了一下，然后就策马离开了，经过他们身边时冲他们点了点头，方晨被那女郎蓝眸中晶亮的瞳光晃了眼睛。 

      　　黑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慢慢牵着马走到他们身前，好像他走的每一步都异常慎重，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方晨四人全都迷失在他摄人的容光之中，那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十分恬淡，却又无比强烈，令人不可抗拒的美，就象一件艺术珍品，独具风格与气质。 

      　　“我已经请我的同伴去通知庄园里的管家，说有客人要来，我陪你们一起走过去吧” 
      他指了指林荫间的一条小路，“这是条近路，从这里走会近些。”他牵着马，率先走上那条小路。 
      　　“——你是？” 方晨一步跨过去，赶上那个男孩，向他伸出手，“我是Richard fang——”他自我介绍着。 
      　　那个男孩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快速握了一下，方晨一惊，那手几乎没有温度，冷冰冰的，“——我——我是Leo” 
      利奥知道方晨的这个英文名字，那是他在英国读书时用的名字。 
      　　“晨，你等等我！” 被方晨留在后面的骊星追了上来，但因为这是条窄路，无法容下三人一马，所以，骊星在后面拉住方晨的胳膊，状态显得有点狼狈。 
      　　利奥回头看了骊星一眼，依稀认出他就是昨晚惊马前的那个东方男孩，心里一紧，暗想，不知他前生究竟亏欠了方晨多少，以致今生要一次次为他拼命。他本能地牵马走前几步，给骊星让出位置。那个位置——很早就不属于他了。 

      　　方晨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俊挺的背影，觉得有点恍惚，他迟疑着问：“——你，我们曾经见过吗？ 
      　　他看到前面那人身形一晃，微微顿住，摇摇头，“——没有，我们没见过。” 
      　　“——那你认识那个庄园的主人？” 方晨接着问。 
      　　利奥没有回头，“对，我是他的客人，现在暂时住在那里。” 
      　　姜昕和小张走在后面，轻声嘀咕着：“原来世上真有美男这回事，我现在算是服了。” 
      　　“和真人比起来，那个封面简直不能看，太呆板了，丹尼尔还是没有拍出他的灵魂。”小张也在感慨。 
      　　姜昕噗哧一笑，“你快别托大了，好像你比老丹还有手段似的。那个人——”姜昕指指和骏马走在一起的那个人，“那个人交给你去拍，恐怕也只能拍出呆照。” 
      　　小张眯着眼，想象了一下，又两手比成镜头比划着，“唉，好像确实难以表达，他好像一块宝石，随意转动一下，就有光华流转。” 
      随即叹口气，“这一趟可真是来对了。” 
      　　“我去会会他。”姜昕说着就赶上前去和那一人一马走在一起。 
      　　“我们真该好好谢谢你，昨晚——，你救了我们的朋友。”姜昕着迷地侧头看着他。 
      　　利奥的心揪疼着，就象有只大手攥住他的心脏揉捏挤压！ 
      　　“……啊……什么？”他甚至没听清姜昕的问话。这个猝不及防的相遇令他急痛攻心。——那么，昨晚在那家店铺外看到的应该就是方晨了。那个被他骗了，但也将他伤了的人。 

      　　“我是说谢谢你救了我们的朋友。”姜昕看到那人的神态有点奇怪，非常恍惚。 
      　　“——噢，不用客气，我当时离他比较近。”这次他终于听清姜昕在说什么了。那只恶意的巨掌又再次捏紧他的心脏。他感觉呼吸困难。那个和他以前的相貌有点相像的男孩是方晨的——？他不敢想，他不能想，方晨不是和姚艾琳订婚了吗？他不是早就应该有了正常的家庭了吗？难道，他当年的牺牲竟是毫无意义的吗？利奥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被那只手捏碎了。 

      　　姜昕听了他的回答，暗自佩服。因为她知道真正离骊星近的那些人在事发时都四散逃窜，无影无踪了。“听你的口音，你是——英国人？”姜昕试探着问。 
      　　利奥摇摇头，他不太敢看姜昕，他现在对自己毫无把握，他觉得这真是他一生中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背脊上一阵冷一阵热，他能感觉到方晨在背后凝视他的目光，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都疯狂叫嚣着要转过身将他扯进怀里，按在胸前，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他的手攥紧了缰绳。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走在他旁边的姜昕发现他脸色煞白，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你——你不舒服吗？” 姜昕关切地问他。 
      　　“……没……没什么……你们……是来度假的？” 
      　　“不是，我们是来拍摄一个旅游专辑，对了——” 
      工作狂人姜昕立刻抓住时机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我在中国的一家时尚杂志社工作，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合作。”她豪迈地向对方伸出手。 
      　　利奥不禁笑了，立刻伸手和她握了握，“——那真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是说——中国，很想——去看看！”他的祖国，他的故人，他想他们简直想得快要发狂了！ 

      　　他其实很高兴能够再见到姜昕，他很想问问陈让和——李东的情况，可是——！这个老姜倒还和过去一样，就是一个拼命三郎。不过，她为什么又回到方氏工作了呢？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当年那一连串的误解阴谋令他不寒而栗。现在，她又提出——合作？他琢磨着姜昕刚才的话，疑问地转头看她，“——你说——合作？” 

      　　姜昕和利奥握手时被他手上冰冷的温度下了一跳，听到他提问，马上不失时机地说：“你是不是给法版《时尚》拍过一期封面？我们可不可以也——合作？” 
      　　苏醒恍然地挪开视线，“我不是职业模特，那次——不过是盛情难却。” 
      　　他绝不能，也绝不想再和方氏有任何瓜葛。他大略知道方晨继承了方氏帝国，看来方国生还是守信用的，那么，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白白牺牲。虽然他从没有刻意搜索过方氏的业绩，但方氏企业毕竟是亚洲的商业巨人，不容忽视，他知道方晨这几年干得很出色，把方氏交给他，完全是正确的，不过，他现在的私生活——又是怎样的呢？七年前所遭遇的每一个重创都已经镌刻进他的生命，与他同生共死，他无法忘记。 

      　　“对不起，我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我想我们没有这种合作的可能。” 他断然回绝，口气冷淡。 
      　　姜昕象被兜头泼了瓢冷水，挫败地回头看了方晨一眼，方晨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个人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姜昕不要急进。 
      　　“他是谁？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骊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黑马骑士异常敏感，他对现在的局面也感到很不安。 
      　　“——他是，他是昨晚救了你的那个人，他叫利奥，你得好好感谢人家。” 
      　　“……”骊星没说话，但方晨能感觉到他的别扭情绪。“我们现在去哪儿？我……不想去那个庄园了，我们回去吧。”骊星似乎感觉到了威胁。 
      　　走在前面的利奥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骊星以为他不懂汉语，所以声音很大，一点都没有避讳。利奥的心大力撞击着胸腔，方晨这个混蛋，已经过去七年了，他在感情生活上却毫无进步，仍然在替身的阴影中沉浮。他真想把他揪过来，暴打一顿，再——撕碎，拆吃入腹！他曾经是他的，他们曾经彼此拥有！ 

      　　他知道自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他知道他不应该再去招惹他，但是——，当年的情伤和这些年的痛念，还有母亲的亡故，方晨的背叛订婚，致使他不得不出走，以致发生了那么多变故，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利奥的胸腔里，那只大手还在不停地揪扯着他的心脏，令他痛不可抑。所有极力忘却的往事都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记忆真是个可怕的容器，所有的遭遇都涓滴不漏地存放在那里！原来他什么都不曾忘怀！那么方晨呢？——他还记得当年那个被他干得血流满地的苏醒吗？还有——他的那只砸在墙上的老皮箱，也早就被他扔了吧？ 

      　　利奥的手狠狠攥紧了马缰，昨晚划破的伤口又再次开裂，这激辣的痛楚就象压倒大象的那最后一根稻草，击溃了他的理智。方晨就在那里，与他咫尺相隔，那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啊！他仍然想要他，想得发疯！ 

      　　可怜的理智在炙烈的感情面前永远退避三舍。现在的利奥早已将当年的苏醒埋藏在记忆深处了，于是，他的理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措不及防地，方晨看到前面那人回过头，凝注地望着他，眼睛里象燃起了一团火，“——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他轻声说，嘴角上挑带着点笑。 
      　　姜昕无比怜悯地看着方晨，唉，真是佛祖保佑，这个利奥没有对自己放电。可怜的方晨，如何抵挡这十万伏的电流？而骊星，还没做过现在时就要成为过去式了？ 
      　　“……我……我也很高兴……”方晨慌乱地回答，他觉得自己即将溺毙在那人的双眼之中了。这泓眼波他总觉得很熟悉。 
      　　就在他们几人各怀心思，眉来眼去的时候，小路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个刚才骑白马的女郎迎着他们走了过来， 
      　　“利尼，老乔已经安排好了。” 她和利奥打了招呼，又朝其余几人点点头。 
      　　“她是安娜，是——我的——经纪人，”苏醒 转头看了安娜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合作的事务可以直接同她接洽。” 
      　　安娜见怪不怪地瞄了利奥一眼，心知这几个人一定和利奥有些渊源。她礼貌地再次向他们点头致意，“对，利奥的事情由我全权负责。” 
      　　姜昕，方晨和小张听了利奥的话都喜出望外，没想到他刚才还一口回绝，现在却有了转机。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了庄园的侧门，安娜走上前按动密码，那扇看似普通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他们在迈入铁门的瞬间都有点忐忑，好像前方有什么未知的谜题在等他们解答。 


      　　第五十章 

      　　庄园侧门离主屋还有一英里左右的距离，安娜已经安排了车等在那里接他们去主屋，而她和利奥则再次翻身上马。看着那两匹神骏的名驹，方晨不禁脱口赞道：“这两匹阿伯路莎真美，你们骑花式吗？” 

      　　利奥坐在高大的马背上，俯身看着他，“不，我们跨篱笆。” 然后，他轻夹马腹，疾驰而去，安娜的白马紧随其后。 
      　　小张在一旁啧啧叹息：“你们确定他是个模特？一个把阿拉伯纯血当驽马来骑的模特？” 
      他不停地摇头，“就是他肯给我们工作，这个费用——”他打了个响指，又摇了摇头。 
      　　方晨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也紧抿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利奥，他算老几！可是——可他——他是那么迷人，令人无法抗拒。方晨第一次感到挫败，沮丧，他非常生气，可却不知道该和谁生气。 

      　　“谁？你们要请谁来工作？” 骊星总算听明白点了，紧张地问。 
      　　小张自觉失言，“……咳咳……就是……嗯……你们快看主屋的建筑形式，哇，这个庭院……”小张夸张地指指点点，姜昕也随声附和，谁都没有回答骊星的问题。本来就没有定论的事情，何必节外生枝呢。 

      　　车子开到主屋门口，他们一行下了车，早有佣人来引路，方晨暗想，巨宅的主人不在，但客人却住得悠闲，这个男模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乔已经在餐厅里准备了冷餐，利奥也换了便装，正等在餐厅里，他那一身穿戴无懈可击，更衬得整个人俊逸挺拔。 
      　　“你们肯定都饿了，随便吃一点吧，” 利奥知道那人禁不得饿，他关切地看了方晨一眼，天这么热，他走了那么长时间的山路，一定累坏了， 
      　　“就是——，过了时间，厨房没有准备什么热食，没关系吗？” 他控制不住地要去疼惜那个害死他的人。他在跟所有的人说话，可眼睛却看着方晨。 
      　　“……没……没关系……”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方晨觉得心跳骤然加快。然后，他看到利奥回头低声和旁边站着的佣人吩咐了几句，好像——，说的是德语。 
      　　“那我就先失陪了，你们用餐吧。” 他走出了餐厅。 
      　　姜昕立刻轻声和小张嘀咕：“我从不知道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可以这么养眼，啧啧……” 
      　　小张点点头，又摇摇头，“唉，这么比起来，咱们杂志上的那些美人不过是些木头衣架子，可是，姜总，你真的有把握让他为……”小张看看正东张西望的骊星，声音低下去。 

      　　姜昕担忧地摇摇头，她对此事完全没有把握，她又向方晨望过去，连这个永远不动声色的男人今天也频频失态，这个利奥确实很不简单。 
      　　正在这时佣人走了进来，方晨惊诧地发现他捧着的托盘里放着几听柠檬可乐，这——这真是——，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最喜欢这种饮料呢？ 
      　　“你们平时也以此待客吗？” 方晨问那个佣人。 
      　　“不，是利少爷刚才特别吩咐的。”佣人的英语说得有点生硬。 
      　　方晨的眼睛轻眯了一下，——利少爷？ 
      　　其实他们几个人早就饿坏了，洗过手就开始据案大嚼。餐台上摆着各种三明治，蔬菜沙拉，几种冷餐火腿，最希奇的是，居然有一大盆番茄蛋汤。方晨他们已经几天没吃到中餐了，看到这热乎乎，香喷喷的蛋汤就快要欢呼了， 

      　　“这是谁吩咐做的？”方晨问。 
      　　“也是利少爷。” 佣人诚实地回答。 
      　　方晨和姜昕对望了一眼，“——他是，你们的客人？” 他接着假装不经意地问。 
      　　佣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就快步走了出去。 
      　　“这个利奥太特别了，好像很有来历呀，”姜昕也看出利奥的奇特之处了，“他的气质绝佳，而且——” 姜昕指指那汤盆，“而且，他很体贴。” 
      　　方晨喝了一口冰冻的柠檬可乐，“对，他确实非常周到。” 
      　　“你们在说刚才那个人，他叫——” 骊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叫什么来着？” 
      他本能的讨厌那个男人。他不喜欢他看着方晨的眼神，那种神情太深邃，太热切了。 
      　　“他叫利奥，是——” 
      方晨发现自己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他姓什么？他是哪国人，他的职业是什么？在商场上驰骋了这么多年，方晨自认閱人无数，但今天面对这个人，他却感觉非常被动，无能为力。 

      　　骊星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在屋中三人身上转来转去，然后，他用餐巾抹抹嘴，再丢在桌上，“我看他也不过就是个靠脸蛋吃饭的，有什么稀奇的，就是长的比别人醒目些罢了。” 

      　　“骊星——” 方晨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昨晚才救了你，你怎么这个态度？” 
      　　“——我，我怎么了？” 骊星知道理亏，但又不愿意服软，僵在那里，更觉得委屈。 
      　　姜昕替方晨头疼，可也觉得他活该，只为了那虚幻的一点影子，就招惹上这种不知进退的人和关系，简直就是报应。 
      　　“咳咳……”倒是小张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嗯，我刚才看到那边厅里挂着几幅伦勃朗和莫奈的画，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个热爱艺术的人夸张地瞪着他的圆眼睛，“如果是真的，老天呀，那这个庄园简直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兴奋地一挥胳膊，“反正是不可估量。我算开眼界了。” 
      　　方晨也在心里点点头，他一路观察，已经觉得这个庄园不同凡响，即使象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也感觉惊异。 
      　　“而且，我看那个安娜也不简单，搞不好就是昨天撂倒惊马的那个女人。” 小张吐吐舌头，那个女郎的身姿步态都很有章法。 
      　　“对，我猜也是她，咦？这是——” 姜昕的眼光扫到旁边小餐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LEO娃娃，她转身拿起来，“这个娃娃的服装挺特别的，没在市面上见过。” 
      她和周围的好几个女同事都喜欢收集这种娃娃。 
      　　“都什么年纪了，还玩娃娃，”方晨笑话她，拿过那个娃娃看了看，“这个可能是专卖欧洲市场的吧，不过——”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手里的娃娃，“我怎么觉得这个娃娃的样子很象——” 
      在他的脑海里，隐约有一个面容浮现出来，那是——， 
      　　还没容他细想，佣人走了进来，礼貌地说：“利奥先生问各位是否用餐完毕了？他在图画室等着你们。” 
      　　图画室其实就是一个光线充足的小偏厅，他们进去的时候，利奥和安娜正坐在长窗边的沙发上，夏日午后的阳光爱抚着他们年轻的面庞，混合着青草和玫瑰花香的风穿窗而入，轻拂着纱幔，他们俩正在交谈，看到方晨他们进来，利奥立刻站了起来， 

      　　“真是抱歉，希望那个冷餐没有怠慢你们。” 他注意地看看方晨，发现那人的眼光也正望向自己，两束眸光竟然在半空不期而遇，瞬间纠缠在一起。 
      　　“你很周到，非常感谢！我们吃得很满意。”方晨嘴里不知所云地说着客气话，震惊地发现他的眼光已被那人的双眼牢牢地锁住，他竟无法收回。 
      　　“嗯，这里有几个房间的建筑设计比较特别，各位是否有兴趣想参观一下呢？” 安娜轻快地问，她活泼的眼光立刻将那两束眸光搅散。 
      　　“好，太好了。”小张率先叫了起来。 
      　　于是众人陆续跟着安娜走出图画室，骊星抢前一步傍在方晨身边，跟在安娜和小张后面，而利奥只好和姜昕走在一起。 
      　　虽然他不再是过去的苏醒，他还是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姜昕，他很想知道陈让和李东的近况，但是——他却无从询问。 
      　　“对不起，冒犯你了，但是——，你结婚了吗？” 利奥小心翼翼地问姜昕。 
      　　姜昕有点诧异，但她一向是个爽快人，立刻回答，“我结婚了，女儿都三岁了。”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姜昕看到利奥开心地笑了，这抹明亮的笑意掩盖了他脸上沉郁的神色。 
      　　“——你，有她的照片吗？”利奥轻声问。 
      　　“呃——，谁的照片？” 
      　　“你女儿的，她叫什么名字？”利奥显得非常有兴趣。 
      　　虽然姜昕依然感觉惊讶，但她还是飞快地掏出皮夹子，每一个母亲都很愿意与人分享关于子女的信息，她打开皮夹子，指着夹层里放着的果果的小照，“你看，这就是我的女儿，她叫‘果果’。”姜昕特意放慢了语速，尽量将‘果果’两个字的发音说清楚。 

      　　“果果？” 利奥重复着。 
      　　“哎，你的汉语发音真清楚。”姜昕不禁更加惊奇，她听到利奥准确地用汉语说出了女儿的名字。而利奥却感觉悲凉，他已经很久没有说他的母语了，午夜梦回时，他常常低唤的是方晨的名字。 

      　　“她太可爱了，长得很像陈……” 利奥及时打住，他差点说出陈让的名字，看到那张小脸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果果的爸爸是陈让，他真的很高兴。 
      　　“——你，说什么？” 姜昕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女儿长得很像你。”利奥巧妙地掩饰过去。 
      　　这时方晨回过头，“那小天使是姜昕女士最大的成就了。” 
      　　利奥的眼光又忍不住纠缠住他，“——你们是同事？” 他明知故问。 
      　　“啊，方晨先生是我们方氏集团的董事主席，我工作的杂志和出版集团也隶属于方氏。”姜昕解释着，“——我们，想请你为《苏盟》拍摄封面，还有一个房地产项目的代言。” 
      姜昕抓住时机跟进。 
      　　《苏盟》——？利奥在心里苦笑，自从他知道方晨创办了这个杂志，就开始向它投稿，已经持续一年多了，他不知道这个杂志代表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忘却的纪念？真是多情呀，一边纪念，一边——，他扫了一眼紧挨着方晨的骊星，——这个小男孩又算什么呢？为了纪念那个忘却？ 

      　　姜昕发现利奥的双眼变得更加幽暗，深不可测，她试探着问：“你觉得这个合作可行吗？你刚才说，你不是职业模特，而你看起来非常年轻，难道你还是学生吗？” 

      　　“——我，年轻？”利奥偏头想想，嘲讽地一笑，“我就是个流浪汉，四海为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噢，对了，我还很会干农活，照顾牲口，收割庄稼什么的。” 

      　　虽然他的回答不可思议，但姜昕却本能地觉得他说的是真话，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他——，气度象个王公，怎么可能是个干粗活的流浪汉？方晨听到这话，也不禁回过头， 

      　　“利奥先生，你——真会开玩笑，”方晨无法相信他所说的。 
      　　“叫我利尼，” 
      他凝视着方晨，“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他磁性的声音有点低沉。“至于工作的事，你们可以和我的……经济人商量。”说完他就转开眼光，不再看方晨，可方晨却奇异地感觉那人的目光无处不在。 

      　　就在此时，安娜忽然转过身，“利尼，电话，尤里的。” 她看了一眼身后几人，把手机递给利奥。 
      　　“啊，对不起，失陪一下。” 利奥接过手机，向姜昕欠欠身，就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尤里吗？你在哪里？” 他轻声问。 
      　　“我在雅克这里晚餐，他们新换了一个中餐厨师，川菜做得很棒！” 电话中尤里笑了，“雅克和达莉亚向你问好，说下次请你来尝尝他的手艺。” 
      　　“嘿，我就知道他们会喜欢川菜，”利奥也笑了，不经意地转头望向远处的方晨，立刻发现那人也正看着他，带着种探究的神情，“……啊……什么……你说什么？” 
      他竟然没有听清尤里在电话中说了什么？ 
      　　“我问你在做什么？” 尤里好像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呃，我有几个中国客人在这里，他们对德梅隆的建筑作品非常着迷。”利奥实话实说。 
      　　“——那，你玩得开心些，我还有事要和雅克谈。你——”尤里在电话中欲言又止，那个远在阿尔卑斯山的男孩总是令他牵肠挂肚，但又无计可施。 
      　　“好——，带我问候雅克和达莉亚。我们见面时再详谈吧。”利奥先挂断了电话。 
      　　房间另一侧的几个人正在研究墙上挂着的中古时期的壁毯，可他们的眼光却都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利奥，丝丝缕缕的阳光正在他的脸上快乐的舞蹈，他们不觉都有点好奇——，他在和谁通话？又在说些什么？ 

      　　他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参观完所有对外开放的空间。等他们意识到，才发现明亮的阳光早已不知去向，铅黑色的雨云已经大敌压境，只转瞬的功夫，就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狂暴的雷电偶尔撕开雨幕照亮天际。方晨他们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大雷雨惊住了，眼看着天色变得越来越黯，房间和走廊中的灯逐一亮了起来，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眼，都有点不知所措。 

      　　利奥此时的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都搅在了一起。山区的雷雨本来十分平常，但象现在这样急骤，这样激烈却也少见，难道这是上天的一个启示？！ 
      　　“嗯……看来这场雨不会马上就停，你们今天恐怕没办法下山回卢塞恩了。” 他在理智还没来得及阻拦之前，就脱口而出，“——不如在这里留宿一夜吧。” 
      　　一直被死死攥住的心像是突然得到了解脱，他深吸口气，这七年来，他一直被囚禁在自己修筑的监狱之中，安分守己。上天见怜，今天就让他放肆一次吧，就这一次！ 

      　　安娜征询地看了利奥一眼，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随声附和：“这种天气下山很危险，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送你们下山。” 
      　　窗外依然是暴雨倾盆，纱幔早已被刮进来的雨水打湿，方晨听了利奥的挽留，心里莫名地悸动，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也无暇顾及， 
      　　“那……好吧，就是恐怕太打扰你们了。”方晨望着利奥，这个人好像能够左右他的意志。 
      　　“……呃……这里的主人很好客，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终于——终于方晨也做了他的客人。利奥的心不辨悲喜。 
      　　姜昕和小张对此毫无异议，骊星虽然不高兴，但天气作怪，他也没有办法。 

      　　第五十一章 

      　　夜深了，利奥坐在藏书室角落里的沙发上，长窗厚重的丝绒窗帘已经拉合，只有旁边小桌上的一豆灯光陪伴着他，他手里抱着本厚重的经济学专著，可全部思绪都停留在不远处的那个房间里，方晨他——睡了吗？他的头低下去，差不多就快埋进书本里了，手指紧紧抠着书脊，也许——他应该闯进去，他应该——应该——做点什么。时间就在他的反复思量中悄悄流逝。对面墙上挂着的木钟‘噹’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刺耳，利奥象被惊醒般一下子跳起身，把书扔在地上。 

      　　门，却在此时被轻轻推开——方晨走了进来。 
      　　“啊——” 当他看到房间尽头站着的利奥，一下子怔住了，“……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方”利奥及时叫住了他，心脏急剧跳动着，“我们……聊聊吧” 他重新坐下，拍拍身下的长沙发。 
      　　方晨觉得自己像受到盅惑，本能地朝着那个人走去，这个感觉非常无奈，从他今天见到利奥的那一刻起，他的理智好像就脱离自己的掌控了。刚才那食不知味的晚餐，餐桌上交织的眼光——全都令他感觉紧张，他甚至开始后悔留宿在这里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来自同性的吸引，骊星于他来说不过是精神层面上的一个泡影，在性事上他对骊星一向提不起兴趣。——而这个利奥简直就是异数，他对他有致命的诱惑和牵引，方晨似乎知道走过去意味着什么，但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无力阻挠。 

      　　“你——也睡不着吗？” 利奥看到方晨身上随意披着的晨褛，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秀致的锁骨，利奥觉得喉咙发干，脑子里像是有一簇火苗被腾地点燃。 
      　　“……呃……睡不着，想来找本书看。”方晨在沙发上坐下，感到四周的空气正慢慢变得稀薄。 
      　　“——要喝一杯吗？” 利奥指了指旁边小桌上放着的冰桶，那里有一只香槟。 
      　　方晨看看那瓶已经喝掉大半的香槟，感觉到旁边那人渐渐急促的呼吸，“……我……我还是不打扰了。” 他慌乱地站起身想走。 
      　　就在这一瞬，利奥抬手按熄了台灯，房间里忽然一片漆黑，方晨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已经被利奥一圈臂猛地扣进了怀里，还没容他反应，那人温热的唇舌已经贴了上来，准确而霸道地舔咬着他的嘴唇， 

      　　“……啊……”他刚要惊呼，利奥的舌却趁机闯过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卷舔着他口中每一处敏感的地方。 
      　　方晨脑海深处的记忆被瞬间点燃，他感到头晕目眩，不一样的唇舌，但却是久违了的感觉，他本能的张开口，放任自己的舌与他的纠缠需索。 
      　　利奥被方晨的回吻刺激得浑身战抖，常年蛰伏在体内的欲望和饥渴被猛然激发，七年了，他的性梦里唯一的主角就是方晨，他每次自慰时啸叫的也是方晨。现在，这个他渴求了七年的人，就在他的怀中，他的身下，这一认知更强烈地放大了他的饥饿，他急躁地扒开方晨身上的晨褛，——啊——，果然，他里面就只穿了一条内裤。 

      　　利奥狂躁的动作终于惊醒了方晨，他本能地开始反抗，双臂挥动想要阻止那人进一步的入侵，可却没想到他的反击更加刺激了那个已被强大欲望占领了的人。这种程度的身体对抗对现在的利奥来说简直就是不堪一击，他将方晨的双臂压向头顶，用晨褛上的腰带死死捆住，手一扯就将他的贴身短裤扯了下来，令人缴械的第一步就是让他完全赤裸。方晨感到自己裸露的身体已经暴露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黑暗的空间令所有的感官都更加敏锐：紧张，恐惧，羞愤，无助，甚至是——是——身体内隐密的巨大渴求，正迅速将他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橡木书架沉郁的木香和古老图书的纸香，其中还夹杂着越来越浓郁的雄性发情时的荷尔蒙味道，令人沉醉。 
      　　利奥强压在方晨身上，双手颤抖着抚摸按揉着他的身体，他好像比七年前消瘦了，腰部出现了明显的线条，利奥的舌轻轻一扫，舔过方晨的喉结，“——嗯——”身下的人发出难耐的低吟，那唇舌灵动地下滑，啃嗜着他的颈侧，锁骨，滑扫过他的腋窝，利奥深吸口气，感觉着久违的方晨特有的清淡体香，继续向下，舌头轮流卷住那已然挺立的樱颗，轻吮慢咬，“——呜呜——” 
      方晨急促喘息起来，身子悸动的抖着。 
      　　利奥的舌有力地从他的前胸卷向下腹，一路舔咬留下无数吻痕，黑暗中他们谁都看不到那一点点的艳色，但此时方晨全身的毛孔都已张开，纤毫毕露地感受着那一簇簇渴切，濡湿，需索无度的啃咬，他觉得自己好像正被利奥吞噬！ 

      　　“——啊啊——”就在他眩晕之际，利奥已经将他挺立颤抖的分身吞入口中，他的嘴唇包裹住那处炙热，上下吞吐套弄着，滑腻的舌从根部到顶端旋转而上，舔呧吸吮，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方晨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欲望正在那人口中变得更加粗大，肿胀。他身体最脆弱，最敏感的部分正无助地被利奥肆意玩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抛到岸上即将窒息的鱼。 

      　　方晨的胸膛急剧起伏着，被捆住的双手，被架在利奥肩上的双脚都被这巨大的快感刺激得攥紧，蜷起，他的头后仰，身体弓起，无意识的呻吟冲口而出，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抵御那一波波快感对神经的冲击。静夜里，完全黑暗的空间仿佛将这淫靡以极的吟叫放大了数倍。忽然，利奥的唇舌离开了他的分身，向后滑去，卷裹住双球，不住吸吮，这——这简直要了方晨的命，一波波快感无休无止地涌流过他的身子，引起剧烈的战栗，利奥却没打算放过他，抓紧臀瓣，那舌强力卷扫过连接后穴的狭长地带，直抵穴口， 

      　　“——啊啊——嗯——”猝不及防中，利奥的舌已经攻入那处幽密的领地，柔软的皱褶上沾上了津液，他疯狂地舔吻，啃咬着那处最娇弱神秘的地带，“——啊——”方晨狂叫出声，失神地扭动着腰身，他觉得自己即将被烧成灰烬。 

      　　听着身下人急剧的喘息，迷乱的呻吟，感觉着他颤抖的肉体，细腻的肌理，利奥的脑子象被百万浮电流击穿，这个只有在性梦和自慰时才能幻想的身体此刻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恨不得将他撕碎，零吃入腹，以慰压抑多年的欲念！ 

      　　黑暗中，利奥的嘴角上挑扯起一抹轻笑，他从身后小桌上的冰桶里抓出一把碎冰，用这个权充润滑剂也不错。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将碎冰一块块纳入方晨的后穴，方晨慕地尖叫出声，刚被火热唇舌爱抚过的密处骤然遭到冰块的入侵，还有那在肠壁上轻轻刮擦着的手指，那被指腹撩拨着的腺体，都倏地激发出疯狂的热望，令他再难承受， 

      　　“——啊啊——要——我要——啊——”他的意志已经远远的漂移，最销魂时溢出唇畔的是他的母语。 
      　　听到爱人那熟悉的呓语，利奥的心尖上象流过电波，麻痒难耐，他用力抓紧方晨的腰部，抬高他的翘臀，向前猛一纵身，将自己早已胀大的粗硬顶了进去。 
      　　“——哦哦——唔——” 方晨尖叫着，觉得自己空虚的腰臀已被贯穿，填满，好像连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也充满了烈焰。 
      　　利奥觉得浑身燥热难耐，长年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欲望火种已烧入骨髓，正将他一点一点地焚毁。他粗暴地在那梦寐以求的身体上起伏律动着，那紧致的甬道无比柔软，滑嫩，却又弹性十足，紧紧裹住他的粗大翕合着，身下人混杂着痛楚的一声紧似一声的愉悦呻吟令他完全失控，他握住方晨的分身快速搓动着，另一手托高他的臀部毫不留情地全力进攻，碎冰被滚热的肠壁消融，冰水混合着肠液溢出穴口，顺着方晨的大腿滑落。 

      　　方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痛和欢愉之间跌宕漂流，极致的快感不断叠加，象海潮般将他吞没，“——啊啊——啊——啊——” 
      终于从谷底被猛力抛向波峰，他狂叫着释放了自己，炙热的体液喷溅在利奥的胸腹上。在他释放的瞬间，利奥感觉那火热的密道快速剧烈地收缩起来，饥渴的身体终于餍足，“——嗯嗯——唔唔——” 
      他嘶吼着猛地将欲望抽出爆发在方晨的股间。 
      　　时间像被凝固住了，无穷尽的黑暗中充溢着他们剧烈的喘息和欢爱后沉醉的轻哼。利奥抱住方晨从沙发上滚倒在地，他把束缚住他双手的衣带解开，利奥不敢开口，只是搂紧方晨，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 

      　　方晨全身瘫软，脑子好像也已经短路，停止了工作，他伏在利奥的怀中，听着他急剧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这个越来越强烈的声音终于惊醒了他，天呀——！他到底都干了什么？！方晨心里发着狠，鼓足劲，一把推开利奥，黑暗中，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靠——你——混蛋——！” 
      他大吼了一声，踉跄着爬起身，抓起地上的晨褛裹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开门跑了出去。 
      　　屋里，窗前的月光下，利奥躺在地上，全身的力量仿佛都已被抽离身体，整个人像从浓烈的岩浆中爬出又摔入液氮，沸点到冰点，只在转瞬间。他的唇紧抿着，眼睫上湿乎乎地溢出水样的液体。他想跳起身，追出去，将那人重新按在怀里，他想冲他大吼，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苏醒！但他的肉体再次违背了他的意愿，他就一动不动地躺着，为了七年前的那个谎言，那个善意的但却是致命的谎言，他是否永远将被惩罚，得不到救赎！ 


      　　第五十二章 

      　　，他是否永远将被惩罚，得不到救赎！ 
      　　一个月后，节气已临夏末，但热浪仍然滚滚而来，不肯退缩。苏菲迈出电梯直奔方晨的办公室，刚走到外间就听到从办公室里传出‘轰隆’一声巨响，苏菲不觉惊得一跳，琳达正坐在她的位子上处理文件，听到这古怪的噪音，却不为所动，仍然不紧不慢地忙着手里的工作。苏菲惊异地挑起眉毛， 

      　　“琳达，这……这是什么状况？” 
      　　“唉，你还是去问姜总吧，他——” 
      琳达冲着方晨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他从瑞士回来后就这个样子了，简直就像个火药桶，不点都能炸开，真不知道他们在瑞士碰到什么事了？” 
      琳达无奈地摇摇头，接着望向电脑屏幕。 
      　　苏菲看着那扇紧闭的岌岌可危的房门，似乎它已无法抵挡门内冲天的怒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冒险，因为——她的手指捏紧了那个透明文件夹，因为她手上正拿着的也不是个愉快的消息， 

      　　“琳达，你——还是替我通报一声吧。” 苏菲最后下了决心，不管方晨现在是啥状况，她最好都亲自去了解一下。 
      　　“请她进来吧。” 对讲器里方晨简短地说，不辨喜怒。 
      　　苏菲推门走了进去，发现临近大办公桌的地面上洒满了文件纸张，还有一些细小杂物。坐在办公桌后的方晨面色阴沉，双眼下纤薄的皮肤透出淡淡的青晕，显然他最近的睡眠非常不好。苏菲心里也感觉到事态严重，在她的记忆里，方晨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嗯……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不过，这个你还是看一下。”说着她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 
      　　方晨拿起来快速翻着，然后，猝不及防地，一扬手，直接将文件夹扔了出去，“狗屎！” 他用英文咒骂着。 
      　　苏菲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方晨，天呀——倒底在瑞士发生了什么？方晨是受了什么刺激——以致他修炼了七年的忍功大法消失无踪。 
      　　“这个情况我们也没想到，本来是势在必得的一个收购，可谁知那个劳伦斯还同时在和童之宝接触，这次又被他们抢了先机，几乎和三年前的那次一样。” 
      苏菲再下猛药，反正他今天已经很不愉快了，不如把怒气一次发泄完。 
      　　“这对我们有多大影响？” 方晨问。 
      　　“原来我们都是和韩国的设计公司合作，但太受牵制。所以，想独立开发制作网络游戏，劳伦斯的公司有非常出色的设计，研发团队，他自己不想干了。我们如果收购成功，那就等于拣了个现成的便宜，可现在……” 
      苏菲知道方晨完全清楚她没有说出的话——现在，不仅丢了这个现成的便宜，而且，和童之宝合作网游的计划也成泡影了。童之宝拥有了自己的网游设计团队，完全可以自行开发游戏软件，它又是玩具业的巨头，真是借得东风上青天呀！ 

      　　方晨扫视了一眼桌面，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什么杂物可供他扔出去发泄了，他猛一锤桌面，‘砰’的一声，这次连苏菲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紧接着说：“后天晚上在光华会所有一个重要的酒会，欢迎俄国石油斡旋代表团，城里排得上号的企业大老板们都会出席，你去不去？” 

      　　方晨望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用手撑住头，他的世界一下子被搅和得乱七八糟，被——被——被那个人，他头痛地用手揉着额角，一个月前在RIGI山那个庄园里发生的事情就象闪电般再次击穿了他的大脑！ 

      　　那天深夜，当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客房，他一下子扑倒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激情澎湃的性爱盛宴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漂浮在一泓温热的水流中，载浮载沉，随波摇荡，四肢百骸都象被灌注进了狂喜的欢乐因子，跃跃欲试但又慵懒至极，荒废日久的身体万分渴求被再次占领——啊——他轻轻地在床单上磨蹭着身体，身下上好的白麻质床单却怎及——那人的一根手指！但——这个清晰的认知无情地摧毁了方晨最后的坚持。他的身体正直地表达了他内心的欲望。他无法否认，无法回避，却一直在极力隐忍的欲求，被那人具有魔力的双手轻易地放大了十万倍！方晨的眼角渐渐濡湿，他把拳头抵在嘴上，不敢发出一点悲音。但他的身体却剧烈地抖动起来，他这些年对苏醒的悼念，对自己所犯过错的惩罚，对性爱的漠视全都在利奥的身下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肉体诚实的狂喜，和对自己的蔑视。自己的本性果然还是轻贱，放肆的，一个才认识了几个小时的男人就能令他委身其下，婉转邀欢！方晨的牙齿狠狠咬着拳头，就像咬着他自己的心，一颗脱控而去，妄想高飞的心。 

      　　他在懊丧，羞耻，怨愤，渴念的轮番煎熬中混混睡去。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将他吵醒， 
      　　“方晨，你准备好了吗？已经快十点了。” 那是姜昕的声音。 
      　　“……” 他愣怔地爬起身，觉得自己好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这种久违了的激烈性事后的身体反应一下子提醒了他曾经发生的事， 
      　　“……哦……我已经醒了……马……马上就好……”他慌乱地回答着，想到自己的内裤还落在那个房间里，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慢慢挪下床，忽然看到床尾的长凳上放着折叠整齐的新内衣裤，干净的袜子，还有——方晨一眼就认出——一件朗凡珠灰色的衬衣——他最喜欢的牌子和颜色！旁边是一条朗凡同色系的薄料长裤。方晨本能地知道那是谁送来的，可是——他看看自己一丝不挂裸露着的身体——脸上的热度瞬间攀升。那个——那个——混蛋，他居然趁自己熟睡时又溜了进来。可是——方晨逐一拿起那些衣物查看——号码完全正确，分毫不差！他不禁若有所思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洗漱完毕走进餐厅时，姜昕，小张和骊星都已经吃过早餐了。姜昕立刻觉察到方晨的异样，眼睛在他身上一扫，就看到他衣领里露出的肌肤上有点点红痕。她暗叹口气，唉，男人真是不可一日无性呀！随即将眼光调向骊星，——咦？骊星的眼睛也正盯在方晨的脖颈处，眼中的神情——那神情——非常气恼委屈。姜昕似乎有点了然，但想想还是迷糊，只好再叹口气。 

      　　“方晨，你昨天包里还带了换洗的衣服呀。”她这话刚一出口，对面方晨的表情就开始不自然，“还别说，方晨，你的品位真正一流，这珠灰色正配你的黑眼睛。” 

      　　方晨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一凉，曾经——曾经有一个人也曾这么说过。他象征性地从自助餐台上拿了一片面包，一盒酸奶，慢慢吃着，其实，他毫无食欲。 
      　　“……他们呢……我是说……”方晨的眼睛四下扫视了一圈，心渐渐下沉，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偌大的餐厅里并没有利奥和安娜的身影。 
      　　“哦，你是问那个利奥和安娜吧。”姜昕有点生气，“他们可真是古怪，竟然一大早就离开了，不过，反正他们也只是客人，不是主人……”姜昕还没说完，就吃惊地发现方晨手中拿着的勺子‘噹’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勺上的酸奶在桌面上画出了一小朵白花。 

      　　“……呃……是吗？……真是……怪人……”方晨嘴里无意识地嘟哝着，他觉得自己像被人用麻袋罩住头脸痛殴了一拳。胸中窒闷怨怒的情绪无处发泄！ 
      　　明朗的日光欢快地在空气中跳跃飞舞，方晨的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昏暗！他走了，居然就这么走了。方晨搞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和心情，那个人一走了之不是挺好的嘛！免得大家面对面尴尬。可是——他怎么呢——怎么呢——就真的一走了之了呢？！方晨心里的那堆乱麻丝丝绕绕，他理也理不清。干脆——他把餐盘猛地推开， 

      　　“他们……去哪里了？他的……经纪人给你留通讯方式了吗？” 
      方晨问着，心里隐隐揣着一点期望。可是，对面的姜昕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接着又摇摇头。方晨心里的那一点期望之火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愤怒烈焰，那个家伙把他当什么了？MB吗？混蛋！ 

      　　从那一天，那一刻起，方晨心中的这股无名烈焰就再没熄灭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那人的杳无音信已成定局，这火势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烈！方晨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正常思考问题了，白天，他全部的思维几乎都用来搜索那个利奥，而每个夜晚——天呀——每一个难熬难耐的夜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折磨和挑战！无尽的黑暗放大了他的欲求，静夜里，他的身体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好像五脏六腑都已被掏空除净，在梦中都会战栗着渴望那个人的粗大进攻侵入！他曾经试着去找过骊星，但刚刚开始，就沮丧地败下阵来。他惊惧地意识到那个利奥就象一剂吗啡，最高品级，只此一次，他的身体就不可救药地上了瘾！他无法，也无力去分辨这种依赖里是否有一点——爱！ 

      　　“咳咳……咳咳……方晨……”看着正神游天外的方晨，苏菲真的开始担心了，这种神思不属的表情一般只有在他想念苏醒时才会出现。方晨到底又受什么刺激了？“……方晨……那个酒会……” 

      　　“……哦……什么……”方晨被苏菲的问话猛地拉回现实，尴尬地摇摇头，他真的濒临崩溃了，“……你说什么酒会？” 
      他痛恨这种身体精神双重失重的感觉，也许——他应该去看看苏醒？ 
      　　“嗯……酒会……我去……你和我一起去吧……”方晨想也没想地胡乱回答着，一边站起身，“……我……我得去一下205……” 他说着就往外走。 
      　　“哎……方晨……”苏菲听到那个数字，就知道他又要去那个房间了。快步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童之宝收购劳伦斯的过程你们再去调查，然后给我报告。……我……失陪一下……” 方晨回头嘱咐了一句，欠欠身就迈入了电梯。 
      　　呆站在电梯间里的苏菲觉得不可思议，方晨现在的言行举止简直就像——就像一个坠入情网的小男生！焦灼，急躁，动辄发怒，神魂颠倒！苏菲摸出手机拨通了姜昕的电话， 

      　　“我说姜总呀，你们在瑞士究竟有何奇遇，现在方晨简直就要发疯了！” 
      　　“——怎么？你也觉得他不正常？”电话里姜昕小心翼翼地问。 
      　　“岂止是不正常，是十万分的不正常！” 苏菲跺跺脚，“快说，你们在瑞士倒底是怎么回事？” 
      　　姜昕简略地讲了一下瑞士的遭遇，苏菲一听就炸了，“哎，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也不告诉我，搞得我多狼狈，不过——” 
      她眼珠一转，“这也是好事呀，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方晨也该重新开始了。” 
      　　姜昕在电话中叹了口气，“好事是好事，但问题是这个神秘男模又失踪了，他如果对方晨有意思，怎么会一走了之呢？” 
      　　“啊？！怪不得呢。” 
      苏菲终于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在哪里了。苏醒死后，多年来方晨从没有过真正的感情，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令他动心的，却又是一场空。刚从感情黑洞中迈出一步，又被扔了进去。真是既羞且愧呀！ 

      　　“姜昕，怎么办？方晨又去205了，去赎罪了，为他的感情出轨祈求苏醒原谅去了。” 
      苏菲在心里为方晨感到难过。他是犯过严重错误，但是否应该为此付出全生呢？ 
      　　**************************************** 
      　　建国路晨星酒店门口，利奥抬头望着那焕然一新的酒店LOGO：晨星空间。他低头苦笑，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孩是叫骊星吧，晨星，晨星。方晨总是不忘把情人的名字挂在他名下拥有的产业上，以前是那条叫‘晨阳’的船，现在——又换了个晨星！那抹苦笑冻结在他的唇角，他转身想走，但想想，终于还是跨进了酒店大堂。他向前台走去，一眼就看到正和大堂值班经理交代工作的李琼花，不禁愣住了。她胸前的名牌上标注着——总经理。 

      　　琼花也看到了这个正向她走来却有点愣怔的中年男人，她热情地向他转过身， 
      　　“请问你是要办理住宿手续吗？我能……帮您吗？”琼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忽然觉得身上涌过一阵凉意，这个——这个戴着黑边眼镜，满面疲惫的中年男人莫名地让她感觉震撼，特别是他的双眼，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双眼——看起来非常特别。 

      　　“你是……酒店总经理？”利奥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女孩当年救了他一命，那个严酷的寒冬一直被他锁在记忆深处。 
      　　“对，我是总经理，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李琼花望着那人的双眼，那眼中隐现出悲哀的神色——竟然令她想起了一个人。 
      　　“请问205号房间空着吗？” 利奥小心地问着，心想，再去探访那个房间还有什么意义呢，早已面目全非了吧。就连他自己都已面目全非了！ 
      　　李琼花听到这话，心里一抖，怎么——怎么——这么巧？ 
      　　“哦，先生，对不起，205号房已经有客人住了，能为您安排别的房间吗？” 琼花想到那个正呆在205号房里的‘客人’，唉，真是造孽呀！ 
      　　“……那……算了吧。” 利奥转头望向四周，大堂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那个样子了。他临走前又冲琼花笑了笑，“……谢谢你！”这是迟到了七年的一个感谢。 
      　　李琼花望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谢谢你！”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她在这一刻所想到的人和事，但她还是轻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怎么像是苏先生呢？” 

      　　“你说什么？” 
      　　琼花吃了一惊，发现方晨正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那个正消失在酒店大门转角处的身影。 
      　　“那人——是谁？” 他疑惑地望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很想追过去看看。 
      　　李琼花拍拍胸口，幸亏方晨没有纠缠在前一个问题上，“啊，他是一个要住宿的客人，” 她想到那人古怪的要求，马上掩饰过去，“嗯，可他后来又改主意了。” 

      　　方晨没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又看了大门一眼，就快步走了出去。李琼花看着方晨落寞的背影，又想起刚才见到的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心里冷热交战。其实，她已经不太记得七年前那位苏先生的具体样貌了，但苏先生双眼中的神气，那种悲哀无望的神气，却被凿进了她的脑海，因为，从那以后，她没再从任何人眼中看到过那种表情，只除了——刚才那个人！ 


      　　第五十三章 

      　　中国大饭店商务楼层的某间套房中，利奥站在窗前，望着脚下蝼蚁般奔波忙碌的人流，曾经，他也是其中的一员。营营役役，不辞辛苦，却永远被人牵着鼻子走，你追求上进，别人说你有野心；你唯唯诺诺，别人又说你没本事，好像无论如何怎么挣扎，都是做多错多！像他这样的穷小子，早谙世事，不争意气！不是出卖头脑，就是出卖身体，必要时，连同灵魂和自尊一起免费奉送！ 

      　　利奥的眼睛穿透玻璃，穿越城市浓浊，迷蒙的天际，一直望回七年前的那个冬季。额角，颈后和下身好像都还在鲜血淋漓地锐痛着，还有南山上的劲风，和从他指间飘散的妈妈的骨灰，都慢慢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这个城市，曾经让他痛并快乐过，现在，他又回来了，可却物是人非，那种激荡的感觉难以言表。 

      　　夏末炙烈的阳光反射在玻璃窗上又折射进他的双眼，利奥惊慌地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和方晨抵死纠缠的激情之夜又重回他的脑海。 
      　　淹没在黑暗中的藏书室好象就是他的坟墓，他躺在那里，等着自己的身心渐渐泯灭。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耳边回旋的都是方晨大力推开他时吼叫的那句话——“你——混蛋！”，和七年前的那声大吼“——滚！”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呵呵呵呵……他可不就是个混蛋吗！一个得意忘形的，放肆的混蛋！ 

      　　原来七年的时光并没有真正改变什么，他还是不可救药地爱着方晨，从肉体到灵魂都疯狂地渴慕着他。可他们——曾经彼此欺骗和背叛。现在，又怎么能再回头，去撕开那些血淋淋的旧伤疤呢。他抬头瞪视着头顶的天花板，那里黑魁魁一片混沌，当年，妈妈曾许诺要帮他找回走失的那颗心，他的手摸向胸膛，那里依然寂静无声。 

      　　子夜来临时，他终于做了决定。还是走吧，虽然这是场无与伦比的性爱大餐，但彼此的肉体都已生疏，方晨已经不记得他了，对于他来说，利奥只是个放肆的混蛋，一个性交的对象。那么，方晨也就不再需要记起他了，反正，永远有一个接一个的替身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利奥快速收拾好图书室里的残局，回到自己的房间，先给安娜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准备出发去苏黎世，然后上网定了当天从苏黎世飞伦敦的早班机票。他洗完澡后，忽然想起方晨没有换洗的衣服。就从已经收拾好的旅行袋中取出自己的一套衣服，他们的身高近似，体型相仿，所以——利奥看看那件珠灰色的衬衫——嘴角漾起一丝苦笑——方晨会喜欢的。 

      　　轻手轻脚地来到方晨的客房前，利奥试着拧动门把，真是万幸，门竟然应声而开了。想来肯定是方晨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间，忘记锁门了。利奥慢慢走到方晨的床前，把衣物放在长凳上，那人一丝不挂的趴在床上睡着了。明灭不定的晨曦中，利奥看到方晨耳后，颈项，胳膊，腰侧上印盖着点点艳红的吻痕，心里一软，看来他把方晨折腾得够呛。走上前，俯下身，利奥在方晨微卷的鬓发边轻轻吻着，发现方晨在睡梦中还紧皱着眉。他忽然觉得歉疚，刚才——情欲澎湃时，他对方晨真的太野蛮了，动作粗鲁，就象是——强暴。倏地，利奥的心上涌起一波电流，他不敢再看方晨的裸体，手微微哆嗦着为他盖上被单。 

      　　嘟嘟嘟嘟……电话铃声乍然响起，利奥猛地从回忆中惊醒，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利尼吗？真的是你，简直是太巧了！”电话中传来尤里开心的笑声。 
      　　“——啊，尤里，怎么是你？” 
      　　“雅克非让我参加石油斡旋代表团，今天谈判结束了，我明天就得赶回去。可你来了，我却又要走，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查看记事本，“我想走前见你一面，今晚有个重要的酒会，我必须到场，不如——你也一起来吧。” 尤里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可是——，我不太习惯那种场合。”利奥推托着，他确实很少出去应酬。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利奥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快地答应了，“——那好吧，我去。” 
      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安，酒会——方晨不会去吧？ 
      　　“尤里，都有些什么人出席这个活动呀？” 
      　　“好像都是石油工业界的，还有一些政府官员吧。” 其实尤里对此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想当然地回答着。 
      　　“哦，那太好了，”利奥在心里数了一遍，不记得方晨和石油工业有什么牵连。 
      　　“晚上七点，安德烈会拿着请帖在正门等你。利尼，真的很高兴能在中国见到你。”尤里由衷的感慨着，“不过，唉，我得赶紧走了，有个午餐会谈，利尼，晚上见！” 
      电话那头好像一直有人在轻声提醒他，尤里只好匆匆挂断电话。 
      　　利奥笑了，他很清楚在国内谈生意的规矩，不外是吃完再吃，喝完再喝，好在尤里和安德烈都是好酒量。嘟嘟嘟……房内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安娜，“利尼，你的导师冯?海德曼已经到了，要马上和你谈一下明天在华光管理学院的讲座。” 

      　　“好，我这就去他房间。” 利奥无奈地摇摇头，这个除了学术精神，其它一切都糊里糊涂的经济学家简直就像是个三岁的孩子。 
      　　“还有——，利尼，总部已经确认了，美国劳伦斯公司收购成功。我会把文件尽快整理好，交给你。”安娜的办事效率一向高超，“——啊，对了，劳伦斯公司的设计总监正好现在也在中国，他手上正有一个非常好的设计方案，其实已经完成大半了，这个设计也包括在此次收购中，但那位天才设计师好像打算辞职，他可能对童之宝没有信心。” 

      　　利奥认真听着安娜的讲解：一个完成了一半的前途无量的设计——和一个脑子里有无数奇思妙想却要另谋高就的设计师，“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他这个大老板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呃……总部那些家伙的意思是……是想请你亲自出马去说服他。” 
      安娜一口气把话说完，她没说出口的话是：“安娜，快叫头儿给那家伙来个美男计，把他留下！” 这些孩子们的嘴里一向胡言乱语惯了。 
      　　“……嗯……我明白了。你去安排吧，我去和那位天才见个面。” 
      虽然安娜没说，但利奥大概能够猜到他的那些大将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反正这里有现成的两个美人，美男计行不通就换美女上。唉，利奥再次苦笑，谁说做生意容易的，除了资金，机遇，计谋，还要外加搭脸谈判。 

      　　“哦，对了，那位设计总监的名字是Tony Lee，好像也是华人。”安娜挂上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 
      　　“嗯，知道了，你去安排吧。” 
      利奥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一边在电脑文档里查找着海德曼要用的资料。他这次回国就是为了陪海德曼参加华光管理学院举办的世纪经济论坛，冯?海德曼受邀为中国企业家和经济学界同仁开一个讲座。本来老海从不参与这种活动，但是，当他得知他的学术死敌也要与会时，他终于改变了主意， 

      　　“利奥，我们得去中国一趟，不然老杰克森会很闷的，我们去给他添添乱，嘿嘿嘿……” 海德曼那时笑得就像一个孩子。 
      　　“……”利奥那时没说话，他低头研究着数据，可心里却像烧开了一壶水，咕嘟咕嘟沸腾着，难以平息。 
      　　********************************************* 
      　　雍容华贵的光华会所位于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区，毗邻具有600多年历史的明清皇宫，信步可达那个著名的大广场、博物院、和太庙，周边更是城里寸土寸金的商业旺地。整个会所建筑群采纳中国明清传统庭院的精华样式，巧妙地结合现代设计理念，使它的建筑风格更具美感。 

      　　它其实是方氏名下的产业，方国生主席在世时亲自创办的，就因为这层关系，方晨对它的业务一向不太在意，从不过问。方晨因为那天随口答应了苏菲而一直后悔不已，他根本没有心情也没有兴趣来此参加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酒会。但他的名字已经列入与会者名单，无法更改了，不去就显得非常失礼。所以，方晨是抱着虚晃一枪的心情来到会场的。 

      　　司机一直把车开到会所的大门前，方晨下了车，打量着为举办这个重要社交活动而特别装饰过的前堂，就在他即将迈入大堂时，另一辆送客人来参加酒会的黑色豪华房车停在他身旁，随着车门的开启，一个人走下了车，方晨不经意地回过头，却立刻石化呆立在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正走下房车的那个人，那个他苦思冥想了快一个月的人。 

      　　利奥刚迈出车门就迎面撞上方晨惊诧莫名的眸光，他不禁也呆住了，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困难。 
      　　“——利奥！” 
      　　“——方 ！”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叫出声。两人的眼光瞬间纠缠交织在一起。身后的房车已经开走，他们相对凝立在大门前，分秒间心里已经滚过千百个念头，却皆不成言！ 
      　　“利奥，你可算来了，尤里已经等急了。” 
      还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语言，安德烈已经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他警觉地看了方晨一眼，把手里的请柬递给利奥，“安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话里带着丝责备。 
      　　“——啊，她……方……我失陪了……”利奥向方晨点点头 ，就随着安德烈走进大堂，“她留在酒店整理文件了，我们刚完成了一个收购案。” 
      　　方晨眼睁睁地看着利奥与他擦肩而过，随同那个高大的俄国人走远了，没错，方晨可以肯定他们刚才说的是俄语。 
      　　他无言地站在门边，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这种感觉真坏，就象受了委屈的孩子正要哭叫却被大人蛮横的手强力按住。以致从里面迎出来的苏菲看见他也不禁吓了一跳， 

      　　“……方……方晨……你怎么了？” 苏菲关切地望着方晨毫无血色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黯淡无光。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看到一个熟人。”方晨勉强地说着，真想转身而去，可——又不甘心，咬着牙和苏菲一起走进了会场。 

      　　第五十四章 

      　　这个酒会就像任何一个高级商务酒会一样，既沉闷又无聊，但是，仿佛又有哪里很不一样，很快，苏菲就了解到那不同凡响之处了。——啊——那个人，那不就是——，她转头看看方晨，发现他正目定神驰地注视着大厅另一侧的那个男孩，苏菲一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她相信美绝对是一种观念形态的东西，带有极大的主观色彩。它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你觉得赏心悦目的，旁人可能并不认可。但这种原本见仁见智的美感却在那个男孩身上实现了难得的统一。 

      　　“方晨，——他是不是你们在瑞士遇到的那个利奥？” 苏菲咽了下口水，“——那个《时尚》封面上的男模？” 
      　　“……对……你觉得他……怎么样？”方晨的声音低得近似耳语。 
      　　苏菲望向大厅尽头，那个男孩站立的方向，凝神默想了半晌，突然安静地笑了：“……他……真的很美……” 这是最朴素也是最恰当的评语了。 
      　　方晨暗暗点头，对，正是如此。每次见到他，首先想到的也还是这个评语。利奥正在和周围那些俄国石油巨头们谈着什么，他的目光深邃坚定，不卑不亢，唇角含着一丝笑意。 

      　　方晨痛恨自己的情不自禁，他迫切地想要摆脱利奥对他的无形吸引。于是，他走过去从服务生的托盘里取起一杯香槟轻抿一口，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关注利奥。一些相熟的老总，官员纷纷过来和他打招呼，他也尝试着去和他们交谈，但糟糕的是每次还没说上几句，他就开始走神，眼光象被无形的绳索牵拉，最后总是又回到利奥的身上。 

      　　他穿一套薄料窄领西服，白色维也纳衬衫，配一条丝质纯灰色领带，全身穿戴名贵而含蓄。方晨的心尖上象遭到电击，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染上一抹红晕。啊——怎么才能躲开这种致命的吸引和追击呢？ 

      　　“方晨，你看到那个灰眼睛的大个子俄国佬了嘛？”苏菲忽然凑了过来，用手中的酒杯向尤里的方向轻点了一下，“他可是个了不得的油海大鳄，俄国最大的石油寡头斯恩科集团的首脑尤里?谢诺切夫斯基。” 

      　　方晨秀长入鬓的浓眉紧拧着，乌黑的双眸暗沉沉的，——尤里?谢诺切夫斯基！他在心里暗念着这个名字，又看了一眼正和那个大个子尤里相谈甚欢的利奥，眉心拧得更紧，他们——是什么关系？这个利奥到底是什么来历，看他在瑞士的言行举止绝不止是男模那么简单，难道——，方晨觉得心象被一根丝线绑住拎了起来，——难道他是什么人的禁脔！再次望向那个谈笑风生，绝美出尘的人，方晨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刚才的推断。他忽然觉得心慌意乱，手指攥紧了酒杯，好像要把它捏碎！ 

      　　“……方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苏菲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问他这个问题了，方晨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不对劲，非常局促，恍惚。 
      　　“……苏菲，你去查查签到簿，我要知道那个人——” 他的眼睛没有再看利奥，他低头呆望着手里捏着的酒杯，好像那里长出了花朵。 
      　　“……？”苏菲开始没明白‘那个人’是‘哪个人’，但随即就了然于心了。她快步走向前堂的签到处。 
      　　利奥从看见方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宁静下来了。他和尤里谈笑，和他的那些俄国同伴交谈，他喝酒，微笑，他的言行举止简直无懈可击，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多年严格的自我要求和训练下，他的身体自然做出的反应，就象一个精密的机器人，按照程序完成指令，已经完全不需要灵魂的参与。他的灵魂——正漫游在方晨身边，细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好像有点憔悴，黑眼睛里不再有宝石般的光泽；——他好像很焦虑，眉头紧锁，唇角微抿；——他好像很惶惧，握紧酒杯的手指攥得发白，利奥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他的胸腔已经无法承受这种剧烈的跳动了。 

      　　“利尼，我明天就回去了，不能去听你们的讲座了。” 
      尤里有点遗憾，他知道也许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和这个男孩有任何进一步的发展，但他还是免不了对他牵肠挂肚，他得不到他，但他仍然惦记着他，这种情感非常微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啊，那个讲座，其实，我也不太想去，就是怕老海忙中出错，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 
      利奥随口回答着，他并没有对尤里视而不见，但他很清楚，尤里爱他，就象神爱他所创造的众生 
      。所以，他也更愿意像爱神一样地去爱尤里，带着感激，崇敬，服从，甚至是膜拜。唯独缺少激情，那种来自炼狱烈焰般的激情，他全都交付给了——方晨。 
      　　“……呃……尤里……我失陪一下。” 利奥向尤里欠欠身，就从侧门走了出去，他觉得必须出去透透气，不然，很可能会死于心跳过速。 
      　　这时，苏菲也回到了方晨身边，她和方晨耳语了几句，方晨的手骤然缩紧，就听咔崩一声，酒杯从杯脚处断为两截，摔落在地上。 
      　　“——啊！”苏菲轻呼了一声，她看到方晨的手指被划开一道口子。 
      　　立刻有服务生前来收拾残局，方晨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正有血丝缓缓溢出，就象心里也同时被刨开一道伤口，也在缓慢失血，这种疼到心里的感觉方晨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那个人不在与会者名单里，签到簿上也没有他的签名，是尤里?谢诺切夫斯基的随从安德烈?古斯塔夫代签的，他们的关系可能比较微妙。”苏菲刚才的回话一遍遍地在他脑中冲刺着。方晨用另一只手狠狠压住受伤的手指， 

      　　“我去处理一下。”他匆匆走出大厅。 
      　　苏菲很想跟过去，却被一位网络公司的老总绊住了，无法脱身。 
      　　方晨走出宴会厅拐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休息室，那里非常隐蔽，很少有人去。他记得休息室里有附设的卫生间，也许可以冲洗一下伤口。当他推门走进去时，发现房里一片漆黑，房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连走廊里的灯光也被关在了外面。他正在墙上摸索着找电灯开关，忽然幽光一闪，房间角落里亮起了一蓬光华，那是一盏星型壁灯，方晨用手遮住眼睛，有点不太适应这忽然来临的灯光，然后，他看到了光晕里坐着的人，握住伤口的手颓然松开，那是——那是——利奥！ 

      　　利奥看到门边站着的方晨也吃了一惊，待看清他手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时，更是惊愕，他一下跳起身，快步走到方晨身边，拉起他的手仔细查看着伤口，方晨赌气地往回抽手，但手腕却被利奥死死扣住，他半点动弹不得，利奥没说话，嘴唇紧抿着，从前胸口袋里掏出原本只是用来装饰的手帕，熟练地裹住方晨的手包扎起来。 

      　　方晨没再抗拒，他已经被自己真实的意愿打败了，再无还手之力，虽然在完全缴械投降之际，他还想最后顽抗一下，但却实在提不起劲，他被利奥握住的手微微哆嗦着，然后，这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也感染了那个正为他包扎伤口的人。利奥抬起头，凝视着那个妄想躲避他的视线的男人，轻吸口气，猝不及防地侧过头吻住了他的嘴唇，他在把方晨圈入怀中时伸手‘啪’地一声锁住了他身后的房门。方晨好像被这轻微的杂音惊醒了，他在利奥怀里惊悸地挣动起来，但利奥强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扣住了他，舌头更是在他嘴里横行霸道地卷扫，吸吮，“——唔唔——”方晨无助地低吟着，剧烈喘息起来，津液沿着他们狂热贴吻在一起的唇角滑落。利奥的手按揉着方晨的背部，然后下滑，抓住他挺翘的臀瓣揉捏着，引出怀里人的一连串惊喘。 

      　　利奥托抱着他，继续深吻着，离开房门，来到光源下，一伸手按息了壁灯，黑暗中充溢着两人发自胸腔深处的喘息声，和在彼此口中舌戏翻搅的声音。利奥终于按奈不住，利索地扯开方晨的皮带，拉下他的长裤，隔着紧身短裤握住那已然胀大的昂扬，搓弄抚慰起来， 

      　　“……嗯嗯……啊……”方晨难禁难耐地呻吟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象被注入了气体，轻飘飘地把持不住。 
      　　利奥忽然俯下身，半跪在地上，头埋在方晨的两腿之间，隔着内裤含住了他的分身，他口中的津液瞬间将那纤薄的布料浸湿，湿濡粗糙的布料被利奥有力的唇舌推挤着不断摩擦，刺激着他火热的欲望，方晨的全身都剧烈颤抖起来，如果不是利奥搂紧了他的双腿，他可能马上就会软倒在地上， 

      　　“……啊啊……唔……别……别在这里……”方晨不知所云地哼叫着。这隐忍又迷乱的声音令利奥更加激动不已。他忍无可忍地拉下方晨的内裤，将那暴露在空气中惊惧颤动着的巨物吞入口中，吸纳套弄起来，方晨的双腿哆嗦着，已经站立不稳，利奥的手配合着唇舌的进犯，挑逗地握住那柔软的双丸轻揉慢捻， 

      　　“……哦哦……嗯……” 
      方晨就像个被抽去筋骨的布偶般瘫跪在地上，利奥把他抓到胸前，翻个身，按住，将他的衬衣向上撩起，伏在他背上啃咬，舔呧起来，那是平时方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却原来是如此敏感，他头晕目眩地强忍着利奥的唇齿在他腰背上点燃一串串火线，一路向下烧去， 

      　　“……啊啊……”随着方晨惊悸的尖叫，利奥有力的长指已经押进了蜜穴，紧接着是第二根，方晨的翘臀战栗，摇摆着，妄想逃脱这种令人狂乱的挑逗和刺激，利奥魔鬼般的手指在那紧致的甬道里蜷曲，伸缩，勾弄着，很快就找到了那突起的令人无限销魂的腺体，带有薄茧的指尖轻轻刮扫，细细按揉，方晨的身子像骤然被电流击穿般剧烈抖动起来，嘴里发出嗯嗯呀呀破碎的呻吟，此时，利奥正着力抚慰着他分身的手恶意地快速滑动起来，在冲向尖端时，一撮一攥， 

      　　“……啊啊……唔……”方晨尖叫着在他手中释放出来，那插入蜜穴的手指猛地被剧烈收缩着的甬道吸住。方晨觉得海潮般巨大的快感正将他吞没，前后被同时进犯，攻击，两种不同但却一样强烈的致命欢愉令他手脚麻痹，身体处于失重状态，好像悬浮于半空之中。 

      　　那个刚刚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人紧紧搂了他一下，就迅速直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纸巾放在他身边，方晨甚至没有听到他离去时的脚步声，远处的房门咔嗒一声开了，方晨勉强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一线从走廊中透进的灯光和一抹快速遁去的身影，那门就又无声合拢了。 

      　　房门一开一合之际，方晨的心也像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游走了一遭，最后，又重新跌入无尽的黑暗。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锁上了房门。然后，依着门无声地滑跪在地上，裤子还凌乱地堆在脚踝处。他的眼角渗出两颗大大的泪珠，在夜色中发出晶亮的微光。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欲求不满的婊子，在那人手里狂泻不止，而那个人——那个人只留下了一条手帕，就衣履整齐，一丝不苟地扬长而去了！ 

      　　利奥用纸巾仔细地擦干净手上沾着的方晨的体液，然后将纸巾扔进楼道拐角处的垃圾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走进宴会厅。而是，掏出手机给尤里打了一个电话： 

      　　“尤里，我刚接到海德曼的电话，他明天的讲稿出了点问题，我得立刻赶回去，嗯……好……我知道了……等下次见面时再谈……”利奥挂了电话，匆匆走出前堂大门。苏菲刚巧从宴会厅出来，远远地看到那个神秘男模走出大门的身影。她皱起眉头，忽然觉得很担心。苏菲在会所里楼上楼下地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方晨，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处理伤口了。正在着急，就听到晚装包里嗡嗡嗡响起了手机的震铃声，她赶紧接听， 

      　　“……苏菲，是我，方晨……”苏菲吃了一惊，电话里方晨的声音显得非常疲惫，如果能用‘憔悴’来形容一个人的声音，那方晨现在就给人这种感觉——憔悴，甚至是——万念俱灰！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苏菲追问着。 
      　　“……我……我已经上车了……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说着，他就挂断了电话。 
      　　苏菲呆望着已经寂静无声的手机，觉得有点惊慌，这些年来，他们都以为方晨已经渐渐痊愈了，既使骊星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但至少方晨和他相处时非常平静，如果激情意味着整个精神失灵，那么——苏菲打了个哆嗦，她宁肯方晨再也不要尝试那种死而后已的爱情了。 


      　　第五十五章 

      　　九月二十五日下午，京北大学校长办公楼大礼堂里座无虚席，由华光管理学院举办的第五届世界经济论坛之一——诺贝尔奖获得者讲座在此热烈开讲，200X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世界著名的计量经济学家冯?海德曼做了题为《经济预测与前景》的首场讲座。 

      　　计量经济学在经济学的理论和经验研究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20世纪后半叶以来，它从根本上影响着经济学研究的方法。如果说，哥德巴赫猜想是“数学皇冠上的明珠”，经济预测则是经济学皇冠上的明珠。冯?海德曼教授作为世界公认的最伟大的计量经济学家之一，他的讲座受到中国经济学界的追捧，大礼堂里不但有来自经济学界的各位专家，还有京北大学以及华光管理学院各个专业的学生，教师。他们都期待着这位经济学巨子为他们带来有益的启发和提示。 

      　　方晨和苏菲坐在靠近走道的后排，两个人都有点心事重重。方晨的眼睛盯视着前方，可却对前方景物视而不见，毫无焦点。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在他的大脑里噼里啪啦不停地爆裂着，每次想起，都能令他的身体产生惊憟的战栗。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当年伤害苏醒的报应，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个一再闯进他的生活却又一再远去的人，这个已经令他渐渐沉陷，不可自拔的人，难道不是一个天谴吗？方晨的手在身侧攥紧，利奥的存在和他对自己无穷的吸引都不断地提醒着他曾经对苏醒的所作所为：怀疑，误解，强暴和背叛，他以为七年过去了，最痛的那部分也已经痊愈了，甚至是遗忘了。这本来是我们身体自救的万能灵药——忘却，任何人和事，如果记忆起来太痛苦，那不如尽早忘却，没有什么别的选择。方晨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这是他痛彻心肺后才明白的道理，为着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就必须遗忘，对自己残忍，不然，尸骨无存。 

      　　这些年，方晨从没对谁真正动过心，包括骊星。好像不论和他有过多少次性爱，肉体还是会产生游离的排异反应，这种感觉非常可怕，就象你明明看到了火焰，却永远无法感到它的热度，一次一次潦草不堪的性交终于使他对性敬而远之了。可就在此时，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利奥出现了，给他的肉体带来无与伦比的冲击，就好象——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已经有过无数无数次欢好。方晨颓然地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 

      　　这时，他听到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好像是台上的冯?海德曼说了什么，也许是请他的学生帮助补充和讲解他的发言。方晨没有抬头，他觉得头脑昏沉，今天他是被苏菲硬拉来的，因为这个海德曼是C&D财团和童之宝的总裁利奥?辛内的导师，也许可以从他这里找到什么线索。方晨轻轻阖上眼睛，他已经顾不上和那个潜在的商界敌人争斗了，他实在是太缺乏睡眠。但是，接下来通过扩音器传遍大礼堂的那个清越，磁性的声音使他猛地睁开眼，抬起头，睡意全消！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正站立在讲台中央，聚光之下的人——利奥！他本身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光源，拥有令人不可抗拒的能量。 
      　　今天这个讲座从专业学术意义上来说无疑是很成功的，但从科普的角度来看却是比较失败的。且不说冯?海德曼那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发音，单是他艰深，枯燥的讲座内容已经令那位翻译先生冷汗淋淋。作为诺贝尔奖获得者、世界著名的计量经济学家，冯?海德曼绝对是个伟大的学者，但他真的不太擅长将他的理论宣诸于口。这也是他不喜欢作报告，开演讲的原因。台下的听众们，除了几个对他的理论有系统研究的经济学家，都已经被通过翻译传送出来的演讲内容搞得稀里糊涂了。 

      　　等在后台的利奥听着翻译窘迫的传译，也不禁摇头，幸好海德曼已经想到了这点，早就要求他帮助补充，讲解。 
      　　当利奥走上讲台，站在这个他曾经多次从下面仰望过的地方，真是百感交集，这是他的母校，是他和李东共同度过四年的地方。下面的听众中可能就有他以前的老师，同学，而他，已经面目全非，无法再与他们相认，重聚！ 

      　　他并不知道此时，方晨，苏菲和许多礼堂里的听众正目眩神迷地盯视着他。利奥轻呼口气，镇定心神，脸上带着淡定的微笑，开始解说。 
      　　要把冯?海德曼高深的学术造诣传递给来自各个专业的京大学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利奥口才杰出，从开始补充说明起就努力用生活化的语言和常见的事例来解释什么叫预测：从天气预报、人生规划、证卷经营，股市分析、市场营销、信用卡发放，甚至是感情管理等等，都需要进行预测。利奥就是这样从常识性的预测，一点点把听众牵引到专业的经济预测、预测评价及模型建立等专业领域里。通过他深入浅出的解说，听众们都充分了解到经济预测是项非常重要却又相当复杂的研究。 

      　　方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台上神采飞扬的利奥，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大脑却像一座停摆的钟表，无法做出适当的反应。 

      　　苏菲终于被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意外打击到了，她有些失态地碰了下方晨的胳膊，轻声问：“……他……他是……那个封面男模……？” 
      苏菲觉得利奥的风度实在是好，每当他发现翻译跟不上他的速度时，他都会调整语速，如果他发觉哪处传译的内容不太正确时，也会转换词汇，和那位已经放松下来的翻译先生重新解释。 

      　　“……”方晨没说话，他那停工的大脑终于又咔咔转动起来，于是，他想到一种可能，顿时，背上冒出冷汗。 
      　　“——他不会就是……” 
      　　“——他会不会是……” 
      　　方晨和苏菲同时轻呼出声，他们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这里面的奥秘，此利奥是否就是彼利奥呢？！ 
      　　苏菲悄悄站起身，从通道边走出了礼堂，没一会功夫就又折了回来，她神色凝重地跟方晨耳语着：“我去查了签到簿，也问了外面的接待人员，他是Leo 
      Sine，肯定没错！” 
      　　方晨觉得自己正在疯狂下坠，好像礼堂的地面已经开裂，而他正加速度地跌入地底，——这——这——怎么可能！这样可怕的巧合难道真的存在吗？！无论是商务，精神还是肉体，这位利奥?辛内都强悍地影响着他，方晨望着讲台上已经结束解说正协助冯?海德曼回答提问的利奥，眼睛微眯了一下，以前一直是他在明而利奥?辛内在暗，——嗯——现在是到了重新布置调整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大礼堂，苏菲紧跟在他的身后，“你设法和他或是他的助理联系，就说我知道他是谁了，约他面谈。” 
      方晨似乎又恢复了他方氏帝国王者的风范，简洁有力地吩咐着。 
      　　“……呃……我……去试试……”苏菲又回头看了一眼大礼堂，从里面骤然传来热烈的掌声。她和方晨都停下脚步，方晨顿了一下，终于没有回头， 
      　　“不是试一试，而是必须约他见面。”方晨快步走了出去，对这个利奥他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处于被动受罚的境地了。——可是，为什么跟在他身后的苏菲觉得他的脚步有点仓惶呢？！ 


      　　第五十六章 

      　　当姜昕接到苏菲的电话时，她正在办公室和骊星谈话，或是‘谈判’，骊星悠闲地坐在小沙发上，眼睛并没看着姜昕，而是查视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姜总，当初认识方董也是通过你呀。”骊星不紧不慢地说着。 
      　　姜昕立刻出了一身冷汗，现在真是干什么工作都不容易，搞不好还会被贴上老鸨的标签。姜昕记得很清楚，当年《苏盟》做一期专刊，初出茅庐的骊星被经纪公司推荐来面试，表情青涩但气质清新，小样一出来，连偶然看到的陈让都叹息：“这个模特很像苏醒刚上大学时的样子。” 

      　　于是，方晨和骊星也就顺理成章地认识并发展为如今的关系，现在社会风气开放，大家也都非常文明，再没有谁强迫谁的事情。 
      　　“姜总，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规矩都懂，我当初就是把他当成我工作的一部分，现在，工作结束了，总不能一点酬劳都没有。”骊星接着公事公办地说着。 
      　　姜昕继续不停地冒汗，不知道骊星所提的这个酬劳包不包括已经在他名下的上佳地段的两所高档公寓和一间酒吧，以及每年固定的上百万的签约报酬。 
      　　“这个……骊星……”姜昕不知如何发问。参与这种‘谈判’还真是第一次。 
      　　“姜总，你也不必为难，我的要求合情合理。我又没去招待记者，对网络谣言也没什么兴趣。”骊星忽然身子趋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昕。“我和他之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我很清楚，如今，大家散伙，我可不想先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家破人亡……” 

      　　姜昕听到这里，心里猛一哆嗦，当年的苏醒可不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活榜样嘛。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把自己搞臭有什么好处？拿到手的才算是自己的，我宁肯要点实惠的东西。”骊星又靠回沙发，晃悠着二郎腿。 
      　　姜昕暗自点头，在社会上找口饭吃的芸芸大众就应该这么实事求是，现实一点没什么不好。多么文明有效率！与其执拗于从来就不存在的过去，不如着眼于未来。 
      　　“那你需要我向方董转达什么要求呢？”姜昕也是聪明人，骊星不直接找方晨而是来和她谈，就是摆明了要结束这段关系了。所以才象谈工作一样明码实价，一清二楚。 

      　　“首先，晨星花园的项目还是由我来代言，当初这个楼盘不也是以我和他的名字来命名的吗？”骊星有点咄咄逼人。 
      　　姜昕却暗叫糟糕，当初就提醒过方晨这样以星代替‘醒’是否会招致误解，现在果然就应验了。可当时也真是骑虎难下，‘晨醒’这个楼盘名称无论如何都通不过董事会的决议。方晨想，苏醒正像是他生命中的一颗彗星，来过，又远去了，不知还要等几百个百年才能再和他相遇。所以，‘晨星’也算是贴切。可就没想到骊星会这样认为。 

      　　“还有就是那套我早就看好的晨星花园顶层的复式公寓。”骊星气定神闲地把话说完，“如果方晨不是这么个俊俏郎君，那我的开价还不止这些呢！” 
      　　骊星显然认为自己是这个行业里的翘楚了，一向各行各业的一流工作者都应该得到相应的尊敬和酬劳。 
      　　姜昕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她的秘书就把苏菲的电话接了进来。骊星倒也拾趣，立刻站起身，拍拍屁股告辞了，临出门时还对愣怔的姜昕做了个V字手势。 

      　　“姜昕，你注意听着，我和方晨今天见到那个童之宝的幕后大老板利奥?辛内了。” 苏菲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姜昕对苏菲的话似听非听，她还在琢磨刚才和骊星的对话。而且，童之宝一向不是她的业务领域，她对此人毫无概念。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苏菲着急了，“哎，接下来的内容和你就有关系了，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封面男模也正是这位利奥?辛内。”苏菲一口气说完，可还是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姜昕还是没说话，刚才是因为一知半解，现在则是太过震惊。 
      　　苏菲已经顾不上她的反应了，“问题是：方晨要我和他联系，这真不是一般的艰巨任务。” 
      　　姜昕这时才醒过味儿来，她本来就是嬉皮作风，此时更是灵机一动，笑着和苏菲嘀咕了几句，苏菲也有点啼笑皆非，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去试了试。结果还是很令人满意的。苏菲很快就通过她强有力的人脉在论坛组委会找到了冯?海德曼的房间电话，因为希望获得利奥联系方式的显然不止苏菲一个人。 

      　　而就因为姜昕出的那个馊主意，可怜的老海德曼在傍晚时分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当时他正在房间里和利奥分析刚从剑桥传来的数据，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海德曼离电话比较近，想也没想就拿起了话筒，然后，过了几秒，就脸色古怪地把话筒递给了利奥，并用德语嘀咕了一句， 

      　　“那个女人说：‘她能等，可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利奥，你终于有女朋友了吗？ 
      　　利奥正纠结在一个模式上，没注意老教授在嘀咕什么，就顺手接过了电话，他以为是安娜。 
      　　“安娜，我这就快干完了，”他直接就说了俄语。可他随即就在话筒中听到一个清晰的女声，说着英语， 
      　　“利奥?辛内先生吗？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了你。我是方氏网络娱乐公司的总经理苏菲?王，我们方氏集团的董事主席方晨先生希望您能拔訦相见，他说和您是旧识了。” 

      　　利奥的手紧紧攥着话筒，终于这个电话还是找来了，——旧识！他们还真是旧识！ 
      　　“——好的，请你转告方晨主席，明天下午三时整我在这家酒店的大堂咖啡厅等他。”利奥恍惚地想着，那时，咖啡厅里人流熙攘，又是大白天，应该比较安全。 
      　　利奥挂了电话就再也无心学问了，他向海德曼告辞，漫无目的地在酒店旁边贸易中心附设的商场里闲逛着，一家家正牌或是冒牌的所谓名店亮着眩目的光华，向路过的人群彰显着它们美而不惠的尊荣。 

      　　利奥站在一家名店的橱窗外，茫然地看着里面煞有介事的装潢，对里面店员窥视的眼光视而不见。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只是一个过客，这样的繁华其实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曾经有过的最朴素的愿望都丢失了：比如孝敬母亲，让对一元纸币都珍而重之的母亲过上好日子；比如好好地爱一个人也被他爱，被需要也被信赖；如果以上都是奢望，那么最起码他要做回他自己，而不是镜子里的一个陌生人。 

      　　他站在窗外发呆可没听到名店里两个店员之间的交谈。 
      　　“哎，快看，那个男人，长相真是一流，可为什么显得心事重重的……” 
      　　“啊，他呀，昨天来过一次，是我接待的。”另一个女孩有点兴奋。 
      　　“他买了什么？” 
      　　“一打白衬衣，不同色度的白，我当时还问他要不要看看别的颜色。” 
      　　“他怎么说？” 
      　　“他的中文很流利，他说：‘白色已经足够好了，包容性比较大。’” 
      　　两个女孩子看着橱窗外那个转身离去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连他这样的人也会感觉寂寞吗？ 
      　　利奥离开那扇橱窗，继续信步走着，心里想的却是那个被他一再丢在黑暗中的男人，——方晨！爱他吗？爱！不然不会固执地独守七年，就象一个禁欲的苦行僧；恨他吗？恨！不然不会疯狂的享用他的肉体再扬长而去；愤怒吗？已经即将出离愤怒了！对方晨也是对自己，为什么不能就此别过？！让一切都成为尘封的往事，为什么还要频频回顾，继续和他纠缠？！多年的修炼却原来禁不住方晨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即使已经对性对方晨的肉体陌生到极点，却在抱住他的一瞬间恢复了记忆，好像从来都不曾离开过他，这种感觉非常传奇，微妙到只有参与其中的各组神经能够体验。 

      　　利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有点冷冽，他回过神来，向前看去，发现已经来到了贸易中心的那个冰场，——啊——那个冰场，他仍然记得趴在栏杆上能够听到下面溜冰的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他以前曾经和李东来过几次，因为这里的价格昂贵，虽然环境很好，但对于当时他们那样的穷小子来说，还是太奢侈了些。 

      　　利奥靠在冰场上方的围栏边，果然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和悠扬的音乐，他一下子有点恍惚，仿佛中间那些年都不曾存在过，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和好朋友一起来溜冰，俯身，快速滑行，旋转，冰刀溅起寒冷的冰屑，混合着欢快的笑声纷纷飘散。有时陈让和郭薇也会一起来，那个女孩永远打扮得乔乔楚楚，引人注目。利奥苦笑了一下，这些人不知现在都去了哪里？还有那个靳阳！他——又有了什么遭遇？当年那张假造的光盘他是否也是始作俑者之一呢？至于那个神秘的靳远然——他寄来的那张信用卡利奥从没有用过，一直放在抽屉的角落里，早已过期了。想到这里，利奥打了个寒战，当年在伦敦，他曾住过的那个没有暖气的小阁楼，一年倒有一大半时间也是这样冰冷而潮湿的。 

      　　利奥站直身，正想离开，忽然被冰场对面站着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个高大的男人也正俯身趴在围栏旁，专注地凝视着冰场，远远地望过去，隔着整个冰场，似乎都能察觉到他的寂寥。他是——是——李东吗？利奥心里一激灵，想再确认一下，他重又趴回到栏杆上，极力望过去，可就在此时，那个男人忽然背过身，掏出手机接电话，利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是李东又如何？ 

      　　利奥转身向饭店方向走去，多想无益，‘缅怀’过去更是不必了，他和方晨，以及当年周围所有的人，都永远无法再回到过去那个状态了。 
      　　嗡嗡嗡，手机的振铃响了起来，利奥掏出手机接听，是安娜： 
      　　“利奥，我已经和那位设计总监Tony Lee联系过了，他好像很快就要回美国了，只有明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我约他在大堂咖啡厅见面，你看行吗？” 
      　　利奥犹豫了一下，他三点约了方晨，不过，应该来得及，“没问题，就这么安排吧。” 

      　　第五十七章 

      　　当天晚上，在姜昕家的客厅，装璜简洁明快的空间被幽幽的灯光笼罩。陈让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电话发出滴滴滴的空号声。姜昕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刚哄了果果睡觉， 

      　　“陈让，刚才的电话是谁的？果果差点就又跑出来了。”姜昕抱怨着，每晚哄女儿睡觉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我妈的。”陈让还是有点发呆。 
      　　“哦？妈说什么了？”姜昕坐下来，把角灯的光又调暗了一格。 
      　　“她说……我们家住的那栋楼还是得拆，已经下了最后通知了，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姜昕的眉心耸起来，她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那就赶紧把爸妈接过来吧，幸亏前年给他们买了那套两居。” 
      　　“是呀，可……可……苏醒家怎么办！我爸妈这两年不去住那套新房也是舍不下苏醒他家，” 
      陈让额爆青筋，他是真急了，“这一拆迁，楼整个推倒，那苏醒他家就什么都没了！” 
      　　“……” 姜昕无话可说，她好像又听到了当年从那扇单薄的门里传出的悲鸣，她身子颤了一下，像被寒流击中。 
      　　“我过两天还是得回去一趟，帮我爸妈搬家，而且，看看苏醒家还有什么能保留的。” 
      陈让叹气，他能做的真是很有限。“哦，对了——”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绝对想不到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姜昕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谁？你前世的情人？” 
      　　陈让没理会姜昕的挖苦，“是李东。” 他把这个炸弹扔出来，满意地看着姜昕的嘴慢慢张大，合不拢。 
      　　“……他……他……他这些年……”姜昕开始口吃。这几天惊人的消息接二连三地涌现。 
      　　“他也没细说，好像现在是一家美国公司的设计总监。他可不是来和咱们叙旧的，”陈让有点感慨，“他就是问我：还有没有苏醒看过的书，或是笔记本什么的。我当时不是答应帮他找找嘛。” 

      　　姜昕刚刚合上的嘴又不由自主地张大，“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玩情圣，那咱们这种老老实实结婚生孩子的倒显得越过越没感情了。”姜昕有点小愤慨，工作，家庭，孩子，一切琐事担在身上，已经让她对爱情感觉迟钝了。 

      　　“谁说咱没感情，虽说是老夫老妻，咱们也很有感情呀。来，老婆，咱们现在就感情一个——” 陈让油腔滑调地哄着姜昕，顺手按息了那幽幽的灯光。 
      　　**************************************** 
      　　中国大饭店的大堂咖啡厅，环境典雅，气氛宜人，钢琴的乐音似有似无地在广大的空间中回旋。利奥选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在桌边坐下。他知道说服一个人向来很难，特别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他今天要做的就是搞清楚这位Lee先生想要什么，并尽量满足他，雇主和被雇佣者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用你所有的去换你所没有的。 

      　　“利奥——” 
      　　是安娜，她陪着那位设计天才来到了利奥的桌旁。 
      听到安娜的声音，利奥立刻站起来，转过身——，然后，他愣在当场，有几秒钟的失神，安娜身边的那个高大，强健的男人竟然是——李东！ 
      　　“啊，你好！” 他迅速收敛心神，向对方伸出手，“我是LEO SINE，童之宝的董事长，很高兴……认识你。” 
      　　李东看到这位极之年轻的总裁，也是一愣，他的外貌如此出众，但神情却有点恍惚，李东冷淡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坐下。 
      　　“利奥，我先失陪了。”安娜礼貌地向李东点点头，又看了利奥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大堂。她总觉得自从来到中国，利奥就有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那倒不是一种坏的转变，而是——而是好像有一部分沉睡的人性正在他身上慢慢苏醒！ 

      　　利奥忽然觉得大堂的冷气开得不足，额角有点冒汗，“咳咳……李先生，请让我们开门见山吧……” 
      其实，那一刻他很犹豫，不知是否应该继续挽留李东，——他看起来，比七年前更稳健了，眼神坚定自信，面部轮廓还是那么清晰深刻。 
      　　“我的总经理告诉我：在劳伦斯公司正式并入童之宝后，你有可能离职，——你是否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呢？” 利奥看着他，态度诚恳。 
      　　李东迎向那两束诚挚的目光，突然觉得心跳加速，那眼中的神情，恳切而坦然，好像——好像有点似曾相识！他嗓子干涩，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利奥看到立刻招手叫来服务员， 

      　　“请给我的朋友拿一壶红茶，最好是滇红，不要糖和奶。” 他记得很清楚，李东的胃不太好，以前又常熬夜，就只能喝暖胃的红茶，即使是夏天也是如此。 
      　　李东震惊地听着他对服务员的吩咐，——这——这怎么可能？！ 
      　　利奥看出他的惊异，笑着解释：“了解我未来的网游设计总监的喜好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你研究你的专业，我研究我的员工，同样都力求完美。”他沉静地望着李东，“我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和李先生一起工作，那一定是很愉快的经历，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诚意……” 

      　　茶已经端上来了，利奥亲自为李东倒了一杯茶。李东看着骨瓷杯中浓郁的红色，袅袅的热气缓缓上升，他本来以为今天会见到一个倨傲，臃肿的商人，那就简单多了，他会简单明确地告诉他，他准备离开劳伦斯，另起炉灶。 

      　　“我记得李先生曾经获得过一个玩具设计新星大奖，说明你和我们玩具行业非常有缘，我们一定能够合作愉快的。” 
      利奥看着有点神思不属的李东，心里有一点疼，曾有六年的时间，他们朝夕相处，不管怎样，他都是自己的好兄弟。而且，李东在软件开发方面确实才华横溢，于公于私，他都应该挽留李东。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了。 

      　　李东的头垂得更低，那个比赛——实际上是当年苏醒的成绩，他不过是从旁协助，可是苏醒——他握着茶杯的手有点抖，他想起这七年来，他都一直在回避的那些事情：——昨天，在那个冰场，他仿佛看到了正在冰面上快速滑行，翩仟旋转着的苏醒，他的身影似被一层雪雾笼罩，而他滑行时发出的清朗笑声却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年，李东在北美的大城中穿梭游荡，不让自己在任何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他有过形形色色的多位情人，却从没和谁固定过关系，他好像无法令自己安定下来，没有了苏醒，他也就失去了重复一如既往生活的兴趣。他需要变换，需要保持高度忙碌和新鲜感，不管是工作，还是性伙伴，对，他再没有过爱人，他需要的只是性伙伴，大家合得来，就多上几次，不然，就立刻一拍两散！苏醒死了，他唯一愿意为其付出终生的人——死了，而苏醒的死——他也是间接的帮凶之一吧。如果当年他能令苏醒爱上自己，如果他没有和小优——！ 

      　　利奥发现李东的全身好像都绷紧了，脸色铁青，他有点担忧，知道李东准是又想起什么为难的事了， 
      　　“当然，我们不会把设计部搬到伦敦来的，你们还留在美国，一切照旧，设计部的人事任免也完全由李先生来决策。而且——”利奥顿了一下，想起以前他和李东的闲谈，“李先生难道从没想过将网游和玩具行业联系起来吗？” 
      他轻轻地问了一句。 
      　　李东猛地抬起头，有点不相信他所听到的，以前苏醒就总是念叨：‘如果将著名玩具公司的明星们放到网络游戏里，一定会很有趣！’ 
      　　利奥隔着桌子，再次向李东伸出了手，“李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相信你会喜欢童之宝这个大家庭的。我们——能够一起工作吗？” 
      　　李东看着那伸过来的修长的手，更加失神，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握住，利奥立刻握紧，摇一下，“谢谢李先生的应允！”然后他拿起面前的冰水杯子，叮一声碰了李东的茶杯一下，“祝我们合作愉快！” 

      　　当方晨走进大堂咖啡厅，来到这个他比较喜欢的安静角落，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利奥正和——和——李东两手相握，碰杯祝贺着什么， 

      　　第五十八章 

      　　当方晨走进大堂咖啡厅，来到这个他比较喜欢的安静角落，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利奥正和——和——李东两手相握，碰杯祝贺着什么，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而那个——那个——七年没见的李东则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只是一味握紧利奥的手不放。方晨的脑子里就像过了电，想也没想就一步跨过去， 

      　　“——利奥！” 他的气息急促，声线也不是很稳。 
      　　还两手相握的李东和利奥齐齐转头向他望过去， 
      　　“……？”利奥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他私会密友，被抓了现行。继而才啼笑皆非地收了冷汗，他们现在哪里还是那种关系呢？ 
      　　“……！”李东震惊地看着正步步逼近的方晨，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呀！他都忘了松开利奥的手，而且——和他握手的感觉真的——挺好的。直到利奥有些尴尬地稍用力挣脱了他的手，他才发现那个方晨冒火的眼神正盯视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方……方董事长……”连已经修炼得滴水不漏的利奥面对这种局面都有点惶恐。方晨怎么还是这么善妒！转念再一想，更加惶恐，方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嫉妒——是为了谁？ 

      　　当他还是苏醒时，他记得方晨和李东在福利院门前见过一面。然后，就是帮他搬家那次；最后——方晨见到的李东就是那个伪造碟片上的图像了。想到那个暗夜，利奥的心倏地象被蜂芒刺中，痛不可挡！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消泯在唇角，原来忘记与记忆只有一线之隔。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方董事长，你好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 
      利奥的脑子里回旋的都是当时自己反复追问方晨的声音，嘶哑而悲苦：“你确信那个人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吗……” 然后是方晨迎面砸过来的文件夹…… 
      　　李东和方晨同时发现利奥神态的转变，刚才还浅笑吟吟的人好像一下子带上了面具，变得有些木纳。 
      　　方晨也觉得自己的举止很古怪，他这些年已经练得非常忍耐，即使骊星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出尽百宝耍花活，他都没有嫉妒过，更没有发过火，可如今——，他懊恼得恨不得揍自己一顿，怎么每次面对这个利奥都会情绪失控？！ 

      　　大堂里本来隐约悠扬的钢琴乐声忽然清晰急促起来，像一阵阵战鼓擂在人的心上。 
      　　李东漠然地看了方晨一眼，眼里寒意大盛，连站在他对面的利奥都感觉到冷，“方晨，真是好久不见了，苏苏的那本笔记你什么时候还给我？”这句话说到后来，李东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 

      　　利奥惊愕地看着他们俩，心里想着——笔记？他的什么笔记呢？ 
      　　“——你！”方晨的声音好像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他——他留给我的东西！” 
      　　“——他留给你的东西？！方董，你记错了吧，——那根本就是你没来得及扔出去的东西！” 李东的声音可疑地颤抖着。 
      　　方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连鼻尖都微微发红，他面对李东的指责无言以对。只有他和苏醒才知道，那东西——确实已经被他扔出去了，只是——只是——苏醒当时伤得太重，无力捡拾！ 

      　　“——你们，够了！” 
      被剑拔弩张的两人晾在一旁的利奥终于忍无可忍，他低呼了一声，“李先生，请你先回避一下吧，新的工作合约人事部很快就会传给你了，”利奥轻吸口气，语速有点快，“今天真的很高兴能和你交谈，期待我们今后的合作。” 
      说着他向李东点点头，没再和他握手。 
      　　李东此时才恍然地回头看看利奥，也点点头，“——我也很高兴，……刚才……很抱歉……”说着他就仓促地离开了，没有再看方晨一眼。 
      　　方晨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懊悔又局促地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很失态，虽然他确信利奥听不懂他和李东之间的对话，但那个对话的主角——苏醒，却正是他面对利奥时最无法回避的存在，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标的！ 

      　　利奥看到他乌眸中隐约闪动着的泪光，忽然觉得不忍，放缓了声调说：“方，请坐吧。” 
      　　利奥不知道自那夜以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除了在候机厅的电视屏幕上看到过的那场订婚仪式，他对自己离开后，方晨的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与他有关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当然，利奥知道方国生已死，而靳远然和靳阳则好像神秘地淡出了方氏，他不明白为什么方国生对独生子和丈夫没有做出适当的安排。但，方氏早已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他曾经只是精卫填海的那粒石子。如果不是尤里，他早已陈尸街头了。 

      　　利奥不可救药的陷入了沉思，这其实比刚才方晨的失态更不合时宜，但周围那些窥测的眼睛，从不放过任何美景，又怎么会介意他沉静的模样。乐曲还在广大的空间环游，飘舞，就像撩拨人心的一双小手。 

      　　那架他本来应该乘坐的飞机坠毁在太平洋上，当他知道后，万分震惊，又觉得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呢？，当时，正是那片海域的夏季，利奥情愿是自己随温暖的洋流漂移。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唯一的爱人方晨，当时也已经和他恩断义绝，他——生或死，不再是任何人关注的话题了。所以，可能只有他的朋友们会关心他的死活，可是——姜昕，陈让，还有李东，又怎么会知道他有可能死于空难呢？那些误会难道都已经澄清了吗？ 

      　　方晨坐在利奥的对面，发现他已经陷入了沉思，星辰般的双眸微垂，只泄露出点点晶亮的眸光，他依然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如果用心，能够透过麻织衣料隐隐看到他胸膛的形状，一个完美的倒三角，方晨咽了下口水，艰难地别开眼睛，不敢再看，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盯着利奥的眼神近乎贪婪！——利奥——就象一块磁石，而他——只是碎屑般的铁粉！ 

      　　“……呃……失礼了……我……”利奥也有点慌乱，他刚从冥想中冲出来，就发现方晨正入迷地盯视着他。那神情——那神情，利奥哆嗦了一下，——那神情实在是有点狼！ 

      　　“没关系，不过，能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吗？” 方晨知道自己有点冒险。 
      　　“……我……在想你和李先生是旧识吗？”利奥脑子一转，问了出来。 
      　　方晨听了这问话，眉头微蹙，表情有点痛苦，“……嗯……是因为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位朋友，……嗯……不对……是我的一位朋友……”方晨杂乱无章地解释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苏醒，李东和他自己之间的关系了。再想起来，仍然觉得难以忍受，尽管他已经完全清楚那张碟片是伪造的。 

      　　“你们的……呃……你的那位朋友怎么了？”利奥觉得胸口窒闷。 
      　　“……他……死了……”方晨的声音低不可闻。 
      　　利奥的手攥成拳头，“——是因你而死？！” 
      　　方晨猛地抬头，眼睛惊憟地瞪着，“……不……不……”然后，他又颓然地垂下头，“对，是因我而死，是我害死了他。” 
      　　利奥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不然，他的掌心早已血肉模糊了，“……那我真为你感到遗憾，你经常为此做噩梦吧？” 
      他的声音显得非常遥远。方晨却被声音里隐含的冷意惊着了，他抬头望向利奥，发现那人的脸色煞白，静态的面孔更像一尊完美的希腊雕塑。 
      　　“其实，他是死于空难，但……却是我……逼他上的那架飞机……”方晨的眼睛没有焦距地向前看着，好像大堂尽头就是惊涛怒浪，和轰然坠落的庞大机体，他仓惶地用手遮住眼睛，表情惊惧。 

      　　“……也许……他对这种死亡……甘之如饴呢……”利奥的声音轻不可闻，但方晨却像被流石击中，转头盯着他。 
      　　利奥抬眸与他对视，“……你说是因为你，他才上了那架飞机……” 
      他努力不动声色地说下去，“那他可能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在乎了……是死是活……已经并不重要了……”他不像是在和方晨对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方晨的面色近乎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又放弃了，交握在身前的手微颤着。 
      　　“怎么，这种可能性……令你更难过了？” 利奥松开攥紧的双手，麻木的感觉直达心底，“——他很爱你？” 
      他轻轻地问，像是怕惊动了自己，“……只有……只有很爱你的人……才会被你逼迫，” 
      利奥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心口，“……人……很自私……一般都会更爱自己，轻易不肯付出，” 
      他的眼睛毫不闪避地望着方晨，“——所以，我想你的那位朋友可能……可能爱你多于爱他自己吧。” 
      　　方晨不敢置信地回望着利奥，觉得那人的双眼真如寒星一般，亮到极点，也冷到极点。 
      　　“对不起，方董事长，我们刚才好像跑题了，你今天约我是为了——？”利奥恢复了平静，公事公办地发问。 
      　　方晨却是心乱如麻，刚才的对话完全打乱了他拟定的计划，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苏醒仿佛也在座似的，就在他的身旁，方晨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这感觉——太奇突了。方晨失神地晃晃头，抬手揉着额角，这位利奥?辛内周身的气场很——很古怪。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犀利，好像——好像能看到事情的真相！ 

      　　方晨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忽然觉得局促不安。利奥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太无礼了！方晨的脸倏地热了起来，他们曾经有过两次肉体接触，难道这家伙都忘了吗？还是从来就没当回事？想到此，方晨的脸更红了，既气又窘。 

      　　利奥看到方晨羞窘的表情，知道他想起了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也有点难堪，“……嗯……方……我……对不起……”利奥希望能对方晨有个交代，为他频频出轨的肉体，为他监控失灵的意识，而做出某种承诺。可那就意味着重拾旧欢，摒弃前嫌，当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都消失了吗？ 

      　　“ ——你”方晨早已料到利奥可能会向他道歉，可真的听到这话，还是觉得受伤。 
      　　“方，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多解释了，我没有特别针对过方氏，不过是巧合，而且，这本来就是愿赌服输的事。”利奥也是这几天才知道那个老滑头劳伦斯也同时在和方氏网娱接触，“不过，方，我不明白，你的名下有那么多大企业，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一个网娱公司？” 
      利奥确实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奥秘。 
      　　方晨轻声说：“是我的那个朋友，就是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个朋友，他很希望能够进入玩具设计领域，而我和你第一次交手，我就把童之宝输给了你，这次，又——” 

      　　“？！”利奥心底一荡，原来方晨搞这些都是为了实现他以前的梦想。 
      　　“……方……劳伦斯的事情我……很抱歉，”利奥的口气放软了，“……希望没有给你的公司造成损失。” 
      　　方晨有点讶异，这利奥的态度真是微妙，转瞬间，已经变了几遍。 
      　　“……咳咳……刚才那位李先生……你们早就认识？”方晨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呃，他……他就是劳伦斯公司的设计总监，以后将为童之宝工作。”利奥很坦率，他不想再将工作和感情搅成一团了。 
      　　方晨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心里还是感觉别扭，利奥和李东——将会一起共事？！他觉得这个李东简直是阴魂不散。 
      　　“嗯，李先生所在的设计部仍将留在美国。”利奥快速补充了一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方晨心里一松，眼睛里有了笑意。 
      　　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请问先生们需要点什么吗？” 
      　　利奥看看方晨，知道他不喜欢咖啡，就试着问他：“柠檬茶，可以吗？”他记得以前方晨经常让苏菲为他准备柠檬茶，“这里的黑森林蛋糕不错，要试试吗？巧克力糕底松且软，樱桃酒也很香浓。”方晨一向喜欢甜食，特别对巧克力更是无法抗拒。 

      　　方晨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有些神经质地看了身旁的空座一眼，还是觉得苏醒就在身边似的，以前都是苏醒关注，照料着他的这些小小的嗜好和琐事。 
      　　钢琴的乐音依然在空气里游荡，牵扯着人的心铉，利奥转动着手中的冰水杯子，轻声问：“方，你的那个朋友真的像我说的那样……是你的……” 
      　　“对，他是……我的爱人，我的伴侣。”方晨脱口而出，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如此坦率。 
      　　利奥的呼吸有点急促，“……可是……你爱过他吗？还是你只想……拥有他……” 
      　　“……我……我……”想到种种前尘往事，方晨哑口无言。爱一个人和占有他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苏醒是他的伴侣，而他——却好像并不是苏醒的爱人。方晨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利奥喝了一口冰水，他觉得喉咙干涩，“……你的朋友……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他应该‘曾经’是你的爱人和伴侣吧？” 
      利奥故意将时态强调了一下，“……你……现在的伴侣不是那位骊星先生吗？” 
      　　方晨的脸涨得更红了，骊星并没有困扰到他，倒是对面坐着的这个俊美如神袛的家伙使他的誓言显得有点滑稽，但不知为什么，方晨还是坚持着：“他以前是，现在也还是我的爱人和伴侣，” 
      方晨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我的那位特别的朋友虽然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他的心在我这里，就在这里……” 
      方晨的手按在胸上，仿佛他的胸腔里真的跳动着两颗心脏。 
      　　利奥发现方晨的眼眸一下子变得清澈了，头顶倾泻而下的水晶灯光在那双眼中折射出斑斓的光点，不觉心底震荡，他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的心——那颗走失了的心——原来留在方晨这里了！ 

      　　利奥忽然很想握住方晨的手，那双手正忙碌地将蛋糕碟子转来转去，利奥强忍着才没有伸手握住它们，这真是考验耐力的时刻， 
      　　“——那么——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希望没有令你难堪。坦率地说，我——”利奥忽然觉得唇干舌燥，“……我，其实……你的身体……真的非常迷人……”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嗓子里好像要蹿出火苗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还可以继续这样……交往……” 
      他感到后背的汗已经将衬衣粘在了身上，即使说出这些话，也需要鼓足勇气。当然，除了肉体，他还想收复失地，这一次，他要方晨的人也要他的心，他要爱，也要被爱！而不是事前占有，事后怀念！ 

      　　方晨望着利奥，心里百味杂陈，身体感受着被内疚压迫般的沉重，而妄想欢愉的意识却轻飘飘地直往利奥身边飞过去。此时，飘渺在空气中的香氛，缭绕在身周的音乐，挥洒在头顶的金色光华都象温暖的水流，缓缓摇荡着他，推动着他的心神向利奥涌去。 


      　　第五十九章 

      　　方晨望着利奥，心里百味杂陈，身体感受着被内疚压迫般的沉重，而妄想欢愉的意识却轻飘飘地直往利奥身边飞过去。此时，飘渺在空气中的香氛，缭绕在身周的音乐，挥洒在头顶的金色光华都象温暖的水流，缓缓摇荡着他，推动着他的心神向利奥涌去。 

      　　利奥看着方晨渐渐迷离的双眼，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伸了过去，可还没有碰到方晨的手，就听到一个稚嫩，轻脆的童音欢快地叫着：“——方晨叔叔——！” 
      　　利奥在最后一秒缩回了手，方晨却已经发现了他的这个动作，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耳朵迅速染上了红晕。 
      　　随着那个可爱的童声，一个小小的身体已经扑了过来，方晨和利奥低头看去， 
      　　“果果！”方晨惊讶地叫，立刻俯下身，将那个胖胖的小女娃揽在怀里。 
      　　“！”利奥马上意识到这小姑娘是谁了，他望着小女孩的乌眉浓睫，苹果般的小脸蛋儿，也不禁咧嘴笑了。跟在小姑娘身后的姜昕却十分尴尬，她原本只是想远远地看看方晨和利奥会面的情形，再顺便给果果买几块蛋糕。万没想到小果果在远处看到了方晨，就立刻迈开小胖腿奔了过去，粉丝的力量是强大的——姜昕第一百次地在心里唉叹着，而显然，好奇心能害死她这只猫！ 

      　　“……呃……方董……利奥先生……你们好……”姜昕走过去，努力想将那贴膏药从方晨怀里扒下来，“果果，快下来，不许胡闹。” 
      然后，她再次哀叹：母亲的力量显然是比不上偶像的力量。 
      　　“——这就是你的女儿，果果？” 
      利奥笑着问姜昕。姜昕却惊异于他的好记性。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利奥，发现他神色沉郁，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似有无限心事，瑞士之行后，这还是第一次见他。 
      　　那灵醒的小姑娘听到这个好听的声音，立刻从方晨的怀里转过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利奥，然后，亮眼睛就像月牙般弯下去，脸上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她挣动着从方晨怀里溜下来，迈动小腿直奔利奥而去，还没等姜昕阻止，那小人儿已经一头扑在了利奥的腿上，还张开短短的胖胳膊，要抱抱，利奥立刻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这个柔软的小身体真的令人五脏六腑都放松下来，觉得生活还有意义。 

      　　果果的小肥手摸上了利奥的脸庞，姜昕倒吸一口凉气，那小娃嘻嘻哈哈地笑着眼看就要将口水抹到利奥的脸上。利奥完全不在意，一任那双小手在他脸上肆虐，低头笑着和小丫头咿咿呀呀，方晨和姜昕都看得目瞪口呆，小粉丝就这样叛变了！ 

      　　果果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块黑森林蛋糕，端上来后，方晨还没有动过。立刻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利奥，利奥咧嘴笑了，再将眼光转向方晨，探询地看了他一眼，方晨呆怔地点点头，利奥马上将碟子拿过来，一勺一勺耐心地服侍小胖丫吃蛋糕。 

      　　姜昕觉得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简直像是能发出光来，而方晨则恨不得将这个场景印在脑子里，那个抱着果果的人现在看起来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淡静而温暖，那神态真的——真的——非常熟悉，方晨打了一个寒战，那次带苏醒一起去兼善福利院，他好像也是这样抱着一个盲童。两个画面慢慢重叠在一起，方晨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耳中嗡嗡地鸣响， 

      　　“对不起，我失陪一下……”他仓惶地站起身，向大堂外走去。他觉得这里空气中的香氛太浓郁，他已经快要窒息了。 
      　　姜昕看着方晨匆忙离开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突然变得苍白的面色，有点担心，她又看了一眼正和利奥快活地玩笑着的果果，“利奥先生，我……离开几分钟，马上就回来。”说着她就快跑了两步追上了方晨。 

      　　利奥不经意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就又低头喂果果吃蛋糕，一边和她用汉语喃喃细语：“果果可真漂亮！” 
      　　“你爸爸还老抽烟吗？这可不好，对果果不好呀。” 
      　　“果果喜欢上幼儿园吗？” 
      　　“果果喜欢画画呀，那叔叔给你画只猫咪好吗？” 
      　　“果果还想画个什么呢？” 
      　　“……” 
      　　姜昕追上方晨，他们一起站在大堂出口处的高大植被旁，远远望着另一侧的利奥和果果，他们俩的头埋在桌子上，不知在干什么，一会就看到果果拍着小手，笑得前仰后合的。 

      　　方晨耳语般地轻声咕哝：“他的……一些神态……动作真的……很像苏醒……”然后，方晨急着补充：“我知道你又会说我发疯了，一天到晚都在收集有关苏醒的零星碎片，可……可这次……真的是……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说到后面，方晨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你说……会不会苏醒……在冥冥中……” 

      　　姜昕凝神望着正和小胖丫玩耍着的利奥，“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这次，我也觉得他很像苏醒，真是邪门！” 
      　　方晨听了姜昕的话一愣，“怎么？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姜昕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可这明明不可能呀！” 
      　　绿色宽厚的棕榈叶片在他们的头顶轻轻摇曳，发出似有若无的沙沙声，好像一个人低婉的叹息。 
      　　带着果果回家的途中，姜昕又想起刚才在大饭店和利奥告别时的情景。 
      　　当她和方晨回到桌旁时，看到桌上放着的餐巾纸上画满了各种小动物，每一个都肥肥的，稚趣可爱，方晨又是一愣， 
      　　“果果，这是你画的吗？” 他盯视着那些像要从软软的纸上爬下来的小动物。 
      　　果果笑了，摇摇头，胖手指指着利奥，“是叔叔画的，叔叔还说……”还没等小丫头接着往下说，利奥的手指就温柔地贴在她玫瑰花瓣似的小嘴上，“——嘘！” 
      果果回头冲利奥眨眨眼，就不说话了。 
      　　方晨看看利奥，继续追问：“叔叔说了什么？” 
      　　小娃娃露出一嘴的小白牙，笑得更欢，“不告诉你。” 
      　　方晨想：利奥说了什么，小果果能听懂吗？ 
      　　“这个画可不可以送给我呢？”方晨软声哄着果果，眼睛却望向利奥，刚才他的提议——那个继续交往的提议——？方晨眼里的表情丰富而矛盾。 
      　　果果的反应很趣怪，她想也没想就把那两张餐巾纸抓在小手中，护在胸前，好像怕方晨来抢似的，方晨啼笑皆非的摇摇头。姜昕发现，一直在旁观望着的利奥，若有所思地微蹙着眉，颇为踌躇，然后，他毅然抬头望着方晨和姜昕， 

      　　“方主席，姜总，这次收购劳伦斯公司的事情，我很抱歉，所以，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你们上次提到的拍摄《苏盟》封面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但请不要署名，而且，不需要酬劳。” 
      他接着说：“我还能再逗留一星期左右，所以，请尽快安排拍摄事宜。” 
      　　方晨和姜昕听了他的话，都顾不上那两张涂鸦了，这是他们最无法想象的提议了，一个神秘的，能量巨大的财团总裁为《苏盟》做封面男模？！ 
      　　“……好……那……太好了……”姜昕有一点恍惚，“……呃……你不需要我们在杂志里为你安排一个专访吗？” 
      　　“不，完全不需要。”利奥一口回绝。 
      　　“利奥先生，我们中国有句俗语：帮人帮到底。可否请您为我们即将开盘的一个房地产项目做代言呢？”姜昕还没来得及阻止，方晨已经提出了请求。 
      　　姜昕发现方晨的眼神直愣愣的，有点古怪。而利奥则扬起眉毛，仿佛没想到会被这样请求。 
      　　他有点迟疑地问：“……什么房地产项目？” 
      　　“CHEN XING GARDEN” 方晨呓语般地说。 
      　　利奥一愣，“……CHEN XING……CHEN XING……”他喃喃重复着。 
      　　方晨和姜昕迅速对望了一眼，然后，姜昕拿起笔，在另一张餐巾纸上写了‘晨醒’二字，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写，但她就鬼使神差般地那样写了。 
      　　利奥看了一眼，就平淡地转开眼光，“嗯，这真是很漂亮的两个字，可它们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我和那位特别的朋友的名字缩写，这……也是为了纪念他……” 
      　　姜昕震惊地听着方晨开诚布公的解释，然后，更加震惊地听到了利奥的回答，他有些冷淡地说：“与其事后搞这么多事，不如当年珍惜他。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纪念了，我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不能为那个房地产项目做代言了，对不起。” 
      他站起身把小果果放到姜昕身旁，又弯腰和小娃娃握握手， 
      　　“我尊贵的女士，今天很荣幸能认识你。”利奥滑稽地向果果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像是又想起什么，冲方晨和姜昕点点头，“请等一下，”他掏出手机，竟然打起了电话，说的是俄语，方晨和姜昕又对视了一眼，“童之宝是俄国背景吗？”姜昕问，她记得在那个庄园，利奥接过一个电话，说的也是俄语。 

      　　方晨紧抿着唇，眼神变得幽暗，他又想起了那个俄国佬尤里，利奥难道真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吗？ 
      　　此时，利奥已经结束了通话，“对不起，失礼了，我想送果果一个礼物，可以吗？”他又蹲下身，笑着和果果勾手指，还彼此以拇指盖章。 
      　　方晨和姜昕愣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觉得身上起了一点凉意。 
      　　不一会，安娜远远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大纸袋，她走到桌前时，向方晨和姜昕点头，微笑，“很高兴又见到你们，” 
      然后，她将纸袋拿到果果面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大纸盒，姜昕的眼睛一亮，那是一套四个LEO娃娃，最新版，还没有在亚洲上市呢，安娜虚晃一枪，把大盒子交到了姜昕的手里，“这是送给姜女士的，至于那位小天使——”安娜像变魔术似的，手腕一晃，手中又晃出一个盒子，这次轮到方晨眼睛发直，那竟然是一个太空实况模拟器，是童之宝正在开发的一个换代产品，早被外界炒得热火朝天，但却无人亲见。利奥拿过盒子，放到果果面前，没说话，微笑着比了一个星空的手势，精灵的娃娃却好像明白了，将大盒子搂在胸前。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取出一张印有房号和电话的小卡片，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姜昕，“姜总安排好拍照时间，请通知我。” 
      　　他恍惚地想——那个提议，方晨还没有回答。 
      　　姜昕想起利奥远去的俊拔身影，还有方晨盯视着那身影的眼神，不觉一惊，好像有什么沉寂多年的魂魄正在慢慢复活！ 

      　　第六十章 

      　　姜昕想起利奥远去的俊拔身影，还有方晨盯视着那身影的眼神，不觉一惊，好像有什么沉寂多年的魂魄正在慢慢复活！ 
      　　她和果果乘坐的出租车还在车海中漫游，姜昕正努力将思绪拉回来， 
      　　“刚才叔叔夸我漂亮！”旁边的小胖娃忽然开口了。 
      　　姜昕似听非听，还在想着饭店大堂中的情景，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说叔叔夸你漂亮？”姜昕惊异地问着果果。 
      　　小姑娘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神情那么紧张。姜昕在心里不停地琢磨，果果不懂英文，而利奥也不应该会中文，那么——？ 
      　　“叔叔是怎么说的，他说的英语还是汉语？”姜昕问完了，才觉得滑稽，果果哪里知道什么中文，英文？ 
      　　“他是说：‘你真漂亮？’”还是说：‘Yur are so pretty！’”果果摇摇头，再点点头，她实在是被妈妈弄糊涂了。 
      　　姜昕看着表情迷茫的小女儿，也觉得好笑，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呢？难道真有死而复生这回事？ 
      　　************************************** 
      　　方晨从饭店出来就直接去了‘晨星空间’，当然，这个‘星’原本也应该是那个‘醒’字，他进了205号房，把门锁搭扣挂好，然后走过去打开储物柜，那个苏醒的老箱子就赫然摆在里面，箱子盖已经摔坏了，无法合拢。 

      　　方晨的手慢慢摩挲着那些碎裂的地方，就像摸着苏醒当年在他面前轰然摔落的心，鼻子里似乎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些血，一滩一滩，一点一点，干涸了，凝固了，擦也擦不掉。 

      　　方晨的手哆嗦着打开箱子盖，从里面拿出一个记事本，最普通的式样，纸皮子封面，上面是灵动，劲道的签名：苏醒。方晨翻开记事本，一页一页看过去，在字迹的间隙偶尔夹杂着一两处涂鸦，笔法稚拙，那些肥肥胖胖的人，植物或是动物都憨态可掬。 

      　　方晨的眼睛大睁着，他又想起利奥为果果画的那些小动物，不觉再次陷入了沉思，这是一种巧合，幻觉，还是——？方晨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把箱子重新阖上，关好柜门。拿着那个记事本离开了。 

      　　********************************** 
      　　深夜时分，在那间宽大的行政套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环状，明亮的光晕笼罩着坐在桌前的利奥，他显得心事重重，手里旋转着一只原子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他哗啦一下推开了摊在面前的那些文件，站起身，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眼光时不时地扫向桌角放着的电话，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等谁，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这种奢望，但同样也无法阻止。那张写着房号和电话的小小卡片，像着了火般在他眼前跳着，那是一个邀请，毋庸置疑的一个邀请。可是——方晨？他的眼睛又看向电话，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似乎只有他焦虑的呼吸声。这种绝对的寂静似乎就要将他淹没了！ 

      　　—— 
      嘟嘟嘟嘟，电话就在此时不可思议地响了起来，利奥惊得一跳，猛地转身，扑过去抓住话筒，腿却撞到咖啡桌上，钻心的痛。他顾不上痛，将话筒压在耳朵上，还没说话，就听到从话筒中传来嘈杂喧嚣的音乐，他不禁皱起眉，紧接着： 

      　　“……苏醒……苏醒……苏醒……苏醒……” 他震惊地听到方晨一遍一遍喃喃的呼唤。 
      　　“……”利奥张张嘴，像哑了一般，无法发声，胸口似中了一拳，痛楚难当。 
      　　电话里方晨还在呢喃，停了一瞬，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苏醒先生吗？” 
      　　利奥含混地嗯了一声，他的大脑已经全面停工了。 
      　　“您的这位朋友醉得很厉害，我们再过一会就要打烊了，您是不是可以来把他接走？” 
      　　哦，原来是酒保。利奥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已经有七年没再听到别人这样叫他了。他迅速在纸上写下酒吧的地址，写到一半，才惊愕地发现原来就是那个他和方晨，李东都去过的同志酒吧。他苦笑了一下，看来方晨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呀。 

      　　当利奥走进黑幽幽的酒吧，发现这里虽然重新布局装修过，但妖异的气氛依然如故，小桌上点点的烛光就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闪烁而又居心叵测。利奥在人影憧憧中摸向吧台，果然看到方晨趴在一个角落里，旁边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试图靠近他，利奥一个健步跨过去，将方晨一把搂在怀里，他的动作干脆利索，那个汉子不由地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利奥的双眼映射着顶灯的幽光，在黑暗中像狼眼一般狠厉， 
      摸摸鼻子，转身走开了，利奥付了酒资后，就架着方晨离开了酒吧。方晨在醉意朦胧中好像感到了熟悉的气息，他乖顺地任凭利奥搂抱着他，把他架到出租车上。 
      　　“去哪儿？”前座的司机头也不回地问着，他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随手又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要吐就吐口袋里，可别弄脏我的车。” 
      　　利奥飞快地想着，最后对司机说：“去建国路的晨星空间。” 
      　　司机麻利地一打轮，车子滑进了夜色。当利奥把方晨扶下出租车，走向小酒店的正门时，真是庆幸司机的先见之明，方晨在车子开动不久就开始大吐，多亏了那个塑料袋。利奥把手中的袋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方晨一路都在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苏醒，苏醒，苏醒…… 

      　　利奥的心像被滚油煎着，他知道方晨的呼唤只是酒后醉话，但是——方晨为什么——给他打电话呢！ 
      　　酒店前台值班的服务员看到摇摇晃晃走进来的两个人，倒不是特别惊讶，只是他立刻就看清那个被人搀扶着的男人居然是董事长方晨！他的眼睛瞪圆了，利奥果断地吩咐着：“你们董事长平时来都住哪个房间，立刻去准备好！” 

      　　服务员的神经再次经受了考验，他完全被利奥的相貌和气度镇住了，不由自主地走出前台，“205号房，请跟我来。” 
      他帮利奥扶住方晨，一直将他们送入205号房。 
      　　当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那个服务员还处于懵懂之中，他总觉得应该干点什么，但却死活想不起来该做的是什么？ 
      　　利奥直接将方晨扶进了卫生间，用水杯接了水服侍他刷牙漱口，方晨嗯嗯哎哎嘟哝着，试图睁眼，但终因浴室中的强烈灯光而放弃。利奥又发现他的锁骨上，衣襟上都沾着些刚才呕吐后的秽物，就三两下把方晨剥了个精光，扔进浴缸，打开水喉，温热的水泊泊流出渐渐注满浴缸，利奥低头，看到自己白棉T恤上也沾有污渍，再扭头看看躺在水中的方晨，轻吸口气，他快速地脱掉衣裤，也跨进了水中。 

      　　浴缸是老式的，非常宽大，可要容下两个大男人还是显得有点挤迫，不得已，利奥只好将方晨揽在怀里，掬起水为他洗脸，又在手上倒了些浴液为方晨擦洗，掌心揉出泡沫，摩擦在他细腻的肌理上，竟带起电流一直涌向利奥的全身。方晨虽然还处于沉醉之中，但已经比吐之前好受些了，无意识地跟随着利奥的动作。 

      　　利奥看着怀中人酡红的醉颜，他蝶翅般的乌睫蒙着一层水汽，手下是他滑爽的肌肤，利奥轻喘着，不自觉地吻上了方晨的眼眸，脑子里一片嗡鸣，回响着刚才方晨对苏醒一声声的呼唤。心底激荡不已。 

      　　利奥加深了这个吻，并辗转向下，吸吮着方晨的唇瓣，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方晨微张开嘴，两人的舌立刻缠绵嬉戏在一起。甫一感到方晨唇舌的回应，利奥的呼吸就变得更加急促浓重。 

      　　浴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雾，在半空中游移翻卷，就象他们俩失控的情欲。 
      　　利奥将方晨靠在浴缸边上，他换了一个体位，转过身，伏在方晨身上，将他完全禁锢在怀中，唇齿啃咬，舔吻着方晨秀致的胸肌，对那两粒嫣红，硬挺的樱颗更是辗转吮吸，倏地，方晨的全身都剧烈战栗起来。他的唇边溢出难耐的低吟。 

      　　利奥的身体轻颤着，动作僵住一秒，他似乎没料到方晨这般诱人的反应，随即将方晨拥得更紧，他清晰地感到怀中人的身子又热又软，似乎正与滑腻腻的热水融合为一体。利奥的手哆嗦着沿着方晨光滑的脊背抚摸，按揉，引起方晨一阵陈的悸动，和更急促的喘息。无边汹涌的欲望在蒸腾着的热气中滚滚袭来，那不断加重的舔吻，啃噬，抚触，揉摸使方晨难以禁受，陷于迷醉中的他早已骨酥筋软，他的身子滚烫，一阵强过一阵的欲念上涌，方晨的额上渗出晶亮的汗滴， 
      “……嗯嗯……嗯……”他无助地呻吟激喘着，双腿竟然不自觉地打开环扣在利奥的腰上。 
      　　利奥的黑眸一下子变得更加幽暗，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强压着即将冲出胸口的欲火。手滑下尾骨，托抱着方晨挺翘的臀用力揉捏着，感受着那饱满的肌肉在手中的张力，接着，继续前滑，绕过那幽菊之地，握住方晨早已挺立，正硬邦邦地抵在他小腹上的欲望，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地搓弄，挑逗起来。 

      　　飘荡舞动着的水汽中，方晨的脸上迅速浮起红潮，他的长眉微蹙，星眸半阖，“……啊啊……嗯……要……苏……要……”嘴里流出求欢的轻吟。 
      　　“……哦……晨……晨……”利奥抑制不住，终于叫出了心里想了千万遍的名字，“……宝贝……别……别急……再忍忍……”利奥咬紧牙关，他可不想伤着方晨，只能强压情潮，他的身子下滑，将方晨被逗弄得肿大不堪的分身纳入口中，舌头卷扫，齿尖轻触，嘴唇包裹吞吐，那戏谑的舌头竟然连最敏感的双丸也不肯放过，放肆地卷舔，好像要将它们吞下喉咙，方晨失控的尖叫起来，身子剧烈颤抖着。 

      　　利奥对此毫不理会，右手滑向后穴，倏地，长指有力地押入密道，方晨夹住他腰背的双腿不觉猛地收紧，利奥的手指耐心地曲伸，挺动扩展着肠壁，那暖热，柔滑的触感不禁令他想入非非，如果正在抽插着的是他的——坚挺！利奥舔舔嘴唇，下腹的火苗直窜上了胸口。 

      　　他的手指倏然上挑，“……啊啊……啊……”方晨的身子猛地弹跳挣动起来，象个失灵的玩偶，利奥顺势抽出手指，立刻引出方晨不满的轻哼，他的身子扭动着向利奥的坚硬撞过去，难禁难耐地磨蹭着。利奥凑过去咬住他的耳垂，“……唔……别急……宝贝……马上给你更好的……”他猛压住方晨，把他的双腿驾到肩上，托起结实鼓翘的臀，掰开臀瓣，将自己火烫的巨刃抵上那正微微翕合着的穴口，脑中翻滚的烈焰已经将他的神智烧毁，他闷哼一声，身子骤然下沉，方晨大声哼叫起来，那巨刃就着温热滑腻的水没根埋入了方晨的下体，方晨的背一下子弓起来，头向后仰，似要退缩，却被利奥紧紧扣住不能动弹，不容方晨再挣扎，利奥就急速律动起来， 

      　　“……嗯嗯……晨……你……太紧了……”利奥的喘息渐渐急促，他粗硬的性器摩擦着方晨娇嫩的肠壁，被柔韧地咬住吸纳着。那感觉是如此清晰，他觉得自己好像和方晨已经融为一体了。 

      　　方晨的酒醉未醒，又被铺天盖地的情欲湮没，他前面的分身被利奥揉搓抚慰着，后穴满满地被利奥火烫的欲望顶住，一开始的轻抽慢送，已经被一下比一下更凶猛的撞击取代了，方晨早已被酒精和热水淘软的身子变得更加酥麻，他的胳膊攀着利奥的肩膀，被推挤在浴缸边上，双眼紧闭，头无意识地摇晃着，“……啊啊……苏……苏……慢……慢点……”嘴里凌乱地哀求呻吟起来。 

      　　水汽激荡的浴室里充溢着两个男人的粗重喘息，尖叫，呻吟和身体摩擦时发出的啪啪撞击声，混合着激情搅起的连连水声！ 
      　　“……晨……唔……让我好好疼你……”利奥急喘着加快了冲刺，他全部的神经触觉似乎都集中在了方晨的体内，那贪婪的欲望变得更加粗大，强悍，而方晨柔软的后穴似有无限的弹性和包容力，绝对的粗硬和绝对的娇嫩，紧密纠缠摩擦着，疯狂冲击着他的大脑，怀里的人忽然激烈哆嗦起来，那紧致的内壁涌起一波强于一波的收缩，利奥粗喘着快速套弄起方晨的分身， 

      　　“……宝贝……交给我……啊啊……啊……”他猛一挺身，嘶吼着爆发了，滚烫的体液喷涌进方晨的肠道深处，火热的坚硬被那收缩着的肠壁紧紧吸住，竟动弹不得。 

      　　“……哦……啊啊……” 
      方晨也尖叫着释放了，白浊喷溅在利奥的前胸和下腹上。他半阖着的眼角湿漉漉的，利奥俯身将他紧搂在怀里，一点点地吻去了他的泪意。 

      　　第六十一章 

      　　利奥细心地为方晨清洗，他又想起上次他们在这里约会时的情景，也是他服侍方晨洗澡，这家伙好像对浴液颇有微词，利奥嘴角上弯，笑着用鼻尖轻轻蹭着方晨的额角。方晨微哼了一声，仍然深陷于昏睡，酒精和激烈的情事彻底击垮了他，浑身瘫软地被利奥抱上了床。利奥为他盖好被子，抚弄着他额角，鬓边微卷的发丝，这个男人，三十岁了，可熟睡的样子还是像一个孩子。 

      　　利奥叹息一声，也倒在了床上，这一天还真是漫长——往事，现实，李东，方晨，公司业务和私人感情，肉体的饥渴和完美的结合，全都混搅成一团，象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往下拉扯。他的心跳依然无法平复，砰砰砰砰地在静夜里敲击着胸膛。忽然，他感到被单下方晨的腿贴了过来，和他紧紧挨在一起，心里又是一荡，这么多年了，他的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吗？继而，一股酸涩漫上眼睫，这些年里，深夜时分，又是谁和他相依相偎呢？ 

      　　渐渐地，利奥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环视着四周，才惊愕地发现这个房间的一切布置都还维持着原样，寝具非常整洁，应该是经常换，可家具摆设却完全照旧，一成不变。利奥的眉头微蹙，这——这多么象一间纪念馆呀。埋葬着一切本该遗忘却仍执意挽留的记忆。 

      　　利奥扭头看着旁边熟睡的方晨，神色复杂，黑暗中仍能依稀看出他脸上未退的情潮，他迟疑着轻吻方晨的唇角，“……晨……宝贝……你想告诉我什么……？” 
      利奥轻柔啜吻着，呢喃地问着方晨。 
      　　那个被侵扰了好梦的人，微晃着头，咕哝了一声，就自然地张开了嘴，任凭自己的舌与利奥的追逐嬉戏。渐渐地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翻挑搅动的舌头刮扫着彼此口中敏感的上腭，喉口，睡梦中的方晨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他自己不知道这是多么危险又诱人犯罪的举动。 

      　　利奥继续和他缠吻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双手贪婪地抚摸着他的身体，迅速点燃了一片火烫，方晨好似做着一个旖旎的情梦，身子如小蛇般扭动着贴近利奥，利奥低哼了一声，心里暗叫：“这喂不饱的小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手却早已开始了行动，他将方晨瘫软的双腿上折贴向胸腹，又在他的腰下垫了一个枕头，于是，那最脆弱，最诱人的后穴就完全暴露了出来。 
      　　利奥的身子下滑，含住他的柔软嘬吮着，不一会那不安分的欲望就在他的口中渐渐肿胀，利奥并不恋战，随即松开了被细意疼爱过的欲望，继续向下，挑逗双丸，满意地看到那峭立在空气中的坚挺，微微抖动着，流出了蜜滴。方晨的身子涌起一阵阵的战栗，“……嗯嗯……嗯……要……”，他的唇角溢出销魂的呻吟。 

      　　利奥的唇舌已经下滑到菊门，他的舌头在娇弱的皱褶上反复卷扫，眼见着它们惊憟地收紧再——松弛，他粗重地喘息着大力吮吻起来，引得方晨的身子急剧扭动，利奥再耐不住，低吼一声，将自己胀痛的粗硬猛地顶了进去，“……唔唔……”俩人同时哼叫出来，方晨的后穴因为刚经历过剧烈的情事，又被利奥舔吻过，已经非常松软，湿润，所以，对冒然闯入的巨物并不排斥，反倒一口咬住，紧紧吸着不放， 

      　　“……啊啊……晨……你的身体认识我呢……”利奥轻笑着，紧皱着眉，强忍着没有大动，而是有节奏地轻抽缓送着，让那娇嫩的肠壁适应他的律动，方晨的身子已被调弄得非常敏感，早被欲潮淹没，这种轻缓的节奏简直要了他的命，他的身子按耐不住，迎合着利奥的动作，上下起伏，急迫地撞向那个火热， 

      　　“……啊……晨……这么急……一会儿可别求饶……”说着利奥下腹一沉，立时大力抽送起来，方晨兴奋得浑身哆嗦，腿本能地夹紧了他的腰背，双手抓住他的肩头，手指似乎都要掐进肌肉里，嘴里发出似小兽发情时的呜咽声。 

      　　利奥听着他一声紧似一声的呻吟，看着他因情动而潮红的脸，这对他真是致命的引诱，利奥的眼前迅速腾起了一片水雾，他的腰部用力向上一挑，“……啊啊……啊……”方晨失控地大叫着，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 

      　　“……唔唔……宝贝……还有更好的……”利奥继续顶向那最销魂的一点，挑动刮扫着，方晨的呻吟已变为啸叫，情梦中，他感到自己的下身和后腰正被一个粗大的肉刃充塞，贯穿，那管粗硬不停地进出着，好像要把他顶到云层里，快感汹涌而来，方晨失控地摆动着身体，这种刺激，他再禁受不住了，他的后穴急速收缩，可怜的坚挺的分身也撑不下去了，浓稠的体液猛地喷溅而出。利奥的巨刃被炙热紧缩的肠壁夹紧，他觉得下腹的火线即将烧穿尾骨，拼着最后的神志，咬着牙抽出欲望喷射在方晨的身上。 

      　　“……啊…… ” 他们同时急喘着倒在了床上，利奥紧拥着方晨，将他的头按在胸前，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利奥的喘息渐渐平定下去，心里涌起一丝歉疚，今天做得太猛了，明天方晨可能会吃不消的。他从床头的纸巾盒里取出大叠的纸巾为方晨和自己擦拭着，一边庆幸，幸亏刚才射在了外面，不然明天方晨可能要发烧了。 

      　　想到明天，或是更确切的说——今天，利奥看向电子钟，已经是凌晨4：30分了，他不禁有点担忧，怎么面对方晨呢？看着怀里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昏睡不醒的人，利奥僵冷的心，慢慢回暖，不能再抛下他了，方晨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再抛下他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手无寸铁，茫然自苦的苏醒，利奥不自觉地摸着脸，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重大的难题呢！利奥抿紧嘴唇，即使方国生复活，靳阳和靳远然全都冲上来，他也能够应付，七年累积的愤怒足够他用来抵挡任何仇怨。 

      　　他的思绪缓慢地飘远，就在即将沉入梦乡之时，忽然听到一阵嗡嗡嗡手机的铃声，朦胧中他听出那是他的手机在不停地鸣叫着，利奥翻身下床，从凌乱的衣服堆里刨出他的手机， 

      　　“是谁？” 他怕吵醒方晨，闪进了卫生间。 
      　　“利奥，对不起，打扰了你——”竟然是安娜，利奥惊异地看了手机一眼，有点不敢相信，每次都是他在意想不到的时间打扰安娜，而安娜，非常有分寸，从来没有惊扰过他，一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利奥，你让我帮助查询的那个地址有消息了，但问题是那个宿舍楼马上就要被拆掉了，” 
      　　利奥的头一阵晕眩，他知道安娜在说什么了，他的家，他和妈妈的家——要被拆迁了。 
      　　“我也是昨晚才确认的消息，本来想自己去把它处理好，但——中方坚持要见总裁，所以，我已经买了飞乌鲁木齐的机票，七点三十分起飞，你能赶来吗？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利奥迅速地看了一眼亮着绿光的电子钟：5：00，他知道自己没时间耽搁了，“没问题，我这就去机场。” 
      他挂了电话，眼睛不禁望向床上躺着的方晨，心里抽疼了一下，难道又把他一个人留下吗？可——他捏紧了手机。他们已经错过七年了，就再多等几天吧。 
      　　利奥套上长裤，那件T恤已经脏了，无法再穿，他踌躇地看了储物柜一眼，也许那里存放着方晨换洗的衣物？他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的应急灯哗的一下亮了，骤然而来的灯光令利奥有一瞬的失神，继而，他看清了柜子里摆放的东西——那个摔裂了的老皮箱！利奥呆愣了片刻，好像不知如何面对它，他深吸口气，将那些即将浮出的往事硬压回心底，手微颤着打开了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当年他的衣物和一些书籍，这些现在已经都变成遗物了吧？！ 

      　　没有时间再纠缠于往事了，他从衣物中取出了一件白衬衫，穿上，肩部有点窄，想了想，又取出那本《莱辛的秘密》，放在方晨的枕边，那是他们俩都很喜欢的一本书，曾经一起读过。他俯身，将额头贴向方晨的脸颊，轻轻蹭着，“……晨……等着我……” 

      　　昨日已死，与其耿耿于怀，不如着眼于未来。只有真正拥有自信的人才不介意原谅别人，利奥推开门，走出去，以前那些牛鬼蛇神已经不能再撼动他了。 
      　　当他经过前台时，发现那个年轻的服务生已经歪在一旁，睡得很香，利奥想想，还是没有惊扰他，像他这个年纪，永远缺觉。 

      　　第六十二章 

      　　当他经过前台时，发现那个年轻的服务生已经歪在一旁，睡得很香，利奥想想，还是没有惊扰他，像他这个年纪，永远缺觉。 
      　　又过了一个小时，那个可怜的小服务生才走出梦乡，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像是在梦中得到了启发，一下子想起来，他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他立刻抓起电话， 
      　　“……李……李经理……抱……抱歉……打扰你了……”等他磕磕巴巴地将昨晚发生的事情报告给李琼花，瞌睡虫已经一扫而光，脊梁上爬满了冷汗。他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从电话中李经理的反应就能想象，他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那人登记了吗？” 
      　　“……没……没有……” 
      　　“他们离开了吗？” 
      　　“……不……不知道……” 
      　　“有没有叫客服？” 
      　　“……没……不……不知道……” 
      　　“……” 
      　　李琼花简直是头疼欲裂，她已经和前台说过无数次了，不管方晨什么时候来，都要立刻通知她，可——可这个见习生居然忘了这个规矩。——方晨喝醉了，还带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进了205房？！李琼花一边匆忙地洗漱，一边暗暗心惊，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呀！除了服务员打扫，方晨从没让任何人进过那个房间。——嗯——方晨喝醉了，所以——，想到这里，琼花更是心焦，担心方晨会发生什么事情。 

      　　************************************ 
      　　挣扎着睁开眼，方晨稍微一动，想抬起上身，却被浑身的酸软击中，重又跌回床上，他茫然地望着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晨星空间的那间客房里，紧闭的窗帘缝隙中，露出一线微光，无数细小的粉尘在光束中翩仟飞舞。 

      　　方晨呻吟着用手揉搓着额头，那里似乎正被一柄铁锤不住敲打着，无休无止，喉咙干涩，像着了火，他的手下意识地向床头够去，想要找水，却啪地一下将利奥放在他枕边的书碰掉了，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响声。水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是今早利奥离开前给他准备的，方晨抓过来，喝了一大口，才惊愕地想起来，这里——怎么会放着水杯？！ 

      　　醉了，竟然喝醉了，方晨脑子里转来转去地回想着昨晚的经历——那个很久没去过的酒吧，陌生的酒保，摇曳的烛光和影影重重的人群，还有——酒，混合出漂亮的颜色，却带着致命的烈度，一杯又一杯，方晨不禁又用手敲打额头，妄想抹掉那重击的感觉。 

      　　嘟嘟嘟嘟……床头放着的电话突兀地叫了起来，方晨吃力地抓起话筒，为什么这次醉酒后的身体反应这么奇怪呢？ 
      　　“喂……” 连嗓音都这么——这么——方晨心里一跳——这么暧昧。 
      　　“是方董吗？”话筒中传来琼花的声音，好像松了口气。 
      　　“嗯，是我……” 见鬼，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慵懒无力，好像是——是——，方晨震惊地说不出话，他哗啦一声拉开身上的被单—— 
      　　“方董，您需要客服吗？方董？——” 
      　　“……呃……不……不需要……”方晨惊慌地挂断了电话，啪一声扭亮了床灯，低头看去，不觉惊呆，他赤裸的身体上布满殷红的吻痕，情色无边，全身的神经细胞都在传递疲惫酸痛的信息。神思恍惚中，昨夜种种狂乱销魂的电流又涌向心头，方晨的双颊倏地变得滚烫，看来不是一个性梦了，一切都是真的！——那——他是和什么人？！额头象被巨锤击中，头晕目眩中，方晨的心突突突狂跳不已，会不会是酒吧中的什么陌生人——？ 

      　　方晨哀叫一声，把头埋在枕头里，恨不得将自己闷死。可身体遗留的感觉并不猥琐，而是，既熟悉又旖旎。方晨转过头，凝神细想，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诚实的身体透露出些微记忆，那个和他恣意狂欢的人——是——难道是——苏醒吗——！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感觉，方晨滚烫的脸渐渐消退了热度，疯了，他真的要疯了！ 

      　　************************************** 
      　　琼花六点半就赶到了酒店，一分一秒地等待时针的跳动，纠结于打电话还是不打电话，终于，四个小时之后，她往205房打了一个电话，方晨还在，李琼花松了口气，可总还是觉得不对劲，方晨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声音古怪。 

      　　她迟疑地又给苏菲打了个电话，苏菲一听，眉毛就立了起来， 
      　　“那个和方董一起来的男人是谁？服务生以前见过吗？”难道是骊星？ 
      　　“唉，那个迷糊家伙，别提了，他说没见过，是个陌生人。”琼花想起那个不会办事的小伙子就头大。 
      　　——陌生人！苏菲也开始头大，这纯粹是方晨的私生活，本来不用如此关注，但那家伙最近的状态不对，而且，居然又喝醉了，方晨已经很久没有大醉过了。 
      　　“琼花，你先别紧张，没什么事，我这就过去一趟。” 苏菲挂上电话，想了想，去了附近的商厦。 
      　　方晨勉强下了床，腰酸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不禁暗骂：欲求不满的家伙，不知道被他折腾了几次！可是——心里一凉，那个家伙究竟是谁呢？他觉得自己荒唐极了，简直无地自容。竟然喝醉了，把陌生人带来这里，还被——！他逃跑似的躲进卫生间，发现地上放着的洗衣袋里是他的那些脏衣服，可想而知，昨晚他有多狼狈，不觉更懊恼。 

      　　一转头，猛地愣住，明亮的灯光下，镜子里，是一个非常陌生的自己，好像在很多年前，情事后，他的脸上曾有过这种满足的表情，浓黑的双眼透出点慵倦和——喜悦，嘴唇似笑非笑地微微上挑，依然流露着欲念。方晨的手抚过颈间，胸前的吻痕，细细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到那辗转吮吻的热度，那唇舌的形状，镜子里的脸，倏地红了。 

      　　嗡嗡嗡……脚边的洗衣袋里传出了手机的铃声，方晨一惊，慕然想起，昨晚在酒吧他似乎给——给——苏醒打过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到底打给了谁？ 
      　　“方晨，你还在房间吗？” 是苏菲。 
      　　“嗯……”方晨虚应了一声，他还在想昨晚他打过的那个电话。 
      　　“我给你带了换洗衣服，放在你门口了。” 
      苏菲也从方晨的声音里听出了古怪，“……呃……你们……你昨天和利奥?辛内谈的怎么样？”她昨天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方晨的电话。 
      　　——啊！利奥！方晨猛然想起他给谁打了电话，额头立刻开始冒汗，是——是——利奥吗？又是他，怪不得身体都放弃反抗，只一味享受了。他狠狠地瞪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他的肉体竟然出卖了他，提前沦陷了。 

      　　“喂，喂，方晨，方晨，你还在听吗？”电话里的苏菲有点急了。 
      　　“哦，我……我在听……你刚才问什么？” 方晨还没从那个猜测中醒过来。 
      　　“唉，算了吧，一会儿再说吧。”苏菲摇着头，挂上了电话。方晨什么时候添了爱走神的毛病？ 
      　　方晨鬼鬼祟祟地打开房门，迅速取下挂在把手上的大纸袋，嗯，还是他的这些老臣子们贴心，知道他现在没衣服穿。想及此，方晨还是头疼，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昨晚的细节，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快感。 

      　　等在大堂的苏菲和琼花终于看到方晨走了出来，他穿戴整齐，神色却有点不自然， 
      　　“……嗯……昨晚……是谁接待的我……们？”方晨问琼花，有点结巴。 
      　　“是一个见习服务生。我叫他来——” 琼花拿起前台里的电话。 
      　　“——算了，不……不用了。”方晨匆忙制止。让他怎么问那个小服务生？——我和谁来的？——谁把我弄205去了？ 
      　　苏菲看出方晨的窘迫，“方董，我陪你回总部吧。”说着拉了方晨一把，他还在发呆。 
      　　“——嗯，走吧。”方晨和苏菲一起走出了晨星空间。 
      　　等上了车，苏菲才轻声说：“是利奥?辛内。” 
      　　“啊？什么？”方晨神经质地看着苏菲。 
      　　“昨晚，是利奥?辛内和你一起回来的。我给那个服务生辨认了照片。”苏菲强自镇定地说，那个利奥简直像懂得魔法，自他出现后，他们的生活就惊异连连。 
      　　方晨全身冒汗，脸色阴晴不定，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可却更觉心慌， 
      　　“……他……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方晨艰难地问。 
      　　苏菲摇摇头，也感到：囧！ 
      　　方晨的脖颈，耳垂旁有明显的红印，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那另一个当事人却无影无踪了。 
      　　方晨将汗湿的手捏成拳头，抵在额头上，心里哀叫：——苏醒——苏醒，你是派利奥来惩罚我，还是拯救我？！ 
      　　就在此时，车载音响中忽然飘出缠绵的歌声： 
      　　“一定会有天使替我来爱你，假如有一天你把我忘记，他为你照亮每一片灰暗的天，……就像有我守候在你身边……” 
      　　歌声循环往复，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像能穿透人心：“……我祈祷能够为你感动上天……让泪水也变得很甜……“方晨的手挡在眼睛上，掩住了倏然滑落的泪水。 

      　　苏菲转过头，眼睛看着窗外，仿佛苏醒就站在街角默默目送着他们离去。 

      　　第六十三章 

      　　一个月前，当方晨他们在瑞士卢赛恩畅游仲夏节之时，澳大利亚悉尼郊外的一个疗养院，又迎来了一个探访日。 
      　　靳远然走进花木扶疏的内院，那里依山傍海建着十几栋连体小楼，中间围出一个广大的庭院，现在虽然是冬季（南半球），但财源雄厚的院方还是营造出一派林木繁茂的美丽景象，这也是吸引疗养者的一种手段。 

      　　靳远然来到三号楼的登记处，里面坐着一位胖胖的女接待员，她肥大的胸脯顶在桌子边上，正在享用她的下午茶。 
      　　“多莉，你好。”靳远然礼貌地和她打着招呼。 
      　　靳阳搬到这里已经快三年了，真是不容易呀，从最开始的军事化管理的戒毒中心到现在这个外松内紧，相对人性化的疗养院，他和靳阳一起捱过来了，那些岁岁月月，每一分秒都生活在煎熬之中，他有时甚至希望——希望——靳阳死了算了，那他也就可以正式息劳归主，去地狱领罚了。 

      　　“啊，靳先生，你好。”胖多莉很想将肥脸蛋贴过去，这三年来，她差不多已经迷上了这位英俊而忧郁的东方男人，多么可怜又执着的父亲呀！愿主与他同在。多莉悄悄在心里画了个十字。 

      　　“还是老规矩，请在这里签字，对，还有时间……” 
      　　靳远然尽量屏住呼吸，洋女人身上的体味真是令人难以忍受，“好了，多莉，谢谢你，祝你今天愉快。” 多莉按动电钮，那扇强化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 
      　　幽长，寂静的走廊，好像永无尽头，就像一个后现代主义的梦，或是他罪恶的半个人生，对，他有罪！他辜负了苏怡，始乱终弃；眼睁睁地看着双生子被分开，眼睁睁地看着靳阳玩火自焚；而苏醒——他不曾亲近，但却在心里宝贝过的孩子——竟然因他而死！靳远然骤然紧闭双眼，好像走廊中充溢的人造灯光刺中了他的眼瞳！苏怡和苏醒，两个他亏欠良多，却再也无法补偿的亲人，永远地消失了。靳远然靠在走廊墙壁上，觉得身体摇摇欲坠，而他的心，如果他曾有过一颗心，也早已灰飞烟灭了。 

      　　他现在唯一的寄托，就是靳阳。想到靳阳，靳远然又挺直了背，深吸两口气，继续沿着走廊往下走。虽然知道走下去也不见得就有希望，但好歹那是一个走下去的理由。 

      　　“靳先生，您来了。”墙上忽然推开一扇门，一个穿制服的看护走了出来。 
      　　靳远然吓了一跳，来了无数次，可每次还是会被吓到！因为从不知道哪扇门会被推开，这真是太魔幻了。 
      　　“下午好，乔安。”靳远然一贯的彬彬有礼。 
      　　“下午好，靳先生。” 
      　　乔安是靳阳的特别看护，或是陪伴，这里一切讲究人性化，希望为疗养者提供尽量正常的生活。她年近五十，面貌慈和，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 
      　　靳远然跟随乔安走进了靳阳的房间，这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布置得美观大方，像个新兴单身公寓的样板间。书房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观望窗，可以看到靳阳正坐在电脑前，好像是在玩国际象棋的游戏。他穿着便装，看起来就像普通人一样，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工作。但如果仔细观察，你会惊异地发现，他盯视着电脑屏幕的双眼没有焦距。 

      　　“靳先生，阳的情况很稳定，他是我陪伴过的最好相处的疗养员了。”乔安的话有点外交辞令，他们这些看护是严禁将疗养者称作病人的，也从不给疗养者穿病号服，这也是当年靳远然看中它的缘故，他希望靳阳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靳远然对乔安这种千篇一律的说辞有点不以为然，他总觉得——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已足够安慰了。靳远然看着屋中端坐的靳阳，他的样子和七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因为戒毒成功，反而比七年前气色好些。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苏醒，他们兄弟俩现在看起来更加想象，可是，那一个——已经永远不在了。 

      　　“他还是这么着迷下棋吗？” 靳远然忘了靳阳是何时开始迷上下棋，也许是从戒毒中心转往第一个疗养院时？ 
      　　“对，他有时能玩一下午，但如果约翰牧师来了，他们就一起查经，靳先生，你没看到他认真的样子，阳现在非常有信仰，我相信我们慈爱的父一定能够令他康复的。”乔安一提起她的天父，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约翰牧师？”靳远然疑惑地问着，他记得定期来这里探访的是一位查理牧师。 
      　　“啊，忘了告诉你，老查理蒙主宠招了。”乔安迅速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这位约翰牧师是我们这个教区的见习牧师，马上就要成为正式牧师了，他是那么年轻，和蔼，真是……”乔安还在絮絮叨叨地谈论着约翰牧师和她的教区，靳远然却在沉思，靳阳——信教？他又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儿子，他的神态确实有点不同，很——和平，宁静。这和以前那个飞扬跋扈，暴虐怪异的靳阳简直是判若两人。 

      　　最近一年，靳远然会偶尔庆幸当年发生了那个悲剧，虽然他知道这种庆幸是罪恶的，但现在的靳阳总好过吸毒致死。 
      　　七年前的那个暗夜，当他得到消息赶到晨阳号，进入底舱，发现方景生倒卧于卧室门旁，全身赤裸，早已停止了呼吸。而——靳阳，则趴俯在床上，已经陷入昏迷。 

      　　啊，景生——这个纠缠了他半生，象棵毒草一般长在他生命中的男人就这样死了。回想起那个四月天，年轻的景生站在花圃中，所有的阳光都似融入他的眼中——“你来了，瞧，我为你培育的——”他手中举着的植物长着雪白的花瓣和血迹似的斑点。 

      　　顾不得追思感念，靳远然和已被收买的水手一起将靳阳搬上他的车，送到相熟的私人医院，靳阳捡回来一条命，但却像方景生一样，失去了正常的记忆。当靳阳望着他，茫然无措时，靳远然惨笑出声：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如死吧，对他和对靳阳都是如此，死不了，但却要活活生受这一切的罪与罚！ 

      　　靳远然象征性地敲敲房门，果然，靳阳一动不动，毫无反应。靳远然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靳阳还是背对着他，坐在桌前，靳远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棋局，发现布局混乱，不辨输赢。他叹口气，坐在屋角的小沙发上，真的希望除了这样看着他，还能和他有所交流。靳远然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当年方国生的苦楚了。你心爱的人，明明就在你的眼前，但却和你形同陌路！ 

      　　南半球冬季清明，辽远的天就在书房的窗外，蔚蓝澎湃的海洋与它融合贯通直达视野的尽头。靳远然经常陪伴着靳阳坐一下午，他们无话可谈。靳远然又想起七年前那个春节，从那年之后，他再没有过春节。 

      　　把靳阳送入私家医院后，在等待抢救的过程中，他在休息室的卫星电视新闻中，惊闻那场大火，境外的新闻媒体一向报忧不报喜，切事无巨细，特别提到了一位因保护学生而葬身火海的优秀教师——苏怡！——苏怡！ 

      　　靳远然的双眼再次湿润，他悄悄地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当年，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涕泪滂沱，但耳朵却因羞愧烧得通红，他有什么立场哭泣呢，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罪人，有什么立场为那个好女人哭泣！ 

      　　心情略平定之后，靳远然立刻想到了苏醒，他和苏怡相依为命，知道这个惨剧后，如何自处？他最近约略知道了苏醒和方晨的关系，心里哀叹不已。靳远然心中的愤恨，怨怒，懊悔，庞大如海洋，永无止境地在他胸中荡漾。他即使立刻自绝，也无法挽回什么。他的两个亲生子，靳阳和苏醒都和方家人纠缠不休，这是什么样的虐缘呀？！ 

      　　乔安静悄悄地走进来，在小几上放了一杯咖啡，又静悄悄地离开，看着那个愁苦而无助的父亲，她心里就止不住难过。在这里工作的每一分秒，她都在向主忏悔，请求宽恕。她的健康喜乐更加凸显了这些人的残缺不幸。 

      　　靳远然对乔安视而不见，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年的香港：靳阳刚刚脱离危险，他就接到了方国生的电话，通知他参加那个订婚典礼——方晨和姚艾琳的订婚仪式！手机从他的手中滑落，他来不及为苏醒悲哀，大脑中高速运转着，想到的都是方国生将要如何对付苏醒，那个他爱了，也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她一定会扫清方晨身边一切障碍才能安心。 

      　　靳远然仓惶地捡起手机，把童舒叫到了医院，“童舒，我这个人死不足惜，但我的儿子——我不能再连累他了，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他将一张信用卡和亲笔写的纸条交给童舒，将那位女士的手紧紧合拢。童舒没说话，就点点头，直接去了飞机场。 
      　　于是，当晚，在国内那座城市的方氏大厦，童舒和她的女儿苏菲给苏醒石河子家里寄了一封特快专递，里面装着他放在公司的护照，信用卡，机票和那张靳远然亲笔写的字条。 

      　　那场订婚典礼，就象一个闹剧，姚家对方氏一直虎视眈眈，姚艾琳在牛津读书时就对方晨很有好感，方晨却浑似不觉，对她的明示暗示视而不见，一切都以亲戚之礼相待，如今难得有方国生支持大局，而方晨，不知何故竟然点头同意了。虽然还只是订婚，但姚家长辈已经很满意了，姚方两家终于可以再次联姻。（方国生的母亲姓姚） 

      　　订婚礼后的第二天早晨，电视播音员平板，职业化的声音念出了那个消息：“今天凌晨，韩国大韩航空公司所属KE850航班在飞往澳大利亚悉尼途中，于太平洋上空坠毁，机上包括机组人员共230人无一生还，全部在这场空难中丧生……” 

      　　他在倒地的瞬间，忽然最终明白了上天的用意，原来地狱就在人间，原来他的炼狱就在眼前！老天真是公平，知道他罪不可赦，故不给他任何赎罪的机会。 
      　　正月十五过后，方国生董事主席的生命终于即将走到尽头，要强了一生，到头来她却什么都不曾拥有。靳远然记得很清楚，当他到达病房门口时，听到从里面传出方晨撕心裂肺的吼叫：“——不——不——不——”，靳远然不禁紧闭双目，为了那个将死的女人，为了被亲生母亲瞒骗的方晨，更为了因这个瞒骗而死的他的儿子苏醒，靳远然留下了热泪。 

      　　方国生死前，将TIB留给了他，但他早已失去了做生意的兴趣，他又把TIB转交给苏菲代为管理，自己带着靳阳搬到了澳大利亚。没人知道靳阳的死活下落，连他的妻子郭薇也以常年失踪为由和靳阳办理了离婚手续。 

      　　想到此处，靳远然再次将头后仰，抵在墙上，这样眼泪就不会很快滑落，滑进嘴角，那种咸涩的滋味竟远远大于他这辈子所有的苦！ 
      　　听到身后淅淅索索的声音，端坐着的靳阳肩膀抖了一下，他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竟然变得异常清醒，幽深，背对着靳远然，他的嘴角轻扯，露出一个谑笑。 
      　　屏幕上的棋局混乱不堪，不辨输赢！ 

      　　第六十四章 

      　　香港中环楼宇壁立，宛如丛林。在某座商务大厦的顶层，姚艾琳的行政助理保罗走进了那间海景办公室， 
      　　“主席，都布置好了。” 
      　　姚艾琳从窗前转过身，她的脸容有点憔悴，七年的时光对她并不太慈悲，一个女子在商场上打拼，本来就格外耗损青春。更何况她的个性偏狭，对人对事都睚眦必报，铰株必记，所以，更易衰老。 

      　　“方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才等了七年——”姚艾琳忽然笑了，嘴角的笑纹立时涌现。 
      　　当年那场得偿所愿的订婚终于不了了之，他们姚家鼎力相助，使方氏成功度过了方景生离奇死亡的危机，却遭到退婚！不但她对方晨的一片痴心付之东流，更令她在姚家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姚艾琳收住了笑，眉头紧紧拧起，她一向是个自负骄纵的女子，多少追求者都被她拒之门外，唯独对方晨一意倾心，但最终等来的却是颜面扫地的道歉和退婚。这种屈辱怨恨就像癌细胞，悄悄在体内潜伏滋生，待发现时，早已侵入机体，药石无计了。 

      　　喀嚓一声，姚艾琳双手发力，一只幼细的原子笔应声拦腰断折。 
      　　站在桌前的保罗无端打了个冷战，他跟在姚艾琳身边四年，真是日日如履薄冰，如果不是经济衰退，职位紧缺，他早就另谋高就了，这种伴驾女王的日子不好过呀。 

      　　“你给我好好盯住了方氏的那几个上市公司，特别是方氏地产和方氏网娱。后者的真正主人是靳远然，这个人很有意思，我一直没有摸透。不过，最近终于有了些眉目，他当年似乎有什么把柄被表姑（方国生）抓在手中，才只得到了一个TIB，又被方晨排挤，不得不远走澳洲，现在是时候把他拉过来了，如果能得到他手中的股权，呵呵呵呵……再加上那个即将开盘的晨星花园……方晨呀方晨……”姚艾琳似陷入报复胜利的幻觉，她的脸上出现极度喜悦得意的表情。 

      　　保罗再次打了个哆嗦，难得老板和他说那么多机密，可是，知道这些机密终究是祸不是福。 
      　　**************************************** 
      　　绝早的清晨，在石河子南山风景区石场附近的一座山峰上，利奥临渊而立，远山岚岚，长风浩荡，似传送着母亲的问候。 
      　　“妈妈，我回来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如今却已面目全非。” 
      　　“阿醒，为何如此涓介？如今科学发达，换头换脚都不是新闻，你只不过换了张脸，为何闷闷不乐？” 妈妈在风中轻抚他的面颊。 
      　　利奥深深低下头，“可是，我的爱人，朋友全都不再认识我了。” 
      　　“如果你仍视他们为‘爱人’，‘朋友’，就该坦诚相告；如果大家已成陌路，那更不必介意人家是否还认识你……”妈妈的身影在山岚间渺渺淡去，“……阿醒……不必自责……不要自苦……保重……” 

      　　利奥望着脚下的鸿沟，抿紧唇，眼神清澈而明亮，反映着远天朝阳的光芒，他的胸中似有一只青鸟，猎猎振翅，欲飞向高空！ 
      　　************************************ 
      　　石河子临近闹市的一条街道上，一排三栋老楼，楼的外墙上刷着白色的一个个‘拆’，有些人家的窗户上也被恶意刷写了‘拆’字。 
      　　街道上围观的人群挤来挤去，拆迁办早就贴出了公告，今天正式开始动迁，不搬的也将被强行搬迁。推土机等候在街角，准备发挥它威慑的力量。公安人员也陆续就位，以防出现任何极端事故。喧闹的人声，车声，警笛声，搅拌着高音喇叭的吼叫，恨不得将那三栋楼哄吵到半空！ 

      　　这三栋楼原本隶属于市教育局，住的都是教育系统的老职工，多数都已经退休了，微薄的退休金加上象征性的拆迁补偿款根本无法支撑他们再次购房。而且，这里地段上佳，闹中取静，楼体又是旧式板楼，结构通透，更是无人愿意搬迁。经过半年的摩擦，碰撞，拆迁办与楼中住户早已行同水火，势不两立。 

      　　就在此时，一位身材矫健的中年人拎着个公事包进了三栋老楼中最靠东侧的那栋，他毫不犹豫地上了楼，在一扇单薄的门前站定，深吸口气，掏出藏了七年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而在楼下的102室，陈让和他的父母正忙碌地收拾着东西，他的父母都姓陈，加上他，一家三个陈，都是愁眉苦脸， 
      　　“妈，楼里还有这么多户没搬呢，他们就敢硬拆！” 
      陈让梗着个脖子，大有和他们拼了的架势，他本来就脾气暴，又在大城市住惯了，对地方上强权的势力不是很了解。 
      　　“怎么不敢拆，中转房都预备好了，反正人家叫你腾地方，你就得滚蛋。”陈妈妈也顾不得斯文，爆了粗口，“说是要在这里盖什么示范中学，最高级的，让我们老职工支持教育事业，可据说是把地高价租给了韩国一家公司搞商城，他们早就看上了这里的好地段。”陈妈妈愤愤不平。最近这些小道消息满天飞，也不知是真是假。 

      　　“唉，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去苏醒家看看，好像还有两个纸箱子没搬下来。”陈爸爸摇头叹气，走出了门。 
      　　陈爸爸上了楼，一眼就看到苏醒家的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戴着个黑框眼镜，显得苍老而疲惫，那个人也看到了陈爸爸，厚镜片遮住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哎，你找谁呀？”陈爸爸疑惑地看着他，这是苏醒家的亲戚吗？ 
      　　“——请问陈青柏住在这里吗？”那人问。嗓音意外的清朗。 
      　　“……我……我就是……您是……”陈爸爸更加疑惑。 
      　　“我代表韩国无伦财团，我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中年人的脸上露出一个亲和的笑。 
      　　“……什么……好消息？”陈爸爸怀疑地看着那个男人，那人肯定地点点头，“……那……去我家说吧……“其实陈爸爸也不太确定是否该把他请回家，但——这个人看起来很——亲切。 

      　　中年人跟着陈爸爸下楼，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房门，他刚才从那门里走进去，像走入一条时光隧道。屋里的家具，布置依然如故，简陋而整洁。书籍，衣物已经装箱，打包，就好象他们的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在狭小的空间里流连，就象离开时的前夜，那时的痛，怨，伤都已转化为强大的力量，人生如战场，请为不死的老兵干杯！ 
      　　七年前，他离开时窗台上放着的吊兰已经长得茎叶繁茂，浓绿葱翠。显然被细心养护，照料着。他的鼻腔泛起了酸涩。 
      　　陈妈妈打开门，发现陈爸爸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哎，你怎么……苏醒的那两个箱子呢？”陈妈妈常常觉得她老伴做事糊涂。 
      　　“——哦，看我这记性！”老爷子用手敲敲头，憨直地笑了，“……这位……这位先生说……” 
      　　“我姓辛，辛苦的辛。”中年人赶紧解释。 
      　　“……嗯……这位辛先生说有好消息告诉咱们……”陈爸爸一边说，一边眼睛四处搜瞄着陈让，“哎，小让呢？” 
      　　中年人一听，眨了下眼睛，好像有点吃惊。 
      　　“纸箱子不够用了，他去买了，什么消息呀？”陈妈妈端详着中年人。 
      　　“嗯，是这样的——”中年人打开公事包，从里边取出一个文件夹，“我是韩国无伦财团的代表律师，他们对这次拆迁给诸位造成的不便深表不安，所以愿意做出一定的补偿。我们以房号进行抽奖，你们中奖了，这是——”说着他又取出了一串钥匙，“这是天河花园的一套四居复式公寓的房产证和钥匙。”他将钥匙和文件放在桌上，“你们直接去天河花园办入住手续就可以了。” 

      　　陈让的父母惊诧地看着桌上放着的钥匙和文件，像被火烫了眼睛，“我们不能要，我们可没打算搬家。”他们齐声拒绝。 
      　　“……这……这不是搬家的交换条件……而且……你们其实也不需要再担心了。” 
      他有点急促地说，“这是一点歉意，也是……一个心意。”他的声音似具有感染力。 
      　　陈妈妈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睛，若有所思，中年人局促地看向别处，躲开了她探究的视线。 
      　　“辛先生是本地人吗？”陈妈妈紧盯着他，迟疑地问。 
      　　“——我，”中年人含混地嗯了一声，老人的目光明察秋毫，他忽然觉得自己躲无可躲。 
      　　“辛先生多久没回来过了？”陈妈妈还在执著地发问，陈爸却很迷惑，不明白为啥老伴和这个陌生人聊起了家常。 
      　　中年人觉得自己的全身乃至心灵都被那两束慈和，固执的目光所笼罩，“七年。”他轻声地回答。 
      　　倏地，陈妈妈的眼睛亮了，“——七年——七年——七年了——”她喃喃念叨着，双眼热切地望着中年人，像在搜寻蛛丝马迹， 
      　　“——好，这房子我们收下了，谢谢你。”她忽然笑了，缓缓地说。 
      　　陈爸爸震惊地听着老太太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怎么能要这个……”他着急地企图阻止，就被老伴接下来的举动惊呆了。 
      　　陈妈妈一步迈上前，握住了中年人的手，那双被紧紧握在温暖掌心中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这是……是……他的心意……我们当然得收下……”陈妈妈在和老伴说话，眼睛却还是凝视着中年人的苍老面庞，悄悄湿了眼角，她看到镜片后的那双清湛的眼瞳也漾起了水雾，那人微不可查地摇摇头。陈妈妈冲他笑了，轻轻点点头。 

      　　陈爸爸着急地在屋里转圈子，没注意陈妈和中年人的眼神交流，“小让也不会来……老太太要干蠢事……小让怎么还不回来……” 
      　　中年人听了老爷子的嘀嘀咕咕，像是猛然惊醒了般，他用力反握住陈妈妈的手，摇两下，松开，“……那我……先走了……”他拎起公事包，开门走了出去，临出门，他回头又深深地望着陈妈妈，“谢谢您们了，多保重！” 

      　　“你也保重，再回来看看我们。”陈妈妈不舍地嘱咐着，心里却非常高兴，像放下了一切心事。 
      　　“哎，老伴儿，你怎么就让他走了，他得把这些东西拿走呀。”陈爸爸焦急地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文件就要往外冲。却被陈妈妈拦在了门口， 
      　　“随他去吧，这是一个心意，你懂不懂？”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真难为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唉……”她喃喃地走进里屋，在苏怡的遗像前双手合十，“苏怡，你放心吧，阿醒他没死，很好，很有出息……” 
      老太太的声音低不可闻。 
      　　陈让抱着一大叠纸板子推门而入，发现家里的气氛很怪异，他爸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他妈躺在里屋的床上，脸上挂着个恍惚的笑。 
      　　“小让，你可回来了，你妈今天可犯大错误了。”陈爸絮絮叨叨地把经过说了一遍，陈让越听越稀奇，他妈一向清正，别人的一针一线都不会拿，更何况这天外飞仙般的高档公寓，他知道天河花园是本地最高级的住宅楼。 

      　　“……妈……您怎么……”陈让不敢说得太急，“那房子来历不明，咱不能要。” 
      　　“什么来历不明——”老太太一仰身从床上坐起来了，“——那是——是——”她想起那人走前望着她的眼神，收住了话锋，“我先替——替苏醒——收着——”她想，万一哪天那孩子结了婚，还能回来住住。一想及此，陈妈妈脸上又笑开了花。 

      　　陈让震惊又悲哀地看着他妈，老太太想苏醒想出魔症来了，这话这表情都不对劲呀。他不敢再说什么，怕刺激了老太太， 
      　　“哦，对了，简直不敢相信，我回来的路上，看到拆迁队已经撤了，连推土机啥的都没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改期啦？”陈让赶紧把这个爆炸性新闻抖出来。 
      　　“ 哈哈哈……”陈妈快活地笑了起来，她记得那人说了：‘其实你们不需要再担心了。’ 
      　　陈让和陈爸呆愣地看着笑逐颜开的老太太，嘴都合不拢。 
      　　“还发什么呆呀，快来拆箱子，把东西都搬出来——” 陈妈妈已经开始动起手来。那一老一小两位男士还在继续呆滞。 
      　　苏醒现在一定是有什么难题，他可能很快就会再来看我们的，陈妈妈一边重新拆箱，一边欣慰地默念着。

      -天使的愤怒 下 by 多云(豪门恩怨，商战) 

      　　第六十五章 

      　　澳大利亚悉尼，某个高尚海滨住宅区内，一栋栋独立白色洋房临海而建，房后就是金色的沙滩，时有儿童追逐嬉戏，情侣漫步，浪花翻卷着带起海洋的气息，拍岸的涛声似离人的哭泣。 

      　　靳远然站在厨房的大玻璃窗前，向外遥望着，海空碧蓝如洗，无垠无涯，海鸟群起低飞过波涛，而在那万顷波涛之下，某一处海底，躺着他的小儿子——苏醒！ 
      　　靳远然手里捧着一杯茶，液面晃动，好像泄露出喝茶人的悲痛心情。 
      　　嘟嘟嘟……墙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靳远然一惊，家里很少有打进来的电话，这部电话似乎只负责打出去，他迟疑地摘下话筒： 
      　　“喂——” 
      　　“靳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我。”靳远然忽然觉得紧张。 
      　　“呃——，”对方也显得很紧张，“我是海岸疗养院的行政院长麦克?强森，出了点事，我想你可能需要来一下。”这些英国佬的后裔说起话来还是习惯拿腔作势。 

      　　“出什么事了，我儿子怎么啦？”靳远然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事实是，靳阳先生擅自离院了，昨天我们和附近教区的教友搞了个联谊活动，靳阳先生还为我们的圣诗班伴奏了呢，嗯——，那之后，就……就没人再看到过他——” 

      　　靳远然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沿着石砖地面四散漫流，话筒中那个打着官腔的男声还在嗡嗡地说着什么，而靳远然却完全听而不闻。——靳阳，失踪了，失踪了，再一次失踪了——，靳远然的后背上爬满了冷汗。昨天他就不见了，已经——，靳远然茫然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去将近24小时了，他有可能到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靳远然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踩着满地的碎片奔出了厨房，跑进了书房，哆嗦着掀开墙上的挂画，墙上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保险箱，靳远然深吸两口气，强自镇定过速的心跳，输入密码，咔嗒一声，密码锁打开了，靳远然迟迟不敢打开箱门，好像那是潘多拉的盒子。终于，他咬着牙，开启箱门，立刻僵立当地，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已经半空的保险箱，喘不过气来。 

      　　保险箱中存放的现金，首饰，特别是靳阳的护照都不见了。今天是星期三，每周星期三他都要进城办些琐事，比如去银行或是诊所。靳远然又跑出大门，手在门楣上悬挂的草篮花饰中摸索着，存放在那里的大门备用钥匙也不见了，靳远然颓然地跌坐在门槛上，——靳阳，今天回来过！这么多年，——他——都是伪装的吗？还是——？靳远然觉得头痛欲裂，窒息的感觉再次将他淹没。 

      　　第二天下午，在方氏大厦方晨的办公室内，气压有点低，虽然整个顶层的空气都经过了特别人性化的处理，具有缓解疲劳的功效。但显然，现在这种经过特殊调配的空气已经失去了它的效力。 

      　　方晨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对自己最近频频失控的言行举止完全放任不管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忍也忍够了，不如就放肆一次。他按动了桌上的内部通话器：“姜总来了吗？” 

      　　“姜总刚到，请她进去吗？”琳达有点小心翼翼，最近这段时间方晨主席的脾气比较怪异，还是谨慎为妙。 
      　　她冲姜昕眨眨眼，再耸耸肩膀，“今天又是阴有中到大雨。” 
      　　姜昕了然地点点头，她的心情也比较焦虑，前几天利奥应允了拍摄封面的事，她第二天就安排了摄影棚，又叫《苏盟》的资深摄影师小张随时候命。可当她和利奥联系时，他却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打电话到童之宝中国分公司，他们的公关也是语焉不详。 

      　　姜昕推门走进了方晨的办公室，看到方晨正面窗而立，颀秀的背影显得有点孤独， 
      　　“……咳咳……”姜昕轻咳了两声。 
      　　方晨倏地转过身，“找到他了吗？” 
      　　姜昕摇头，垂下眼帘，不敢看方晨脸上失望的表情，这个利奥，就像一枚钉子，已经无可救药地埋进了方晨的心里。 
      　　方晨捏紧了拳头，再放松，心里拼命要求自己冷静。也许神出鬼没就是他的风格，如果——如果喜欢他——那么——那么就应该——，方晨被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震惊了，——自己——有可能——爱上他吗？甚至是——已经爱上了他？ 

      　　姜昕悄悄观察着方晨脸上微妙的表情，特别是他的眼睛，深湛的神情，悲喜莫名！ 
      　　“——那我们也不要急，就等他自动出现吧，我想他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方晨这句话差不多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似乎已经下了决心，与其这样期期艾艾，不如放开怀抱。 

      　　姜昕松开紧皱的眉，本来拍摄封面的事根本不需要方晨亲自过问，但因为涉及这位利奥?辛内，一切都变得有点——暧昧。不知方晨和利奥到底发展到哪一步——？姜昕立刻在脑中对自己的猜想画上句号。并碎碎念：好奇心害死猫，害死猫…… 

      　　“果果还好吗？”想起利奥，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果果。 
      　　“？”姜昕有点愣，“她……很好……哎呀……坏了，”她迅速低头看表，“方董，我得赶紧去幼儿园接果果了，抱歉，早退一会儿。”姜昕为难地看着方晨。 
      　　“——那你快去吧，陈让呢？” 
      　　“他回新疆帮他父母搬家了。”姜昕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晨不经意地想着姜昕的话，——帮他父母搬家——搬家——，猛地，他顿住，“哎，姜昕，你等一等，”他扬声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姜昕，“你说陈让回去帮他父母搬家，为什么？” 

      　　姜昕叹口气，暗怪自己多嘴，“……嗯……他父母住的那栋楼要拆迁……”姜昕轻声说。 
      　　方晨的心却像被绳子猛力勒紧，——陈让父母住的楼里还有苏醒的家！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方晨催问着，继而想到刚才自己对利奥的绮念，额上冒出了汗，“……情况……情况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虚惊一场，拆迁计划戏剧性地取消了，据说是原来商租那块地皮的韩国财团改变初衷了，而市教育局又有了新的合作伙伴，反正是谣言不断，难辨真伪。” 
      　　方晨松口气，觉得房间内的温度有点高。 
      　　“你快去接果果吧。” 他目送着姜昕的背影走出房间。 
      　　********************************* 
      　　利奥和安娜走出机场就兵分两路，安娜回到中国大饭店处理这次商务出差积累下来的文件，而利奥直奔方氏大厦。 
      　　这次他们在石河子打了个短平快的胜仗。市教育局下属的十几个校办工厂早已负债累累，无法继续经营，但因牵扯到各届多位领导的利益和关系，也无法关闭，现在已是尾大不掉的局面。利奥的C&D财团当即决定无息注资这些校办企业，响应中国支援西北建设的号召，使它们全线转产，成为童之宝在中国西部的一个生产基地。条件是市教育局重新考虑和韩国无伦财团的土地商租事宜。 

      　　另一方面，C&D积极和韩国无伦财团接触，收购了他们旗下最大，也是最不景气的企业，一家久负盛名，但却日渐衰落的网游公司。一下子占据了无伦财团25%的股权。这个家族企业因为掌门人突然去世，已经陷入争夺遗产的僵局，几位介入争产的子女都对父亲生前和中方搞的地产生意毫无头绪，也没有信心进行下去。本欲退出和中方签订的商租地皮的生意，但又担心巨额罚款，进退两难时遇到了及时雨，C&D财团答应从中斡旋。于是，中方主动提出解约，他们也做个姿态卖新股东一个面子，顺势下了台阶。 

      　　而最大的赢家是C&D，它一下子使双方都成了为他盈利的合作伙伴。童之宝早就在扩大中国地区的加工生产能力，在南方还是在西北其实没有太大干系。能为故乡带来更多的就业机会，这是一举两得的事。至于无伦财团，那几个争产争得头昏的子女犯了大错，他们把眼下亏损，但历史悠久且潜力雄厚的网络公司卖掉套现，白白便宜了C&D，在飞机的头等舱里，安娜已经为利奥无声地鼓掌庆祝过了。 

      　　“利奥，利奥，尤里曾经说：‘谁和利奥谈生意，最好带上三个脑袋。’我看得带上五个才够用。那几个蠢猪，别管谁继承了无伦，都得对你小心候命。” 
      　　利奥咧嘴一笑，“做生意热闹些好，我喜欢人多热闹，好趁乱办正经事。” 
      　　“总部的人马已经出发飞汉城了，明后天正式文件就能签订。”安娜交代着。 
      　　“安娜，这次真的辛苦你了，回去后，我还有点急事要办——”利奥想起那个被他留在床上的人，心里温柔地牵动着，他必须赶紧见到方晨，告诉他：七年前，他骗了他，他爱他，爱了这么多年！ 

      　　“所以，后续的文件处理就由你代劳了。” 
      　　“没问题，利奥。” 
      　　安娜看着利奥焦急而隐含喜悦的神态，不禁在心里为尤里遗憾，但也同时为利奥高兴，这个她陪伴了五年的人，这个她眼睁睁看着压抑忧郁了五年的人，应该得到真正属于他的感情和幸福！ 


      　　第六十六章 

      　　安娜看着利奥焦急而隐含喜悦的神态，不禁在心里为尤里遗憾，但也同时为利奥高兴，这个她陪伴了五年的人，这个她眼睁睁看着压抑忧郁了五年的人，应该得到真正属于他的感情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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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氏大厦方晨的办公室内。 
      　　姜昕刚刚离开。方晨看了一眼工作日志，立刻通知琳达， 
      　　“琳达，你亲自去一下财务部，催催他们，我昨天要的报表现在还没有出来，他们的电话完全打不通，真是见鬼！”方晨急躁地吩咐着，他隐隐感到不安，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临近。 

      　　“好的，我现在就去。”琳达开始为财务部的各位大佬们祈祷。 
      　　方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文件，已经觉得晕眩，他的心在不安中蠢蠢欲动，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大办公桌，面前是巨幅玻璃窗，窗外是秋季黄昏的天空，融金般的落日为城市肮脏的天际扯起辉煌的烟霞，方晨着迷地看着烟霞追逐着城市上空的万盏灯火。忽听身后房门轻轻开启又关闭，他没有回头， 

      　　“琳达，你把报表放桌上就下班吧，今天放假。” 多干一小时，少干一小时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心只想飞出去。 
      　　琳达没有回话，脚步声却渐渐靠近，很快就来到他的身后，方晨诧异地欲扭头观望，却猛地被人扭住了脖子，还没等他呼救，一线锋锐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阿晨，多年未见，你还是风采依旧呀。”袭击他的人附在他耳边腻声叹息，呼出的热气钻进耳中，直激起方晨全身的寒意。 
      　　“回头看看我，看看我是谁？”那人略松了勒住他脖子的手，刀锋却仍然紧贴着他的肌肤。 
      　　方晨战栗地半扭过头，立刻如遭雷击，“——苏醒！”他失声痛呼。紧贴着他的那张脸可不正是苏醒嘛！虽然有点憔悴，但却看不太出岁月的痕迹。 
      　　那人手一颤，刀锋偏斜刺入肌肤，“——啊——”方晨大叫起来，血，蛇行而下，立时将衣领染红。 
      　　“——苏醒——苏醒！你就惦记苏醒，你就知道苏醒！——你——你居然不认得我了！苏醒那个混蛋在哪儿，在哪儿？今天我就让你们俩死在一起！”狠厉的话从那人的齿缝间嘶嘶剌剌地钻出来，好像毒蛇吐信。 

      　　方晨听了他的话，转目盯着他的双眼，才猛然醒觉——他是——是靳阳！——失踪了七年的靳阳！倏地，方晨背上飙出冷汗，将衬衣浸湿。 
      　　“——靳阳！” 
      　　“——呵呵呵呵——”靳阳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像很满意方晨的反应。 
      　　“宝贝儿，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可惜太晚了！我给过你机会，可你认错了！呵呵呵呵——，”靳阳边笑边咬住方晨的右耳，舌头舔弄着，“我想死你了，天天都在想你——想着怎么弄死你——” 

      　　方晨拼命摆头试图挣脱他的啃咬，娇嫩的皮肤一次次被锐利的刀锋刺破， 
      　　“啧啧啧……这么漂亮的脖子被划得乱七八糟就不妙了——”数道血线蜿蜒而下，映衬着方晨秀长白皙的脖颈，更显凄厉。 
      　　“——别动！嘘——，别动，我可不想现在就杀了你，还要等等那个苏醒，我知道他就快来了，我闻见他的骚味儿了，哈哈哈哈——”他狂叫着，手一转，用匕首的刀面不停地方晨的颈侧磨来蹭去，那短窄的银芒立刻被血浸透，乌红的色泽，异常诡异。 

      　　惊，怒，苦，痛，悲，最酸楚的情绪立时将方晨的心击穿！苏醒死了，早就死了，因为他的猜疑，误解，也因为他霸道怪诞的家族而死。 
      　　“——你住嘴！”方晨豁出去地怒吼着。 
      　　“——急了 ，哈哈哈——，你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着急——”靳阳忽然俯下头，贴近方晨的脖子，伸出舌头舔啜着那不断渗出的血流， 
      　　“——唔，你的滋味儿还是那么好！我可真舍不得你，唔——”他的舌头翻卷着，血，全都蹭在他的舌头，嘴唇和脸颊上，使他看起来形同鬼魅。 
      　　“——你该死！知道吗！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方氏就是我的，如果不是苏醒那个贱货，你，和方氏就都是我的，景生也不会死——！”靳阳的舌头继续舔啜着从伤口中不断渗出的血，“——嗯嗯——我可真舍不得就这么杀了你，那个小约翰可比你差远了——嗯嗯——”他的唇舌滋吧有声地舔吮着。 

      　　方晨全身的血液哗啦啦地上涌冲击着大脑，失血和激怒使他浑身颤抖。脖子上凉腻腻滑动的舌头就像一条盘曲而上的毒蛇，方晨干呕着，无法抑制恶心的感觉。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高声呼喊：“方主席，主席，你怎么样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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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奥迈出方氏大厦顶层的电梯，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混乱局面：穿着制服的十来个保安举着电棒没头苍蝇般乱糟糟地挤在方晨办公室的门前，“主席，方主席，您怎么样了？” 
      大声呼喊着。 
      　　顶层其他办公区的一些员工纷纷跑出来，在走廊里围拢，唧唧喳喳地议论着，垫着脚想看个究竟。利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全身汗毛直立，他仿佛感到了巨大的危险，在保安的身后，他一眼看到了姜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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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昕本来已经乘电梯来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她正走向自己的车，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停车场侧门晃了进去，姜昕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看得真真切切，那人——那人——那人好像是苏醒！ 

      　　姜昕赶紧给自己的秘书打电话请她去幼儿园接果果，就追着那人进了侧门，可惜晚了一步，那个酷似苏醒的男人跨入了电梯，电梯门就在姜昕面前合拢，那张苏醒的面孔一点点消失在阖闭的电梯门后，姜昕大梦初醒般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直到那蹦跳的红光停在了最高层。 

      　　姜昕的手指神经质地不停按动着电梯按钮，终于听到背后传来叮的一声，她转身一步跨了进去，她不明白为什么感到如此紧张和——恐慌，消失在门后的那张惨白的脸，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麻木而邪妄，好像——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姜昕的全身不可抑制地轻颤着，如果是苏醒——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呢？ 

      　　姜昕冲出电梯，来到方晨办公室门前，发现琳达不在外间，姜昕犹豫了一秒，就将耳朵贴在了门上，立刻听到从房间里传出一阵阵呵呵呵的怪笑，“……你死了，方氏就是我的了……你们都得死，你和那个……苏醒……呵呵呵……”又是一阵大笑。 

      　　姜昕大骇，额际，鼻翼上冒出了冷汗。她悄悄走到外间琳达的办公桌旁，按动了保安部的内部电话。几分钟后保安们冲了上来，但他们临危授命，非常紧张，也没受过严格的正规训练，对如何解救人质更是毫无头绪，于是，就出现了利奥迈出电梯后看到的那一幕。 

      　　姜昕焦虑地扭头四顾，一下子看到了全身戒备，凝立在她身后的利奥。他幽暗的双眼中闪出愤怒的火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烈焰。办公室的门已经被保安鲁莽地推开，从敞开的门里能够看到被匕首逼迫的方晨，他的脸色煞白，紧贴着脖子的匕首闪着乌红的暗光，衬衣上沾满淋淋漓漓的血迹。方晨的身旁——是——靳阳！利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脸色灰暗，形同鬼魅的人。此时，靳阳正疯狂地冲着门外围观的人群狂叫： 

      　　“方氏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你们都是我的——”他的脸上，嘴唇上，牙齿上沾满了方晨的血，“——是他——”他的刀再次压向方晨的颈项。 
      　　利奥不觉倒吸一口气，他在琳达办公桌的文具盒中找到一把小巧的裁纸刀捏在手中。 
      　　“——是他偷了属于我的东西，”靳阳的手捏住方晨的下颌，妄图将匕首插入方晨的嘴里，门外嘈吵的人群立刻发出惊呼， 
      　　“还有那个下贱胚子苏醒，如果不是他，景生和你都还是我的，方氏也是我的——把苏醒交出来，呵呵呵——用他换你的命也成，反正我也舍不得杀了你——把苏醒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靳阳的神智已经癫狂，他狂叫着，手掌一转匕首重又抵在方晨的颈动脉处。 

      　　“——苏醒死了——他死了——七年前就死了——！”方晨突然嘶声大吼，随着爆发的吼声，泪流满面，他不顾脖子上压着的匕首，狂乱地摇着头，似乎有心求死。 

      　　“——不——不——！”利奥在人群后狂喊出声，情急时喊出了母语，“——不——方晨——不——不要——”眼看着匕首的锋芒在方晨的颈间晃动，利奥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猛地听到他的喊声，房间内外的众人全都惊呆了，霎那间，周遭的杂音消弭无踪，人们只听到他惶急，激越的声音，“——我是苏醒——我是苏醒——你放开他——！”说着，苏醒拨开人群，迈步缓缓走进了房间。 

      　　姜昕的眼睛猛地睁大，瞪得生疼，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她身边走过去的利奥，——他——他——他真的是苏醒？！ 
      　　方晨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人，如置身梦中，不敢相信！他的苏醒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刹那光阴，沧海桑田！ 
      　　苏醒明亮的双眼里火光熊熊，热烈而犀利，凝注着方晨和紧贴在他旁边的靳阳。 
      　　“我就是苏醒，你要教训的是我，放开方晨，我来换他——”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既缓且沉。 
      　　方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苏醒，大睁的眼睛里注满了水雾，“……苏醒……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他浑忘正胁迫着他的靳阳；浑忘那一线即将刺穿颈动脉的刀锋；浑忘天地万物，宇宙洪荒——，他的眼前，心里，脑海中，只有那个正走向他的人，只有那一声声清越的叫声“——我是苏醒——我是苏醒——我是苏醒——”。 

      　　苏醒努力稳住心神，拼命以眼神制止即将失控的方晨，早已泪流满面的方晨已经无法正常视物，他狂乱地想着：盼望，渴念了多年的苏醒真的还活着！ 
      　　靳阳歪着头，斜睨着一步步走进房间的苏醒，“——你就是苏醒？” 他好像已经忘了苏醒的样子。 
      　　靳阳的嘴角微颤着上扯，扯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好呀，你来了正好——”说着他将方晨的办公椅推到房间中央，移动的过程中，那锋刃又刺入了皮肤，新鲜的血流倏地滑出伤口。 

      　　苏醒的拳头捏得紧紧的，那枚裁纸刀的锋口已经划伤了他的掌心。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方晨，眸光一闪又扫向方晨脚前的地面，反复几次，方晨似乎明白了他眼中的含义，冲他眨眨眼，苏醒的唇角立刻浮起一丝浅笑。 

      　　“你跪下！臭小子，贱货，快给我跪下——”靳阳啸叫着，苏醒和方晨的眼神交流于须臾之间完成。 
      　　苏醒在门外众人的惊呼中微微俯身，仿佛要跪倒在地，“靳阳，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当然是随你……”说着他飞速扫了方晨一眼，“……拼命！”他声线猛地一提，靳阳愣怔，手上微松，方晨右肩外撞，身子倏地下挫从椅子上滑向地面。苏醒手腕上翻，一抖，那枚裁纸刀暴射而出，破空飞向靳阳，他的人也同时弹起旋风般向靳阳扑了过去。裁纸刀立时切入靳阳持刀的手掌，他嚎叫着扔了匕首，而苏醒已经闪电般袭近，一抄手接住匕首，反掌上挑，散发着血光的匕首已经压住了靳阳的咽喉，他另一手臂快速回收狠狠地将靳阳双臂扭住锁向后腰。 

      　　该刹那，天地间失去音响，万籁俱寂。 
      　　门外的众人清晰地看到苏醒疾风骤雨似的卷向靳阳，却呆愣地忘记了反应，几秒钟后，他们的听力仿佛才恢复正常，继而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砰的一声大响，大家疾呼起来，靳阳已经被苏醒扭按着跪伏在地上。 

      　　此时，大梦初醒的保安和刚刚赶到的警察一哄而入，拷住了靳阳。 
      　　苏醒立刻转身，从地上拉起方晨紧紧拥在怀里，方晨的脖子上犹如开了洞，血流不止，蹭了苏醒一身，他却一直保持清醒，死死地搂住苏醒，仿佛害怕他再次凭空消失，头抵在他的胸前，深深呼吸，仿佛要吸取他的能量精华！眼里的泪和身上的血迅速浸湿了苏醒的衣襟。 

      　　此时，医护人员也跑了进来，要为方晨包扎，方晨却孩子气地揪住苏醒不放，苏醒无法，只好接过急救箱，亲自为方晨止血包扎，又喂他吃了抗生素，方晨乖顺地任他所为，眼睛却一直贪恋地凝注在苏醒的脸上，手也不老实地摸了上去，苏醒苦笑着抓住他的手，“别乱动，刚刚止血，又要……”不待他说完，方晨就迎上去吻住了他的双唇，房间内外的人再次发出惊叹。 

      　　姜昕从震惊中转醒，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她和保安一起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好在方氏雇员都十分懂事，知道要为大老板留有余地。 
      　　靳阳一路嚎叫着被警察扭进来了电梯，方氏的代表律师也随同警察一起回去做了笔录。 

      　　第六十七章 

      　　尘埃落定，烦嚣渐隐，大幅玻璃窗外是深广的夜空和千万盏灯火，而窗内，是相依相偎，唇齿相连的两个人。 
      　　最初的激越震荡已经过去，彼此怀想，惦念已久的人似进入催眠，温柔缠绵地啜饮着彼此的甘甜， 
      　　“……苏……苏……真的是你……”方晨在唇舌纠缠间呢喃着，他的双臂死死扣住苏醒，片刻不敢放松。 
      　　苏醒心疼地轻捧着他的头，“——晨，别说话，别动，你伤得很重，嘘……”他哄着方晨，像对一个孩子，时而舔吮一下他的薄唇，“……嘘……听话……让你的私人医生再来治疗一下，有些伤口需要缝合，不然以后会留下疤痕的。”苏醒手一下一下抚着方晨的背，希望给他注入能量和温暖。 

      　　方晨听了他的话，像忽然想起什么，右手伸到苏醒的后颈轻轻摩挲着，果然摸到了那个他啃咬出的齿状疤痕，方晨的眼里迅速漾起水雾，“……很……疼吧……？” 
      他低不可闻地问。 
      　　苏醒的鼻翼在他的额角轻触着，方晨甚至能感到他浓长的睫毛扫过那里的皮肤，麻麻痒痒的，苏醒的手抓着他的手放在心口上， 
      　　“——这里，比较痛。” 
      　　方晨觉得这话比靳阳刺破的那些伤口更令人痛不可抑！那个暗夜，就象一枚钢针，早已击穿他的心脏，须臾难忘！他低下头，再也无法正视苏醒。而苏醒，却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将下巴轻抵在他的头顶， 

      　　“——那些事，多想无益！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方晨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额际微卷的发丝拂过苏醒的脸颊，苏醒笑了，手指卷上他的发稍， 
      　　“这么多年了，再想那些事也于事无补，今时已不同于往日，我们应该能克服那些猜疑和嫉恨了。” 
      　　方晨无言以对，大错既已酿成，再如何追悔莫及，也无法挽回什么了。苏醒的重生，看似传奇，但实质却无比惨痛，细想之下，竟然比死亡更令人猝不忍睹。 
      　　苏醒知道方晨愧疚的心结一时难以破除，他不急，也不再怕，他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去磨合纠缠。 
      　　“……晨……你……原谅我……”苏醒有些歉意地说。 
      　　方晨莫名地望着他，——原谅他？这从何说起呢？ 
      　　“……这几次……我们……我都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方晨的脸倏地红了，想起遇到利奥后，他们之间种种旖旎的情事，方晨的心尖上酥酥麻麻地像涌过电波。 
      　　苏醒叹息着轻吻方晨的额角，发迹，“……晨……你怎么不会变老呢？这里……都没有皱纹……”苏醒柔软的唇碾压过方晨的额头。 
      　　方晨笑了，唇角上扬，“还说我呢，你不是更像妖精，看起来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手轻抚过苏醒脸上每一寸皮肤，泪水骤然滑落，变成这样，不知当年苏醒受了多少罪和苦。 

      　　苏醒用手指抹去方晨眼中不断渗出的泪水，“……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嘘……”说着又给方晨吃了一颗止痛药，“……来……把药吃了……”当方晨还是个小树怪时，苏醒就习惯宠他，疼他，爱护他，好像他老也长不大。 

      　　“……说给我听……发生的每一件事……”方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半天的焦虑，紧张，恐惧，失血，和巨大喜悦后的放松，前后夹击，终于将他拖入梦乡。 
      　　苏醒看着怀里渐渐阖上眼帘的人，疼爱地拍抚着他的背，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使方晨在他怀里睡得更舒服些。 
      　　苏醒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姜昕拨了一个电话， 
      　　“姜昕吗？——是我——苏醒——”他听到电话中姜昕吸气的声音，“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你把方晨的私人医生找来，他的伤口还需要进一步治疗。”苏醒冷静地嘱咐着，继而缓声说，“对不起，姜昕，我一直瞒着你，但我，确实有些苦衷。” 

      　　“好了，苏醒，我们谁也不会怪你。能回来，就是我们最最开心的事了，不过——”姜昕的职业病又犯了，“——不过，你得对《苏盟》多做贡献呀！这可是专门为你办的杂志。” 

      　　“——我，我不是每个月都投稿吗？就是，就是辛树——”苏醒不好意思，赶紧挂了电话。留下电话那边的姜昕震惊地发愣。 
      　　他刚结束和姜昕的通话，安娜的电话就追了进来， 
      　　“利奥，你怎么样？我听说方氏大厦发生了挟持事件。”安娜真是玻璃心肝，一猜就透。 
      　　“我没事，都解决了，你放心吧。”他沉静地回答。窗外的灯火似融进了他的眼眸，璀璨明亮！ 
      　　一小时后，姜昕陪着方晨的私人医生来到方晨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着门，无人应声，他们小心地推开房门，走进去，发现在月光下，灯火明灭中，苏醒和方晨已经依偎着睡熟了。 


      　　第六十八章 

      　　活泼的秋日阳光在眼皮上跳动，终于唤醒了恬梦中的人，浓长的眼睫轻颤，方晨万分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他简直痛恨自己从梦中醒来，迷蒙间，他仍记得梦中的每一个细节：——苏醒——他的苏醒——没有死！——苏醒竟然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还从没做过这么清晰的梦，——苏醒的言笑动静仿佛就在眼前，但毕竟还是个梦！现在，他醒了，就象每一次从与苏醒重逢的梦中醒来那样，又要一个人面对孤寂的汪洋！ 

      　　方晨在枕上转了一下头，却被从脖子上涌起的疼痛击中，他一下子惊呆了，眼睛大睁，——不是——梦，难道——那不是梦！ 
      　　方晨急切地看向四周，搜索的视线似遇到强光般骤然停顿，他看到——看到了——利奥，方晨的心中灵犀一动，——啊——不——那不是利奥——那是苏醒！就坐在他床边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凝神沉思。 

      　　方晨的心中悲喜交集，眼底倏地泛起泪意，原来这一切竟是真的！刹那间，狂喜，满足和感恩充满他的胸臆，令他无法言语。 
      　　方晨近乎贪婪地凝注着苏醒，秋阳明媚的光影里，他的脸容至真至美，仿佛吸足了日月光华。与当年迥异的五官仍带着以往淡定沉静的神情，还更增添了一份自信从容。 

      　　方晨的呼吸急促，头晕目眩，狂喜过后是巨大的担忧——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苏醒？ 
      　　苏醒仿佛得到感应，倏地，他转过头，望向大床，在半空，视线立刻与方晨的眼光碰撞，噼噼啪啪爆出火花。 
      　　看着恍惚的方晨，苏醒不觉露出笑容，方晨觉得眼前一亮，周遭好似因这个笑而变得温暖。 
      　　苏醒放下电脑，走到床边，挨着方晨坐下。方晨却手心冒汗，万分紧张。 
      　　“你好像把这个办公室的套间卧室当成家了。”苏醒俯身看着他，轻声说，神态自然亲昵，就好像从来不曾离开过他。 
      　　苏醒用手抬起方晨的下颌，小心地检查着他脖子上的伤口，“嗯，已经完全止血了，情况不错呢。”说着他就掀起被单将方晨轻轻揽进怀里，“有一处伤口离颈动脉只有0.5厘米，真凶险。”苏醒悄声说着，贴近目眩神迷的方晨，慕地含住了他的耳垂，细意舔吮着。 

      　　“……嗯嗯……”随着战栗的轻哼，方晨的全身涌起一环环电波。他抬起手臂反抱住苏醒，觉得身心即将被狂欢的暖流淹没！ 
      　　“……晨……晨……别乱动……”苏醒的口齿模糊，因为他的唇舌正忙着品尝方晨的滋味。 
      　　方晨难耐地蹭着他，“……你……你这样……我……” 
      苏醒的舌灵巧地卷起他的耳垂，舔弄着，再伸进耳孔钻动不休，“……我……怎么耐得住……”方晨轻哼着，心尖像被羽毛骚动，痕痒难耐。 
      　　苏醒倒像忽然醒觉，停止了挑弄，只用舌尖细意描绘着他的耳廓，感觉着怀中人身体的悸动， 
      　　“……晨……我……想你……非常非常……想……” 
      　　苏醒的声音近似耳语，但却象重锤击打在方晨的心上，痛彻心肺中，他将自己紧紧贴向苏醒，转过头，吻住苏醒忙碌的双唇，立刻被那肆意卷吮的舌吸住，方晨觉得自己的呼吸正被苏醒吞下喉咙，他迷失在窒息的晕眩中， 

      　　“……唉……傻子……用鼻子吸气……”苏醒叹息着稍稍放松了舌戏。 
      　　方晨大梦初醒般深吸口气，鼻端是熟悉的清新气息，那是苏醒的——味道。 
      　　“……你……可真忍心……”方晨悲从中来，却又觉得平安喜乐，平生从没尝试过这般复杂的情绪。 
      　　苏醒贪馋地吻着方晨，也觉似置身梦中，他们的鼻翼轻柔碰触着，“……离开时……下了狠心永不再见了……” 但狠心终究抵不过无尽的思念。 
      　　听了他的耳语，方晨一下子抓紧他，似怕他再次消失一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歉意，迟到了七年，自灵魂深处发出，却被苏醒的唇舌温柔地封在了口中。既已决定与他重聚，就不会再去计较过往种种。 

      　　方晨的手哆嗦着欲解开苏醒的衣扣，却被苏醒轻轻按住，“……晨……你的伤……不能……”苏醒也忍得非常辛苦，身心都已情动勃发，但他还是强压下欲火， 
      　　“……唔……晨……宝贝……再忍几天吧……”他将方晨翻个身，从身后环住他，拥在怀中，“……别说话……别动……今天周六……再睡会……” 
      　　方晨的背紧贴着苏醒的胸膛，他似乎能感到苏醒急剧有力的心跳，更有甚者，隔着单薄的裤料，他明显地察觉到那管火热的坚硬抵在他的两股间，方晨的脸颊倏地直烫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的臀着意地贴上去，轻挪慢磨起来。 

      　　苏醒似乎感到了怀中人的悸动，他声音暗哑地低唤：“……晨……晨……别动……嗯……”他早已昂立的欲望被方晨饱满的小臀顶撞磨蹭着，苏醒的眼瞳一下子变得更加幽深，“……晨……会……会再出血……” 
      他已到了隐忍的边缘。 
      　　方晨继续扭摆着腰臀，右手悄悄后伸抓向苏醒的分身，“……别管那么多了……苏……我……要……”说到后面已经语不成句，近乎呻吟。 
      　　苏醒一把抓住方晨不老实的手，揽在胸前，他急喘着，拉下方晨的内裤，单手抚上那细腻的肌肤，那饱满的肌肉在他手中被揉捏得更具弹性， 
      　　“……啊啊……苏……你……我……”方晨喘息着，语不成句。 
      　　苏醒到底还是怕他激情萌动，又引起出血，只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温存地抚慰。 
      　　方晨早已目眩神迷，他浑身瘫软地靠在苏醒的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觉着那双手的动作——那双手像具有魔力，正分分寸寸，细细密密，将他的身子剥茧抽丝，恣意挑动！ 

      　　“……唔唔……嗯……”方晨如置身温泉，暖融融，身子轻颤着早化做游荡的水波。 
      　　苏醒听着他断续的呻吟和激喘，眼瞳变得更加幽暗，他解开拉链，将自己释放，紧贴住方晨厮摩顶撞，虽吃不到梅子，但也勉强能解欲渴！ 
      　　“……哦……嗯……”甫一察觉苏醒烫热的欲望，方晨的呻吟就冲口而出， 
      　　“……苏……我……忍……忍不得了……你……”方晨的手又抓向身后，却被苏醒牢牢握住， 
      　　“……宝贝……唔……别动……让我来……”苏醒抓牢方晨，手里灵动，伺候着那宝贝，腰身更从后面夹击，摩擦挺动着。 
      　　方晨早被摆弄得灵魂出窍，他双颊潮红，目饧神迷，正情炙欲烈，难禁难耐时，苏醒的手指巧劲一捻， 
      　　“——啊啊——啊——”方晨浑身剧烈哆嗦着爆发在苏醒手里。 
      　　而那个正肆虐着他的人也同时攀上了巅峰，嘶吼着释放了。 
      　　“——嗯嗯——”他们紧拥着瘫倒在床上，身子在余韵中战栗着，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激烈的心跳，——就象——两心相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苏醒轻轻吻住方晨的后颈，舔吮着，那微卷柔韧的发丝就在他的唇边， 
      　　“……晨……对不起……每次见了你……都控制不住……”他的舌卷起方晨的发梢玩弄起来。 
      　　方晨听了这话，脸上的晕红未退，又更添了烫热，他牵起嘴角，笑了， 
      　　“……你……是有点像发情期的狮子……”他是一头LEON（西语，法语的狮子）！ 
      　　苏醒一愣，头埋在方晨的颈后，闷声低语：“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见了你，难免会急色儿——” 
      　　方晨一下子惊呆了，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心里像被沸水，冰水反复浇淋，——苏醒——怎么可能——竟然一直孤身一人！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苏醒，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像凝望一个神迹，——苏醒——他拥有这样出尘绝美的面容，却为何带着如此寂寥孤独的神情？ 
      　　想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方晨不禁手脚冒汗，心里隐隐钝痛。他说不出话，眼底倏地腾起水雾。仿佛只有这种咸涩的液体能够解救他困窘的灵魂。 
      　　苏醒与他对视着，眼神温柔清亮，“方晨，你——，不要再自责了，是我不好，没有早点回来找你，和你解释清楚。”他搂住方晨的肩膀，将他按向自己的胸膛。不一会儿，胸口处就湿热一片，不知那是方晨的泪还是汗？！ 

      　　自然又是苏醒服侍方晨洗澡，这次更是繁琐，既要顾及受伤的脖子，又要照顾疲乏的身子，好不扰攘。 
      　　“你这家伙，这么多年了，少爷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苏醒好笑地抱怨着，将他揽在怀里，手举花洒为他冲洗。 
      　　方晨慵懒至极地仰靠在苏醒的胸前，好像从未这样松弛懒散过，“说来也怪，我好像就只对你放肆。对别人，我的忍让功夫可是一等一的。”方晨近乎耍赖似的辩解。 

      　　苏醒更觉啼笑皆非，好像他应该为不是‘别人’而庆幸。略低头望着身前的方晨，他颈下的皮肤被温水爱抚，光润明亮，那两粒樱颗微微凸起，鲜嫩欲滴，真真引人入胜，直想采撷啃噬。 

      　　方晨似乎感到了苏醒的目光，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耳朵立刻染上红晕。他转过身，胸腹相抵地紧贴着苏醒，双手急切地抚摸按揉着苏醒的腰背，引得苏醒激喘出声， 
      　　“……晨……晨……你又在玩火……”手里的花洒怦地一下落在淋浴间的地上，溅起一片水雾，苏醒小心地捧着方晨的头颈，吻住了他的唇瓣，舌轻舔描摹着那优美的唇线，再探入齿间与他的舌卷吮缠绵。 

      　　方晨贪婪地抚触着苏醒明晰的肌肉，“……唔……苏……你的身子……”方晨暗想，这还是重逢后第一次看到他的裸体，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原来的苏醒偏瘦削，现在的他肌肉线条清晰，更俊逸挺拔。 

      　　方晨一口咬住苏醒微隆的胸肌，战栗地啃噬。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是谁令他有如此巨大的改变？——那个俄国人？！这念头简直就像钻进他心里的毒蛇，他牙齿不禁用上了劲儿， 

      　　“……唔……”苏醒吃痛，低头看着伏在他胸前的方晨。 
      　　方晨低垂着眼帘，静静地不出声，那牙齿却依然死死地咬住苏醒。苏醒苦笑了一下，拥紧他，手拍抚着方晨的肩背， 
      　　“你那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方晨不说话，悄悄放松了唇齿，眼前苏醒光滑的肌肤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齿痕，他的额头抵在苏醒的胸膛上轻轻蹭着。 
      　　苏醒轻叹一声，“……晨，尤里?谢诺切夫斯基是我当年的整形医生，他和他的老师可能是当今最伟大的外科整形医生了。如果不是五年前，他的父兄死于空难，他可能现在还是个医生。” 

      　　方晨依然低着头，心里忽然觉得愧窘难当，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苏醒交代这些年的过往，他对苏醒的亏欠已经无法偿还了。而这七年来，他的生活又发生了多少变故——还有——骊星——！想及此，方晨简直是无地自容。 

      　　苏醒早就练得玻璃心肝水晶肚肠，一眼看出方晨的心思，就象武者过招，当你比对方功力高强时，自然觉得对方招数迟缓，一目了然。 
      　　苏醒轻捧住方晨的头，让他抬头面对着自己，眼睛直望进他的眼眸深处，“——晨，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不要多想，好吗？” 
      　　方晨觉得心旌摇荡，他面对的双眼清澈而坦诚，灼热的眸光一直烧到他脸上。两个人全身心裸呈相见，透过浴室氤氲的水汽。渴望看透对方深刻的内心。苏醒深知什么最困扰方晨，他将方晨牢牢禁锢在怀中，惟愿今生今世都能看顾着他。 

      　　渺渺水汽舞动飘荡，渐渐掩住满室的盎然春色。 

      　　第六十九章 

      　　澳大利亚悉尼附近的一栋海滨别墅里，童舒和靳远然正愁容满面，相对而坐。靳阳至今还没有音信，疗养院方面又大打太极，一副推卸责任的架势。 
      　　“……你看……要不要通知方晨……”童舒将一杯热茶递给靳远然，她也觉得心烦意乱，不知是否该给苏菲打个电话。 
      　　靳远然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童舒，他实在不愿意做出任何推想，但事已至此，似乎别无他途了。以前是因为方国生和方景生的虐缘，后来更因为靳阳和苏醒的缘故，靳远然对方晨的心态异常微妙，对这个和自己的双生子纠缠不清的男孩，靳远然欲恨却无从恨起。因为，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感情的无奈与无辜！ 

      　　靳远然攥紧拳头，刚要回答童舒，就听到嘟嘟嘟的电话铃声。他们两人一起惊跳起来，在这种时刻，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无疑更像催命的警讯！ 
      　　童舒扑过去抢起电话，按下了免提键，于是，苏菲激动的声音立刻响彻房间， 
      　　“妈妈，妈妈，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童舒转头，犹疑地看了靳远然一眼，“……咳咳……先说坏的吧。”她是永恒的悲观主义者。 
      　　“靳阳昨晚持刀挟持方晨，目击者超过五十人，现被羁押在市公安局的拘留所。”苏菲的声音似丧钟般敲醒在房中，童舒和靳远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只觉震骇！ 

      　　苏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压抑不住的迫切，“好消息是：苏醒没有死——” 
      　　比起那丧钟，这句话简直堪称重磅炸弹！直将童舒，靳远然炸为齑粉，童舒举着电话，大睁着双眼，看看电话，再看看目瞪口呆的靳远然，啊啊啊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妈，你还在吗？”苏菲焦急的声音再次响起。 
      　　靳远然似大梦初醒般抢上前去，夺过了电话，“……你……你说什么……苏……苏醒没死……？”他的声音奇怪地抖动着，口齿不清。 
      　　电话中有片刻的停顿，“——靳先生，你也在？对，苏醒没死，他——” 
      　　靳远然的手剧烈抖动着，几乎无法抓牢电话，刚刚在冰水中浸过的心又被抛入滚油，煎熬之下，他语不成声，“……他……他……他在哪里……” 
      　　万里光缆那一边的苏菲，在心里轻叹口气。昨晚，姜昕颠三道四地告诉了她发生的所有事故，苏菲几乎一夜未眠，她相信所有苏醒的故人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都将彻夜难眠！ 

      　　——利奥——苏醒！七年来，他曾被怎样的烈焰锻造过？——他就好似千雕万琢出的一枚宝钻，内蕴的光华令人沉醉不已，却不知那雕琢的每一刀，每一刻都骇痛入骨！ 

      　　“靳先生，——他现在，和方晨在一起——，”苏菲最懂得言简意赅的道理，聪明人一点既透。 
      　　靳远然身子打晃，站立不稳。他的一个儿子处心积虑要杀方晨，而另一个儿子则从天而降又出现在方晨身边。靳远然手里的电话无声地滑落。他想，自己一定命带邪煞，遭到了诅咒，和方氏纠缠得生死不休。 

      　　“我去订票，你最好立刻赶回国去，我会替你联系最好的律师，靳阳的精神状况鉴定你要带上，如有必要，可以在国内再做一次。”童舒冷静地嘱咐着。爱屋及乌，因为痛惜景生，她自然对靳阳有更多关心。更因为当年是她的父亲前去江南将靳阳带回了方家，从此铸成大错！ 

      　　想到此处，童舒的双眼紧闭，似乎怕看到靳远然如堕入炼狱般绝望的目光，靳远然，呆立着，心里翻卷而起的惊涛骇浪已将他彻底击垮，——靳阳，因他而最终陷入绝境，——苏醒，因他而九死一生，他们俩兄弟，今生今世，永成陌路，一切竟全都是因他而起！ 

      　　********************************** 
      　　圣彼得堡郊外的一座农庄，金秋时节，硕果累累。果木掩映下的后廊上，尤里正若有所思地盯视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他的眉头微蹙，灰色的瞳仁里暗光浮动，电脑屏幕上是方氏集团董事会主席方晨的一张生活照，光线，角度都恰恰好，令像中人看起来特别鲜活美好。 

      　　“——尤里，我是利奥，我又和他重逢了——” 
      　　就在半小时前，他接到利奥的电话，简单而平静的几句话却将他一下子推回到几年前。 
      　　那好像是初夏时节，威尔士仍天天阴雨连绵，当尤里在那个波兰包工头的工地上找到利奥时，他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地滴落，阴暗的天地间，他完美的面孔更加夺目，像东方神秘的玉，淡淡散发光晕。利奥明澈的黑眸在雨雾中凝视着他，竟令他无法言语， 

      　　“——尤里，怎么是你——” 利奥的声音低而平静，仿佛并不吃惊尤里的突然出现。 
      　　尤里回望着利奥，努力平和的心境一下子被搅乱，这个浑身湿透，身穿工装，手拎肩扛的男孩，——他看似瘦削的身体内，却像具有无限的能量，尤里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像抱着一件珍宝。 

      　　利奥安静地被尤里揽在胸前，太安静了，连他的呼吸，心跳都没有改变频率，在冷雨中，靠在这样宽厚的胸怀里，他感到温暖，但——没有激情。 
      　　尤里也察觉了他的平静，心里一凛，慢慢松开他， 
      　　“——利奥，跟我回去，护照，老师，学校，我都安排好了，明年此时，你就可以参加联考，如果足够幸运和努力，你将进入剑桥大学。” 
      　　“可是，我无以为报——”在雨中，利奥轻轻地说，细雨如丝，打湿了尤里的心。 
      　　“在来英国前，我曾经有过一个爱人，他是我的老板，”利奥的双眼隔着雨雾望出去，好像已经望穿时空，“可是，我们彼此还是错过了，今生今世，我可能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如果真有一天，天意弄人，我们又再重逢，那我将永远不再离开他——” 

      　　——永远不再离开他！尤里不知这是利奥的誓言还是他灵魂深处的渴望，尤里铭记在心的是他当时深远的眼光！ 
      　　如今，天意果然弄人，只是上天并不知晓，被戏弄的并不是利奥，而是另有其人， 
      　　“——尤里，我想我应该亲自告诉你，我不希望你通过任何别的渠道得知此事。” 
      　　尤里咧嘴一笑，——利奥真是残酷，连判他死刑都要亲口宣读。但最无奈的是：利奥一开始就对他开诚布公，实言相告，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到头来，逝水滔滔，他站在彼岸，又能如何挽留！ 

      　　尤里的视线再次落在方晨的照片上，他忽然以手抚额，遮住了眼睛，好像有强光骤然而至刺痛了他的双眼。 
      　　******************************** 
      　　香港深水湾的一座别墅中，流线型的泳池里，碧波荡漾，忽然，一个苗条的身影一跃而起，浮出水面，她游向池边，一把抓起放在池边托盘上的手机， 
      　　“——保罗，你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姚艾琳一边擦拭着湿法，一边焦急地询问。 
      　　“真是邪门，方氏员工像是集体失语，谁都不肯透露半个字，我还是找了上面的几个关系，好不容易才确认，前天晚上，靳阳欲挟持方晨，但最终事败，他现在被羁押在拘留所——” 

      　　姚艾琳拿着毛巾的手猛地击向水面，水花飞溅，打湿了她的头脸，她一激灵，心里发狠，——靳阳真是个窝囊废！但随即转念一想，姚艾琳又笑了， 
      　　“靳阳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忙，这下子，靳远然和方晨彻底决裂了，哈哈哈……他手里的股权……哈哈哈……”姚艾琳说得乐不可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保罗在电话那端却惊出一身冷汗，姚艾琳很少笑，眉头永远紧锁着，像和全世界结了仇怨。最近，倒是常常听到她的笑声，只是笑里没有喜悦，只余一片冰冷！ 

      　　第七十章 

      　　送走了私人医生，苏醒将方晨强按在床上， 
      　　“……嘘……听话……刚才医生怎么说的……”他的手抚上方晨的额头，“……糟糕……果然有点热度……” 
      　　苏醒歉疚地红了脸，“医生嘱咐你要好好静养，可是——我——我们——”他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枕头。 
      　　方晨却开心地笑了，将脸靠向苏醒捶在他枕上的拳头，贴着轻轻蹭， 
      　　“……我们……呃……运动运动……比静养有益健康……”他的笑容进一步扩大，那样满足，沉醉，苏醒心里一痛，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七年，——可如果没有这窖藏的七年，又哪有如今的甘醇和甜美！ 

      　　“方晨，我现在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给我的良师益友，”苏醒望着方晨，眼神恳切。 
      　　方晨挑起一角眉毛，“——是——尤里?谢诺切夫斯基——？” 
      　　情人之间的心有灵犀简直万试不爽！ 
      　　苏醒点点头，一字一句，平稳地说，“我必须亲自告诉他这件事，告诉他：我和你重逢了，并——”他没有继续说，眼睛热辣辣地凝望着方晨。 
      　　方晨被他晶亮的目光震慑住了，他嗫嚅地问：“——并——什么？” 
      　　苏醒笑了，用手摩挲着方晨的脸颊，“——并永远不再和你分离！” 
      他轻轻地说，轻得近乎耳语，方晨的双眼却慕然大睁，不可思议的瞪视着苏醒，这句话，重如千斤，猛击他的胸膛。 
      　　“……苏……苏醒……你……你……”方晨无法相信他的好运气，他语不成声，觉得天上诸神真是善待他。 
      　　苏醒在这七年来的分分秒秒，他一无所知，也并不奢望苏醒能够完全宽恕他，——只要——只要苏醒能容忍他的存在，他已经感谢上苍了。 
      　　苏醒看着方晨眼中不置信的神情，更觉心疼，——爱他，就不该让他日日生活在追悔，愧疚中，更不该让他感恩戴德，他能给予方晨的也不过就是他一己全部的情爱，既轻如鸿毛，也重于泰山。 

      　　“方晨，我要的是你的爱，不是感谢——”苏醒宁定地望着他，“——不如，我们去英国结婚吧，不过，要是你以后改主意了，我可是要分你身家的——”苏醒打趣地轻弹着方晨的额角。却不料这句话一下子勾出了方晨的眼泪，他漆黑的眼睫一片湿润， 

      　　“——哎呀，你看看，一听说要分你财产，竟吓得哭鼻子了。”苏醒继续逗弄方晨，他必须将他从自责自怨的情绪中拉出来。 
      　　“谁吓得哭鼻子呀——”方晨终于笑了，长睫上还挂着一颗晶亮的泪滴，“……我……我是没想到……” 
      方晨猝不及防中，听到苏醒的提议，当真高兴得晕头转向，“——还有，谁以后会改主意呀？！” 
      他瞪了苏醒一眼，有点埋怨，“——再说了，你分我的身家，我就不会分你的呀？” 他又咧嘴笑了，这忽悲忽喜，瞬息万变的神态看得苏醒心里麻麻疼疼，酸酸软软， 

      　　“我那点子产业可没法和方氏比——”苏醒揉揉方晨的黑发，低头在他唇上印上一个轻吻。刚要抬头离开，却被方晨的唇舌吸住，舔舐纠缠， 
      　　“……你……这……乌鸦嘴……”他的舌头忙碌地搅动着，勉强说出的话，全都凌乱地丢在了苏醒的口中，“……还……没结婚……就想着……变卦……”想起苏醒对他的戏弄，方晨一气，舌头捉住苏醒的舌，缠住猛力吸吮， 

      　　“……唔唔……”苏醒吃痛，又被夺走氧气，不禁喘息着低哼起来。随着心上涌起的情潮，苏醒松了口气，方晨终于从患得患失中解脱出来了。他仰靠在床头，搂着方晨， 

      　　“好了，好了，不要担心财产了，我们可以搞个婚前协议，把一切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如：你每天必须和我做几次爱；每次必须持续多长时间——” 
      还没等他罗嗦完，方晨已经以吻封缄，堵住了他的嘴。 
      　　“……嗯嗯……唔……” 
      　　到底是静养有益健康，还是运动？这是一个深奥的课题！ 
      　　夜阑人静，苏醒拥着最心爱的人，做的却是最苦涩的梦。意识被梦神剥夺了发言权，眼睁睁地看着苏醒在梦中被推回到七年前。 
      　　七年前的那个大年初一，在举国欢庆春节，家家辞旧迎新之际，苏醒在南山，劲风中，与母亲诀别！ 
      　　他拎着旧旅行包，怀里揣着珍藏的妈妈的一点骨灰登上飞往韩国汉城的飞机。由于是联航，他在北京出境时就已经完成了整个飞行的登机手续，在仁川机场他需要做的就是前往另一个候机厅等待飞往悉尼的航班开始登机。 

      　　苏醒踌躇地随着人流慢慢前行，他抬头看着指示牌，忽然下了决心，毅然转身跟着转机的人群走向另一个方向。他原本的打算是先飞去澳洲，但不与靳远然联系，但转念想到方氏无所不在的势力，以及靳远然和方国生，靳阳的关系，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冒险，苏醒咬住嘴唇，干涸的嘴唇已经破裂了，有丝丝咸腥的血滴渗出。 

      　　苏醒来到办理转机登机手续的服务台，掏出钱包，那里只有从马来出差回来时剩下的四百美元，他仔细地数着那几张绿色纸币，好像希望他的手指能变出魔术。正在极度郁闷时，听到柜台处传来一个男人焦虑的喊声，苏醒凝神听着，忽然笑了，他走上前，轻轻拍拍那个正在和售票人员发火的男人， 

      　　“我有一张飞悉尼的机票，可以让给你，”那个中年人听了，疑惑地看着苏醒。 
      　　“我们去那边谈吧。”苏醒指指不远处的长椅，这漫长的一天已经使他精疲力尽。 
      　　苏醒和中年人在长椅上坐定，才了解到他是一位日本人，已经办了登机手续准备飞往英国伦敦，在候机时接到亲人电话得知移民澳洲的父亲突然病故，急需他赶过去办理丧葬事宜，于是，他才和售票处的工作人员发生争执，她们坚持今天飞往悉尼的机票已经售罄。 

      　　苏醒灵机一动，——英国，那是方晨呆了六年的地方，如果能去那里，感觉似乎离他近了一些，苏醒的心钝痛着， 
      　　“先生，真是太巧了，我也是临时有事要转飞伦敦，但苦于买不到机票，不如我们交换，我用你的机票飞伦敦，而你用我的飞悉尼。” 
      　　中年人细想了一下，咧嘴一笑，“呃，这还真是一个好主意！” 
      　　于是，十一个小时后，苏醒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办理了出境手续，处境时，移民官的章啪地一声敲在他的海外侨民护照上，“祝你旅行快乐！”那个印巴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苏醒低头看了一眼护照，——三个月，他可以合法停留三个月。他没有托运行李，直接拎着小旅行包走出到达口，望着外面熙熙攘攘迎候亲友的人群，苏醒牵了一下唇角，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人热切地盼望，等候他了，他将独自来，再独自走！ 

      　　苏醒坐上地铁来到位于伦敦西三区的一条街道，他记得到英国留学的同学曾告诉过他，这里有大使馆文化处开办的一个招待所，专门接待来英的中国学生，学者。住过的都叫它‘五十一号兵站’。 

      　　当他凭着记忆，找到那栋建筑，推开大门走进去，发现里面光线暗淡，沉郁的空间里散发着年久失修的霉潮气息，接待处里坐着的男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找人还是住宿？” 
      　　“住宿。” 
      　　“护照。” 
      　　男人接过苏醒递过去的护照翻看着，又抬头审视着苏醒，啪地一声，他将护照扔了出来， 
      　　“我这里只接待中国大陆的，你不能住。”男人不再说话，又扭头看起了电视球赛。 
      　　苏醒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的钱包里有一张信用卡，靳远然寄给他的，他确定这辈子他都不会用。还有在机场换的二百三十镑，他知道这钱无法维持他三个月的生活，至于三个月之后会怎样，苏醒不敢想。 

      　　“……您……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住几晚……”苏醒知道这里的住宿价格便宜，而且，大家都是中国人，也许能筹划一下今后的出路。 
      　　男人万分不情愿地扭过头，又打量了他一眼，“三十镑一晚，集体房间。”撂下这句话，男人就再也不理会他了。 
      　　苏醒捏着口袋中的钱包，三十镑一晚，天呀！他住不起！他记得同学告诉过他，十几人的集体房间的一个铺位是十镑一晚。苏醒张张嘴，想再争取一下，可看看那个背对着他看电视的男人，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那栋古老的建筑。 

      　　苏醒又来到市中心的唐人街，他迫切需要一个住处，——和一个工作。唐人在外的看家生意就是开餐馆，而基本上唐人能想到的第一份工就是餐馆工。以他目前的情况，从餐馆干起也确实是唯一的选择了。 

      　　苏醒走进唐人街大牌坊东侧的第一家餐馆，窗子里的熟食部档口挂着各式烧鸭，烧肉，卤水墨鱼，他咽了一下口水，飞机餐是永远不够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填肚子的。还没到餐点，幽暗的店堂角落里零星站着几位侍者。当他们看到苏醒，立刻迎上来， 

      　　“几位？”说的是粤语。 
      　　苏醒茫然地摇摇头，“我想找个工作。”他只能说英语。 
      　　那几个侍者立刻拉长了脸，又懒懒散散地退回角落，再没人理会苏醒。苏醒一个人呆站在那里，终于熬不住四处扫过来的轻视目光，仓惶地退出店门。 
      　　他在第二家餐馆终于见到了主管，那位青田主管上下打量着他：“会说青田话吗？” 
      　　苏醒对这种方言一无所知，他甚至听不懂这人在问他什么。主管看着他脸上茫然的表情，叹口气，“是浙江人吗？” 
      　　苏醒还是没听懂，继续茫然的摇头。主管指指大门，不再理他，走回了里间。 
      　　苏醒在第十次碰壁后，终于精疲力尽地坐在了街角的一个台阶上。他无措地看着在他面前经过的人群，忽然觉得厌倦，那个小丝绒口袋贴在他的胸口上，里面装着妈妈的一点魂魄，他想——是不是可以就此放弃了呢？ 

      　　“——嗨，你好！”有人和他打招呼，——和他？苏醒猛地回过头，发现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可能是南亚血统，肤色较深，浓眉大眼， 
      　　“我是穆罕默德?阿里?萨达特，来自叙利亚。”那人向他伸出手。 
      　　“我是辛树，中国人。”苏醒笑了，和阿里握手。 
      　　“我看你一直在这边转来转去，要找工作？” 
      　　“对，但都不成功。”苏醒低下头。 
      　　“现在是冬天，餐馆的淡季，肯定没戏。”阿里犹豫地看了苏醒一眼，“——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到我工作的超市试一试，”说着他用手指着对街的一家中国超市——龙凤行（hang）。 

      　　苏醒眼睛一亮，“真的行吗？” 
      　　“今天有一个人刚辞工，你要是能吃苦，就去试试。”阿里站了起来，“我要去开工了，你来吗？” 
      　　于是，苏醒成了龙凤行的一名杂工。负责包菜，上架，搬运，送货等等劳务，名曰：一脚踢。 

      　　第七十一章 

      　　于是，苏醒成了龙凤行的一名杂工。负责包菜，上架，搬运，送货等等劳务，名曰：一脚踢。 
      　　“——一脚踢？什么意思？” 
      　　星期一的清晨，在办公室套间卧室里，方晨和苏醒背靠背地坐在沙发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话处理着积压的工作，大集团的首脑并没有周末，更何况苏醒还要完成他的博导布置的课题。 

      　　方晨疑惑地皱起眉头，他隐约记得‘一脚踢’是香港佣工介绍所夸奖自己代理的菲佣能干的一个专有词汇。几秒钟前，苏醒随意地问他：“你知道华人超市里有种工人叫‘一脚踢’吗？” 

      　　背对着方晨，苏醒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他阖上便携机，“它的意思就是形容一个人能承担许多工作，很能干。” 
      　　方晨不明白为什么苏醒忽然和他提起英国华人超市的‘一脚踢’，真正令他心慌意乱的是苏醒提出要先回饭店，过几天可能就得赶回英国C&D总部，他对苏醒的那一部分生活完全没有了解，感觉陌生而遥远。当初，他和苏菲费尽周折也没有查出C&D的首尾，现在真相大白，方晨更加觉得不可思议，那个神秘而能量庞大的财团竟然属于——苏醒！ 

      　　“苏醒，你就不能先在这里办公吗，这么大的办公室——” 
      方晨试探着问，他的眼睛环视着空旷，冷清的空间，忽然觉得隔膜，自己是如何在这里默默工作了这么多年的？现在，他的苏醒回来了，他只想放下一切心事，一切杂务，——休息！ 

      　　苏醒放下便携机，转身从后面搂住方晨，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清清楚楚地听出他心里的落寞和疲惫，——还有一点探寻和慌张， 
      　　“——方晨，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他的胳膊圈住方晨，握住他的手，攥在手心里暖和着， 
      　　“关于C&D我以后会详细地告诉你，还有童之宝等等，” 
      　　苏醒不希望任何人与事造成他和方晨的隔阂，他有把握令爱人和事业相辅相成。方晨却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苏醒向他交代自己的业务。苏醒仿佛察觉了方晨的心思，他望着胸前方晨埋下去的头，笑了， 

      　　“我的衣物，文件等等都还在饭店的房间里，我总要回去处理一下，周末已经过去，你也不能老是住在办公室了，这里——”苏醒也开始打量这个阔别了七年的地方， 

      　　“——这里毕竟不是家！” 
      　　“——家？！”方晨的手在苏醒手中抖了一下，“苏醒，你也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过‘家’，和你同居的那些日子，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家’和‘家人’，——结果，还被我自己毁了——” 

      　　方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低不可闻，苏醒紧紧揽着他，——家业的庞大和辉煌与‘家’的含义相去甚远！ 
      　　“——你和我，我们会有一个家。”这不是他的保证或是许诺，这只是他最朴素的一个愿望，为了这个愿望，他已经付出了所有！ 
      　　“——一脚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想起方晨的疑惑，心里苦笑，陷入了沉思—— 
      　　苏醒再能者多劳，毕竟体力有限，一脚又如何能踢动那么多繁重的工作： 
      　　十公斤，二十公斤一袋的大米要一摞摞地扛上货架码放整齐； 
      　　二十四个一板的听装饮料，或是八个一排的大瓶装可乐要搬来搬去； 
      　　最痛苦的是冷库的工作：一箱箱的冷肉，海货，一麻袋一麻袋的洋葱，胡萝卜都要及时卸货，上货，没一会儿功夫手脸就已冻僵，连张嘴说话都困难，好在店里除了阿里没人主动和他说话。 

      　　繁重的体力劳动已经令他的身体极端疲惫，但比这更令苏醒难以忍受的是其他人的歧视。 
      　　龙凤行里的其他员工大部分都是当年来自越南的华裔难民，他们总是自觉高人一等，又由于一些历史原因，特别仇视大陆华人，于是，苏醒就成了他们的出气筒，轻则口头谩骂嘲讽，重则在分配工作时百般刁难。两个月后，苏醒已经能听懂一些粤语，日子就更是难过，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的公敌。 

      　　一天，阿旺和几个极端分子又在骂骂咧咧口出秽语地批评中国，苏醒终于忍无可忍，冲出去和他们理论，但完全是鸡同鸭讲，苏醒听得懂，但却不会说，阿旺一伙的英文又实在马马虎虎，最后只能靠拳脚争个你死我活。 

      　　多日的悲伤，委屈，艰辛，愤怒于瞬间爆发，苏醒气红了眼，拼了命地和他们厮打，最后被众人拉开时，已经全身挂彩。 
      　　被经理严重警告后，苏醒苦闷地坐在超市后街的台阶上，就像所有的后街，这里也是垃圾成堆，污水横流，已是午餐时间，苏醒除了浑身酸痛，完全没有食欲。 
      　　阿里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盒创可贴和一个三明治，默默地陪着他面对肮脏的后街。阿里转头看了苏醒一眼，欲言又止，他在这家华人超市的境况也不算好，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大概能猜出辛树和他们为什么争执，但以寡敌众毕竟不是解决的办法。 

      　　苏醒看出他有话想说，无奈地摇摇头，“阿里，让你见笑了，本来我和他们都是华人，但是——” 
      　　“辛，你不用解释，我明白，同种同族但彼此并不了解，甚至彼此仇视，这种事在我们阿拉伯世界比比皆是，所以，你的心情我理解。” 
      　　阿里低下头，望着地面，仿佛那里开出了花，“我的几个堂兄弟都去了黎巴嫩，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也许，他们已经为自己坚持的信念牺牲了。” 
      　　苏醒也低下头，都说路就在脚下，可他看到的却是漫流的脏水。 
      　　“我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阿里的声音异常沉重，“可她去了巴勒斯坦，把自己炸上了天——” 
      　　苏醒震惊地抬头盯着阿里，他在阿里的眼中只看到了一片麻木。 
      　　“——所以，辛，别生气了，也别再争执，不值得——”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回了仓库。 
      　　苏醒扯开三明治的包装，大口吃起来，——是呀，不值得！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人都已离他而去，——妈妈和方晨，如今，他要自己挣扎存活。 
      　　阿里租住的阁楼用帘子分成里外两间，苏醒上工的当天就搬了过来，他有了一个窄小的床位。那就是他全部的私人空间，苏醒对此非常习惯，权当又回到了大学宿舍。 

      　　每天清晨他都在阿里虔诚的诵经声中醒来，躺在小床上，灵魂迟迟不肯归位，他常要凝神想半天才能记起他现在是在哪里！望着头顶斜上方的小小气窗，无数条寒气凝结的水流缓缓滑下，像某个人委屈的眼泪。 

      　　“——辛，我替你和你的母亲向真主祈祷过了。”每次结束祷告，阿里都会补上一句，“但愿我们今天一切顺利。”因为不顺利是常态，顺利就需要格外祈祷。 
      　　“阿里，你还是祈祷早日取得行医资格吧。”苏醒添了一句。这个流亡的叙利亚医生正在努力考取英国的行医执照，但前路渺茫。 
      　　苏醒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在伦敦已经住了四个月，没钱注册学校，转换身份，他成了个黑户口，真是没有回头路了。 
      　　有信仰挺好，苏醒有时会羡慕阿里，一天五次祈祷，次次都能和上主谈心，——而他，所有的话都只能说给自己听。 
      　　苏醒和阿里之间最经常的对话，就是如何找点钱，或是如何省点钱。于是，一镑钱五个茄子，或十八个鸡蛋这样的好消息常能令他们开心半天。 
      　　祈祷了千万遍，还是遇到了大麻烦，一天，苏醒在送货途中被伦敦东区的小流氓哄抢，不但货，银两空，胳膊上还被扎了一刀，等他跑回阁楼，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臂膀。阿里看了，吓一大跳， 

      　　“辛，你必须立刻去医院，这伤口很深，需要缝合。” 
      　　苏醒咬着牙，笑了，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没有医疗卡，怎么去医院，等着去看押中心的医务室呀？” 
      　　“你用我的医卡，”阿里脱口而出，继续为他清创。 
      　　苏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我像个‘穆罕默德’吗？”他吸口气，“阿里，你替我缝合吧，就用普通的针线。” 
      　　阿里猛地抬头，错愕地盯着苏醒，“……那……那怎么成……” 
      　　“那怎么不成？我不要求美观，实用就行！”虚汗已将他的内衣浸湿，冷冰冰地黏在身上，更添痛楚。 
      　　那一晚，穆罕默德?阿里?萨达特终于得到了他来英国后的第一个实践机会，条件恶劣到极点，但阿里非常尽责，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苏醒嘴里塞着的那卷毛巾，已经快被他咬碎了。 

      　　第七十二章 

      　　方晨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却根本对那上面的内容视而不见，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半小时前苏醒离开前的情景， 
      　　“方晨，那个封面拍摄计划还照常进行吧，你通知姜昕，她安排好后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或是和安娜联系。”苏醒收拾着安娜前两天送来的简单旅行包，一边扭头和方晨商量着。 

      　　“……呃……苏……那个安娜是……”方晨递给他一件衬衫，不经意地问。 
      　　苏醒咧嘴笑了，他等着方晨问他这个问题已经等了有一阵子啦。 
      　　“安娜是我的侍卫，也是我的行政助理，五年前，我的伤——” 
      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恢复后，尤里把她安排在我身边，为了保护我也是帮助我，她在护卫和学识各方面都非常出色。——反正，他们都知道我对女人没兴趣，其实，我这几年——对男人女人都没兴趣——” 

      　　苏醒的声音非常平静，他低着头拉上旅行包的拉链。方晨却听得心起波澜——七年——这么长的时间——！ 
      　　“——小晨，你别多想，我并不是圣人，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鼓不起劲，对其他的人都很厌倦。” 
      　　方晨心里的波涛已经快将他淹没，他自己，以及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在苏醒口中却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厌倦！要对感情多么无望——才会对性——厌倦！ 

      　　“——那个封面，还是取消吧，我，我不想——”方晨有点结巴，——他不想——不希望苏醒的脸被印在杂志上，随便摆放在报摊上。 
      　　“……呵呵呵……”苏醒开心地笑了，方晨有时真的还是像一个孩子。 
      　　方晨看着他瞬间映亮了空间的笑脸，有一秒钟的失神，后来反应过来苏醒是在笑他，就毫不客气地擂了苏醒一拳，脸上却挂上窘迫的笑容， 
      　　“……我……我不希望你被众人指指点点……太……太廉价了……” 
      　　苏醒还是笑，“好好，一切都听你的，就是姜昕那里你去解释，我看她不会轻易放弃的，你可别陷我于出尔反尔的境地呀。” 
      　　他抬手搂了方晨的肩膀一下，——这家伙做起生意来如有神助，但在一些小事上却糊里糊涂。——但是，他是多么多么想念他——他的瞬息万变——他的千语千面。 

      　　从最开始，苏醒就是被方晨既稚气又抑郁，神秘又多变的气质所吸引，不自觉地想疼他，爱他，陪伴他，也保护他。没人说得清——这到底值与不值，该与不该！ 
      　　苏醒离开方氏大厦后直接回到中国大饭店的行政套房， 
      　　“安娜，我回来了，有什么急事吗？” 他给安娜的房间打了电话。 
      　　“利奥，一切都按我们的计划进行，总部的谈判小组已经到了汉城，阿里刚给我发来短信：谈判正在顺利地进行，估计下午就能签订合约了。童之宝中国分公司中方总监今天也已经飞往乌鲁木齐了，明天和石河子市政府和市教育局谈改造校办厂的规划，这都是按照你的指示办的。” 

      　　安娜的回复清楚简洁，这是她和利奥工作一贯的风格。 
      　　“谢谢你，安娜，这两天辛苦你了。方氏集团在沪深股市的几只股票替我盯紧点，我总觉得现在是关键时刻。” 
      　　安娜在她的房间里，对着话筒暗自点头，利奥在金融运作上一向很有灵感，神来之笔不断，这也是C&D能在短短几年里发展壮大的真正原因。尤里就是再喜欢一个人，也断不会拿商务开玩笑，更不会以千万资金讨好他！利奥能有今天，当然离不开尤里的帮助，但他却完全是真刀真枪凭自己的智慧和勇气赢得了这种资助，这里面有传奇，但也饱含了利奥的锲而不舍和努力。 

      　　“没问题，几个月前，我们不是就开始关注方氏集团的金融运作了吗？” 安娜深知利奥绝不会凭空吩咐一件事，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啊，对了，姜昕女士刚才打来电话，她可能很快就到了，你——” 
      　　“好的，我在房间里等她吧，我也要和她谈谈。” 
      　　苏醒刚放下电话，就听到门铃声，他跳起来走过去打开房门， 
      　　“——苏—苏醒——” 
      　　“——姜昕”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彼此打量着笑了。 
      　　“你小子真是今非昔比了，——利奥?辛内总裁！”姜昕开玩笑地说。 
      　　苏醒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老姜，你这张嘴真是歹毒，亏得陈让能忍你！”苏醒也是一条毒舌。 
      　　说起陈让，姜昕想起了另一个人，她皱紧了眉头， 
      　　“——苏醒，你还记得李东吧？你的事——，他前些日子还在呢，给陈让打过电话，唉！还是为了你的笔记本——” 
      　　姜昕的声音低下去，可她的话却像铅块般直坠苏醒的心底，——李东，他怎么会不记得？又怎么能忘记呢？——但是，同样的，今生今世，他对李东的深情无以为报，——所以，从最开始，他就不曾给过李东任何希望，他做不到——他也就无法许诺！ 

      　　“我会亲自告诉东子的，而且，——他，可能将是我们童之宝的设计总监，当然，这要看他是否在得知真相后还愿意留下。” 
      　　姜昕听了苏醒的话，心里一惊，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李东那倔脾气——！她暗叹口气， 
      　　“我知道东子的性格，所以，我也做好准备随时失去他这位天才设计师了，当然，我会尽力挽留他。” 
      　　苏醒已经猜出姜昕的想法，姜昕再次叹息，苏醒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他的敏锐和警醒令人印象深刻。 
      　　“苏醒，那天在瑞士庄园里，我们问你的职业，——你说自己会干农活，照顾牲口，你这些年倒底是——？” 姜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干农活和照顾牲口！这还真是他的专长呢，苏醒苦笑了一下，思绪又回到七年前： 
      　　在胳膊受伤后几天，早餐桌上，阿里胡乱吃了几口麦片，眼睛瞟向屋角放着的旅行包，深深叹口气，“辛，你的伤还没好，就去北部的农场，……这……行吗？” 
      　　苏醒倒挺振作，大口吃着早餐。他没那么娇气，也没有资格消极，目前，他最需要的是恢复体力，路险且长，努力加餐饭。 
      　　有人在逆境中随波逐流，就此消沉。而苏醒，恰恰相反，他孑然一身，已经弃无可弃，没有了挚爱亲朋，更要自己拼死存活， 
      　　“没什么不行的。龙凤行的工作丢了，钱也都赔光了，我总不能等着饿死。”苏醒冷静地说着，一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他已经无处可去，唯一想去看看的地方是牛津，因为方晨在那里呆了许多年，等哪天有钱有闲了，就去牛津看看吧。 
      　　那家农场位于纽卡索附近的一个小城桑德兰近郊，北海洋面的劲风终年吹拂着它无边无际的草场。云朵似的羊群在海岬上的草场栖息。苏醒喜欢坐在石崖上听羊儿咩咩，一边遥望大洋，一直望向最东方——那里是他的故国，生活着他深爱的人。 

      　　农场的生活并不比想象中更艰苦，苏醒已经对一切体力上的劳顿习以为常，他沉默，勤力，待人有礼，对分派给他的工作从无怨言，于是，大家也都承让他一步。如果你先于别人把自己踩成一块毯子，别人也就不好再来践踏。 

      　　苏醒唯一没想到的是：最艰苦的农活居然是收南瓜。在盛夏的烈日下，当他一次次弯腰将硕大的南瓜摘下，抱起来放进前面跑着的拖拉机车斗，他会产生错觉——南瓜地永无尽头，而他渺小得就像一粒种子！ 

      　　农场主罗曼，来自东欧，没人知道他姓什么，来自哪个国家。大家就叫他老罗曼。老罗曼说一口北方口音的英语，为人公正，豪爽，只有在喝酒时才显出斯拉夫人的脾气。英国人也爱喝酒，但酒量好的却不多，一碰度数高的烈酒就跟不上劲。所以，老罗曼常常哀叹没有酒伴。直到苏醒出现，终于救了大家的急，不用再被罗曼骂孬种。 

      　　苏醒看起来沉静，但却真正好酒量，属于永远喝不醉，千杯不倒那一类。这种人天赋异禀，肝脏中某种酶对酒精的代谢能力非常强。苏醒为人直爽，喝酒从不唧唧歪歪，推三阻四，他的横空出世，令老罗曼开心不已。 

      　　周末的晚上，一老一少俩个人常坐在后廊上，喝着伏特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晃眼就是大半夜，在酒精的陪伴下，时间过得特别快。 
      　　“星空下，哪里不是家乡呢？”苏醒喃喃自语，咧着嘴笑，泪水淌满一脸。 
      　　老罗曼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也笑了，“你们中国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咱爷俩要一醉方休！” 
      　　能喝醉真好，就象老罗曼，喝高了，就哼个小曲，苏醒终于听出来他唱的是俄国民谣。苏醒不唱歌，也不会胡言乱语，他只是——喝不醉，就只能静悄悄地——流泪。 

      　　八月初的一天，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农场，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美得像拉菲尔笔下的小天使，老罗曼见了她却非常紧张焦急，苏醒过后才知道这个叫娜塔丽的小女孩是老罗曼的孙女，放暑假后自己擅自离家前来探望祖父。 

      　　“要是雅克和达莉亚知道了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当苏醒来到农场主屋，就看到老罗曼在厨房里兜圈子，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而娜塔丽啃着一个苹果，若无其事地在看电视。 
      　　“罗曼，下午摘的草莓已经装箱，是现在就运进城，还是等到明早？”苏醒奇怪地看着罗曼，他显得非常焦虑不安。 
      　　“辛，辛，你来了正好，这两天你帮我看着点娜塔丽，她叔叔尤里马上就赶来把她接走了。”老罗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巴巴地看着苏醒。老家伙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小姑娘相处。 

      　　“尤里叔叔要来了吗？”小姑娘从沙发上一下子跳下来，跑进了厨房，“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她开心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子。 
      　　苏醒迟疑地看着她，“罗曼，这……”他想推辞。 
      　　因为母亲工作的原因，苏醒一向善于和孩子们相处，可好像罗曼对这位小女孩非常紧张，他觉得责任太重大，还不如回到地里摘草莓。 
      　　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中国人？” 
      　　苏醒点点头，心想，她灰蓝色的大眼睛好似雨后的天空。 
      　　娜塔丽笑了，“我是娜塔丽?谢诺切夫斯基，很高兴认识你。”她小大人似的伸出手与苏醒相握。 
      　　“我是辛树，很荣幸。”苏醒觉得小家伙很友好。来到英国这些日子，苏醒并没有看到多少友善的面孔。 
      　　“告诉我关于龙，还有那种尾羽似缎带的鸟——”娜塔丽非常向往。 
      　　“——你是说：凤？”苏醒问她，也觉得有趣。 
      　　“对对，就是那种鸟，它和龙真的相爱吗？”小姑娘的眼里简直放出光来。 
      　　苏醒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如果我说‘不’，你会不会难过？” 
      　　就这样，苏醒和娜塔丽成了好朋友，少年们对人没有偏见和戒心，而苏醒又恰好有一颗赤子之心，娜塔丽好学，苏醒博学，正好一拍即合，俩人很投缘。 
      　　第三天傍晚，在农场的老谷仓，娜塔丽爬上顶棚，打开天窗，架起小型的天文望远镜观星， 
      　　“要是老罗曼知道你把他的宝贝搬到这里来了，准要发飙了。”苏醒忙着帮她调试。 
      　　娜塔丽咯咯笑着趴到望远镜前观望，“辛，你为什么离开家，来到这里？” 
      　　苏醒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我没有家了，去哪里都行。” 他看着兴致勃勃的娜塔丽，“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呢？” 
      　　小女孩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我爸妈一天到晚就是忙着搞政治……” 她猛地打住，“反正没人理会我，不如到爷爷这里来逛逛。” 
      　　苏醒在心里感叹，只有父母双全的孩子才可以如此任性呀。 
      　　“你看到小熊座里的那颗北极星了吗？还有大熊座的那颗北斗星？”苏醒想起，在家乡的夏季夜空，常能看到这两个星座和那两颗大星。 
      　　就在苏醒指导娜塔丽搜寻那两个星座时，他忽然注意到有轻微的足音在屋顶上由远及近，苏醒的汗毛竖立，他本能地对娜塔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腰上一揽将她带至顶棚的屋角。黑暗中，苏醒似乎能够听到自己和娜塔丽紧张的心跳，那脚步声已经来到天窗附近，苏醒和娜塔丽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齐齐仰头看上去，就见一个黑影透窗而入，月光也被挡住一瞬，顶棚里倏地陷入更沉的黑暗，哐当一声架在天窗下的望远镜已被踢翻在一旁。 

      　　苏醒的全身已被冷汗浸湿，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从天窗漏下的月光中一柄匕首恶狠狠地刺来。手无寸铁的苏醒只能猛地扯住娜塔丽急退几步，但顶棚的空间有限，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这时就听来袭之人低喊了一句，好像是俄语，娜塔丽立刻轻声说：“是冲我来的。” 

      　　苏醒更是惊惧，如果只是一般的盗贼，他们还有生路可循，而现在这种机会已经微乎其微。他再次做出噤声的手势，迅速用角落的帆布将娜塔丽蒙住，接着就向反方向冲了出去。正凝神搜索的黑影立刻追了过去，窸窣几下声响后，那人已经蹿到苏醒的身后，苏醒情急之中从墙上挂着的农具里扯下一个小型钢耙，反身抡了过去，那人从不可名状的角度袭近，一把夺下钢耙，苏醒只来得及看清他脸上蒙着的头罩，头上就被钢耙狠狠击中，苏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皮肉被撕扯开时发出的轻微响声，疼痛还没来得及发威，钢耙第二次刺入他的头脸，这次是多处骨头碎裂的喀嚓声，苏醒来不及挡格就砰地一声狠摔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死死抱住那人的双腿，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剧痛排山倒海地袭来，意识逐渐远去，恍惚中苏醒似乎听到钝声大作，那个本该一刀要了他命的人猛地摔倒在他的身边，苏醒勉力抬起头，眼前只有血雾弥漫，那全都是他的血。这下可好，没人再与他相像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忽然冒出这么悲哀的念头。 


      　　第七十三章 

      　　方晨还在想着苏醒离开前的情形，桌上的内部对讲机忽然一闪一闪地亮起红光，方晨按下接听键， 
      　　“主席，网娱的苏菲总经理已经到了。”琳达的声音传出来。 
      　　方晨的眸光一闪，“叫她进来——” 他的嘴唇因为恼怒而抿紧。 
      　　苏菲深吸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她知道方晨一定对她起了疑心，可—— 
      　　还没等她坐下，方晨就开口发问了，“靳阳这几年一直在哪里？你全都知道，对吗？” 
      　　苏菲镇静地看着方晨，知道迟早要有这么一天， 
      　　“我还是逐项交代吧，现在最新的消息是：靳远然已经从澳大利亚飞过来了，估计——”苏菲看了一眼手表，“——他的飞机已经降落了。” 
      　　苏菲抬手做个手势，稳住激怒的方晨，接着说：“——看来这几年靳阳都和靳远然一起住在澳大利亚，对此，我真的一无所知！我和你一样，只知道他失踪了，下落不明！” 

      　　方晨微眯着眼睛，乌亮的瞳光直刺入苏菲的心底，苏菲一震，却依然坦然面对， 
      　　“但有一件事，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苏菲悄悄打量着方晨颈上裹伤的纱布，有点担心他是否能承受接下来的这个消息， 
      　　“那就是：苏醒和靳阳是孪生兄弟，他们的父亲是靳远然，母亲是死去的苏怡。” 
      　　方晨目瞪口呆地瞪着苏菲，有七八秒钟完全忘了对此作出反应。随即，他的胸膛开始急促地起伏，好像即将窒息—— 
      　　“……这……怎……怎么可能……” 方晨失态地叫着。 
      　　自从方国生死去向他讲明了真相，方晨就一直以为靳阳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虽然，在年龄上总觉得不太对劲，但方晨并没有多想。当时，方国生没来得及和他提起靳阳，过后，靳远然更是回避提起这个突然失踪的儿子。——所以，一想起靳阳曾和他有过肉体关系，方晨只能暗自在心里悲伤，沮丧，对靳远然也感觉非常不自在。 

      　　——现在，现在这情况，可叫他如何应对！ 
      　　方晨双拳紧握，猛地砸在桌上，连办公室外间的琳达都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苏菲，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方晨惊怒交加，声音不稳。 
      　　“——当时苏醒已经坠机身亡，我告诉你他和靳远然，靳阳的瓜葛还有什么意义？只能徒添烦恼！” 
      　　苏菲完全不为所动，依然冷静地解释着。苏菲冷静到冷酷的态度终于感染了方晨，把他从震惊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是呀，仔细想想，苏菲的做法有益无害，当年，如果他知道了，就难免日日为此烦恼，又于事无补，于是更加懊悔，无法解脱！ 

      　　“——苏醒他，知道吗？”方晨的智慧终于回归了，一下子想到最关键之处， 
      　　苏菲摇摇头，望着对面方晨逐渐变得惨白的脸色，也觉得残忍， 
      　　“……我想……苏醒应该……还不知道……” 苏菲的声音有点虚弱。 
      　　想起那个不知经过何等锻造，打磨才变得如此璀璨生辉的人，苏菲的心里狠狠钝痛，——苏醒，不该再受任何打击了！——而，即将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父亲和兄弟，绝不像是个福音。 

      　　“我们——”方晨急切地探身向前，盯视着苏菲，欲言又止。 
      　　“——我们不能隐瞒苏醒，今非昔比，这事瞒无可瞒呀。”苏菲暗叹口气。 
      　　方晨颓然地靠回椅子，他一手撑额，觉得自己非常无能，为什么就不能替苏醒分担哪怕一点点苦痛呢？！ 
      　　“——方晨，苏醒从来就不是个软弱的人，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一定能应付。” 
      　　方晨和苏菲同时苦笑了起来，——谁会稀罕这种权利，谁又会盼望这迟到了三十年的亲情呢？ 
      　　就在方晨和苏菲相视苦笑时，琳达的声音又在对讲机中响了起来， 
      　　“主席，靳远然，靳董来了，他要见您。” 
      　　方晨和苏菲一惊，来得竟然这么快——！ 
      　　************************************** 
      　　中国大饭店的行政套房中，苏醒望着姜昕，有点窘迫地笑了，他刚从瞬间的沉思中抽离， 
      　　“对不起，我好像走神了。” 
      　　姜昕关注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苏醒——很——很痛吗？” 姜昕知道，苏醒想起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那一定令他痛楚不堪。 
      　　——痛吗？苏醒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光是这个问题就已经令他痛入心底了： 
      　　时间仿佛凝固，苏醒忘记了白天黑夜，除了疼还是疼，疼到想狂喊尖叫，疼到灵魂出窍。在极有限的清醒时分，他觉得周围人影憧憧，轻声地交谈，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他，时时有人握住他的手，或坚定有力，或温暖柔和，伴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分，终于，他有余力分辨人们的只言片语： 

      　　“没见过这么坚强，配合的伤者……” 
      　　“……就是……一声都不吭……我都替他疼……” 
      　　“……还是不能用麻醉吗……主呀……请与他同在……怜悯他吧……” 
      　　“……” 
      　　惊涛骇浪般的剧痛再次将他卷入地狱。 
      　　苏醒觉得自己的灵魂正脱缰而去，他的肉身在十八层炼狱中被摧折消磨，而他的灵魂却高居半空，无动于衷！他的头脸似乎已被撕碎扯烂，而置身其中的意识也凌乱不堪，那些沉寂在脑海深处的噩梦叫嚣着反扑而来，苏醒竟无法分辨梦境与真实，他似被关在密闭的囚笼中，辗转挣扎却无论如何得不到解脱。在他即将放弃，沉入黑暗时，那双宽厚，坚定的手再次握住了他，干燥温暖的触觉好像传递着某种坚不可摧的信念。 

      　　苏醒的灵魂似乎也被这双有力的大手扯回他的体内，透过勉强撑开的眼皮缝隙，苏醒看到朦胧的光影，再三凝神，才察觉他的面前坐着一个男人，正是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人的面容深邃英挺，一双灰眸炯炯有神。他好像在对自己说着什么，但重伤后的意识已经无力做出任何判断回应。 

      　　苏醒茫然地望着他，意识又渐渐涣散，那人的声音依然持续不断地传来，双手更强劲地握住他的手，传送着勇气和能量。 
      　　“——你需要吗啡吗？” 
      　　他的声音逐渐清晰，苏醒终于听明白了。 
      　　“如果你需要，就眨眨眼——” 
      　　苏醒万分艰难地瞪着双眼，于是，他看到那人的脸上浮起笑容，那双犀利的灰眸也变得温暖， 
      　　“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朗的家伙，真是个奇迹！”那人赞叹着，“我是尤里?谢诺切夫斯基，你的主治医生，也是娜塔丽的叔叔（堂叔，他和娜塔丽的父亲雅克是堂兄弟。） 

      　　苏醒听着他的自我介绍，终于明白那天是谁救了他们，他铆足劲回握住尤里的手。尤里立刻震惊地挑起眉，他没想到这个身材瘦削的东方男人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我没有你的照片，也无从想象你以前的模样，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审美和你自身的条件为你重塑一张脸，”尤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苏醒有时间领悟他话中的含义，“——所以，你必须百分之百地相信我，配合我，把你的命运交给我，——你，能做到吗？” 

      　　苏醒毫不犹豫地眨眨眼，紧盯着他的那双灰眸已经给了他信心和能量。 
      　　尤里笑了，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光明磊落。 
      　　就在这时，一个壮实的大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就像一只雄狮却有着猫儿般轻巧的步子。 
      　　他和尤里交换着眼神，大汉趋向前握住苏醒的手，同样干燥而温暖， 
      　　“你好，我是安德烈。” 他的蓝眼睛里带着亲切的笑。 
      　　“安德烈就是那晚救了你和娜塔丽的人。”尤里在旁边轻声说。 
      　　大汉摇摇头，“——不，是他救了娜塔丽，和他自己——”安德烈松开苏醒的手，将手举至额前行了个军礼，“——他是一个Leony！一位英雄！” 
      　　于是，苏醒有了一个昵称，——LEONY，小狮子！ 
      　　一年时光就在各种匪夷所思的重塑治疗中度过了，其中的艰难与痛楚不足为外人道，就像烧得焦红的一枚钢钎直插进苏醒的心底。痛入骨髓时，他就想想离开方晨的那个夜晚——和那个把他压在身下肆虐的人——那个他最心爱的人！于是，一切肉体的痛楚都变得可以忍耐。 

      　　老罗曼经常来看望他，在他床边一坐一下午，也不怎么说话，有时他会偷偷带来一瓶伏特加，看苏醒疼得狠了，就喂他喝一口，偶尔会被尤里抓包，他就嘿嘿嘿地窘笑，红着脸看着苏醒求援， 

      　　“利奥，你和尤里说这酒是不是止痛良药？” 
      　　苏醒哪里说得出话，连笑也不可能，只是他的眼睛眨一眨，亮闪闪地透出愉快的微光，这也确实是苏醒比较开心的时刻， 
      　　“利奥，我把农场卖了，价钱不算好，但也足够我养老了。” 有一天，老罗曼又来了，天已近黄昏，他好像已经喝过了酒，眼睛红红地说。 
      　　苏醒眼睛睁大，不置信地望着老人家，他知道那个农场对罗曼意味着什么，他的那位英国妻子就葬在了农场的海岬下， 
      　　“我是谢诺切夫斯基家族的异类，或是说‘叛徒’，雅克，我唯一的儿子，却是一场政治婚姻的产物，我爱雅克，但我不爱他的母亲，于是，他认定我也不爱他，可能吧，我是很自私，将自己的情爱建立在孩子的幸福之上，但我也只活这一次，我也想尝尝幸福的滋味。我有罪，最大的错误就是根本不该迫于压力和雅克的母亲结婚，然后，又不甘心，唉——” 
      老罗曼摸出怀里的酒，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唉，坏就坏在我不甘心呀！” 
      　　那天，老罗曼第一次喝醉了，倒在苏醒病房里的沙发上酣睡不醒，苏醒羡慕地看着打鼾的老头，心想，能这么酣睡一夜也是福气！他似乎已经有根长时间不曾睡过整觉了。 

      　　娜塔丽只在圣诞节和复活节时来看望了苏醒，其他时间她都被父母严格禁足，哪里都不能去，小姑娘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对苏醒恢复中的奇怪模样也不表示害怕，她只是将脸贴着苏醒的手背， 

      　　“——辛，很快我就长大了，到那时，就由我来保护你！”她的神情如此认真，说出的话真的像一个誓言。 
      　　苏醒拿起纸笔，为娜塔丽画了那两个星座和那两颗大星，——北极星和北斗星，永恒照亮北半球的夏空。 
      　　接着，他在纸的下端写到：龙和凤并不相爱，因为他们属于不同的物种。 
      　　娜塔丽拿过画纸细看，又仔细地把它折好放进随身的背包， 
      　　“——辛，等着我——” 她笑了，花般灿烂，轻快地走出病房门，没再看苏醒一眼。 
      　　苏醒不久后得知：这家世界一流的私人整形外科诊所居然就位于牛津！真是奇异又悲伤的巧合。——方晨曾在此深造，而他——在此重生为人！ 
      　　尤里领导着一组来自世界各地，特别优秀的医护团队。——关于苏醒，专职的医护人员之间最多的评论如下： 
      　　“我的上帝，他难道没有痛觉吗？真叫人不敢相信——” 
      　　“他为什么从不提任何要求？那眼神看了真让人难受！” 
      　　“哦，我的天，我简直无法继续了！他的意志就像一块钢！” 
      　　“有时，我觉得他像一只布偶，可以随意摆布，但他其实是那么坚强！” 
      　　“——对对，但他真是随和，我没见过比他更好相处的的病患！” 
      　　“唉，你们谁能替我去为他换药，我真是要崩溃了，可他还反过来安慰我。” 
      　　听着这些议论，看着那个渐渐在他手下成型的面庞，尤里的心莫名地牵动，他想知道关于这个男孩的一切，他那瘦削的身躯里似乎住着无比庞大的灵魂。在那个暗夜的谷仓中，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冲向危险？支撑着他即使身受重创依然阻挡住袭击者对孩子的进攻？ 

      　　“——因为，她是个孩子！”苏醒在纸上写着。 
      　　尤里打趣地指指自己，苏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咧咧依然肿胀淤血的嘴，继续写道： 
      　　“那我一定把你先推出去，天塌下来由你这个高个顶着嘛——” 
      　　尤里看看纸上的玩笑话，又抬头望着苏醒青紫淤肿，奇形怪状的脸，再也笑不出来。——这个男孩，将他自己的生死美丑全都置之度外！ 
      　　苏醒的隐忍，倔强，坦然，勇敢和深潭般的沉默激发了尤里从未有过的创作激情，特别是他依然完好的双眼，在那些无法开口的日子里，默默传送着丰富的意念和情绪，苏醒的双眼给了尤里无限的想象空间。他夜以继日，完全沉迷于塑造，雕琢苏醒的工作中。他的恩师，当今世界最伟大的颌面整形外科医生，杰森?哈蒂，在查看了苏醒恢复的情况后，不置信地惊叹： 

      　　“——尤里！我可以退休了，这个病例是一个奇迹，也是你最大的荣誉！” 
      　　尤里的手轻轻抚触着苏醒已卸除绷带的那一部分面部肌肤，“——不，荣耀应归于他，——利奥。” 
      　　苏醒望着他的医生，双眼里波平浪静，但心里却充满了感激，——所谓再造之恩就是如此吧。经过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他和尤里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他从那天起，就将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交到了尤里的手里。 

      　　苏醒一直没有照过镜子，从那柄钢耙刺入他的脸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知道他不再是他了，不再是妈妈看大了的阿醒，也不再是与方晨耳鬓厮磨过的苏，每天为苏醒例行检查治疗的医护们看着他的眼神日日变换：从回避，沉痛，悲伤到欣喜，惊叹，苏醒一一看在眼中，但他依然对他的新形象并不好奇，样子可以改变，美或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第七十四章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靳远然走了进来，七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重回方氏大厦。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一切又确实不同以往了，那个站在大办公桌后的年轻人——方晨，尤其使靳远然感到惊讶，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却比七年前更幽深，有神！ 

      　　方晨和苏菲都站起来，迎着走进来的靳远然，他们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中间这七年都不存在，这个一夜白头的英俊男人，还是当年那个留下TIB绝尘而去的失意人，现在，他又回来了，神情还是那么忧伤，方晨不禁用手撑住桌面，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彼此面对面地相对而立。 

      　　——方晨，是他两个儿子的情人，也是他两个儿子的冤孽！ 
      　　——靳远然，是他母亲的丈夫，也是他爱人的父亲，好像，从这俩方面来说，——也应该是他的父亲。 
      　　靳远然和方晨，各自在心里掂量着对方的分量，终于， 
      　　“——你——” 
      　　“——您——”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方晨的脸还是不易觉察地红了一下，而靳远然，已经清楚地看到方晨脖子上的伤，更是觉得无地自容，他毕竟向方晨隐瞒了靳阳的下落，才造成如今的困局。 

      　　他们同时坐下，苏菲也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一看见苏菲在场，靳远然就猜到：方晨必然已经知道了全部秘密，这省却了他一番解释的功夫，但也使他更加惭愧，所发生的一切——是怎样的一笔孽债！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是多么的不光彩！ 

      　　想起他的两个儿子，靳远然忽然觉得无法面对方晨，年轻的一代，已经深受他们这些长辈之害，他又如何能挽回并求得谅解呢？ 
      　　“您来——，是为了靳阳，但更是为了苏醒？”方晨直视着靳远然，主动发问。 
      　　靳远然没想到方晨如此开门见山，他脸上变色，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我……对……我想见见他……他……” 
      　　——他？他是谁，靳远然没有说，但方晨，苏菲已经完全明白他话中所指。 
      　　“——他已经不再是他——”方晨好像越来越冷静，从靳远然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下定决心，为了苏醒，他要全力以赴！ 
      　　靳远然一惊，他的浓眉深锁，嘴角有点颤抖，“……什么……什么意思……他……苏醒……他怎么了……” 靳远然眼中突现的惶然表情令人不忍卒睹。 
      　　方晨的镇定反衬出靳远然的慌乱，这几天他都生活在悲喜交加的情绪中，又经过长途飞行，已经非常疲倦，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意外了。 
      　　房间内忽然变得寂静无声，三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方晨侧身望着苏菲，微点头，苏菲暗叹口气， 
      　　“——咳咳，靳董，情况是这样的——” 
      　　苏菲口才了得，简洁，清晰地讲述了苏醒现在大概的情况。 
      　　靳远然听得心神震荡，喜忧莫辨，他的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很不好看，方晨关切地望着他， 
      　　“……靳……靳叔……”方晨终于还是改了称呼，他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有总不自然， 
      　　“靳叔，我看你现在实在太劳累了，不如先去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商量怎么和苏醒见面，解释这件事，而且，——还有靳阳的事——” 
      提起靳阳，方晨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暗淡。 
      　　靳远然也是一抖，是呀，他还有一个儿子，不知道目前情况如何？而且，靳阳的事情更加棘手！他点点头，忽然觉得筋疲力尽， 
      　　“——方晨，靳阳的事，我太抱歉了，我——” 他羞愧难言，很想和方晨解释一下这些年靳阳的情况，又觉得无从说起，既懊悔又担忧。 
      　　方晨望着他，想了想，异常清楚地说：“靳叔，靳阳太危险了，他——并不正常！” 
      　　靳远然猛地抬头，手握紧又松开，不知为何，方晨的话居然令他又有了希望，他近乎感激地看牢方晨， 
      　　“——对对， 他是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也确实非常危险，他必须接受特殊的治疗！” 
      　　方晨痛苦地闭了下眼，——靳阳，想起来就令他心惊又心伤的一个怪物，但他是苏醒的同胞哥哥，也曾和自己有过特殊的关系，——是否应该再给他一次生机呢？！ 

      　　“您这次住哪里？”方晨摆脱思虑，问靳远然。 
      　　“中国大饭店。” 
      　　童舒已经替他顶好了房间，他和方国生的故居已经尘封七年了，他和方晨都不曾再去探访。 
      　　方晨心里一动，——这么巧！ 
      　　********************************************* 
      　　“——这么巧，尤里怎么知道你去了威尔士的施工队？” 姜昕觉得心惊肉跳。 
      　　“老罗曼原来农场里的一个波兰人在那里碰到了我，于是——” 
      　　——于是，尤里和苏醒再次相遇在雨幕中，细雨迷蒙，苏醒说： 
      　　“——我，无以为报！” 
      　　“你已经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尤里看着面前的人，他的脸像块玉，在雨中被冲洗得更加洁净。 
      　　苏醒摸摸他全新的脸，“可你们已经给了我一张新脸，足够了！” 
      　　在彻底康复那天，苏醒终于在镜中看到了他的新脸，——震慑，惊恐，悲凉，感动，和陌生，所有最不可思议的感觉瞬间汇聚在他的心中。他说不出话，忽然，在眼瞳深处，那个回归的灵魂若隐若现，那是苏醒的灵魂，他深吸口气，意识与外形终于互相融合，苏醒接受了他的新形象。 

      　　苏醒第二天就悄悄离开了医院，他很清醒，绝不贪心，苏醒知道尤里对他已经仁至义尽，谢诺切夫斯基家族本可以把他和凶手一样处置，或是把他扔给英国警方。他们救治了他，现在，是他自食其力的时候了。 

      　　——可你们已经给了我一张新脸，足够了！ 
      　　灰暗的天空下，尤里与苏醒相对而立，这句话不停地回旋在他的耳中，尤里深深感叹，他所认识的人大多都永不满足，总觉得别人亏欠自己，妄想不劳而获， 
      　　——可利奥，却执意离去！尤里只想捧住他雨中干净的脸。 
      　　“利奥尼，昨天，我的父亲和大哥乘坐的私人飞机坠毁在贝加尔湖上，他们正在打捞尸体，你——” 尤里的眼中似埋了一块冰。 
      　　苏醒震惊，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他握住尤里宽大的手， 
      　　“——尤里，我和你走，但是，我们——” 
      　　尤里反握住他的手，眼中的冰慢慢融化，“——我们只是朋友，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冒犯你。” 他的大手强而有力，“——但请让我为你安排一些生活琐事。” 

      　　苏醒的眼睫上凝着雨滴，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尤里，忽然，那雨滴怦然坠落，苏醒垂下眼睛， 
      　　“——尤里，我无以为报！” 
      　　尤里揽住他的肩膀，“——你的智慧，利奥，我可不随便投资，现在，让我们想一想，谁杀了我的父兄！” 
      　　——“谁杀了他的父兄？”姜昕紧张地问。 
      　　“米哈林?伊凡诺维奇，俄国仅次于谢诺切夫斯基家族的石油大亨，两年前，尤里的堂兄雅克?谢诺切夫斯基当选为俄国总统，他们开始了收网行动。” 
      　　这个米哈林也是当年企图绑架娜塔丽的幕后元凶，苏醒淡然一笑，他知道米哈林在两个月前已经死于非命。 
      　　************************************* 
      　　方晨走出电梯，来到商务楼层，他掏出苏醒给他的房卡，忽然感到手机震动，一看，却正是苏醒的短信：宝贝，我在室内泳池，等着我。 
      　　——他在泳池！方晨的黑眼睛一弯，笑了。 
      　　当方晨换上泳裤，站在池边，他一眼就认出正游在第二泳道的苏醒，——分波踏浪，他就像一条自由的人鱼。 
      　　方晨坐在池边，眼睛追随着苏醒在水中流畅的身姿，忽起幻觉，好像自己已经幻化为这一池碧水，环绕包围着苏醒，方晨的脸上倏地腾起热浪，感觉到下体的变化，他赶紧跳进水中，好在水波只到他的前胸。 

      　　他还在尴尬，不想肩膀已被人环住，扭头一看，却是苏醒，不知他什么时候悄悄潜至身边， 
      　　“……宝贝……我请你在房间里等我……可没让你也穿成这样……”苏醒在方晨耳边轻轻嘟哝，一边打量着方晨秀致颀长的身材， 
      　　“……你……你……”方晨有点结巴，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持续攀升，窘迫地偷眼看看四周，偌大的泳池里只有他们二人，他悄悄松口气。 
      　　“……我怎么了……”苏醒收紧了手臂，托住方晨的腰背，以防他颈上的伤口沾上水， 
      　　方晨从来就不是个拘谨的人，……可……可现在……毕竟是在公共场所，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游泳……”他顾左右而言他，心砰砰砰地跳得越来越快， 
      　　“……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不如……我们回房间……” 
      　　苏醒强健修长的腿已经紧紧贴住了他的，方晨觉得呼吸困难，他的泳裤已经支起了帐篷，……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醒瞄瞄水下，开心地笑了，“宝贝，我的浴衣可以借给你穿。” 
      　　方晨懊恼地往下看，发现苏醒的状态一切正常，不觉更加恼火，——这头狡猾的小狮子，每次都把他撩拨的不能自持，自己却还很无辜， 
      　　“……嗯……好……我们回房间……”方晨眼眸半闭，星光微闪，下身却巧妙地一顶，在水下不停蹭撞着苏醒， 
      　　“……唔唔……”苏醒轻哼一声，心里嘶啦啦地滑过电流，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停……停……晨……你再动……小心我在这里就……”还没说完，发现方晨已经踩着水脱开他的怀抱，只见他双臂一撑就跃上泳池，池水顺着他光洁的脊背缓缓滑下。 

      　　苏醒眼神一暗，呼吸有点急促，幸亏他们还有一条大浴巾！ 
      　　苏醒和方晨坐电梯直接上到商务楼层，电梯里，俩人相隔很远地站着，谁也不敢看谁，仿佛对视一眼，就将勾起欲火，再难扑灭！ 
      　　苏醒将房卡插入，方晨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房门轻轻开启，苏醒转身，伸臂一揽，将方晨扯进怀里，带入房间，房门又轻轻阖上，将俩人纠缠扭动的身影掩在门后。 

      　　浴衣，浴巾早已滑落在地，方晨焦虑地吻着苏醒，舌头在他嘴里搅挑翻卷，有力地缠住苏醒的舌，吸吮着， 
      　　“……嗯……嗯……” 
      　　苏醒的胸膛急剧地起伏，呻吟破口而出，他和方晨疯狂地舔舐着彼此，重重地跌倒在大床上，湿漉漉的身子交缠着，呜咽地吻着，抚摸着对方。 
      　　苏醒的手抵在方晨的腰背上，他这处的肌肤果然如眼见的那般光洁，贪婪的手沿着脊骨上下游走，滑动，引得方晨浑身战栗。 
      　　苏醒嘴角上弯，松开方晨纠缠的舌头，俯身，咬住方晨胸前的樱颗，那两粒宝贝，刚被水浸泡过，正殷红挺翘，忽然落入狼人贪馋的口， 
      　　“……哦哦……”方晨吸着气，猛地哼叫起来。他觉得快感从胸前那细小的尖端迅速蔓延，水波似的流淌到全身。 
      　　苏醒舔吮着方晨一侧的乳尖，手指挑拨着另一侧的颗粒，听着身下人一声急似一声的呻吟，下体迅速地胀大。 
      　　方晨的身子抖着，难以抑制，手急不可耐地撕扯着苏醒的泳裤，他自己的早已在刚进门时就被苏醒扯了下来。 
      　　苏醒暂时放开方晨，半跪着，脱下泳裤，那粗大的坚硬得到了解脱，弹跳着蹦出来，方晨看见，惊呼一声，急促地喘息着，他的手抓向那坚挺的肉刃。 
      　　苏醒一把锁住方晨不老实的手， 
      　　“……宝贝……我可没让你动……” 
      　　说着，苏醒抓住方晨猛地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从后面抱紧他，他的手颤抖着抚过方晨的腰背胸腹，一直来到他的后身，那饱满的肌肉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方晨的心里火烧火燎，在苏醒的手下，自己的全身好像都是敏感区域，苏醒轻轻的抚触就能引起他全身的痉挛，方晨难耐地扭动着，挺起翘臀紧紧贴住那坚硬，厮摩顶撞， 

      　　“……嗯……啊……”苏醒深吸口气，分开方晨的双腿，手从两股间滑下前面，握住了那柔软的双丸。 
      　　方晨早已心驰神迷，喘息不定了，当苏醒的手分开他的大腿，他的呻吟慕地冲出喉咙，“……唔唔……”，腰间和后穴的空虚欲求令他躁动不安，直到苏醒的手开始抚慰他热烫的坚挺，方晨才倒吸口气，大声地哼叫起来：“……啊啊……唔……苏……苏……”。 

      　　听着方晨压抑急迫的呻吟，苏醒哪里还耐得住，他的手在方晨的分身和后穴间快速滑动搓弄起来，方晨的右腿被架高，最销魂私密的下体完全打开，被苏醒掌握在手中挑逗玩弄着。 

      　　方晨的手再次伸向后面，这次没有遇到阻挠，那肿大的肉棒就在手边，方晨喘息着一把握住引向自己的翘臀，颤声叫着， 
      　　“……苏……啊啊……受不了了……快快……” 
      　　苏醒终究怕伤了他，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放着他刚买的一管润滑油，方晨扭头看见，身子哆嗦起来， 
      　　“……晨……这是全新的……还没开封呢……” 
      　　苏醒不希望方晨有一丝一毫的误会担忧，他搂着方晨将润滑油倒在他的后身，手指就着油滑的液体顶了进去。他仔细地为方晨润滑着，有力的长指在他蜜穴中曲伸挺弄，直把方晨送上了云端，方晨呜呜咽咽地轻哼着，坚挺的前端已经泪滴连连。 

      　　“……啊啊……苏……快……嗯……”破碎的哀求呻吟冲口而出。方晨的脸一片滚烫。 
      　　苏醒吮吻着方晨的耳廓和颈后，舌头卷扫舔弄，满意地感到方晨身子一阵紧似一阵的颤抖，苏醒抽出手指，抬高他的大腿，腰身前纵，巨大的肉刃抵住穴口，立时滑溜溜地挺入肠道， 

      　　“……啊啊……”他们同时发出了吼叫。 
      　　苏醒拥紧方晨，不容他退缩，低哼一声，即时起伏抽插起来，粗硬的肉刃抽出再全力顶入，每次都刮擦撞击到那最敏感的前列腺。 
      　　方晨的身体战栗扭动着，巨大的快感从他的后身聚集，脉冲般波涌向腰椎直达大脑中枢，那里早已化做一个震荡的磁场。 
      　　方晨在滚烫的欲望波浪中沉浮，身前的肉棒被苏醒握住不停地套弄搓揉，而身后，体内的最深处，那巨大的坚硬正粗鲁地不断开垦推进着，前后夹击中，他已陷入癫狂，正是攀到顶峰欲罢不能，欲退无门的狂乱处境，他尖叫着浑身剧烈地震颤。 

      　　苏醒还存着一线清明，怕方晨的伤口崩裂，他加快了身体的律动，唇舌卷吮着方晨的耳孔，手里更上下快速滑动起来，三种极度销魂，但又各不相同的刺激，同时爆发，终于将焦渴的方晨拉上极乐的巅峰。 

      　　苏醒感到手里握着的肉棒抖动着更加肿胀，知道方晨到了极限，他大喊了一声：“……晨……让我们一起……”， 
      　　方晨啸叫着喷射在他的手中，同时后穴一波波急速收缩，苏醒的坚挺被紧密热烫的肠壁吸裹住，欲念急涌，“……啊啊……啊……”来不及抽出，浓稠的体液已经喷涌进爱人的肠道深处，“……唔……晨……晨……”，苏醒战栗着一下子搂紧方晨，失控地叫着他的名字，眼角竟一片湿润！ 

      　　“……哦……晨……我应该射在外面的……对不起……”苏醒不断地亲吻着方晨的后颈和肩膀，感到他的身子还痉挛地轻颤着。 
      　　“……我……要你……留在我的身体里……”方晨反身回抱住苏醒，紧紧贴着他，脸靠在苏醒的颈侧，“……我喜欢你……这样……” 
      　　苏醒低头，吻着方晨的太阳穴，轻轻吻去他的汗水， 
      　　他的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直留在方晨的身体里。 

      　　第七十五章 

      　　第二天清晨，在中国大饭店的咖啡厅里，靳远然坐在正对入口的一张桌子旁边，他的眼睛焦灼地盯着大门，两道目光好像已经永久浇筑在那个方向了，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都引起他特别的关注，面前的双料黑咖啡已经彻底冷却，液面微晃，像靳远然苦涩的内心。 

      　　咖啡厅里非常清静，淡到极点的音乐渺渺地回荡在四周，食物的甘香和经过特殊处理的清新空气都令人感觉愉快，放松，靳远然却依然眉头紧皱，他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早已冰冷的咖啡，‘噹’的一声，小勺跌落在瓷盘上，靳远然的双眼慕地睁大，他不可思议地盯视着正走进来的两个人，额上青筋凸现，双手不自觉地哆嗦着，走进来的两个人是——方晨和——和苏醒吗？ 

      　　——走进来的两个人正是方晨和苏醒！方晨一边悄悄留意咖啡厅中的情形，一边想起刚才激荡的一幕，不禁唇角微弯，满足地笑了—— 
      　　“嗨，懒猪，起床了——” 
      　　方晨贴着苏醒，牙齿轻咬着他的肩膀，如果不是因为和靳远然有约，他被苏醒折腾了一晚，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迈下床的。方晨心里叹口气，——真是冤家！把他搞的腰腿好像已经分了家。 

      　　趴在枕上的苏醒胳膊一伸就把方晨圈进了怀里，“宝贝，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呢？” 
      　　苏醒的眼睛似睁非睁，浓密的睫毛闪动着，“……看来……我不该对你……手下留情……”说着，眼睛倏地睁开，亮幽幽地望着方晨，手已经不客气地抚摸起来， 
      　　“……而且……我可不是小懒猪……你打扰了LEON（狮子）的睡眠可要负责……” 
      　　——嗯，苏醒享受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方晨的身体真是极品，肌理细腻柔滑，弹性十足，摸起来实在是享受！ 
      　　方晨本来就酸软无力，现在被苏醒灵动的手揉捏摸弄，早已像点燃的蜡烛一般融化，瘫在苏醒怀里， 
      　　“……别……别闹……我……饿了……”好好的一句话，哼哼着从喉间溢出来，立刻引人遐想！ 
      　　苏醒听了，像是被一根小羽毛搔到痒处，难禁难耐，他的手向方晨身下摸去， 
      　　“……嗯……宝贝……这么快就饿了……让我喂饱你……好吗……” 
      　　手已经滑过丰隆的翘臀，探进了股间，“……唔唔……”方晨惊喘着，扭摆腰身欲躲，可他忘了自己情事后庸倦的身子，遍布吻痕，这个扭摆的动作竟也惊人的性感，苏醒权当这是个魅惑的邀请，他侧身按住方晨，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将他完全置于自己身下。 

      　　方晨早被他的一连串动作搞懵，心跳如鼓，他挺身扭背想把苏醒赶下去，却正正撞在了苏醒的坚挺上，那颤动的肉刃食髓知味，一下子找到了快乐的源泉，钻进方晨的两股之间， 

      　　“……嗯嗯……”苏醒倒抽口气，——他的方晨如此饥渴，竟自己主动撞上来，他还等什么！ 
      　　再不迟疑，苏醒猛地抬高方晨的后身，分开臀瓣，巨刃在穴口磨蹭了几下，就一探头，捅了进去，果然是瑶池仙境，粗大的家伙如鱼得水，放肆地抽动戏耍， 
      　　“……啊啊……啊……苏……饶……饶了……我……”那大力搅动的肉棒快活似神仙，方晨已被它整得神魂颠倒，他凌乱地哀求着，身子抖个不停， 
      　　“……唔……晨……你叫的这么好听……我……啊……可怎么停得下来……” 苏醒狂乱地想着，——真好，以后晨勃都不用冲冷水了。 
      　　正玩得畅快的大家伙一听要停，更来了精神，一路挺进桃源深处，恣意肆虐，全不顾那个承受之人的死活。 
      　　方晨全身汗湿，剧烈抖动着，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极乐中尖叫，而意识则疲倦地脱离了肉体。苏醒似已察觉方晨的疲乏，他催动肉刃，几个来回后，倏地将它抽离桃源，那粗大的家伙虽然对此非常不满，但也终于酣畅淋漓地释放了。方晨在大棒抽离的那一瞬就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他痉挛着瘫倒在床上，急促地喘息，心里又甜又怨，——这头小狮子，真要误了自己的大事。 

      　　苏醒不明白为什么方晨非要坚持下楼早餐，他只想搂着方晨再睡三天三夜。这么多年，苏醒已经习惯了斯巴达式的严格作息规范，可方晨就是世上唯一那个令他破功之人! 

      　　“小晨，我们在床上吃好吗？”苏醒的手指滑过方晨的裸背。 
      　　方晨的背哆嗦了一下，——在床上——吃？——吃啥？ 
      　　苏醒笑了，赶紧安抚地搂紧他，“……不吃不吃啦……不不……吃……去咖啡厅吃……哈哈哈……”越想越可乐，苏醒不禁大笑起来。 
      　　方晨和苏醒走进咖啡厅，他一眼就看到目瞪口呆的靳远然，冲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拉着苏醒坐到另一个角落，苏醒的整个侧面都在靳远然的视线之中。 
      　　“点餐吗？还是自助？”苏醒轻声问他。 
      　　方晨看看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台，又瞄了一眼远处的靳远然，忽然没了胃口， 
      　　“给我点一份简单的欧陆早餐吧，好像又不饿了。”他苦笑了一下。 
      　　苏醒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加个白煮蛋吧，你的体力消耗很大。” 
      　　为什么方晨有点神思恍惚呢？苏醒想不明白，是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苏醒不经意地转头，一个人影立时扑入他的眼帘，因为太出乎意料，苏醒惊得一跳，那——那是——那竟然是靳远然！虽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仍惊人的英俊，脸上的神情沧桑而沉郁。 

      　　——七年前，那个大年初一的早晨，闪电般又回到苏醒的脑海：护照，信用卡，旅馆预订和那张字条，——神秘的特快专递，——神秘的靳远然，这是七年来，他唯一不愿想，不能想也不敢想的一个人，苏醒将他尘封在最深的心底，今天，光天化日之下，他竟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靳远然失控地一直望向方晨落座的方向，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晨身边的那个青年真是苏醒吗？他是如此俊美醒目，意气风发，看起来年纪只有二十左右，——这——这怎么可能？ 

      　　突然，靳远然与那个青年的眼光在半空中相遇，他们的目光彼此胶着审视，于刹那间，靳远然从他的眼中认出了苏醒，——那是苏怡的眼睛，——也是苏醒的眼睛，——真挚，坦然，无畏！ 

      　　靳远然激动地想站起身，又颓然坐下，手无意识地抓住咖啡杯，猛一哆嗦，咖啡泼出去大半。苏醒转头望着他，目光牢牢锁住他的每一个细节动作，心里已经波澜起伏，眼中却依然风平浪静。 

      　　方晨在一侧旁观，感觉他们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磁场之内，虽静默无声，但却磁力强盛，轻浅的音乐和稀落的人声瞬间消弭，被吸入磁场，凝滞寂静的空气中只余他们的目光，互相质询，像具有实质，已在彼此的心上打下烙印，深刻而沉痛！ 

      　　苏醒终于收回目光，他望向方晨，带着疑问，眸光清澈，毫无杂质，方晨回望着他， 
      　　“苏醒，你过去一下吧，——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苏醒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望着方晨，又似乎透过他望向一个未知的空间，那里有扇无形的大门，触手即开，但是——，可否永远将它封闭？！ 
      　　方晨在桌下握住苏醒的手，用力握紧，苏醒像猛地惊醒，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吸口气，转身向靳远然走去。 
      　　方晨的双眼不可抑制地追随着苏醒，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走过去，步态稳健，坐下，淡然地面对靳远然。靳远然似乎很震惊，愣怔着，半天无语，苏醒也没开口，——他们两人——远远看去，就像一幅悲情的画卷。 

      　　忽然，靳远然低下头，方晨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但他似乎开始了叙述，肩膀也随之轻轻地抖动，苏醒依然静坐在旁，微垂着眼帘，面目沉静，似已入定。 
      　　时间好像也放慢了脚步，周围移动的人物景观都慢了半拍，方晨的早餐已端上桌，他一无所查，仍然凝注着苏醒；时间又似加快了步伐，争分夺秒，不知不觉，热茶已凉，咖啡厅中只剩他们三人，强大的情绪磁场令人感觉时空倒转，节奏错乱。 

      　　靳远然一直低垂着头，——是羞愧？——还是赎罪？——又或是——祈求？ 
      　　苏醒依然无语静坐，——是不为所动？——还是出离愤怒？——又或是——早已释然？ 
      　　方晨看着他们，时空渐渐变幻，他像在观赏一部默片，只是其中的心伤与苦痛，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三十年前，颓丧的靳远然回到故乡，偶遇一直爱恋着他的邻家女孩苏怡，一夜欢好，男人是籍此发泄情场失意，女孩则是欢喜又感激，所有的誓言和谎言都随风而逝，男人终于还是一走了之，重新回到召唤他的方老爷身边，而女孩苏怡，只有躲到乡下待产，希望与绝望，接踵而至，她留下双生子中的靳阳，背着苏醒四处寻找靳远然，半年后回到故乡，靳阳已被方家抱走，得了好处的亲戚谎称靳阳已死于瘟疫，未婚生子的苏怡只能远走他乡，来到新疆石河子，独自抚养苏醒长大，最终死于大火，怀中护着一个学生！——她是教师！——也是母亲！ 

      　　跌入时光隧道的方晨双眼酸胀，而苏醒，——远远望去，仍像一尊静止的雕像，忽然，雕像具有了生命，苏醒抬眸看着靳远然，嘴唇微动，方晨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对面的靳远然却骤然抬头，嘴巴半张，不置信地望着苏醒，同时，隔了六七米的距离，方晨好似也感受到靳远然的情绪，——心——像被置于烈焰中烧炙。随即，苏醒站了起来，他冲靳远然欠欠身，礼貌地告辞，靳远然惶急地探起上身，伸出手臂，像要挽留苏醒，但在半途就哆嗦着又放了下去。方晨的手攥紧，莫名地跟着焦虑，苏醒已经转身向他走来，淡然的神情好像已经冻结在脸上。 

      　　苏醒在桌边坐下，拿起方晨碟子上的面包吃一口，又端起那杯已经冷却的茶，方晨才发现竟然忘了给苏醒点餐，苏醒默默地吃着，似乎感到了方晨惊讶的目光，他抬头看着方晨，笑笑，冻结的表情终于消融， 

      　　“再点一份早餐吧，你一定也饿了。” 他说着就扬手叫来服务员。 
      　　“一份欧陆早餐，换热茶。” 
      　　服务员静静退下，方晨深思地望着他，——苏醒，真的今非昔比了，他的意志如此强硬。 
      　　苏醒端起冷茶又喝一口，“方晨，这件事，我已经在心里掂量了七年，总能想明白一些疑点，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我和靳阳，虽然气质不同，但外貌实在太像了——” 

      　　方晨更加惊讶，原来苏醒已经猜到啦，那为什么不回来投奔亲生父亲？ 
      　　苏醒望着方晨，手指在骨瓷杯上轻划着，“当年，他选择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人和事，他的选择里没有我们；现在，我的选择里也没有他，就这么简单。” 
      　　苏醒已经回答了方晨心中的疑问，他不为所动地吃着早餐，——七年来，风雨兼程，他的身心都曾被摧折得残缺不全，任何动摇松懈都可令他灰飞烟灭，严格的自律自控已经融入他的血液。危机来临，他的情绪免疫系统自然启动，将苏醒抽离痛苦往事的深渊。 

      　　——与其沉陷于无法挽回的过往，不如着眼于未来！ 
      　　“而且——”苏醒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热茶倒进杯中，放到方晨面前，“——而且，我真的不觉得激动，三十年后他才跑来认领我，这太戏剧化了，我无法配合他的心情，因为，说实话，这么多年，我对父爱的渴望早已消磨殆尽了。我对他真的没感觉，我刚才试过了，以为自己至少会愤怒，或是难过，但是，我找不到感觉，很空白，也很——麻木！” 

      　　没有感觉也是一种感觉吧，而且，是最无可奈何，最苦涩的那一种！方晨转头看过去，发现靳远然已经离开了。 

      　　第七十六章 

      　　靳远然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咖啡厅，他茫然四顾，好像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又该往哪里去，苏醒刚才所说的话，也是他唯一的一句话，像块焦炭溅落到靳远然的心里： 

      　　——‘ 但愿你没有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但愿你这些年都过得心安理得！’ 
      　　——后悔？从他重新迈进方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权后悔了。 
      　　——心安理得？从他看到靳阳的那一刻起，他的胸中就空空如也，心如死灰了！ 
      　　靳远然呆怔地站在大堂里，站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儿子——靳阳！他聘请的澳大利亚刑事案大律师今天下午到达，靳远然深吸口气，走向电梯，腿有千斤重，但却无论如何不能停下。他硬撑着回到房间，房内电话就在此时嘟嘟嘟地响了起来，他一惊，拿起话筒， 

      　　“——喂，喂，远然吗？” 是童舒，“——你和苏醒，见面了吗？怎么样？” 
      　　童舒的声音很焦急，苏菲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告诉了她苏醒现在的一些情况，所以，她更是为靳远然捏着把汗， 
      　　靳远然一听，眉头又拧了起来，“……他……我们……挺好……他……” 
      　　他说得语无伦次，老于世故的童舒却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挺好，但也无望， 
      　　“远然，你先别急，毕竟这么多年了，你总得让苏醒好好想一想——” 
      　　童舒在光缆那边暗暗叹息，——苏醒想爸爸，想了许多许多年，终于有一天，他放弃了。 
      　　童舒知道自己在和靳远然打诳语，可她不是出家人，她只是妄想安慰一个老朋友，靳远然的感情磨难，童舒亲眼目睹，到了此时，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给予安慰。 
      　　“——远然，刑事大律师詹姆斯?科伦今天下午到，他也住中国大饭店，会和你联系的，另外，中方律师是天道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张之道，他也会和你联系，你还是先把小阳的事情办好。”童舒在电话里嘱咐靳远然，这个儿子可是更加棘手！ 

      　　靳远然的手攥紧话筒，像是要把它捏断，——靳阳，他甚至无法想象他现在的情况。苏菲已经告诉他案发那晚靳阳的表现，——那——那完全像一头嗜血的怪兽——而不是人！ 

      　　“——好的，我就在房间等他们的消息。”靳远然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的筋骨已被拆散。 
      　　童舒听出了他嗓音中浓重的疲惫，不禁再次为他感到惋惜，这个男人——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方式，爱着一个错误的人！ 
      　　童舒记得一次酒醉，她曾问过方国生：为什么不能爱靳远然？国生当时只是讪笑，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可他不知道，他一直把我当成个女神，可我只是个普通女人，还是个坏女人，怎么能以女神的姿态和他相爱？” 
      　　——国生，这个恶毒的坏人爱着自己从小背大的弟弟！ 
      　　童舒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浩瀚的太平洋，——国生，景生，尘寰之外，但愿你们能够相爱! 
      　　靳远然也放下了电话，心情更加沉重，他很想去探访靳阳，但却毫无头绪，也许可以先去澳大利亚使馆咨询一下，他和靳阳都持澳大利亚护照，正在苦思冥想，忽听门铃‘叮咚’一声响，——谁？客房服务还是中方律师？ 

      　　靳远然跳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猛一看，靳远然感觉有点异样，这青年长着山明水秀的一张脸， 
      　　“您好，靳总，我是陈保罗，代表香港寰宇集团。”年轻人微微欠身，礼貌地递上名片。 
      　　靳远然一愣，——香港寰宇集团？没听说过。和他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靳总，我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我们集团主席姚艾琳女士请我代她向您致意。”年轻人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姚艾琳！靳远然挑了挑眉，心里默念——姚艾琳，就是当年方晨的那个未婚妻吗？ 
      　　“请进——”靳远然侧身让年轻人进了房间，也许真的可以谈一谈。 
      　　***************************************** 
      　　方氏大厦顶层董事主席办公室内，方晨盯着电脑屏幕，查看着国内外几大金融中心的股市起落，他特别注意香港和沪深两市上方氏的几只股票，发现除了方氏地产微有震荡，其他的情况一切正常。 

      　　地产股最近一年都走势强盛，搞得地产大佬们都纷纷造势，又趁机抢购囤积地盘，正是水涨船高，扯起风帆，突飞猛进的局面。方晨暗自沉思，有风好远航——固然好，但千万不能是歪风恶浪。 

      　　想起风浪，方晨心里一痒，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苏醒，眼神也变得有点迷蒙，看来这爱——真是越‘造’越有呀。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苏醒的新形象，再想念他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已完全是利奥的样子。 

      　　正在走神，内部对讲机的红灯亮了起来，方晨按下按键， 
      　　“主席，是姜总。”琳达通报。 
      　　方晨一听眉头不禁挑了起来，他又想起上午发生在中国大饭店的一幕： 
      　　早餐刚刚结束，方晨和苏醒还坐在桌旁，方晨转动着瓷杯，偶尔发出叮咚的脆响， 
      　　“……苏醒……你回国时……还是住我那里吧……别……别住饭店了……” 
      　　瓷杯瓷盘相碰的脆响似乎掩盖了方晨的慌张，这个请求，他在心里想了很久，但是，真说出来却是如此艰难。 
      　　“——好呀，没问题，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邀请我去你家呢？你还住在老地方吗？” 
      　　方晨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望着苏醒，——这么痛快！——怎么——怎么可能？——他真的全不介意了吗？ 
      　　“……不……不住那里了……我……我换了住处……”因为太意外，方晨连说话也变得很不连贯。他以为苏醒就是不令他难堪，也至少会踌躇，犹豫，甚至是拒绝。 

      　　“你方便的时候，我随时可以住过去，只是——” 苏醒顿住，方晨紧张地望着他，心想：不能高兴得太早，这里还有个‘只是’， 
      　　“——只是，我们以后应该有一个共同的家，怎么？小晨，你不准备嫁给我了？” 
      　　方晨呆住，身体里像被注入氢气，直想高飞，“你说的是真的？我……我以为你那天只是随便说说。” 
      　　苏醒假装板起脸，“你居然不相信我！有谁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什么时候？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注册？”方晨的声音轻微抖动着，他根本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 
      　　“——春节，好吗？明年春节。” 苏醒灵机一动，从哪里结束就从哪里开始吧。 
      　　方晨却感到震惊，——春节！他万没料到苏醒会提出这样特殊的一个日子，他怀疑地看看苏醒，——这——不像是一个反讽。七年来，方晨再没过过任何一个春节！ 

      　　苏醒笑了，温和地说：“春节的彩头最好，大地回春，万象更新。你别多想，不要顾虑，更不要迷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醒已经不再瞻前顾后，方晨赞赏地暗自点头，有许多人活至古稀都没明白这个道理，一直在为往事发愁！ 
      　　方晨正在默想，不觉一个人影走到桌边站住，挡住了一部分光线，方晨抬头一看，猛地呆住，那人——竟然是骊星！ 
      　　骊星看看方晨，又歪头看看苏醒，眼光在他俩身上滑来滑去，然后，他就丢开苏醒，眼光直指方晨， 
      　　“方主席，我请姜昕姜总给你带的话，你一直都没有答复，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他扫了一眼苏醒，“——还是你有了新欢，就贵人多忘事了？” 
      　　骊星尖刻的声音像只利爪猛地攫住方晨的心，他愧窘地看了苏醒一眼，发现苏醒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俩，不禁全身冒汗， 
      　　“骊星，我们另约时间谈，行吗？” 他尽量稳住声音。 
      　　骊星不怒反笑，“方晨，最近找你比登天还难，——另约时间？不会约到下个世纪去吧？” 
      　　方晨发现对面的苏醒简直要笑出来了，更是汗出如浆，这次真是出丑出到爪哇国去了。苏醒替骊星拉开椅子，没说话，只是示意让他坐下，方晨狼狈地瞪了他一眼，骊星则轻蔑地像看一个神经病，心想，这老外听不懂中文，傻瓜一个。于是，他大大方方地坐下，摆开谈判的架势。方晨下意识地撕扯着餐巾，苏醒干脆拿起金融时报，看得津津有味。 

      　　骊星简明扼要地把他和姜昕提的要求又讲了一遍，最后陈词总结： 
      　　“——方晨，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既没要你为我投资拍电影，出大碟，也没请你为我开公司，这几年，我尽心尽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 
      　　方晨连忙出声制止，因为他发现苏醒举着的报纸在抖，“骊星，你的要求合情合理，我完全同意，我会交代姜总替你一一办好的。” 
      　　骊星似乎没想到方晨会这么痛快，愣怔着，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他又瞄了一眼正在看报的苏醒，暗叹口气，也难怪方晨，这模特如此出众的外貌，实在罕见，他看了，都不免心动。 

      　　“——那，好吧，打扰了，我告辞了。” 
      　　骊星推开椅子，站起来，苏醒赶紧放下报纸，点头和他道别，骊星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只恨自己忘记带名片，但随即一想，这个外籍模特以后肯定会出现在圈子里，有的是机会和他单独交流，就姿态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苏醒依然温和地笑着，心里有点酸楚，但想想也就释然了，方晨终究是人，不是圣人，他有七情六欲，绝对属人之常情。方晨却心里惴惴，非常不安，他猜不透苏醒笑里的含义，手里抓着的餐巾已经被扯得稀烂。 

      　　“方晨，骊星也算是你的一名员工，而且是非常优秀的员工，他的工作也很不容易，不但要察言观色，还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内容，所以——” 
      　　此时，苏醒脸上的笑容已经隐去，他轻声说：“——所以，当遣散这种优秀员工时，就更要端正态度，好好对待，因为，就像他所说的，他也曾经全力以赴过。” 
      　　方晨羞愧莫名地别开眼，不敢看苏醒，可苏醒稳定平和的声音还是响在耳畔， 
      　　“不过，这可真是你最后一次遣散这种优秀员工了，以后，你都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不知为什么，方晨听得心里一激灵，他再次望向苏醒，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神沉甸甸热辣辣地压住他， 
      　　“嗯，小晨，以后你会很忙……”苏醒的眼神就像流动的水银——最沉重的金属——直坠入方晨的心里，“……我……会让你很忙……” 
      　　方晨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仿佛还漫流着水银，那是苏醒追随着他的目光， 
      　　“——琳达，请姜总进来吧。” 

      　　第七十七章 

      　　方晨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仿佛还漫流着水银，那是苏醒追随着他的目光， 
      　　“——琳达，请姜总进来吧。” 
      　　姜昕走进方晨的办公室，有点忐忑不安，骊星对和方晨的饭店偶遇相当得意，立刻告诉了姜昕，姜昕一听，可暗叫糟糕，这些日子又忙又乱，她完全忘了和方晨商量骊星的善后问题，这下可好，连苏醒都对方晨的烂帐一清二楚了。 

      　　“方晨，骊星的事——”姜昕开门见山。 
      　　“骊星的事你别介意，是我自己处理不当，本来这也是我的私事，让你夹在中间真是不好意思。” 方晨说得很诚恳。 
      　　姜昕松了口气，本来她担心方晨和苏醒会因为骊星的这个插曲又生意外，看来真是多虑了， 
      　　“那么晨星花园的推广代言还是用骊星吗？”姜昕觉得这个比较难办。 
      　　“对，就用骊星吧，难道真让苏醒露面？” 
      　　方晨那个戒备喜悦又焦急的模样差点把姜昕逗笑，她拼命死忍可还是露了痕迹，干脆大笑起来， 
      　　“哈哈哈——，方主席呀，你不知道利奥就是苏醒时，一门心思地要找他代言，现在可好，又千方百计地想把人家藏起来，哈哈哈——” 
      　　看着笑得弯腰的姜昕，方晨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但是——关于苏醒，他就是大方不起来，心里暗怨，尤里把他重塑成个神仙——真是作孽！可又一想，这前因后果全都是因为自己，就又怨无可怨了。 

      　　“姜昕，说到晨星花园，我总是有点顾虑。”方晨把跑偏的心思又收回来。 
      　　姜昕知道方晨的顾虑何在，——晨星花园所占融资额度太庞大，资金链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方氏地产是方国生一手创建，也是当年最早进入中国大陆的海外地产商，方国生坚持亲自兼任方氏地产的总经理，与其联手合作的银行一直是东南亚最老牌的华商银行——南亚银行，方国生的世交陆有康是这家著名华商银行的总裁，就在半年前，陆有康因肺癌病故，他的大儿子陆锦力排众议，最终继承了南亚银行！ 

      　　“方晨，南亚的新东家陆锦好像不太好打交道。”姜昕不无忧虑地说。 
      　　方晨点点头，暗叹口气。自从这位新总裁登基后，他已经多次试图和他商谈晨星花园的后续融资计划，但都被陆锦以各种借口回避了。 
      　　当年，方国生去世之后，根据她的遗嘱，方晨继承了方氏，也就自然接任了方氏地产执行总裁这一职位。虽然方晨控股，但方氏地产毕竟是上市公司，在运作上也要受其他股东的影响，要充分顾及到他们的权益，自然不像私有企业时那么一言九鼎。 

      　　这些年，地产行业在国内外持续升温，方国生还在世时，就利用股市圈来的巨额资金在本市拍得一块商住用地，方国生死后几年那块地就一直闲置在那里，方氏地产的其他各位大股东全都急红了眼，力主方晨立刻上马晨星花园，但当时正值马来度假中心的招标人破产，导致承建方方氏建筑的巨大损失，几年的工程半途而废，最后对方以那块地皮作为赔偿，占用的大量资金就换回一个烂尾工程。 

      　　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刻，方晨实在没有把握开始一项大的地产项目，董事会上几个大股东差点没揪住他的脖领子骂他废物，他们都觉得是方晨挡了他们的财路，争吵无果，最后投票，最后还是上马了晨星花园这个项目，因此倒是挽救了方氏建筑，也振奋带动了市场人气，方氏地产股几年来一直在地产股中遥遥领先，各位大佬们赚得盆满钵满，自然欢欢喜喜，但方晨却一直为此坐卧不安，水能载舟，已能覆舟！大量的融资已经压得方氏喘不过气，现在融资银行又换了掌门人，方晨怎能不忧虑。 

      　　“关于晨星，苏醒怎么说？”姜昕倒是一针见血，她很想知道苏醒的态度。 
      　　方晨苦笑了一下，笑里又带着欣赏，“苏醒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包装好了把它卖出去，根本没必要自己亲自上马！’” 
      　　姜昕一击掌，“——好样的，苏醒说得对，本来就该如此！” 
      　　方晨笑里苦涩的意味更浓了，“是呀，我们当初根本就没必要真刀真枪的建，现在看起来房市很火爆，却是中空的，分分钟倒塌。” 
      再加上那些庞大的融资贷款，方晨简直不敢想。 
      　　几个小时前，在中国大饭店的咖啡厅里，苏醒曾经问他：“方晨，你在北美有大宗房产吗？” 
      　　“方氏在温哥华和多伦多各有两条街，还有几个集装仓储库。” 他想了想，说。 
      　　“我是问你在美国有什么大的投资。”苏醒有点紧张，看着他。 
      　　方晨笑了，“苏醒，你也感觉到了？我把美国中部几个房产都卖了，湾区的也准备趁高出手，纽约的早期投资都还留着。” 
      　　苏醒却仍然微皱着眉，“你既然已经觉察到了美国房市的危险前景，也该想想国内的问题，你的那个晨星花园还没开盘呢！” 
      　　方晨也为难，苏醒的顾虑他早就反复思量过，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姜昕，奥运就在明年夏天，晨星现在开盘应该还有希望，只要资金不出问题。” 
      　　姜昕点点头，——但愿吧，“方晨，别忘了，现在苏醒和你站在一起。” 这真是方晨最大的安慰。 
      　　方晨微侧着头，眼睛望着空气中的某点，却并无焦距，他的思路再次跑偏，——苏醒——苏醒！从最最开始，在他还人孤势单的时候，他就一直站在自己身边。 
      　　就在此时，传来砰砰两声敲门声，还没等方晨反应，办公室的门就一下子被推开，方晨和姜昕都诧异地看向门口，没想到，快步走进来的竟是苏菲。 
      　　苏菲径直走到方晨面前，将手中的明报周刊轻轻放到写字台上，方晨和姜昕都低头去看，七彩封面上赫然是一张订婚照片，——姚艾琳摆着矜持的高贵姿态依傍着一位傲慢的中年男人，照片下的大标题更是醒目——陆姚联姻，强强联手！ 

      　　方晨和姜昕同时震惊地抬头望着凝目拧眉站在一旁的苏菲，三个人似乎都感觉到室内的空气忽起波澜，山雨未来，但风——已灌注而入！ 
      　　******************************** 
      　　几乎是和靳远然请陈保罗进房间商谈的同时，苏醒也在自己的套房接到一个电话， 
      　　“Hello？” 苏醒拿起话筒，一边查看着电子邮件。 
      　　“我是李东。”电话里的声音很稳定，但却像块巨石落入苏醒的心里。 
      　　“……”苏醒忽觉心悸，喉咙里泛起苦涩，竟无言以对，电话里静悄悄的，对方一直在等， 
      　　“——东子”苏醒深吸口气，终于开了口。 
      　　他看不见电话线那端李东的神态表情，但却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好像被巨大的一股力道推挤着。 
      　　“我能来和你说几句话吗？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李东的声音依然很稳定，但苏醒却觉得双眼酸胀，那种久违的咸涩液体正在眼眶中聚集。 
      　　“嗯——”他说不出话，只能对着话筒无声地点头。 
      　　奇怪的是李东仿佛知道他已允诺，哒的一声电话已经挂断。 
      　　苏醒迅速地走向窗口，面窗而站，玻璃大窗外是秋季高远蔚蓝的天空，那些年轻的欢笑，汗水，热泪，全都随风而逝，流失在岁月之中，再难寻觅。 
      　　低头看，是蚁行的人群，繁忙的车流，红尘滚滚，过往未偿的心愿，辜负的恩情，也已消亡，苏醒将眼中泛起的泪意逼回心底，凝神静气，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叮咚一声响，像敲在苏醒的心上，他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开处，李东就站在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走廊中的光线，他似乎很紧张，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紧紧抿着，苏醒无言地望着他，默默让开路，请他进屋，门缓缓阖上，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慢慢凝聚酝酿。 

      　　苏醒和李东在沙发上坐下，很久，相对无言。 
      　　“我没有预约——”李东怔怔地看着苏醒，星移斗转——等来的却已不再是他。 
      　　“——你不需要预约。” 苏醒看着李东，光阴无情——已经在他脸上刻下沧桑的痕迹。 
      　　“——你怎么认出我的？”苏醒轻声问。 
      　　李东苦笑，“我并没有认出你，但是，那次玩具大赛，我参赛时用的名字是佟李，这个秘密只有苏醒知道——” 
      　　李东在心里狂叫，——我没有认出你，——我竟然没有认出你，是你变了，还是我？ 
      　　苏醒恻然，——东子，我们都变了，再不是当年的你和我。 
      　　“……你的脸……怎么啦……”李东只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有……你的声音……？”现在他的声音磁性而柔和，不复当年的清亮。 
      　　“一言难尽，不提也罢，你知道我并不是为了改进外貌——” 苏醒有点苦涩，“至于声音，是因为当时声带也受了伤。” 
      　　李东震惊，可想而知怎样的重伤才能造成这种变样。上学时，苏醒对自己出众的外貌毫不在意，一直觉得无足轻重，现在，却因伤而被迫受人瞩目， 
      　　“我老了，你却越活越年轻……”李东凝望着苏醒，觉得岁月已在心上打下烙印。 
      　　苏醒扬起眉，笑了，“东子，你只比我大一岁，这个‘老’字从何说起呢？” 
      　　——啊——这个笑容，令人眼前一亮，李东却觉得有点刺目，心里忽然感觉异样，他看起来——如此意气风发，似乎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苏醒，那个他惦念了许多许多年——腼腆踌躇的苏醒， 

      　　“——你以为我是来辞职的？” 李东想一想，忽然问。 
      　　“你会吗？”苏醒也问，但神态却很肯定。 
      　　“——不，当然不会，终于有机会和你一起工作了。不过……方晨……真的不介意吗？” 
      　　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倏地，李东觉得心里空空如也，他甚至连怀念的对象也没有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神秘而遥远，只有眼底一角还残留着苏醒的些微痕迹，——苦，李东只觉得苦。 

      　　“——他，不会介意，也不该介意。”苏醒的声音依然非常肯定，“关键是——，你介意吗？” 他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对方。 
      　　“我——” 李东目不转睛地望着苏醒，似乎想贴近他的灵魂，“——我，不会介意，也不该介意，因为，我爱的是苏醒，而不是利奥——” 
      　　话——冲口而出，两个人都怔住，苏醒悬着的心慢慢回落，而李东——心里的苦已将他淹没：他——是利奥——不再是——苏醒，不再是可以疼他——爱他——把他带回家的苏醒。 

      　　苏醒微侧身，眼睛又望向窗外，——前尘往事，爱恨情伤，到如今，都已化作无法解释的悲伤。 
      　　不过是一瞬间，苏醒就转过身，向李东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李东握住苏醒的手，心里的火焰慢慢熄灭，他也笑了，带着惨淡的意味，“——合作愉快！” 
      　　——所谓心如死灰，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告辞了。请将聘用合约准备好。” 
      　　李东站起身，这次见面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却觉得历经千年，所有的爱恋，怀念都不复存在了。 
      　　门，再次开启又合拢，门里，门外，竟像相隔一整个时空，仿佛——年轻的东子，还在等待，还在急切地向来处张望。 
      　　李东有点踉跄地走向电梯，这次，——苏醒是真的死了，也许，他爱的本不是苏醒，而是年少时的那一段岁月。 
      　　“……Tony……Tony lee……？” 背后忽然传来犹豫的叫声，李东勉强转身，却不觉愣住，那是一张似曾相识，山明水秀的面孔， 
      　　“Tony，真的是你？我是保罗，你不记得了？” 面前的年轻男人腼腆地笑了，“……去年夏天……在兰桂坊……我们……我们……” 
      陈保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不可闻，他的眉头微微耸起，脸一下子红了，看着仍然有点莫名的李东，忽然退缩了，“……对……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 
      他黯然地转身欲走，却不料胳膊一下子被人攥住， 
      　　“保罗，你没认错人，我是Tony，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不该……不该一走了之……” 
      　　看着保罗那明秀，踟躇的模样，李东心里猛地一动，他有过许多露水情人，保罗就是某次酒醉的结果吧，但是——现在看上去——更觉惊心，保罗的神情——真的很像以前的苏醒！ 

      　　能在这里再相遇，也算是有缘，李东没有多想，“……保罗……你……有空吗？” 
      　　保罗近乎贪婪地望着李东，——他是那么高大劲健，保罗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当然……随时恭候……” 

      　　第七十八章 

      　　李东走后，苏醒愣怔了片刻，——不知今夕何夕，但往事已矣！ 
      　　他走到桌前坐下，随意在网上翻查着金融信息，心思却总有点游离于外，忽然，一个简讯跃入眼帘：强强联手——老牌华商南亚银行新任总裁与寰宇集团主席姚艾琳喜结良缘。 

      　　姚艾琳三个字蹦跳着闯入苏醒的脑海，而这个南亚银行则更是触目惊心，当苏醒还只是方晨的PA时，就已经知道南亚银行是方氏地产最强大的金融后盾，怎么如今，倒和姚艾琳的寰宇搅到一起去了？ 

      　　苏醒想了想，抓起手机，一个电话拨回伦敦总部，“——阿里，我是利奥，你给我详查南亚，对对，就是马来最大的华商银行——” 
      　　不知阿里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苏醒一下子笑了，“——谢谢你的祝福，还是要拜托你为我们祈祷，对，我找到了他，嗯，也许很快就回来——，阿里，咱们可能要忙起来了，这次是两条大鱼，请尤里一起来聚餐。” 

      　　阿里好像在汇报韩国之行的成果，苏醒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阿里，没想到无心插柳，竟然真的柳成荫，哈哈哈……这是中国的一句谚语，就是说得来全不费功夫，呃？这也是一句谚语，哈哈……以后再给你解释吧。” 
      苏醒挂断了电话，心里竟微微有点紧张，看来大战将近了。 
      　　就在此时，门铃骤然响起，苏醒犹豫了一下，还是跳起身去开门，——会是谁呢？ 
      　　门一打开，苏醒愣住，门外站着靳远然，看见苏醒，靳远然也是一愣，仿佛被强光晃了眼睛， 
      　　“……苏……苏醒……情况紧急……”面对这个儿子，靳远然永远理亏词穷。 
      　　“请进来谈吧——” 
      　　苏醒的态度温和，并不生硬，——他可以不认这个父亲，却不能令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辈难堪，靳远然已经备受责难，无谓再在他的心上百上加斤。 
      　　************************************ 
      　　当天傍晚，在光华会所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黑暗中只有投影机放射的一束强光，和屏幕上快速闪过的一帧帧画面，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投影机发出轻微的喘息，倏然，啪的一声，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陷入沉思的几个人都一下子眯起眼睛，似乎无法适应骤起的光华，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方晨关闭投影，简洁地说。 
      　　靳远然看看方晨，再望望苏醒，眉头皱起，——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打算？ 
      　　苏醒用手里的原子笔轻轻敲打着桌面，唇边挂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 
      　　“——他们的胃口这么好，恐怕要撑坏肚子，——不如，我们帮着他们一起吃，最好，把他们也吃掉——” 
      　　听着苏醒慢悠悠的语调，靳远然无端打了个寒战，——这个——这个儿子——幸亏是正常清醒的，不然，恐怕比靳阳更加狠辣。 
      　　方晨也是一惊，苏醒在商战中真的好像一头醒狮。 
      　　苏醒看着他们两人惊讶的表情，眼睛变得幽深，他不动声色地说：“在商言商，真不必心有戚戚，他们打算吞掉你的时候可并没有心慈手软。” 
      　　实情就是如此，商场如丛林，猛兽环伺，弱肉强食，不是他吃了你，就是你吃了他，一个不留神，立刻万劫不复。 
      　　三个人又更详细地商谈了细节，半晌，靳远然忽然抬起头，“——苏醒，本来TIB我一直想留给你，现在——” 
      他有点恍然，——现在，物质上，他还能给苏醒什么补偿？ 
      　　苏醒的眸光一闪，“——你的财产，也许靳阳更需要。” 
      　　他面无表情，心里也像结了冰，一下子多了两个亲人，却真的不如不见。——靳阳，他的孪生哥哥，竟一直要将他毁灭。 
      　　方晨有点忧虑地望着苏醒，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磁场，随时有被吞噬的危险。 
      　　“不用可惜方氏网娱，最近一年它在股市上的表现不佳，基本处于冬眠状态，又没有拿到劳伦斯公司的新设计，所以，与其闲养着，不如让它发挥点余力。” 
      　　苏醒实事求是的评论却令方晨汗流浃背，他不禁横了苏醒一眼，心想：吃力不讨好地搞个网娱，还不是为了却你未偿的心愿，结果还处处被你挚肘。 
      　　方晨有些怨怼的眼神一下子扫进苏醒的心里，苏醒了然，安抚地笑了，“我……给你换个更好的……做……礼物……” 
      　　他低不可闻地说，方晨却立刻脸热心跳，——做——什么礼物？ 
      　　“……咳咳……” 靳远然尴尬地轻咳两声，——这两个孩子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他看在眼里，悲喜莫辨。 
      　　“我估计陆锦那边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他这个人好大喜功，又有勇无谋，如果不是他老爸死得突然，这把椅子也轮不到他坐。” 
      被靳远然的咳嗽提醒了，苏醒赶紧将心思又拉回现实，——做——结婚礼物，方晨一定猜到了。 
      　　“——好，我就等着他。”方晨嘴唇微抿，眼中忽然闪现出傲然的眸光。 
      　　“我也要赶回伦敦，做好部署——”苏醒望着方晨，似有不舍。 
      　　方晨怔住，——这么快！但，大敌当前，也只好将情深意长暂时放一放。 
      　　苏醒又转头望向靳远然，“……至于靳阳……如果方晨撤诉……” 
      　　一刹那，时光仿佛凝住，静谧中，三个人的心脏砰砰砰大力鼓动着，——如果方晨撤诉，就是放靳阳一条生路，但是——靳阳，终究是个隐患。 
      　　“放心吧，童舒已经为他安排了特殊的治疗，……靳阳……他……不会再是个障碍……”靳远然万分艰难地说着，——那也是他的一个儿子，被扭曲的欲望吞灭的孩子。 

      　　方晨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好的，我明天就请张律师去交涉。” 
      　　夜色深浓，晚风袭来，鼓动着白色的窗纱，一丝丝清凉干爽的秋天味道浮动在空气中，——这——真是个多事之秋！ 
      　　************************************** 
      　　在北方秋已深浓之际，香港的空气中仍带着暑热的濡湿，深水湾的那栋别墅隐藏在林荫之中，倒是清凉幽静，姚艾琳站在起坐间的长窗前，望着窗外葱茏的后园和流线型的泳池，似乎满怀心事，这时，一条臂膀围上她的腰身，姚艾琳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面窗的脸上闪现出难以觉察的厌恶。 

      　　“艾琳，你在想什么？那靳某不是已经答应了嘛。” 
      陆锦贪婪地拥紧了姚艾琳，油光光的胖脸贴向她秀长的脖颈，深深吸口气，——啊，这个女人，她的财与貌，终将为他所有。 
      　　姚艾琳脖颈上的毛孔激凸，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浑身战栗，心里泛起恶心，她实在无法回头面对陆锦脖子上的赘肉和腰上围着的‘救生圈’，只好僵硬地保持面窗而站的姿态， 

      　　“靳远然这只老狐狸，虽然答应了，可开出来的却是天价，还牵扯到他们同韩国无伦网娱公司签订的新产品代理合同，最近这几天，无人问津的方氏网娱股价忽然大涨，市场上已经谣言四起，盛传寰宇集团将收购方氏网娱，现在我们要把它全盘收购，重组上市，恐怕至少需要十五亿港币。” 

      　　姚艾琳幽幽地说着，想到即将面对的资金空缺，她眉头一挑，万不得已地转过身，伏在男人怀里，鼻子却猛地屏住气，忍得眼泪即将漫出眼角，她喘口气，眉头拧得更紧， 

      　　“你也知道，我父亲年初去世后，港府税务局一直在清算遗产税，所以，我能够动用的资金有限，现在，既要收购重组方氏网娱，又要助你对付方氏地产，真是捉襟见肘啦。” 

      　　陆锦心满意足地抱紧怀里的美人，自从当年第一次在母亲举办的社交舞会上见到年方十六的姚艾琳，陆锦就一直念念不忘，可叹这位可人儿骄傲又冷淡，对还是二世祖的陆锦不屑一顾，如果不是现在继承了南亚，恐怕再等上十年，也等不到艾琳的一个顾盼。 

      　　“艾琳，也不是我不帮你，可是，我们同时收购网娱和方氏地产，是不是太过冒险？”看来这位陆锦还不是百分百的白痴。 
      　　一听陆锦要打退堂鼓，姚艾琳腰身一挺，从男人肥胖的怀抱里抽身而出，俏脸微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然网娱的控股权在靳远然手里，可方晨也是大股东，如果我们收购成功，对方晨等于是釜底抽薪，他一定没想到靳远然会倒戈。这时，你再发难，不难一举吃掉方氏地产，你不是一直想进入中国地产界嘛。” 

      　　这些话由如此优美的女人以如此鼓励的语调说出，就格外具有煽动性，陆锦一边暗暗点头，一边重新将姚艾琳搂入怀里，他也实在是因为占了长子的便宜，才最终继承了南亚银行，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对他虎视眈眈，如果他不做出点骄人的成绩，又如何能在南亚站住脚，再者，对于曾和艾琳有过婚约的方晨，陆锦一直耿耿于怀，绝对希望能够将他打入地狱，如果能和艾琳共同完成这个行动，就更具意义。 

      　　“你们南亚的经营作风一向谨慎保守，这些年不知错过了多少好机会，现在也该是修正的时候了。” 
      　　姚艾琳强忍住对陆锦身体的厌憎，再次进言，一步步把他引入自己的壳中。姚艾琳从最初设计报复方晨就知道凭她的一己之力无法撼动方氏，她必须找到一个同盟军，直到陆锦的父亲去世，陆锦继承了南亚，姚艾琳才松了口气，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其实，南亚是上市公司，如果真的参与收购方氏网娱，你肯定要向其他各位执行董事交代，讨论，太多限制，不如你直接以私人身份收购网娱，因为我将会购买韩国无伦网娱新产品在欧亚的代理权，到时，我们就可以联合重组方氏网娱上市，不愁没有好的出路。” 

      　　陆锦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姚艾琳真是足智多谋，这个办法太妙啦，不仅能避开那些老臣子的罗嗦和治肘，还能为自己赚个袋袋平安，到时候也不用和其他股东分享利润， 

      　　“太好了，艾琳，你这个主意好，省得和他们那些老古董罗嗦，这十亿港币，我还是拿得出的，怎么调度我个人的财产别人无权多嘴，这毕竟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举动。” 

      　　陆锦满足地低头欲吻艾琳，却不料被佳人一偏头躲开了，刚要责怪，艾琳已经迅速在他脸侧印上一个轻吻， 
      　　“谢谢你，阿锦，就让我们共同开创陆姚新世界吧，现在，我得去一下彩绘轩，请他们为我们的婚礼去欧洲采办婚服。” 
      　　姚艾琳滑不留手地旋身躲开陆锦的骚扰，一边在心里尖叫：——猪！ 
      　　“要我送你去吗？”陆锦恋恋不舍地望着姚艾琳窈窕的身影。 
      　　“啊，不用，你还是赶紧去部署吧。” 姚艾琳最后扬手给了陆锦一个飞吻，就快步走出大宅，司机早等候在前院。 
      　　“去阿尊那里。”姚艾琳踏上黑色房车，简短地吩咐，随即闭上眼睛，——方晨，为了七年前你的背叛，我真是禅精竭虑，你可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随即又想起情人阿尊那酷似方晨的俊逸面孔，不禁微微地笑了，虽然这是钱买来的激情，可世上，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呢？ 

      　　第七十九章 

      　　北方秋天的清晨，天高气爽，辛勤的工蜂们正从城市的各个区域蜂拥而来赶往各自的蜂巢。 
      　　方氏大厦前，人流熙攘，在匆忙进出的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姿挺拔，衣冠楚楚，只是面容憔悴，似乎非常疲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快步走入大堂，来到电梯间，那里人头攒动，没人注意这个行政人员模样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电梯。 

      　　他站在人群后，看着几个电梯门此起彼伏地开开合合，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下班后的黄昏，——电梯里倏然分开的两个身影，——无名小卒！方晨年轻而冷淡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中年人微微笑了，一切故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仔细思量，却又恍若隔世。 

      　　——叮，直达顶层的电梯门缓缓开启，中年男人毫不犹豫地走入电梯，电梯门又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像把另一个时空隔绝在外。 
      　　顶层董事主席的办公室内，空气清新舒爽，可方晨却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苏醒——苏醒，已经回到英国两个多星期了，如果不是正当关键时刻，方晨早就飞过去与他相聚了，这两个星期简直堪比经年，方晨有点恍惚，没有苏醒的那七年，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方晨走到桌边坐下，再次查看方氏地产在香港恒生的股市行情，因为思念苏醒而皱起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最近一年，大陆地产股在香港股市上一直很吃香，又因为方氏本来就是海外集团，根基深厚，信誉卓著，方氏地产股就更是一枝独秀，晨星花园即将开盘，这个消息早在两个月前就在市场上热炒，在苏醒走前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点， 

      　　“看来是时候出货了，不然，等陆锦和我摊牌，就太晚了——” 
      　　那天晚上靳远然离开后，在光华会所的一间高级套房里，方晨庸倦地趴在枕上，肉体还在极乐的云端飘摇，精神却已回归现实。 
      　　苏醒的胳膊揽住他的腰腹，把他圈进怀里，下巴在他浓密微卷的发上蹭着， 
      　　“小晨，不要做得太明显，叫你香港的揸盘经纪和跟在他后面的那些小经纪行分头行动，多做几只股票，一边卖出，一边购入，欲抑先扬，趁陆锦动手前，先收获一批——” 

      　　方晨一下子咬住苏醒线条清晰的胸肌，唇角却微微弯起，暗想——这家伙，行动迅捷，出其不意，简直就像一头猎豹。 
      　　苏醒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一翻身，将方晨扣在身下，“我明天就飞回英国，会有好些日子吃不到你，不如今天让我吃个痛快——”话还没说完，苏醒的双手已经抓住方晨的足踝将他的双腿折向胸前，方晨还在晕眩，就已经丢盔卸甲地大开门户， 

      　　“……啊……啊……苏……嗯……” 
      　　方晨醒过味儿来，正待挣扎，发现自己跃跃欲试的肉棒已被苏醒抓在手里，被恣意搓弄揉玩着，没一会儿功夫，那二弟就留着‘口水’背叛主人投降啦，方晨气喘吁吁，浑身战栗，难耐的呻吟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苏醒的唇舌堵在了嘴里， 

      　　“……嗯嗯……唔……”方晨的脸上腾起热浪，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苏醒坏心眼儿地攫住方晨的呼吸，舌头翻搅直扫他的喉口，正抚弄挑逗他分身的手指却向后滑去，猛地一挺，押入方晨的后穴， 
      　　“……啊啊……”方晨失控地尖叫起来，觉得腰身里那最销魂的一点正被一根羽毛骚动着，拨弄着，无穷无尽的快感急速向四肢百骸漫涌，连他的发根，足尖似乎都无助地战栗起来。 

      　　苏醒的唇舌已滑向方晨的颈侧，一路舔吮，最后吸裹住他的耳垂，耳廓，激喘中的热气一丝丝地钻入耳孔，方晨的身子禁不起这种刺激，无意识地扭动着，苏醒却一下子抽出正在蜜穴中扩张的手指，不容方晨退缩，粗硬的肉刃从上面倏地插了进去， 

      　　“……唔唔……嗯……嗯……”方晨闷哼一声，背脊猛地弓起，娇弱敏感的耳朵还被苏醒含在嘴里，他觉得自己腰下的身体正被一只火热的粗管充塞贯穿，那粗硬的管道不断抽动着，还在继续膨胀，欲念源源不断地从管子里涌入肠道， 

      　　“……啊啊……苏……苏……不行了……要死了……啊……” 
      　　方晨紊乱地呻吟着，身子抖个不停，耳朵被吮吻引起的快感使他的半边身体麻痹，而后穴中不断抽送着的巨物又使他的身体极度亢奋，两种极致激辣的感觉同时袭来，终于将他顶入仙境，他浑身汗湿，手指死死抓住苏醒的肩膀， 

      　　“……唔唔……”方晨高声哼着，一股白浆破堤而出，喷溅在苏醒的胸腹上。 
      　　苏醒粗重地喘息着，肿胀的欲望在方晨柔韧的肠道里越来越坚挺，贪馋的巨物终于餍足，剧烈抖动着释放了， 
      　　“……啊啊……啊……”苏醒拥紧方晨，浑身震颤，迷乱地陷入狂欢。 
      　　套房里的空气被情欲热浪搅动着，久久不能平息。 
      　　想起这些，方晨的鼻端仿佛还能嗅到雄麝淫靡的气息，不觉两腿发软，脸颊滚烫，正心衿摇荡，内部对讲机的红灯却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他一愣，强压下躁动的心思，按动按键， 

      　　“——主席， 俄国斯恩科集团的代表律师伊凡先生来了，他说亲自和您预约过了。”琳达的声音响起来。 
      　　方晨心里一颤，眉头微皱，——俄国斯恩科集团？——亲自预约过？ 
      　　“请他进来——” 方晨扬声说，眼睛注视着大门的方向。 
      　　门，应声而开，那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稳步走了进来 
      ，方晨一看，不禁呆住，两束眸光牢牢锁住来人，只一瞬，方晨皱紧的眉头就舒展开了，他快步迎上去，一把将中年人扯进怀里，狠狠抱住， 
      　　“——你这家伙，回来了，也不通知我，现在又搞什么花样？” 
      　　方晨不由分说地揽住中年人的脖颈，侧头迎上去，一下子就贴上他的嘴唇，吻住了他，——嗯，果然是苏醒，熟悉的清新味道，方晨提起来的心放下了，被吻着的人也不再犹豫，舌头立刻追上去嬉戏，这么多天没见，早已相思入骨，现在他已经不敢回想那空白的七年，只觉备受煎熬， 

      　　“……晨……晨……停……有正事……” 
      　　苏醒一边劝阻方晨，一边依然贪恋不已地吮吻着他的小舌，手也急切地在方晨背脊上按揉游走，直把方晨摸得气喘吁吁， 
      　　“……什么……什么正事……”方晨凌乱地喘息着，一边哀叹，——正事？——现在他的脑子里想的就只有情事。 
      　　苏醒勉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松开方晨的唇舌，轻轻将他拉开， 
      　　“小晨，你看着我，——面对这么个老家伙，你还有兴趣吗？” 
      　　听着苏醒迟疑的问话，方晨心有所感，他的手抚摸着苏醒带着面膜的脸，“……原来那天在希思罗机场……我看到的就是你……” 
      他答非所问地说着，“……可我们当时还是错过了……白白耽误了多少时间……” 
      他的手放下，圈住苏醒的肩膀，想起苏醒问他的话，脸上绽开了笑容，“……嗯……我很有性趣……要不要我们……现在就试试……”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摸了下去，苏醒一下子错身躲开， 

      　　“——好好，算我怕了你了，” 
      　　他远远地走到屋角的沙发坐下，其实，他怕的是他自己，怕自己控制不住，误了正事，——方晨，真是世上唯一能令他失控的人。 
      　　方晨笑嘻嘻地看着苏醒，——他戒备地坐在角落里，不论装扮得多么稀奇古怪，都同样令人心折。 
      　　“——苏醒，我们都会老，也会死，到那一天，我也还是爱着你。” 
      　　苏醒动容，灼热的眼光将空气搅散，——生老病死和情深意长，真的能够共存吗？ 
      　　精灵的方晨望着苏醒神色变幻的眼睛，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方晨敛去笑容，郑重地点点头，“——咱们俩生死相随，除非——到时候，你嫌弃我老丑——” 
      　　苏醒摇摇头，再摇摇头，——老丑又如何，到头来谁都难逃一副枯骨，而此生的情爱，早已经完全融入俩人的血脉了。 
      　　“——现在来谈谈正事，”苏醒摘下眼镜，眼神更加清亮地望着方晨，“——我装扮成这样，都是为了你马来的那块荒地——” 
      　　“——哦，有眉目吗？”方晨兴奋地走过来，在苏醒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苏醒肯定地点点头，也忍不住唇边的笑意，“应该不会错——” 
      　　“那就这么转给陆锦，会不会太冒险——？”方晨的眉头再次皱起，不无担忧地看着苏醒。 
      　　苏醒的眼睛微眯起来，嘴唇抿紧，“就先让他吃下去，然后一起给我吐出来，这就是贪吃的结果。”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声音，方晨不禁一抖，仿佛看到了陆锦的末日， 
      　　“姚艾琳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方氏，难道真是因为对我怨恨？” 方晨又想起这出闹剧的另一个核心人物。 
      　　“一半一半吧，正好借着这股怨气满足她的野心，”苏醒的手指敲击着沙发扶手，“她父亲把上市公司留给了儿子，而寰宇至今还是个私家机构，虽然得益全归自己，但她毕竟想到股市上去一试身手，正好吞下方氏网娱，借壳上市——” 
      苏醒已经对姚艾琳的寰宇了解透彻，“——而我要的是寰宇所拥有的美国GIP公司25%的股权，这差不多也是姚家最成功最有远见的海外投资了，姚老爷为了补偿姚艾琳没有继承上市公司的缺憾，最后把这个股份留给了她，却是没想到会败在她手上。” 

      　　方晨一听就明白了，这个美国GIP集团是全球最大最富盛名的石油开采机械设备公司，占有同类市场近三分之一的份额。 
      　　“这一部分，你是让尤里?谢诺切夫斯基来吃掉吧？”方晨轻声问苏醒，他知道要操作这么大的一个商业行动，单靠自己和苏醒的力量是不够的，必须借助尤里的财力。 

      　　苏醒点点头，伸手拍了方晨肩膀一记，“尤里窥测美国人的那个设备公司已久，正好找到这么个机会，就让他们美俄互别苗头吧，”他微微笑着望向方晨，眼睛里却殊无笑意，“——我们就只管拿下南亚银行和寰宇的其它优质投资，到时候，港府的遗产税也清算完毕了，我们刚好去接收。” 

      　　方晨的手心额角都开始冒汗，他自己曾被盛赞为商界神童，可与苏醒相比，还是不够老练，这么风云变幻的一场战役，苏醒于笑谈间就已出神入化地部署完毕。 
      　　“现在就等着鱼儿咬钩了。”苏醒轻声说，话里的分量却有千斤重。 

      　　第八十章 

      　　——那条鱼会上钩吗？ 
      　　香港中环，巨大的水泥丛林中，阳光挣扎地印下斑驳的日影，在南亚银行大厦的主席办公室里，陆锦正坐在大班椅上，凝神细看桌上的几张照片，眉头一会纠结一会舒展，双眼中流露出疑惑贪婪的眸光，他手里握着的电话中传出一个经过了特殊处理，男女莫辨的声音： 

      　　“——那个带黑框眼镜的男人是俄国最大的石油寡头斯恩科集团的代表律师之一：伊凡?舒维奇，这是一个星期前他前往方氏大厦与方晨会面时拍到的，”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低沉而沙哑，陆锦听得眉头又耸了起来，他把话筒拿开，远离耳朵，但又舍不得不听，只好强忍下心里泛起的烦恶， 

      　　“——下面那张照片是三个星期前在马来西亚滨城希尔顿酒店商务楼层拍到的，照片上的那个高个子俄国人是斯恩科集团主席尤里?谢诺切夫斯基的特别助理：安德烈，那个矮个子是斯恩科集团的技术总监萨鲁奇?凡尔科，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华人是方氏地产的执行董事陈耀璧，——一个不算很大，却很微妙的人物，” 

      　　嘶哑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陆锦身子前扑，再次凑到桌前细看照片，——没错，就是他，——陈耀璧一直是方国生的左膀右臂，但他为人低调，很少在人前露面，却是真正能起到推波助澜作用的老臣子，也算是当年方国生去世前的托孤重臣，——他，出现在滨城，而且是和俄国斯恩科集团的两员大将接触，实在是耐人寻味。 

      　　“——你们能确定这不是一个巧合吗？”陆锦紧张地问。 
      　　电话中再次出现停顿，紧接着，那个嘶啦啦如毒蛇吐信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确定任何事情，一切都是个变数！但是，你现在是在质疑我们的专业技能吗——？”声音依然是平板冰冷的金属质地，但却令陆锦脊背发凉，那经过特别处理的机械声音里陡地显出一股锐意，好象锋利的匕首脱鞘而出，陆锦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没……没有……当然没有……你们一向信誉卓著，这在圈子里是人所共知的嘛……” 
      陆锦的心里七上八下，像有无数只猴子跳来跳去，一边迅速地估计着眼前的形式， 
      　　“——任务完成，如需继续提供服务，请与我们联系——” 
      　　那个声音又恢复了平板坚硬的质地，似乎正在说话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台机器，但陆锦却知道得万分清楚，只要稍有闪失，那台机器就会化作利刃，他仿佛看到了扑面而来的血雾，陆锦打了个寒战，立刻挂断了电话。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都市里，分分钟都有人发达，有人坠落，循规蹈矩的商人们要想翻云覆雨，脱颖而出，总免不了和旁门左道的兄弟们打个交道，陆锦很清楚走这一步，会有风险，但面对这么大的一盘生意，不借力又怎么能成功。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几张照片，脑子里想的却是几天前和方晨的视频会议： 

      　　“——南亚这么多年一直支持方氏在大陆的地产生意，方氏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却只得几文利息，这也太说不过去了，现在由我支持大局，是改变宗旨的时候了。” 

      　　陆锦四平八稳地说着，似乎是在商言商的姿态，心里却在咬牙切齿。他看着视频中方晨俊朗的面孔，忽然觉得胸中烦闷，一股无名火气直窜上脑门儿，他很清楚：——姚艾琳要对付方氏，说明她对方晨还未忘情，这才对他七年前的悔婚耿耿于怀，陆锦并不是傻子，他知道不该意气用事被艾琳牵着鼻子走，但吞并方氏地产也确实是他的梦想，他和艾琳不过是彼此借力打力，一齐掐断方晨的活路。 

      　　“——那么陆主席打算如何改变宗旨呢？”方晨早已料到陆锦会发难，虽然气愤，但事到临头，他只有稳住心神，从容面对。 
      　　“——晨星花园的后续融资计划免谈，前期贷款限期归还，我们南亚一向作风稳健，现在中国大陆地产行情虚高，我们不能跟着趟这浑水，万不得已，我们也就只好斩仓，不过，我对你们方氏抵押的那块烂尾荒地没有兴趣——” 

      　　陆锦终于向方晨全面宣战，他忽然觉得无比畅快，简直就是雄心万丈，连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陆锦窥测的是方氏地产35%的股权，加上艾琳手上已经掌握的5%，他们只要再撼动几个大股东，拥有方氏地产的控股权就指日可待了。 

      　　“——如果方氏按时偿还贷款呢？”方晨不动声色地问。他看到视频中的陆锦眉头一挑，脸上的肌肉似乎都不可抑制地微微抖动， 
      　　“——哦，方主席真是爽快，可方氏紧巴巴的现金流能有多大作为？” 
      　　“我还有一座晨星花园，陆主席既然对槟城的荒地不感兴趣，那么，我把晨星花园赔给你如何？” 
      　　方晨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陆锦的表情。 
      　　——晨星花园？陆锦左边的眼皮微微颤抖着，一个现成的即将开盘的地产项目，位于中国那座大都市最繁华的地区，这未尝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方主席真的舍得？”陆锦看似不经意地问，心里却已紧张万分。 
      　　方晨摊摊手，表情无奈，“南亚如果断了我们方氏的资金链，晨星花园再做下去也无以为继，不如放给你们，一了百了，就像世兄说的，在国内做地产越来越难，我还真是有心退出——” 

      　　陆锦微眯着双眼，审视地看着方晨，——有心退出还是力不从心？他在心里冷笑着，方国生一死，方晨独自撑了七年，也真到了山穷水尽，撑不下去的时候啦。 
      　　“——方主席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南亚虽然人才济济，但对大陆地产界还不熟悉，恐怕吃不下这么大的一个楼盘——”陆锦嘴里虚应着，心中却开始打起了算盘，——晨星花园，该如何操作推进呢？ 

      　　“看来世兄对荒地和晨星都没有兴趣，那我只好勉力筹措资金偿还贷款了。”方晨不无遗憾地说着，心已经微微吊起来。 
      　　“方主席叫我一声‘世兄’，我还真是当不起，我们南亚一直是鞍前马后辅佐你们方氏的，现在也真是不得已，董事局里我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所以，还请方主席见谅，贷款是无论如何都要期限内归还的，至于究竟如何运作，还要容我和董事局其他董事们商量。” 

      　　陆锦不能把话说死，对于晨星花园，他还是很有兴趣的。他关闭视频，心里反复掂量。 
      　　陆锦想到此处，终于把陷入回忆的心思拉了回来，——晨星花园？——马来烂尾废地？他用手揉着额角，觉得办公室里似有无形的气流回旋，方晨急着把晨星花园推给他，是否不怀好意？ 

      　　就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陆锦看了一眼指示灯，知道一定是姚艾琳打来的电话，他微皱眉头，拿起话筒， 
      　　“——阿锦，你到底决定了没有？晨星花园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你想一下子吞掉方氏地产35%的股份也不是一件易事，虽然最近方氏地产跌得厉害，但是要说服董事局投入重金全面收购也不容易，不如先拿下晨星花园，做为你进入大陆地产界的开路先锋——” 

      　　姚艾琳略显急迫的声音令陆锦的眉头越锁越紧，——她就这么想要晨星花园？——还是另有所图呢？ 
      　　“艾琳，你先不要着急，到底怎么决定还要董事局说了算，先说说你在韩国的情况，和无伦网娱谈的怎么样啦？” 
      　　电话里有片刻的停顿，陆锦似乎感觉到艾琳的怨愤，——她太在意晨星花园了。 
      　　“谈得很顺利，我出三千万美元，他们把无伦今后新产品的欧亚代理权交给我，北美市场他们不肯放手，不过，这已经很理想了，有了这个做为保障，方氏网娱重组上市将绝对不成问题，接下来就是由你出资收购靳远然的股权——”姚艾琳虽然对陆锦刚才话里明显的推搪非常不满，但还是不得不向陆锦汇报一下自己的成果，她需要陆锦付出近十亿港币的收购重组资金， 

      　　“——嗯，阿锦，我预约的饭店的美容师来了，先这样吧，有什么新进展我会随时和你沟通的，不过，关于晨星花园，你也不要令我失望呀！”说着，姚艾琳就挂断了电话。 

      　　姚艾琳最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使陆锦再次陷入回忆： 
      　　和方晨视频谈判的当天晚上，在姚艾琳深水湾的别墅后园里，晚香玉悄悄吐露着浓郁的香气，流线型的泳池中水花一响，一个身姿俏丽的女郎从水中跃起，她沿着台阶走上来，身上纯白色的泳衣被水浸湿，裹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近乎透明，更添诱惑，陆锦坐在泳池边的帆布椅上，目瞪口呆地盯视着女郎玲珑的身段， 

      　　“……艾……艾琳……太美啦……你真是太美了……”陆锦啧啧赞叹，姚艾琳的母亲家喜欢与西人通婚，几代混合下来，传到艾琳身上，就格外美艳醒目，身材尤其出众，陆锦真的心痒难熬，只是真要抱得美人归，还需要耐心和——， 

      　　“阿锦，你和方晨的视频会议进行得如何，他怎么说？”姚艾琳拿起池畔的浴衣将自己全身裹紧，她实在无法忍受陆锦贪馋的目光。 
      　　陆锦心里一叹，——要想最终抱得美人归，还需要满足美人的野心。 
      　　“——他说可以把晨星花园交出来，你那边情况如何？”陆锦走上前拥住姚艾琳，侧头吻她芳香的湿发。 
      　　艾琳的脖子微微一晃，溅了陆锦一头一脸的水滴，她咯咯咯地笑着挣开陆锦的拥抱，率先跑进了敞开的法式玻璃门里， 
      　　“——呵呵呵，方晨果然是山穷水尽了，连这个做了两三年的命根子都保不住了，估计是靳远然已经和他摊牌了，呵呵呵——，真是痛快——” 
      　　走在她后面的陆锦却忽然觉得气闷，晚香玉的花香简直中人欲醉，他耸耸鼻子，厌恶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花圃，看来艾琳还是对方晨最在意，即使是他的绝望也能引起她特别的欢畅，陆锦慢吞吞地走进客厅，姚艾琳的声音正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锦，我想要晨星，那可是方晨的命根子——” 
      　　陆锦猛地在客厅中的沙发上坐下，——她要晨星花园——还是要方晨的命根子——？又或者两个根本是一回事？——女人的心真是海底的针！ 
      　　陷入回想的陆锦像真的被一根针刺中心脏，他倏地哆嗦了一下，觉得胸中痛楚，看来是时候让姚艾琳知道谁才是决策人，而且——，陆锦再次望向桌上放着的那几张照片，——那地下黑色的黄金可比一个楼盘珍贵得多了。 

      　　他的手伸向电话，——应该告诉方晨他又对马来荒地产生了兴趣，电话上的指示灯却在此时亮了起来，他赶紧按下按键， 
      　　“主席，是您的二弟陆煅的电话，要我接进来吗？”他的秘书乔安娜在对讲机里问。 
      　　陆锦犹豫了一下，这个二弟虽然不学无术，却是兄弟中和他最贴心的一个，不知现在又有什么花样？ 
      　　“——哥，你看今天的财经新闻了吗？方晨那小子竟然把马来那块烂尾荒地拿到香港拍卖行拍卖了，看来他是真的撑不住了，才出此下策，不过，真是奇怪，方氏地产股今天开盘，倒是一路上扬，走出前几个星期的低谷了——” 

      　　陆锦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一下子改变，他抓紧了话筒，双眼大睁，毫无焦点地注视着窗外的巨幅海景，——晚了一步，——又晚了一步，——看来方晨和俄国佬并没有谈拢，不过这样也好，如果那块地真有奥秘，方晨一定不会轻易交给南亚，与其让俄国人拿到，不如自己去抢！陆锦一下子想通，心情又舒畅起来，如果南亚也去竞拍，那就真是一箭双雕，到时候借出的贷款和地下的石油就全都收为己有了。 

      　　陆锦想到此处感觉志得意满，虽然要说服董事局先花一笔巨资竞拍那块滨城荒地，但最终方晨要用拍得的地价偿还贷款，这不过是一手出一手入的问题，最关键的还是拍得那块宝地。 

      　　“阿煅，我们南亚也要去插一脚，到时候董事局开会投票，你可要站在我这一边。”陆锦叮嘱着二弟，如果董事局里的老冬烘们知道了那块地的秘密，就用不着投票表决了，但是否现在就透露，他还没有决定。 

      　　“……呃……嗯……好吧……”二世祖陆煅对他大哥的话摸不着头脑，——插一脚？——有必要吗？ 
      　　巨幅大窗外的海微起波澜，晴明的天空中也似有劲风吹动，——晨星花园，就让方晨留着做陪葬吧。陆锦呵呵呵地笑着将那些照片扔进了碎纸机。 

      　　第八十一章 

      　　澳大利亚悉尼近郊的海岸疗养院里，阳光明媚，草木葱茏，背山面海的缓坡上开满洋水仙和风信子，微风袭来，花朵们争相摇曳出绚烂的色彩，空气中似乎都酝酿着春天清甜的气息（地处南半球，季节相反）。 

      　　靳远然走进特护疗养区的一座白色小楼，接待室的门卫漠然地看着他，无声地递上记录册，靳远然匆匆签好名字和日期，同样面无表情地归还那个硬皮本子，并转过身，此时，强化玻璃钢门已经缓缓开启，靳远然快步走进去，自从靳阳擅自离院，这个以人性化管理著称的疗养院就卸下了温柔的伪装，多莉和乔安早已被辞退，悠长寂静的走廊还是像个后现代主义的梦，一脚踏入，靳远然茫然四顾，忽然觉得恍惚，这个梦，他似乎永远也走不出了。 

      　　一个多月前，方晨提出撤诉，之后，包括公安部门在内的多家专业机构对靳阳的精神状态进行了检测，终于得出靳阳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的鉴定结果，在中澳两位大律师的通力合作下，靳阳很快就被中国政府驱逐出境。 

      　　离境的那天早晨，靳远然接到一个从英国伦敦打来的电话， 
      　　“——我是苏醒，” 
      　　——是苏醒！靳远然的心一下子被扯住，那根无形的绳索还在不断地收紧， 
      　　“……阿……阿醒……”靳远然艰难地开口，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在那秀丽明媚的水乡，孩子们都是这样被溺爱地称呼着。 
      　　万里光缆那一端的苏醒猛地闭上眼睛，双耳好像被利剑刺穿，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妈妈和陈阿姨总是这样叫着他，——阿醒——阿醒——，妈妈已死，而他，也不再是陈阿姨记忆中的阿醒，这个称呼早已被埋葬在脑海深处。现在，由这位‘父亲’唤出，就显得格外刺耳，嘲讽，谁是他的——阿醒？他曾多年多年做着同样一个梦，在梦里，他还年幼，欢笑着与父亲玩耍，对于现实中没有父亲的孩子来说，这差不多就是一个噩梦，终于，有一天，噩梦终止，虚幻的父亲和童年的自己都不再入梦，——醒了，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阿醒。 

      　　“——我是苏醒，”电话中温和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靳远然也慕地闭上了双眼，——他不是——阿醒，他是——苏醒——，自己真是枉费心机，多年来都生活在自编自演的白日梦中， 

      　　停了片刻，电话中，苏醒轻声地说：“——有关姚艾琳收购方氏网娱的全部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交给苏菲了，她和网娱的吴律师将是您的全权代表，他们会随时与您沟通，” 

      　　靳远然木纳地听着，他的小儿子真是好智计，在波诡云秘的商海中翻云覆雨，他应该为此而欣慰吧， 
      　　“……阿……苏……苏醒……我知道了……你们也加紧部署吧……” 
      很欣慰，真的，靳远然惨淡地笑了，觉得心里空空如也，但常年追随着他的疲惫依然狠狠地压在他的肩头。 
      　　“——好的，” 
      　　苏醒似乎即将收线，靳远然颓然地垂下头，仿佛是不堪重负了， 
      　　“……您……多保重……一路平安……”苏醒清晰而缓慢地说着，语气郑重，靳远然的心呼地荡上来又落下去，终于，眼角一片湿濡， 
      　　“……好……好……平安……”靳远然模糊地说着，他一生漂泊，被人痛爱也被人痛恨，但都不是自己所愿所得，他也似乎没有一天真正平安过，从此——是否真的能够一路平安？ 

      　　靳远然走在沉寂的长廊中，默默怀想，白色墙壁上却忽然推开一扇门，真是魔幻，靳远然不禁后退一步，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女护士迎了出来， 
      　　“靳先生，你今天来早了，阳刚睡醒——” 
      　　靳远然点点头，随她走进了房间，仍然是装修淡雅舒适，状似高级样板间的套房，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一间病房，但若细心观察，就会看到起坐间屋顶的两个角灯后安装了监控器，正在无声地运转，而通往里间卧室的门也是特殊的安全设计，确保万无一失。 

      　　靳远然扭头看看女护士，那个女人也不多话，利索地一扬手里的遥控器，安装了双面玻璃的门向两侧滑开，靳远然一步跨了进去，看到靳阳正坐在桌前摆弄一副拼板，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 

      　　“——爸爸，我不想去英国住读，你能再替我和夫人说说吗——？” 靳阳孩子气地皱着眉头，表情忧愁，看到靳远然立刻开口恳求。 
      　　靳远然走过去，俯身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哄着：“……小阳不怕……夫人答应了……我们不去……英国住读了……不去了……永远都不去了……” 
      　　靳阳依然抓着他的袖子，想再说点什么，但皱着眉想了又想，不得要领，终于放弃了，转身继续摆弄桌上的拼板，靳远然眼睫潮湿，扶着靳阳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童舒，你的特殊疗法果然见效了。 

      　　几天前，在靳远然悉尼的寓所—— 
      　　“远然，给你看样东西——” 
      　　童舒手上捧着一小盆植物，碧绿的叶片中簇拥着数朵红色小花，本来并不起眼的花瓣上却诡异地分布着星星白色斑点，好似某个伤心人泣血的泪珠， 
      　　“——啊——” 
      　　靳远然怔忪地站在门边，无言以对。他和靳阳以及律师刚刚飞回悉尼，就又赶往海岸疗养院重新办理了入院手续，院方对自己以前的失职只字未提，只是效率迅速地为靳阳在特护疗养区安排了房间和陪护。 

      　　当一扇扇强化玻璃钢门在靳远然身后合拢，他眼前晃动的却依然是靳阳安静的面孔，尘埃落定后，靳阳的脸上没有了仇怨，懊恼，悔恨，和愤怒，只余沉寂与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再不相干，——是因为服用了镇静药物，还是他真的已经想通？ 

      　　世界上有什么是可以争取的？又有什么是必须放弃的？也许你处心积虑争取到的正好是你必须放弃的？靳远然猛地摇摇头，这个难题，他想了整整一生，焚尽所有的热诚，最终，也只是个空。 

      　　踏进家门的这一瞬，靳远然面对的却是童舒手上奇异的花卉， 
      　　“……这……这是……”靳远然站在门厅里，盯视着童舒手上的盆栽，如见鬼魅，那近乎相同的花型，正好相反的花色，一下子将他的记忆拉回到三十几年前，——明媚的阳光下，无边灿烂的花田里，景生笑望着他，手中举着小小一盆白花：“——远然哥，你来了，这是我为你培育的——”远处似有海浪拍岸的声音沙沙沙地响起——。 

      　　童舒了然地看着靳远然，眼中流露出悲怜的神色，不过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年，俊逸的轮廓还在，但整个魂魄就像已被抽离身体，苏醒死而复生，但又与他生生仳离，靳阳走失，又失而复得，所有这些因果，都要由他独自承受。 

      　　童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还是开了口：“——这不是幽魂香，是——忘魂香，景生生前最后的杰作，他说：‘生无可恋，不如忘却。’” 
      　　童舒不忍心看靳远然痛楚的表情，她转身走入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巨大的玻璃窗外就是浩瀚的海洋，在马来西亚的老宅里，他们也有这样一面窗，这样一幅壮阔的海景，景生那绝对清晰又清醒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畔——生无可恋，不如忘却——。 

      　　靳远然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进客厅，他没有坐下，居高望着童舒，眼里的神色令人不忍卒睹， 
      　　“……你……你有什么打算……”他的声音奇怪地颤抖着。 
      　　童舒从手袋中小心地取出一个玻璃小瓶，瓶中是殷红的一注液体，那——又是谁的‘心血’？ 
      　　靳远然的脸上慕然变色，“——童舒，”他低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童舒低下头，屋子里一片静默，远处的沙滩上孩子们在嬉戏玩耍，海鸥群起追逐着浪花， 
      　　“——远然，这对小阳只有好处，忘记一切前尘往事，重头再活过，” 
      　　童舒依然低着头，声音也像是从地下发出，更显突兀：“……有时候……我们也希望……脑子里有只橡皮擦……不管悲的苦的……全部抹去……了无牵挂……” 
      　　靳远然愣怔着，眼睛大睁，——那血色的液体，似乎更应该由他喝下去，——忘记，确实比记忆更需要毅力，没有外物帮助，很难贯彻始终，不愿想起的过去，总是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时分来袭， 

      　　“……好……这可能正是景生为小阳准备的……” 
      　　靳远然低不可闻地说着，童舒一下子抬起头，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人生若只如初见，你是清风我是云。 
      　　——这个特殊的疗法还是慢慢见效了，小阳脑中的那只橡皮擦正轻轻地抹去一切不愉快的记忆。 
      　　******************************************** 
      　　香港中环，广厦林立，人流熙攘，阳光照射在巨幅玻璃幕墙上，折映出一幕幕人间活剧，有人万丈雄心，有人一败涂地。转瞬就变为历史的遗迹。 
      　　姚艾琳刷啦一下将她办公桌上的杂物全都扫到地上，站在一旁的保罗目不斜视地盯着墙角的一盆植物，也真难怪姚总心烦意乱，她的未婚夫确实逼人太甚，想到此处，保罗不禁唇角微翘，也想起了自己的蜜运，——Tony——Tony，但愿这次不要再一去不回，保罗仿佛还能感到他壮健身体的重压，急促的喘息，和滚烫喷涌的液体，——啊，保罗的身子微微哆嗦着， 

      　　“——保罗——”姚艾琳一声怒喊，打断了保罗旖旎的遐思，“——保罗，你去催我们的代表律师把抵押手续赶紧办妥，给无伦网娱的产品代理费已经过户了，现在就等着南亚出资收购靳远然手中的方氏网娱股权，千万不能在此时出任何纰漏，” 

      　　姚艾琳匆匆吩咐着，一边传话给外间的秘书进来收拾房间，心里却在痛骂着陆锦，——偏偏就是在她十万火急的时候给她难堪。 
      　　两天前，也是在这个房间，姚艾琳刚刚从韩国满载而归，陆锦坐在她的大班椅上为难地看着她， 
      　　“艾琳，我个人出资助你收购方氏网娱的计划没有通过家族会议的讨论，虽然这并不需要董事局开会表决，但南亚毕竟是个家族企业，叔伯兄弟们的意见我也不能不重视，不然，以后在董事局中大家都不好碰面啦。” 

      　　姚艾琳站在窗前，撑住窗台的双手紧紧攥着，指骨突出，她万没想到在此关键时刻，陆锦会临阵退缩，她不能回头，不然脸上狰狞的表情会暴露无遗， 
      　　“——那么，到底怎么样做，陆氏家族才能允许你个人出资收购方氏网娱呢？”姚艾琳拼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语气，不能放弃，已经没有退路，绝不能放弃， 
      　　“……呃……这个嘛……”陆锦翘起二郎腿，用手点着办公桌的桌面，忽然就笑了起来，“……艾琳，你不要介意，咱们俩已经订婚，到时候都是一家人……”他还在呵呵地笑着，姚艾琳却感到胸中燥乱，她很想用手堵住耳朵。 

      　　“——艾琳，我叔伯的意思是如果你把正在税务局结算的遗产作为抵押，那么，陆氏家族是可以批准我个人出资帮你收购方氏网娱的。” 
      　　陆锦一口气把话说完，盯视着窗前女人窈窕曼妙的背影，心里啧啧叹息，一个女人，想要办成大事，没有相当的付出怎么行呢？ 
      　　姚艾琳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哆嗦着，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还只当是别人的厄运，——原来，传说与现实只一夕之隔。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上妩媚的笑容，“那就这么办吧，就像你说的，咱们迟早是一家人，我父亲留下的这点钱本来也入不了你的法眼，现在能派上用场，还是一件好事呢——” 

      　　陆锦看着她脸上如假包换的艳丽笑容，不禁也心下佩服，这个女人真的可以客串电视长剧了，明明心里痛恨难忍，偏偏面子上不带出半分，嗯，把她调教好了，倒是陆家主妇的首选。 

      　　陆锦站起来，向姚艾琳走去，“那就请你的律师加紧办理抵押手续吧，靳远然那里也不能等得太久，他已经和方晨扯破脸，怎么都是要脱离方氏卖掉网娱，你不抓紧，别人恐怕会抢到你前面去。” 

      　　说着，他已经走到姚艾琳的身边，一伸胳膊，揽住女人的腰身，正好感到她身体因为愤怒而震颤， 
      　　“——宝贝，我们去美国会所吃午餐吧。”他的胳膊用力一圈，强行将姚艾琳带着走向门边，——那家全球最大的石油设备公司的股权即将到手了，陆锦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他要饱餐一顿，现在真的很有胃口。 


      　　第八十二章 

      　　“小晨，吃饭啦——” 
      　　苏醒端着一小锅白粥走出厨房，一边扬声叫着，心想，这只树怪终于学会睡懒觉了。他把锅子放在小餐桌上，桌上已经摆了几样下粥的小菜， 
      　　“宝贝，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俩字还没说出口，苏醒就看到方晨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卧房，北方明亮的冬日阳光洒满不大的厅堂，也将方晨笼罩在明晃晃舞动的光影之中，苏醒着迷地看着他，有点发呆，很少有人像方晨这样，即使刚起床也令人感觉很美。 

      　　“——啊，你已经做好了早饭。”方晨凑过来，伸长脖子望向餐桌，继而又窘迫地皱起眉头，用手拢紧身上的浴袍， 
      　　“……苏……苏醒……你……你还有新内裤吗……？” 
      　　方晨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就是不敢看苏醒，苏醒听了他别扭的问话，一下子咧嘴笑了，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他，一边从桌旁站起身向他走过去， 
      　　“……怎么……宝贝……你……没穿内裤吗……”说着一伸胳膊已经抓住了不断向后躲闪的方晨，“……晨……真乖……你今天都不需要穿那个了……” 
      　　苏醒的动作永远快于大脑，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将方晨禁锢在怀中，眼睛一扫，啊，沙发就在身旁，苏醒倏地吻住怀里挣扎扭动的方晨，带着他一起倒向沙发。 
      　　毫无防备的方晨被苏醒出其不意地擒住，还没挣脱开就又被压倒在长沙发上，那一刻，他的眼光划过半空落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锅里，不禁哀叹——可惜了好好的一锅热粥，苏醒却已经扯开他的浴袍，俯下身，双手托住方晨的腰背，一张嘴含住那个宝贝，一边含混地说：“……粥等会儿再吃……我还是先……尝尝你的味道……” 

      　　苏醒的双手像具有魔力，在方晨的全身按揉游走，点起一簇簇热焰，唇舌却不依不饶地吸住那要害上下滑动，直将那星星火焰烧成一片，方晨喘息不定，身体轻轻痉挛着，咬着牙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连心跳似乎也变得紊乱，……什么……什么时候……也让……苏醒……尝尝这……欲仙欲死的……滋味……！ 

      　　“——啊啊——啊——”方晨终于耐不住，叫出了声，双手死死抓着沙发面，在欲望跨越那个神秘而狂喜的临界点之时，他慌乱地想着：——不知是白粥美味？还是——他——更美味？ 

      　　这个大餐吃了快两个小时，渴切的欲望终于餍足。现在轮到白粥上场。 
      　　方晨歪靠在沙发里，一勺一勺慢慢往嘴里舀着热粥，还是觉得不得劲，身子挪动着，拼命想——如何能将下身悬空？ 
      　　苏醒看着他左右为难的坐姿，笑着皱了皱眉头，一把将他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你还是躺着吃吧，我喂你——”说着端起碗，轻轻吹散热气，方晨舒服地窝在苏醒的怀里，乌眸闪动，不怀好意地看着上方苏醒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嗯——什么时候——轮到我‘喂’他呢？ 

      　　苏醒似乎有所觉察，警惕地看着方晨，顺手将一勺粥送进他的嘴里， 
      　　“……小晨……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苏醒轻轻颠动着双腿，躺于其上的方晨也跟着上下摇摆， 
      　　“……呃……如果真是鬼主意……那就不用想了……它自己就会冒出来……哎……停……再抖我吃下去的粥就要冒出来了……” 
      　　方晨略侧身，将头埋进苏醒的臂弯里，嘴角却勾起一个坏笑，——鬼主意——确实应该筹划筹划这个鬼主意了。 
      　　就在此时，门铃叮铃叮铃响起来，方晨一下子坐起身，又因动作过猛而触到了痛处，他咧咧嘴，苏醒关切地望着他，方晨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去看看是谁……呵呦……我都快被你拆散了……”方晨一边琢磨门外的来人，一边暗下决心，——要尽快部署‘防守反击战’。 
      　　苏醒看看咧嘴吸气，故作痛楚状的方晨，笑得更开心，——小晨这只树怪，不制伏他就要被他害。 
      　　苏醒放下粥碗，站起身穿过前厅走向大门，门铃还在固执地鸣响着，苏醒在观察孔上看了一下，就放心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身材瘦削的金发青年，长着清秀的娃娃脸，他看到门里的苏醒，眼睛顿时一亮， 

      　　“利奥，我来约你打壁球，昨天输给你，真不甘心——”青年说着柔软的法语，话还没说完，他就惊讶地顿住了， 
      　　“——利奥，甜心儿，你怎么不告诉我咱们有新朋友了——”方晨摇晃着走过来，浴袍微敞，裸露出的肌肤上遍布吻痕，他灿烂地笑着一伸胳膊揽住苏醒的腰， 
      　　“你好，我是Richard——” 方晨腾出一只手，朝着目瞪口呆的金发青年伸了过去，苏醒嘴角微翘，不动声色地看着可爱的方晨。 
      　　“——怎么，利奥，你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运动吗？——我可不可以加入呢？”方晨的法语带着明显的巴黎口音。 
      　　“……呃……嗯……你……你好……利奥……我告辞了……改……改日再约……”金发青年非常勉强地快速握了方晨的手一下，窘迫又遗憾地望着苏醒，咬咬牙转身离开了。 

      　　苏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法国人走出视线，转身关上大门，却不料方晨从后面贴上来，双臂一使劲将他按在门上，方晨脸上戏谑的表情已经消失，他和苏醒身高相若，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苏醒，纤浓入鬓的眉苦恼地皱紧，嘴唇微抿，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却无法言语，头慢慢靠过去，俩人秀挺的鼻梁轻触，苏醒的眼帘低垂，浓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方晨仍然定定地凝视着他，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心里甜酸苦辣百味杂陈，慕地，方晨吻住了苏醒，舌头从他微启的嘴唇中钻进去，轻轻地舔吮，苏醒的舌缠上来，与他亲昵，渐渐的，方晨加深了这个吻，动作变得狂野，他猛地吸住苏醒，舌头霸道地搅动卷扫过苏醒口中每一个敏感之处，苏醒凌乱地喘息着，忽然，舌上尖锐地一疼， 

      　　“……嗯嗯……”他不禁轻哼起来，方晨却一下子松开他，退后几步，眼睛里瞬息变幻的表情难描难测，似痛到极处又似无限欢喜，——这一生——他和苏醒——势必难逃彼此感情的罗网——互相扶助也互相爱慕。 

      　　苏醒走上前，将方晨牢牢地锁进怀里，——就让我们一起面对逆境和坦途吧。 
      　　“……你……你为什么……租了这么一个公寓？” 
      　　终于吃完迟到多时的早餐，方晨和苏醒面对面坐在小书房里办公，方晨盯着便携机屏幕上滚动的数字，还是没忍住，轻声问。 
      　　苏醒看了一眼他自己便携机屏幕上的数据，心里偷笑，他的小树怪还是醋溜白菜呀， 
      　　“……咳咳……”苏醒清清喉咙，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说：“方主席，这里地处郊区，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漂流一族，目标繁杂，足以避人耳目，而且，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服务机构，比如，……咳咳……方主席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方晨一听，咧嘴笑了，漂亮的黑眼睛微微眯着，“……嗯……呃……不满意……如果你能让我……让我……上……”那个‘上’字刚溜出嘴唇，苏醒就撤开椅子，抱起电脑，跑到了客厅， 

      　　“——上——你小子做梦——是要上房揭瓦呀——！” 
      　　方晨哈哈笑着，看苏醒戒备地坐在餐桌旁，一边心里叹息，看来七年前的那一次强暴，还是给苏醒留下了阴影，不知何时才能哄着骗着疼爱他？ 
      　　“——那你打算何时露面呢？”方晨继续研究姚艾琳最后递交的收购文本。 
      　　“等姚艾琳和方氏网娱的收购合约签订，陆锦那十亿港币过户——” 
      　　方晨点点头，“姚艾琳很着急，好像总害怕收购行动节外生枝似的。” 
      　　“能不着急吗？她自己的未婚夫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荆棘了。”苏醒摇摇头，他还真没想到陆锦绵里藏针，给姚艾琳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套，这反倒帮了他们的忙，只要端掉陆锦的南亚银行，也就等于拿下姚艾琳全部的抵押。 

      　　“他们自己人鬼打鬼，可怨不得我们这些捉鬼的。” 
      　　方晨也不免为姚艾琳唏嘘，为什么她不能放弃前嫌，重整旗鼓呢？如此偏执，最后可能真会落得一无所有。 

      　　第八十三章 

      　　隆冬时节，圣彼得堡普降瑞雪，这座位于波罗的海芬兰湾东岸的雄伟大城被雪光映照着，端的是银装素裹，巍峨壮丽。 
      　　在细雪飘落的清晨，沿着积雪的涅瓦大街远远开过来三辆黑色奔驰轿车，它们前后紧跟着停在了大街东端的大寺院门前，车门陆续打开，安德烈和他的几个同伴跳下车，迅速围拢，簇拥着尤里和苏醒走进寺院内。 

      　　这座矗立于涅瓦河畔的寺院拥有圣彼得堡最古老优美的建筑群，它就是著名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 
      　　苏醒每次来圣彼得堡看望尤里，都要探访这座神秘的寺院，他们没有去位于修道院中心的圣心大教堂，而是直接走向大门右侧的提科文墓园， 
      　　“——利奥，今天你不去拉扎罗斯墓园了吗？” 
      　　走在苏醒身边的尤里问他，侍卫们撑起黑色大伞准备为他们挡雪，却被尤里挥手阻止了，他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他和苏醒的雪中漫步。以后这样的机会恐怕越来越少了，尤里转头望着苏醒，目光沉郁，他灰眸中的火焰已渐渐熄灭了。 

      　　苏醒低头想了一瞬，转身望向寺院大门的左侧，那里的一片墓园里安葬着许多俄国文化名人和建筑大师， 
      　　“尤里，彼得大帝的姐姐娜塔莉亚公主也安葬在那里吧？”苏醒一下子想起《鹿鼎记》里面的那位美艳公主，不禁开心地笑了。 
      　　尤里怔忪恍惚地望着苏醒脸上的笑容，那个笑就像映照在纷扬细雪上的阳光，晶莹透亮，——这已经不是五年前他塑造的那张脸了，它已经渐渐地与利奥的灵魂融合，具有了更璀璨的面貌。 

      　　“……对……就是那个丑陋强悍的女人……”尤里喃喃地回答，——为什么每次看到利奥，都会发现更新的，不同的优美之处？ 
      　　“——哈哈哈，可是，你知道，在我们中国的一位作家笔下，她可是一位蛇蝎美人呢。” 
      　　苏醒笑着转身，径直走进了大门右侧的提科文墓园，尤里黯然地摇摇头，陪在他的身边一起走了进去，——利奥是世所罕见的珍宝，而他——不过是卑微的工匠，每个珍宝都拥有恒久独特的生命，那些当年的缔造者们则渐渐被人遗忘。尤里心有所感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墓地，那里的坟墓中酣睡着许多杰出的建筑大师，如今，他们的名字已经隐没在历史的画卷中，而他们的杰作历经战乱，灾难还毅然伫立在地平线上。 

      　　尤里跟在苏醒的后面，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他，苏醒身着黑色开司米长大衣，高挑的身材更显挺拔矫健，尤里的心狠狠地刺痛着，仿佛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青鸟振翅飞去，但同时又暖暖地骄傲着，——那是他的利奥——他的珍宝，他陪伴着这件杰作诞生，已经与有荣焉，又怎能奢望永远有宝物傍身。 

      　　苏醒抬头轻轻嗅着，仿佛缓缓飘落的雪花，正芬芳地开放在寒冷清冽的空气中，前方，铁钩银划般的老桠枯枝刺破了天空的一角，而那一角天空已隐约透出湛蓝， 
      　　“尤里，雪就要停了——” 
      　　苏醒说着，转过身，尤里来不及隐藏，苏醒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他的眸光，——那么沉痛，热切，又哀伤，苏醒一下子怔住，默默回望着他， 
      　　——无以为报，这么多年来，苏醒面对尤里，还是只有这四个字——无以为报！最简单也最丰富，最绝情也最热忱的四个字！如果他不能以同等的爱恋回报尤里，那就干脆走远，因为虚幻的感情是对尤里最大的侮辱。 

      　　“尤里，雪就要停了——” 
      　　苏醒又轻声说了一遍，空旷的墓园里，回荡着风吹雪落的沙沙鸣响，和脚步踩在松软雪上的吱咯轻响， 
      　　“……呃……对……天要放晴了……”尤里像是猛地惊醒，有点恍惚地回应着，“……利奥……你……还会再来看我吗……”尤里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是怕惊飞老树上的寒鸦。 

      　　苏醒扬起一角眉毛，“——当然，尤里，你可是我们今后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而且——”苏醒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你也是我终生的良师益友。” 
      　　尤里激动地踏前一步，似乎想抱住苏醒，但双臂刚伸出，就停顿在半路，显得格外仓促，走在他们后面的安德烈别开眼，不忍心再看下去。苏醒看着尤里刚伸出就要收回的手臂，上前一把抓住，双手紧紧握着， 

      　　“——尤里，你是我终生的良师益友。”他转头看看路旁的那些坟墓，“尘归尘，土归土，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墓木已拱，情谊长存。” 
      　　尤里被握住的手微微颤抖着，——是因为冷吗？还是因为那些古老神秘的东方传说，关于人死后的种种救赎？ 
      　　——爱情的激荡有一天可能会冷却甚至消散，友情是否能像醇酒般慢慢酝酿，恒久弥香？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柴可夫斯基的墓前，苏醒和尤里默默站住， 
      　　“这位伟大音乐家的才华令诸神汗颜——”苏醒低头看着音乐家的半身塑像，那个长着翅膀的小女孩依然虔诚地手捧乐谱， 
      　　“——是，所以大神们希望引领他的灵魂进入天国。”尤里指着那个手举十字架的小天使，他尽责地站在音乐家的身后，为他指引走向天国的道路。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就只能靠自己了，天堂也好，地狱也罢，总要走上一遭——” 
      　　苏醒说着回头望向尤里，脸上凭吊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星辰般的眼中闪现出异样犀利的光芒， 
      　　“传说在这个地方进行了俄罗斯和瑞典北方战争期间的一场决定性战役，可彼得一世却在这里建造了圣心大教堂，这片土地见证了惨烈的征战和上帝的荣光，真是无比嘲讽——” 

      　　“——对，”尤里忽然笑了，“此一时也彼一时，现在这里是圣三一一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修道院，每天有无数的人前来恳求上帝的宽恕。” 
      　　“——每天，这些人也同样做着无法被宽恕的事情。”苏醒接下去说，“我不相信永生，活这一辈子已经足够了，所以，我不会瞻前顾后，惺惺作态，尤里，我们的布局已经完成，下一步就是收网了。” 

      　　尤里点点头，利奥——不愧是他最优秀的学生， 
      　　“南亚银行好像也插手了美国的房贷市场，今后的风声将越来越紧，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这种时候，他们还会参与如此大规模的土地竞拍吗？” 
      　　尤里问话的口气有点像个考问学生的老师，苏醒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耸耸肩膀， 
      　　“正是因为日子不好过，才更要出来搏上一搏，陆锦早已厌倦他父亲谨慎保守的经营方式，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他都会付出二十分的努力，而且，以这种姿态在大众面前亮亮相，更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不过，为了最后把他赶进网中，还是得再加把劲——” 

      　　“——啊，我知道了，下星期在香港会展中心的那个重要酒会，我一定会出席的。” 
      　　“也到了我露面的时候了——”苏醒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轻声说。 
      　　尤里一怔，继而叹息，——利奥一露面，场面真的会比较——比较——难以预见，上帝保佑他的敌人们，他们恐怕没想到局势会如此瞬息万变！ 

      　　第八十四章 

      　　十二月初的某天，对于中国北方这座大城的地产界来说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人们将见证一场商业盛会。这一天，永安源大街的核心地段被装扮得格外美丽，气球和彩旗迎风飞扬，鲜红的地毯和冬季罕见的缤纷花篮把晨星花园的售楼中心装饰得尊贵而醒目。——晨星花园，经过两年多的建设，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又一个标志性的楼盘，在万众瞩目中，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虽然开盘仪式定在上午九点开始，但一大早，当姜昕和苏菲赶到晨星花园的售楼中心的时候，中心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十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维持秩序。 
      　　“这个场面还真是有点出乎预料，看来一期发售不成问题啦。” 
      　　姜昕说着和苏菲一起走入销楼中心的侧门，宽敞的销售大厅已经被划分为不同的功能区域，但整体的布置风格却是春季林园，那些精心布局摆放的植被，花草把开盘现场装点得格外生机盎然，与室外萧索的寒冬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个点子妙，谁想出来的？正好把冬季开盘的不利因素消减一些。”苏菲刚从香港回国，最近她一直忙于寰宇集团收购方氏网娱的事情，对晨星花园的开盘运作一无所知。 

      　　“——当然是那两个家伙一起鼓捣出来的，不过，苏醒那个‘都市里的植物园’的推广方案还是很出色，不愧是我当年教出来的徒弟。” 
      　　姜昕不无得意地晃着脑袋，苏菲在一旁看着差点没笑出来，这都是哪八百年前的事迹了。不过，对于这次苏醒为晨星花园做出的各项策划，苏菲也不得不佩服，——两个月前，他刚和方晨重聚，就展开了催谷晨星花园的预售推广，利用十一黄金周提前将晨星花园一期实景园林对外开放， 

      　　“哎，姜昕，那个黄金周的推广活动很成功吧？” 
      　　苏菲边走边问，姜昕还在得意，一听，更加开心，脸上笑开了花， 
      　　“你应该去看看方氏地产推广部的总结报告，整个黄金周期间，有数以万计的访客参观了晨星园林，成功地为我们做了‘盛名之下，美景惊人’的宣传，连购房圈的老行家都戏称它是‘黄金般的重大发现’。” 

      　　苏菲也笑了，这是方国生死后，方晨独立运作的第一个地产项目，在楼市中默默耕耘了几年，又经过了最后几个月的封闭密炼，现在，终于要破关而出了。 
      　　“本来方氏地产的其他上层都很担心，觉得心里没谱，十一过后，他们都像打了强心针似的，”姜昕径直走进销售中心后侧的办公区，查看着打印整齐的开盘新闻通稿。 

      　　在这个污染严重，人烟稠密的庞大都市里，能有这样一座山重水复的丰茂园林作伴，大概是每个购房者的梦想了。 
      　　“咱们晨星真是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努力，光这一期园林就种植了四百多种树木花卉，动用了近千顿的深山原石，景观当然是特别自然逼真。” 
      　　姜昕如数家珍地向苏菲介绍着，因为这次晨星花园的推广计划是由她的方氏出版娱乐公司和方氏地产推广部一起运作的，又是由苏醒在后台直接授意，所以，姜昕真是全力以赴了。 

      　　苏菲在旁边帮着一起整理稿件，“这就是苏醒所坚持的‘好楼盘，自己会说话。’的主题方案？” 
      　　姜昕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苏菲，点点头，——任何货真价实的付出，最终都会被认可。 
      　　“苏醒说要虚实结合，先用广告把大众的‘胃口’调足，然后，创造让大众见证后依然惊喜的传奇。” 
      　　苏菲看着大幅玻璃窗外排成长龙的购房人流，不禁暗中叹息，——真的，任何珍宝，最终都将被发掘，就好象苏醒。 
      　　“看今天这个趋势，晨星离创造楼市传奇也不远了，园林倒在其次，那个一室一厅户型的让利才是真正引人之处吧。” 
      　　苏菲说着，走到VIP区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金融中心区域，生活着无数单身金领白领，他们迫切需要以合理的价格获取一个高尚地段的蜗居，这个让利真是暖到他们的心里去了。 

      　　姜昕走过来，顺手端起苏菲的热茶喝了一口，苏菲无奈地斜了她一眼， 
      　　“——陈让，陈大导演今天来吗？” 
      　　“这种活动本来不用他到场，不过，我硬是把他给逼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陈让领着一帮人从侧门走了进来，姜昕一看就迎了上去， 
      　　“你可有点晚了——”姜昕低头看看表，有点抱怨。 
      　　“哎，你们俩去那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你们，到树那边去，快点——”陈让忙着指挥他带来的人马找位置，布线，架机器，没理姜昕。 
      　　姜昕一看陈让那爱搭不理的牛样，眼睛一瞪，照着他后肩膀就劈了一掌， 
      　　“跟你说话呢，陈导，没听见呀？”姜昕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陈让懒懒地回过头，“老姜，以后你们公司的这种活动我让徒子徒孙来对付一下就行了，何劳我亲自出马呀。” 
      　　陈让一直对方晨保留意见，他觉得苏醒的不幸完全是由方晨造成的。 
      　　“陈让——”姜昕放低了声音，表情也恢复了严肃，“当年的事情，难道我们就没有责任吗？我们作为苏醒的朋友，在他最最困难的时候，又给予过他什么帮助？” 

      　　听了姜昕的话，陈让偏开头，不敢看她，好像当年自从苏醒和方晨来往后，他们这些朋友就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以至到了最后的关头，苏醒都没有回头再找过他们。可以想象，在七年前的那个冬季，苏醒是多么多么的孤独寂寞，他无法进入方晨的朋友圈子，又失去了自己原来的朋友，如此尴尬又难堪的处境，不知苏醒曾经怎样挣扎过。 

      　　“陈让，我今天叫你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就等着瞧好儿吧——” 
      　　姜昕说着就转身走了，没再理陈让，她忙着全场转悠，检查最后的准备情况，苏菲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啦，你和你们家老陈？” 她灵敏的鼻子似乎闻到了一点火药味。 
      　　姜昕回头，笑眯眯地望着苏菲，神秘地低声说：“我们俩没事儿，只是，我还没告诉他苏醒活着的事呢，苏醒当时也请我先瞒着他，所以——” 
      　　“所以——什么？”苏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难道今天，苏醒也会出席开盘仪式吗？” 
      　　姜昕点点头，“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一定会出席，做为方氏集团的特邀嘉宾，所以今天我就要给陈让一个惊喜。” 
      　　苏菲不禁心神震荡，——苏醒——真的要正式亮相人前了吗？她看看远处正在指手画脚忙活的陈让，有点同情，——这个惊喜，真的是有点过于巨大了， 
      　　“——那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呢？” 苏菲问，她太好奇了。 
      　　姜昕摇摇头，也有点疑惑，“他在电话里没说，方晨应该知道，一会儿在主持人介绍之前会告诉我们的。” 
      　　苏菲一听主持人三个字，秀丽的长眉倏地向上一挑，“姜昕，今天谁支持开盘仪式呀？” 她心里隐隐地感觉不安。 
      　　姜昕有点尴尬地笑了，“……是……是骊星……” 
      她看到苏菲的眉毛越挑越高，赶紧解释：“……呃……那啥……骊星是晨星花园的形象代言人……苏醒说……说这个仪式由他主持最好……” 
      　　姜昕说着，再次低头看表，不觉焦虑地抿抿唇，“还说呢，这个骊星到现在也不露面，这都八点四十了，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名堂——” 
      　　苏菲也开始环视四周，“……嗯……好像方晨也没到呀……我只看到陈耀璧陈董……我们还是分头打打电话吧……” 
      　　姜昕和苏菲走开几步，相背而立，分别掏出了手机， 
      　　“——喂，是骊星吗？” 
      　　“——喂，是方晨吗？” 
      　 
      　　在晨星花园A座地下一层的停车场，骊星驾驶着马自达最新款的跑车唰地一下拐下坡道停在了VIP业主停车区，他的经纪人英姐和助理小咪都被吓了一跳， 
      　　“嗨，我拜托你不要这么卖弄好不好，会出人命的，知不知道！” 
      　　在模特界颇有英名的英姐横眉立目地教训他，虽然骊星在男模中已经算是很成功了，但毕竟还没有脱身，只要仍在她的地界儿上混，就必须对她毕恭毕敬，而且，英姐一向消息灵通，她早已知晓骊星和方晨玩完了，离开这个大老板的庇护，恐怕未来就不全是坦途了，看来是要尽快替他另找个靠山。 

      　　英姐一边想着一边推开前座，别别扭捏地挤下车，——真是穷得瑟，非买什么跑车，后座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就在此时，骊星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起来，骊星站在车旁，掏出手机，准备接听，他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却一下子看到一辆阿斯顿马丁DBS跑车滑下车道，稳稳地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 

      　　“——喂，喂，骊星吗？” 
      　　姜昕焦急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骊星却忘了回答，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辆超级跑车，——那大概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吧。 
      　　驾驶跑车的正是苏醒，他昨天晚上才从圣彼得堡回国，搂着他的树怪睡了一个囫囵觉，就又赶来参加这个谋划已久的开盘仪式， 
      　　“哎，苏醒，你怎么把这辆阿斯顿马丁开得像个老爷车似的，真不过瘾——” 
      　　方晨撇撇嘴，继而又开心地笑了，苏醒终于回来了。他在俄罗斯期间，方晨真是坐卧不安，度日如年，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非常疲惫，令人无端地自卑，他不知何时才能克服这种不良心态。 

      　　“——那你不如去坐过山车，多过瘾呀！”苏醒笑着伸手搂住方晨的肩膀，却听到方晨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一定是催你的，叫你刚才磨蹭——” 
      　　苏醒明知故问地埋怨方晨，嘴角却继续上扬，方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磨蹭？他还好意思说！苏醒做贼心虚地转过头，却恰好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骊星， 
      　　“——喂，是方晨吗？”苏菲在电话里不紧不慢地问着。 
      　　“——是我，我们已经到了停车场，马上就过去了。” 
      　　方晨没注意到苏醒正在愣神，他推开车门走下车。苏醒无奈，也只好打开车门， 
      　　“还真让你猜对了，是——”方晨说着转身看向苏醒，不料一眼看到正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的骊星。 
      　　“是——” 
      　　方晨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喉咙，尴尬地看着苏醒，只见苏醒朝着骊星一行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就迈步走向电梯间，方晨也匆匆地向骊星点点头，跟着苏醒走出了停车场。 

      　　骊星的手死死地攥着手机，似乎要将它捏碎，——方晨，方晨，居然给那个男模配了辆阿斯顿马丁，这辆车的价值大概超过两套晨星花园的顶层公寓。 
      　　“骊星，那个男孩儿是谁？”王牌经济人的眼睛果然雪亮，她一眼就看出这个男孩子将价值连城。 
      　　“——是谁？还能是谁，当然是方主席的新欢咯，”骊星赌气地一扬手中的电子车匙，“真没想到呀，方晨竟然这么宠他，连这种场合都把他带在身边！”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骊星本来已经平复的心境一下子又被搅乱了，英姐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骊星，从小咪手里接过骊星的外套，亲自为他披在肩上，叹口气，尝试着开导他， 

      　　“骊星，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嘛，我当初栽培你也正是发现你比旁人有分寸，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也人各有福，不是你的，你强求不来呀。” 
      　　英姐拍拍骊星的肩膀，并没有往外走，而是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这就是有分寸，要让方晨和他的男孩儿单独乘坐电梯，绝不能挤进去和他们同乘一架电梯。——不过，什么时候城里来了这么一个耀眼夺目的男孩子呢？英姐越想越惶恐，她一向是模特界的顺风耳，千里眼，可这次却如此迟钝，难道如今她的江湖地位竟然不保啦？ 

      　　“骊星，好孩子，你帮我把那个男孩的来历搞清楚，过几天在建国俱乐部好像有一个重要的酒会，很多大老板都会去——” 
      　　英姐一向点到为止，她手下的模特全都是人精。骊星懊恼地点点头，——原本以为能在方晨这里上岸，没想到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第八十五章 

      　　正当方晨苏醒和骊星一行狭路相逢在地下车库之时，一辆出租车沿着晨星花园的庞大楼盘向售楼中心开了过来，停在了中心广场前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走下了车，啊——原来是姚艾琳的行政助理保罗。 

      　　他看着售楼中心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姚总看到这个热闹壮观的场面——，保罗一激灵，她可能会气得向陆锦提出退婚，不过，这恐怕也不现实，虽然陆锦断然否决了接收晨星花园的方案，但却付出了十亿港币帮助寰宇收购方氏网娱，当然，姚总是以她父亲全部的遗产作为抵押的，在这种情况下，估计谁也无法甩脱谁。 

      　　想到姚陆俩人感情世界里的尔虞我诈，保罗清明的眼神变得有点阴郁，他和李东的关系好像还在原地踏步，他们相处的方式就是肉体的盛宴，除了疯狂的做爱，还是做爱，李东对他身体的需索好像已经到了一种癫狂的地步，可是——难道爱——真能做出来？ 

      　　李东回美国已经快一个月了，虽然偶尔会给他打个电话，但却没提什么时候再与他相见， 
      　　“……Tony……圣诞节快到了……放假后……我……我去旧金山看你吧……” 他曾经这样渴望地问，但是—— 
      　　就在两天前，深宵时分，保罗独自在小公寓里枯坐了几个小时，当思念成灾，当双眼就快把电话望穿之时，电话铃声忽然嘟嘟嘟地响了起来，那突然而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旋，令保罗一时恍惚，竟以为是幻觉，——忽然，他惊醒过来，跳起身，扑过去抢起话筒， 

      　　“——喂喂，是Tony吗？” 保罗强压下心中的渴望。 
      　　“——对，是我，你——还好吗？”李东略显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保罗感恩地闭上眼，深吸口气，“……我……我很好……”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脱口而出，“……Tony……圣诞节快到了……放假后……我……我去旧金山看你吧……” 

      　　电话中一片静默，可能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保罗却觉得长如经年，他所处的整个空间忽然变得寂静无声，只有他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地在耳边鼓动着。 
      　　“……呃……离圣诞节还有二十多天呢……到时候再说吧……不过……” 
      　　李东遥远的声音就像根针，嗖地一下钉入保罗的耳孔，令他痛不可抑，竟被逼倒退了半步，一下子坐倒在沙发上， 
      　　“……好……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我……不打扰了……” 
      　　没等李东说完，保罗就仓促地挂断了电话，但是，当他听到电话中传来那滴滴滴的盲音时，又不免万分懊悔，——好不容易盼到Tony的电话，却又这样匆忙地挂断了。 

      　　保罗蜷坐在沙发角落里，四堵墙壁似乎正向他逼近，渐渐合拢，欲将他挤压碾碎，保罗恐慌失神地想——这个圣诞节，又将和以前每一年那样，万分凄凉，他远在加拿大的父母非常保守固执，早已因为他特别的性取向而和他断绝了来往，难道又要在圣诞夜四处游荡吗？没有谁会在那时流连于欢场，那么——他就只能寄情于酒精和工作了。 

      　　寒冷的空气中，保罗站在等候开盘的人群后发呆，晴朗冬日的阳光也无法令他感觉温暖，他有点瑟缩地竖起大衣的领子，抱住双肩，就在此时，忽然有一条臂膀围了上来搭在他的肩头，保罗惊得一跳，扭头看去，不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视觉， 

      　　“——保罗，你还真的来了。”李东的大手轻轻捏了他的肩膀一下，就放下了胳膊，好像寻常好友见面那样。 
      　　保罗依然微张着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东……东尼……怎么会……会是你……” 
      　　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心情激荡，保罗的声音直打颤，话也说得非常的不连贯，——难道是上天眷顾，听到了他的祈盼，竟然在如此不可思议的时间，场合见到最惦念的人。 

      　　看着保罗有点恍惚，有点喜悦，又隐含痛楚的表情，李东也不禁动容，——这个年轻的男人，原本和他只是露水情人的关系，当李东去香港出差时，会偶尔与他一夕欢愉，然后再分道扬镳，互不相欠，李东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忘于江湖的肉体关系，但自从那次在中国大饭店意外相遇后，他对这个腼腆的男人就产生了特别的感觉，开始对他暗暗牵挂。李东对这种悄然而至的情愫非常陌生，也很茫然，他试着对其冷处理，因为，这么这么多年，除了苏醒，他似乎还没有牵挂过任何人，可是苏醒——他爱的苏醒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几个星期前，他在伦敦见到了那个曾经是苏醒的男人—— 
      　　“——LEE总监，请进吧，主席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C&D财团伦敦总部的顶层办公区内，利奥?辛内主席的秘书礼貌地冲李东笑了笑。李东却觉得有点紧张，不禁是因为飞机晚点而迟到了两个小时，更因为那扇门内正等候着他的人——苏醒。 

      　　李东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呼出口气，就毅然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的身后慢慢合拢，门内近一百平的空间里几乎没有放什么家具，显得开阔而空旷，透过对面的大窗能看到灰紫色的天空，那是伦敦永恒的标致，大窗旁，坐在办公桌后的——是利奥，——哦——不——那是苏醒，——那应该是——苏醒！李东沉痛地别开眼，他至今无法适应苏醒容貌的改变，只觉得触目惊心。 

      　　苏醒微侧着身，眼望窗外，似乎已陷入沉思，当他听到大门开阖的声音，肩膀一震，立刻从窗前转过身，面对李东，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 
      　　“——TONY，美联航又晚点了吧，快请过来坐。” 
      　　他向李东招招手，李东的心却不可抑制地抽疼着，——陌生的脸，——陌生的嗓音，却有着如此熟悉的神态表情，就像一张完全褪色变形的老照片，轮廓还在，但内涵已变。这种近乎魔幻的情境是李东无法想象的。他走到离苏醒稍远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苏醒看到李东脸上错愕的表情，不觉黯然，他唇边的笑意隐隐褪去，——对于李东来说，苏醒仍然是埋葬于太平洋底，波涛之下的那个逝者。利奥——恐怕永远都只能是他的老板了。他当年就已经尝到了和好友产生感情纠葛的恶果，爱情无缘，于是，连友谊也渐行渐远啦。 

      　　“——李东，这次请你飞过来是想和你谈一谈无伦网娱合并进童之宝网娱（原来的劳伦斯网娱）的事情——” 
      　　苏醒知道——从此，他和李东之间已经无旧可叙了。 
      　　“童之宝已经收购了韩国无伦集团旗下的网络娱乐公司，这个消息还没有对外宣布，因为收购行动还在进行中，但很快就完成了，到时候我将把它直接合并入你所领导的童之宝网娱，” 

      　　苏醒递给李东一张光盘，“你所需要的有关无伦网娱的所有资料都在这张碟里了，我现在来谈一下这个合并方案，也想听一下你的想法，毕竟你才是专家嘛，关于童之宝未来的运作和设计方向，我需要你的建议——” 

      　　——我需要你的建议，李东看着侃侃而谈的苏醒，心里不可抑制地难过，到了今天他才明白，——苏醒，从最初到现在，并没有真正需要过他。苏醒看似温和，却一直是个内质强韧的人，有坚不可摧的独立人格，不是他曾经以为的，能收入羽翼之下的保护对象。 

      　　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收敛心神，密谈了两个小时，终于初步制定了童之宝网娱未来一年的运营方案。苏醒松了口气，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忽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微皱眉头， 

      　　“——李东，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他在桌上的文件中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李东，有点迟疑地问。 
      　　李东接过来一看，不禁呆住，照片上是他和——保罗，亲昵地互搂着肩膀，走在黄昏中的兰桂坊街上。 
      　　李东猛地抬头，不置信地望着对面的苏醒，眼神变得凌厉。苏醒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李东，你误会了，我没有针对你，也没有派人跟踪你，是因为这个人——”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保罗，“——他是寰宇集团主席的行政助理，而我们和寰宇恐怕会不太愉快，所以——” 

      　　李东一听就明白了，他和保罗相处之时，能隐约地感到保罗对他的工作不太满意，但李东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现在听了苏醒的话，不知为何，他竟然为那个远在香港的男人担心。 

      　　“——对，他是我的朋友，男朋友。” 
      　　话，脱口而出，李东忽然感到轻松，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随着这句话神奇地消失了。——男朋友，他曾经唯一想要的男朋友就是苏醒，但是，梦做了多年，终于该醒了，与其生活在不切实际的梦中，不如实实在在地惜取眼前人。 

      　　苏醒一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李东终于走出了感情囹圄，他已经自我囚禁了无数年， 
      　　“——东子，祝福你们！不过，你的朋友可能不久就要换工作了。” 
      　　苏醒望着李东，眼神诚挚，“有任何需要，请告诉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东，一直是他的朋友和兄长，他还没为他做过什么事情，“——东子，姚艾琳肯定会派保罗去参加晨星花园的开盘仪式，不久将风云突变，为免他背黑锅，你还是回国去会会他，最好现在就能称病离开寰宇。” 

      　　苏醒沉着地嘱咐着，他相信李东也相信自己，以他们的实力，保护保罗当然是绰绰有余。 

      　　第八十六章 

      　　上午九点整，晨星花园的开盘仪式于售楼中心前的广场正式开始。在精心布置的主席台上，骊星正口若悬河地宣读着主持词： 
      　　“……作为晨星花园的形象代言，我非常荣幸地站在这里，为大家主持开盘庆典，和大家一起见证晨星花园正式与各位朋友见面的难忘时刻。……今天，来到我们现场的，有一直以来关注我们项目的消费者，……此外，来到这里参加我们开盘典礼仪式的，还有一直以来给予我们帮助的各位领导和各界朋友，以及一些业界的同行，感谢你们的盛情参与，感谢你对晨星花园的支持和厚爱！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对各位领导和各位嘉宾朋友的到来表示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主席台上下一片掌声，陈让站在人群后方的某个高点上，冷眼看着台上眉飞色舞，语调夸张的骊星，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他对姜昕的工作一向不与过问，甚至在她又回到方氏旗下为方晨支持出版娱乐集团，陈让也二话不说地表示支持和理解，他在业务上帮不上姜昕，最起码要给予姜昕精神鼓励。 

      　　当姜昕第一次给他看骊星的照片时，他就一愣，下意识地说：“这男孩子很像苏醒刚进大学那会儿——” 
      眼神干净，面容纯朗，虽然心里有点异样的想法，但陈让并没有在意，忽然有一天，八卦圈子开始盛传方氏集团的大老板在空窗了几年后终于另结新欢，还是他们方氏旗下的杂志《苏盟》力捧的男模，陈让心里的异样反感终于涌上来，令他不吐不快，他和姜昕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姜昕，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从中穿针引线的，——恶心！知道吗？这太恶心啦！” 
      　　陈让哐地一下将一本著名的香港八卦周刊甩在茶几上，姜昕看了一眼那本杂志，花花绿绿的封面上是似是而非的狗仔抓拍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标题， 
      　　“——陈让，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什么叫恶心？别说这种东西值不值得相信，就是真的又如何，人家俩人交往，管你屁事！” 
      　　姜昕把腰一叉，下巴高高扬起，眼神犀利地瞪着陈让，——他这种人最别扭涓介，自有一套待人处事的标杆和准则，就是所谓的社交‘洁癖’， 
      　　“——交往？什么交往？像以前他和苏醒那样？” 
      　　看到姜昕大无畏的姿态，陈让的火气更大，——方晨这种富家子弟总是以交往为借口而玩弄别人的感情， 
      　　“你管人家怎么交往，自然……自然不是……”说到此处，姜昕也语迟句涩，说不下去了，——方晨和骊星的交往——是否能和苏醒相比？姜昕甚至都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可难道感情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为什么方晨和骊星就不能也轰轰烈烈，情深意切？但是，可以这样理智地质问，作为苏醒的朋友，姜昕却无论如何不愿看到他在方晨心中的地位被人取代。 

      　　“——如果方晨和这个男模特是认认真真的，那我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说不定还敬重他一把，可我看他不过又是玩玩而已，就像当初对待苏醒那样——” 
      　　陈让一针见血地讲出自己的看法，他对同性恋没有偏见，在他的圈子里性向不同的人比比皆是，他也并没有对他们另眼相看，但是，他对富豪阶层有偏见，这也是当时，他疏远苏醒的一个根源，陈让内心无端地看不起苏醒，总觉得他和大老板之间的感情不够纯洁， 

      　　——“ 你们巴不得我现在就掉下来摔个稀巴烂！” 
      　　陈让至今都还记得在那个初秋的傍晚，苏醒曾这样自嘲地说过，陈让痛苦地闭上眼，也许，在内心深处，他真的这样希望过，希望苏醒能被摔醒，他从没想过，苏醒真的摔下来了，是从三万英尺上的高空，直接就摔死了，再也不会醒来。 

      　　“同样都是同性恋情，为什么你对苏醒和李东没有意见，却对苏醒和方晨耿耿于怀？”姜昕已经放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这何尝不是在拷问她自己！当初，她也同样对方苏之恋颇不以为然。 

      　　——是呀，为什么？为什么？陈让无法令自己面对这个折磨人的问题，——是因为李东和他们一样来自平民阶层，同声同气，同进退吗？还是因为害怕永远失去苏醒这个发小，而干脆先离弃他？ 

      　　“我们宁肯先疏远他，也不愿意日后被他疏远。那至少还令我们保持了所谓的尊严，可是，这多么自私而可笑，人还是最爱自己，关键时刻，友谊都要靠边站，可是，苏醒呢，他又是如何对待他的朋友和情感——？” 

      　　那次争吵就在姜昕的自问自责中半路夭折，不了了之啦，可它却一直在姜昕和陈让的心里留下了阴影，从此之后，姜昕小心地将一切有关方晨和骊星的报道摒除于私人生活之外。她很明白，骊星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活动相框，他能随时提示方晨不要忘记苏醒，这——真是人间最大的无奈和悲哀！ 

      　　此时，那个活动相框正站在主席台上，一项一项地主持着开盘典礼的议程，——方晨，做为晨星花园的开发者，方氏地产有限公司的董事主席已经宣读了开盘欢迎词，然后就是老套路的有关部门领导致开盘贺词。当那位政府官员侃侃而谈时，骊星有点百无聊赖，他站在台侧，眼睛四处踅摸着，并没有看到那个外国男模，骊星不禁松了口气，看来方晨把他带来也不过就是瞧个热闹，凑个趣，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亮相于人前呢。就在这时，政府官员已经在礼貌的掌声下结束了致词。骊星赶紧走上前去，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殷勤笑容， 

      　　“谢谢领导的发言。工程的建筑质量关系到每一名业主的幸福，下面有请施工代表，方氏建设有限公司的工程总监王谦先生来介绍晨星花园的建筑，建设状况。” 
      　　在施工方代表发言期间，骊星再次退到了台边，此时，姜昕悄悄走近，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下面一项议程——慈善捐助的主持词。”姜昕轻声说。说完她就向人群后陈让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骊星看了一眼手里的主持词，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反正不是这位老板就是那位老板，来来去去，站在人群中间的都是那些大老板。 
      　　施工方代表终于结束了发言，骊星一边向台子中央走过去，一边想，——他的职业也不错了，至少能偶尔站在主席台的正中间， 
      　　“企业经营服务于社会，来源于社会。方氏地产有限公司，在注重企业自身的发展，积极参与各项社会公益事业，在今天晨星花园开盘的大喜日子里，向京北市儿童福利院，兼善儿童福利院，各捐资两百万元，并与京北市儿童医院合作，成立贫困儿童大病医疗捐助基金，以帮助经济困难的孩子们进行医疗救治。下面请方氏地产有限公司的新股东兼执行董事，利奥?辛内先生代表方氏地产主持捐资仪式——” 

      　　骊星低头念着手中的稿子，并没注意到台下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几秒钟后又响起一片嗡嗡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声音。骊星抬起头，对那忽然而起的噪音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眼睛不由得向台下扫去，正好看到坐在台侧第一排的英姐，英姐夸张地伸长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主席台，嘴巴半张，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骊星更觉惊讶，再看英姐旁边的助理小咪，那女孩子正拼命冲他眨眼睛，做手势，骊星恍然地转身看去，不禁当场呆住，失态地僵立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如果不是因为太惊讶，大脑无法立刻做出反应，骊星可能早已尖叫着扔下话筒了，——只见那位方晨的新欢男模已经站在了台上，并举起了象征性的捐赠支票，他没有因为骊星的失态而不耐烦，体贴地等着他慢慢倒退着回到台边。 

      　　——那——那是方氏地产的新股东，执行董事，利奥?辛内？骊星不停地心里默念着，——利奥?辛内？——利奥?辛内？他隐约记得在瑞士时，那个男模介绍自己的名字好像就是什么利奥。——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仿佛是个巨大的磁场，把他身处四周的所有目光，向往以及梦想统统都收归怀中，再由那一个中心点向外缓缓释放，令人无端地忆起图书的芳香，青葱的山岗，和春日里的阳光，并想追随着他一起去远航。 

      　　也许是方晨给了他这个荣誉，这个地位？骊星恍惚地想着，他无论如何无法将方氏地产的执行董事和一个靠脸蛋吃饭的男模联想在一起。 
      　　“——啊，利奥?辛内，查到了，查到了，” 
      　　台边几个手脚麻利的新闻记者正在兴奋地唧唧喳喳，骊星下意识地听着他们的议论， 
      　　“——原来是他呀，太不可思议了，这可能是他正式亮相于媒体前的第一次，” 
      　　“——他就是C&D财团的董事主席吗？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美！” 
      　　“——他当然很年轻啦，这个八卦传闻说他剑桥毕业了才一年，还在读博士呢？” 
      　　“——C&D财团？没听说过，很有名吗？” 
      　　“——哎，你到底是不是财经版的记者呀，这个C&D是近五年来最神秘最凶悍的金融财团，是国际金融界的后起之秀，这位利奥?辛内就是C&D财团主席，财团的生意对象是全球优质地产及各类有价金融投资，大本营在英国伦敦。” 

      　　几个年轻的记者眉飞色舞地议论着，眼睛却像探照灯般齐齐射向台子中央，听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骊星也不觉盯视着那个全场视线的中心，——利奥?辛内，正将捐赠支票交给接受单位，他的姿态高贵稳健，绝美的容颜并不使他显得肤浅，脸上谦逊的笑容是他良好学养的表现。 

      　　骊星到此时才明白，原来一直在做梦的是自己，梦醒时分，一锅黄梁正好煮熟。 
      　　就在骊星哀悼他的黄梁一梦时，人群后方制高点上的陈让也同样陷入了一种恐慌，从那个利奥?辛内走上主席台，台下人群爆发出惊呼之时起，陈让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视着监控器，监控器里是那个男人的大特写，因为工作的关系，陈让对美男美女早已产生了视觉疲劳，他特别关注这个男人自然也不是因为他的美貌，虽然他的美确实独特而震撼人心。——是——是他的眼睛——和他的神态，表情，那么熟悉，仿佛是尘封于记忆深处的一帧图像，猛地隐现于脑海里，想看得仔细些，再仔细些，但那图像忽远忽近，令人无法确信，也不敢置信。 

      　　姜昕走到他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 
      　　“——你看到谁啦？” 
      　　——谁？——谁？——谁？那个名字似乎就在胸口上漂浮，即将涌起，但又生生地被恐惧怀疑的大手猛地压了下去。 
      　　“——你再仔细看看，那个人是谁——” 
      　　姜昕的声音催眠般地在陈让的耳边响起，寒冷的空气里，陈让却浑身大汗，太阳穴不可抑制地弹跳着，他万分紧张地注视着监视器中的利奥?辛内。 
      　　台上的利奥不知和接受单位的代表说着什么，他忽然展眉一笑，同时右手抚上了胸口， 
      　　“——苏醒——苏醒——我看到了苏醒——”陈让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着，和他近在咫尺的姜昕却听得一清二楚，姜昕的眼中一下子涌出大滴大滴的泪珠， 
      　　“……没错……是苏醒……就是苏醒……你看到的……就是苏醒……” 
      　　姜昕的声音不稳，而她微弱战栗的声音却像警铃般响彻在陈让的耳边，他慢慢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姜昕，似乎是想向她求证，姜昕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鼻尖已经发红，她轻轻地，坚定地点点头。陈让猛地将双眼闭上，似乎日光太过明亮，四周的景观也开始在他的眼前打晃。姜昕扶住他的肩膀， 

      　　“——陈让，陈让，镇定，镇定一点——” 
      　　——镇定？叫他如何能够镇定？这种死而复生，大变活人的戏码竟然不是编剧笔下的梦想，也不是导演的骗人伎俩！ 
      　　他再次转头望着姜昕，姜昕破涕为笑，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怪不得苏醒让我暂时瞒着你，你看看你这是什么反应，简直就是灵魂出窍呀，看来还是苏醒了解你。” 
      　　姜昕絮絮叨叨地说着，却不料背上反挨了陈让一小拳， 
      　　“——是那小子让你瞒着我的？”他眼睛一斜，瞄了主席台一眼，此时捐赠仪式刚刚结束，苏醒正走下主席台，走回售楼中心，顿时被一群记者包围，他身旁紧跟着一位金发美女，为他挡避着人群的推挤。 

      　　“……那个……那个洋妞……是他的娘子？” 
      　　陈让的兴趣一下子转移到美女身上。姜昕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那个是他的护卫兼助理，他的娘子是——”说着眼睛一弯，将台上的方晨剜入眼底， 
      　　“——是方晨！” 
      　　此时，方晨的视线正不自觉地追随着被记者包围的苏醒，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心里有点懊悔，——好像还是不应该让苏醒这么抛头露面。 
      　　陈让瞪大眼睛，看看台下的苏醒，再看看台上的方晨，了然地咧嘴笑了， 
      　　“也不知谁是吸铁石，谁是碎铁粉，他们俩这辈子是吸在一起分不开啦。” 
      　　姜昕也点点头，这是对所谓缘分的最佳注解。 
      　　“——哎，老姜，苏醒这个死死生生，大变活人是怎么回事？要不，咱俩写个本子——？” 
      　　姜昕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心里狠狠地叹了口气，——这辈子，她算是砸在这个随时脱线的家伙手里了。 

      　　第八十七章 

      　　夜幕初降时分， 
      在香港半山一个高档公寓的卧室中，厚重的丝绒窗帘完全闭合着，黑暗而窒闷的房间里回荡着皮鞭破空抽打的啪啪声，期间夹杂着男人隐忍压抑的呻吟和急促喘息的声音。 

      　　在空旷房间的正中央，一个男人，赤身裸体，跪在地毯上，他的眼睛上蒙着黑色布带，双臂被狠狠地拧向背后，以牛皮绳牢牢绑住。这使他的上身极其别扭地以一种奇形怪状的姿势向前扑跌着， 

      　　“……我……我错了……我……饶了我……饶了我吧……” 
      　　男人断断续续地哀求着，破碎的呻吟混合着皮鞭嗖嗖舞动的声音，更显妖异淫靡， 
      　　“……方晨……你这个贱货……孬种……下流胚子……今天就打死你……” 
      　　站在男人身前的年轻女人手起鞭落，毫不犹豫地抽打着地上匍匐着的男人，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女人狠厉的声音充斥着正个空间，——那些无法满足的欲望，无法消解的仇恨，无处诉说的委屈和无法言传的恐惧随着她的吼声冲击着四堵墙壁，与冷硬的砖石撞击后再迅猛反扑，原子波般重新击中疯狂挥舞皮鞭的女人，令她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此时，那个男人已经努力将头前探，伸长舌头舔舐着女人涂着蔻丹的脚趾，他的身体因为不断地遭到无情的鞭打而痛楚地扭动着，而从他忙碌的口唇间溢出的呻吟却诡异地夹杂着一丝快感。 

      　　沉重绝望的黑暗中，看不清女人的表情，但她的左手似乎一直伸在黑色皮短裙之下，左臂轻轻震颤着，随着那轻微的震颤嗡鸣，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即将窒息，倏地，她抬起腿，凶狠地奋力将一只脚的前脚掌捅进男人的嘴里，一边加快了鞭打的频率，趴俯着的男人发出呜呜呜地近乎呜咽的哼鸣，身子剧烈地扭动颤抖起来， 

      　　“——啊啊——啊——” 
      　　女人失控地尖叫着，身体战栗，差点跌倒在地，一边手臂毫不容情地落下，房间中响彻异常清脆的啪啪声， 
      　　“——嗯嗯——啊——”随着那格外尖锐的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男人被塞得满满的嘴里涌出了不可抑制的呻吟，他的身体随即猛烈哆嗦起来，接着就一下子歪倒在地毯上，在他暴露出的两股间，似乎有湿漉漉，亮闪闪的一线微光。 

      　　女人泄气地又重重地鞭打了他几下， 
      　　“……真是没用的孬种……贱货……泄的越来越早……下流胚子……你是不是又想搬家了……”说着一脚踹过去，男人唔唔地痛哼着，显然是被踹到了要害部位。 
      　　歪靠在地上的男人勉力又趴跪起来，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那么用力，即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恐怕他的前额也是一片红肿了， 
      　　“……我是方晨……我下流……我下贱……我死不足惜……求女王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男人的头继续鸡啄米似的不停不停地磕下去，女人从下身抽出一根按摩棒扔在男人的头旁边，男人赶紧扭过头伸出舌头舔起来。 
      　　“——方晨，你果然下流，真是下贱——” 
      　　女人又狠抽了男人肩背一下，就扔下幼细的羊皮鞭子，转身走出房间，啪地一声，当她扭亮浴室的大灯开关时，姚艾琳那张布满情欲红晕的脸暴露在骤起的灯光之下，她快步走进去，一下子关上了浴室的门。 

      　　就在门还未合拢的那一瞬间，趴跪在地的男人抬起了脸，——啊，那是一个非常年轻，非常英俊的男孩子，虽然双眼上绑着布条，但依然能看出他和方晨近似的轮廓，在那转瞬即逝的光影里，清晰地显露出男孩子遍布鞭痕的身体，白皙幼滑的肌肤上，那一条条深紫，玫红，凸起的痕迹更显触目惊心，竟反映出一种残忍扭曲的美丽。 

      　　那揭开隐密的光明一下子又被关在了浴室门里，男孩子重又歪躺回地上，在身体接触到地面的一瞬，他唔地一声闷哼着，随即又仰起脖子，咯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里隐含着说不出的嘲讽戏谑，——今天女王打得格外狠，玩得也格外放，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但是，明天，他一定能收到一张大面额的支票，这——就足够了，——至于那个他被迫承担的角色，见鬼去吧！他既不是什么方晨，也不是阿尊，他是个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的小玩意儿，在不同的大厦之间搬来搬去，随时准备成为某个匪夷所思的人物，为畸形而寂寞的女士们服务！ 

      　　男孩子战栗痛楚的笑声和轻微的喘息一直回荡在黑暗的房间里。 
      　　一小时后，在深浓的夜色中，姚艾琳匆匆走出了那栋高档公寓，她身裹长大衣，鼻子上架着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去圣乔治私立医院。” 
      　　姚艾琳一钻进她的那辆豪华房车，就立刻吩咐前座的司机。黑色大车像只箭般射进了香港宝光流溢的不夜天。 
      　　姚艾琳有点疲乏地向后仰靠，她闭上眼睛，身体似乎还余韵未消，轻微地颤抖着，但她的大脑思维早已摆脱了癫狂的情潮，——方晨，——陆锦，——晨星花园，想起保罗带回来的资料，姚艾琳的双手猛地攥成拳头，狠狠地擂击着真皮车座，这么一个大好机会竟然白白便宜了英国佬，那个从天而降的什么C&D财团拯救了方晨，也彻底斩断了姚艾琳欲伸向方氏地产的手。 

      　　——陆锦，——陆锦，这个混蛋，竟然不顾她的请求，规劝而放弃了晨星花园，不知鬼鬼祟祟地在搞什么花样。 
      　　此时，车子已经停下，司机仍然保持沉默，等待着老板的下一个吩咐， 
      　　“十五分钟后来接我。”姚艾琳说着就打开车门走下车，眉头苦恼地皱着，——真是见鬼，在这个关键时刻，保罗居然摔断了腿，现在只能让他靠边站了。 
      　　高级私立医院的骨科病区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姚艾琳推开一间单人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保罗，他的一条腿正高高地吊在牵引架上。保罗听到门响，扭过头，看到姚艾琳，他似乎吃了一惊，挣扎地想坐起身，却一下子碰到了伤处，保罗痛苦地咧着嘴，嘶嘶地直吸气。 

      　　“你就躺着吧，别动了。”姚艾琳不耐烦地说，“我今天来是通知你，寰宇收购方氏网娱的后续进程你就不要参与了，另外，赶紧把你手上的文件资料整理一下交给你的继任詹姆斯?王，对了，你在公司的权限也暂时冻结了。” 

      　　“姚总，真是遗憾，我不能继续跟进了，这本来是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可是——”保罗万分惋惜地说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呀。 
      　　果然，保罗的话还没有说完，姚艾琳阴沉的脸上就隐现笑意， 
      　　“这就是你的损失了，今年本港像这么大宗的收购案子还没有几个呢，而且进展堪称神速呀。” 姚艾琳是相当的得意。 
      　　“由南亚银行代为处理方氏地产的重组事宜当然是事半功倍了，所以，才能那么快就准备好，姚总，方氏网娱已经向交易所申请停牌了，我们什么时候对外宣称全面收购呢？” 
      保罗不经心地问着，一边用手搓弄着床单。 
      　　“明天就正式对外宣称全面收购了，”姚艾琳脱口而出，她对保罗并不防备。 
      　　“这样就能在圣诞节前向它的上市部门和证监处递交重组文件了，姚总，那我们节后很快就可以为其申请复牌了，真是好有效率，我要提前祝贺姚总了。” 
      　　保罗笑眯眯地看着姚艾琳，姚艾琳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跻身香港股市分一杯羹，顿时感觉心情舒畅， 
      　　“——保罗，你安心休养吧，到时候我会给你在寰宇网娱里留一个位置，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姚艾琳一边敷衍地安抚着保罗，一边转身走出了病房，——真是笑话，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才等在她的门前恳请延用呢，哪里还会给他留什么职位。 
      　　病房里的保罗伸手按息了床头灯，黑暗一下子占领了整个空间，他那条打着石膏高高吊起的腿却在此时奇异地挪动起来，非常的自由自在， 
      ——圣诞节过后就要搬去旧金山了，李东在湾区有一间独立别墅，他说要重新更换地毯，用什么颜色的呢？保罗灵活地摇晃着腿，咧嘴笑了，——他也要有自己的家了。 

      　　第二天傍晚，位于维多利亚海港的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一片灯火通明，与举世闻名的璀璨的海港夜景交相辉映，就好似悬在港口上方的一轮明镜。 
      　　每年的圣诞节前夕，香港财政司都要在此举办盛大的新年酒会，能否被邀请参加也是香港各大中财阀的一块心病，这个酒会的与会名单差不多就是当今香港工商界的一个晴雨表，温度计，足以令嗅觉灵敏的财经版记者反复地揣摩研究。每年此时，那些从未获得过邀请的企业自然心心念念地期盼着那张请柬，而那些曾经列席的老板们对此也不敢掉以轻心，谁都不希望被淘汰，成为政府及群众眼中的破落户。 

      　　陆锦挽着姚艾琳，志得意满地踏入会展中心的大礼堂，那里面早已是一派花团锦簇，人人都珠光宝气，个个都衣履风流，其繁盛豪奢的气象难以尽述。 
      　　陆锦捏着请柬的左手不禁微微颤抖，以前那张硬纸片上印着的是他父亲的名字，如今，那上面是光亮耀眼的陆锦两个大字，他再也不用跟在父亲身后微微索索地踏入这个盛大的聚会，今天，他是以正式受邀者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女人，爬上了金字塔尖，行走于最重量级的权势富豪之间。 

      　　陆锦努力地挺胸收腹，微仰着他略显硕大的头颅，宽阔的脸膛上带着矜持的笑容，一一和相熟的业界同仁打着招呼。姚艾琳心里说不出的厌恶，但却依然面带微笑地挂在陆锦的臂弯里，她也曾陪同父亲和大哥参加过这个酒会，今天，又是陪同未婚夫，姚艾琳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到达眼底，如果注意观察，就会发现她的双眼中已盛满不屑和倔强，——明年，——就是明年，她将独自以寰宇上市公司主席的身份出席这个盛会，到时候，就让陆锦见鬼去吧！ 

      　　就在此时，从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小阵喧嚣，在偌大的礼堂中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是，姚陆二人刚刚进门，当然一下子就捕捉到这一丝异样，他们一起转过身去，发现两个高大魁梧的西方人正步入礼堂，当看清其中一人时，陆锦的眼睛猛地眯起来，——那——那是俄国斯恩科集团总裁的特别助理安德烈，只见安德烈靠后一步走在另一人身侧，那蓄势待发的戒备姿态使他身旁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果然，财政司司长特别走上前来表示欢迎，并与他们亲切地寒暄， 

      　　“……这个人……这个人是谁……？” 
      　　陆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德烈身前的那个俄国人，只觉得他如山岳般沉着稳健，陆锦不由转头轻声问姚艾琳，姚艾琳莫名其妙地横了他一眼，——她怎么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又不是包打听。——能获得邀请，并受到司长特别关照的来宾当然是非富既贵的重要人物，至于到底是哪一位，她可全无概念。 

      　　陆锦知道情急之下问错了人，赶紧转身询问和司长一起走过来的司长助理， 
      　　“请问，这位是——” 陆锦用眼睛示意着。 
      　　“——啊，他是我们的特邀嘉宾：俄国斯恩科集团的总裁尤里?谢诺切夫斯基先生，听说他来港还要办理一些私人商务。” 
      　　那位助理简洁地回答，说完，就跟在司长身边向前走去，陆锦则呆怔地留在了原地 
      ——私人商务？——除了方氏即将在香港拍卖行拍卖的那块马来荒地，陆锦实在想不出尤里?谢诺切夫斯基来香港还能有什么私人商务可处理。 
      　　正陷入苦思冥想的陆锦忽觉胳膊上尖锐地一痛，他差点失声尖叫，——真是见鬼，姚艾琳干嘛掐他？与此同时，他再次听到近门处的人群爆发出嗡嗡嗡的议论声，这次突起的异常声浪比刚才的更加喧闹，陆锦不耐地皱着眉，咧着嘴，转身看去，不禁再次惊呆，嘴巴竟夸张地无法合拢，——怪不得姚艾琳会失控地掐他，陆锦心里抽搐地暗念着，——连他现在都想找个人掐上一把。 

      　　那引起人们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轻声议论的正是一前一后走进大礼堂的方晨和苏醒，他们俩都穿着阿玛尼半正式的晚礼服，雪白的晚装衬衫，系领结，方晨的礼服是传统的黑色，而苏醒的，则是更具创意的深蓝色，这两件被称为TUXEDO的无尾宴会西装是向阿玛尼的裁缝师特别订制的，当时在试衣时就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惊叹，纷纷赞扬他们完美地诠释了这种起源于两百年前纽约TUXEDO俱乐部的礼服。 

      　　方晨和苏醒，气质迥异，但都俊美绝伦，高贵秀逸，方晨正像初春的清晨，——轻寒薄雾，却生机盎然；而走在他身后的苏醒，——则像穿林而过的长风，像山岚顶端的彤云，他无以伦比的优美，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更令人无法捉摸。 

      　　他们俩人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饶是各位都见多识广，也难免引起一时的骚动，——相貌出众的人见得多了，但如此灵气逼人，又具王侯气派的两个青年却实在罕见。 

      　　已经在前方走远的尤里像是得到了心灵感应，他蓦然回首，却见他心爱的利奥就在灯火璀璨处，安德烈也转过身，当看到利奥和他身边的方晨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怪不得利奥心不在尤里，那个青年气度不凡，也是被上帝特别宠爱的一个人！安德烈有点伤感地看向尤里，发现尤里深深地注视了利奥一眼就转身继续向前走了，那眼神中的内涵却如惊涛骇浪般向苏醒奔涌而去，到了他的身前，激昂丰沛的情感已化为和醺的温暖。方晨也不禁对尤里宽广炙热的胸怀感到震惊，他微侧身，看了看苏醒，发现苏醒并无异状，只是面色稍有一点苍白，方晨心中叹息——真的应该感谢上苍，他和苏醒的感情能够失而复得，这一生，有苏醒相伴，完全是上苍对他特别宽容的眷顾。 

      　　此时，他们已经走近了陆锦所在的人群，方晨早已看到了陆姚二人，他竟朝着他们俩走了过去，苏醒也跟在后边，那个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细碎而热烈的议论。陆锦感到姚艾琳的胳膊在他的臂弯中无法抑制地瑟瑟哆嗦着。陆锦也勉力端正神态，迎着方晨走过去， 

      　　“——方主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陆锦自然是话里藏针，方晨大方地笑笑， 
      　　“——承蒙司长的邀请，他记得我们方氏是根植于祖国大陆的香港上市公司。” 
      　　说着，方晨冲姚艾琳礼貌地点点头，“表姐，我还没有祝贺你和陆世兄呢，祝贺你们喜结良缘。” 
      　　方晨的话还没说完，陆锦就觉得胳膊上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嘴上却还得呵呵呵地大笑着敷衍方晨，那别扭的表情真是无比怪异。姚艾琳没说话也没笑，她从来就不是个好涵养的人，此时，更是无法伪装自己的情感。 

      　　“——来，陆世兄，请让我为你介绍一个人——” 
      　　说着，方晨就略侧开身，将苏醒让到前面， 
      　　“——这位就是我们方氏地产的新股东，执行董事，利奥?辛内先生。” 
      　　苏醒和陆锦像是约好了似的，都没有向对方伸出手，而只是彼此点头致意。陆锦和姚艾琳这几天在各大报财经版的报道中早已见过这个C&D财团总裁，但现在，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他，陆姚二人还是心里惊跳，倒不是震惊于他的美貌，而是，利奥?辛内眼中的那种冲和平静的气势令人感到巨大的压力，就像真正武功高强之人，眼中的光华内敛，但周身的气场却无比庞大。 

      　　方晨和苏醒再次向陆姚点头致意，就转身向前面走去，在他们身后，追逐跟随着无数的目光，好奇，惊羡，嫉妒，赞赏，钦慕，不一而足。而陆锦和姚艾琳的心里则泛起了一丝异样，说不清是惊惧还是恐慌。 

      　　——那块地，——那块地，一定要拍到那块地，绝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只要有了那块地，就能在亚洲商界独占鳌头，立于不败之地！ 
      　　陆锦攥紧了拳头，终于下了决心。 

      　　第八十八章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香港联合交易所中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就像奥运田径100米跨栏开赛前的那一瞬间，观众们既跃跃欲试，又紧张慌乱，整个交易所就像被充足了氢气的一只巨大的气球，可能立刻就临空飞去，也可能转瞬就爆成碎片。 

      　　在交易大厅的巨幅电脑滚屏前，聚集了许多炒家和看盘经纪人，他们有的屏息静观，有的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老王，你看今天的形式，早上才开盘就高开了三个价位，特别是蓝筹的地产股，那只方氏地产最近简直就像坐了直升飞机呀。”一个经纪人啧啧有声地感叹着。 
      　　“人家方氏地产又起死回生了呗，我上次叫你跟进收低，你不肯，现在晓得后悔了吧？呵呵呵——“另一个因为看准了行情而感到志得意满。 
      　　“这几天，南亚银行也很吃香呀，这两只股飙着往上蹿，看得我的心呀，一撅一撅的，早晚要闹心脏病哟。”前一个经纪人看看大屏又开了腔。 
      　　“——哎，你们知道吧，这都是因为今天香港拍卖行即将开拍的那幅马来荒地呀——”一个新的声音神神秘秘地插了一句。 
      　　他们几个人的议论似乎引起了周围人群的兴趣，更多的人开始唧唧喳喳地跟着议论，一时众说纷纭，热闹异常。 
      　　就在今天下午，将在香港拍卖行拍卖方氏地产有限公司所有的那幅马来度假村烂尾荒地，——一块废置多年的荒地为什么会引起股市波动呢？ 
      　　“——听说那块地有奥秘！”有人神秘又兴奋地宣称。 
      　　“——什么奥秘，什么奥秘？”无数人齐声追问。 
      　　“——听说地下有油呀！” 
      　　这真是惊人的传闻，吸气声，叹息声，感慨声，从那一个角落此起彼伏地水波般向外围扩散，如果情况属实，那么不管拍卖情况如何，方氏地产和参与竞拍的南亚银行这两只蓝筹股都会发生巨大的波动，连带金融和能源类的股票也会跟着涨落起伏，圣诞节前，这一个股海大浪掀起，不知多少人会一夜暴富，又有多少人将被埋入波底。于是，很快，交易大厅就沸腾了起来，到中午收盘时恒生指数竟跳升了一百多点。 

      　 
      　　坐在车上陪同陆锦一同前往香港拍卖行的陆煅收起手机，眉飞色舞地看着陆锦， 
      　　“——大哥，真是好兆头，咱们南亚股今天高开高走，买盘凌厉，就这半天，大哥你的身价又上扬了。” 
      　　陆煅得意地摇着头，团团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难题，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他有点担忧地问陆锦： 
      　　“——大哥，你今天有把握拿下那幅地吗？听说暗盘已经快到十亿了。”陆煅咋吧着嘴，非常感慨，“还有那三头来势汹汹的狼。” 
      　　陆锦眉头一皱，有点厌烦，如果不是请高人指点过，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不会带着陆煅参加这么重大的活动。 
      　　——“你这个弟弟是个福星，带着他去。”高人双眼微闭，高深莫测地说。 
      　　可现在听着弟弟不着边际的问话，陆锦有点怀疑高人的指点了。 
      　　“你不要跟着别人瞎起哄，对那幅地我是势在必得！那三头狼虽然凶恶，但却并不足虑，他们都各有弱点，先说那个C&D吧，他们刚刚收购了方氏地产百分之十的股权，我看是没有余力参与这么大宗的地产收购了，再就是韩国无伦集团，他们的主席才抢到继承权就妄想染指东南亚的能源，段数还不够，至于斯恩科集团——” 

      　　陆锦停顿了一瞬，其实，他的心里也有点没底，那天在酒会上，他一见到尤里，就知道遇上了平生最大的劲敌，还有那个——利奥?辛内，更是高深莫测，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搞不好是哪国的王族。 

      　　陆锦用手擦擦额头，咳嗽了一声，陆煅心里一惊，凭他对大哥多年的了解，这个表情，手势显示了大哥内心的紧张，不过，大战在即，参战之人，又有谁能不紧张呢？ 

      　　 
      　　香港文华东方酒店位于港岛中环的心脏，四周环立的水泥丛林中，每天不知发生多少成王败寇的悲喜剧，有人倒下，就有人崛起，不想被取而代之，就只能拼尽心血与性命，永不言倦地赌下去。 

      　　在酒店顶层的文华套房里，苏醒坐在起坐间的书桌旁，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香港联合交易所的大盘走势，屋中静谧安详，空气经过酒店清风系统的特别过滤，透出淡淡的一丝馨香。 

      　　苏醒的眼睛并没有盯着电脑屏幕，那滚动的走势行情，那一幅幅图例早已刻印在他的脑中，他对其了如指掌，——利奥?辛内这几年一直被人戏称为国际金融市场上的蝙蝠侠，已经速写出一部神出鬼没，均田分产的奇侠传。 

      　　苏醒宁定地望着书桌对面的巨幅大窗，窗外就是风起云涌的搏击战场，那里早已是白骨累累，血漫黄沙，一将功成之时，地下的亡魂已排至奈何桥边。不知从何时开始，苏醒习惯于凭窗遥望，——以前，是望断归乡路，望不尽绵绵的思念；——而现在，是看尽风云变幻，跃马仗剑指天下！ 

      　　完全陷入沉思的苏醒忽然被人搂住了肩膀，他惊得一震，下意识地全身绷紧，掣肘后击，甫一行动他就立刻停住，幸亏收式及时，不然方晨可能已经被击中要害，跌到在地了。 

      　　搂住苏醒不放手的方晨却暗中咧咧嘴，做了个鬼脸，——不知苏醒和安娜练的是啥功夫，他的反应简直迅疾如猎豹，如果不是苏醒一时走神，疏于防范，刚才方晨根本无法近身。方晨的头贴在苏醒的颈后，苦笑不已， 
      ——这个防守反攻的计划恐怕是要泡汤。 
      　　他轻轻啜吻着苏醒颈后的肌肤，唇舌描绘着当年他撕咬后留下的伤痕，心里又酸又涨，以尤里的技术，这样的微瑕随时可以抹去，但苏醒却执意留下了这个痕迹，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忘却的记念。 

      　　此时苏醒已经全身放松，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方晨的怀里， 
      　　“——你不回方家大宅，非往我这儿挤，唔——” 
      　　苏醒的话还没说完，左耳就被方晨卷入口中，那灵动的小舌在耳垂，耳轮上打转转，轻吸慢舔，好像贪馋的孩子对待美味的冰激凌。同时，方晨的手已经轻巧地拉起苏醒的衬衣探了进去，准确地捕捉到那微隆胸肌上的两点，方晨一边吃着耳朵冰激凌，一边轮流撩拨着那已然突起的樱粒。 

      　　苏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而方晨却在这时放开了他的耳朵，他将苏醒的衬衫撩上去，埋头在苏醒的背上，舌头慢慢舔啜着他细致光洁的肌肤，——唔，反应好快，方晨惊叹着，心里酥酥麻麻地涌过电流，因为方晨发现，随着他唇舌的移动，苏醒肩背上的肌肉即刻绷紧，并微微开始震颤，苏醒早已陷入了迷乱，他从未发现自己的这个部位，竟然如此敏感，那是他自己和别人都很少能碰触到的地方，所以，那里的快感也疏于被开发。 

      　　方晨在苏醒的背后满意地弯起唇角，——嗯，每天开发一点点，‘攻’到自然成。方晨一边想着一边停止了舔吻，他直起身子，慢慢地，将苏醒的衬衫拉下来，还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被打断了享乐的苏醒难耐地转过身，却发现方晨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沙发上，手中竟然还滑稽地举着张报纸，苏醒暗暗咬牙，——这个妖孽，把人撩拨起来了，自己却像没事人似的逃离现场了。 

      　　苏醒几步迈过去，一把扯下方晨手里的报纸，将他拦腰抱着压倒在沙发上。方晨也开始磨牙，——千万别反攻未果，自己倒先落入狮口， 
      　　“——苏醒，苏醒，要保持清醒，今天可是关键的关键——” 
      　　方晨嘴里乱叫着，手腿并用，挣扎出苏醒的怀抱。苏醒懊恼地瞪着他，再低头看看两股间撑起来的帐篷，——这可真是要命，难道又要冲凉？ 
      　　方晨不知死活地又靠过去，眼睛一弯，脸颊上显出浅浅的梨涡， 
      　　“——不过，越紧张越要放松，这件事搞得人上火，不如让我帮你去去火，你也荣幸地享受一下方主席的服务？” 
      　　苏醒听了这话，真是要气绝身亡，不过倒是反帮了他的忙，免了那个冷水浴，因为撑起的帐篷一听这话，已经被吓得收了蓬。方晨瞄一瞄那里，心里叹息，——自己的话简直比凉水还管用。可见苏醒的心理阴影有多么沉重。就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以百倍千倍的疼爱来挽回那次伤害吧。 

      　　苏醒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看了一眼脚边地毯上的报纸，他和方晨的大特写一下子映入眼帘，那是酒会上抓拍到的一个瞬间，因为角度和时机都恰到好处，所以，他们俩看起来也格外出众。 

      　　“这几天各大报的财经版都快改娱乐版了，据说娱记们都急红了眼。这倒是为我们的拍卖做了免费的宣传。” 
      　　方晨嗬嗬地笑着说，看到苏醒略显戒备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 
      　　“——咦，你这狮子难道害怕树怪吗？” 他继续打趣着。 
      　　苏醒也觉得有点好笑，但情潮将退未退，他实在没有把握再去和方晨挨着坐， 
      　　“——我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方晨一听这大实话，也不禁心里发慌，忙往后闪一闪，树怪还是不要再作怪了。 
      　　“苏醒，拍卖后，我们有多长时间出货？”方晨正色问，其实关于这个问题，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不过是再次向苏醒求证。 
      　　“今天离圣诞节还有十天，圣诞期间，股市停盘四天，重新开盘后顶多过四天就会有变化，所以，我们的时间不超过十四天。” 
      　　苏醒询问地看着方晨，方晨把握十足地点点头，眼中的神色风清云淡，——这一刻，他已变回头戴冠冕的王了。 
      　　“——十四天，对我来说绝对是绰绰有余了，哪怕就是四天，我也能布置妥当，我们早已趁低吸纳了方氏地产和南亚银行股，拍卖一过，别管是哪家拍到那幅地，方氏地产都会再次走高，如果是陆锦拍中，那么南亚银行也会高企上扬，我们就一起出货，十四天，真是赚到翻！等陆锦落难拖累方氏地产下挫，我们到时还可以再慢慢补仓。一出一进，就差不多是那幅地的市值了。” 

      　　方晨只有在和苏醒情爱纠缠时才像一个失控的孩子，其他时间，他仍是精明狡猾的商场猎手。专门捕捉那些不自量力撞入圈套的野兽。 
      　　“——安分守己的人少，痴心妄想的人多，所以，全球的那些投机市场才天天门庭若市，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那幸运的少数人，能够赚多数人的钱，却不知自己正挤在多数人的行列里，白白被少数人赚取金钱。” 

      　　苏醒真是有感而发，有些人值得尊敬，他们仔细斟酌，把钱放到实力雄厚的上市公司做长线，股海大鳄们对这种人奈何不得，而有些人则不听规劝，他们把股市当赌馆，每每不顾后果地下重注，与大鳄们赌赢输。 

      　　“今天拍卖行那边的各路人马都是谁带队？”方晨问，一边细想苏醒刚说的话，股市的永恒魅力就在于那是个以少胜多的地方，百分之八九十的投资者是亏损的，只有那少数的百分之十能拿到巨额利润，但为其如此，才更加刺激，前赴后继扑上去参战的人不计其数。 

      　　“C&D是安娜和阿里。” 
      　　苏醒转过头，看着凝神思考的方晨，正午明媚的阳光洒满房间，日光下，方晨秀丽的眉目更加鲜明，脸上的神情既专注又轻快。苏醒看得愣住了，——也许，幸福就是如此简单的享受，能时时看着光影浮动中爱人的面容。 

      　　方晨一听是这两个人，不觉笑了，——那个女郎纤细的双臂一拧，马脖子即刻折断。 
      　　“安娜是神圣双头鹰军团的精萃，由她出面万无一失。”苏醒对安娜非常了解，她是受过严格训练，智计双全之人，“斯恩科集团是安德烈——” 
      苏醒的声音略显低沉，“——安德烈是安娜的老师，自然更不必担心。至于韩国无伦集团，应该是刚刚挣得遗产的崔志善——” 
      　　“——这个崔志善，你有把握吗？他不会真和陆锦去争那幅地吧？”方晨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 
      　　“上次为了解决石河子商租地皮的事情我和这个人打过交道，他和陆锦正好相反，此人非常循规蹈矩，小心谨慎，此次他出面竞拍这幅地皮，不过是为了给无伦董事局做个样子，表示他有开拓海外商路的愿望，其实，他并不打算在百废待兴之际拿出一分钱去搞什么海外投资。” 

      　　方晨假装遗憾地摇摇头，举起右手虚空里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陆世兄，我祝你旗开得胜！” 
      　　苏醒看着方晨逗趣的可爱样子，再也按耐不住，趁他不备，扑过去，一下子把他扣在怀里，“……宝贝……你还是祝我……旗开得胜吧……”说着苏醒双手向上一扯，将方晨的白棉T恤卷上去，脸埋在他的胸前，舌头一勾，——唔，这粉嫩的乳尖，滋味真是美妙。 

      　　方晨被他恶‘狮’扑食般地压在身下，着意舔啜啃噬着，早已目眩神迷，喘息不定了，当苏醒的手一路向下，轻易就摸进他的两股间时，方晨不禁心里哀叹——大事不妙，他今天偷懒，穿着休闲运动裤，连条皮带也没系！ 

      　　“……晨……嗯……我们提前庆祝吧……唔……都这么硬了……”苏醒的手指握住他坚挺的欲望，快速揉弄搓动起来。 
      　　情炙欲狂中，方晨在苏醒身下战栗着，朦胧地想，——大势已去，又一次被他搞得丢盔卸甲。 
      　　“……啊啊……啊……”不知是谁的呻吟尖叫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狂乱。 
      　　午后温暖的阳光轻快地在房中穿梭跳跃，空气中浅淡的清香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雄麝发情时浓烈的情香，此时此地的热烈温度已不适合旁观者的存在，长着翅膀的爱神又偷看了一眼就羞涩欢喜地遁入了空气之中。 


      　　第八十九章 

      　　与文华套房中炙烈狂欢的气氛相对应，香港拍卖行二楼的休息厅内也是人头涌动，热议纷纷，所有参加此次拍卖报道的媒体记者都被拍卖行安置于此，等拍卖结束后将由拍卖行向记者们宣布拍卖结果，大家都对这种散发新闻通稿式的的采访方式很不满，谁都希望能够拿到第一手资料，挖出最劲爆的奇闻，以便使自己所服务的媒体在业界扬眉吐气，独占鳌头。 

      　　“——我们午饭都没吃，就早早赶过来，结果还是被圈在楼上，连个参与竞投的代表都看不到。” 一位大嗓门的记者发着牢骚。 
      　　“——唉，没办法，因为此次土地拍卖的业主方氏地产明言要低调处理，参与的竞投者又都大有来历，所以，才谢绝媒体采访。”另一位记者也在唉声叹气。 
      　　“——真不知道回去怎么和主编交代，本来以为能够搞到斯恩科集团代表的一点资料。”不知是哪位仁兄，一边往嘴里塞着茶点一边咕哝了一句。 
      　　“——你们说那两个靓仔会不会来？” 
      　　一个兴奋的女声插了一句，立刻引起周围众人的随声附和。 
      　　“听说今天代表业主的是方氏地产的执行董事陈耀璧和他们的首席律师，美人方晨是不会到场了。” 
      　　这位消息灵通的大哥刚一说完就有点后悔，本来他还可以把这个消息先传回去，加点似是而非的猜想，再配上大幅彩照，混混也就是一篇报道了，现在可好，大家都可以照方抓药了。 

      　　“——我对那位利奥?辛内更感兴趣，还没有哪位明星比他更震撼，他要是能来，拼死我也得抢一张出来。” 
      　　一位未能出席那个盛大酒会的记者咬牙切齿地说，于是，休息厅里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磨刀声，大家都在幻想那只‘肥羊’何时能到。 
      　　 
      　　就在众位老纪们磨刀霍霍向利奥之时，姚艾琳也在她的办公室里大发脾气，她将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地砸向保罗的继任詹姆斯?王，而小王则一动不敢动地等着文件飞上头脸，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袭来，小王知道那一定是锋利的纸张划破了他的耳侧。 

      　　“我以为保罗就够废物了，没想到你比他还废物！这么大的事情，今天才得到消息，你是成心拆我的台是吧！” 
      　　姚艾琳急痛攻心，简直是把小王当成了陆锦。她万没想到陆锦会背着她搞出这么大的一件事，居然打算参与方氏马来荒地的竞投，凭着女人的直觉和她对方晨的了解，她总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可又实在想不出症结所在，但一想到陆锦可能会扔了西瓜，拣了芝麻，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詹姆斯?王也在心里咬牙切齿，他大学毕业后已在各大公司的秘书组迁徙辗转了快十年，好不容易才获得升职，成为寰宇老板的行政助理，没想到竟是如此恶略的待遇。小王心下黯然，——不知是该像保罗那样摔断腿，还是等着被姚艾琳打断腿。 

      　　 
      　　此时，参与竞投的各位代表已经陆续进入了香港拍卖行的拍卖现场，因为此次土地拍卖关系重大，现场的保安非常严格，当陆锦陆煅通过安全检查步入拍卖大厅时，厅内已经就坐的众人纷纷回头，向他点头致意，除了韩国无伦集团的总裁崔志善，其他在座者都是陆锦的世交好友，或是等量级的商界同仁，他们表面上是来为陆锦捧场壮声势，内心里却都抱着看热闹，兼探听消息的目的。 

      　　陆锦也一一回礼，还未就坐就听到场内又是一阵骚动，陆锦陆煅不觉回头看过去，俩人一下子愣住，都觉眼前骤然一亮，陆煅轻吸口气， 
      ——只见一位身段高挑曼妙的金发女郎款步走了进来，在她旁边跟着一位高大英俊的中东人， 
      　　“——哥，她是谁？” 
      　　陆煅目不转睛地看着女郎从他身边走过，在第一排就坐，陆锦皱着眉，心里想，——这几天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妖魔鬼怪？他转头望了一眼陪同他们一起进来的拍卖行的服务人员，那个青年非常伶俐，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 

      　　“我猜她一定是代表C&D财团的安娜?古斯曼，那个阿拉伯人是他们的另一位代表——阿里?穆罕默德?萨达特。” 
      　　陆锦点点头，在座位上慢慢坐下，陆煅则有点神经质，他兴奋地念叨着：“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个C&D有意思，从老板到助手，各个都是大美人——”说着还意犹未尽地啧啧嘴。 

      　　陆锦厌恶地扭头瞪了弟弟一眼，——真是越来越无稽！却一下子看到正走进大门的安德烈和两位随从，陆锦瞪着的眼睛不禁微微眯起，——那个尤里把最得力的助手派来了。那天在酒会上陆锦就觉得斯恩科和方氏之间有点问题，尤里没有前去和方晨打招呼，寒暄，甚至都没有点头致意，可他又时不时地遥望着方晨那边，眼中若有所思，不知是否是因为在那幅地皮上双方有很大的分歧？ 

      　　陆锦转过头，遐意地靠在椅背上，他们之间的任何摩擦分歧对自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人们轻声的交谈在此时忽然沉寂下来，原来是拍卖即将开始，拍卖官已经站在了拍卖台上，陆锦忽然觉得紧张，他的手微微攥起，战鼓已经擂动，而他——势必旗开得胜！ 

      　　拍卖官依照惯例介绍待拍土地的详细情况以及此次拍卖将遵循的法则，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因为进场人员手中都有一份拍卖手册和方氏那幅地皮的报告书，任何资料早已完全掌握。 

      　　此次拍卖，底价为九亿港币，每两千万作为一个叫价单位，如果最后出价不符合业主的预期，业主有权将土地收回再行拍卖。 
      　　一直是以胆小谨慎著称的无伦总裁崔志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率先出价，九亿两千万。 
      　　陆锦没有动，第一排的神秘女郎举起手，拍卖官立刻应声喊：“九亿四千万。” 
      　　崔志善再次出人意料地马上回应， 
      　　“九亿六千万！”拍卖官的响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陆锦仍然没有动，他的眼睛微闭，似乎是在聆听美妙的音乐，此时，在他左侧同排的斯恩科代表也举起了牌子， 
      　　“九亿八千万。” 
      　　拍卖大厅里的气氛相当平静，这幅地皮的暗价已经开到了十亿，现在这个竞投的价位还远远引不起旁观众人的兴趣。 
      　　就在大家静观其变期间，叫价已经达到了十亿六千万，陆锦依然闭目养神，没有任何行动，坐在他旁边的陆煅绷不住了，轻声在他耳边嘀咕， 
      　　“——大哥，大哥，你怎么还不出手呢？” 
      　　陆锦的头稍稍向他那边偏过去，“你沉住气，少安毋躁！” 
      　　就在此时拍卖官的嘹亮声音再次响起， 
      　　“十一亿！” 
      　　这次开价的还是无伦的崔志善，坐在安娜旁边的阿里低不可闻地说：“有点邪门——” 
      　　安娜不动声色，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秘，她的眼波向阿里轻扫过去，阿里也恍然大悟，点点头。 
      　　与陆锦坐在同排的安德烈此时也轻声和助手说了一句话， 
      　　“韩国政府可能已经参与——” 
      　　“有人出价超过十一亿吗？”拍卖官在高声发问。 
      　　代表业主的陈耀璧却在此时举起了手，意思是业主方氏地产并不满意这个叫价，如果无人能够超越这个价位，业主将收回地皮，重新拍卖。 
      　　平静的拍卖厅终于浮起了小小的涟漪，安德烈举起了手，直接叫价十一亿八千万，大家轻吸了口气，陈耀璧不再举手，而陆煅却已经紧张地开始频频擦汗， 
      　　“——大哥，大哥，这可怎么办?” 
      　　陆锦睁开眼，这个叫价虽然仍在意料之中，但他也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十一亿八千万！” 
      　　拍卖官在重复第二遍了。气氛更加紧张起来。陆锦正要举手，崔志善已经抢到他的前面去了， 
      　　“十三亿八千万！” 
      　　拍卖官高声喊出这个惊人的价位，他嗓音中的微微颤抖像水波似的流过在场众人的心头，大家不觉都屏住了呼吸。陆锦猛地直起身子，眼睛奇怪地鼓起，黑白眼球立刻变得不太成比例， 

      　　“——大——大哥——哥——”陆煅添乱地抖着声音低喊。 
      　　陆锦一下子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性，——如果韩国政府要染指东南亚的能源，就会指使崔志善代为出面。 
      　　陆锦还来不及细想，拍卖官催命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三亿八千万两次！” 
      　　陆锦看到坐在前排的崔志善已经踌躇满志地向周围的随从，助手点头致意。陆锦的额头，后背和手心早已爬满了冷汗，遥遥在望的胜利和转瞬即逝的时机像列火车般在他的心头碾过，又突突突地继续向前冲去，马上就要冲出他的掌控。 

      　　“请问还有出价吗？十三亿八千万三次！”拍卖官喊出了最后的开价， 
      　　话音还没落地，陆锦就像一个失控的牵线木偶般猛地举起手， 
      　　“——十六亿！”他的声音近乎凄厉。 
      　　拍卖大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静寂，连拍卖官也瞪着双眼，微张嘴，忘了重复这个叫价。 
      　　“——十六亿！” 
      　　以为出现幻听的拍卖官终于回过神，尖着嗓子高声叫着。于是，整个拍卖大厅都骚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地嗡嗡声，饶是大家都好涵养也忍不住要在此时表示一下惊奇。 

      　　陆煅满脸涨得通红，大颗的汗珠子从头上噼里啪啦地滚落，他梦游般地扭头盯着陆锦，发现他的大哥脸色惨白，双眼却憋得赤红，好像一头被围入荆棘丛中的野兽，陆锦也扭头盯着陆煅，好像根本无法相信那个叫价出自他之口，陆锦和陆煅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恐惧，慌乱和一丝得意，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种得意，但得意中又带着惶惧， 

      　　陆煅张着嘴，说不出话，陆锦却像有点醒悟似的转过头，看向台上的拍卖官，张张嘴，想说什么，手已举至胸前，可就在此时，拍卖官手中的木槌‘噹’地一声狠敲了下去， 

      　　——一锤定音！ 
      　　大厅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纷纷回头向陆氏兄弟点头致意。陆锦茫然地望着虚空，耳边是轰隆隆炸雷般的掌声，他依然觉得这是一个幻觉，他所震惊的不是终于抢到了那块地，而是，——他竟然开出了如此天价！ 

      　　前排C&D财团的代表安娜和阿里站起身来，向大厅外走去，经过陆锦身边时那个女郎忽然展颜一笑，明亮的蓝眼睛里闪现出宁定欢欣的笑意， 
      　　“——打电话给LEO，”她轻声嘱咐阿里，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拍卖大厅。 
      　　 
      　　文华套房中的卧室里，窗帘低垂，丝丝缕缕的阳光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在窗前织出闪烁跳跃的金色光幕。 
      　　激荡的情潮已退至欲海的彼岸，苏醒侧躺在床上，他怀里的方晨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苏醒心疼地轻吻着他的额角，颈侧和肩膀，——为了这个拍卖，方晨已经有三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他怕苏醒担心，就总是趁苏醒熟睡之际再爬起身，有时就在房中渡步，而苏醒，总是在他起身离去的那一刻醒来，——没有方晨，他又如何能够安睡？ 

      　　方晨像个孩子似的将头埋在苏醒的肩窝里，稠密的乌黑发丝随着他的呼吸轻扫着苏醒胸前的肌肤，有点凉也有点痒，说不出的旖旎。苏醒轻捻着那些淘气的发丝，心里说不出的感激，这一刻——他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详。 

      　　就在此时，他似乎听到了手机的振动之声，苏醒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就了然地扬起眉，他小心地将方晨的头放到枕上，替他盖好被单，这才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起坐间，苏醒从书桌上抓起手机， 

      　　“——喂，尤里吗？” 
      　　不知尤里在电话中说了什么，只见苏醒的双眉骤然耸起，又慢慢回落，他举起左手擦了擦眉毛， 
      　　“——真是险过鬼剃头，我太大意了，没有想到韩国政府会参与进来，差点误了我们的大事。” 
      　　尤里可能说了什么鼓励安慰的话，苏醒的眉头完全展开，眼睛里又有了笑意， 
      　　“——那个无伦集团迟早也要收入囊中，这次就先放过他，如果不是要先搞定南亚银行，能捉弄一下韩国政府也很有意思。” 
      　　电话那边的尤里似乎开心地笑了，又说了几句，苏醒也腼腆地笑了， 
      　　“——你又说我孩子气，做生意多枯燥，有机会还不寻个开心，乐上一乐！反正都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躺在卧室大床上的方晨，双眼朦胧地半闭着，他听着苏醒在外间轻声说着俄语，忽然笑了，静悄悄地，方晨伸了个懒腰，转身抱住鹅绒大枕头安心地再次返回梦乡。 


      　　第九十章（更新完毕，圣诞反攻 

      　　在世界地图上标有66°32’35”字样的白色标线就是北极圈，在这个晶莹的大圈上坐落着一个神奇的村庄，那就是位于芬兰拉普兰省的ROVANIEMI村，也是圣诞节期间全球的大孩子，小孩子们都无比想往的地方：圣诞老人村！ 

      　　此时的拉普兰已化身为琼楼玉宇的冰雪世界，皑皑白雪辉映着明亮的冬日阳光，将圣诞老人的故乡耳朵山衬托得格外璀璨吉祥，在银装素裹的林海雪原上忽然响起一阵阵欢快的铃声，清脆铃声越来越清晰响亮，五头雄壮的驯鹿拉着一架雪车从森林中腾跃而出，在白茫茫一望无垠的雪原上飞驰而过。 

      　　坐在雪车客位上的方晨深深地吸了口气，水晶般清新的空气简直令人沉醉，方晨不禁贪婪地加快了呼吸， 
      　　“——苏醒，你也让我玩一会儿吧，我还没有驾驭过驯鹿呢！” 
      　　方晨不甘心地瞪着站在驾驶位上的苏醒，——苏醒手里握着一把驾驭驯鹿的驱策系带，另一只手中的细鞭子已被方晨抢了去，抱在怀里， 
      　　“——苏醒，不是说好了吗，咱俩一人赶半程，可现在都快回村子了，我还傻坐着呢，咳咳咳——” 
      　　方晨大声抱怨着，不小心呛了风，猛咳起来，苏醒担心地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笑了， 
      　　“小晨，刚出发的时候不是让你赶鹿吗？结果呢？——你差点把咱俩都赶到雪沟里去，你没和牲口打过交道，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吧。” 
      　　苏醒的玩笑话却一下子勾起了方晨心底的酸楚和愧疚，在他一无所知的那些岁月中，苏醒打过交道的牲口好像比人还多，方晨闭上嘴，不再嬉笑说话，四周忽然变得宁静，咧咧的风中，苍莽的雪原上，只回荡着雪橇摩擦雪面的刷刷声和鹿铃叮铃铃的脆响。 

      　　感觉到方晨的沉默，苏醒一边抖动着手臂驱策驯鹿，一边心里思忖，随即就明白了方晨的所思所想，——这个敏锐又善感的家伙！苏醒暗叹口气，转过头，温和地笑着问他： 

      　　“——今天是圣诞夜还是忆苦思甜日？哪八百年的旧事儿你也翻出来想来想去的，小晨，我有一个礼物，今夜提前送给你吧。” 
      　　——这个圣诞礼物，是小晨一直心心念念的，今夜就交给他，盼望他能解开心结，从此都能开心喜悦。 
      　　方晨听了苏醒的话，心里轻轻一跳，——礼物？他哪里还能再希求任何礼物？此生能与苏醒倾心相伴，已经是上天赐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铃儿响叮噹，俩个如雪国精灵般的俊美青年架着驯鹿雪车回到了村外的鹿园。方晨和苏醒跳下雪车，走过去，亲昵地抚摸拍打着头鹿， 
      　　“——苏醒，谢谢你，陪我过这么幼稚的圣诞节。”方晨低着头，声音亦低不可闻。 
      　　在他的心里，此时此刻，真是越幸福越悲伤！——在福利院的那十年，王妈妈陪着他们过春节，虽然朴素又简陋，但孩子们都很开心。自从回到方家，方晨就与节日无缘了， 

      　　——“圣诞过后就是期末考试，你还是留在学校好好复习功课吧。” 当时，方国生主席打来电话，这么嘱咐他。 
      　　在寄宿学校冰冷的宿舍里，方晨独自一人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圣诞夜，就连靳阳都常常甩下他跟同学一起回家过圣诞。 
      　　——“我去了拉普兰，见到了真正的圣诞老人，还坐了驯鹿雪橇呢！”圣诞过后，好几个同学如此向他炫耀，“——看，这是我和圣诞老人的合照！” 
      　　苏醒离去后的那些年，方晨更是与节日绝缘，特别是冬天的两个大节，——圣诞和春节，对于方晨来说，没有喜悦只余哀痛！ 
      　　遥远朦胧的童年记忆和期盼，一直被方晨扔在记忆的角落里，却被苏醒小心地捡起，终于在今天为他变为现实，方晨摘下防雪墨镜，抹了一把眼睛，那眼睫上晶莹闪烁着的是雪花还是泪光？ 

      　　苏醒也摘下墨镜，搂住方晨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小晨，圣诞快乐！” 
      　　——想为你实现所有的愿望。 
      　　苏醒将他的心里话藏在心里，并没有说。 他说的是 ：“——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村口的北极圈吧？” 
      　　说着他就松开方晨，率先跑了出去，方晨回过神来，懊恼地笑着追过去，“哎，你这不是耍赖吗？” 
      　　两个人笑闹着先后跑进了村子，在村口，有一条鲜明的黄线赫然横贯于空中，连接的木桩上标注着‘北纬66度33分’，这就是北极圈的分界线啦，方晨孩子气地在线下跳来跳去， 

      　　“——你就这么在北极进进出出呀，倒是挺有效率。” 
      　　苏醒一边说着一边四处打量，忽然发现村口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 
      　　“小晨，你快来看，这里钉着十几个方向标——”苏醒走过去，仔细地一一查看。 
      　　方晨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极特别的方向标——‘此处距离北京6680公里’。 
      　　“——我们就朝那边跑吧。” 
      　　这次是方晨率先跑了出去，一直朝着东方，朝着那个闪烁着金色阳光的方向跑，苏醒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么慈祥也多么天真, 
      　　静享天使安眠, 静享天使安眠…… 
      　　北极的静夜里，雪落无声，穿过雪幕，浩瀚的夜空之上，星光璀璨，汇成一条闪耀的星河直向宇宙尽头奔流而去。 
      　　一座木结构的度假别墅静静矗立在村外的雪原上，别墅内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火苗爱抚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哩叭啦愉快的歌唱。 
      　　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苏醒和方晨，赤裸着身体，十指紧扣，交缠相拥在一起， 
      　　“……晨……晨……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礼物吗……” 
      　　苏醒在激吻的间歇，轻声问方晨，方晨的舌依然贪恋地在苏醒的口中吸吮，像个饥饿多时的孩子，他来不及回答，只微点着头，苏醒抓着方晨的手慢慢下滑，放在自己饱满结实的翘臀上， 

      　　“……晨……最好的圣诞礼物是我们彼此……嗯嗯……今夜……我把自己送给你……” 
      　　沉醉在热吻爱抚中的方晨并没有马上听懂苏醒话里的含义，直到苏醒引导着他的手探进他自己的两股之间时，方晨才如大梦初醒般震惊地呆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望着苏醒已染上红晕的脸颊，苏醒清澈的眼睛已经变得朦胧幽暗，他拉着方晨跪坐起来，让方晨从身后抱住自己， 

      　　“……晨……今夜和未来所有的平安夜……我们都要在一起……说什么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苏醒回头吸住方晨的唇瓣，将舌探进他的口中，挑逗舔吮着方晨的小舌，那热切缠绵的动作搅乱了方晨的心思，他从震惊中醒来，却又立刻陷入更大的痴迷的情怀， 

      　　“……苏……苏……唔唔……你……我……” 
      　　苏醒的话太不可思议了，方晨觉得头晕目眩，他断续地说着，却总也不得要领。 
      　　苏醒像对待一个初通人事，青涩的少年，他牵引着方晨的手抚上自己早已肿胀硬挺的欲望，方晨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碰到一簇火苗，接着就如飞蛾扑火般，一下子握住那快乐的源泉，熟练地上下搓揉滑动起来。另一只手环抱着苏醒的腰际，也慢慢地向上，不停地抚触游走，在他的身上点起一簇簇欲望的火焰。 

      　　“……唔唔……”苏醒低哼了一声，他胸前的那两点樱颗已经被方晨灵动的手指撩拨得突起坚硬，变得极其敏感，任何一点轻微的碰触都能令他的半边身子变得酥麻瘫软。 

      　　方晨自从明白了苏醒的心意，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咸，各种极端刺激的滋味搅拌在一起，混合着不断上涌的炙热情潮，直将他的心海化为烈烈蒸腾的熔岩。 

      　　“……苏……苏……我要你……想要你……” 
      　　方晨喘息着吮吻苏醒的耳朵，滑动的小舌撩拨着耳廓，丝丝缕缕的热气钻紧耳孔，他的双手更是各司其职地搓弄着苏醒身体最敏感的部位，真是说不出的刺激挑逗， 

      　　“……嗯嗯……啊……晨……晨……” 
      　　苏醒早已把持不住，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轻微抖动着，那些最隐秘的部位同时被方晨爱抚逗弄着，以前疏于开发的快感一下子被无限放大。 
      　　方晨的分身已经十分粗壮，就顶在他的腰上，苏醒向后挺身，难耐地厮摩着方晨，希求更多的满足。 
      　　壁炉里的火花亲昵地舔吻着木柴，散发出松木燃烧的淡淡清香。 
      　　——我要为你交付我自己，让你融化在喜悦之中—— 
      　　——我要让你的心像这妩媚跳动的火焰—— 
      　　——我要给你最温暖的一个平安夜，为你展开冰雪世界中最绚丽的画卷—— 
      　　意乱情迷中，苏醒在心中默念着，——方晨，我永生的爱人，我愿意为你实现任何心愿！ 
      　　终于，方晨小心翼翼又激动不已地进入了苏醒的身体，他们俩都禁不住地闷哼起来， 
      　　“……啊啊……啊啊……嗯……”苏醒隐忍地低声呻吟着，趴俯在地毯上，方晨的坚挺埋在他的身体里似乎正变得越来越粗壮。 
      　　“……唔……苏……啊啊……太……太紧了……” 
      　　方晨感到自己的分身被苏醒的肠壁包裹着，那紧密温暖又柔滑的触感太销魂了，令他浑身震颤，他的眼睛迅速腾起水雾，拼着最后的清明，方晨一动也不敢动，他急促地喘息着，如此含而不露，引而不发简直要人命，方晨的额头立刻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醒感到方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知道他怕伤了自己，正拼命地忍耐，苏醒心疼地半直起身，转过头吻住方晨， 
      　　“……晨……别怕……我……也想要……”说着，苏醒竟调整姿势单膝着地坐在了方晨的身上。 
      　　“……啊啊……” 
      　　“……啊啊……” 
      　　方晨和苏醒同时吼叫起来，这最深切的插入姿势使他们俩的身体紧密地接合在一起，激烈地抖动着， 
      　　“……嗯嗯……苏……别……别这样……会伤到的……” 
      　　方晨大口喘着气，他觉得自己即将窒息，浪潮般的情欲兜头袭来，他再也无力抵挡，不禁轻轻向上一顶， 
      　　“……唔唔……”苏醒大声呻吟起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和无措，体内最深处好像隐藏了一根琴弦，正被有力又灵活的手指撩拨弹动，那无声却有质的音乐像水波般在他的全身漾开，苏醒战栗着，双腿用力，不觉跟着方晨上顶的力道跃动起来， 

      　　“……啊啊……苏……苏……”方晨被苏醒主动的迎合刺激得无法自控，他尖叫着抓紧苏醒的腰腹，急切地向上冲击顶动起来。 
      　　苏醒劲健修长的腿有力地带动身体上下起伏着，他清晰地感到爱人粗硬的肉棒在他娇嫩的后穴中抽插搅动，每次都顶进最深处，撩拨着那根隐秘的琴弦，他的整个灵魂都随之颤抖着陷入迷乱。 

      　　“……嗯嗯……唔……晨……好硬……” 苏醒粗重地喘息着，觉得方晨的坚挺正在他的体内弹奏出一曲乐章。 
      　　方晨已经难以自控，他癫狂地呻吟着，手向前探下去，一把握住苏醒抖动着的粗大分身，快速套弄揉搓起来， 
      　　“……唔……晨……要……要来了……”苏醒无意识地低吟着，体内的琴弦被大力挑动弹拨着，急奏出的乐章正冲向激昂的高潮。 
      　　方晨察觉到苏醒身体的震颤，他的肠壁也开始有节奏的收缩， 
      　　“……啊啊……啊……苏……不行了……啊……” 
      　　方晨慌乱地叫着，他想推开苏醒，抽出欲望，却不料苏醒一旋身猛地下沉，方晨粗大的欲望狠狠地顶入苏醒身体的最深处， 
      　　“……啊……啊……晨……让我们一起……” 
      　　苏醒扭头狂乱地吻住方晨，舌头在他口中卷扫舔舐，倏地，方晨在苏醒体内爆发了，他闷哼着浑身震颤，一刹那，苏醒觉得一股热流喷涌而来，就像在体内盛开出一朵烟花。 

      　　“……唔唔……晨……宝贝……”苏醒转身搂住方晨，继续深吻着他，那滚烫的爱液使他的肠壁不停颤栗收缩起来，苏醒再也禁受不住，身子剧烈哆嗦着， 
      　　“——啊啊——晨——”他吼叫着释放在方晨的手中。 
      　　方晨慌乱地从苏醒的身体里退出来，他紧紧抱住苏醒，脸贴在苏醒的背上，啜吻着那肌肤上不断滑落的晶莹汗珠， 
      　　“……苏……苏……没事吧……没……” 
      　　苏醒不等他问完就回身反搂住他，带着他一起躺倒在地毯上， 
      　　“……晨……晨……别这么紧张……我喜欢和你这样……” 
      　　苏醒将方晨按在胸前，用手指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汗水，向下拂过他乌亮的眼眸，浓长的睫毛，将那睫毛尖上凝而未落的一滴泪珠接在掌中， 
      　　“今夜之后，以前的那些伤心事就不要再去想了……” 
      　　就在此时，从遥远的天际隐隐地传来噹噹噹的钟声，在这快乐的一瞬间，雪花伴随着来自天堂的祝福静静地飘落， 
      　　“……晨……快许一个心愿……明天等你醒来就会实现……” 
      　　方晨与苏醒十指相扣，他深深地望着苏醒的眼眸，——他只想每个清晨都能看到这双眼眸， 
      　　“——苏醒，我已经得到了太多，不敢再贪心要求任何东西了。”方晨说完，想了想，黑眼珠一转，笑了，“——不过，我想明天早上吃到你煮的白粥。” 
      　　苏醒也笑了，用手指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那岂不是要比你早起一个小时，你还是挑点简单的吃吧。比如牛奶麦片？由我亲自服侍董事长在床上吃，如何？”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炉火欢快的跳跃舞动，明灭的火光映照着两个相拥甜睡的人，松木的清香在房间中氤氲回旋，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银色的月光洒满辽阔的雪原。 

      　　圣诞日的清晨，一小锅白粥放在餐桌上，热气袅袅上升，散发着清甜的米香。 
      　　方晨裹着毯子躺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他被这美妙的滋味勾出了梦乡，闪动着睫毛睁开眼，方晨立刻就看到了倚窗静思的苏醒，眼光一滑，又落在桌上，方晨幸福的笑了，他贪馋地深吸口气，——啊，苏醒和白粥，他祈祷盼望的圣诞礼物！ 

      　　—— 平安夜过去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所有的梦想，将再次扬帆远航。 



      　　第九十一章 

      　　在石河子教育局下属的职工宿舍里，陈让的妈妈正忙忙碌碌地收拾着房间，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欢叫，冬日的暖阳映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将明亮的光影投射进房间， 

      　　“陈让爸，你再去看看表，小让他们一家也该到了，是不是从乌鲁木齐过来的火车晚点了？” 
      　　陈妈妈焦急地催促着老伴，今天是元旦，儿子一家难得新年回来探亲， 
      　　“哎，我说，你那个棋谱看了总有八百回啦，别再看了！” 
      　　陈妈妈走过去，一把抢过老爷子手中的棋谱，啪的一声扔到茶几下面，“老陈呀，你还是到火车站接他们去吧，他们带着孩子，这外面还有积雪，你去帮他们拎拎行李什么的。” 

      　　老太太说着就伸手将老爷子从椅子上拽起来，陈爸爸嗬嗬嗬笑着并不生气。 
      　　“——老陈，你这屁股还真沉，就跟粘在椅子上似的，怎么也使唤不动你。” 
      　　陈妈急了，撂开手不理老伴，自己走到厨房查看准备的晚饭，——小让喜欢饺子，可姜昕和果果都喜欢馄饨，幸好每样都准备了很多，一想到馄饨，陈妈妈的眼睛闪动了一下，——苏醒那孩子也最喜欢吃自己包的馄饨了，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啦？ 

      　　窗外又传来噼里啪啦炮竹欢快的歌唱，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喜鹊的鸣叫。 
      　　陈爸爸脾气好，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着急个啥？他们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也真是神奇，他的话还没落地，门外就传来砰砰砰地敲门声，陈妈妈一拍巴掌，咧嘴笑了，“嗨，你总算也说对一次话哈。”说着就快步走出厨房，哗啦一声打开大门， 

      　　“——小——” 
      　　那个‘让’字卡在喉咙里，陈妈妈就说不下去了，她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站在门外的那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青年她认识，是七年前曾经来过的那个什么大老板，他的样子倒没什么改变，好像更神采飞扬了，——而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青年 
      ——？陈妈妈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的眼睛，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酷似苏怡 ，可他的模样—— 
      　　“……苏……苏……” 
      　　老人家仰着头，仔细辨认着，她看到面前俊逸无匹的青年红了眼圈，眼睫也渐渐湿润， 
      　　“——苏醒——阿醒——”陈妈妈不敢置信地轻声唤着。 
      　　苏醒重重地点着头，无法言语，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大年初一，方晨的眼睛也红了， 
      　　“——妈妈——陈妈妈——” 
      　　苏醒的声音有点抖，——妈妈——，在这许多许多年里，他只有在痛极累极时才在心里呼唤过妈妈。 
      　　“……嗯……”现在轮到陈妈妈说不出话了，她一把拉过苏醒的手，紧紧握住，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看着就要喜极而泣了。 
      　　“——小让他们回来了，别在门外站着呀，咦？” 
      　　陈爸爸笑着走过来，看到门口的情形也一下子愣住，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这时，一个小小美丽的头从苏醒，方晨的腿边钻了出来， 
      　　“——奶奶——爷爷——” 
      　　小果子欢叫着从苏醒他们身后跳出来，一下子抱住陈妈妈的腿，陈妈妈顾不上哭了，赶紧俯下身把胖娃娃揽进怀里。 
      　　“——别跟外头罚站呀，都赶紧进去吧。”陈让及时地插了句话，缓和气氛，他在后面推了苏醒一把，“——你小子成呀，开雪地车还这么稳当，那啥，赶明儿，我到东北出外景，你给我开车吧。” 
      陈让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将堵在门口的大人儿，小人儿们都哄撮进屋里。 
      　　方晨局促不安地站在苏醒的身边，他对这种普通人家大团圆的场面非常陌生，苏醒拉起他的手，鼓励地紧握了一下，这个亲昵的动作被姜昕看在眼里，她不禁羡慕地啧啧嘴，也试着伸手去拉陈让的手，却被陈让一下子躲开了，还奇怪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姜昕气得眉毛立起来，苏醒看着他们夫妻俩打眼仗，不禁呵呵地笑了， 

      　　“——老陈，你真是越活越粗心了。” 
      　　“——不能太细心，一惯着她，她就立刻上房揭瓦，苏醒，你以后可要注意这个问题。” 
      　　陈让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教导着苏醒，方晨却在旁边越听越‘气愤’，不觉和姜昕挤眼睛， 
      　　“——姜昕，我派你去香港常驻吧，省得你给陈导添乱。” 
      　　陈让一听，急了，拍拍脑门儿，——得！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这位可是他们家‘上房揭瓦’的老板呀。陈让赶紧转过身，滑稽地向方晨拱拱手， 
      　　“——方总，您包含，以后苏醒有啥做的不对的，您直接找我哈。我帮你教育他。” 
      　　这下子轮到苏醒瞪眼睛啦，看来县官不如现管，朋友不如老板呀。 
      　　年轻人的嘻嘻哈哈把久别重逢后的伤感气氛一下子冲淡了，陈妈妈一直在和老伴解释着苏醒的事情，可那个老实巴交的陈爸对此仍然无法相信，他愣怔地坐着，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苏醒拉着方晨站起来，“陈妈妈，我……我们想……” 他已经看到里屋柜子上放着妈妈的遗像。 
      　　陈妈妈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心里叹息，点点头，她将他们带到里屋，关上门， 
      　　“——陈妈妈，”苏醒郑重地握住方晨的手，“——陈妈妈，他是方晨，是我的伴侣。我们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陈妈妈眼中闪过错愕的表情，但多年的教师经验使她立刻就镇定下来，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方晨悲痛欲绝的情形，那从门里传出的呜咽哭声仿佛又回响在耳边，——他们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那紧握的双手似乎传达出一种爱的信念。 

      　　陈妈妈了然地点点头，——苏怡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情，如果苏醒能够如愿，能够幸福，那也算是天赐良缘。 
      　　陈妈妈伸出手，分别握住他们俩的手，四个人竟拉成了一个小小的圆，“——我祝福你们，祝愿你们永结同心，幸福快乐！” 
      　　老人家轻轻地开门走了出去，留下那两个孩子跪在苏怡的像前， 
      　　“——妈妈，我回来了，还带着方晨，”苏醒喃喃地说着，转头看看方晨，发现方晨也正凝望着他，眼睛里流转着深刻莫名，悲喜交集的光芒，“——妈妈，原来我的心并没有走失，它一直都在方晨这里。” 

      　　他们俩一起俯身叩拜，——天上人间，真爱无殇。 
      　　 
      　　二零零八年一月四日 
      　　上午九点正，詹姆斯?王急匆匆地走进姚艾琳办公室的外间，秘书抬头看到他，有点诧异， 
      　　“詹姆斯，今天这么早，有什么急事吗？老板才来。”说着，那个年轻的女孩担忧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詹姆斯心急如焚地捏着手里的几分早报，抬手抹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确有急事，你还是赶紧给我通报一声。” 
      　　秘书一看他焦虑的模样，心里也惊得咯噔一下，莫非是寰宇网娱申请复牌出了什么问题？去年十二月初，寰宇宣布全面收购方氏网娱，从那时起姚总就一直忙于新公司重组，申请复牌再上市的准备工作。 

      　　詹姆斯在等待秘书通报的同时，心里打着冷战，连额头上冒出的也完全是冷汗，凭着他将近十年的大公司秘书组的工作经验，他知道很快他就要失业了，一想起找工作的种种难处，詹姆斯差点将手中的报纸撕成碎片。 

      　　“——詹姆斯，老板叫你进去。”秘书同情地看了看他，姚总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可能是得了婚前焦虑症？ 
      　　詹姆斯深吸口气，咬紧牙关，推门走了进去。姚艾琳坐在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皱着眉，两眼盯着电脑屏幕，联合交易所刚刚开市，情形好像有点不对。听到门响，她不耐烦地抬起眼睛， 

      　　“詹姆斯，证监处有什么消息？新年也没个新气象，那些官老爷办事太拖沓！” 
      　　詹姆斯把几分英文早报财经版放在姚艾琳的面前，他低着头，拼命想着该如何措辞，可那个沮丧的样子倒像是在认罪。 
      　　“——有什么坏消息吗？”姚艾琳惊疑地拿起报纸。 
      　　詹姆斯心里想，——当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有谁会将好消息登报？他悄悄抬起头，不觉惊得一跳，只见姚艾琳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鼻尖上爬满细密的汗珠，她哆嗦着一张张翻看着那些报道，几乎拿不稳薄薄的一张报纸，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呆怔地望着小王， 

      　　“……无伦……无伦网娱……被英国的童之宝收购了……这……这是真的……？” 
      　　姚艾琳绝望的语气不像是在提出问题，倒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詹姆斯慌乱地点点头，——这是真的不能再真，千真万确的一个事实！ 
      　　今天，本港所有中英大报的财经版都在显要位置报道了这一重要的收购行动，并同时刊发了童之宝总部的重要声明，大意是：童之宝已经成功收购韩国无伦集团旗下的无伦网娱公司，并将其合并进童之宝网娱公司，原来无伦网娱所进行的全部设计研发计划将暂停或取消，未来的设计研发将在公司全面改组完成后统一由童之宝网娱调配安排—— 

      　　“……詹姆斯……我们花了三千万美元……买了一张废纸……！” 
      　　姚艾琳的面色已由煞白转为铁青，她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着，双眼赤红，——没有无伦的新设计代理作为基础，寰宇网娱的重组复牌就将变成一个笑话！唯一的出路就是将寰宇网娱全面私有化成为有一个私人公司。 

      　　“……呵呵呵……哈哈哈……” 
      　　姚艾琳神经质地咯咯咯笑个不停，——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她要的是借壳上市，她渴望的是向群众集资，她梦想的是到金融市场上拼抢！ 
      　　——啊哈哈哈，十亿港币就换回一个瘫痪了的私人网娱公司！天下还有比这个更滑稽可笑的事情吗？ 
      　　看着姚艾琳近乎疯癫的模样，詹姆斯不禁向后慢慢倒退着， 
      　　“……姚……姚总……你……你别急……也许……证监会不会注意到这个消息……” 
      　　詹姆斯一边说着一边退到了门边，他随时准备拉开门，冲出这个人间炼狱。他的话又引起姚艾琳更刺耳的笑声，——证监会的那帮子老爷们没事还找事呢，如今现成的一件大事，他们当然会揪住不放，——寰宇网娱复牌？那真是一个梦想啦！——一个最最虚无可笑的梦！她用父亲留给她的全部遗产作为抵押，向陆锦借来了十亿港币，然后，做了一个梦，换来一场空！ 

      　　詹姆斯悄悄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再阖上房门，在门边呆愣了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南亚，南亚银行一定会受牵连，他要赶紧将手上的南亚股全部抛空。 

      　　当詹姆斯登录完毕，才惊愕地发现，开盘还不到一个小时，南亚银行股已经跌了近三元，整个大盘向下急挫一百多点。 
      　　詹姆斯心疼地拍了拍胸口，这短短一个小时他就损失了好几万！他是一个跟风投机的小散户，一小时就损失几万，——那个大庄家，南亚银行的总裁又损失了多少？ 




      　　第九十二章 

      　　陆锦一走进南亚银行大厦就感觉气氛不太对，一楼的营业大厅里显得有点嘈杂，虽然还没有到人头涌动的地步，但保安们已经开始维持秩序。 
      　　陆锦匆匆转入直达顶层的私人电梯，电梯一路向上，透过玻璃围壁，他迅速观察着各个办公区的情况，还是发觉情况异常，好像是出了什么状况，陆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今天中午，他刚从纽约飞抵香港就立刻赶回了总部，他的那些弟弟们，他一个也不信任， 

      　　“——小张，你有什么消息吗？” 
      　　陆锦扭头问与他同行的行政助理张申，张申茫然地摇摇头，大老板都没有消息，他又从何而知呢。 
      　　陆锦在心里狠狠地叹了口气，这次圣诞新年的美国之行非常不顺利，他本来是想籍此行打探一下美国房地产以及相关领域的金融行情，他要的不是大路货而是真正的内幕消息。 

      　　陆锦的父亲去世前几年，正是美国房地产业一路高歌，突飞猛进之时，谨慎了一辈子的老银行家终于抵抗不了这个诱惑，也进入了美国房产贷款市场，同时投资了最大的几家房贷机构，最近半年，美国的经济持续下滑，拖累得房市也越来越凶险，那几笔投资虽然不能撼动南亚的根本，但陆锦还是有点担心，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但他要找的关系，要接洽的人全都没有露面，不是度假就是身体不适，看来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陆锦快步走进他的办公区，看到他的秘书呆坐在桌前，面青唇白地瞪视着电脑，根本没有发现他进来，张申赶紧走过去咳嗽了一声， 
      　　“——咳咳，李太，主席回来了。” 
      　　那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士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陆锦和张申，似乎不记得他们是谁，她已经在南亚银行秘书组工作了半辈子，因为最近几个月南亚股走势强劲，她和丈夫商量将家里大部分积蓄都投进了股市，其中包括给儿子准备的大学经费。 

      　　陆锦懒得理睬那个神魂落魄的女人，——女人一过中年可能就会经常失态，陆锦走进他的大办公室，一边想着要不要换个秘书？ 
      　　“小张，你去查问一下营业部经理，下面乱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陆锦刚在大班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门就‘砰’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陆锦惊得差点跳起身，抬头一看，门口出现了两张惊慌失措的脸，正是他的秘书李太和他的弟弟陆煅。 

      　　陆锦张开嘴，呵斥的声音即将冲出喉咙，陆煅就踉踉跄跄地窜了进来，他哆哆嗦嗦地将手里拿的掌上电脑放在陆锦的面前， 
      　　“……大……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煅磕磕巴巴地说着，话里带着哭音，他一向懒得打理个人资产，所有的投资行动全都紧跟陆锦，——今天早上，联合交易所一开盘，南亚银行股就疯狂下泻，各大小经纪行就像得了恐怖的传染病，纷纷抛空南亚股，等庞大的散户闻到气味，已经为时太晚，于是也纷纷惊慌失措地加入抛空队伍，还没到收盘，南亚银行已经暴跌了40%。 

      　　陆锦盯着那架小小的电脑屏幕，那上面显示的正是南亚银行的即时股情，那些不断变幻跳跃的数字，那一路下挫的曲线，都像一枚枚暗器钉入他的眼睛，只一瞬，他的双眼就变得痛楚不堪，他抬手揉着，又俯身看向电脑，仿佛不相信他自己的双眼。 

      　　此时，陆煅已经打开了办公室角落里的电视机，一阵嘈吵喧嚣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房间，陆锦猛地跳起身，冲到电视机前，屏幕上是方氏集团的执行董事陈耀璧，他站在方氏香港总部的大厅里，正被记者包围着，无数的话筒伸到他的面前， 

      　　“——请问陈董，在马来西亚方家老宅的地界发现了储量超过九亿吨的大油田，这个消息确切吗？” 
      　　“——请问陈董，这个油田是由方氏和俄国斯恩科集团联合勘探发现的，方氏打算和他们联合开采吗？” 
      　　“——请问陈董，方氏即将成立的方氏国际能源开发公司会申请上市吗？” 
      　　“——请问陈董，——” 
      　　每一个记者都将话筒尽量往陈耀璧的面前伸去，七嘴八舌地提着各种问题，陆锦呆若木鸡地站着，完全忘了房间里其他人的存在，他好像已经陷入了催眠的状态，那些问话，那些回答在他的耳中进进出出，但却好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忽然，一个记者提出问题，他的声音像尖刀般锐利，一下子刺入陆锦的耳中， 

      　　“——请问陈董，去年年底盛传方氏拍卖的马来荒地可能蕴藏石油，那是怎么回事呢？” 
      　　“市场上每天都有无数谣传，方氏对此一无所知。”陈耀璧简洁又坚决地回答。 
      　　砰通一声巨响，张申和李太惊叫起来，陆锦仍然充耳不闻，他茫然地回头，发现他的弟弟陆煅已经摔倒在地，张申和李太正试着把他扶起来，陆锦看着他们慌作一团，却袖手旁观，他的耳中回旋激荡着的依然是陈耀璧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不断地炸响，好似天外传来的惊雷。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前后走进了办公室，他们看到房间中的情形都骇然地愣住，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一肚子急事憋在心里，各个都脸色不佳，青红不定。 
      　　陆锦看着他们，好像惊醒过来，他强自镇定，开口问：“还有什么坏消息，一个个说。”他的声音怪异地抖动着。 
      　　南亚银行公关部经理眨着眼睛，轻声问：“寰宇出了纰漏，媒体和群众的鼻子都很灵，立刻把矛头指向南亚银行，我们公关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请主席给予指示，是否要招待记者，做出说明？” 

      　　“……寰宇……寰宇……出了什么问题……？” 
      　　陆锦完全没有料到公关部会提起寰宇，那是……那是姚艾琳的公司……此时的陆锦已经完全乱了方寸，抑或，在他的心里从未将姚艾琳与他看作一体。 
      　　公关部经理再次眨了眨眼，他只觉得双眼干涩，这种干涩的感觉通过鼻腔直接下传至喉咙，他的喉结滚动，艰难地说： 
      　　“主席，寰宇公司向韩国无伦网娱购买的新设计代理被无限期搁置了，因为无伦网娱日前已被世界最大的玩具巨头童之宝收购了，寰宇申请复牌上市的计划也失败了，而主席您，不仅是寰宇老板的未婚夫，还以个人名义出资十亿港币协助寰宇收购方氏网娱，所以……” 

      　　这个所以后面的后果是不言自明的，公关经理没有再说下去，他是不忍心说吗？可那位站在他旁边的营业部经理就没有那么善解人意了，他趋前一步，双目通红地望着陆锦， 

      　　“——普通储户是分不清主席的个人投资和南亚银行之间的关系的，因为这个投资失策，市场人士哗然之余，已经风声鹤唳，群众早已将这项失策转嫁到南亚银行头上，整个上午，南亚股都在疯狂下挫，再加上——”营业部经理控诉般的抬臂一指，指向正在播放着的电视，——那则有关方氏马来领地发现油田的消息正在不断滚动播放着， 

      　　“——再加上这个可怕的消息，我们在马来和新加波股市上已经全军覆没了！” 
      　　营业部经理的声音无比凄厉，他的妻儿都在新加波，因此他在新加波股市里投入重资炒卖南亚银行股，今天，他终于和他的老板共患难了。 
      　　今天既不是十三号，也不是星期五，可为什么陆锦觉得眼前一团漆黑呢，他的双腿站立不稳，只能勉强靠在办公桌上，——马来西亚传来的消息太坏！媒体和炒家都已开始怀疑南亚巨资拍到的马来荒地的真相，再加上出资协助寰宇收购重组方氏网娱上市失败，股市上立刻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今后几天的节节下泻，几乎已可预见，南亚的资产被蒸发后，将会，将会出现挤兑， 

      　　“……立刻……立刻举行记者招待会……”陆锦的声音低不可闻，——所谓祸不单行，大概就是指南亚银行目前的状况。 
      　　 
      　　姚艾琳的办公室里也有一架小小的电视机，就放在壁柜里，此时，柜门开启，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亮着，在幽暗的房间中更显诡异，屏幕上，陆锦仰着宽肥的脸膛振振有词地诉说着什么。 

      　　姚艾琳坐在黑暗里，手里举着半杯香槟，眼睛盯着屏幕，不时地举杯喝上一口，——陆锦向全港记者宣布，已经和她解除了婚约，那项十亿港币的投资也将公事公办地扣除她的抵押，从此，南亚和寰宇，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陆锦还说了什么，姚艾琳并没有听清，就解除婚约这一件事已经足够她喝香槟庆祝了，姚艾琳又喝了一口，转身望向窗外的海港夜景，那著名的维多利亚港就漂浮在璀璨的灯海之中，如此光华闪耀，明丽神奇，哪里知道其下的海水时时散发恶臭，早已藏污纳垢！ 

      　　姚艾琳对窗举起酒杯，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都会，可不正像她自己，一身华服，掩盖着千疮百孔，斑斑污渍。 
      　　她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酒，霍地站起身，茫然四顾，又颓然地坐回椅上，繁华过后是无限的悲凉，——这些年，她虚致青春，全心全意地以恨作为动力，谋求成功与权力，到如今，壮志未酬，图惹肮脏！ 

      　　她对陆锦的憎恨似乎已经超过对方晨的怨怼，可陆锦是如此猥琐，卑劣的小人，使姚艾琳觉得即使恨他都非常勉强，姚艾琳举起手臂，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对面的墙壁，好像那就是陆锦的身躯。她厌恶地冲着电视咧咧嘴，心里暗想——陆锦，可千万别得意，你不过就是个被判了死刑，带罪阶前的混蛋，说不定什么时候枪声一响，你也就只能肝脑涂地了。 

      　　 
      　　二月的剑桥，寒意袭人，晨雾迷蒙，在那段被称为英格兰最美河道之一的剑河上，一艘平底方头船正平稳地缓缓撑过来。站在船头，手举长篙撑船的正是苏醒，而仰躺在船上，双眼望天的是方晨，他的腿上还搭着条格子毛毯。 

      　　“从Queens’College （女王学院）到Magdalene’College（玛格达林学院）这1.5公里的剑河确实是英格兰的骄傲。” 
      　　方晨嘴里衔着跟干草，咕哝着说，他的眼前是紫蓝色的天，无限神秘也无限悠远。 
      　　“是呀，这一路有许多最优美的建筑，比如国王学院的大礼拜堂，和Wren 图书馆。” 苏醒一边撑船一边遥望着两岸。 
      　　“这个季节哪里有人玩撑船，就你别出心裁。” 
      　　方晨低下眼眸，着迷地看着苏醒，——他穿着浅灰色的厚羊绒毛衣，同色系的法兰绒裤子，平底鞋，手起篙落，小船滑行在静寂，端肃的剑河上，他整个人就像一幅田园画卷中最美的那一抹渲染。 

      　　“与其呆在家里被你烦，不如出来滑滑船。” 
      　　苏醒咧嘴一笑，方晨却觉得眼前一亮，所谓灼灼其华就是指如此明亮的笑容吧。 
      　　“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吧，搞不好又有什么人打来电话了。” 
      　　方晨微皱着眉，不无担忧地说。苏醒唇边的笑意继续扩大，自从他们去市政厅登记结婚，这些天，方晨可被那些电话骚扰坏了。 
      　　——“我已经为你们登记在案了，从今天起我会将你们的名字写在布告板上，十四天内如果没有人对你们的合法婚姻提出任何异议，你们就可以正式注册结婚了。” 
      那个头发稀疏，脸蛋红润的办事员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方晨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哭丧着脸和苏醒一起迈出市政厅的大门， 
      　　“真是狗屁规定，太变态，太不人道了，这十四天还让不让人活！” 方晨近乎悲愤地嘀咕着。 
      　　“小晨，少安毋躁，没人能提出什么异议。” 
      　　这次，苏醒算是估计错误啦。之后陆续打来的那些电话充分说明了好事多磨这四个字的含义。 
      　　“——方晨，方主席吗？我是尤里?谢诺切夫斯基，我看到了剑桥市政厅布告板上你们的结婚启事——” 
      　　方晨的一颗心已经窜到了嗓子眼，他徒劳地将它往下按，但那颗忐忑不安的心还是突突突地即将冲出喉咙。 
      　　“——我很想对你和利奥的婚姻合法性提出异议——”尤里的声音低沉。 
      　　方晨的手抓着话筒，已经攥出了汗。 
      　　“——但是，我实在没有任何立场，利奥自始至终爱的是你，我不能来参加你们的注册仪式了，就在电话里祝福你，祝福你们吧。”尤里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方晨愣怔地望望话筒，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冷汗。 

      　　过了几天，电话铃再次响起，方晨战战兢兢地拿起话筒， 
      　　“——hello——” 
      　　“你是方晨？”又一个沉稳的声音。 
      　　方晨心里咯噔一跳，那是李东，凭着莫名其妙的直觉，他一下子就猜出那是李东。 
      　　“我来英出差，本来想看望苏醒，却意外地看到了你们的结婚启事。”李东说得很平静，方晨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你以前对苏醒的所作所为，就足以令这个婚姻无法成立了——” 
      　　李东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方晨却已经愧疚地无法言语。 
      　　“但我不是当事人，我只是个旁观者，我一直都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旁观者是无权提出任何异议的，但是，如果你再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情， 我——我——” 
      　　李东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并不是一个惯于威胁人的流氓，但是，方晨已经清清楚楚地听出了李东话里决绝的含义。李东早已挂断了电话，方晨却还握着话筒，呆呆地出神。 

      　　之后的那几天，方晨一看见电话就头疼，简直像个恶梦。昨天，苏醒外出和他的导师研究课题，方晨正在网上查看南亚银行被挤兑的新闻，电话铃声再次噩梦般地响起，方晨无奈，只好走过去，拿起话筒，一个悦耳清脆的年轻女声立刻传了出来， 

      　　“——利奥吗？我是娜塔丽，听爷爷说你要结婚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结婚了，可新娘却不是我，这怎么可以——” 
      　　那年轻的女孩子万分焦虑，根本就不给方晨开口的时间，而方晨呢，也早已震惊地石化，不知该如何开口应答。 
      　　“六年前，在你的病房里，我说过的，请你等着我，等着我长大，我已经就要成人了，可你却要结婚了，你怎么能忘记我的请求？” 
      　　女孩子像连珠炮似的说着，非常标准的牛津口音，婉转而悲伤，方晨定了定心，已经猜出她是谁。 
      　　“你是娜塔丽?谢诺切夫斯基？”方晨试探着问。 
      　　电话线那端的女孩忽然噤声，不再言语。 
      　　“——你好。我是方晨，就是将要和利奥结婚的那个人。”方晨轻轻地说，不想惊吓到她。 
      　　半天，电话里没有声音，方晨并没有挂断电话，他耐心地等着。 
      　　“——其实，我知道利奥不喜欢女人。”女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娜塔丽，感谢你对利奥的心意，我也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尽我所能保护他，使他幸福！” 
      　　方晨握紧了话筒，坚定地说出他的心愿，这不仅是说给娜塔丽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而悄然开门走进来的苏醒竟也听到了方晨的低语，他走上前，一下子从身后圈住方晨，将他搂入怀里，贴在胸前。方晨身子一抖，回过头，深深地凝望着苏醒，此时，话筒中传来了一阵盲音。 

      　　木船还在河湾里漂行，冷冽的风中已经带了一点甜意，那是即将破土而出的洋水仙和石楠们的甜蜜的花信。 

      第九十三章 大结局 

      　　剑桥的市政厅Guild hall 位于市中心的最高，离露市场和市立图书馆仅数步之遥。 

      　　今天，是中国传统新年的除夕日，也是剑桥市政厅举办每年度的书市的日子，每逢书市，书商们就从全英各地赶来，同时也带来各种各样的珍本孤本图书。 

      　　一个面容清矍，蓄着络腮胡子的东方人正在自己的摊位上摆放图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声惊呼，说的是汉语， 

      　 
      　　“——啊，苏醒，快来看，里面有册劳伦斯小的The First Edition（小说的第一版），前几天在戴维书店（GDavid 
      Books）找到一本沃尔夫小的第一版。” 
      　　 
      　　那个书摊的主人慢慢地转过身，——苏醒！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霹进他的脑海，几乎使他全部的思维在瞬间失灵，他甚至闻到皮肉焦糊的味道从前颅直下窜至鼻腔。 

      　　 
      　　在他的摊位前站着两个年轻人，看到其中一人，他的身子猛地晃，像是那道闪电已经狂厉地霹进他的心里，——那人——那个人竟然是方晨！ 
      　　 
      　　此时，方晨手里举着本旧书，兴奋地望着苏醒， 
      　　 
      　　“苏醒，直都很喜欢劳伦斯的作品，把它送给吧，作为——” 
      方晨笑，明丽的黑眸中闪动着幸福的光芒，“——作为新婚礼物。” 
      　　 
      　　“——什么礼物？谁要送谁礼物？” 
      　　 
      　　就在时，个清脆悦耳的声插进来，随着声音的响起，姜昕挤到摊位前， 
      　　“刚才你们俩注册签字的时候都哭了，对不对？搞得那个签名特难看！” 
      　　 
      　　姜昕大声笑着，开着他们的玩笑，就听哐当一声，书摊主人摔倒在地，手里抱着的一摞书也全都翻落在地上，苏醒见状，赶紧绕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再蹲下身，将撒落于地的图书捡起，其中有些是珍本和孤本图书。苏醒有歉疚，以为是他们太嘈吵，惊吓书摊的主人。 

      　　 
      　　书摊的主人呆怔地望着苏醒，好像望着一个从而降的神迹，苏醒弯腰捡拾着图书，并没有注意，而站在书摊外的方晨和姜昕看到书摊老板呆滞的表情，全都无奈地叹口气， 

      　　 
      　　“方晨，看也别送什么珍本图书做礼物，走走，那边就是露市场，咱们赶紧给苏醒买个面具头套啥的戴上，省得他老出来‘吓’人。” 
      　　 
      　　姜昕笑得更开心，一边推推方晨。方晨悄悄瞪一眼那个依然愣怔出神的人，有些不悦地问他： 

      　　 
      　　“老板，这本书什么价格？” 
      　　 
      　　听到方晨的问话，那个满脸胡子的人回过头，不置信地轻声：“……你们……你们……今结婚……？” 

      　　他的声音近乎耳语，但方晨和苏醒还是听得很清楚，虽然他的英语带着亚洲口音，方晨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那人低着头，好半天不说话，方晨苏醒他们都耐心地等着他，在剑桥，类似的怪人随时可见，他们都不以为奇，倒是姜昕有不耐烦， 

      　　 
      　　“你们俩慢慢恩爱吧，去那边看看，还得给陈让买几本艺术史。” 
      　 
      　　一听陈让的名字，那个胡子老板猛地抬头，像是从梦中惊醒，他快速地：“这本书送给们吧，并不是每都能遇到同性新婚夫妇，就算是个祝福吧。”说完，他就向他们点点头，转身继续收拾书架上的图书，不再理睬他们。 

      　　 
      　　方晨和苏醒对视眼，同声道谢，拿着那本书离开书摊， 

      　　“呵呵呵……，苏醒，们还是去给买个头套吧，太醒目，……” 
      　　 
      　　他们笑着走远，书摊老板背对着的身体微微颤抖，——苏醒——苏醒，已经再世为人，并仍然得到他应得的幸福！——机关算尽，自己当年还是枉做恶人。 

      　　在相邻的个书摊的书架后面站着个头发斑白的英俊人，他也正出神地望着那远去的两个年轻人，——苏醒，亲爱的孩子，今天你新婚，祝福们永远幸福！ 
      　　 
      　　中年人在心里祝愿着一边慢慢走过胡子老板的书摊。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个书摊，他的眼中，心中，只有那个渐渐远去的美好身影，——那是他的儿子苏醒，他从未抱过，疼过，爱过的孩子。 

      　　 
      　　中年人恍惚地走出书市，手里拿着本童话书，那是他给远在澳洲的另一个儿子买的故事书。 
      　 
      　　“——妈妈，《彼得兔子》！这本《彼得兔子》没有看过。” 
      　 
      　　一个稚气的童声忽然响起，心不在焉的胡子老板转过身，发现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正站在摊位前，手里捧着本旧版《彼得兔子》，正喜笑颜开地看着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是位漂亮的东方少妇，穿着时尚。 

      　 
      　　“伊恩，已经有很多本《彼得兔子》啦，我们买别的书吧？” 
      　　 
      　　这位少妇耐心地哄着小孩，说的竟也是标准的汉语普通话。那个孩子一看就是被惯坏，听妈妈反对，他立刻嘟起小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迅速浮起泪意。书摊老板看，想想，俯下身，笑着问他：“喜欢看童话故事吗？叔叔里还有许多别的童话，可以进来挑选。” 

      　　 
      　　小孩听他的话，大眼睛看向他的妈妈，机灵地用眼神询问着，那个年轻的少妇鼓励地头，于是，小孩就雀跃地转到摊位里的书架前，仔细地挑选起来。那位老板也蹲下身，耐心地陪在他的身边。 


      　　“……郭……郭薇……真的是你吗……” 
      　　 
      　　一个低沉的声响起，迟疑地问着，那位蹲在书架前的老板听到个声音，身体剧烈地抖，好像将要再次跌倒。 

      　 　　“……李……李东……怎么……怎么是你……” 
      　　年轻少妇的声音显得有惊异不定，“…你………你怎么会在里……”似乎很慌张。 
      　 
      　　“…………来看望一个朋友……他……今天结婚……” 
      　 
      　　低沉的男声缓缓地，书摊老板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失控地哆嗦着，看书看得入迷的小孩并没有发觉他的异常。 
      　　 
      　　“……呃……好……那真好，”年轻的人词不达意地寒暄着，“……我……是来观光的……”又添句，就扬声：“伊恩，爸爸要等急，我们得赶紧走，就买那本《彼得兔子》吧。多少钱？老板？” 

      　　坐在地上的书摊老板听到人的问话，不得不爬起来，转过身，低着头：“十五镑吧，这个是难得的旧版。” 

      　　小孩也听到妈妈的召唤，他正着迷地看着书，本来还想耍赖反对，可聪明的他下子就听出妈妈口气不善，于是只好扭捏着转出书摊，李东低头看看小孩，再看看郭薇，没有话，——时过境迁，每个人都迈开步子向前走，有人走得顺利，有人走得凄惶，有人走得踉跄，还有人走得跌跌撞撞。 

      　　 
      　　郭薇放下钱，拉着小孩逃跑似的转身快步离开，李东望着离去的背影，轻叹口气，而书摊老板则痴迷地盯视着李东。 
      　 
      　　“——Tony，看在那边书摊上找到什么？” 

      　　随着兴奋的喊声，一个年轻清秀的人跑过来，怀里还抱着大摞书， 
      　　 
      　　“——怪不得今非要坚持来市政厅，原来是年度的书市，真是太棒！” 
      　　 
      　　年轻的人开心地着，微仰起脸，脸上带着抹明亮的笑，那抹笑意却像激光般刺痛胡子老板的眼睛，他茫然地抬起手，挡在眼睛上，可却仍然无法阻挡那刺入眼睛的锐痛。 

      　 
      　　“——Tony，你看这本马丁&#8226;艾米斯的《时间之箭》，还有本布莱德伯里的《兑换率》，麦克尤恩的《时间里的孩子》，而且，我看到拉什迪《子夜诞生的孩子》竟然才卖两英镑，记得吗？圣诞时，咱们在渔人码头买的那本花了十五美元。” 

      　 
      　　年轻男人絮絮地着，他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有柔软，李东从他手中接过那摞书，替他抱着， 
      　　“——这么沉，你就就么路抱着，累不累？” 

      　　李东关切地问，书摊老板再次低下头，他的脖颈酸痛，好像再也支撑不了头颅的分量， 
      　　 
      　　“——不累，不过，我好像饿，咱们去吃午饭吧，我知道家很棒的小店，能吃到剑桥最美味的意面。——而且，今是除夕，晚上我们一起庆祝！” 

      　　说着，年轻的男人就挽着李东的胳膊离开书摊，李东抱着那摞书，淡淡地笑着，随他一起走远，从始至终，他没有看一眼那个书摊老板，对他来，这个书摊，这个老板就像尘世中的粒尘埃，无关过去，也无关未来！ 

      　　那个满脸胡须，清瘦的东方人，神魂落魄地看着李东保罗挽臂离去，怔怔地，竟不觉泪流满面，——他徒劳地怨愤，恐惧，悔恨么多年，却原来都是作茧自缚，所有的人都不再记得他，不再认识他！他茫然地伸手摸着脸，下子摸到那些胡须。 

      　　 
      　　——尘满面，鬓如霜，再相逢，已是天涯！ 
      　　“——小优——” 
      　　 
      　　清晰的呼唤传来，胡子老板的双眼还瞪视着李东他们离去的方向，听到这个呼换，他困惑地眨动着眼睛，那布满血丝，略显浑浊的眼中迅速漾起一层水雾，是幻觉吗？ 

      　　 
      　　“——小优，刚出锅的炸鱼薯条，你最爱吃，快来尝尝！” 
      　　 
      　　一条手臂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股油腻的香味飘进鼻端，胡子老板身子震，剧烈哆嗦起来，他甩身挣脱那条手臂的搂抱，拧着脖子，低下头， 
      　 
      　　“跟多少次，别叫‘小优’，我是迈克，我是迈克——” 
      　　 
      　　小优喃喃地重复着，徒劳地想将过往埋进心底。手臂的主人是个健壮的金发人，样子不算英俊，但很敦厚，他不以为意地再次搂住小优的肩膀， 
      　　 
      　　“——怎么啦？今天心情又不好？我觉得你的中文名字很动听！快别闹别扭，炸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就将手中捧着的盒子递过来，小优低头看眼那个塑胶盒子，厌恶地皱紧眉，自己真的很喜欢吃种简单粗陋的食物吗？那股子油腻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迈克……律师刚才给我打电话，我和简妮的分居期已满，我们的离婚协议正式生效，我想……想……什么时候……我们也去注册吧……” 
      　　 
      　　小优听了，没说话，也没有笑，他抖着手打开快餐盒子，抓起那块炸得焦黄的鱼，拼命咬下去，勉力咀嚼吞咽着。今天是除夕，——有的吃，就是福，哪里还有挑剔的余地！ 

      　　 
      　　那张垫餐盒的金融时报被扔在一旁，上边已经染上大大的块油渍，在油印的正中央是触目惊心的黑体标题：《丧钟为谁而鸣——南亚银行坍塌在次贷危机的海啸中》。 

      　 
      　　——啊，原来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是至今愈演愈烈的美国次贷风暴！ 
      　　 
      　　报纸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哗啦啦地掀起一页又一页的历史风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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