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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都不是爱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么谁还可以告诉我，……这个人世间，爱，究竟是什么……？” 
爱，是什么？ 
是落日从明亮的海底发出的情热，黄昏堇色的帷幕从天宇深处降落的呼吸？ 
在白日里它是一束光，在暗夜里它又化为一声低吟。 
不期而遇，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往往来不及体味它给予的欢愉更苦涩的滋味又戳刺到你的心。 
离愁。闺怨。私会，奸情，无常，禁忌。长亭短亭。兰州催发。薄裘难耐五更寒。玉阶空伫立，红烛泣到明。 
一切的高贵与卑贱不齿。 
有人真实有人虚伪。 
有人巧取豪夺，有人癫狂疯傻，也有人……至死也不能说出口。 
伟大着，邪恶着，平凡着，野蛮着…… 
爱，依旧靡靡妖娆，似幻似真。 
...... 
红尘中他问他：“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么谁还可以告诉我，……这个人世间，爱……究竟是什么？” 
他绝不相信他不爱他。 
因为每一次他把他推开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挣扎。 
不能给的爱。和得不到回答的爱。 
是他……和他。 
两个男人的爱，注定是悲剧。 
人都说儿女情长，不如意时候可以泪下沾襟。江湖男儿的爱亦未必定要壮士断腕。风可萧萧，长歌当一哭，烈酒吞咽下腹，化出的泪颜色当更浓艳。 
只因有血。 
命运给了他们刀光剑影，伤心伤情。 
幸福匆匆地低头一笑。 
生命中再无过往。 
徒留下痕迹，刻骨，辗转到尽头。 

火光冲天…… 
誓把一切灰飞烟灭。 
蓝色的影子把自己抛弃在熊熊烈焰里。 
泯灭时分终按捺不住回头。 
隔着生死一笑。 
下个刹那，但见一道白影闪电般的，从混乱杀戮的人群里喷薄而出，尖啸执着的向蓝影隐没之处投奔而去…… 
烈火熊熊，大殿轰然而倒。 
狂风骤雨后，尘埃落定。世界重又安宁，连声叹息也不曾余下…… 

黯淡了旁的事物。虚空中一线流光。 
如果爱是一出悲欢离合的戏，自那时舞台的帷幕便已扯起。 
他俩第一次见面还是少年。 
初秋，天还算不上凉。 
晌午的阳光依旧幻想着抖擞夏日的精神，但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空发的余威只搞得人觉着有些刺眼。 
天子治下，清平世界。 
漫是热闹兴旺。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饭铺，古玩，当当。 
提笼卖鸟的，抱盆子卖花的……，书店里有著名词人的新词集畅销上市，油炸大饼的师傅当街吆喝一声把手中的饼面抛入滚油的炸锅腾起热烘烘的香气。 
显贵人家的家眷轿子才下了虹桥便有衣着褴褛的小叫化腻上前去，口里说着恭喜讨好的吉祥词，唯盼轿里的人降下些赏赐。 
拉脚的挑夫，巡街的衙役，扯场子耍把势的艺人。行走江湖卖包治百病神药的游医，断人生死的道佛诸位半仙真人…… 
吵吵嚷嚷的红尘。 
白玉堂迈进了一家寻常普通的小饭馆。他今天的目的地。 
眼下正是用餐的高峰期，小小的店堂里挤满了人。 
跑堂拔高嗓门的焦急呼喝声，店小二“咚咚”穿行的忙乱脚步声，和柜台上掌柜手里拨拉得“哗哗”作响的算珠声一齐迎合着门外市井的节奏。 
食物的味道…… 
还有……，厨房飘来的油烟味儿…… 
似乎无一处不吵闹，除了……那里。 
一跨进店堂几乎就立刻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蓝衣少年。 
少年低着头，正神情自若的吃着一碗素面。 
楼上天窗流泻下来的阳光正好倾注在他身上，使他在这人多昏暗的店堂里显得与众不同。 
清俊的容貌，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稳重气度，静谧的美感。 
自然挺直的背脊表示即使是吃一碗面，他的习惯也决不允许他随随便便的坐得歪七倒八。 
白玉堂的目光一闪，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睛。 
呵呵……，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剑呢！ 
他也是行走江湖的不成？或许是某武林名门世家的公子？别人也要对他口称“少侠”？但看他身上的衣色普通，并无一人相伴的在这种小馆子里吃一碗素面，想也觉得滑稽。 
江湖人家的孩子，生于江湖长于江湖。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却也鲜少见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江湖少年。 
不知身手如何？撩拨得好胜心起。 
只是吃碗素面而已，坐得那么端正，还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这样正经八百的人一定无趣得紧！不过根据白玉堂的经验，无趣的人捉弄起来才是最有趣的。 
少年骨子里恶作剧的细胞蠢蠢欲动。 
不着痕迹地走去蓝衣少年那一桌，也不打招呼，大咧咧地坐下，把一只腿放肆地搁到条凳上。在那个人抬头的瞬间，瞅住机会“啪”的猛一拍桌子！ 
对面蓝衣少年的面碗被震得一跳！汤汁溅了毫无防备的人满脸。 
“你……！”瞪圆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蓝衣少年狼狈地揩着脸上的汁水，抬头对白玉堂怒目而视。 
“哎呀！真是对不起，……你看我动作太大了。没注意到你，真是抱歉啊。” 
根本是毫无诚意的道歉，不过……算了！ 
他展昭一向不喜欢惹事。 
表面上维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但白玉堂的肚子里已实在要笑到抽筋。 
很大爷地呼喝：“掌柜的到那去啦？怎么客人来了也不招呼？”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掌柜非常听话的颠去口气不小的白衣少年身边。看这少年光鲜的衣着打扮，英气俊美的眉目长相也知绝不是凡品。“请问公子想要点什么？” 
“也不要多了。多了小爷一个人也吃不完。就三荤二素外加一汤吧！荤的要：蜜汁鱿鱼、铜锅烩鹿脯、爆炒十全山珍。这三个菜口味正好是一甜一淡一麻辣，搭配着也能下饭了。素的我也不挑。就来个……，……掌柜的！哎……！我说的你怎么不记？” 
“……公子，莫不是开小店的玩笑吧，……这些菜小店听都没有听说过……” 
“什么？……没有？！” 
故意很恶霸的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踏在凳子上居高临下。“没有你还开店啊你？” 
饭馆里吃饭的人都停了筷子。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白玉堂这边。 
砸场子？找麻烦？ 
那可热闹，回头真闹腾起来有新闻可以看不说，还能趁乱逃跑免交银钱，这顿饭全当白吃。 
一干人等兴致勃勃。就等着这跋扈的主角把麻烦做足，好各得各的便宜。 
白玉堂偷眼瞥向离事故中心地最近的同桌。 
后者头也不抬的吃着面，压根儿没打算给主演捧场。 
掩饰住自己的失望，丢开手。“算了。忘记你们这是小店了，把最好的菜给小爷上上来就对了！” 
“一定一定一定……！”如获大赦的老板忙退后到安全地带，心有余悸地看向白玉堂手里的剑。有钱人家的公子最是爱舞刀弄枪逞威风。看这少年手中的宝剑通体雪白，出了鞘定是锋利无比，万一这坏脾气的少年一时兴起拿自己试炼，那滋味必定要命得很…… 
“上快点啊！” 
“好好好……” 
等着看热闹的人失望地坐回自己的地盘，切切嚓嚓的议论几句，各自吃回各自的饭。 
白玉堂的屁股刚刚挨着板凳，突然又灼着了似的弹起来。大喝：“小二，小二，小二！！” 
被弄得一惊一乍的吃客们又停下动作，伸长了脖子。 
这回对面的稳重少年也禁不住抬起了头。 
“公子你有什么吩咐……” 
“给爷爷换张凳子，这个方才我踏过脚了！” 
“好好好……” 
终于安顿好。 
暂时没有花样可耍的白玉堂无聊的托着腮，拿手指“咚咚”地扣着桌面。 
对面的蓝衣少年已经吸取了上次面汤溅满脸的教训，不把碗直接搁在危险的桌子上了，而是拿起在了手里。 
切…… 
青菜叶儿也能吃得那么津津有味…… 
一想到对方被自己恶整时的狼狈样子，沉默良久的白玉堂终于捶着桌角大笑出声。 
虽然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办事，但是能有些意外收获也实在不错。要不生活岂非太过乏味？ 
展昭当然知道对方在笑自己。本不想和这无聊的家伙计较，但这人也实在是太张狂过分了！十二岁的少年终是定力有限，忍不住撂了碗，竖起了眉毛，明知是圈套也钻了。正想呵斥一句灭灭对方的威风，却见小二托着满满一托盘的菜来到桌前，稀里哗啦的飞快把菜排开，生怕遭殃地迅速闪走。 
一转念，展昭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咽回肚子里。 
算了！ 
何必多找麻烦？ 
师父平素里总教导我冷静隐忍，行走江湖争强斗狠并非大丈夫的本事！何况我第一次出师门办事就要闹些动静么？惹不起躲得起，快些吃完走人是正经，免得和这混蛋胡搅蛮缠。 
恨恨地盯着对面的人，谨防对方又使出什么新的手段来，这边手上不停，继续消灭碗里的面。 
白玉堂贼笑着对上展昭的眼睛。眼神里除了戏谑得意更多的是挑衅。还有……，某种调笑意味。 
真是让人火大！！ 
好脾气如展昭也快要发飙…… 
但想起出门时师父的叮嘱又不得不继续咬牙切齿地隐忍下去。 
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那么白玉堂这会儿怕是早死了好几百回了。 
有趣啊有趣！对面的这个蓝衣小子生起气来真的很有趣！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平时也少不了捉弄人，但是总感觉没有今天的刺激爽快那么得有成就感。 
哼！臭小子，活该你栽在白爷爷手里，谁叫白爷爷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不顺眼！吃个面还假正经！虚伪！我今天就卯上你了！非要你和白爷爷玩儿到底不可！ 
夹起一片牛肉，送到对面人的碗里。“这位公子，今天真是对不住你，既然你我年纪相仿，又能共坐一桌，实属有缘。来来来，……菜色上好，动筷动筷。算……在下给公子陪不是了。” 
公子？从这个人口里说出来真是奇怪的称呼！ 
我和他有缘？我倒但愿没有，就算真有，……哼，不是孽缘才怪！ 
虽然话说得很动听，对方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展昭也自信有应付一切棘手麻烦的能力，但是这个殷勤往自己碗里夹菜少年脸上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令人没来由得发寒。 
镇定地不动声色。“多谢公子了。”轻轻搁下自己手中的碗。“我已经吃完了，公子慢用吧！” 
碗里夹过来的菜纹丝未动，摆明了敬谢不敏。 
“哎哎哎……，别慌着走啊。”人走了还有什么可玩儿？ 
站起来才发现，这蓝衣的少年身材瘦而修长，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个寸许。 
真是不服气！同龄人中还没有比我高的呢！原本对自己个头非常满意的白玉堂这回算是受了点真正的打击。 
展昭平静地看向被拽住的衣袖。“抱歉，请问还有什么事么？” 
白玉堂正欲开口却见楼梯上施施然走下一个人来。 
石色短衣衫，褐色蹼头，绑腿布鞋，寻常市井人的打扮。年纪估摸二十出头，赫红脸膛，右眉上有一道刀疤，使本就硬气十足的人更显凶悍。 
没错！ 
这就是今天我要找的那个家伙！ 
终于记起自己来这里目地的白玉堂一把丢开展昭，一旋身横在楼梯口。 
“呔！你就是那恶霸辛四？” 
白玉堂声音奇大威势十足。 
被喝的人虽是个壮汉竟也惊得一缩险些滑倒。好不容易在狭小的楼梯上稳住身形，这才看清拦在自己身前的是个白衣胜雪的英武少年。“在下正是辛四。但是恶霸……这，公子你……，哎呀……！公子你要做什么啊？！” 
一把拧住辛四的衣领，白玉堂喝了声：“走！”运起轻功。 
转眼间两条人影闪电般的穿出店堂方寸之地，腾云驾雾似的去得远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子毫无反抗之力的转瞬间被一个十几岁的白衣少年给掠走，都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待到回过神来，人群中竟然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鼓掌声。 
“好！好好！好！！” 
“真乃神人也……！”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难得难得……”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展昭的唇边荡开一丝笑意。 
不错呢！内力很好，轻功也属上乘。年纪和我差不多却能有这样好的身手，真是令人欣赏！如果他是个君子倒真想交下这个朋友。只可惜这白衣家伙的性子太差，品行恶劣！活脱脱一个恃才放旷的恶霸！ 
恶霸…… 
说到恶霸的话，刚才那被捉走的男人似乎是……恶霸？ 
不对！ 
他虽然长得凶恶，但并不向寻常作恶之人…… 
那岂不是…… 
众人还站在饭馆门口对方才白衣少年的“神技”啧啧称赞，却不曾察觉有个更轻更快更犀利的影子从身旁掠过，无人察觉，只带起一阵微风。 

城郊。 
荒废的官道旁。 
白玉堂不负责任的一撒手。 
辛四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嘴啃泥。 
狼狈不堪的爬起来，对着白玉堂狂吼一气：“你是谁居然来找老子的麻烦你活腻歪了你是那把夜壶那棵葱你屁大的小毛孩在家吃你娘的奶去祖宗十八代不积德有爹生没娘教……” 
辛四本就是市井出身的地痞混混要说骂架简直就是修炼成“精”。可怜白玉堂从小在家受尽父兄宠爱，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一句重话，再加上家教甚严阅历又浅，那曾领教过市井小民粗口，一时半会儿还来不及反应，只最后一句“有爹生没娘教”听了个真切，不禁勃然大怒，急火攻心之下功夫也懒得使了，挥手就是一个大嘴巴，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辛四“呕呀”一声惨叫被打得满地找牙。 
居然敢骂我！ 
居然敢那么骂我！ 
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白爷爷是你祖宗的祖宗！！ 
抡圆了膀子正准备痛殴这混蛋一顿却听得耳边一声脆喝。 
“住手！” 
怒目！回头！ 
“是你这臭小子！怎么？在饭馆里被白爷爷溅了满脸的面汤你不服气想趁火打劫帮忙这混蛋？……有本事一起上！我要是怕你小爷我就不是陷空岛的白玉堂！！！” 
白玉堂？ 
白玉堂……？ 
闹了半天这一身白衣的混蛋小子还真的姓白啊？ 
冷哼一声，展昭也不示弱。“我只是希望你有话好说，不要‘仗势欺人’罢了”。 
“仗势欺人？你居然敢说我仗势欺人？”脚下利落的使个招数放倒辛四，不去理会后者跌在地上杀猪似的惨叫，白玉堂准备全身心对付眼前这个蓝衣少年了。 
“……怎么？这位少侠想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借此名扬江湖？只怕你会失望得很！你只要打听打听就会知道这被白爷爷修理的家伙是城西有名的恶霸！平素里偷鸡摸狗欺压良善奸淫妇女诈赌收地皮费放高利贷……，上不孝顺父母下不和睦四邻……”说到恨处顺势一脚踏翻辛四，“请这位少侠评评理，……我白玉堂仗得是那门子的势欺得是那门子的人！当然……，如果你和这人渣是一路货色要硬认他做大哥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算给你陪不是，卖兄弟你三分薄面就给他留半条狗命，由得你迎回家供奉……” 
一番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话说下来纵是展昭性子冷静如山岳也禁不住怒气上冲。 
“不必了！兄台想收拾小混混行侠仗义扬名立万在下怎么敢坏了兄台的好事？只好奇打听一句：兄台的大哥是那座大庙里的菩萨那扇门里的显贵，才可让你沾到这样的光动这样的私刑？” 
青筋暴跳！ 
白玉堂“刷”的抽出宝剑。“爷爷就是王法！” 
展昭早有防备回身以剑相挡。 
金属相击竟然“呛”的撞击出火花。 
白玉堂手上进招嘴巴也不闲着：“我一看你这小子就不顺眼！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展昭拆招反唇相讥：“虽然我和你什么都不投缘不过这两点倒是一样！‘一看你这小子就不顺眼话不投机半句多’！！” 
答话间已又斗了十招。 
两人皆感觉到棋逢对手，不敢大意索性真的不再说话了。一个时辰下来竟然不分胜负，只叹从未战得如此痛快淋漓过。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自林中响起，斗得正酣的白玉堂心中一惊：“不好！”往后一个鹞翻想避开破空而来的暗器却为时已晚，“啊”的一声摔落下来。 
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呵斥道：“弟弟你真是太淘气了！” 
这是……？ 
把剑还回鞘中，展昭狐疑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人。二十出头的男子长衫背子一派儒雅风范，手中的长绳把白玉堂绑了个正着。看轮廓就知道，这人定是白玉堂的同胞哥哥。 
礼貌的向展昭拱拱手，白金堂小心的拉长绳子以便和凶悍弟弟保持安全的距离。“玉堂，这次你也闹得太不象话了！不要怪我，是爹叫我拿你回去的。” 
“爹凭什么给你‘追影绳’？我问他要那么多次玩玩儿他都小气不肯，……好哇！原来是他偏心！他居然还叫你拿这个来欺负我！” 
白金堂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展昭。“你看，刚才多么的威风，一见了自己家里的人就开始撒娇耍泼，整个一长不大的小孩。……啊！这位少侠别见笑，我家玉堂打小就是这样的，全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太过溺爱，教导无方。” 
耳根都红了。“大哥你居然在外人面前掀我的底！你你……” 
“你什么？”白金堂翻翻白眼。“你既然有胆子做我为什么没胆子说？十三岁的小孩就该有十三岁小孩的样子，别一天到晚龇牙裂嘴喊打喊杀。爹已经很后悔教你武功了，害你天天心浮气躁满世界的乱折腾。对了！你别冲我耍花招，虽然我一点武功不懂，但这绳子的解法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知道。而且你自己心里也该明白爹请出这个绳子拿你回去意味着什么，如果还希望我帮你说些好话就最好放规矩一点。”回头对展昭摊摊手：“没法子。家门不幸。” 
展昭低了头“噗嗤”笑出声来。 
白玉堂不服气地嚷嚷：“大哥，爹和你凭什么定我的罪？我承认我私自出逃是不对，但是我这也是为了行侠仗义！你知道我今天捉的是什么人吗……，也？哎哎……！那那混蛋恶霸呢？” 
“你们在这里拼拼磅磅的打了一个多时辰！他不跑等着你杀么？” 
“你你你……，气死我了！！”气得脸都青了的白玉堂转头对展昭发火：“都是你这个混蛋扯住我胡搅蛮缠！故意放那败类逃走！你分明就和他是一伙的！你等着，今天白爷爷和你没完！！” 
“好了，玉堂！”白金堂真得有些生气了。“你究竟要丢脸丢到什么地步才算满意？难道你还不明白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城西的恶霸！” 
“什么？你说什么？”白玉堂惊得脸都青了。“这怎么可能……大哥你……” 
展昭抱了剑也惊讶的看向白金堂。 
叹口气，摇摇头。“玉堂啊玉堂，你那冲动急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可以改改？辛四是恶霸是谁告诉你的？城西清风楼卖唱的胡老头是吧？” 
“是啊！” 
“他是不是告诉你辛四想强占他的女儿琴娘，他和女儿被逼迫得走投无路云云。说完后又对你诉苦说辛四这个人在城西是如何如何的无恶不作？弟弟啊弟弟，你真的是只有十三岁！那么容易就上当的！他说辛四是坏人就是坏人么？你只听他一面之辞却没想好好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事实就是，辛四才是被害的苦主！辛四和胡老头的女儿琴娘早就情投意合，可胡老头看不上辛四贫寒，一心想把琴娘送给张富户做小妾，巴望卖了女儿得点富贵不惜拆散这对有情人。可是他又顾忌辛四牛高马大万一发起难来自己遭殃，于是就借你这个糊涂虫的手替他修理得辛四十天半月起不来床，只要这七天之内辛四不找他麻烦，他就可以安心的把琴娘送进张大户 
家的门。回头婚期已过，琴娘那头生米煮城熟饭，又有张大户撑腰，辛四要怎么也晚了。所以他才利用你啊……！” 
“哦……，我明白了。”展昭插上话，“偏巧辛四又有些糊涂的前科，又长得外貌凶恶，所以更令人误会啦！” 
“要你这个时候来装聪明！”白玉堂不服气地吼。 
白金堂一瞪眼白玉堂立刻收声。“所以……，玉堂，我和爹爹拿你你可一点都不冤！” 
白玉堂发誓一定要把胡老头碎尸万段！ 
等着吧……，敢耍你白爷爷…… 
敢利用你白爷爷！！ 
“那……，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你说呢？放着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也就罢了，已经知道了莫非爹爹还不管么？”白金堂呵呵一笑。“不过弟弟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你还是想想回家怎么向爹交差吧！上次是被反锁在书房里抄写了一百卷书，这次这个数字起码得翻上五番。这还是保守估计。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的房里什么都不多，就是书多，大不了我再向爹贡献出来一点搬去你房里好了。免得你抄得太少对圣人的教诲不求甚解，等哪天出了牢笼又做回混世魔王。” 
实在忍不住的展昭捂了口笑得很辛苦，白玉堂只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火大。“笑什么笑！落井下石的无良败类！” 
白金堂眯起了眼。“玉堂……” 
“看什么看！反正白爷爷回家也是个死！不如现在索性骂个够！我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他今天趁机看我笑话我更和他不共戴天……！臭小子你等着你……” 
展昭笑得满脸通红。 
这个叫白玉堂的恶霸真的很有趣！ 
哈哈哈哈…… 
“白玉堂，今天你就等着我把你牵回家去受死吧！” 
“随便！随便！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白爷爷不怕。嘿嘿，早死早投胎！” 
...... 
突然止住不笑了。 
灵犀似的，抬头，很认真地看着白玉堂的眼睛，目光灼灼。 
还在贫嘴的白玉堂也收了赖皮相，认真地对上展昭的眼睛。 
微笑，抱剑拱手。 
“展昭，展熊飞。十二。” 
没有多余的话，但除却虚礼剩余的只是最平实的真诚。 
白玉堂的心底不安的悸动了一下。 
展昭…… 
展昭…… 
昭…… 
心底里默念一遍…… 
再念一遍…… 
明亮如他，是红尘中耀眼清明的光。 
昭…… 
昭…… 
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象捧出了某种至宝。不安，欣喜，又不舍得。丢失与得到的复杂情感交织着。 
郑重得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从那刻起就交换了彼此的所有。命运的齿轮“喀嗒” 
咬合。从此他的生命里有他，他的生命里也有了他了。 
“白玉堂。白泽琰。十三。” 
...... 
天宇飞过归巢的群鸟…… 
和哥哥走出老远又禁不住回头。 
看不见那蓝色的人影了。 
夕阳染红了脚下长长的官道…… 
两端蜿蜒竟不知去向何方。 
这么快就走了么…… 
十三岁少年的心中莫名的失落。 
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一定…… 
（未完继续） 
PS：白玉堂哥哥的名字和他的字不是我创造的，有疑问的亲可以去看原著。只可惜小白的字本是“泽琰”那个泽字是王字旁，我的输入里死也找不到……，请各位看倌多多包涵！还有，白金堂的名字又有做白锦堂的，我个人比较喜欢白金堂，金玉满堂么！幻想白老爹是个财迷的说~~呵呵~~~ 
如果这都不是爱 （第二章）-----当年哪得愁滋味 

如果这都不是爱（二） 

再见却是十年后。 
落在陷空岛机关陷阱里的展昭抱着剑，微笑着仰起脸。 
不慌乱，不挣扎，也没有任何想逃脱的意思。 
好像自己是被请来喝茶的座上宾，正带着前所未有的好心情站在客堂里，等着思念多年的老友出来叙旧。 
透过头上撒下的大网可以看见残破房顶上高悬的一抹夜空。 
黯淡几颗疏星，笔直垂落的月光…… 
展昭沉醉地眯起了眼睛。 
今夜的月光……好亮…… 
明月皎皎照玉堂…… 
一个人影似展翅大鹏，“呼啦”地占据了展昭头顶几乎所有的空间。强悍地把月光挡在他自己身后。 
逆着光，展昭看不清他的脸…… 
唯他才会有的爽朗笑声里不复少年稚嫩，却多了成年男子的潇洒低沉。 
说出口的话到是没有变，——一样恶质猖狂。 
“怎样？这大坑的滋味如何？看来这十年你不仅没长进反而变得更蠢笨了啊？” 
微笑着迎上头顶的目光，回得不卑不亢。“能陷在白兄这个的大坑里的，问世间又能有几人？何况展某知道白兄招待故人的方法一向独到，不好好享受一下这些机关的绝妙滋味，满足某人的虚荣心，……怕是再等个十年也没人请我喝这么好的酒了！” 
白玉堂“哈哈”一笑，兴奋得一扬眉。“好厉害的猫鼻子！居然闻得到我带来的好酒！……不过想喝就自己出机关来，别想白爷爷搭手救你。捉‘猫’又放‘猫’的事情白某人可是绝对不干的！” 
“好！” 
脚尖回点坑壁上伪装成普通石块的机关，剑尖利落地在地面画了一个“五行绝”，举臂一震！掌风过处轰然绝响！再看时，困于机关中的人影却不见了。 
白玉堂忍不住击掌喝彩：“好！果然机敏！这世间配叫‘猫’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拍上白玉堂的肩头，展昭笑得很快乐。“要破老鼠的机关自然得揣摩老鼠的心思，用老鼠的法子！我是猫，当然算老鼠的半个知音了。” 
打掉展昭的手，白玉堂转身抛过一坛酒来。“哎……！我们什么时候成了‘知音’？还整整‘半个’！若是没记错，十年前我们可是见面就看不顺眼外加‘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我们一猫一鼠，更是有我无你有你无我，不共戴天啊！知音定然是做不成了，不妨当个‘酒友’怎样？”踢开门，一纵身。“猫儿，有本事与白爷爷在这房顶上醉上一场么？” 
“奉陪！” 

公孙策已记不清那道白影是第几次越墙而过了。 
透过打开的窗，所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让他看了个真切。 
正在听他汇报府衙内公事的包拯包大人也不由得起了身，倾斜着身体好奇的向窗外望去。 
“那是……？” 
“……哦。”公孙策赶紧收了视线转过身。“那是陷空岛的白玉堂白少侠，江湖上人称‘锦毛鼠’的。” 
包拯轻捋胡须，难掩赞赏之意。“就是前些日子盗三宝闹开封的那位？真是少年豪杰！” 
“大人所言极是。” 
若有所思。“要是他能如展护卫一般为国所用……” 
公孙策着微笑宽慰：“以白少侠的行止见识为国为民当是义不容辞之事，至于名分封赏那只是早晚的缘分罢了。” 

“哼，白爷爷今生绝不入朝为官！”仰脖喝干碗里的酒，白玉堂带着几分醉意对展昭说。 
微笑不语，只默默地帮他把碗又满好，等着听他下面的说辞。 
再咽下一大口酒，豪气地把碗重重一搁。“官场昏暗！那比得江湖？纵然刀头上舔血过日子说不清明夕何夕，却恩是恩怨是怨，蛇行蛇路鼠走鼠窝，谁负了谁谁欠了谁，老天作证，江湖上千百年的规矩压着，抬头三尺青天上神明看着，怕不能干脆爽快的分出个是非黑白来？何况江湖儿女，身如漂萍，流血流汗不流泪，最看重的，莫过‘忠义’，莫过一个‘情’字！软了骨头做人，……我呸！纵使换得一时荣光显贵也被江湖儿女视若粪土，砍了白爷爷的双膝也不跪你！” 
好！ 
在心底大大的为眼前之人叫一声“好！”。 
率性，洒脱，肆意妄为，……铮铮铁骨！这便是江湖儿女！！这便是白玉堂！！ 
灵动着鲜活着，向骏马奔驰于天际奋力追逐自己的理想，……酒便是水，醉便是睡，爱亦爱恨亦恨，不媚俗不造作不为世俗名利身外物所苦，临死时长歌作啸，托体山阿。风一般来了又去，只为一个信念……！ 
...... 
酒顺着白玉堂的嘴角流泻下来，沾湿了大片衣襟。 
“……而你们官场呢？有多少大奸大恶人面兽心的败类，为官不仁为臣不忠，只仗着自己那方寸乌纱三尺蟒袍，便可借着天子威仪打着‘为官为民’的牌子，假借律法之手行发指残暴之事？” 
你们官场……？ 
……你们？ 
苦笑。没想到自己竟被这个词灼得心中一抽。 
是的，是的……，“我们”方才是一路的江湖豪侠，“你们”只是被傻拘着的庙堂官吏罢了！ 
而我和他却不是……“我们”。 
真奇怪，为什么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 
没由来得落寞起来。 
酒液滑过喉咙刀割似得疼。 
我也曾和你一般是江湖上的漂萍啊，十年前还一般类似，什么时候却又不同了……？ 
没能感觉到展昭微妙心境变化的白玉堂还在继续着自己要说的话。 
“……可你展昭明知那昏官十恶不赦，却也不得不与他周旋示好，碍于官位上下被荒谬礼法所拘，向他恭敬叩拜口称‘大人’！” 
不错……，不错。 
我……的确是……曾有过如此。但你可知道我虽无奈地曲下了我的膝却从不曾低下我的头！我会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展昭，你跪的不是他的官位，而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愿意为之牺牲的理想！除奸臣肃朝堂扶天子救百姓，……让人间终有一日，处处青天！” 
...... 
“猫儿……！我真担心，终有一日你会不会因疏远江湖而失了羽翼，丢了傲骨，忘却初衷，……让那官场的腐败肮脏蚀了你眼中的这片清明！” 
不！我不会我不会！！！ 
霍然弹起，却被那人大掌按住了双肩，逼回座位上去。 
居高临下的看定展昭的眼睛。 
对视间彼此都有太多未能说出口的内容。 
缓缓移动过去，俯身在展昭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 
花园里的夕阳透过半开的窗踱到室内，享受着空气里弥撒着的烈酒滋味。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挪动着步子，至上而下笼罩了展昭的整个脸庞。 
桌上翠绿瓷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琥珀色的液体，在这温暖夕阳的照耀下竟显得有些黏稠。 
靠得实在太近了…… 
不知道目光该往何处去的展昭只能盯住那碗酒。 
白玉堂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让人听不分明…… 
“……你绝不会变成那样子的，因为……我不允许……” 
错愕。 
僵硬了身体。 
梦呓。 
只有梦呓才是混沌难解的。 
正被这句话里的潜在暗示击得不知如何反应的展昭一下子便红了脸，不自觉地对上白玉堂的眼睛，却看到这只老鼠露了一口白白的牙，用怪异的腔调哼出一句话来：“……你本来就是只臭……猫……，所以不用……污……染就……堕落了……” 
也也也也？ 
怎么一下子……就…… 
“……噗！哈哈哈哈……！”白玉堂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似乎已经忍了很久，以至于笑得太急，如今喘得气都上不来了。 
“白玉堂！！”展昭咬牙切齿地大喝一声，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捧着肚子几乎要笑到地下去的白玉堂跌跌撞撞中衣袖扫翻了几上的茶壶，抬手又扯落了床幔。“你这臭猫居然那么好骗……啊……，不行了……不行了……，要死了……，好难受，……啊，要笑死了……” 


这杀千刀的老鼠！ 
捉弄了自己还不算，还在自己的屋子里搞破坏！！ 
气到不知该怎么发泄的展昭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想扑上去捉住这害人的老鼠痛殴一顿！至于能不能消气也只有打完了再说了！“白，玉，堂，你……去死吧！” 
...... 
很久以后，在一个悲凉的雨天白玉堂又回想起这段笑闹的往事。 
“……你绝不会变成那样子的，因为……我不允许……” 
为什么我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我不允许……” 
那时的我还没有爱上你啊，猫儿…… 
或许，那时我已经爱上了你？ 
那你呢？ 
……你那时爱上了我吗？ 

白玉堂作了开封府的常客，每日都缠着展昭，几乎形影不离。 
乐见二人交好的开封府诸人索性专程收拾了一个房间让白玉堂晚来留宿。 
那是两人生命中最单纯快乐的时光。 
早晨的时候在饭堂里吃着同样的食物，你一言我一语的抬杠，要陪包大人上朝的展昭总能聪明的看穿白玉堂设下的阴谋诡计，在极短的时间内破解提示，准确无误的寻回被某只老鼠藏起来的出门必带物品。 
进宫回来便接近晌午了，习惯先小睡一会儿再起来吃午饭的展昭不只一次的被白玉堂以各种方法闹醒。连向来规矩的张赵王马四人也在白玉堂的带领下转了性，合谋着撺掇了面铜锣藏在展昭窗户下大敲特敲。“白大侠说了，饿着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是坏习惯，展大哥你还是起来同我们一道用了午饭再休息吧！” 
被搅扰得不行的展昭白白生气几回也就不得不放弃抗争了。 
最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公孙先生的话：“展护卫，这习惯的确对身体不宜。白玉堂为了你好，不惜得罪你，能有这样体己耿直的朋友真是福气啊。” 
晚上有时候会去巡街。 
不愿意好好吃晚饭的白玉堂总会趁这个机会去夜市上捞些美味的小吃。白老鼠总是很聪明的自己吃自己的东西，自己办自己的事，不在公事时间去打扰那只猫。因为他知道展昭在某些事情上认真得过分，真会激怒那只猫的事情他可不愿意去做。 
年轻人，只要互相看对了眼，合了脾胃，总热络得粘在一块儿，分享着彼此。 
幸福，青春，就那样深刻的留驻在了记忆中，成为甜蜜，成为将来孤独而漫长坎坷的旅途上唯一的慰藉。 

“猫儿！猫儿！”失踪了大半天的白玉堂兴冲冲地闯进展昭的小院，炫耀着手里的东西。“……怎么样？做得不错吧？我们放风筝去！” 
两个大风筝色彩一蓝一白十分耀眼。 
刚刚练完一套剑法的展昭漂亮的一个收势，把巨阙送回剑鞘，擦拭着自己额上的汗水，在心里惊讶老鼠的想法怪异新颖。“放风筝？！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吧？” 
“是啊，没错啊，现在当然是夏天啦！”白玉堂笑容满面。“可谁又规定了夏天不能放风筝？” 
真是只喜欢不按理出牌的老鼠！ 
展昭看着那只白色风筝上画的痞着脸嘻嘻笑的大老鼠差点乐出了声。 
心里已经决定和他一起去做这个不合时宜的游戏了，但嘴巴上偏偏继续和他东拉西扯。“……白兄，风筝是春天放的。因为只有春天才有那么大的风可以把风筝送上天。你看……，今天天那么热，别说是放风筝了，这院子里的树梢都没有动一下，真要去放的话，就只能在地面上拉着线做机械的跑步运动。”挑眉，笑得象蓝色风筝上龇牙咧嘴的那只恶猫，用手肘撞撞白玉堂的胸膛。“喂……，白老鼠，你该不是故意寻我开心吧？” 
“我寻你开心？”白玉堂仰天打个哈哈，尾随着展昭进了屋。“我要捉弄你什么时候不行？值得费那么大力气？看我这大热的天还去央求‘风筝周’给我做了这两只大风筝，……白淌了一身的汗不说还往里丢了十几两银子，哼哼，回头某只讨厌的臭猫还说我寻他开心，切！……白爷爷能那么笨么，寻人开心还下那么大本钱！” 
“你话可别说这么满！”夺过白玉堂手里的茶壶，渴到不行的展昭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那是对别人，要捉弄我可不那么容易。总之——不去！” 
“你这猫儿就这点最不讨喜！腻腻歪歪，疑心病又重！”站起来拿了风筝往外走，白玉堂真的生气了。“不去拉倒！我这就把风筝拆了，一把火烧了！！” 
“喂喂……”没料想到这老鼠如此小气性急说拆就拆，发现自己玩笑开过了的展昭抢救不及，蓝色的猫儿风筝已经被白玉堂“呲”的破成了两半。 
两人同时僵住了，视线不约而同地往下移去…… 
白玉堂惊讶地发现展昭的左手按在自己的右腕上，而自己的左手却在方才的争斗中无意地搂住了展昭的腰…… 
我终于还是长得比他高了呢……，十年前可是他要高些的。 
我的鼻尖下便是他的头顶，……乌黑的发，光润又柔滑，和他整个人一样带着干净清爽的味道…… 
惊讶的看向我的眼瞳，好黑好幽深…… 
有种热度在一点点的升温，透过白玉堂的手掌在展昭敏感的腰部蔓延开来。 
邪恶的一笑。 
长期培养出的冷静和迅速的反应能力已经告诉展昭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尴尬了！ 
“哎……啊……”被狠狠一拳击中肚子的白玉堂疼得好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个杀千刀的死猫，你谋杀啊你！！” 
得意地冷笑。“谁叫你爪子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你你你……，有本事就出去和白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奉陪！”展昭答得很干脆。“文斗武斗随你选！” 
“好！”白玉堂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我们比放风筝！” 
展昭指着地上残破的蓝色猫儿风筝哼了一声。“比就比谁怕谁？就算是烂风筝，展某也一样能在这夏天让它飞上天！” 
“你这臭猫觉得比赛不公就明说，何必阴阳怪气？”伸手拿过自己那只完好的白色老鼠风筝，白玉堂又想弄破拆烂。 
这次展昭眼明手快迅速抢救下来。恼道：“你这老鼠，发什么疯？不放过猫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也要杀？” 
“喂喂！”白玉堂一脸委屈相地张大嘴。“是你自己说不公平，怎么又来怨我？” 
“那你拿风筝撒什么气？” 
“两个都破了就公平了！” 
“不用了。”展昭笑得很真，“猫儿的这只破了就破了，老鼠好好的就成了。” 
听的人隐觉不祥，却又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补补吧？” 
展昭回头一笑。“那好，谁弄坏的谁补。” 
白玉堂裂嘴笑了。 

天很高，很蓝。 
天上有两只高高飘扬的风筝。一白，一蓝。 
山坡上的草地很青，还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草地上躺着两个人。一鼠，一猫。 
身下压了线轴，翘起的右脚作了手，顽皮地勾住线，一压，一放。 
世上这样放风筝的人怕是只有一个白玉堂吧。 
明亮的阳光刺得展昭眯起了眼。 
一蓝一白的两只风筝已经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但展昭还是隐约能看到蓝色风筝上白纸糊好的伤痕。 
虽说是夏天但这幽静山谷里的风居然意外的大。 
风吹声鸣。 
风筝上的竹笛“嘤嘤”作响。 
躺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白玉堂懒懒地打了个哎声，引得展昭侧头去看。 
“本来呢……，是想把风筝放上去和你在下面斗斗线的，可是眼看着风筝飞上天也怪好看的，居然舍不得了。” 
展昭空出右手，额前搭个凉棚去看天上飞得正好的风筝。 
把风筝放上天，而后拿线互相绞斗，谁的线先断便输了，这原是春季时那个朝代的少年们最热衷的游戏。 
“柳条搓线絮搓棉，搓够千寻放纸鸢。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春天。” 
想那义气风发的少年们在和煦春风里放飞自己手里的风筝，不知留下了多少不知愁滋味的清澈笑声…… 
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手中的线，两人的思绪都飘得很远。 
挨挨展昭的肩，置身在半梦半醒的回忆里：“猫儿，……我还记得初见你时你便是这一身蓝衣。不过那时感觉要瘦小得多，眉目又清秀……，流海嘛……”侧过身，并了两指贴上展昭的眉，“就……长到这里。” 
心底涌动起一股热流。“还记得住啊？我还以为你就想着怎么捉弄我了呢……” 
“我？”呵呵一笑。“我捉弄也是要看人的。” 
飞过一个大白眼。“什么意思？我看上去比较好欺负是吧？” 
“不。”白玉堂答得认真又诚实。“是比较好玩儿。” 
一阵沉默。 
展昭有些犯困。 
“猫儿，你多大了？”白玉堂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二十二。你不是知道么？” 
“有没有……想过娶妻？” 
“……！？”睡意突然间全消失了。“你问这个干嘛？想给我说媒么？” 
“那也未为不可！”白玉堂翻身坐起，显得兴致勃勃。“哎，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我……？” 
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才好。直觉地脱口而出说：“我就……这样便觉得很快活。” 
“就这样？那怎么行？……说说具体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有些烦躁，感觉心口梗了一块。索性想到什么便随意的说下去。“我希望她……，恩，善良。很有趣，很洒脱，很随意……，想笑就放声笑，想哭就大声哭，不娇柔不造作，整个人都是真真实实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累，不会觉得负担，只会觉得快乐。或许她能有那么一点幽默，一点俏皮，一点可爱的小性子。……在她的面前我可以做最真实的我。” 
“……说完了？就这样？”白玉堂惊异地问。 
闭了眼，翻转身，背对着白玉堂。懒散地回道：“就这样。” 
“那容貌方面呢？有什么想法没有……？瘦的？丰满的？哎哎……，樱桃小口怎么样？皮肤细腻白净比较有手感……” 
“大夏天的你发什么春梦？”展昭半坐起来，瞪着眼睛，口气很不好。“我知道白兄你是个色狼，但也没必要表现得那么露骨吧？” 
“切……！假正经。男子汉大丈夫想个女人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难不成臭猫你要向你祖宗一般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我祖宗？”展昭丢给白玉堂一个讥讽的笑。“别以为柳下惠姓展就硬往我身上扯。要他真是柳下惠怕也没我了。”突然觉得议论先祖很不恭敬，“喂……，我说白玉堂，你能不能对先人恭顺些？” 
白玉堂咧咧嘴，复又躺下去，低声嘀咕起来。“猫儿你喜欢的女孩子可不好找。大家闺秀都规矩得很，走路吃饭都一板一眼，肯定不中你的意。……小家碧玉么，兴许会有清纯率真的，但……。哎，臭猫，我怎么觉得你要的是那种很豪气的啊？有点男人婆啊？” 
展昭没好气道：“我愿意，我就喜欢，你管我！”说话竟带几分小儿脾性。 
推推展昭的肩，好心的去建议。“这种只有江湖上才可能有！而且就我了解江湖女子个个都凶悍风尘得要命，一点女人味儿都没有，你娶个大娘似的夜叉回去镇家宅么？”得意洋洋地笑。“猫儿你的口味真得很差也……。要不要听我比较欣赏那类型的？” 
“没，兴，趣！”展昭一字一顿地说，被吵得很不耐烦。 
坐起来，抱着膝，风筝线轴在手里转啊转。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喜欢的呢，要很……，怎么说，——耐看。就是说美得要很长久很经得起看。身材呢，不要太胖，但最好也不要太瘦。凹凸有致最合适了。个子嘛，高挑一点。气质应该很自然，……皮肤白些好，眼睛要清澈。当风流潇洒的白玉堂白五爷看着她的时候，她要能勇敢地对视，然后……低头！那样才比较羞涩，那滋味……哈哈……！喂！……猫儿？臭猫？你睡着了？” 
展昭含糊地“恩”了一声。 
白玉堂兴味索然。 
俯过去，压住展昭的半个肩膀，贴近他的脸。“真的睡着了？” 
展昭被晒成小麦色的光洁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 
浓黑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着，在眼圈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玉堂的心里一阵迷惘。 
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撩开展昭脸上的发丝，却又烧着了似的立刻缩了回去。 
...... 
某种东西一点一滴地敲击在灵魂深处，沿着命运的沟壑缓慢流淌，着床在最柔软的感情里。 

PS：最近自己的速度满快~~~微微笑。 
风筝那段是偶得的灵感，那天给学生上课，正好教他们做风筝。孩子们在网络上下载的风筝资料里便提到了北宋风筝这玩具的时兴。少年们在春风里放飞梦想，以风筝线互相勾斗是多么快乐的画面！于是我想多好的题材啊，那就写风筝吧。高高的蓝天上饱含着太多心情，不是么？ 

这一章的基调是轻松闲适的，因为这时的两人还只是友情。 
我相信爱情的一见钟情，也欣赏茶壶在炉子上慢慢烧开的漫长爱情过程。毕竟，有相处的点点滴滴，有一分分积累的幸福才会有今后炙热的生死与共的爱。 
爱到恨也不能恨时，共有的回忆就便成了活活撕裂的东西。越幸福，越悲哀。 

他们一定会相爱。 
但我们是否也曾想起，他们都是青春飞扬的男孩，躁动血性的男子？我想，他们一定都曾有自己梦想过的女孩。只是命运注定，能相伴比翼的，是身边这个欢喜冤家。 
如果这都不是爱3——谁料悲欢酒一壶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近中秋。伏夏的余威却还不肯完全退去。 
傍晚的京城依旧繁华如昔。 
大街上卖西瓜的豪爽汉子脱了被汗浸得湿透的上衣，光了膀子，手起刀落，——“喀嚓”一声脆响，碧绿的西瓜转眼破为两半，露出内里鲜红的肉瓤，引得围观众人齐齐赞叹，竞相掏出铜子儿来。有性急的才得了一瓣便抱在手中大咬一口，含糊地啧啧赞叹：“甜！蜜糖……也不过……这么……甜！” 
瓜摊前聚拢的人更多了。 
相比西瓜摊，虹桥下卖大碗凉茶的小贩生意可就惨淡多了。两三张矮桌，几方短脚板凳，粗瓷大碗纵然洗刷得白晃晃，可依旧吸引不了买主。急得茶摊主人扯住一个下桥来的人便往摊子上拖：“这位小哥，喝碗凉茶再走！大热天解暑去热啊……！” 
“去去去，别在这里找揍！” 
“姑娘，姑娘，来一碗解渴生津润嗓子嘞……” 
“哎呀，不要不要……” 
“老太太，一碗，只要，一文，铜子儿，划算又解渴啊……” 
“啊？你说什么……？我老婆子耳朵不好使，烦劳大些儿声……” 
急急地颠了半天也没卖出去两碗，懊丧地一屁股坐下，才觉得喉咙也喊哑了。索性自己给自己倒上一大碗，一仰脖，汗水泪水合着茶水都咽进了肚子，只当从没有过。 
太平日子里老百姓的生活也是挣扎着图个温饱罢了。 
脑子里只想着今天晚上该如何向家中的妻儿交代晚饭，却忽略了自行前来喝茶的客人。 
“主人家，请给一碗茶。” 
瓮里的余米可还撑得过大后天？ 
“……主人家，麻烦倒碗茶。” 
难不成又要去赊？ 
人大面大赊了总是不好，再说到时候拿什么还呢？ 
“主人家……” 
今早走的时候还许诺了孩儿糕饼，这下却没得给他…… 
身旁有人叹息。 
似乎还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一只手拧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满碗。 
悄然无声地喝完，在案桌上按下一枚大钱，便转身离去。 
待到粗心的茶摊主人发觉时，红衣的背影已溶入滚滚人流之中再也辨不分明…… 
“哎！这位官人……！您多给了钱啊……哎……” 
...... 
喧闹到极至的寂静中，这硕大城市的某个角落亮起了今宵第一盏灯，因而以此为中心，传染般的次第延伸，直到落日的余晖完全泯灭…… 
短暂的休止。 
京城象一个才睡醒的人，舒展活络了四肢，全副身心地投入到夜晚的狂欢里去。 
胡琴咿呀一声，女子青葱的手指扫过四弦，“哗”的钵响鼓响锣响，市也罢坊也罢勾栏也罢，……夜把人们面孔揉搓成一处，无谓贫富无谓阶级，……也无论爱与不爱，统统不清醒地沉沦。 

世俗中只有他是不同的吧……？ 
白玉堂抱着剑，斜靠在街口，习惯性的挑高眉露出玩世不恭的皮样。 
在街上无意发现那只猫，便起了玩心跟踪，初打算找个机会捉弄一番，却渐渐地放弃了念头。 
……想看着他。就这样默默地跟着他，感觉他。在他身上挖掘新奇，一点一滴，一个表情一个手势，见过的没见过的，研究许久也不会腻。 
市井霓虹，夜色嘈杂，他却还是那么静。 
静，却不冷。 
热力青春包裹下祥和的心从容的气度…… 
稳重而不老成，含蓄却非世故。 
眼前似卷画轴展开，万顷波中唯他款款出尘。 
就那样自然地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一如……初识。 
白玉堂微微上翘的嘴角，勾起了一个不甚自然的弧度。 
僵硬地笑。 
几分欣赏，几分艳羡，几分怜惜宠溺。 
如若是我，身处官场久在庙堂，可会如他般清越不失本色？ 
展昭是莲，出淤泥而更着风骨；展昭是玉，久磨砺便愈见通明。 
引颈长叹。 
这世间为何会有一个他？ 
欣喜中懊恼，患得患失。 
啊，戊时已过了吧…… 

展昭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官服。 
忙碌了整天已是疲惫不堪。 
心里巴望着回开封府自己的居所倒头睡上一觉，却无论怎样也催赶不了困顿的双腿飞速前行。 
倦倦的，思维和行动都慢上半拍。 
或许……，这样慢慢地走着，也是一种惬意的休息吧！ 
胃隐隐作疼的时候才想起今天一天都几乎不曾吃过食物。 
是该吃些什么才是……，抚着越疼越厉害的胃，展昭想。 
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经意地窜进脑海，大咧咧地抹抹嘴，心满意足地抚着肚子，筷子敲击空空的碗沿“铛铛”作响，痞笑着对自己说：“猫儿，你还真是只猫儿啊，吃饭也是猫猫食。哈呀，……吃那么少，你该不是一心想在你白爷爷面前装斯文吧？” 
半眯着眼倒在枕头上时被一只手用力拽起。“喂喂！吃了饭再睡午觉好不好？空着肚子睡觉是什么烂习惯啊？活该你总胃疼！” 
“我不用你管……” 
想着当时回答的话，竟不自觉说出口了。 
尴尬的自言自语引得几个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垂下眼帘，低头匆匆走开。 
好奇怪，我怎么会总不自觉的，想到他？ 
甩甩胀疼的头，展昭在心里为自己找着合适的借口。 
太累了吗？或者……太饿了？ 
……戊时已过了吧？也不方便再回开封府去用饭了。 
买了一个包子，还没接到手里就被小小的黑影一撞抢夺了过去。 
心慌的小贼不待跑远便自己绊了一交摔得好惨。 
原本雪白的包子在地面滚上一圈，便由白变黑吃不得了。 
压跟没打算去追的展昭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这才大步走上前去。从人群中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温柔地替他拍尽身上的灰尘，笑着捏了捏可怜小鬼的鼻尖，把自己手里的纸袋塞到孩子怀里，示意袋子里还有好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初出道“打劫”就失手的孩子仍旧哭个不住。 
是吓坏了吗？ 
喂喂，小鬼，该哭的是我才对啊，因为我才是受害人也…… 
牵了孩子的手到杂糖摊去，拿了块梨花糖哄他。谁知孩子一把抢过糖，挣脱跑掉了。远远地回头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得长长的。 
正在付钱的展昭夸张地做了个惊觉上当的懊恼表情，孩子气地冲小鬼皱了皱鼻子，眨眼一笑，清纯得象个大男孩。 
暗处，有人心骤然狂跳之声…… 
灯光看不分明他此刻的神情，只得徒劳的把目光瞄向他随风飘扬的白色衣裾…… 
卖杂糖的摊主直楞楞地盯展昭的脸，连多找了钱也不曾发觉。 
只引得展昭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多给的钱放在摊上，转身离开。 
人刚一走远，一个白色的身影就从天而降，凶巴巴地朝杂糖摊摊主一瞪眼，低斥道：“……看什么看？再看小心挖了你的狗眼！” 
摊主吓得一缩。 
...... 
酒馆前的招子上绣着两个斗大的字——“新酒”。 
展昭抬头看了看，摸了摸荷包，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片刻便提了一个褐色小坛出来，坛肚上贴了张红纸，写着“错认水”三个端正的楷字。 
展昭掂了掂手中的酒坛，展眉一笑。 
路过热气腾腾的馄炖摊时，脚步方一放慢，便被明眼的摊主拉住了。 
温和地笑着摆摆手，示意摊主自己正穷得一文不名。转身时却不想碰上驼了一整车炭的驴子，惹得那不甘心做苦力的畜生嘶声叫了好一会儿。 
真是狼狈！ 
自己取笑起自己来。 
还好没有被熟识的人见到，要不岂非丢脸死了？ 

道路两旁的店铺越来越少了。 
少了人声与灯光的小街上很昏暗的，只有少数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几盏灯笼，寂寞的为夜行晚归的人照亮脚下的路。 
知道身后有人尾随，却头也不回的继续大步往前走。 
跟的人终究耐性有限，纵身翻去了前头拦住展昭的路。 
只得开口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被质问的人轻哼了一声，围着展昭转了几个圈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目光最后定格在拧着的那坛子酒上。“……‘错认水’？这可是时下‘金华酒’中最有名的一种了！再加上又是今年酿造出来的新品，怕是会花掉展大人不少银子吧？啧啧，认识‘御猫’大人这么久，白某还真没看出他是个为了买酒可以把自己搞得一文不名晚饭都没得吃的酒鬼。” 
对视。 
笑意在两人的眼中越来越浓。 
展昭索性把酒坛朝白玉堂一抛。“拿去！” 
耍上一个潇洒地招势，白玉堂让酒坛稳稳当当地落入自己的怀里。“哈啊！给我做什么？莫非……，这上好的酒是为我白某人买得不成？” 
“正是为你买的。”展昭答得很坦率。舒展开的五官里一双眼显得更大，更黑白分明。“中秋是白兄的生辰，展昭可不敢忘。” 
我的生辰？中秋？ 
突然想起那天对饮闲聊时被问到这个话题，便随口说了一个日子，只想着可以借机骗这蠢猫些好处，开心开心，却不想听的人当了真。心底里涌出一股暖流，煨烫了四肢百骸。 
仰天哈哈一笑。“那天胡诌了一句，不过随口说说，你这猫儿居然当真！”不知为什么，竟然开心得很。 
眼见得那只猫一脸诧异：“怎么？难道白兄的生辰并非中秋？” 
笑嘻嘻答道。“自然不是。只有你这猫儿才上当。”坏笑着压低声音：“不过你饿着肚子也要买酒给我做礼物，……这份情谊我白玉堂心领了。” 
下一刻反手擒住红了脸懊恼要走的展昭。“哎哎，往哪儿去？” 
转过脸，猫儿的眼睛瞪得愈发圆了，可瞳孔却危险的收缩起来…… 
愠怒。 
“这样就生气啦？干嘛别扭得象个姑娘？开开玩笑嘛，你这人气性怎么那么大啊？” 
"......" 
“……我请你吃饭！” 
“什么地方？” 
“……樊楼！” 
“不去！” 
“干嘛？！你不是的吧……，全京城最好的酒楼你都看不上眼啊？” 
“不喜欢。” 
“嘁……，你这猫还真是贱命，难得的机会都无福消受啊。” 
“你又胡说我些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感叹你比我好养活而已。猫儿，你走慢些！” 
“我要回去睡觉了。啊……，好困……” 
“困你还精神那么好，走那么快？等等我……” 
逆着光，人影匆匆，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无踪。 

展昭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热粥满足地打了个哎声。 
推开硬和自己挤坐一根条凳还拿自己当靠垫的白玉堂，展昭没好气道：“白玉堂，你究竟学没学过规矩？” 
“对不起呀，猫儿。”白玉堂的眼笑得弯弯的。“两人坐一根凳呢是挤了点儿，但是不这样怎么显得我们亲密无间呢，是不是？” 
猫和老鼠怎么可能‘亲密无间’？展昭用手肘把白玉堂顶开。这老鼠重死了……，懒得和他贫嘴。 
“我说你真是‘过河拆桥’啊……。方才吃我做的粥吃挺香，翻脸就不认人了？哎，猫果然是交不得的啊……”白玉堂感叹道。 
要不是你，我今晚怎么会没钱吃饭？展昭闷闷地想。伸手拨开白玉堂搁在自己肩上的头。“你别和我挤，自己坐去。” 
“懒猫，要睡回去睡，难不成你想在厨房里过夜？”白玉堂摇摇昏昏欲睡的展昭。“真是饱暖思……” 
“思什么？”展昭的眼“唰”一下睁开，瞪得老大。漆黑的眼幽深若潭。白玉堂可以自潭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饱暖思瞌睡！” 
听得这句，黑亮的眼睛瞬间合上了。 
这猫儿，某些时候还真是死不吃亏…… 
还是送他回房去睡觉吧。 
明天他兴许还有公务…… 
架起他，送回“猫窝”去，安顿好想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白玉堂忙弄醒快见周公的人。“猫儿，猫儿，嗨，展昭……” 
渴睡极了的人含含糊糊地应道：“恩……，什么？” 
“中秋和我一道回陷空岛去可好？我结义的四位哥哥回来了，我们难得聚聚……，还有，大哥也让我回去。” 
“恩……” 
“那你答应了？” 
“恩……”展昭翻了个身，把薄被扯得高了些。 
白玉堂的手按在展昭的手臂上，有些憧憬：“中秋你跟我一起回陷空岛去，几个哥哥都是豪爽人，大家在一起喝酒聊天比试武艺，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 

会很开心么？ 
雷声隆隆，菱花窗外豆大的雨点击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兴手打出几个明亮的泛音。 
左手拇指压住四弦九徽注上七徽九分……，古琴悠然鸣响，绵长叹息一句却又哑然了。 
白玉堂的视线又转向窗外。 
会很开心么？ 
不，一点也不开心…… 
猫儿，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愉快，只不知道，现在的你，还会不会记不记得……？ 

“展昭，站住！”白玉堂凌空飞起，身子扯了个旋，足尖点地的同时手中的剑已阻住了展昭的去路。 
低低地轻哼了一声。展昭侧身让过白玉堂的直指自己胸口的剑尾，继续大步向前。 
" 兄弟们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说翻脸就翻脸？”白玉堂颇为恼怒地对蓝色的背影低吼。“一杯酒而已……” 
“一杯酒而已……？”展昭停住脚步，转身看定白玉堂：“好个只是一杯酒而已，”如常黑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嘲讽，冷冷地。“还是说，白兄你也和你的兄弟们一般，打定了主意要当众羞辱展昭？” 
羞辱？ 
白玉堂的脸由白转红红又变青…… 
夕阳正好。 
半天火烧似的流云。 
白浪漫过扑满卵石的河滩一层层击打着身畔搁浅的小船。 
江面上驰骋的风压低高过人头的芦苇好奇地打量着缄默对峙的两人。 
...... 
“哗！‘错认水’？这可是上好的酒！”劈手夺过白玉堂手里的酒坛，韩彰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怎么，还记得今天是二哥我的生日，特意买了这么金贵的好酒来孝敬我啊？” 
“嗨！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我说老五你也真是的。”徐庆拉了人就往里带，“大哥早就在厅里预备下了酒宴，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了！” 
“哈哈，我们兄弟可是好些日子没痛快过了！”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白玉堂，却对其身后的人视而不见。“走走走，大哥怕都等急了！” 
“哎哎……”白玉堂勉力挣开。“放手！放手！！”转身拉过一身蓝衣的人，“你们没见着这里还有我带回来的朋友么？” 
“哎呀！竟然会看漏了一个大活人！” 
“这不是天下鼎鼎大名的南侠展昭，‘御猫’大人吗？今日我们自家兄弟聚会竟然请得到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真是蓬壁生辉，啊，三生有幸呢！” 
被刻意加重的六个字。 
“自家兄弟聚会”…… 
展昭无意识的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被排斥的感觉绝对无法令人愉悦。 
而身旁的白玉堂依旧不察的笑脸灿烂。 
...... 
花厅并不大，内里的陈设却颇为简洁流畅。 
卢方拉着白玉堂的手把屋内各处指点给他看。“怎么样？这可都是你嫂子的功劳！”说话间满是幸福与得意。 
“嫂子真行！”白玉堂笑道，“几个月不回来这陷空岛就被她给折腾换了样！” 
“怎么样？给你也找个合适的人，替你打点打点？”卢方轻捻胡须，话里有话。 
“大哥可有合适的说与我？”白玉堂笑着问，满是期望与兴奋。 
“当然是有合适的了！”蒋平按捺不住地高声插嘴。“大哥既然放了话，老五你还怕没上好的姑娘娶进门？”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展昭一眼：“早些成了家，安定下来，省得你再找不到正事做，闲得发晕，总跟着些不三不四的江湖渣滓鬼混……” 
展昭心里一着刺疼，表面却如常平静，只是脊背挺得更直。 
“嗨，四哥你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兴之所致，乐趣所在罢了！”白玉堂潇洒地一个转身，飞去虎皮大椅上坐下，哈哈一笑。“那些人啊，说倒很多事情都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喝个酒什么的，倒是不错的不伴儿！人还不是什么朋友都得交上一点，各自有各自的用处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 
好熟悉的句子。 
怕是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了吧？ 
“我一看你这小子就不顺眼！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全身素白的少年飞扬的眉，怒瞪的眼，寒光闪烁的剑……，记忆里曾经有过的时刻在展昭的头脑里莫名地清晰。 
是我多想了么？ 
……恩，一定是我多想了。 
...... 
菜色颇丰。 
白玉堂见得一盘新上的“蜜汁醋鱼”忙第一个下手，夹了好大块给展昭。压低声音：“猫儿，……你最喜欢吃这菜，快趁热尝尝味道好不好？” 
隐隐地感觉到了展昭黯淡的心绪，机灵地讨好一下。唯怕眼前人受了冷落。 
接受的人抬眼一笑，并未答话。 
二人间独有的默契情愫似乎又能感觉得到了。 
心下一片尽皆释然。 
展昭开始懊恼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小心眼儿了？ 
“猫儿……？”无意间听到白玉堂悄悄话的韩彰吃惊地张大嘴，手指指展昭：“五弟你该不是在叫……” 
两人的脸同时红了。 
从一开始便如此叫着，叫顺了口，过去完全不曾有丁点意识到这是个相当亲密的昵称呢…… 
展昭正想说点什么，白玉堂已抢先开口了。“……二哥你听错了。”尴尬地又夹过一筷鱼，“……展兄，用菜，莫客气。” 
同样的鱼，同样的人夹过来的菜，味道却变了…… 
...... 
酒已过三巡。一桌子的杯盘狼藉。 
醉的醉，醒的也离醉不远了。 
江湖人大气草莽，放浪起来的时候有的是荒诞新奇的花样。 
蒋平似乎舌头也喝直了，转不过圈来，口齿不清地呼喝：“还有酒没有啊大哥？再来再来……” 
“对对对！二哥你方才划拳赢了我，我徐庆可不服这口气……” 
同桌的几人也趁机哄闹起来。“来来来，再来过，徐大哥别怕了蒋爷呀！” 
“给他们倒酒……” 
“满上满上，看能分出个雌雄来不！” 
“哈哈……，雌雄？”徐庆大笑，醉得通红的眼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定格在展昭身上。“你和我划一把！” 
“我？”展昭一楞，忙起身笑着推辞。“展某不会划拳。” 
“叫你……和我比就比！”徐庆歪着身子，满嘴的酒气让展昭略略侧了脸。“今天就你这只猫喝得最少……，这简直……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不把我们当兄弟嘛！”不靠着什么就站不稳当的韩彰飞快地接口。 
“哎呀哎呀，没酒了嘛……”蒋平的一个朋友咋呼起来。 
韩彰抛过一个不大的酒坛。“谁说没有酒？看这个，这可是我五弟特地花大价钱买的上等金华好酒！” 
蒋平接过利索地一掌拍开封泥。 
碧绿色的酒液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醉人香气。 
“好酒！‘错认水’！” 
已经醉得陶陶然的卢方被美酒香气激得一激灵，抢过蒋平手里的酒坛猛灌一口，满足地咂咂嘴。“好！今年的新酒！” 
喝热了的徐庆褪了上衣，露出一身壮实的肌肉，粗着嗓子呼喝：“来来来！满上满上，大家都尝尝……”擒住坛沿的油腻手指浸过倾倒出的酒液让展昭没由来的想吐。 
桌上一字排开的粗瓷大碗被粗鲁地注满。 
分不清碗中的酒与洒在桌上的酒谁更多。 
想过无数种与他共饮美酒的方法，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展昭的胃隐隐作疼，一如几天前那个买酒的夜，空荡荡地痉挛起来。 
我是该走了，我不该留的，或许，我来就是个错误…… 
但是来不及走了。 
乱七八糟的笑声里展昭不知被谁拽住了胳膊，想挣扎开却又被四面包围的人墙堵得一退，把持不住重心的身体不偏不倚地跌坐到某人怀里。 
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情绪。 
混乱中只听得满世界捉弄的叫嚣。 
“让他们喝个交杯！” 
“好主意！哈哈……” 
“按住他按住他……” 
“哎呀，这猫长得也算清秀，给五弟你做老婆也不算亏啊！” 
“喝了……这，这杯，就……放你这猫走。哈哈……” 
“刚才这猫就欠我酒没喝！灌他灌他……” 
“反正大哥马上也要为五弟张罗婚事，不如把这猫的也……办喽！” 
“送做堆送做堆！可省得再弄第二回！” 
“喝完了送入洞房，一道就演练全了算啦！” 
“五弟都默认了，你挣扎个什么……” 
展昭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做过了什么。 
依稀听得身后人声。 
挑衅的，奚落的，愤怒的…… 
“他装什么大爷？自己以为是官就了不起了么？” 
“看……我，我……一锤打扁这不只好歹的猫……” 
“五弟你凭良心说说，我们兄弟对他可有怠慢？他托大算什么？” 
“还好是韩大哥你呀，若是小弟才不会与这等无趣之人同坐一桌呢！” 
“舍得下脸来换身官皮，我呸！……谁不知道他就一追名逐利的江湖败类！” 
“开个玩笑算什么，清高给谁看？五弟……，他摆明了是看不起你……” 
...... 
风钻进夸大的袍袖，让人遍身生寒。 
夕阳的余光还在，稀薄处一轮圆月却已升起来了。 
明明是难得的良辰美景，明明是相对咫尺，就怎得成了“月圆人不圆”，就怎么是“咫尺天涯间”？ 
白玉堂的语气软化多了。 
“我知道哥哥们暗着对你冷淡，但是猫儿…… ，我初始还不是对你心有芥蒂，你‘御猫’的封号也难为他们要对你耿耿于怀了。” 
“照白兄的说法，是展昭取错了名，故而活该受人白眼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白玉堂咬牙低吼，“我知道那是圣上赐的名号，并非你本意！” 
“展昭，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身在公门又不出江湖，本就是天下罕有的异类，常人未必能个个如我般懂你接受你……！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多谢你的好意！”拔高了声音，展昭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展昭做事向来只图一己痛快无愧于心，……懂也罢不懂也罢，接受不接受……又与我何干？我若是天天为此烦恼岂非活得太累？既然我选择了眼下的路便会一意孤行地走到底！世人如何评价，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或者说我压根就没有去想过别人将如何看待我，……我不在乎！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白玉堂逼近一步，沙哑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蓝色的人影转了身，缓缓开口。“白玉堂你并不懂我。” 
不懂…… 
不懂…… 
心哆嗦了一下。 
受伤不轻。 
白玉堂自嘲地想。 
是了，我怎么懂你？ 
我曾以为我懂，但如今……我才发现我真的不懂。 
沉默。 
白玉堂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那是他的伪装色。 
每次真的在乎的时候，他便越爱表现出不在乎。 
仰天打了个哈哈。受伤的时候便浑身冒刺。 
痞痞地抱了剑，痞痞地踱去展昭身侧，痞痞地斜眼看，连说话的语气也是痞痞的。“那我问你，……兄弟们开个寻常玩笑有多大不了？哥们儿喝酒胡闹罢了。开始好言请过你，你推辞过许多。后来大家都喝醉了，酒后的话本就不当真，你也没有必要羞恼成这个样子，……交杯又怎样？还怕白爷爷真的娶了你？即便是灌你几盅，做男人又有什么好放不开的？呵呵……，‘羞辱’？猫儿啊猫儿……，你未免太过认真，也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 
黑白分明的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横扫过来。“展某从不高看自己！虽然驽钝，却自信能分清对何为‘好意’何为‘恶意’！……只是抱歉，展某阅历尚浅，还第一次见得这种‘寻常’玩笑。或许经历了这一次之后会丰富些江湖经验，待到下次再遇上类似情况的时候会如白兄所愿般大方地与人喝个交杯……” 
暴怒的炸裂声哄然而起。 
杀气腾腾的掌风过后空气中粉碎的木片与芦花兜头罩下……，落了展昭一头一身。 
“展昭……，你敢羞辱我！” 
“白玉堂，是你先羞辱我！” 
“你……！” 
白玉堂缓缓收回掌，在眼前紧握成拳。 
从未有过的怒火焚烧得身体咯吱作响…… 
血顺着紧咬的唇流淌下来，零落地染上了白衣。 
展昭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更无半分血色…… 
一抹嘴角，白玉堂从身后捞出一直珍藏的东西。 
褐色的小坛，坛肚处贴了一张红纸，端正得写着“错认水”三个楷字。 
展昭的眼角痛楚地抽动起来，修长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 
捧坛在手，白玉堂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这……，才是你的酒，还你！” 
褐色酒坛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划出条高高的弧线，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落在地…… 
甘醇的透明液体从碎裂的器皿中飞溅起来…… 
展昭猛然闭紧了双眼！ 
嘴里有酒的火辣和……某种咸湿的味道。 
窒息的疼…… 
疼得喘不过气…… 
心也砸落一地的碎片，无从收拾。 
以为展昭会伸手接住酒坛的白玉堂眼中闪过深深的懊悔，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伤人。 
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完全暗黑下来的天幕里遗失了所有相处的依据。 

一切又回到原点。 
白玉堂在陷空岛上，照着自己的生活方式过回属于他的日子。可如常的外表下内心却汹涌澎湃。 
懊恼，后悔，羞耻，愤怒，孤独…… 
气四个哥哥，气那只猫，更气自己…… 
与自己和全世界的人冷战。 
人最生气的时候不是怒发冲冠作狮子吼，而是沉默。 
忐忑的四鼠也背地里后悔不已，相互责怪，反之对白玉堂更加呵护有佳，唯恐拂逆了宝贝弟弟的意思。只是展昭的一切在陷空岛都成为了禁忌，绝不可以在白五爷的面前提起。 
梦里挑灯看剑，一个月下来竟好似过了长长一生。 
有缘的终究有缘。 
短暂的离散不过是等待着复合的契机。 
而白玉堂终究又踏上了京都的土地。 

第四章 尘世难逢吾亦笑 

白玉堂毫无目的地漫步着，背着手，踱过一个个小摊，时不时地随手翻捡些货物看看，待到卖家热情地招呼他时，便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东西走了开去。 
“哐哐”几声威风的锣响，街道上的诸色人等赶忙退到一边，为咿咿杂杂走过官家车马亮出道来。 
小老百姓们恭顺地垂手肃立，不时小声议论几句，夹在其中的白玉堂听在耳中无非是艳羡之语。 
车马穿过闹市往南门大街方向去了。 
市集中的人们马上又投入自己的生活。买的卖的，看的逛的，算计着自己的荷包，各安天命。 
南门方向…… 
白玉堂沉思了一会儿。那边是大相国寺吧？ 
带着内眷，定是去进香了。 
无聊地把被风吹到额头的发带抛去脑后，白玉堂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也去寺庙烧点香的问题。 
在开封府周围守望了整整四日，却连半根猫毛也不曾见到，着实令人气馁。该不是倒霉地遇到他外出公干吧？那莫说四天，就是半月一月也可能守望不到人影的。 
站在路边的白玉堂苦着脸挠挠头。 
白爷爷最近的运气可也是背到了家！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按照惯例，今天是展昭当月四次的巡街日子之一，——十五。开封府位于京城的西面，那只猫每回的巡逻路线固然是不定的，但最后察看的，却总是南熏门。 
半圆形的城门恰似半边瓦瓮口，南熏门威严地守护在京城的中轴线上。正对御街，有环绕全城的青色汴河流经此地，河上的州桥明月是汴京奇景之一。桥下便是热闹非凡的州桥夜市和街心夜市井。 
十五是赶场的日子，相连的两个夜市总免不了出些乌七八糟的事，所以展昭总会最后到这里来收拾善后。等到处理完全，在州桥下搭个顺水船，只消两文铜钱，上岸后的浚仪桥街便是开封府的所在了。 
今天是最后的希望。 
如果不能在州桥渡口与那只猫“巧遇”，就只能证明他确实是出远门了。如此的话，白玉堂就只能暂且放弃，郁闷地打道回府。 
这当然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豪爽惯了的白五爷肚子里永远搁不了太久的闹心事，憋闷了一月，已经受够了苦，再忍下去说不好会不会发疯。 
那只猫若是当真不在城内，白玉堂觉得自己定是会“千里走单骑”，星夜兼程地冲去他面前，把想说的话通通倒出口，否则无论怎样，自己也痛快不了。 
渡口比邻夜市，便也有几十个小摊左右一字排开。 
眼下正是下午时分，离展昭巡到此地的时间还差得老远，但白玉堂已打定主意在这里泡上一个半天。 
错过了怎么办？ 
万一他今天偏巧改了规矩不是最后巡到这里了呢？ 
想东想西，惴惴不安。 
越是如此，人便越不自信。 
在茶摊上喝了茶，无来由的与老板闲聊。 
半日的光阴竟然难打发得紧。 
好容易捱到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隐隐的，有差役模样的人当街行来，还没等走进看个真切，白玉堂便火速背转身，闪电般捞起面前书摊上的一本册子来，掩盖住头脸。 
他……来了吧？ 
定是看见我了……，要怎么打招呼？ 
多少大风浪没见过，此时白玉堂却紧张得浑身冒汗。 
横竖不知道怎么才算正常，一急，脸埋得更深了。 
正用鸡毛弹子打理书摊灰尘的老板瞪圆了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想把白玉堂看个真切，却奈何总不如愿。 
这等畏怕巡街差役，莫非是个负案在逃的贼人？ 
忍不住冲白玉堂“哎”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全然没有反应。 
书摊老板只得低声叽咕：“脑子有问题。” 
白玉堂感觉到有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犹豫了一下后轻轻地拍了拍。 
心花怒放。 
转身时，白玉堂看也不看便脱口喊出打好腹稿的台词：“哎呀，猫儿，好巧好巧……” 
“谁是猫儿啊……？” 
恩恩恩恩？？？？ 
“啊……！怎么会是你？”发现情况不对的白玉堂指着眼前的人，跳起来大叫一声。 
怎么，怎么是……？？ 
本想单纯打个招呼的张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过一个月不见而已，白少侠就变傻啦？ 
“白少侠，你手上的书拿反了。” 
啊？！ 
“还有，”张龙压低声音，表情怪怪的，“……白少侠，这书……如何？” 
“我们都是买回去私下里看看，你能在这里看得这么‘嚣张’真是有胆色呢……” 
“是呀是呀，不愧是白少侠，行事真是大胆豪放，不似我等呀！”从后面挤上来的赵虎也插上一句，话语里满是欣赏之意。 
书？ 
什么书……？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白玉堂这时候才真正意义上地想到去“看”自己手中的书。 
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白玉堂“哇”地一声惨叫，把书抛出老远。 
“哎哎哎！！”书摊的老板拉长了脸，手中的鸡毛弹子在书摊上敲得“噼啪”直响。“这位小哥，不买也就罢了，干嘛乱摔我的书？你成心找茬的是吧？” 
被书上赤身肉搏的春宫图臊了个大红脸的白玉堂闻听正想发作，却发觉自己已然不幸地成为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这可真是……考验人的情况呢…… 
不能逃！ 
如果就这样屁也不放一个的落荒逃走，岂非让背后看热闹的那只猫笑话一辈子？ 
准是他指使张龙赵虎来调侃我的！ 
不行！什么地方丢的脸就什么地方讨回来！ 
心里已打定了主意的白玉堂长咳一声，清清嗓子，拽过又被书摊老板拾回放还原处的书，摇头皱眉的很是认真“研究”了一阵。 
眼放光芒，故作乐在其中，口中还和上应景的台词：“不错不错……，恩，哈哈哈哈！” 
某白老鼠此时化身十成十的纯种色狼，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戏份做得满满。 
“啪”的一声，合上书本。 
挺直腰板，白玉堂放大放粗嗓门：“老板！这书我要了！”随即豪爽地砸下一锭大银，目光顺势得意地傲视全场。 
切…… 
看禁书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你们这些人就不看？ 
少装清白吓唬人了！ 
两口子关上门做什么？摸黑讲故事么？ 
白爷爷我就看了！还光天化日地看了！ 
怎么？犯法呀？ 
虚伪！！ 
“呦……，公子，”书摊的老板哭笑不得地看着白玉堂吹胡子瞪眼，把围观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唬走。“你这么大的手笔不是吓唬我们做小买卖的么？你这锭银子可够我们挣上足一年的了！我那去寻银钱找你？” 
“这个呀……恩……”眼珠一转，独有的坏笑又回到了脸上。挥手赶开最后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左手攀上张龙，右手勾过赵虎，三个头颅凑拢一处。好不容易腾出只空手的白玉堂一把扯过老板，压低声：“想要这银子？” 
“那……当然！”废话，整整五十两的大锭子自己能不想要么？ 
“想看这书？”这话是问一左一右两个楞爷的。 
“当……然！”张龙赵虎咽咽唾沫，异口同声地说。 
“那老板你就乖乖听我的话，把书给我身后那位穿红衣的官爷展昭送过去，说是他订的。” 
“至于你们……”白玉堂勒住张龙赵虎的脖子，“乖乖地和我配合！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明白不？” 
看着眼前莫名奸笑的白玉堂，书摊老板和张龙赵虎面面相觑。 

展昭迎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哈咻！” 
一旁跟随的下级官员关切地接口：“展大人，秋凉了，怕不是伤风了吧？” 
伤风？那倒是没有。 
不过凉是有点凉的。 
展昭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心里浮躁，好似一双小爪子抓挠着人发痒。 
这种感觉象极了被某人暗中捉弄陷害时的预先反应。 
莫非是他回来了……？心底莫名地有些欣喜。 
展昭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对自己说不在意却又始终耿耿于怀，完全无法明白为着什么。 
是“深刻”吗？ 
反常的情绪波动却只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伤害到自己的人。 
不是没有假想过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情况，但总无法肯定自己究竟会如何反应。 
视而不见？ 
一如既往？ 
生气，喜悦，……亦或淡漠？ 
那样才能做到自然？ 
“展大人……？”小心地揣度着展昭的心情变化，一旁的官员试探着唤了一声，往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啊？”回过神来的展昭忙收拾起自己的复杂心情，继续着眼于脚下的路。 
脚下迂回曲折廊坊连接的座座华丽宫室优雅地各自排开，庄严神秘却一派肃杀。 
展昭的身影很快便投入其中，再也辨不分明。 
高耸楼阁的飞角上，铜铸的铃铛迎风摇晃，“叮呤”一声清响…… 

“什么？你说什么？”方才还晴空万里的白玉堂此刻已晴转多云，想来狂风暴雨也就是下一刻的事。 
“你干嘛呀……哎哎，松手！！”张龙揉着自己几乎快碎掉的肩，好不容易挣扎着逃出了白玉堂的“魔爪”，心有余悸地退后了几步，小心地保持距离，口气也不客气起来。“白玉堂，你今天吃错药么？” 
“抱歉抱歉……，一时情急！”毛手毛脚地帮张龙揉了两把，白玉堂急得脸上都出汗。“我说张龙兄弟，你不是开我玩笑吧？” 
“我骗你干嘛？”张龙被白玉堂揉得疼死了，连忙躲开。一脸的没好气：“展护卫今天根本就没有和我们一起巡街！什么联合起来捉弄你呀……？真是想得出！他临时奉诏，去了宫里，今天晚上也不回开封府了……” 
“是呀是呀，我们说得可全是真话！不信你自己问这些弟兄们！”赵虎也赶忙帮腔。 
还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 
还以为……，他不和我生气了…… 
还以为……，我们已然回到过去的日子…… 
张龙和赵虎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色。正想安慰几句，却见白玉堂把剑扛在肩头，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白少侠……？” 
白玉堂潇洒地回转头，挑眉一笑，露出白白的牙，神秘地对两人挤挤眼。 
他还是哪个活灵活现的白玉堂，小小的失望和挫折打不倒他。 
赵虎迷糊地挠了挠头。“他该不会想找去大内吧……？” 
“那可说不准，”张龙抱着双手道，“我总觉得，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儿！” 

不加任何修饰的茶盏碧玉般晶莹明澈。 
就着光，薄薄的胎身更呈半透明状，配合上盏内嫩绿的茶叶，溶化出令人陶醉的独有色泽，朦胧似梦。 
真是绝美！ 
坐在灯下的展昭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青白瓷茶盏，独自品着茶。 
今年新进贡来的清白瓷呢！ 
上好的质地一看就是宫中御用之物，品格气质绝非凡俗。 
这种东西本不该随便赏赐外臣，可今天下午自己和皇上喝茶时多看了几眼，晚些时候便有内侍捧来，说是皇上口谕，赐给自己。 
硕大的锦盒内沉甸甸的，打开看竟然是整整一套精致的茶具，价值不菲。 
把思绪梳理了一遍，展昭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是没有什么功劳可让年轻的天子如此嘉奖。 
好生奇怪…… 
今天用诏书急宣我进宫，觐见后陛下却无半句要紧话交代，只在御花园伴驾悠闲了半日，闲聊着看些歌舞和杂耍艺人的 
把戏逗趣。 
直留得晚上关了内外宫门，才吩咐自己不必值守，开恩让自己离去。 
满腹谜团的展昭轻推开窗，却看见许多内侍手持宫灯朝自己住的方向前来。 
不出所料地“咚咚”几下恭顺的叩门声。 
一个又尖又细的嗓子随之响起。“展大人睡下了么？” 
“不曾。” 
展昭拉开门。“公公们深夜造访，不知陛下又有何口谕？” 
“陛下要奴才们传他圣意，这屋子过于简陋，眼下时近深秋，展大人在此过夜恐染风寒，着奴才们引大人去集英殿内安寝。” 
“集英殿？”展昭惊讶得重复了一遍。“这……” 
“不错。展大人。”为首的内侍谄媚地笑道。“那可是皇亲国戚们也没几个有资格能住的地方。展大人您可真是圣眷正浓呀……” 
展昭本想一口拒绝，但又好奇今日的种种优越礼遇，索性爽快道：“天恩浩荡，展昭却之不恭了。”

[楼 主] | Posted:2005-06-12 22:53|





锦瑟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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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且随明月照君来 

其实，夜并不深。 
但展昭的心却如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宫径一般，因这空气中浸入骨髓的寒意而蒙上了一层薄霜。 
从右掖门紧靠秘书省的值宿居所往集英殿去，还需要好大一段距离。 
行走在贯穿宫禁的长长北廊上，展昭忍不住示意停住肩舆，回转四顾，却见周围的楼阁殿宇绝非想像的一般灯火辉煌。相反的，失却了阳光，失却了充实在内里的，臣服别人和向别人臣服的人们，……白日里巍峨的皇城此时都做了夜的仆属，在不明一物的混沌中静静趴伏，屏息如兽。 
“那是……？”展昭手指着右侧不远处的巨大黑影。 
“咳！展大人，那是您白天早朝面圣的大庆殿呀！”一直在前头领路的内侍用袖子掩了口，抬头对肩舆上的展昭笑着说：“您天天一早必来的地方，如今换了晚上莫非就不认识了不成？” 
“啊……”从不知晚上的大庆殿竟然是如此的，让自己也分辨不出。展昭笑着摇摇头。“走吧！” 
肩舆下的八只脚立刻动了起来，速度快得几近小跑。 
“展大人，我们从北廊这里过去，到了‘宰执下马处’再向右拐，经左银台门直达左嘉肃门，……出了门右手边便是集英殿了。”领路内侍擦着额头上流淌下来的汗，嘴上也闲不住的对展昭说着话。 
“多谢公公，下官明白了。” 
领路内侍喘着气回头喝道：“四个猴崽子们！给咱家快些儿，展大人能有多沉？少偷奸耍滑地磨时间，耽误了展大人休息，上头怪罪下来，叫你们一个个都到内诸司的杂院去给我刷马桶去！” 
扛着肩舆的四个年轻内侍闻言顿时一阵风跑，展昭只觉得自己全身每块骨头都被颠得喀嚓脆响。回头再看时，领头的内侍公公早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影子也找不着了。 

白玉堂饶有兴味地卧在集英殿的大殿横梁之上，笑嘻嘻地往下看。 
混进大内来本意是为了寻那只猫，却不想遇到如此有趣的事情，弄得好奇心起， 白玉堂索性寻了个上风上水的地界，让自己看个究竟。 
殿内宽阔处几十个莺莺燕燕的女子们整齐地站成五列，虽然看不清楚容貌，但即使在如此高的梁上，白玉堂也能闻到她们身上传来的浓重脂粉头油香。这浓郁的香气直把人的头都要熏晕了。 
白玉堂夸张地甩甩头，皱了皱鼻子。 
从这个角度往下俯视，只瞧见一个银灰色衣衫的内侍老管事背着手，气势汹汹地踱着步子，把眼前一干红粉恶声训斥。 
“……咱家知道你们这些妖精脑子里想得什么！说说吧，今儿为了进这个集英殿的大门，你们塞了多少银子给我手下的那些个小崽子们？” 
“行呀！有手段呀！都想着能借来这里留宿的达官显贵们的肩膀飞出去是吧？……怎么了？这时候全装哑巴啦？看你们一个一个的骚劲儿！就凭你们这点姿色也想迷倒展大人？” 
恩？恩？恩？ 
本已决定悄然撤退的白玉堂猛然睁大眼，机敏地竖起了耳朵。 
“啧啧……，看你这胭脂，……艳！” 
“看你这头发，……俗！” 
“还有你这指甲盖儿，留这么长干嘛？等着在床上好把人抓牢靠点儿是吧？” 
“哎呦！你瞧你这衣服！！……咱家看你别穿得了！” 
挨个数落过去。 
“就你们这些货色，窑子里的也比你们强上百倍！！” 
“咱家劝你们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儿也别空砸银子了，你们这辈子，也就值个宫中老死！省下来给自己当棺材本儿吧！” 
梁上的白玉堂翻了翻白眼，换了一只支撑下巴的手。 
死阉鬼，你怎么就不说重点……，要是这里没那只猫的事，白爷爷才没兴趣听你牙尖！！ 
“……今晚不错呀，肥肉来啦！又年轻，又英俊，血气方刚正当年，圣上眼前的红人！” 
要说到是谁了，要说到是谁了…… 
“最要紧一条！家中还没妻室！” 
是谁是谁？？ 
“今夜要能和他睡了，没准儿不只能飞出去，还能捞个妻妾名分……” 
妈的！！耍白爷爷么！！ 
那混帐王八蛋是谁？？？ 
白玉堂在梁上气得直想跺脚，但苦于地形受制，只得发狠地猛捶了几拳梁柱。 
心里早拣了无数粗口，咬牙切齿地把下面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被房梁上灰尘罩顶的某人狐疑地抬头：“什么声儿？我怎么听得‘咚咚’响？” 
白玉堂忙收拢四肢，闭住呼吸。 
“回公公的话，奴才们没听见什么声音，……兴许是您老听错了……”一旁的小内侍小心地接口。 
“王八羔子！要你多嘴！！”怒气冲冲地一个耳光甩过去，“啪”的一声。 
梁上的白玉堂又忙探身去看。 
“少和老子斗心眼子！要你这个时候来巴结！你收这些贱货钱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你老子啦？” 
白玉堂皱眉半眯起了眼。 
“……弄了五十八个女人进来！！等她们把人掏空了榨干了，再来给你收尸！！” 
被一阵乱打得“敖敖”直叫的小内侍们哭喊连连。 
“爹爹，我们再也不敢了！” 
“爹饶命呀……” 
“求求您老了……，我们把银子……都孝敬您……” 
打累了的人威风地扔下拂尘，手冲那几十个女人一指。“都给咱家滚出去！今天晚上要再让咱家在这集英殿附近看到你们，我就一个一个剥了她的皮！！” 
啜泣已久的女人们顿时鸟兽散去。 
白当了许久看客的白玉堂无聊地摇了摇头。使了一招“倒垂帘”挂在梁上，身子一荡，双足轻蹬，人已旋去殿脚小梁。伸手正欲掀瓦，却听见底下殿门“吱呀”一响，又有说话的声音。 
“公公万福……” 
白玉堂心中略奇。 
不是才走了一群女人么，如何又来了？ 
“恩，好，今夜展昭展大人要来这集英殿就寝，咱家见你不俗，特意把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留给你，你可要争气！” 
展昭展大人？ 
果然是那只猫！ 
大喜过望的白玉堂长臂轻舒，忙转去先前栖身的大梁。 
臭阉奴！总算最后还算识相呀！哈哈…… 
“奴婢一定不负公公教诲。” 
“今夜虽然传的是皇上口谕，但下旨的却是太后，也就是说，想笼络展昭的是太后她老人家。只要你能服侍好展昭，太后自然满意。到时候把你赐给展昭让他带出宫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天下哪个男子美人在怀会不动心？只要收了太后的礼，展昭他自然就得乖乖为太后办事……，若不是太后听闻开封府的人各个都不识实务，需要费些手段，她老人家哪会屈尊降贵的去巴结一个小小侍卫？——但此事究竟成与不成便要看你的手段啦！” 
“奴婢定不辜负太后的厚望……” 
梁上的白玉堂翻了个身，让自己平躺着脸朝天，翘起的脚一晃一晃。 
哼，这猫儿，艳福不浅呢！ 
一月不见，竟然连太后也要不择手段地去讨好他了，真不知算不算长进？ 
哎呀……，好生羡慕人呀！ 
女人们为了能和他过夜可是倒贴本钱呢！ 
切…… 
定是个声名在外的花花情圣！！ 
白爷爷差点儿被他纯良的外表给骗了！ 
不过五十八个女人…… 
扑哧…… 
白玉堂按捺不住地笑出声。 
若真的让他照单全收会是什么样子？ 
哈哈哈哈…… 
“展大人，奴婢为您宽衣……” 
“展大人，让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展大人加药的浴汤奴婢们为您准备好了，您是要现在洗呢还是等会儿洗？” 
“展大人金兽香炉的香奴婢添的是上好的‘瑞脑儿’，您看还满意吗？” 
“展大人……” 
白玉堂在脑子里假想一番，结果笑得更甚，在梁上几乎藏身不住。 
不过真能有幸让白爷爷也淹死在红粉堆里的话，也未尝不愿呀！ 
哈…… 
梁下的两人尤在私语。 
但声音却压得极低，白玉堂原分了心，于是更加听不真切。 
只见最后老内侍把一个小瓶塞进女子手中，诡秘道：“若实在不成，就用这个……” 
女子接过后点了点头，芙蓉般的美面上起了一层红晕。 
把一切都看了个清楚的白玉堂此刻却迷惑地咧了咧嘴。 
他们……还想干嘛……？ 
一定，不是，好事。 


纤细粉嫩的手丝毫不显老态，优雅地揭开食器镏金的盖子，汤水芬芳的热气便一下子沁人心脾地冒了出来。用小银勺轻轻搅拌着，心不在焉地抿上一口，刘太后这才抬头。 
“哀家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人正是在集英殿中威风不已的老年内侍。 
“回太后的话，您交代的事情奴婢已经办妥帖了……” 
“依你看，送去的人如何？可有把握上得了展昭的床呀？” 
刘太后的问话和她看人的目光一样犀利而直接。 
“老奴想，应该……没有问题……” 
“哼，”刘太后冷哼一声，懒洋洋道：“不要小看了开封府的人。包拯手下，有得是软硬不吃的木头。依本宫看，你今番想出来的下三滥点子多半不会有什么效用。最多半个时辰，你送去的国色天香就会被展昭给赶出来！听本宫的话吧，这条路在展昭身上走不通，劝你趁早另换一条。不信的话，我们就不妨打个赌……” 
“奴才不敢……” 
“好了，自己忙自己的去吧，今天皇上难得在哀家这里，没功夫和你多蘑菇。”刘太后挥挥手，神情象打发什么讨厌的物事。 
“老奴告退了……” 
“去吧！” 
水榭外，年轻的天子赵祯正与几个美貌的妃子嬉闹，把手里精致的船灯争相放入湖中。 


米黄色的宽大帷幕依附着红漆的柱身，阔绰的水晶屏风在缠枝宫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五彩的流光。 
匍匐在下风处的青铜镏金瑞兽鼎正往外呵出渺渺青烟，充盈了宫室的暗香舒畅而庸懒，让刚刚沐浴完毕正擦干自己头发的展昭忍不住昏昏欲睡。 
靛黑的眉略微隆起，展昭已染上倦意的眼眸朦胧地半眯着，看定自己前额那几缕还在滴答着水珠的头发。 
如此丰厚的赏赐近乎讨好……，但皇上他究竟有何必要这样做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是吗？ 
但如果不是皇上，那又有谁如此大胆敢假传天子口谕？ 
作为臣子，得到的赐予永远比不过付出。 
无论这样“厚待”自己的人是谁，其结果定然代价惨重。 
无功受禄真是令人惶惶不安呢！ 
展昭苦笑了一下。既然现在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去想。 
随遇而安吧！ 
起码到了真正为难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没有享受到集英殿内宽阔的大床而遗憾呀！ 
啊……，真的好困呢…… 
展昭扔下自己手里的毛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就在要坐上床沿的那一刻猛然弹起！ 
被褥下有埋伏！ 
长期培养出的反应能力让展昭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好一切可能的应对策略，小吸一口气，“哗”地把被褥掀开！ 
全身仅罩了层薄薄的纱衣，乌云似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了全身，却恰当的露出若隐若现的一点樱红，莹白修长的双腿故意矜持地并拢，楚楚可怜地掩着丰满的胸，芙蓉般的美丽脸庞上羞怯惊恐的表情对于任何男人而言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如此香艳一幕的展昭张口结舌，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唰”地一下，全部奔去了头顶。 
完全不曾有过如此经验的展昭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才想起圣人“非礼勿视”的教诲，逃也似地闪去殿脚，狼狈地背转身。“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 
“姑娘你……你……快……把……把衣服穿上。” 
“嘭”的一声。 
惊得展昭又转过了身。再看时，床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展昭心中大奇，操起巨阙，缓步蹭到床前，用剑柄撩开床帐，眼睛敏锐地扫过凌乱的被褥。 
困惑地偏了偏头，展昭忽然抬头机警地嗅了嗅，半眯起来的清亮眸子里满是他特有的狡黠。“少装神弄鬼的，出来！” 
长长的黑发“哗”地垂下来，展昭看到随同黑发一起垂下的几丝雪白的发带。 
就知道是他！哼！ 
“臭猫！怎的不理人？”自床梁上倒挂下来的白玉堂看着展昭的背影开口道。 
“你和人见面的方式是否永远别出心裁？”把巨阙挂回架上，展昭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波动，语气淡淡的。“还有，此处是皇宫大内，白兄你竟敢擅闯，难道就不怕展昭叫人拿了你，问你个谋刺的死罪？” 
心里有些悻悻，但白玉堂的表面却惯常的嬉皮笑脸。“你不舍得。” 
“白玉堂！”展昭剑眉一竖，拉下脸来。“你说话休要再轻辱于我！” 
“好了好了……，”白玉堂双手一挡，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换上正经面孔。“我不想才一见面就和你斗口。” 
展昭绷紧的肩背略微松弛了下来。“深夜到此，白兄你有何贵干……” 
理亏的人要把抱歉的意思表达出来永远充满难度，即使他本人已然有歉疚的心情也一样。 
从来不肯向人低头的白玉堂，踯躅了好一阵，才飞快地吐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完全没听清楚的展昭困惑地偏了偏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对不起。”白玉堂还是说得很快，只是相较之前大声了些。 
展昭抱起双臂，眼神依旧困惑。 
这老鼠……，在搞什么？叽咕些什么东西？又想耍弄人么？ 
“你听清没听清我说什么？”白玉堂沮丧地冲到展昭面前，鼻尖几乎就要对上对方的。 
展昭忙后退了几步，拉开些距离，很诚实地摇摇头。 
“你不是故意的吧……”白玉堂粗声粗气地说。 
展昭“切”了一声，头转向一边。 
低声叽咕了几句，白玉堂烦躁地转了个圈，终于面对展昭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上次是我对不起我白玉堂这辈子从没对人说过这三个字没想到今天要对你这只臭猫说。” 
虽然说得极快，中间也不曾断句，但展昭总算听清了。 
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却故意抛过个白眼。“没诚意！” 
“对不起嘛……”白玉堂脸难得得红起来了。 
展昭“扑哧”一笑。 
知道已前嫌冰释的白玉堂伸手抱住展昭。 
下巴轻蹭着展昭的肩头，呼吸中满是久违的味道。“猫儿，我好想你……” 
不善面对如此直白感情展昭闭上眼，默默无语。 
其实……我也很想你…… 
殿外厉声地呐喊把得之不易的温馨击得粉碎。“拿刺客……！！” 
“有刺客呀……！” 
“不要放走了贼人！！” 
明晃晃的火把伴随着呼喝声和兵刃的撞击声瞬间包围了整个殿外。 
展昭和白玉堂惊恐地对视一眼，刹那间失了血色。 
如果这都不是爱 （第六章）-----惜君不语亦潇潇 


惜君不语亦潇潇 


朱漆的殿门被粗鲁地撞开，沉重的铁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闷响。 
无数只火把嚣张地燃烧着，瞬间便占领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为首的禁军武官一扬手，命令道：“给我搜！” 
得到命令的士兵们虎吼应承，就势便要散开。 
“放肆！”集英殿的主管内侍低头猫腰，穿过剑拔弩张的人群，碎步小跑上前，张开手臂拦住。“好大的狗胆！你们当这集英殿是什么地方？没有圣上的口谕怎由得你们说搜便搜？” 
“哼！”为首的武官冷哼一声，踏前一步。“侍卫来报，方才见有可疑人影进入集英殿！你若阻拦公事，放跑了刺客，首先便问你一个协从之罪！”说完，不客气地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主管内侍，回头道：“给我搜！” 
被推了个踉跄地老内侍气得脸色发青声音发颤：“你……敢！咱家……告诉……告诉……你……，惊扰了展大人……你可是吃罪不起的！” 
“无妨！”展昭一掀帘幕自殿后走出，“公公不必阻拦，例行公事而已。” 
禁军武官脸色微变，分开铁裙“哗“的一声利落跪下。“殿前司张辽指挥使座下金枪班都头秦天罡见过展大人！卑职不知展大人在此，多有冒犯，恳请大人责罚！” 
“恩。”展昭略点了点头，神色冷峻。“方才听尔等在殿外叫嚷捉拿刺客，不知所谓何事？” 
“回展大人的话，卑职接殿外守军来报，言似有可疑人等混入集英殿，卑职故而引人前来察看。”仍旧跪在地上不曾被赦起身的秦天罡在说话时抬起头，飞快地扫了眼展昭，又赶忙把头低了下去，惊讶中似乎欲言又止。 
展昭不解地皱了皱眉，头又习惯性地侧向一边。 
一旁的管事内侍眼明手快地为展昭罩上外袍。 
已然发现自己仅着里衣赤足散发的展昭谢绝了内侍要为自己整肃仪容的手，出人意料地毫不拘泥，转身端坐上首。 
跪在地上秦天罡却反而没由来得一阵发窘，垂着头再不敢抬起。 
心中惴惴时，展昭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抬起头来。” 
“是。”秦天罡遵命抬头。 
“我且问你：你在禁军营中多少时日？” 
“回大人的话，卑职供职禁军已八年又三月！”秦天罡的回答铿锵有力。 
“在殿前司几日？” 
“回大人的话，卑职在殿前司已三年有余！” 
问什么答什么，简洁扼要。 
“负责守卫集英殿又是几日？” 
“回大人的话，卑职调职大内肩负守卫集英殿之职方才半月！” 
“你在此之前可曾有过类似职责？” 
“回大人的话，卑职不曾有过！” 
“那就难怪了！”展昭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仅仅是莫须有的可疑人影便如此调兵谴将，岂不枉费气力？你们口口声声呼喝‘捉拿刺客’，……别说没有刺客，即便是有，恐怕也早已被你们吓跑了。再说这宫闱之中，行刺是何等大逆？行事莽撞，惊扰了内宫圣驾，你可担待得起？……你任职时间尚短，对于宫中规矩的拿捏难免生疏，我也不怪罪于你，你下去吧！” 
秦天罡拖着厚重的铠甲“哗啦”一声站起，浓密的胡须在腮帮上僵硬地抖动了一下，却并不挪动脚步。 
展昭一挑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秦天罡正欲开口却不想被人抢了先。 
“你这个人真是不懂事！”主管内侍狠狠地看着秦天罡，鄙夷地一甩拂尘。“今儿展大人头回留宿集英殿你们便捏造说看见此处有刺客，这分明是凭空构陷！居心叵测！展大人饶过你也就罢了，为何还杵在这里招人讨厌！” 
“展大人方才训教卑职句句信服，卑职鲁莽，已知罪了。……大人说卑职规矩生疏，卑职斗胆，展大人似乎也忘了规矩。”并不理会内侍的搬弄挑衅，秦天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洪亮有力。 
“你……你好大胆子！如此以下犯上，定问个斩首的死罪！” 
“住口！宫中内侍不得干预外臣之事！你若再无端插口，我这便叫人拿了你军棍伺候！”伴随着秦天罡忍无可忍地怒吼，四周军士以枪尾击地，口中“呵呵”地呼喝壮势。 
深居内宫的主管内侍哪曾见过如此阵势，顿时腿脚发软，急忙缩去展昭身后。 
“卑职一个都统，不过小小从八品的官衔，按理说上官有命下官无敢不从，展大人贵为四品亦供武职，官品远在卑职之上，但依我大宋律例却无权命令禁军！况且大人刚才也说过可疑人影是‘莫须有’，既然如此便未必一定没有！卑职斗胆，职责所在，定要在集英殿中搜查一番不可。至于是有还是没有，卑职对上也好担待！望大人谅解！” 
好！ 
展昭打从在心底为眼前的禁军都统喝彩！如此铮铮铁骨的汉子怎叫人不心生钦佩！虽然冲动鲁莽尚需磨砺，但却不失为正直之士，虎狼之将！若这是在平时，定会拉了他同去喝酒一醉方休，可现在他固执的认真正直却可能为自己和白玉堂找下大麻烦…… 
真是棘手…… 
不过这个铁塔般的楞子似乎也不是那种完全没有大脑的人。听他刚才那番话，振振有词地把自己的来路退路都堵死，还小报了半箭之仇……，心眼完全不象外表那么粗犷么！ 
都是白玉堂，没事混进宫来做什么？ 
害向来坦荡的自己心虚在前，偏巧运气又好得出奇，走一次夜路便遇上了这么个罗刹…… 
亏心事情自己果然是半分也沾不得的！ 
不过那只老鼠也有得是七歪八扭的怪异路数，因该不用太担心才是……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 
得到首肯的秦天罡吩咐了几句，手下的士兵们便分头行动起来。 
坐在上首的椅子里，展昭故意流露出困倦无聊的神态，心里却难免紧张。 
秦天罡手下的精壮士兵已经有好几个窜上了房梁。 
白玉堂……，你还能躲在哪里？ 
一旁的内侍谄媚地笑着替展昭揉捏着双肩。“展大人您乏了吧？您看，就是他们这些个混帐东西闹得，……无事生非！您是谁？您是‘御猫’呀！这宫里只要有您在，别说是集英殿闹刺客了，就是整个开封府也不会有半根耗子毛呀！……哎呦！哪个猴崽子暗算咱家？” 
展昭“扑哧”一下，喷笑出声。 
他还好。起码目前还安全…… 
这无良的老鼠，危急时刻也不忘记报复……真是小肚鸡肠…… 
主管内侍揉着被人袭击的屁股，嘴里骂骂咧咧。 
集英殿并不大，很快的，完成各自搜查任务的士兵便陆续转来回报。 
“报——，大殿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报——，右偏殿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报——，殿梁上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报…………我等……我等……” 
“‘我等’个屁呀‘我等’？说话吞吞吐吐一点不象个汉子！”站在殿上终于等到最后一队回报的秦天罡不耐烦地吼回去。毕竟是粗人，粗口也出了。“你们负责搜查后殿，结果如何，快说！” 
“大人……那个……”负责回报的士兵脸胀得通红，低声对秦天罡耳语了几句。 
“哦？有这等事？”揪了几下胡须，秦天罡转过头，表情奇怪地看向展昭。难以置信，又颇为了解。 
床上有人？查是不查？ 
秦天罡抬手在自己的头上狠拍一记。 
糊涂糊涂！ 
自己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早听人私下传说集英殿就寝是如何如何的美妙，是怎样怎样的无上礼遇，自己一直颇为不解，到今日始才明白就寝的真正主题。 
色也，欲也。 
宫中女子们不愿守望一个遥不可及的龙颜，便想方设法地打通关节，让自己有机会能跻身成集英殿中的一员，待到天子开恩赏赐外臣时，方好在这短暂的一夜中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逃出皇宫的牢笼。只要能走出宫外，自己的命运便能再有一丝曙光。如若运气好，还能捞个侧室填房，总强过老死于此的苦熬。 
据自己所知，集英殿许久不曾有外臣入住了，过去有幸受此恩赐的臣子们要么年纪不轻，要么就是有家有室的王公显贵。前者对女人们已有心无力，偶尔带走几个也是所需不大；后者则是逢场作戏玩过就算，真的领出宫中的极少，相较之下展昭展大人年轻，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且家中尚无妻室，女子们自然视为难得的“肥肉”，加倍殷勤了。 
但是为什么只有一个？ 
今天晚些时候还听人八卦说今天集英殿的内侍们发了大财，借留宿臣子的东风收受了不少宫女们的钱物。 
只有一个…… 
莫非展大人消受不了，只挑了一个过夜？ 
也是也是……，虽然听人传说展大人清廉自律不近女色，但毕竟也是年轻男人么！再说是圣上赏赐，送上口的艳福不要岂不是傻瓜？ 
只留下一个侍寝，展大人还真是不贪呢！ 
呵呵呵呵…… 
早想到被发现了什么的展昭被秦天罡脸上走马灯般变换不停的表情逗得直想发笑。 
野蛮人也有憨厚可爱的一面嘛！ 
“你们搜完了没有？” 懒懒得舒展了下四肢，展昭整个人看上去困乏不堪。“后殿究竟藏了什么好东西，你们唧咕了半天？索性搜个痛快，我可不想落人口实。” 
“床上的人你可看清楚了？”秦天罡压低声音再问。 
“我们没敢看……，所以才来回报大人，请大人定夺。”回报的士兵怯怯地说。 
也可难办…… 
好在秦天罡脑子也不笨，决定把烫手山芋丢给展昭。 
“展大人，卑职等详细查看了殿内各处，没有发现可疑。但后殿是展大人的内居之所，卑职等不敢擅闯，还望大人带领前去查看。” 
狡猾！ 
这个膀大腰圆的秦天罡果然不是个没脑子的！ 
带着诸人走到后殿的展昭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请。” 
秦天罡领着人绕过屏风，眼下方寸之地一览无余。 
正对着的大床上粉色的床幔低垂，隐隐似有人影。 
满室绮丽幽香。 
“要不要掀开来看个通透？”展昭唇边浮现一丝冷笑。 
“卑职不敢……” 
才怪！ 
展昭心里大声说。 
好在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笨蛋…… 
“你自己出来吧！免得人说我私藏刺客！” 
帐内的人僵了一下，不情愿地缓慢挪到床边。 
秦天罡依稀觉得此女体格偏大，再一想却是裹了被褥的缘故。 
床帐隙开一线，垂下长长的黑发。 
到了如此地步，秦天罡即便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再看下去了，忙逃也似的告退。“卑职惊扰了展大人改日再来领罚，卑职告退！” 
“呼啦”一下收拢人马转瞬消失不见。 
来得快去得也快。 
展昭抱着双臂，丢给主管内侍一个“你还不走”的眼神。 
识趣的人望了望帐内，忙喜不自胜地退下。心中高歌计谋得逞，利马颠去太后处请功。 
展昭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胆战心惊了半天…… 
低头看看了桌上的水漏，漏身上显示已过亥子时分。 
翻身上床，展昭看也不看地拽过被褥。“我要睡觉！” 
被褥中的人钻出头来，笑嘻嘻的。“你现在还睡不了。” 
“也对。”猫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还没把你这只臭老鼠打发下去，我怎么能睡得香？” 
“你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除了这里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地方好藏。” 
“其实最开始我不在这里，”白玉堂眼睛笑得弯弯的，“我躲在大殿上的匾额后面，要不我怎么能用石子打中那死阉奴的屁股？我等到他们把房梁搜完了，才从上头转去后殿，这个时候那群白痴正好在商量怎么汇报展大人您的艳遇得好……，他们一走，我就上床了，打个时间差。” 
“哼！”展昭忿忿地冷哼一声。“我的好名声可是被你毁光了。” 
“好名声？你要那东西来干嘛？从来想要好名声的哪个不是自己苦自己？再说……当个色猫有什么不好……” 
“白玉堂！” 
“哎哎哎哎……！”白玉堂护住头。“你这野蛮猫！玩笑两句而已，为什么总打人？” 
“谁叫你讨打？”展昭脸都发绿，“回头皇上把那女人赏赐给我，我就送你那去，叫你家管饭！” 
“你一个月三百贯的俸禄，居然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白玉堂啧啧几声扁扁嘴。“没见你吃没见你穿，猫儿你留着买地盖房娶媳妇养猫崽呀？”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我是……” 
“是什么？是什么？”白玉堂哈哈大笑，往后一仰。 
这猫儿，差点被自己激得说溜嘴。 
“莫非你和我大哥一般，一早积攒下私房钱，免得娶了媳妇被管了帐，身上分文不存……” 
“白玉堂！展某没兴趣和你斗口。现在，——请你离开！”愠怒的展昭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与牙尖齿利的老鼠抬杠自己总是落下风的，如今懒得听他胡诌，否则今晚就真的别睡了。再说他一刻在宫中不走，可能潜伏的危险就让自己一刻不得安宁…… 
“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呀？，莫非……，你等不及嫌白五爷在这里碍眼？”白玉堂眨眨眼睛，笑得诡异。 
“……什么意思？” 
白玉堂伸手一掀被褥：“因为她呀！” 
先前神秘消失的妖艳少女赫然躺在床上，位置正好夹在白玉堂与展昭中间。“所以我说睡不成么！” 
展昭烧着似地弹下床，实在忍无可忍：“白玉堂！” 
“在！” 
“你你你……”浑身着火的展昭气得嘴唇都哆嗦。“你究竟有没有羞耻？” 
“我当然有啊！”撑着腮帮，侧身躺在少女身边的白玉堂歪歪头，响亮地回答。 
“那你还……，她没穿衣服你知不知道？”展昭简直要怒了，伸手就去床上拽人。“你给我下来！” 
“你这猫就是假正经！”白玉堂嗤之以鼻。“方才躺了这么久，挨都挨着了，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展昭咬牙切齿，“床那么大，我睡在外面，隔得老远哪里挨着了？” 
“我说你这猫儿怎么就这么不开窍！”被强拽下来的人拉拉自己的衣衫，“她本来就是送来给你侍寝的，推托什么呀？” 
“消受不起！没白兄这么风流！”展昭飞快地扯过被子，把女子掩盖严实，这才发现人是昏迷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一点点小手脚而已。我点了她睡穴。”白玉堂伸出一个手指比划着。 
“点穴会伤到人的！” 
“那你另想办法呀！”白玉堂好脾气地摊摊手。见展昭真的要去解开女子的穴道忙出手拦住。“她醒了怎么办？你想清楚了没有？” 
“你……”展昭沮丧地垂下手。“你究竟搞了些什么名堂？” 
“我呢……，因为太过想见到你，所以就溜到这宫里来了，起初呢，我以为宫闱森严很难得混进来的，就抱着试试的想法，谁知道这里这么容易进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当然啦，这也是因为白爷爷是天下第一绝不是世间第二杀遍江湖难寻敌手……” 
“说……重……点……”展昭咬牙切齿地哼出三个字。 
“好好好！我呢也就是看这宫殿长得顺眼，下面的人比较有趣，所以就随便在梁上这么一卧！然后呢，就看到下面无数的国色天香……，猫儿，说真的，五十多个女人呀！全部都倒贴银子贿赂内侍要服侍你，我当时就想了：这臭猫有什么了不起的！白爷爷长得比他英俊一百倍，要说玉树临风风流潇洒潘安在世那绝对就是非白爷爷莫属……，他一只臭猫有什么好的，这么大魅力？” 
展昭的眼睛里闪出了寒森森的光。 
“你别生气呀，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白老鼠痞相十足，“对你我总要实话实说的是不？” 
“少废话！”展昭攥紧了拳头，否则真有可能控制不住地冲上去把这只老鼠打扁。 
“我掉头又想，这么多女人可不行！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展昭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但这么多！就算每个都要也得轮好长时间……” 
“白，玉，堂！！”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玉堂避开展昭来势汹汹的三掌。“臭猫！干嘛翻脸？你还想不想听了？” 
“哼！”某只发飚起来的猫伸手取过挂在架上的巨阙，决定给这只无德的耗子点教训再说！！ 
看来这只猫是真的生气了…… 
已经玩得差不多了的白玉堂头疼该怎么收场。 
不想，又和他吵架…… 
不想，让彼此间的不愉快再发生一次…… 
再说真的折腾起来惊动了外头的人不是自找麻烦？ 
既然口头上已经占了那只猫不少便宜，那肉体上少不了要牺牲一下了。 
臭猫睚眦必报，非顺了气才会再听你说话了。 
打定了主意不躲不闪，索性受上一击。 
“哎呦……”白玉堂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腰，“疼死了！你出手怎么这么歹毒？” 
“歹毒？比起白兄的嘴实在差远啦！”出了口气的展昭满意地顺过巨阙。刚才剑柄打在死耗子身上的感觉真是一个字：爽！ 
“恶猫……”白玉堂苦着脸，揉着自己的腰。 
白爷爷好心让你，你居然出手这么重！ 
好疼…… 
“现在你可以继续往下说了。”展昭抱着巨阙站在白玉堂面前。“不过我可提醒你，别又找打。” 
“切……”臭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算白爷爷倒霉……，活该对你愧疚一回，好容易和好，不如就此作罢。 
换上正经脸孔白玉堂语出惊人。“今天传旨给你的人并非皇上而是太后。” 
“啊……！”展昭显然吃惊不小。“白兄此话当真？” 
“展昭，莫非你信不过我白玉堂的本事？”白玉堂言辞间的自信容不得他人质疑。“连同床上的女人，也是她老人家一并赐给你的。如此的厚爱……，呵呵，也不知所谓何事？” 
“还有这个。”白玉堂从袖子中掏出先前那个小瓷瓶扔给展昭，“如果美人计也不能令你就范，那可就准备来阴的了。” 
“这是什么？”展昭抠开瓷瓶的塞子，想抖落些在手心里好仔细验看。“毒药？迷香？” 
“嗨！不要命了！”白玉堂一把抢回。“你以为你真是九命怪猫么？这东西不能沾在皮肤上的！” 
“什么毒这么厉害？”展昭不以为然。 
“你真不懂假不懂？”白玉堂逼近一步，直看到展昭的眼睛里去。 
“白兄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嘲笑展某。”展昭拿下白玉堂按在自己肩头的手。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也罢。给白爷爷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白玉堂！”展昭擒住正把瓷瓶揣回怀里的鼠爪，不禁有些恼火。“你能不能不要说话总说一半？” 
“春药。”薄唇动了一动，白玉堂爽快吐出两个字来。 
“什么？你说什么？”完全无法置信的展昭猛力摇晃着白玉堂的手。“你再说一次？” 
“你没听错。”白玉堂抬头对上展昭的眼。 
展昭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小小的瞳孔紧张地收缩起来……，绵绵密密的睫毛止不住地轻颤。 
“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想一想事情的缘由……，猫儿，我可以帮你一次，” 白玉堂指指床上的女人，“把麻烦塞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去，……但你不会永远如此走运。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你明白么？” 

如果这都不是爱 （第七章）-----浓雾 

钟声有力浑厚，借由猛烈地撞击自黑夜的禁锢中突围，威严地响彻在重重殿宇之间。 
伴随着钟声，高踞上首的殿前司仪洪亮的一声长喝：“退朝——” 
分列两旁的文臣武将无一例外地跪倒在地，同声山呼：“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轻的天子赵祯旋即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而离去。空荡荡的御座后，珍珠的帘幕也随之急促地一阵猛摇，隐隐的，刘太后高髻红衣的身影在旁人的牵扶下匆匆自帘后消失。 
金殿上的臣子们这才纷纷直起腰来，伴随着低低的议论声，恭身退出殿外。 
天还未大白，但东方已然红日喷薄。 
淡蓝的天幕下，一道流云狭长地散了开去。 
寅时便起身梳洗，披星戴月赶来卯时早朝的臣子们疲乏地步出大殿，晨光下脸色竟然都是一律的苍白。 
打着呵欠，和亲近的同僚们“嘁嘁嚓嚓”议论几句，内容无非是宫中的种种小道消息和今日朝会上的时鲜新闻。 
“听说昨天晚上展护卫被圣上赐集英殿就寝？” 
“吓？有这样的事？老夫怎得不知？” 
“也不知是为了何故呢……” 
“无功无劳的，怎么给这么大的恩？莫不是讹传？” 
“圣上的口谕，宫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怎会乱说！” 
“如此恩惠分明是有意拉拢！”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想莫不是圣上想……” 
“……有可能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毕竟圣上也二十有三……，是该提拔几个亲信……” 
“大人是说太后她老人家……？” 
“嘘！‘隔墙有耳’！……这等事情，你我几人心中有数便是。” 
“说到太后，今天早朝上范仲淹范大人可真有勇气的……” 
“嗨！……嗨！那二楞子竟然敢当堂奏请太后还政于圣上，不是明摆着指责她老人家专权跋扈……，活该找死么？” 
“对对对，看着皇上天天长大，太后也知道自己快……了，正心烦呢，他居然不识相……” 
“我当初可是好言劝告过范大人，你知他说什么？他说：‘我的官职很小，俸禄不算多，但每年也有三百贯铜钱，相当于两千亩地一年的收成。如果坐食禄米，不为国为民立功，那和专门糟蹋粮食的螟虫又有什么两样？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这岂不是辱骂我等皆是‘螟虫’么？” 
“太后她老人家贬他出去算是手下留情的啦……，要换做风光正旺的头几年他怕不闹个死才怪！” 
“所言即是……” 
踏过金水桥，穿越殿与殿之间开阔的广场一路缓步行来，展昭耳中听到的无非便是如是这般的窃窃私语。 
已然变为话题之一的展昭依旧一脸泰然。 
鄙夷打量者也罢，虚伪道贺者也罢，谄媚巴结者也罢……，含笑以对，平淡到不能再平淡。 
左嘉肃门侧的凝晖殿前车马辚辚，浩穰喧哗得如同市井。 
散朝行来的官员们互致礼节，在一片道别声中钻进各自不同的轿子车驾掉头回归本职。 
仆从簇拥的张扬气势中唯有一顶青白布帘的便利小轿冷落一旁，显得格外寒酸低调。 
展昭“啊”了一声，转身向包拯说了句：“大人，属下离开片刻。”，便匆匆追赶过去。“范大人请留步！范大人……” 
听到喊声的范仲淹忙命抬轿的小厮停下，自己掀开轿帘探身张望。 
“啊……？！”范仲淹的脸上难掩惊讶，“展大人？” 
“哎！范大人不要行礼了。”展昭拉住范仲淹的手，“范大人年纪长于展昭，受之惶恐。” 
范仲淹苍凉一笑：“庙堂之上只问品级哪管年纪辈分？况且范某也不过年长展大人二十余岁罢了……，”甩甩头，叹息一声：“不知展大人呼唤范某有何差遣？” 
展昭整整衣襟，突然恭敬地对范仲淹一躬倒底。“展某敬范大人。” 
“哎？！展大人……！展大人，您……这是……这是何故？”吃惊不小的范仲淹说话都变得有些口吃。“下官下官……” 
“今日朝堂展某始知何为国之大丈夫！” 
听到直白夸赞的范仲淹涨红了脸，也对着展昭鞠起躬来。“惶恐惶恐……折杀下官了……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范大人别鞠躬了，范大人……，嗨，范仲淹！”叫了几次也不见效用的展昭索性连名带姓地喊出来。 
“下……官在！”终于直起腰来站直的范仲淹哽了一下，响亮地回答道。眼眶竟然些许发红。 
四十出头的男人是不怎么容易感动，但真的感动起来便又电光火石般迅速。 
范仲淹惊讶地看到站在自己对面，年方二十有二，却比自己高出六个品次的御前护卫憋不住地笑出了声。 
爽朗的笑声明澈得全无尘埃，很容易的就引起了共鸣。 
于是范仲淹自己也不明所以地大笑起来。 
人最苦恼失意的时候能有人敬有人宽慰有人肯定，实在是莫大欣慰。是非荣辱，功败垂成，便都灰飞烟灭。 
“佩服佩服……”展昭笑着对范仲淹拱拱手。“范兄一年三百贯的俸禄实在不是白拿的。”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范仲淹笑着还礼，“如今贬了官，一年三百贯的俸禄是可欲不可求了，我范某也就不妨做个‘螟虫’好了！” 
“今日我和展大人皆是朝臣们口中的‘红人’，不过境遇却判若两人呀！” 
“福兮祸兮？谁又能说得明白。展某只知能如范兄般潇洒处之的大丈夫世间难寻！” 
“有何难寻？展大人自己莫非算不上么？” 
“还不及范兄。范兄，你我既投缘不妨借一步说话，展某今日请你喝酒如何？” 
“却之不恭！”范仲淹神采飞扬，“范某明日便要离开京城，展大人的酒如何能错过？趁今日还套着这人形躯壳，先骗些来吃，免得他日在河中府变了‘螟虫’，想讨展大人的酒吃也不成了！” 
“好！范兄爽快！”展昭重重一掌拍在范仲淹肩头。“何时何地？” 
范仲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不识时务地远远传来。 
“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仰天地长叹一声。“公公又有何事呼唤展某？” 
“太后……太后口谕……”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内侍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口谕……有……有请……请展……大人……” 
一旁的范仲淹笑得几分苦涩：“展大人果然公事繁忙……” 
“范兄见谅，少时展昭再来相请。”也觉得很是扫兴的展昭冲范仲淹抱了抱拳，满脸歉意。 
“范某定在寒舍恭候。” 
“请。” 
“请……” 

白玉堂端起面前的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同桌的韩彰咧嘴呵呵直笑。“老五，你该不是又在哪招惹了桃花吧，看来心情是好得很啦！” 
抹抹嘴，舒服地打了个嗝，白玉堂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去。“嗨！我说二哥，真给你说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门口那沽酒的姑娘朝白五爷我嫣然一笑……” 
“切切！！得了吧你。”韩彰飞快地摆摆手，那动作疑似要赶走什么苍蝇蚊虫。“老五你少在哥哥面前耍痞。那姑娘皮肤黑且不说，还男人似的大手大脚，那粗糙的类型哪会对你的胃口？老五你少白日青天的发春梦了。……对了，我上京城来找你是有事情的。” 
“说吧，又什么麻烦的事儿？”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菜，白玉堂取过酒壶，替自己和韩彰斟满。“我在岛上憋闷了近一个月，可别才出来就捉我回去。” 
“老五你饿死鬼投胎么？还是撒完了银子没饭吃呀？什么时候这么没吃相起来了？”韩彰凑近白玉堂的脸，夸张地上下打量一番。“没有落魄的样子么！” 
“噗！”白玉堂险些便喷了韩彰满脸，好在喉咙里刹车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无可避免被酒呛到的人丢了酒杯，一面手忙脚乱地插拭自己的领口，一面大声咳嗽。“二哥……你……咳咳……” 
“好啦好啦，五弟你别慌，慢慢说！就算你真的为哪儿的花魁娘子弄得一文不名哥哥我也不会不疼你的！男人么……” 
“咳咳……你胡……说什么……哎呦……我的天……呛死……咳咳……我了……” 
“哎！你小子可少狡辩！”韩彰提起白玉堂后背的衣服，以便弯腰咳得涕泪交流的人不得不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看你皮胞眼肿的样子就知道昨天一宿没睡。说说吧……，你翻哪家姑娘的窗户了？” 
“咳……你管……” 
“怎么样，她家后院的墙头高不高？” 
“高……高……咳……全天下少……有的……高！”终于快缓过气来的白玉堂摆脱韩彰的掌控，人似乎一下子拔地而起。“不光高，守卫也是一等一得多呀！” 
“……哦？！” 
“她家的房梁大过床！我可是白白趴了上半宿，等下半宿她家人查过夜我才终于做了入幕之宾呀……哈哈……”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玩兴又上来了的白玉堂一边回忆昨夜的种种，一边即兴发挥耍宝到底。 
“哦……，原来是这样啊……”韩彰抄着手，满面笑容地洗耳恭听。待到白玉堂天花乱坠地吹牛已入佳境便算准时机“啪”地一掌拍过去。 
“哎呀……！”被打断兴致的白玉堂捂着后脑勺怒吼：“二哥你偷袭！” 
“有胆子还手试试看？”韩彰气定神闲地笑笑，冲白玉堂挥舞几下自己的绝门武器“金刚铁套爪”。 
白玉堂已经握成拳头的手识相地松开，垂头乖巧地站去一边。 
这个时候比掌法可是自讨苦吃，傻子才干！ 
韩彰绕着白玉堂走了几圈，眉梢眼角掩盖不住的笑意。“继续吹牛呀……，怎么不吹了？老五你少装可怜了。” 
“二哥我最了解你了，半夜不睡偷人是不敢的，偷——牛——还——差——不——多！” 
“我的老天……！”白玉堂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二哥你谋杀呀你！” 
刚占了个便宜的韩彰大笑。“谁叫你服硬不服软？” 
“错！”白玉堂洪亮地更正。“我是软硬都服！” 
“你服软硬还是软硬服你？”韩彰的表情很认真。 
“这个问题就深奥了，其实呢，大多数时候是软硬服我，但是某些特殊情况下我也服软硬嘛……”白玉堂把胳膊搭上韩彰的肩，很有耐心地解释。 
“贫嘴！”韩彰翻翻白眼。 
“那也是受你影响多。”白玉堂毫不客气地甩回一个白眼给韩彰。 
“那倒是。”韩彰实事求是地点点头，“好了，言归正传。老五你给我严肃点，要不耽搁的可是你自己的时间。” 
“好。”白玉堂夹了一筷子牛肉送入自己口中，叉开两腿坐下。 
“这是你大哥白金堂的信，你自己看吧。”从怀里掏出信递到白玉堂手中，韩彰也坐了下来。 
白玉堂拆开封口，展出信笺，读完后又把信笺塞回信封中去。 
一直想从白玉堂表情中看出点什么信息的韩彰失望地皱皱眉。“怎么样呀五弟？不是有什么麻烦吧？” 
低头扒拉干净碗里的菜，白玉堂一张脸冷冰冰的。“没什么麻烦。” 
“哎，那你怎么老大不乐意的样子？”韩彰一脸怀疑。“又逆着你哪根筋了？” 
“哥哥叫我去唐州一趟，说是生意上的事情要我照管。我就奇怪了，他即便再忙，也从不曾劳我插手家里的事，更别提出去打点生意了。真真是奇哉怪也！再说，我现在根本就不想离开京城。”白玉堂说话闷闷地。 
“怎么？你京城里当真有相好的不成？”韩彰打趣。 
“二哥你少来了。”白玉堂懒懒地往椅子后一仰，酒足饭饱，“又不是多么重要棘手的事，为何非我不可？再说生意上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 
“五弟，如今你也二十有三，象你这个年级的男子寻常的早成家立室是几个孩子的爹了。白大哥大概是希望你能收收心。浪迹江湖仗义行侠固然豪气，但人毕竟要过正常的生活。即便刀头上舔血，但回到家里仍然能有娇妻爱子相伴左右以享天伦。再说五弟你胡闹惯了，脾气秉性孩子气重，又张扬浮躁，……他如今把生意交给你，就是想夹磨你一下。过不多久我们再给你说门亲，你也就安定了。五弟，你也该知道金堂大哥结婚多年妻妾皆无所出，他大概也着急老白家断了香火。原来他太宠你，你什么都不操心，潇洒了这许多年头，如今无话可说，也该是分点忧的时候了。” 
“哎……”越听越烦闷的白玉堂冲韩彰“哎”了一声。“哥哥他约好了你做说客么？二哥，你一向嘻嘻哈哈，我可真惊讶你也能对人长篇说教。” 
“怎么，没见过？”韩彰笑问。 
白玉堂起劲摇摇头，努力装得轻松。“没见过。”回手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 
“你决定什么时候走？”韩彰问。 
“反正说是这个月以内，随我高兴好了。”白玉堂的话里看不到半点责任心。 
“你呀……”韩彰长叹一声，后面的话终是没有说完。 
白玉堂别过身，一脸的玩世不恭。 


御花园里，年轻的天子赵祯正半蹲在河岸石梯上。他的手指轻轻一松，在妃子们一阵兴奋的欢呼鼓掌声中，制作精巧的楼船模型在御河中打了个旋儿，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方向，便顺着水流头也不回地奔向前方。 
赵祯目送着小船消失，眼中充满了落寞困惑与渴望。 
孔雀拖着长长的尾巴悠闲地漫步在御河对岸。 
透过一片朦脓的姹紫嫣红，赵祯看到身着红色朝服的展昭被内侍引领着，脚步匆匆地穿行在曲曲折折的回廊里。 
“那是……？” 
“奴才回皇上的话，那是展大人奉太后的懿旨入宫觐见。” 
“哦？”赵祯有些惊讶。“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回皇上，奴才……不知。” 
远远的，展昭的背影若隐若现，很快便要消失。 
赵祯略有所思。短暂的时间中终于诞生了他的决定。 
“走，去看看。” 
话语平淡无奇，迈上台阶的脚步却是稳健急切，好像整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去完成一件大事一般，全身心的投入进去。苦心韬光养晦，可偏偏行动力迅速得让人想起振臂一呼的英雄。 
他终究很年轻，他才二十二岁…… 


桌子上便排满了各色珍馐。 
端坐上首的刘太后打扮得相当朴素，若不是那无论怎样也无法掩盖的锐利眼神，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的亲切微笑会让她看起来与一个普通妇人并无二致。 
“展护卫你不必这般拘谨，哀家今天请了你来只是单纯的陪哀家吃顿便饭，闲聊几句解闷而已，这后宫之中表面上看似繁华富贵，其实寂寞得很。……皇上忙于政务，难得来看我这个做娘的一眼。你与皇上年纪相仿，人又是有口皆碑的聪慧干练善解人意，哀家便姑且把你当做我那皇儿，也算是安慰自己一番。所以那些朝堂上的规矩礼数都暂且不必理会，你若不能随和点，反白费了哀家的心意了。” 
取过宫女手中的银筷，刘太后亲自把菜夹到展昭碗里。 
“早朝时间太早，怕是还没有吃东西吧？来来，快些用膳，宫中御厨手艺虽妙，但若冷了再吃终究是坏了口味。” 
“还不快些给展大人斟酒。” 
即使内心平如明镜，展昭外表上却故意显露出局促不安。 
面对太后如此地抬举，换做其他人一定会“扑通”跪倒在地，涕泪俱下地感恩效忠。恩惠的诱惑越大，其所求定然越大，也就越容不得人拒绝。如若不能表现出期待中的受宠若惊诚惶诚恐，那不识抬举的结局必然是对方恼羞成怒杀机毕现。 
会令操控着这个国家实际权利，几乎无所不能的太后都感到害怕，以至于做出种种大违常礼行为的事情，所牵涉的，一定是惊天的机密。 
而一步不慎必将招致灭顶之灾。 
谢过恩，心中疑惑重重的展昭把酒杯高举齐眉，规矩地一饮而尽。 
刘太后微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牵过身边的女子。“绿蔻，还不拜见展大人？” 
淡绿霓裳的美丽女子盛装之下依旧清纯姣美，低着头屈膝对展昭道了个万福，便红着脸退了回去。 
刘太后笑了起来。“你这时候才来害羞，昨天晚上你不是已经服侍过展大人了么？” 
展昭“啊”了一声，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一身青葱绿装被唤做“绿蔻”的，正是昨夜集英殿内让自己“狠狠惊艳了一回”的女子。 
半是尴尬半是紧张，展昭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直跳，就连呼吸也困难起来。真是越害怕什么偏偏越来什么。 
小心地偷眼看去，没发现有何异常的展昭越发忐忑不安。 
不会故意摆我一道吧？ 
额上几乎冷汗。 
但愿……但愿……她不会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 
要不就真的玩儿完了…… 
不要记得呀…… 
记忆中白玉堂笑嘻嘻的脸不客气地闯进展昭的脑海。 
“白玉堂，你给她喝了什么？” 
“当然是能让她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忘光光的东西！”某只耗子放下杯子，小心地把一旁的扇子合拢再系回自己的腰带上，利落地拍拍手。“白爷爷做事向来干净，你这蠢猫儿就放心吧！” 
“你扇柄里居然藏这种药？你身上还有多少机关暗器？” 
“不多，够用就行了。”白玉堂避开展昭的手，“又不是没见过没听过，稀罕个什么劲儿？你要愿意不也一样可以。” 
“我只偶尔用用袖箭罢了。” 
“那也是暗器。所以——我们大哥不说二哥，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到哪里去，对不？”已经窜上宫殿梁柱准备原路离开的白玉堂笑着对下面的展昭说。“猫鼠一窝！” 
“猫儿，赶快趁这时候占点便宜，反正人家醒来什么也不会记得，就算是有了你的小猫崽也不会想到找你负责，多好的事儿！哈哈……” 
下面的展昭强忍住笑，气愤地冲白玉堂挥舞了一下拳头。“你找死么臭耗子？” 
上头的人戏谑地打了个口哨，轻盈地跃上更上头的梁柱，很快便消失不见。 
展昭脸上浮现出的微笑会心且幸福。 
“……展护卫？”刘太后轻咳一声，因会错了意而喜不自胜。“看来绿蔻果真是个有福之人！绿蔻也仰慕展大人你很久了，既是如此不妨就……” 
跑进殿来的传讯内侍熟练地跪倒，急匆匆道：“启禀太后，皇上在殿外说有急事要见您！” 
于关键处被打扰了的刘太后拍案而起，厉声道：“放肆！没见着本宫有要事在身么？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被吓得几乎瘫成了一滩泥的传讯太监挣扎着扬起巴掌对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奴才奴才……该死……，呜呜……奴才该死……” 
太后身边的心腹内侍虎狼似的几步迈上前去，劈手一个巴掌打得人口鼻出血。转头熟练地做出处罚：“把这个不懂事儿的小王八羔子拖出去廷杖，打到他懂事儿为止！”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呀……奴才知道错了奴才知道了奴才再也不敢了……”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的人奋力嘶喊着却仍被拖了出去。 
不忍目睹的展昭不安地弹起身，想要求情却又深知无权开口。 
和谐安宁在这被权利浸蚀的地方永远只是奢想，不消半刻便回归原本的面目狰狞。 
随着廷杖击打在肉体上的钝响，殿外内侍受刑的惨叫声凄厉无比。 
刘太后目光散乱，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竟骤然变为灰青。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攸关性命的浩劫，整个人看上去惊恐可怖，却又在拼尽余力殊死挣扎。 
大惊失色的展昭忙抢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太后。 
另一边，赵祯正大步流星地向殿内走来。 
逆着光，大宋王朝年仅二十二岁的天子修长矫健的身姿，带着难以抵挡的青春热力，来到自己的母亲的身边，蓬勃得象一团高昂燃烧的烈焰。 
展昭看到无法掩饰的恐惧正越来越清晰地自刘太后的内心浮现出来，囤积在她的眼角，化做几根细小鱼尾纹地抽搐。 
她在害怕…… 
不是怕年轻的天子本人，而是害怕那被岁月侵袭着的自己。 
她也曾稳坐朝堂，在那碍事的密密珠帘后指点江山。有很多个夜晚，她独自徘徊在空无一人的朝堂上，抚摸着雕刻着龙纹与星辰图藻的御座，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光明正大地坐在上面接受百官的朝贺。 
唐有武则天，宋为何不可以有一个她？ 
为此她挟天子以令诸侯残酷地剪除异己，把忠于赵氏的老臣们一个个地扳倒，十数年的苦心经营令刘氏家族权倾朝野。 
制造自己是神仙下世的舆论，各地百姓依命齐集皇城进献“万民书”，大臣们哭着喊着请求太后登基并赐自己刘姓，……她甚至为此把自己打扮成了男人，让自己穿上了天子才能享用的服饰，什么都顺理成章，一切都唾手可得……直到有一天，那个被她强行抱养来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镇定地向自己提出亲政的要求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最致命的疏忽。 
宽宽的肩，高高的个子，虽然面容还带着十八岁的稚气，但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已经找不到丝毫孩子的感觉了。 
那是一种属于成人的，对权利渴望已久，誓在必得的眼神。 
这带着血腥味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从那时起她开始害怕，由衷的害怕。 
庆贺皇帝亲政大典的钟声传来时她独自枯坐在自己的寝宫里，面对着久违了的铜镜，咬着牙发狠地把鬓角上的白发一根根地揪下来。 
多年构筑的帝王之梦顷刻灰飞烟灭。 
在之后的四年里她的“领土”越发地沦丧。 
眼看着过去对自己俯首帖耳的臣子们一个个离去，刘氏家族的大权日渐旁落，她开始食不甘味睡不安枕。 
过去谁也不敢提起的皇帝的身世，也日渐传出了风声，她知道不消多时，当自己完全虚弱得无反抗之力的时候，她的敌人们就会一拥而上，借由皇帝的手把她和她的家族碾为齑粉。 
史书上类似事件的种种结局无一能令她宽慰。 
她是最低下的平民的女儿，她认为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老天创造的奇迹。她相信运气，笃信命运神佛冥冥之中对自己的庇佑，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有令人欣喜的幸运了。 
外面的传言已经越说越玄，“狸猫换太子”的版本以其匪夷所思的构思，和对她残忍血腥不择手段性格的成功塑造迎合了大众的口味，尤其得盛行于世。 
好几次她发现自己那皇帝儿子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充满着鄙夷愤恨与恐惧的，而事实上她只是狡猾地欺骗了一个把自视为知己姐妹的可怜女子，在她分娩后通过一段威逼利诱，最终逼迫她与自己达成“永不认子”的协议，强抱走了那个男婴而已。 
多年来那女人虽然被自己幽禁，却一直好吃好喝地供养侍奉，直到她最近郁郁病死。从头至尾，她固然做得卑鄙残忍，但何来谋杀之事？ 
她也让皇帝给了那女子名分，也让这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男孩登上了皇帝的宝座，除了夺人骨肉的罪过，她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对不起那女人的？ 
再说如果让那徒有美貌却半点智慧也无的女人自己带孩子，说不好早就母子双双死于宫廷倾轧之中了呢！ 
自己就算是有过，也还是有功的呀！ 
即使是利用的工具，即使是操持的傀儡，那谁又知道她为保护这工具和傀儡花费了多少心力？战胜了多少磨难？好几次险中求胜，若非自己机敏，早已一起沦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 
可怎么到头来人人都恨她，全想把她置之死地而后快？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真的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在阴曹地府里号哭鸣冤。 
“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她知道在将来，她的是非功过必然会由开封府来盖棺定论。 
而眼前这个与自己的养子同年出生的干练青年展昭便会是搜集分析证据的主持人。 
封赏恩赐，开恩宴请……，这些手段自己在用的时候都觉得可笑低级，却控制不住地使出来，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让身边的人陪自己一起演出，演出一幕……闹剧…… 
只望供职开封府的御前护卫能记得自己的一点好，将来能公正办案。 
她知道，自己正在死去。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后宫里。 
刘太后强力支撑着正襟端坐在上首的靠椅中。 
警觉触犯了太后凤体的展昭忙跪下请罪。 
“平身吧，展护卫，哀家方才多谢你啦。”刘太后有气无力地说完话，虚弱地挥手示意左右撤去宴席。 
展昭终是忍不住开口求情。“臣斗胆恳请太后……” 
“罢了罢了，我那皇儿也要进来了，免得大家都不开心，就饶恕了那奴才吧！”刘太后揉着自己胀痛的头，“展护卫你一开口哀家就知道你想说什么。……啊，皇儿来了。” 
迎上去还不及叩拜，赵祯便抢先拉住展昭的手：“行了行了，朕今天有急事，没功夫看你这些虚礼！”回身迅速地向刘太后叩了个头，“儿臣给母后请安！” 
“行啦！你也别做虚礼了，有何急事快些说予我听，免得我也跟着着急起来。” 
“是。”赵祯把手中的奏折递给刘太后，“母后一看便知。” 
“哦？”刘太后的眼神又变得如先前般锐利起来，政治就象一剂灵药让她立刻又恢复了活力。 
刘太后展开奏折急迫地读了起来。 
趁着这个空挡，赵祯意味深长地看了展昭一眼。 
还未从赵祯先前那个目光给自己造就错愕情绪中理出什么头绪来的展昭，看到与自己同龄的天子对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又哑谜般地冲刘太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明所以的展昭悄悄抬起头，顺着赵祯暗示的方向看过去，目光正对上刘太后手里奏折的暗青色背面。 
明白了赵祯是专门为自己解围而来的展昭忍着笑，看向赵祯的眼神满是感激。 
赵祯挑挑眉毛，用眼神对展昭说要感谢今后看行动现在别谈空话。 
展昭咬了咬下唇，把眼神调皮地转向房梁，意思是说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气得翻了个大白眼的赵祯小心地挪到展昭身边，想从背后去掐展昭的胳膊，谁知手才一伸出来刘太后偏巧抬起头。 
“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呀，”赵祯把头转过来转过去扫视了一圈，“有什么问题么母后？” 
“恩……，是母后看错了。”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的刘太后合上手中的奏折，“皇儿，一方的府尹相继离奇身死和地方上鬼魅邪说盛行的确是件大事，但也还没有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做皇上的为何连这点定力也没有了？” 
“母后，非是儿臣不安，而是这幽明之事已关系到朝廷根基，关系到我大宋皇室的后代子孙，更关系到儿臣的皇统！” 
“哦？”刘太后神情看上去陡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闹鬼一事地方上盛传乃是太祖皇帝嫡子，多年前自杀身死的魏王赵德昭鬼魂作祟！并谣传儿臣一派的皇室血脉不正，非该承袭正统之人！” 
“荒谬！！”刘太后猛地站起，“魏王赵德昭鬼魂作祟莫非就杀几个地方官便完事了么？若世间真有鬼魅，他要复仇也该冲着这皇宫来，冲着我们母子来，去杀几个小小的六品府尹出气，……哼，手段也不嫌太蠢笨了些！” 
“这些兴风作浪的乱臣贼子，……皇上该派能臣详加查问此事，务必弄个水落石出！！” 
“此事正因为疑点甚多，所以儿臣才要求母后示下。对了……母后，还有这个。”赵祯神秘地从袖管里抽出一张卷起的黄纸递给刘太后。“母后请看。” 
刘太后狐疑地接过，展开一读，立刻大叫一声，把手中的黄纸恐惧地甩掉。“这这这……” 
“所以……，儿臣就说这不是一件小事……”赵祯的声音低低地，听起来异常陌生，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森冷寒光令一旁的展昭不禁打了个冷战。 
...... 
“展昭！朕命你为‘特派使’，专职调查此事，另赐你金牌一面，必要时出示金牌如朕亲临！关于此案详情你自去大理寺提调案卷！朕命你明日启程奔赴唐州不得有误！！！” 
“臣遵旨谢恩！” 
一股风带着不祥的气息刮进殿内，飞沙走石的余威过后，被卷起那页黄纸打了个旋儿，被不可思议地力量所支配着的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展昭面前。 
带着一身血腥，一腔怨愤……来自黄泉的鬼魅拉开了一切悲剧的序幕。 
黄纸上有八个蜡印的黑字——烛光斧影相煎何急 
睁大眼，尖锐的利刃割开身体的某处，撕裂的疼痛贯穿了展昭整个神经。 
展昭蜷起身，右手死死地揪住了心口处，豆大的冷汗从他苍白的脸上滴落下来，宛如泪水……
第八章===他乡重逢我自欢

天灰蒙蒙的，方才破晓。
几十个精壮的守城卫兵呼喝着整齐的号子奋力向前推动着巨大的圆形绞盘。
弓弦般绷紧的四肢，块块隆起的肌肉……，男人们的身体已到达了自己所能承载的最大负荷。
随着机关咬口松开时发出的清脆“咔哒”声，连接吊桥的粗壮铁索陡然松弛。巨大的吊桥“咿呀”地尖啸着奋力砸向地面，招惹漫天尘土。巍峨厚重的城门也紧随着徐徐开启，大宋王朝傲立于世的伟大皇都——东京汴梁，向世人敞开了它的怀抱。
服色齐整的守城卫兵手持明晃晃的长矛，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小跑着分赴各方。牢牢把守住城门前后百余米的位置。
大清早便因各自不同理由急着出城与入城的人们规矩地分做两列，自觉地接受守卫们的盘查。
“闪开！闪开快闪开！！”
洪亮的吆喝与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由远及近，惊得两侧的队伍一阵骚动。抱着头，嘈杂作一气的人们忙不迭地回避，几乎各个都快贴身于墙。
负责守卫此处的守卫队长还不及挺身拦截，骑在马上的五条人影已疾风般地掠过，转瞬便到了一射之外。
不甘心的人懊恼地转而怒斥手下：“你为何不拦住他们？”
还没醒过味儿的人呆呆地目送着远处的背影，嗫嗫道：“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守城队长翻翻白眼，气哼哼地吹了吹自己的八字胡。
躲避的人们又很快的回归本位，站成了两条长龙。


马蹄踏得官道上一片尘土飞扬。
王朝狠踢了下马腹，马儿吃疼地嘶鸣了一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一会儿便冲到了前头，和头马并驾齐驱。
“哈哈，展大哥，我们冲得这么猛可把守城的兄弟们吓得不轻呀！”
“我们赶时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我们这是直接去唐州么？”
“恩，不过我要在中途拐个弯，停留片刻，送个朋友。”
“京城之内严禁打马扰民。一向奉公守法的展大哥也会有因私忘法的一天呀，哈哈！”突然从左侧插上来的张龙笑起来嘴咧得老大。
“展大人，您刚才亮金牌那一下可真是‘官威赫赫’呀！”跑在展昭身后的管木说话几乎是用震的，生怕马蹄声太大前头的人听不清楚。
又落后了几步的张龙腾出一只手来拍拍管驭的肩：“大理寺来的兄弟，叫‘展大哥’就好了，出门在外‘大人大人’的可不方便呐！”
“在我们大理寺可没那么随便的规矩，”看上去被“压迫”惯了的管木很是谨慎，“上下有别。原来和我同级，交情又好的一个哥们儿先我被提拔起来，我还照着老样子叫他‘兄弟’，结果他立刻就去上头告了我一状，说我‘怠慢上官’，可把我坑得不轻。教训深刻得很嘞！”
“在你们大理寺那种地方当然咯！一屋子的死气沉沉，各个都削尖了脑门往上爬！我们展大哥可不是那种无德小人！”王朝扭头对后面的人喊道。“管文案的呆木头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人歪曲了意义的管木气得直瞪眼，可言辞上仍旧是客客气气的。“王校尉你怎么可以乱歪曲管某的名讳？”
张龙与王朝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一直专心前路心无旁骛的展昭也终于忍不住回转头看，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张龙冲王朝和管木丢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注意骑在最后的中年男人，小声道：“他怎么一声不吭？莫非是个哑巴？”
王朝转而看向管木：“你们大理寺的怎么都这么奇奇怪怪？”
“谁……奇奇怪怪的了？我才不认识他呢！”管木回头看了一眼，急着撇清，“王校尉你干嘛总针对我们大理寺呀？”
“真奇怪，不知展大哥带上他做什么……”张龙看着展昭的背影小声地唧咕道：“有时候展大哥做事情还真让人搞不懂……”


长亭自古伤心地，“离别”总是令人戚戚，断不会象眼前这般英雄式的荣光。
被众人簇拥着的范仲淹满面春光，好似他此番出京不是贬职而是升官。
谢过了一位又一位知己好友，离别的水酒也饮了一杯又一杯，众人不肯放，他自己似乎也安心不想走。
转眼人已微醉。
远远的官道那头总算等来了要等的人。
风尘仆仆的展昭翻身下马，拱手时依旧英气逼人。“范兄海涵，展某来迟了。”
“废话少说，先自领三杯！”一直称呼展昭‘展大人’的范仲淹此时终于放开了手脚，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斟满三杯酒在托盘上一字排开，范仲淹示意小仆把酒举到展昭面前，一副休想拒绝的架势。
而展昭似乎也压根没想过拒绝。
痛快地把酒杯举起。“范兄此行尤光！”言罢一饮而尽。
“好！”范仲淹情不自禁地为自己也倒了杯酒，“就冲你这句话范某陪你第二杯！”说罢也一饮而尽。
展昭端起最后一杯酒，又把范仲淹空了的酒杯斟满。“展某昨日欠范兄一顿酒，今天暂且记下，待范兄不久归来，你我二人再潇洒一醉！”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饮完最后一杯，范仲淹豪气干云。“展昭，你这个朋友范某交下了！但愿借你吉言，范某不日将重返京城！你我大好男儿，定会为国为民干出一番大事业！”
展昭伸出手掌。“不求名垂千古……”
“但问无愧于心！” 范仲淹重重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展昭，后会有期！”
“范兄，后会有期！”
送行的诸人异口同声地拱手祝福：“保重！！”
眼眶有些发热的范仲淹猛然转身，跃进马车，果断地喝令车夫：“走！”
鞭子挥舞出一个漂亮的曲线，“啪”地落在前方的马屁股上。
马儿仰脖嘶鸣了一声，小跑起来，载着范仲淹家眷的另三辆马车也紧随其后。
车轮辘辘。
高歌之声远远传来。
“……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终究，还是余下两行悲壮，车辙般深陷在官道的泥土之中。
马上的展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掉转方向。先前的伤感已化作某种坚定。
展昭手中的缰绳一抖：“驾！”箭一般射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上马的管木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展大人……！喂，你们等等我呀……”
王朝和张龙又夸张地大笑起来。
“呦厚……走喽……”


水汽充斥的室内一片氤氲。
蓝色的衫子带着一身蒙蒙的黄色粉尘静静地趴扶在被岁月渍成烟黄的纱屏上，疲累之余还不忘摊开手脚，谨慎地护住身下白色的里衣。
白雾占据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分明，只有沐浴溅起的水流声分外清晰。
纸糊的窗上不知何时被偷凿了一孔。一只眼张惶地紧贴于上，诡异地向内窥视。
“哗啦”地一声，惊得窗外的眼险些逃遁。埋首桶内的人挺身而起，湿漉漉的长发向上甩了个优美的抛物线，带起无数晶莹的水珠，“啪”地覆了满背。
乌木般深黑充盈的发闪着诱惑的光泽，蜿蜒垂落到收拢的腰线以下。
黑发遮不住的宽阔肩头泛起红润的象牙色……，性感有力，带着某种令人无法正视的完美。
展昭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随后扯过预备好的毛巾，把水擦干，这才睁开眼睛舒服地呼了口气。
始终背对的角度让窗外的眼睛急躁起来，但却全然无可奈何。
泡在水中的展昭悠闲地靠在桶沿上，视线却锁定了一旁矮凳上的巨阙。剑，永远要放在自己触手可得的位置。这是江湖人生打造出来的信条。
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不出声地轻笑了一下。
窗外有人……，不过，……还好，目前来说他或者是她，还不会做什么。
因为，……没有杀气。
既然暂时不会威胁到自己，那么要看就看吧，反正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人家看几眼光溜溜的背也吃不了什么亏。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幸好自己的背上还没有什么丑陋伤疤……，要不偷看的人可要吓跑啦！
一想到这里，展昭忍不住捂了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是起来吧，洗了那么久水也要凉了呢！但是自己要就这么赤条条地走出来，那窗外的人便宜就占大了！
把人吓走么？
自己还不想打草惊蛇呀……
展昭苦恼地仰起头，孩子气地吹起额前已经干了的几丝头发。
走廊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窗外的眼一晃，旋即消失不见。
察觉到难题已经被解决了的展昭脸上舒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坏坏的，又有那么点不甘心的意思。
门外传来王朝熟悉的叫门声。“展大哥，大家叫我请你下去吃饭！你洗完了没有啊？”
“我就来！”展昭跨出木桶，用宽大的浴巾利落地擦拭着身体。“你们饿了就不要等我，先吃吧！”
“啊？！……你快点儿啊！我们等你开饭！”
“我说你们先吃……哎？人呢？”发梢仍在滴水的展昭无奈地摇摇头，把手中湿透了的毛巾用力拧干。
头发还要好长段时间才干得了吧？
还是湿着的话就不方便用带子束起来了。
尽力地抖干发上的水，一脸轻松的展昭拿出包袱里的干净衣物穿上。
伸手推开临街的窗，却不想刮进好大阵风，只好赶忙关了。
毕竟，已是深秋时分。
自己不都已经换上秋天的厚实夹衣了么？
不好出门的展昭无聊地掀开隔帘，走到屋中的桌子处坐下。桌上与茶壶茶杯放在一起的铜镜，映照出展昭托着腮帮的脸。
扁嘴，露着牙齿怪笑，眉毛横成一字地皱起来发愁，很认真很酷很了不得的眼神……
在显现出种种诡异夸张的表情之后，展昭让镜子成功地趴倒在桌，屁股朝天地反省过错。
嘁……
为什么总没那耗子的表情嚣张自然能唬人呢……
白玉堂……
白老鼠……
霉耗子……
这次出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你了……


“展大哥，怎么才来呀？”张龙迎向展昭，殷情地拉他在预先留好的位置上坐下。“老板的人手太少，忙了半天才上了几样凉菜。要不是我和王朝拦着呀，这些怕早被那管文案的木头给抢光了！”
“哈哈！可不是，木头饿得眼睛发绿喉咙里都能伸出手来！”王朝笑着回应，体贴地为展昭递上茶杯。“先喝点水……。展大哥你怕也是饿坏了吧？马上折腾了三天，几乎就没歇过，虽然下了马就想倒头睡，但饿着肚子怎么也睡不舒服呀！还是吃了饭再说。”
抿了口茶，展昭没什么精神地笑了笑。“还有两个人呢？”
“一个钻进自己的房间就不见出来，刚才去问，说是已经吩咐了老板给他送去房间吃了。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木头，蹲在厨房里守着老板的锅留口水呢！”王朝为自己也倒了杯茶，仰头“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管文案的木头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抢起食来比谁都狼！”说完一抹嘴，放下杯子道：“不行……，这茶越喝越痨！”转头冲后堂大叫：“老板！！你弄好了没有呀？还要等多久呀？你安心饿死人是不是？”
“老板！”张龙跟着咋呼，“再不上菜麻烦大啦！有位爷已经饿得要吃人啦！！”
王朝回手一拳向张龙招呼过去。“讨打呀小子！”
本就疲乏的展昭趴在桌子上闷闷地笑，看这兄弟俩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拳来脚去地耍宝。等发现某人明显落下风时才出声解围：“张龙，你还是去后堂催一催吧！”
正愁无法脱身的张龙跃起老高，蚱蜢似地几下蹦达到门口，可口头上还要继续威风。“姓王的小子，爷待会儿吃饱喝足再和你比划！”
这边在武力上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王朝脖子一梗，攥起斗大的拳头。“有种现在就放马过来！”
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张龙本就不大的眼睛笑起来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嘻嘻，小爷有种没种等填饱了肚子再叫你见识！”说完几步窜去了后面厨房。
安静下来的王朝重新坐回展昭身边。“展大哥，你真护着他。”
展昭笑笑，缄默不语。
“展大哥，此地距离唐州快马不过小半日脚程，我们若依旧快马加鞭，今日完全可以赶到唐州，不过就是入城稍晚些罢了。既然头几天都在日夜不歇的赶路，为何如今唐州就近在眼前却要停在这里过夜？若要休息得好，唐州城内的驿馆怕不比这里方便许多么？”
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展昭笑容里颇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
“自己动脑子想想不就知道了？明知故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的张龙接了句嘴，冲王朝翻翻白眼。“什么叫‘强弩之末’，‘欲速则不达’，……哎，你懂不懂啊？”
“怎么都是素菜呀？”王朝夸张地张大嘴，瞪着张龙手里菜盘的眼睛珠子几乎要出了眼眶。大力地咽了咽口水，王朝虚弱地建议。“可不可以给老板打个商量，弄点油荤犒劳一下……”
张龙扁扁嘴，把手里的盘子排上桌。“素炒蘑菇，豆腐咸干。”
王朝抱着头哀鸣了一声。
“出门在外别挑三拣四的！”张龙拍拍王朝的头。“有吃就不错了，你还嫌？”
后者急躁得几乎翻桌。
“对了！王朝！”顶着托盘又要走去厨房的张龙一脸正色地转身相告。“还有一个主菜，——红烧山鸡。我这就端来。”
“哇哇哇！”王朝跳起身子转了一圈，摩拳擦掌，看样子好像要去打一场大仗般的兴奋。“展大哥，有肉有肉……，啊！我活出来了！哈哈哈！老天有眼呀！”
展昭长叹一声歪倒在桌子上，彻底无语。


“老板你什么意思？”向来温文的管木气势汹汹地叉着腰与老板理论。“这鸡是我们的，凭什么要先端给那边？”
“我一直在这里辛苦地守着帮你做，你做好了却不给我们吃，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你你……说清楚！”
才来还不明所以的张龙问：“怎么了，木头？”
“他欺负人！”已经接受了“木头”这个绰号的管木象个小孩一样的委屈地汇报，“我帮他做好了菜，他却说这份不是我们桌的，要送去给楼上别的客人。还说什么别人先来先订。我看他分明是多得了那人的银子，这才来欺压我们呢！”
“老板，”张龙丝毫没有动气的意思，“生意人最要讲诚信的不是？我们出门在外，奔波了数日，还要你多多照顾了。”
自知理亏的老板一脸为难地强辩。“这位爷，真的不是我不给你们方便，楼上那位客官确实先点这道菜……”
“胡说！”管木脸涨得通红，“从杀鸡到拔毛下锅，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一旁看着，怎么就没听你提起半个字？”
“咳，客官，我没提你也没问呀！我还以为你是在厨房里偷师学手艺来了呢！”
“圣人云：‘君子远庖厨’，我乃是……，我怎么可能学你这手艺？笑话呀笑话。”
“客官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手艺人是吧？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就不卖了！”
“你你……”
“够了！都给我闭嘴！！”生气了的张龙恼怒地大吼一声，伸手揪住老板的衣领。“爷爷再加两百文的大钱给你，一句话，卖是不卖？”
老板恬脸笑着摊开手心：“……先给钱先给钱。”
张龙从腰间摸出两枚大子恨恨地嵌进老板手心。“拿去！”
“两位爷等着，小人去给楼上的客官解释一下，嗨呀……，人家也是有来头的人呀！”老板掂了掂手心里的钱，赶紧地揣进荷包，一脸势利。
张龙重重地“哼”了一声。
老板转身一溜小跑地去了楼上。
张龙端起灶台上的鸡。“走。”
“张龙兄弟，我们不等他回来啦？”管木傻愣愣地问。
“你脑子进水呀你？”张龙气得直翻白眼，“先拿走再说。免得那混蛋又来唧唧歪歪！”


“啊！我的烧鸡！！”王朝兴奋地双目发光，“我期盼已久的烧鸡呀……”
展昭很没面子地侧去一边。
“饿了就吃吧！”张龙什么事都没有似地招呼大家，“闻这味道还真挺诱人的。”
“啊！”王朝大力地吞咽着口水，喉咙里“咕咕”直响。“我的烧鸡呀……我要怎么吃你呢……”
展昭怪异地瞪大眼，一脸“这人没治了”的表情。
“王朝兄弟展大哥，这鸡可来得……”
管木才说了一半便被张龙掐住脖子绑架到一边。
“喂！管文案的木头，你安心让大家这顿饭吃得不舒坦是不是？”张龙不客气地棱起眼睛。“展大哥要知道我多出了二百文铁定不愿意吃了！白害他不快活还不说，依他的性子，还会把多出的二百文自掏腰包还我！还有王朝，知道了准去和老板闹！我们出门在外，凡事收敛点，能少点麻烦就少点麻烦，你懂不懂啊你？”
“张龙，快来吃快来吃……，哇，人间美味呀……”
“好，我就来！”张龙松开管木，回头再丢给他一个“记住，不许多嘴”的警告。
管木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哎哎哎……！你怎么就给把菜端走了！”追进大堂来的老板端起烧鸡转身就走。“你这人怎么不懂规矩呀……”
张龙“啪”地横过佩刀架在老板的脖子上，一脸铁青。“放下！”
老板心虚地只好把菜放回原处。“干什么呀你……”
展昭捉住张龙的手，示意他放下佩刀。“怎么回事？”
“哼！”张龙把刀挂回腰带上，“叫木头说给你听！”
“我什么也不知道……”管木茫然状地摇摇头。
“你失忆啊你！！”张龙跳起来大吼。
“可刚才明明是你把我揪去一边告诉我说不许说给展……大哥他们知道的……”管木一脸无辜。
“白痴！！弱智！！呆瓜！！”张龙的唾沫几乎全都喷到了管木脸上，“你……，安心要气死我呀！！”
“好啦好啦……”头大的展昭站在中间拉开两人。“你们怎么自己掐起架来了？”
端着饭碗，包了一嘴饭菜的王朝突然地插进三人中间。“窝（我）的……勺（烧）鸡处（出）……了……身么（什么）……文（问）……题？”
众人绝倒。


“掌柜的，不行不行，楼上那客官不依把我赶下来啦！”
店小二屁滚尿流地从楼梯上下来，展昭听到楼上远远传来惊天动地地关门声，隐约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
“嗨呦……”老板心疼地直转圈，“大爷，您也看到了么，不是我不给你们方便，是我实在惹不起楼上那位……”
“那烦劳老板重新做一份就是。”展昭客气地抱剑拱手。“先行谢过了。”
“做是没问题，但今天总总也就打了三只山鸡，方才全做了。大爷您现在叫我拿什么再做呀……？”老板为难地摊开手。
“没有肉我可不依！！”王朝郑重放话，“你还有没有其它的肉？爷爷没肉吃就吃你！”
“厨房里还有些熏肉在梁上挂着，就是肥了点儿……”
“那好，”展昭微笑着看了王朝一眼，“兄弟们就喜欢肥肉，油水多，过瘾。”
“好好，”老板应承着转身吩咐小二，“我去厨房割熏肉，你把烧鸡给楼上的爷送去。”
“是，是。”店小二擦擦额头上的汗，用托盘装了烧鸡送去楼上。
展昭拍拍一旁的张龙，笑着安慰他。“行了，皆大欢喜。别介意，我们回去等熏肉吃，油水可比烧鸡多呀。”
“哎呀……我的妈也！救命啊……”
随着滚下楼来的店小二的惨叫，一盆烧鸡从天而降，对楼下等人当头扣下。
展昭王朝张龙三人武功了得，自然反应迅速有惊无险。可不及闪避的老板和管木却着实被泼了一身油汤。
这下饶是展昭脾气再好也忍不住摆开了架势。
“少拿别人吃过的东西来糊弄爷爷！我看你是不知道爷爷的手段……”
四目相对时都大大地“咦？”了一声。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异口同声地大喊。
“你跟踪我！”
说完都同样地抱着剑转过身，不屑地别开脸“切”上一声。
再次转身对视时，两人都不服气地大喊出同样一句话。
“……想我就明说！”
发现又对上谱的两人再度别开脸，神情皆有些懊恼。
同时掉转头再鄙视对方一句。
“自恋！！”
仍旧是的默契台词。
“恩……？！”白玉堂托起下巴，苦思。
“啊……？！”展昭向后半仰起身子，不解。
我居然和这猫儿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说出了同样的三句话……，可恶呀！！！
我竟然和这可恶的老鼠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说出了同样的三句话……，怨念啊！！
眼珠一转。
下一句话总算是绝不相同了。
“……臭猫儿！！”
“……霉老鼠！！”
“遇到你白爷爷就不畅快！”
“撞见你我展昭就倒霉！”
“白爷今天要收拾这黑店老板你跟着绞什么局！”
“我好好地吃我的饭你凭什么找我茬？”
“十年前白爷爷初出江湖打抱不平就是你这只臭猫坏的好事！”
“你自己不长眼活该被修理！”
“每次都是你！”
“你以为我愿意遇到你呀？”
……
仍旧端着饭碗的王朝趴在张龙肩膀上往房顶上看。
房顶上的两人正在上演“唇枪舌战”加“刀光剑影”的好戏。
“他们在干嘛？”王朝拍拍张龙的肩膀一脸不解。“不吃饭啦？”
张龙困惑地耸了耸肩。“真不明白，怎么展大哥和白大侠只要一遇到就是‘猫鼠大战’……”
顶着一身污秽的管木从头上摘下一快鸡肉。“精彩，非常精彩……”
老板满脸黝黑的蜷缩在锅台旁边，浑身哆嗦个不住地往外窥视。
张龙好整以暇地抄起双手。“他们俩在一块儿，……，哼，刺激地还在后面呢！”
[鼠猫]如果这都不是爱第9章-----无题

<!---->唐州，自古以来便是长安洛阳通往汉中平原的要冲。它西邻襄阳，东接蔡州，隶属京西南路，直辖沁阳、湖阳、比阳、桐柏、方城五县，物富民丰。
如若北方外敌侵入，唐州又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重要防线，自古便为兵家必争之地，其位置之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青灰色的城门肃穆高耸。站在下面朝上望，城楼垛口处把守的卫兵们只成了个个黑色的小点，面目模糊地来回巡走。
从北门入得城来方才发现城内较之皇都东京规模实在是小了许多。依照下级城市的建制，中轴线自然不敢大咧咧地坐南朝北，而是把本该遥遥相对的北门南门谦恭地错了开来，反之辟出了一条由西往东的笔直大道。
穿过玉皇庙一直西行，不多远的所在便是县属官衙。
展昭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匾，微笑着示意众人离开。
牵着马，步行在大街上，不过刚至酉时，硕大的唐州城便失了白天的活力，在一片苍茫的困顿中寂寥睡去。
马掌上的蹄铁踢踏在青灰长石铺就的路面上发出引人侧目的空响。
当街茶铺饭馆内寥落坐着的几个年轻男人，小声地议论说着话，用古怪的审视眼神冷冷地打量着外乡来的不速之客。
气氛凄凉清冷，说不出的疏离，让人压抑着不敢出声，即便是单纯的马蹄声也令人听了额外不安，仿佛生怕冲撞了什么似的。连一贯呱躁的王朝也不自觉地紧闭了嘴，再也不发一言。
展昭在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馆门前下了马，回头招呼大家用饭。
王朝的眼睛在看到店内水牌上的菜名时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光辉。
“桐河桐蛋、泗州肘子、郭难烧鸡、绿豆凉粉、唐河油旋……”
从后面蹭上来的管木拍拍王朝的肩，想说什么似乎又有点害怕。
“干嘛？”王朝警惕性很高地瞄向身边的人，生怕谁坏了他的美餐。
管木搭在王朝肩上的手往后缩了缩，很小声地提醒：“王校尉，那字念‘滩’，……‘郭滩烧鸡’！”
“我就是大老粗！我愿意念‘难’不行呀？”王朝没好气地嘴犟，“你们书读得多的就是爱计较，反正吃到嘴里都是那东西不就得了！”
展昭“噗”地喷笑出声。
两三句搞笑的斗嘴催化了压抑的气氛，让一群人的表情又轻松起来。
“算了吧木头！”张龙勒住管木的脖子勾过来，好心地说明情况。“王朝他能念会字的一半儿已经是不错了，别要求太高！”
“我认的字全是公孙先生教我的！”某人拍拍胸脯，还挺气粗。
“吓！快别提了。说起你的学习经历够公孙先生去上几百回吊了，还记得那次……”
早学会怎么给自己减压的展昭一脸轻松，悠哉游哉地提起了桌上的茶壶。
心细如发的张龙瞟了眼展昭，低声地转移话题。“喂，王朝，有没有发现今天展大哥心情似乎特别好……”
“有么？我怎么没觉出来？”王朝一脸茫然地挠挠头皮。“他又没说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说么？你这个笨蛋自己不知道用眼睛看么？”
“这么说的话好像是有点儿……，可为什么呀？”
“我觉得是白大侠的缘故。”
“吓！就他？一见面就吵闹得死去活来的，怎么可能？”
“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么……，我觉得他们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我怎么觉得他们天天跟仇人一样……”
“这才说明感情好呀！”
“……”
“你看就好像是你和你老婆，虽然三天一大吵每天一小吵但还是乐此不疲么！”
“你什么怪比喻啊你？还有，你别拿我家娘子来说事儿啊！”
“啧啧，你看，我才说你你这不就维护上了。”
白玉堂满腹狐疑地往张龙王朝的方向斜睨了一下。“我说猫儿，你那两个好兄弟在叽咕叽咕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展昭无辜地耸耸肩，继续喝他的茶。“哎，菜上来了。”
好容易有生意上门的老板亲自端盘子当了跑腿。“客官菜来嘞……”
“啊啊！肘子我的肘子呀……”王朝甩开张龙直扑饭桌，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却不想烫得够哉。“哗哗……，哇，呜恩，”不舍得吐只好囫囵下去，“好……好吃好吃……”，吃完了吧嗒下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傻笑着招呼：“展大哥你们也吃你们也吃，……这东西就是趁热冷了就不好吃了。”
展昭笑着对白玉堂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玉堂不客气地端起了饭碗，其余三人也各自坐下。
一桌子横陈的杯盘碗碟。
奔波数日后本该吃得高潮迭起的一顿安稳饭，就在无声无息中接近了尾声。
王朝卯足了力气地吞咽着碗里的饭菜，很快地又为自己添上了满满的一碗。
饮食上向来讲究六成饱足便可的展昭第一个放下手中的碗筷。隔着管木坐在略远点地方的白玉堂不经意间瞟到，本为自己夹的一筷子好肉转头掉了个方向，径直去了对面碗里落户。
以为又要被捉弄的展昭竖起了眉毛，正想警告“别在吃饭的时候找麻烦”，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饱含关切与温柔的眼。
只一瞬的交错，眼的主人便心虚似地挪开了视线，低头继续专注于眼前那盘炖肉。
展昭重新拿起了碗筷，很认真地让自己努力地去多吃一点。
一旁的白玉堂依旧完全的置身事外，只是……他嚼得更有劲儿。

高挂的灯笼发出苍白的光……
酒足饭饱地走在大街上，吹吹风，也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先前诡异萧条的气氛此时也随着人心情的变化转为了和谐的宁静。没有了压抑紧张，剩下的倒是好男儿跃跃欲试地干劲儿。天不怕地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难的弯路究竟也没有过不去的。就连管木也被影响得豪气干云，全然不管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惊起一片犬吠。
觉得太过招摇的张龙靠上前对展昭耳语：“展大哥，这……”
展昭努努嘴，丢给张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心领神会的人点了点头，依旧表情轻松地回头与管木王朝笑闹，私下里却按紧了腰间的佩刀。
“要找客栈的话我劝你还是不必往前走了，”白玉堂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特别得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西门是豪宅大户人家和小老百姓住家的地方，东门过去是学署文庙书院，外间一些小零碎的铺子，南门是军营粮仓武器辎重的库房，唐州是个小地方，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打算住馆驿的话，落脚的地方只能在刚才北门一带找。不过就刚才我们走过来的情形看，似乎没什么多余的选择。”
展昭微笑着转身：“我们自然是要住到馆驿去的，只是这地方初来乍到多走走也是好事。”
“啊，原来如此……” 白玉堂把手中的宝剑背到背后，挑扁担似的把手臂搭上剑的两头，突然地道：“我可要走了。”
展昭一脸惊讶。“哦？……白兄你？”
“舍不得呀？”某老鼠很本色的笑。
“没了白兄展昭会觉得少了许多趣味。”展昭实话实说。
“臭猫，不要这么正经地说话！白爷爷不喜欢。我也在这唐州城内，等办完了自己的事情再来与你计较。”
“那……白兄走好。”
白色的人影大鹏般掠起。“放心，白爷爷不会栽跟头的。”已站在房顶上的白玉堂笑着冲展昭摊开手臂，“猫儿，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就到城西白家号商铺来请你白爷，……哈哈！”
“保重！”展昭冲房上的人拱拱手。
白色的身影往下一纵，无声无息间再寻不着。
展昭怅然若失地站了一会儿，随即牵着缰绳掉转马头。
白玉堂……，凭他的本事应该知道附近有人跟踪盯梢才是，虽然眼下还不至于有大的危险，但作为朋友这个时候离开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如果有他在身边，自己的底气就更足一点……，但是现在……
算了！我又为何会有依赖于他的想法？这件事情之棘手，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不应牵连他下水。朋友就是朋友，自己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是谁的长随，不是么？
“展护卫……，我们这是去哪儿？”忙着掉转马头的管木看起来唯恐被人抛下。
“回城北驿站去，今晚我们住那儿！”好像憋着一口气，展昭说起话来都是硬梆梆的。反正现在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动向，与其藏不如现！以皇命钦差的身份公开查办案子，在心理上也是对敌人增大压力。
“走吧。”展昭矫健地飞身上马，喝道：“驾！”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展大哥……”王朝嗫嗫地说，“他怎么也变得忽左忽右，阴晴不定起来了？”
张龙同情地拍拍王朝的肩。
急促的马蹄声踏着夜色转眼便去得远了。
街角处，白色的人影自黑暗里慢慢浮现。
缓缓上勾的嘴角，冷冷一笑。于是整个世界便都向他的傲气俯首称臣。
“臭猫，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哼……，难为白爷爷帮你唬走了几只小鬼……”


有些的人物总在必要的时候才肯登场。
先前始终一言不发影子般若影若现地跟着展昭等人的中年男人在踏进县衙停尸间的时候，终于亢奋地从幕后跳到了前台。
负责在尸检记事簿上做纪录的管木拿着毛笔与簿子的手害怕地抖了几抖，又强制稳住，尽量让自己离尸体远一些。
身边响起的男声和他的主人一样面无表情。
“记：男尸，年龄四十五岁左右，体表无外伤，眼凸口张舌抵齿，左右手半握呈拳状，指甲青白，……你退那么后面干什么？我说的你可曾记下？”
“写写写……了……”管木在看到某人严厉的脸后哆嗦得更凶，话也说不圆了。“有些快……你慢点儿……”
不擅长言谈的人低声吐出句名言算是安慰。“人死如同灯灭。”
“但是但是……很恐怖呀……”管木壮起胆子伸头看了半眼，马上又脸色苍白地退去更远。
“我说得每一个字你都要详细的纪录在册，不可有半点遗漏。”怕不怕看不看可以不管你，但工作上容不得半点疏失。
“咚咚”几声叩门声后，门口出现了展昭的脸。“任大哥，展某可否进来相扰？”
“请进。”终于有了姓氏的神秘男子不多不少地吐出两个字，管木看到他唇上的八字胡随着说话抖动了两下。
“任大哥可有什么意外的发现？”展昭进来便直奔自己关心的主题。
“目前还没有，与先前仵作的检验结果相同，皆是‘受惊吓过度致死’。死者没有皮外伤也没有任何中毒的症状。”
“恩。”展昭点点头，满眼信任。“既然任大哥都如此说了，那展某也就没有任何疑虑了。”
“虽然尸检已经结束，但从旁物证还未检验，或许能有新的发现。”尊重事实依据的人从不把话说得太满。
“对了，我那里找到了一份两年前前任知府唐望山被人谋杀的无头案卷，还有当时的凶器，正想找任大哥过去探讨一下。”
“好。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终于得见天日的管木如获大赦，急忙一头扑出门去。这个鬼地方他是死也不要来了……
背后传来展昭的喊声：“哎，管木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还没有向你介绍这位是提刑司的任铁石大哥……”
在停尸房里向你介绍人？哇……好恐怖……
人如其名，见到尸体就兴奋的怪物呀……呜呜……
以平生最快速度消失在展昭视线里的管木抱头逃窜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好借口：“我去文库查资料查资料……”
展昭恶作剧得逞似地开怀大笑起来。


秋阳正好。
饭馆门前的各色幌子都打起精神地迎风招摇，对往来的路人来说真是不小的吸引力。
夜晚虽然草木皆兵，但白天的生活却还要继续。
行色匆匆的大街上，依旧熙来攘往。
伴随着一声声浓重唐州口音的吆喝，身着便装的张龙猫腰闪身进了一家民居的后院。四顾无人之后利索地脱下外袍，翻了个转儿，把内里满是补丁油污的一面套在外面，又解了腰带绑去额头，散下发来。用院角稀泥抹花脸的时候随手蹭了个缺垭的狗食盆，最后自袖管里掏出根烟管长短的竹棍，拧住棍顶一抖，却是乞丐们最常用的打狗棍。装扮停当的张龙又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见没有破绽之后满意地转了个圈，转眼又投身于闹市之中。
盯住一个小试身手。“大爷大爷行行好给几个吧……”
“去去去！哪里来的花子？大男人好手好脚的不做事，哼……”
嘻嘻，效果不错么！回头挤挤眼。
收到信号的王朝冲张龙竖了竖大拇指。
这臭小子，乔装易容从来便是他的强项……，不知从不失手的他今日又能打探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也罢，我也去办展大哥交代我的事情，回头再论各自收获。说书人不是也说：兵分几路按下不表么？
拍拍腰间的爱刀，王朝大踏步地去往自己的目的地，——南门唐州军营。


“任大哥请看，这便是两年前唐望山的无头血案。堂堂一方地方官员被人用飞镖射杀于唐河岸边竟然至今未能捉住凶手绳之以法！而且关于案情种种的纪录尤为草率，以至于不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细节，……如此当真是匪夷所思！”
任铁石从展昭手里接过已经烟黄的案卷，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人命相关向来便是大案，更何况是一方父母官被杀，……展兄弟，如此轻率办案定然有其幕后原因。”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展昭点点头，“不过在唐州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势力能大过知府的恐怕也难有几个。”
“哎，对了，刚才我在验看此次身死的知府王博章死亡现场的时候在他房间的床下发现了这个。”任铁石从袖管里取出个红色小锦盒，“我不是江湖人，怕有什么机关所以也就没敢开，正好你在，你来瞧瞧。”
“哦？”展昭接过盒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左右晃了晃，随即笑着揭开盒盖：“普通盒子，尽管放心开就是。”
已然打开的盒内静卧着一只深黑色的菱角。
任铁石拈起反复看了数遍却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为今之计也就只好看看内里还藏有什么玄机了。
小心地把菱角分为两半，用专用的银针掏出已变得黄褐的果肉，再小心地在一张厚白纸上抹为面状放去火烛上烘烤。一会儿，白纸上便出现了许多乌黑色的小点。
展昭的眼中露出一丝欣喜，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虽然已经证实菱角是有毒的，但死者却没有半点中毒迹象，事实的出入只能凭空加深人心中的疑虑罢了……
真是烦恼啊……


临街的酒馆二楼上风上水。压根没打算早去自家商铺报道的白玉堂叫了壶好酒，依窗坐了独饮。
端起上好的白瓷酒碟，在鼻底一嗅，浓郁的酒香便直达心田。
好酒！
熏熏然浅酌，多少悠闲便自在其中。
今朝有旧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何况眼下没什么事儿可烦心……
啊……太阳好舒服……
楼下穿梭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蓝色身影忽然地那么一晃。
咦？是那只猫？
“哎……”想来出声叫那猫也听不到，索性一个筋斗翻下酒楼。
从没见过如此好功夫的人们哗然一片。
也不管。只自己追自己的，追到了一巴掌拍去肩头。“嗨！猫儿！”
蓝衣的人一哆嗦，“唉呦”了声回头。
全然陌生的面孔，还带着几分惊吓后的错愕，赶忙加快脚步走了。
白玉堂呆呆地立在原地，僵硬地收回手。
真是……，居然也有错看的一天。那人也是，没事儿穿什么蓝衣……？哼……
转身地时候撞上了背后的人。
“唉呦……！”好疼！今天我白玉堂是犯小人还是怎么的？是那个混蛋这么不长眼专挑人后头站……
“啊啊！是二少爷！真的是二少爷！！你居然这么早就到了唐州，真是令老奴喜不自胜呀！！”
“哎呀哎呀放手放手放手……！！”腰被人紧紧抱住的白玉堂挣扎着脱离某人的怀抱，俊脸涨得通红。“啊？！居然是你！我的妈呀我今天真的是很倒霉很倒霉呀！！喂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别那么抱我行不行……”
某人开始使出惯常的杀手锏之一——“哭”！
“啊啊！二少爷，你难道不是专程来看老奴的么？见了老奴你居然说‘倒霉’……？呜呜，老奴可是亲手把你抱大的呀……，二少爷呀……，呜呜，你可想死老奴了呀……，我的二少爷呀……”
已经开始招架不住的某只耗子仰头对天狂吼：“白金堂！你给我记住！！”
白福——从小把白玉堂带大的诸多家仆中的一个，却也是与白玉堂最亲的一个。其人充分看透了外表调皮乖张的白家二少爷内在的善心，并能以“苦肉计”“哭丧法”“死缠烂打法”等诸多手段加以利用，成功的让白家的混世魔头对自己服服帖帖。
哭得差不多了的人还不忘记泪光闪烁地问上一句。“二少爷，跟老奴回家吧？”
被套牢的耗子装成乖宝宝的模样点点头，内心却有千万个逃跑方式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旋转。
要甩掉这老家伙并不难，难的是很可能自己前脚一走后脚他就来个什么倒地身亡之类的把戏……
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位小主人的白福，咳嗽着，颤颤巍巍地挂去白玉堂的胳膊。“少爷啊……，咳咳，老奴呢，今年也六十有七啦，咳咳！实在比不得当年少爷还小的时候能和你练练脚力啦……，要是少爷一跑呢老奴也就只要跟着跑，没……没准就散了这把老骨头……”
被吃得死死的白玉堂朝天翻了翻白眼，心里把安排白福到唐州来镇压自己的哥哥白金堂骂了个遍。“好了好了，回家！”
反正也跑不了了……
该哭的是我才对……
那些杀千刀的账本，那些该死的生意……呜呜……
白福看着白玉堂苦得能拧出水来的脸得意地奸笑了一下。


残烛将尽，却谁也没有空闲腾出手来管上一管。对忙于分析各类线索整理案情的人们来说又是一个忙碌的不眠之夜。在天光终于大亮的时候踏出房门，各自呵欠着，脸色皆是疲惫的苍白。
展昭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
“张龙王朝管木还有任大哥，案子进展到这一步我想已经差不多了。今天白天我们就什么地方也不用去了，大家忙了这么几天都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依计划行事！”
如果这都不是爱（第十章）——雷霆剑出鞘

东边的天空泛出青灰的色泽，离天光大亮还需大约半个时辰。
一副乞丐打扮的张龙蹑手蹑脚地蹭进条僻静小巷，在一处破落的门户前谨慎地张望了会儿，随即快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唐州城内荒废已久的土地庙，却是城内乞丐们定点的栖身之所。
张龙掂起脚尖，在地下熟睡乞丐们横七竖八的肢体中穿来穿去，终于在神像座后寻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躺下的地方。
装模做样地合衣睡下，不消半刻便如愿以偿地被人拽了起来。
“干嘛干嘛干嘛……”把按着自己胳膊的两个青壮乞丐奋力甩开，张龙带着三分困意的眼里满是恼火。“你们故意欺负俺呀还是想咋的？”
“张三儿你小子少在这儿跟俺们猴势，……说说吧，这些天儿夜都去啥地儿啦？”左边的一个乞丐钳住张龙的肩，口气很是怕人。
装作慌张的张龙挺身强犟：“俺不是说了赌钱去了么！你们问过俺几遍了？真烦死俺了！”
“好小子，有脾气呀啊！”一个老大模样的乞丐排开众人走到张龙跟前，居高临下地发话：“张三儿你少在这儿跟老子藏马虎！俺们昨天去了‘红运赌坊’你小子鬼影都不见！”
“俺俺……俺在那地界儿手气背总输俺换了一家！”
“那说说又是哪儿吧？”乞丐们依旧不依不饶。
“俺说老大呀！”张龙愤愤不平地翻身站起，“俺自打入了您的伙儿就没少交您的地界儿钱，您管老子管那么紧干啥？赌钱吃饭上茅缸逛窑子俺都要汇报您这儿管得也忒宽了！老子老娘死了好几年了没心思再续一个，您要这样俺就拆伙！俺就不信还寻不着个住处就凭俺……”发现要说溜嘴的人立刻收声。
“就凭什么？就凭你的什么？”乞丐头目揪住空挡趁机将军。“你小子混得不错啊！还有钱逛窑子？……张三儿，你自打前些天入了伙儿是没短过老子的钱，但问题就出在这不短钱儿上！给俺们兄弟们都说说吧，你哪发的财？让俺们都跟着你沾光！”
“俺……俺俺有这福气不成么？”张龙强做困兽斗。
“害人性命啦？”一盲眼老乞丐尖声地问。
“没有！”
“定是劫了钱财！”被挤在最后一直不得上前的一个大声吼出自己的判断。
“放你娘的屁！”张龙通红了整张面庞。“眼气老子就明说！”
“反正是不义之财！”
“横竖不干净！”
“万一出了事儿你小子丢跑手，倒连累了官府拿俺们去给你垫背！”
“你棱正了，俺们全完了！”
“老大！这小子不能留呀！万一日子久了害人哩！”
“少在那里给老子穷吼！”张龙暴喝一声拉开场子，“以为你们各个都多干净还是怎的？老子还怕跟着你们行错了道儿呢！”
“行了！一个个都给俺闭嘴！”乞丐老大高吼一句，其权威顿时令所有人无声。“张三儿，入伙不谈身世是俺们的规矩，不过你所作所为与你说的话实在圆不周，俺们不踏实不得不问上一问！高低儿左是苦兄弟，你要安心，就不要在兄弟面前扯摆！有出坦日子别扣索，也给兄弟们指条明路，从今大家不恼丧！你要有啥鬼弄的事儿够义气就将就着给大家透个风，别害了这些苦哈哈的人，这么说成不？”
心里窃笑不已却在表面佯装丧气的张龙往地下一坐：“妈的……，要藏点啥都藏不住！兄弟们呀，不是俺不说，是俺怕谁有个歹心……，俺不就栽了么！”，擦眼角，“实话告诉兄弟们，俺可是个苦命的，被捉丁的揪去充了军，前些日子边关战乱俺就瞅个空逃出来了，卖了身上的器械得了点吊命的小钱才流落到此，遇到了兄弟们……呜呜……”
一番戏让众人信以为真，纷纷安慰。
“算啦算啦，俺们谁行乞的哪个命不苦？”
“俺还自打生就没见过爹娘呢！”
“老大不也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嘛！”
“俺一家祖宅都被城西的恶霸占了去了，俺不做乞丐能咋个营生呀……”
“张三儿，那你这些天夜高低儿去了哪儿？”乞丐头领的语气和善多了。
“这……，老大啊，兄弟们，俺张三儿是个逃兵，你们要去告了，也就两三赏钱，但俺要说的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说漏出去了啊！否则大家都得有祸事！”某人欲进还退。
“说吧说吧！别肉了！”
“是有关官府……”张龙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众乞丐围成一圈，头凑作一处。
“前些日子不是有风声说唐州来了个皇命钦差么……，听说他老人家是来查办知府那件案子的。最近估计是查得差不多了，该想着捉拿谁呢……，但又怕少了兵士动不了那根深的大树，所以现在私下里招募壮年男子充当人手。俺想俺究竟是当过兵的，老这么藏着也不是个道理，索性去投在他门下，……你们想，钦差有皇命在身谁敢动得？跟着他不仅不怕丢了性命日后也乐得快快图个安稳！回头赏赐免了俺的罪，说不好还有点好处，如此这般岂非皆大欢喜？所以这些天晚上都蹲在县衙附近望动静……“说到最后竟然傻笑起来。
众乞丐一片了然之声。
“为说你咋神龙见首不见尾哩，原来摊上这好事儿……”
“张三儿！你小子猴精！你也太秦了点儿吧？有这好事儿竟然没义气！”
“兄弟还是你连利！不知钦差大人要对付那个泼皮？俺们可借得这趟东风呀？”
“你们莫嚷！”张龙站起身，紧了紧裤带，一副财大气粗般的派头。“俺辛苦这些天好歹算是跑对了路子巴结上了招兵的那个军爷，他那里俺只要去求他还能不收？钦差正缺人手么……！你们只要能有个兵样还能出把力气就今晚都跟着俺去投效，回头钦差大人驾前谁再能灵光点多卖点力气，飞黄腾达还不是看得见的事儿？到时候别没良心忘了我张三儿就好！”
乞丐们大乐。
“忘不了忘不了……”
“张三儿大哥你真是俺的福星呀……”
“兄弟呀，以往对你多有得罪你莫介意类……”
“俺们今晚都随你同去！”
张龙笑道：“有多少来多少！钦差大人准给兄弟们管饭！”
众人欢呼雀跃，唯独乞丐头目沉默不语独自走了开去，张龙忙分开人群尾随至一僻静角落。
“老大……？可是信不过俺？”
乞丐头目沉思了许久方道：“俺估摸你也没那个胆儿敢耍俺们。不过俺自己有点为难事儿……”
早心中有数的张龙进一步道：“老大，有为难开口！兄弟的把柄也在您的手上，可不敢阴你呀！”
“俺不是这意思！”乞丐老大辩白了一句，表情还是有些为难。“其实……也就是俺手上还有些弟兄……如果连带了去不知可不可以？”
难掩喜色的张龙说话高了几分。“可都是能干的兄弟？”
“废话！张三儿，你这次要真能帮得了俺们的忙就是俺们的兄弟的再生父母，俺今后尊你为老大！”
“好！”大喜过望的张龙一掌重重拍去乞丐头领的肩头，“只要兄弟们别塌俺的台俺就保管你们各个都能投到钦差门下！”
哦呵呵呵呵……任务圆满成功！
也也！还能找出比我更会演戏的高手么？
回到馆驿很久以后这种亢奋的状态一直在持续，直到午饭时分。
“怎么样？怎么样？哈哈……”张龙抢过王朝筷子上夹着的一块肉大笑着丢进自己的嘴里。“展大哥叫我去招募人手和散播消息，这两样我可都是做得不坏呀啊！”
“是一样做的不坏！”被张龙狂妄样子刺激到的王朝鼻孔里哼着声说：“招募人手是很成功，但那散播消息我看可就不怎么样了。”
“谁说！”张龙傲气地昂起头，“你家张爷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眼看又要被抢去一块好肉的王朝忙先下口为强。“我今天大早暗中帮衬了你半天，就只看到你满口粗话的和那帮子乌合之众称兄道弟了，回头我跟着你回的馆驿，你又没去别的地方哪做了其它的事儿？”
“王朝啊王朝……”张龙叹息着用筷子头点点王朝的脑门，“说你不聪明你还真笨！你可知道乞丐的嘴是天下最不严的？要他们不把秘密说出去那简直就是做梦嘛！嘿嘿，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展大哥每次都叫我去做这些用脑子的计谋活儿了吧？”
“去！”王朝没好气地打掉张龙的手，“给你点面子就登鼻子上脸的。今天晚上他们来了我不帮你我看你也成不了事儿。”
“哈哈！那就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任务啦……，”显摆完不忘再卖弄一下，“哎哎，你说我神不神？我那天一去就觉出那乞丐头目韩将不是个普通乞丐是个逃兵，我这识人的功夫该可以去当个相面了的吧？”
“神神神！怎么不神？我一早上回来都听你说十七八遍了，‘本来没打算拉得了他手下的弟兄，但亏得我戏份做得足他才进了圈套，哦哈哈哈哈……’，我背全了吧？我看你呀什么时候不在开封府当校尉了还能去戏园子里混口饭吃！”
张龙大咧咧地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头看了一圈。“咦？今天怎么就我们两人？其他几个人呢？展大哥他们呢？”
“幸好他们没来吃饭，否则还不被你烦死。”
“去！”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啊！……困死了。”管木打着大大地呵欠在饭厅门口出现，没什么血色的脸一看就是极度缺少睡眠造成的。梦游般地晃到饭桌前坐下，管木木然地顺过碗，有气无力地请求：“帮我装碗饭吧……谢谢……”
“美得你！”王朝虽然表面上不乐意实际却非常顺当地帮忙添了饭。“管文案的木头你夜里偷牛去啦？瞧你这黑眼圈呦……啧啧！”
“偷牛？没有没有……”管木接过碗开始混混噩噩地给自己夹菜。“展大人叫我查资料查好多资料……查了一大堆……”
“都有些什么呀木头？”张龙感兴趣地伸长脖子。
“唐望山王博章啊……好多好多……，还有这里的富户员外郎乡绅商贾等等等等……”管木扒拉着眼前的饭，头几乎跌去了桌面。
“哗！这么多？”王朝张大嘴。“那他自己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不……呼呼……”
“喂！木头木头！！”王朝猛摇了几把，“你在这里就睡你不是的吧？”
“让他睡好了！我看木头这些天也够辛苦的。他这个大理寺出身的闲人大概还没领教过我们开封府‘不眠不休工作狂人’夜猫展大哥的名号，还以为跟着我们开封府的人也象其他官员一样出来就是混饭的呢！历练历练也好！哈哈！”
“可不是，我们打得可都是硬仗！”王朝很有感触地发表意见。
“所以……！”张龙笑嘻嘻地拍拍王朝的肩，“我建议你也去好好睡一睡，今天晚上以后可都是你的重头戏！”


“展兄弟，你还在苦恼什么？不是该做的都交给张龙他们了吗？”任铁石把手边的诸多检验工具小心地清洗干净，逐一放回自己的工具箱里。“凶手已经确定，我想没什么可发愁的了。我的工作，——也就是我能帮你的，暂时就仅此而已了。”
“当然，这个案子还有很多不圆满的地方。比如既然是在菱角里下毒，为何死者又是惊吓过度而暴毙身亡等等……，但目前来说，能从诸多物证中锁定主犯，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只有你的计划成功，主犯落网之后，很多疑团我们才能解开。”
“啊，这几份是尸体和有关物证查验的纪录报告，我想对你来说用得着。此次案件相关身亡之人除去前后两任知府，还有城内青年男女各十四人，啊，——就是百姓们口中传说被地狱怨鬼拉去做仆属的那些猝死的人。”
展昭伸手接过：“多谢任大哥。”
“尽责而已，不用客气。”任铁石指了指最下面一本检验纪录册道：“比起两位知府的案子我倒觉得你该先处理一下这十四个人的命案，现在城内的百姓可都是人心惶惶啊！而且正如前些天我验尸时分析的一样，这些表面上看来是在夜晚睡梦中猝死的人很可能都是被人用内力封住筋脉，致使气血逆流回心脏，从而被不知不觉夺去了性命。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那么展兄弟你可有得武艺高强的对手啦……”
镇定地笑笑，展昭探身打开窗户。
阳光明媚的身影婀娜地滑进空气沉闷的室内。花园里清新的空气也随之大量的涌进，冲淡了蜡烛燃烧的油脂味儿。
把案上最后一只蜡烛捻熄，展昭坚定地回转头。“不管怎样，先捉住了那个最大的疑犯再说！”


“福爷，福爷爷！！……哎呀！我白玉堂求你了行不行？你就让我出去走走好不好？我在屋子里都要闷疯了！”已经被关在屋子里强迫打点了几天生意的白玉堂样子看上去几乎要抓狂。
“二少爷，你不要慌不要急……，你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我白福年纪大了，你一着急啊我的心也就跟着‘扑通扑通’跳……，哎，受不起呀！”
“我求你了，你不要总动不动就拿自己身体不好来要挟我成不成？”白玉堂焦躁地在书房里左突右撞，似乎要把墙给撞出个窟窿。“自打被你弄到这里已经关了我七天了！我白玉堂这辈子都没有在一个地方呆七天不挪窝的纪录！你天天叫我看这些混帐王八的账本我也看了，什么事情适可而止差不多就行了！！哥哥叫我打理生意不过随口说说难道还真的当真了？你究竟要我耗到什么时候才罢休啊，……啊？”越说越气地白玉堂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仰脖倒了一口又悉数喷了出来，把壶一掼，脸色也铁青了。“你……！你居然把酒壶里的酒给我换成了水？你安心要整死我是不是？还是白金堂那混蛋要你整我？我告诉你，今天随便你怎么样，白爷我要再被你困在这里，……就下辈子变猪变狗再不为人！！”
拿起剑转身就往门外冲，却听到身后白福惯常的咳嗽，回头忿忿地吼：“老家伙，白爷爷从今不吃你这套！！”
“哎呀……，少爷你慌什么么……，白福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今天想去哪就去哪，我根本就没打算留你么……”白福苦着脸，一反常态地宽容。“少爷你从小就是这么个火爆脾气，你要怎么也得让人把话说完么……”
已经半只脚迈出门槛的白玉堂“哼”了一声，又谨慎地缩回脚来，靠门边站定。“少来！你这些‘欲擒故纵’的花样白爷爷早有领教，哼，每次都把人骗得团团转，附加这样那样许多条件，回头还不是换个法子把人困死？我从小上的恶当还少啊？”
“可是，今天，老汉我是真的，——随便少爷你出去玩儿！”白福说话突然间变得很硬朗。
白玉堂斜睨，依旧一脸的不可信，从齿缝里哼出点声音。“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白福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掏出个份量不轻的大元宝。“还给银子……给少爷你买酒喝……算是慰劳你这几日的辛苦……”
“你以为我不敢接呀？”抱紧剑的某只耗子眉毛皱得老深，眼角一跳一跳地。“白爷爷可不是吓大的。”
“白福也从没说话不算话过。二少爷，是不？”
“哼，你讹我的还少呀？”虽然口里不服气，但心里却没什么好说的。白福是很能耍花样没错，不过在白玉堂的记忆里倒确实没有说话不算数的纪录。这大概也是从小到大家仆里只有他能收服自己的一个原因。“有什么条件就说清楚，我白玉堂知道打你这儿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没条件就是没条件……，少爷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回来便是……”白福把银子塞去白玉堂手心，“老奴总归是在家里，等少爷你玩儿尽兴了，老奴再伺候少爷。”
“不怕我跑喽？”话才一出口，白玉堂便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少爷顶天立地男子汉，如何会做出这等小人的事情来？是吧，少爷……？”下好套的白福笑嘻嘻地收获猎物。
发现自己又被套死却已经无可奈何的白玉堂翻了翻眼皮，不甘心地吹起额前的几缕发丝。
哼哼，好狡猾的老家伙……！这下就算想不回来也不行了！
要不自己就是“小人”呀！啊啊……，为什么我每次都会玩儿不过这老东西呢……
站在院子里的白福笑呵呵地目送自己年轻的主人闷闷地窜上房顶，捋捋花白的胡须，得意中更有着长者对小辈的怜爱。“哎……，还说要安排你相亲……，我看就这小耗子定不肯依……，老东西还是先把你诓高兴了吧……。哎……性都没定相得哪门子的亲呦……大少爷的一番苦心多半又要泡汤！”


张龙兴冲冲地冲进屋内，高声向展昭汇报。“展大哥，果不出你所料，我们这边招募兵勇的消息一传出去那边就已经乱了阵脚！”
放下手中的卷宗，展昭抬起头笑了笑，并没有感觉惊讶。意料之中的事情让他没有兴奋的欲望。“王朝那边怎么样？”
“他啊？在后院扮老虎呢！展大哥你还别说，那小子板起脸不笑的时候还真有点金刚气势！”
“辛苦你们了。”展昭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刚提起茶壶想为自己倒杯茶提神，张龙便热心的代劳了。
“展大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小子的威风？”见展昭饮了几口茶，似乎精神好了许多，张龙笑着建议。
“好啊……”展昭点头应允，出门前习惯性地拿上自己的剑。
绕过几间厢房，远远地在廊下便能听到王朝洪亮的训话声。
“你们先前都是苦出身，如今自愿当了兵，供钦差大人驱使就要懂得服从命令，尽心竭力！原先那些散漫的恶习都要收起！军中不许聚众赌博，不许打架争执，不许拉帮结伙，不许……”
所有站着的人依个头高矮整齐地排成几列，统一的青灰色号服，各个抬头挺胸精神昂扬。展昭分不出那些是才招募来的乞丐便向张龙询问，张龙指点着一一告知。
展昭听完后笑道：“王朝干得不错。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让这些乌合之众有个兵样很不容易呢！”
“我也不赖啊！展大哥你怎么不表扬表扬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张龙笑得一脸赖皮。
“我没有表扬你么？”展昭眨了眨眼。
“当然没有！”张龙孩子似的委屈。
“那就是我忘了……”拍拍张龙的肩展昭一脸夸张的遗憾，“不过呀，我劝你还是担心怎么掩盖自己的这张脸才是，回头被你那些好兄弟发现是你定圈套诓他们来上的当，不咬死你才怪！”
“喏……”张龙咽了咽唾沫，显得有些可怜巴巴，“展大哥你会罩我的对不对？我有个万一也能算我是因公殉职……”
展昭哈哈地大笑起来，男儿气地拍拍张龙的肩。“走！陪我回去整理案卷去，免得你那么闲，殉职起来都有水分！”


才舞罢一对百把十斤的荆棘锤撒手一抛便又换了把长柄大刀。
几十招虎虎生风地耍弄下来，半截黑塔似的猛汉浑身上下的衣服如同在水里泡过般精湿，满是悍肉的脸抖了几抖，喉间却不闻丝毫气喘，说话也依旧声如撞钟。
发泄的一声虎吼震得这练功房的四壁“嗡嗡”作响。
识相的家仆忙递茶的递茶，送手巾的送手巾。
胡乱抹了把脸，对着茶碗仰脖牛饮一口，畅快地“啊”了一声，这才有了听人说话的心思。“说，什么事儿？”
想邀功谄媚的人因为刚才的久等而心下惴惴，吞吞吐吐半天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惹得一旁听的人大声地骂了句唐州味儿的粗口：“狗尿苔！”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要为这等烂泥伤了精气神可值不得呀！”家仆一边为猛汉擦汗一边陪着笑劝解。
“这只丑狗在老子脚下哼哼了半天，老子也没听明白他究竟在说啥东西，真他娘的憋气！”蒲扇大的巴掌“砰”的一声，砸得屋子里的人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本就紧张的人这会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的哆嗦。
汉子气得瞪圆了眼，十足十地象庙里的镇殿金刚。
见势不妙的贴心家仆忙打打圆场。
“老爷，他的意思是说：皇上派了个钦差来查知府的案子，恐怕会对老爷不利……”
“知道了！”汉子“切”了声，“这时候才来老子面前卖乖，早干什么去了？明着告诉你，打他还没进这唐州城起，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在我付天雷的眼皮子底下了！钦差算什么？天高皇帝远的，哼，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是天理！就凭我付家在唐州三代的根基，别说他永远找不出我与知府一案的证据，就是他找得出，……借他十个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拿我，也拿不动我！！”
三声击掌。
练功房前后的门“忽啦啦”大开，无数兵丁潮水般涌入，刹那把屋中的人罩得水泄不通。
满脸得意的付天雷故作厌恶地挥了挥手，对周围的兵士道：“下去吧！”
人流又“哗”一声训练有素地急退而出。
通风告密的人张大口，为眼前叹为观止的权威彻底匍匐在地。
付天雷哈哈一笑，起身提了提自己的裤子，伸手拧起地下的人，指着院子中央的要他看。“看到那根杆子没有？明着告诉你，只要我点着它，这唐州四县的军队就会立刻前来接应！换言之，他钦差再大，也是个光杆子的官儿！在我付天雷的地盘上他休想调动一兵一卒！就算他能让周围州府的人马来援助，哼，……短时期内他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而反之，……只要我想，就可以随时叫人马围了馆驿把他和他的手下碾为齑粉！——这唐州，是我付家的天下！！他最好乖乖识相，否则……”转头，抬手，“啪”地劈出雷霆万钧的一掌。轰然之下，坚实的乌木靠椅顿成裂开，飞溅的碎片全数钉入四周的墙壁。
“这——就是他的下场！！！”


袅袅的白烟。
比起轰然绝杀的掌风，无疑是更高境界的沉稳笃定。
展昭掬起木桶里的水缓缓覆在脸上，水便顺着他轮廓优美的脸庞温柔地抚摸下来，最后又淋淋滴落桶中。
七天不曾睡眠的人疲惫地把头靠去桶沿，终于支持不住地闭上了眼。
蒸汽凝聚成的小小水珠自展昭的额头，脖颈，锁骨，胸口滑下，让他男儿俊美的外表下平添了几分中性的性感，无端地诱惑着窗外的人。
“咦，白大侠？你怎么来了？”
“那只臭猫呢？”
“在后院浴室……哎！你怎么把衣服拿走啦！那是展大哥要我送去给他换洗的！”
“反正我也要去找他，不如让我顺带了！”
夺走衣服的时候只想着可以借机要挟要挟那只光身子的猫，开开他的玩笑，可临到了眼前自己却半分动弹不得。
只一眼，脸便红了。
心咚咚跳起来的时候声音大得怎么也掩盖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
白玉堂颓然地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半眯起眼睛望着天空。
黑黑的天幕上，星辰寥落，却也同样的困惑不解。
是美人看少了吧……
白玉堂自嘲地想。
好像自己很久没有去“少年风流”了。风流不是下流，更不是寻常阔少一掷千金的荒淫作乐。白五爷的习惯是每到一处便慕名寻访些“奇女子”。不问身世，不论家财，贵也罢，贱也罢，只要真有才情，心觉投契，便可做得红颜知己。
于是有过“小红低唱我吹萧”，也有过“红袖添香夜读书”，……面对“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美人也曾击节高歌。
兴致勃发的时候，于寻常男子毫无二致的“牛皮糖”，对方什么坏脾气都能忍，只求一睹芳容。
只一点原则：发乎情止乎礼。
不是不想，面对诱惑哪个正常男人能不动心？却觉得爱便要敬，有些东西自己还给不起。
更重要的，不定性的自己在许多次柔情面前还摆不平心态，知己到情人的换位思考总是令人心中忐忑。说无私了是负责，说自私了就是男人怕绳索。
所以直至今日，风流段子虽多红粉不少，但欠下的情债也是巍峨。
女人……，看得很多啊……
我也早过了对这种事情脸红的年纪了吧……
不过自打和这猫搅合在一起就很少去那些朋友家串门了，……莫非“食色性也”，亏欠了自己的眼睛太久，这个时候看到只稍微比较美貌的臭公猫也会大惊小怪……
“喂！你一个人在这里嘀嘀咕咕些什么东西？”拿浴巾围了下半身子的展昭抱着双臂没好气地冲站在门口发愣的耗子吼道。
翻翻白眼，这死耗子，拿着自己的衣服在门口站了老大会儿了也不出声，要不是自己被冷下来的水给冻醒，……这大秋天的，安心要人受凉的么？
“衣服给我。”
“哦！……好。”楞楞的白玉堂把手中的衣服递过去之后，突然指着展昭左边肩头大惊小怪地叫起来。“猫儿猫儿猫儿你……”
“干嘛！？”被吓了一跳的展昭警戒心十足地往后一闪，躲开某人伸向自己的鼠爪，黑白分明的猫眼又瞪圆了几分。“吼什么吼？”这只打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的耗子是后悔那么爽快地把衣服给自己了么？哼哼……！抓紧自己手中余下未穿的衣服。……想算计你家猫爷爷臭耗子你还差得远呢！啊……为何我现在说话的口气会开始向那只耗子靠拢……？啊啊……真是讨厌啊……
“你别慌着穿衣服……”
果然！
已经套好上半身里衣的展昭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把自己的衣服护得更紧。
观察了一下地形，展昭觉得衣衫不整的自己怎么说都暂时处于弱势，当务之急还是不要硬碰！
抱着衣服向屋内龟缩，展昭谨慎地选择与白玉堂搁着木桶说话。咽了咽口水，一手揪紧浴巾防止下面走光一手紧抱住还没上身的几件衣物。“你想干嘛……？”
“你先别穿行不行，你肩膀……”白玉堂现在的样子在展昭眼里是绝对的不怀好意。
猫眼半眯，这是要亮爪子的前兆。
不管怎么说，先转移这耗子的注意力把裤子穿上再说！只要穿好了，文的武的，难道就还怕你了不成？
“你身后！”
“恩？！”
咋呼地喊完，趁上当的白玉堂转头去看的瞬间，展昭赶忙跳着脚钻进自己的裤子。
好了！
现在不怕你这死耗子搞怪了！我看你今天要耍什么把戏……
“喂！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发现上当的白玉堂很不满意地冲某只猫喊。“你干嘛耍人啊臭猫！”
“我还没问你你反来问我！”底气壮起来的某猫把眼睛一棱。“你叫我别慌穿衣服，……你，你……想干嘛？”说到后面自己也觉得不是味道，脸“唰”的红了。
白玉堂不气反笑。自己不过看到这猫的肩头上红红的有些异样，所以叫他先别穿衣服好理会个究竟罢了，怎么这猫摆出一副被色狼觊觎的脸？玩心忽起，痞惯了的人索性逗上一逗。
“呦……，猫大人不好意思啊？哈哈，象你这样‘秀色可餐’的豆腐猫如果被一只老鼠看到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没什么后果。”整了整衣衫，展昭大大方方地自桶后走出，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了。“如果真有后果的话，呵呵……”
“……干嘛？”这次这两个字该轮到白玉堂来说了，眼睛里某只猫还滴答着水的俊脸正在无限地放大，好看得让人一时脑子空白，竟忘了危险的存在。
“——就是老鼠被猫拍飞掉！！！”展昭咬牙切齿地接完下面半截话的同时，不客气地重重一拳对白玉堂招呼过去。
坐在饭厅里安稳享用晚餐的诸人听闻后院传来一声拖长着尾音的惨叫。
待到余音袅袅地消失在各自的耳旁时，大家都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干嘛啊……”管木咕哝着说。
已经了然了的张龙轻松地拍拍管木的肩。“没什么，——吃饭！”


大红的官服，黑色嵌玉的腰带。
男子修长的手指灵活的绕了个圈，利落地拉下，带子便在左侧腰间系成了一个工整的结。
正了正官帽，“啪”地拿起剑，收拾停当的展昭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众人听令！”
张龙王朝等人恭敬地一抱拳，异口同声：“属下在！”
“张龙，我命你拿我的手谕经由兵营驻扎的南门连夜出城！一来制造我们要调动兵马镇压唐州的假象激他们一激让他们自乱阵脚，二来速去驿站快马加急传令唐州附近，——京西北路的蔡州府颖昌府，淮南西路的光州府，京西南路的均州府襄州府……让他们火速派兵支援唐州！”
“属下得令！”
“王朝，你速带兵勇包围保护驿馆县府，上街张贴宵禁戒严官文！让对手感觉到我们立刻就要对其下手！另外选出精壮兵士四十人埋伏在县府大堂左右四门内，准备好火把大鼓兵刃，外扎束如真人般高的草人百个，我自有妙用！”
“属下得令！！”
“管木！”
“卑职在……！”
“你跟随在任大哥身边，他会护你周全。另，百姓们联合上告付天雷的讼状和付天雷长年的为恶唐州的证人证言等物你必须在我们捉拿他之前整理出来，你可有了？”
“回展大人，付天雷涉案太多卑职尚有少许未能完成……！”
“最迟明日！”
“卑职定不辱命！”
“任铁石！”
“在！”
“保护好你自己和管木！”
“属下自当珍重！但属下不愿做懦夫，愿与展大人一同上阵杀敌！”
“也好……！县府那里我也需要人手。但是管木……”
“我来好了！”久没作声的白玉堂悠然地举起手。“一个小书呆而已，白爷爷保证他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好强的气势……
展昭……
什么时候都会令你大吃一惊呢……
“你不是官府的人你不用插手……！”
“我就知道你这臭猫要这样说！你可知白爷爷最讨厌的便是你这句话！！”挺挺脊背，白玉堂抱着剑踱步到展昭面前，“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我看这小书呆顺眼不想他死关你展大人何事？”
欲言又止的展昭吸了口气。非常时刻……也的确需要人手……，但又不想欠这耗子的人情债……。真是麻烦！
“官府的事儿我白玉堂没兴趣，我纯粹是看热闹罢了，你没必要耿耿于怀。”白玉堂斜睨了展昭一眼，冷笑哼哼着逼近。“还有……，这个你怎么说！！！”
展昭这才看到方才自己那一拳的后续效果。
这……，喏……，青了眼角的耗子也……
扑哧……哈哈哈哈……
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居然还能有如此好笑的事儿……哈哈……
“你笑什么笑！”指指自己的右边眼角，白玉堂俊脸铁青，“‘打人别打脸’你怎么不懂？把你风流潇洒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气杀卫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美男白玉堂白五爷弄破了相，你叫我今后还怎么见人相亲娶媳妇啊……啊？？！！”
“而且别人问起，我难道说是被一只猫打的？你叫我今后还在江湖上怎么混？”捂着眼角，某耗子夸张地龇牙咧嘴。“很疼你知道不知道？你就不知道出手轻一点么你！我不过看看你洗澡你干嘛那么狠的心？……衣服我不是很顺当地给你了么！你以为你是九仙女啊！长得不好看又都是男人谁还想娶你还是怎的……”
喏……！？
已经去到后院马房的张龙闻声“吱溜溜”地退回到门口。
恩……！？
已经走到前院正中的王朝闻声“呼啦啦”地倒退回到门口。
呜……！？
已经抱了许多书册在怀的管木一松手，书全部“哗啦啦”地亲吻大地。
啊……！？
已经蹭亮佩刀正在入鞘的任铁石一分神，插歪了刀，只好“唰唰唰”地拔出来重插。
我插我插我插……为什么我还是没插正……？
一阵风吹过。
某人脸上的颜色正如走马灯般的不断变换。
僵立了半天，被倒了毛的猫满心的愤懑怨气尴尬羞臊终于积累成惊天动地地怒吼：“白——玉——堂——你——去——死——吧——！！”
“哇——”
上次是左勾拳打右脸这次是右勾拳打左脸呀……
哇哇哇哇…………
我的形象啊……呜呜呜呜……
轻咳一声，发泄完的人正正衣冠，无比纯良地对周围的其余人等抛过一个美伦美幻的微笑。
众人回应着沉醉傻笑之余却突听得耳边猫吼。
“——都给我做事去！！！”
如果这都不是爱第11章--一枕松风鹤梦长

细小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自天际洒落。
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轻轻推开窗，向外探了一探。摊开的手心上，银白便迅速化做星星潮湿的水迹。然后，人的心底，眼神，情绪，……也便一道星星的潮湿了起来。
按按眼角，酸疼着的，似乎还留有他粗暴的痕迹。
小炉上的酒已经温好。
……
爱的开始对于女人和男人并无不同，同是出自对对方的仰慕，只是在男人看待另一个男人时，这份仰慕变转而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欣赏”。
欣赏对方的光辉对方的成就，欣赏对方拥有而自己没有的气质能力……，然后在表面上故做不屑，心里却暗暗震撼，甚至有些发慌。
爱，是一个成熟的过程。
某某与某某皆是如此……


唐州，半月后。
漫天轻扬的粉色花瓣，仙音袅袅。身在梦境的人凭着直觉飞奔着追逐。远远的前方，道路尽头，谜底渐渐明朗。
黑发，雪肤，盈盈粉面。团扇半遮了芙蓉脸，携着轻纱踏舞，其音婉转似天籁。
好美……，这遍身的璎珞，……是寺庙里供奉的天女么？
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让一向意气风发潇洒红尘的青年侠客也诚惶诚恐起来。
我白玉堂若能得妻如此，岂非今生无憾？
美人巧笑，流波顾盼。
回眸时拂过的轻纱丝带却化做了明利的宝剑。
风起。
蓝色的人影闪跳腾挪，一套剑法轻盈矫健，竟全然不带丝毫俗世的杀伐，优美得如同舞蹈。
漂亮的一个收势。
停稳了步子，背剑朝观者微微一笑。
飞扬的长发，飞扬的气质。
略侧的角度却正好映衬他好看的唇，长长的睫毛……
太诱惑了……，简直无法自主。
强吻下去时也不挣扎只大大地睁着眼。
错愕迷失，痛楚到令人越发想得到。
粉红色，微张着的，看上去比女子还要甜美的嘴唇……
让我吻下去……
“……少爷！少爷！少爷！！”白福手中的拂尘把桌子敲得“啪啪”直响，试图把梦境中的人拉回现实。“醒醒！醒醒！！少爷……！少爷！！”
“哇——”白玉堂猛地挺身而起，“啪”地捂住自己的双眼，“不要打我！……哇！”
“哎呀，少爷你怎么了嘛！老奴只是敲了一敲，根本就没有碰到你一根寒毛……，不是老奴说你，大冷天的你趴在桌子上睡觉是很容易着凉的！”一脸心疼加无奈的白福放下手里的拂尘，开始动手把桌面上堆积的书册依次垒好。“给你的那些账本看完了吗？你这孩子，怎么又在这里睡起觉来了……，哎……？少爷？你该不是睡迷了吧？”
才从梦境里勉力脱身的白玉堂直着眼，口中喃喃。“我还没有……你……你用不着出拳打我吧……”
“喂喂……！”担忧起来的白福在神智不清的人眼前晃晃手掌。“少爷？少爷……？” 担心地伸手去摸白玉堂的额头。“怎么了？傻了么？少爷……？哎呦……，各路神仙保佑别叫谁勾了我家少爷的魂魄去呦……”
“干嘛呢？福叔？”突然清醒过来的白玉堂对眼前正双手合十念念叨叨的白福感到很是奇怪。“您老又怎么啦？”
“也……？！少爷你清醒啦？”白福心里巨石落地。
“我有不清醒的时候么？真是的……”站起身来伸展着四肢，“啊！睡得好难受……一身都酸疼！”
“是不大好受，早知道就不要叫他们把屋子里弄得那么暖和。免得搞的人大白天也昏昏欲睡的……”白福递上条手巾，示意白玉堂擦擦汗。狡黠地挤挤眼。“哎……，少爷，白日梦的滋味如何？”
“你……，你什么意思呀？”心虚起来的人把手巾丢回白福，后者忙伸手接住。
“哇！脸都红了，少爷你发春梦呢是吧？”
“福叔！”白玉堂脸热得几乎烙饼，“你怎么老辈子没有老辈子的样儿？”
“这有什么！想你福叔我也是男人也年轻过……，哎，老头子我现在遇到了漂亮姑娘还喜欢多瞅两眼哪……呵呵……”
白玉堂尴尬地转了个圈，却偏偏梦里的情景太过深刻，令人越发无所适从。虽然……，最后的结局是吻没吻到又挨了某人的老拳。
“不否认就是默认！”白福捋捋胡须，满脸“被我料中了吧”的得意。自傲向来能和白玉堂打成一片的老人家忙趁机进言。“要不要去相亲？”
“什么？！”惊得一跳的白玉堂倒吸了口冷气。“那么馊的主意！白五爷我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傲笑江湖……”
“说重点说重点……！！”臭小子，在我老头子的面前耍什么帅！
“……没种的男人才去相亲呢！”飞快地抛出一句话，白玉堂别过头去给自己倒茶。
“喂喂！！”白福一脸被打击到了的表情，“少爷你不是的吧？老奴我的婚事就是相亲相来的！”
“是么？忘了……”白玉堂笑嘻嘻地拍拍白福的肩。“那好，不包括福叔你。”
“那你爹，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呢？”白福翻翻白眼，吹起了胡须。
“噗——，他们全是相亲结的婚啊？！”大叫一声，一口茶全数喷出的白玉堂倒退三尺。“老天……，这也太没创意了吧？”
“哎呀……，小小年纪如何敢妄论先人！！”哆嗦着说完，捶着心口又咳嗽起来的白福道：“罪过……罪过……！咳咳……，‘大不敬’呀……”
“你又咳嗽啊福叔？”白玉堂赶忙递上茶杯，“我可先说好，我是心疼你的病的啊，但这不等于你可以以此要挟我的啊！”
“少爷你怎么还是长不大……”喝了口水，白福长叹，“实话告诉二少爷你吧，这次以打点生意为由把你骗到唐州来是大少爷的意思。你也知道他身体不好，三十出头了，娶妻后也纳了好几房的妾，可就是‘无所出’！你也二十有三早过了‘冠礼’的年纪了，你周围的朋友弟兄哪个不是已经成家？……连父亲都当上啦！少爷你自小便是老奴看大，老奴最知你的心性。你从来自在惯了，最讨厌约束。所以，无论是老爷夫人在世的时候，还是大少爷，……大家都由着你，照顾你的性子。你想闯荡江湖，也由得你去。老爷去世的这几年，家里的事情你也不曾过问过，……老奴我是看着金堂大少爷苦过来的。早些时候他还想自己能得个男丁，这样对白家你便能少些负担。可随着日子久了他也失望了……，眼下他的身体也越发的不好。二少爷你现在在江湖上也算得是‘功成名就’……，大少爷说了，只要你肯考虑结婚的事情，其余的一切你都不用担心。他保证什么都会象现在这样……，婚后你还是‘白玉堂’，还是江湖上自由自在的‘锦毛鼠’……，他只要还能撑，白家的一切生计你都可以不闻不问……”
空空的心，说不上情愿还是不情愿。
连为什么哀悼一下的力气也没有。
或许……早知道会是这样的……
“好吧！”
“恩？！”
“相亲的事情，福叔你来安排。”
“少爷你……”出乎意料的爽快反令白福不安起来。
回头，咧嘴，笑得完全痞相。“……我不喜欢也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再说……，呵呵，福叔你刚才说对了，我就是梦到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来着！哈哈……，说不定就应在这事情上呢！啊啊……我要去看看那个小姐是不是和我梦里的长得一个样！应该是个美人才对吧……哼哼，哥哥也该知道我的品位是很高的！恩恩……，因该是的！哇……很期待呢！”
“少爷……”
透过窗，雪纷纷扬扬的下着。
曲折的长廊上，一身皂服的家仆匆匆向书房跑来。
“少爷，您有客人来访。”
“是谁？”
“那位大人自称‘展昭’。”
心咚咚地跳了几跳。
脑海里又是梦境中的画面。
我的身体里如何会潜伏着对他的邪念？
让人难以面对现实。
展昭……
展……昭……
白福奇怪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主人。
凭着瞬间的直觉，隐约触摸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少爷……？”
“啊！快去请他进来书房说话。”
老人们说过，梦是反的。
不是么？


逃避的目光在四周游荡了一阵后，始终停驻在展昭身上。
脱下挡雪的外袍，展昭正客气的双手接过白福奉上的茶。
外袍下是梦中一般颜色的蓝衣。
心又“突突”跳了起来，被该对上展昭的眼又不自觉地闪避了开去。
展昭不解地皱了皱眉，转而应对白福的寒暄。
“展大人，草民真是久仰啦……”
“啊……，老伯哪里话，展某惶恐。”
“当今圣上亲封的‘御猫’，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侠’！半个月前展大人巧用计谋除了这多年盘踞唐州的地方一霸——付天雷，破了知府的冤案和唐州城内十四桩离奇命案，……如今唐州百姓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都对展大人是敬若神明，爱戴得很呐！今日老朽能有缘一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老伯，您实在是太过誉了……。”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的展昭微微有些脸红，伸手扶起要对自己躬身下拜的白福，“展昭尽责而已，受之有愧……。其实，……啊，正是因为案子虽破却疑点甚多，展昭心里忐忑，不敢冒然结案，这才来请教你家公子……”
“噗——”白玉堂今天第二次把茶水喷了满地，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被呛得好惨。“咳咳……，‘公子’……呕……”
白福对眼前的反应完全莫名其妙。“……少爷？！”
“臭猫……，安心的……咳咳……”
展昭“本性暴露”地冲白玉堂飞过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怎么了，哎呦……，少爷呀，你怎么喝个茶都不老实……”白福一边心疼地抚着白玉堂的背心帮他顺气，一边回头对展昭道：“……展大人见笑了。”
“啊……，咳……没事了没事了……”隔开白福的手要替自己擦拭水迹的手，白玉堂有些发窘。他白玉堂才不要被人当小孩子看待，尤其是在那只猫面前！
“你们……？”已经彻底搞不明白了的白福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展昭。
早换上了惯常“温文儒雅”外壳的展昭对白福展开了一个稳重又纯良的微笑，含蓄的表示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
“啊……，福叔，麻烦您老去吩咐厨子多做几样别致的好菜，今晚猫……，啊，不，展大人要留在府上用饭。”
“好好……。老奴告辞了。”白福向展昭躬身施礼，“展大人寒舍简陋不要拘束才是……”
“打扰了。”展昭谦和地回礼。“多谢老伯。”
“你……，恩……今天怎么有空？”少了份平时的活泼，白玉堂说出口的话竟然也生涩了起来。
随手牵过桌上的一本帐册，展昭的笑容里有些可怜加同情的意味：“展某搅扰了，还望没有挡着白兄的财路才好。”
“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白玉堂从展昭手里抽走帐册，“这些东西看得我味如嚼蜡。若不是哥哥来信督促我尽快办理，我又怎会甘心被困于此，做这样缺情少趣的事情。”
家仆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桌上排开一列小碟，随即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抓抓头，看起来似乎全然不知说什么好的白玉堂慌张地招呼。“……都是些点心果脯，你……你不要客气。”
心里有鬼的时候，说话也结巴。
才被梦给刺激到就立刻面对真人，罪恶的感觉自然翻天覆地。
“恩。”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展昭大方地坐到桌边。
“……怎么？案子很棘手么？”
“恩。”
“不是很顺利吗？有什么可苦恼的。”
“自从付天雷被我们捉住，就突发急病，从他口里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得不到……。搜集起来的死物证却都无一例外的全指向他。我总觉得他不过是站在明处的小卒，而真正的对手却始终深藏不露。”
“对了，白兄，我想请你看看这个，”自袖中抽出一张图纸，展昭把它在白玉堂面前展平，“你在江湖上见多识广，可看得出其中有什么机关？”
低头看了一眼。镜子的图案？
似乎……，在那里见过类似的……
展昭紧张地注视着白玉堂表情的变化，直到那张俊逸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展昭熟悉的笑容。傲气，狡黠，玩世不恭，把一切皆踩于脚下。
“白兄，莫非你已看出了什么端倪？”
白玉堂眯起了眼，笑而不答。
“展昭请教白兄……”
“知道这种机关的人恐怕除了我白玉堂，普天下也没有几个了。啊……，酒菜来了，我们吃过了晚饭再说。”
“白兄……”
“放心，跑不了你这只猫的。不过有些东西在证实之前我不愿冒然去下定论。”
“那……”
“吃饭。”把碗筷递向展昭的人终于又恢复了以往的自然。“吃完了我们一起去个地方。”


飞马踏雪。
急促的马蹄声后，明亮的雪地里便多出了四行零落的蹄印，默默远送着黑夜里疾驰的一双人。
攀上长长的石梯，白玉堂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山门。
寂静中，“空空”的声响传得格外远。
展昭抬头看了看，借着月光，漆黑的匾额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镏金的大字——竹林寺。
竹林寺……？
可是前朝诗人笔下：“云中宝刹森千尺，烟里遥钟彻一声”的那座寺庙……？
白玉堂……，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山门“吱呀”的开了。
半身宽的缝隙中守门僧人机警地向外张望。
“……啊，打扰了。劳烦师父通传主持智通大师，就说故人之子白玉堂有急事前来拜访。”
“施主稍待。”
大门又轰然关闭。
白玉堂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回头对展昭笑了笑，随口吟道：“‘竹林滴翠雨初晴，半倚芳晖画不成。远水流青环古寺，斜阳送绿上春城。’……，这竹林寺虽不大名气过场却不小。”
一旁的展昭哑然失笑。“让白兄看旁人脸色，展某有愧于心。”
“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你这臭猫东颠西跑。”随意地往身后柱子上一靠，白玉堂故意皱出额头上的几行皱纹来。
今晚……不错的月色呢……
“哎”了一声侧过脸，本想对身边的人再闲扯点什么，却不想忽然间呼吸也为之停顿。
静默在月光下，展昭光洁的面容精致得恍若这世间最完美的瓷器。
只那么自然地仰了仰脸，便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温柔的光晕……
常日里看他，是俊美，月光下，是清俊。
好似掬一捧清泉在手，明澈轻盈而纯净。
如梦中作歌起舞的仙子，只能远观，不敢近渎。
就这么近乎痴迷地看着，连被人唤了几声也充耳不闻。
“……施主？施主？”
“啊！？”
“方丈大师说客堂有请。”


“阿弥陀佛……，这位一身白衣的少侠想来必是故人白施主曾对老衲提起的白二公子白玉堂吧？早闻听小公子名动江湖，今日得见果真器宇不凡。”
“方丈大师过誉了。玉堂惭愧。”
“不知这位少侠是……？”
“他是我的挚友展昭，现供职开封府，官拜四品，御前带刀护卫。”
“开封府展昭，见过方丈大师。”
“……！失敬失敬！不知展大人大驾光临鄙寺，望乞恕罪……”
“深夜搅扰，也望大师多多包涵。”
“请二位施主用茶。”
“请。”
“多谢大师。”
“这……不知二位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大师，我记得年少时曾听闻家父讲起入寺小住并有幸与您共论禅学一事，那时家父曾提起贵寺有一面上古铜镜，堪为镇寺之宝。大师请看，铜镜可是此图中所画模样？”
“这……，外观上看似乎颇为相似……但内里的花纹……”
“究竟是与不是？还望大师能给白某一个确切的答复。”
“……实不相瞒。这镇寺之宝早在五年前的一个夜里便莫名失踪，为此老衲深为痛心！但碍于种种，至今未曾声张……”
“竟有如此的事？！”
“确是老衲无能……，老衲如今年事已高，老目浑浊，所以其中细枝末节已然无从确认。”
“敢问大师：镇寺神镜究竟神在何处？”
“寺中卷本记载，此镜曾有过映射天人神像的历史。此镜光华照耀神光显现之时便是真命天子临世之日……”
“啊！？”
“据传最近一次神镜显灵便是在我朝太祖皇帝登基之日……，哎，可叹老衲无福得见。”
“……！大师，寺中可有文献卷宗的详细记载？”
“皆在我寺后殿‘藏经阁’内，不知展大人……”
“可否方便展某一观？”
“……展大人请便。”


打着大大的呵欠，白玉堂把手中满是灰尘的书册漫不经心地放回原处。
“我说猫儿啊，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这藏经阁中的书浩如烟海，等我们找到怕是已经两鬓斑白了。……奇怪，刚才那个带路的和尚不是说了寺里历史记载的书卷就在这一带么……，怎么找不到呢……？啊……，好困……”
“你要累了就先眯一会儿吧，回头我困了再换你。”埋首于书卷的展昭头也不抬。
“太冷了，也睡不着。”搓搓冻僵的手，白玉堂走去展昭身边。“……刚才，方丈那里你怎么不再多问问？”
“我觉得他能提供给我们的线索也就那么多了。”展昭用手指指自己东面的书架，“那里你看过了没有？”
“啊……还没。”
“不想睡就帮忙去那边看看。”
“你精神可真好。”又打了个呵欠的白玉堂没精打采地走去书架边，继续枯燥乏味的搜寻游戏。
忙碌中长久的沉默。
劳累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的白玉堂搁下手中的书，捶捶酸疼的腰。还有那么多没找……啊！真是心烦！
啊……，腿……都站得……没感觉了……
好冷……
隔着书与书的缝隙看过去，正巧可以看见展昭专注的眉眼。
平静，执着，又锲而不舍。不见丝毫疲态。
工作起来的时候，他从来便是如此认真的么？
那我……也不可以输给他的……对不对？
水漏滴答。
壶中漏箭不偏不倚地指向三更四点。
“奇怪……，为什么就是找不到？”终于完成自己“任务”的白玉堂疑惑地小声嘀咕。“喂……，猫儿！你那里有什么收获没？”
“……”
“怎么不回白爷爷的话？”
“你别闹。我好像……要找到了。”
“哦？在哪儿？”
“在这里……”
“哪儿？啊……‘……一时巨浪滔天，万物生灵皆没于滚滚洪流之中，夏禹先皇立誓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怎么扯到大禹身上去了？猫儿这不是那个……”
“耐心往下看，……这里。”
“‘……皇乘麒麟舟巡游天下，三日三夜不止歇也。至唐河东，伏牛山下，皇系舟于此。……大战无那祁，降之。’，猫儿，这‘无那祁’是什么东西？”
“上古引发洪水的怪兽，……继续。”
“‘……怪遂口吐铜镜，曰：此镜神光当耀真命天子。得此镜者王天下。’，哈……，这妖怪真够怪的，被大禹杀了死之前还不忘送他好东西，哈哈……”
“别笑，快念后面的。”
“‘大唐神功元年初，长安佛学鼎盛……’，哎，不对，这又扯到哪去了？”
“你翻哪里去了？不是这页……”
“等等，哎，……臭猫！怎么不是？我顺着翻过来的！”
“是翻成两页了。”
“没有……”
“你拿来我看！”
“我没有翻错么……”
“给我……”
“给你还不是那样，我看好了。”
“是这段才对！”
“胡说。那都七八页以后去了。你这猫眼睛怎么不灵光了？”
“就是这儿……”
“不是。”
“是这儿！”
“不是！”
“你……”
推推攘攘中展昭重心不稳，刹不住脚的白玉堂“哇”了一声，猛然间双双倒地。
眨眼间，一切，都近在咫尺。
透过衣物，白玉堂可以感觉到身下的展昭身体的每一个细小的颤动。
因慌乱而绷紧的四肢，还有，无所适从的眼。
错愕，又迷失。
全如梦境一般，诱惑着另一个迷失的人。
微微张开的嘴唇……
白玉堂迷醉地低下头，欺身而上。
鼻尖与鼻尖的轻触。
黑黑的长发却已然融为一体。
心跳的声音，难分彼此。
“……你，干什么？”
啊？！
自梦境中恍然惊醒的白玉堂猛然一个挺身。
“轻点行不行？……压得人好疼！你怎么那么重？快放我起来，没被揍就不舒服是不是？”
呆楞。
随即打了个哈。
反被激起了玩心的人索性真用上了力，钳紧某只猫的手，坏心笑得痞痞。“被耗子压倒在地的猫感觉如何呀……？我都说了你是只‘三脚猫’了。今天难得大好机会，就算是给古往今来的‘鼠辈’们小小的报仇一下好了。”
“不要太过分！”不甘心被制的猫口气恶狠狠的。
“我过分又怎么样呀？反正猫大人你现在是落入鼠爪，还是想想怎么自求多福的比较好。”
“你……！……哎！？……等等，白玉堂，你闻到没有，什么味道？”
“还能有什么味道？臭猫的味道！猫大人，你就不要想这些招数来骗人上当了，今天你是不要想轻易翻身啦……”
“……？不对……！白玉堂你先放开我！”
“啦啦啦啦……”
“白玉堂！！！”
窗外飘进一股浓烟。
两个人面面相觑。
趁机脱身的展昭听到空中暗器声响，忙将白玉堂扑倒。“小心！”
黑影在窗前鬼魅般的晃动了一下，稍纵即逝。
守夜僧人急急地敲锣示警。
“起火啦——！救火呀——！！快救火——呀——”
寺院各间禅房的灯陆续亮起，很快便一片混乱。
“有贼人——！有贼！有人放火行凶啦——，捉凶手啊——”
“方丈大师——方丈——！！”
“师弟师弟——”
“快拿木桶！！快泼水呀——”
“哎呀——我的藏经阁呀——”
“还有人，屋子里还有人没出来——”
“救命——救命——”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快快泼水救火！！”
展昭一把按住白玉堂的肩。“你守在这里，我去追！”
浓烟弥漫中蓝色的人影纵身扑出窗外。
白玉堂挥着手奋力把眼前的烟赶开。“你这臭猫凭什么命令我？我偏要跟你去！”
如果这都不是爱12章（上）--无数峰峦远近间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长得比较帅的那一个？
白玉堂恨恨地想。
象现在这样被树枝勾住了衣领挂在空中当风干肉，那滋味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起的。
比起那只被擦破了点皮，此刻正悠闲坐在崖下溪流边清洗伤口的猫自己当然是衰到了家。
一路跟出来捉贼,可谁曾想大意中了对方的圈套。
误踩山崖边松动的石头跌落下去的危急关头只想本能的抓个东西保命，可谁曾想抱住了那只猫的腰，结果么，……自然是无需下文。
这就叫“连累”？
错！我白玉堂怎么可能连累别人？这叫兄弟之间“有难同当”好不好？可……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某人回头张望一眼，解救自己从这到高不低的鬼地方下来？
真是的……这样就生气……
这臭猫还真不是一般般的小肚鸡肠！
啊啊……从半夜一直挂到天光大亮也……
啊啊……脖子要断了……
我的腰我的腰啊……
树枝断了的话自己摔下去怎么得了……
“喂……，放我下来！”憋了好一会儿，某只耗子还是放下尊严地开口了。
是哪个混蛋说气节比性命重要的？叫他自己上树来如此挂上半天试试看？再说堂堂誉满江湖的锦毛鼠白玉堂若是被人发现是这般如此的归得西，那他今后在阎王殿还要不要混了？
“喂……”
“喂……”
白玉堂觉得自己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断不会如某猫般旷日持久，整整大半天了也只肯给个背影，哼也不哼一下。
“就算你生我气我这么大半天了你也该差不多了吧……？”
“臭猫！弟兄之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懂不懂？好歹白爷爷也陪你一起下来的不是？你怎么就……”
“你要再多一句嘴你就准备一辈子吊在这里当风干肉！！”憋了半天的猫总算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句威胁的话。死老鼠，也不想想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造成的，居然还敢对自己大言不惭……。还有，究竟是谁陪谁一起下来的？
“哎哎……哈哈！说话了说话了！还会说话就好啊！哈哈！我还以为玩儿了一次跳崖游戏的猫会吓破了胆失了声呢……”
跳崖游戏……？！
忍无可忍的猫很有杀伤力地回头。“白玉堂你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死的么？——被你这张嘴给害死的！！！”
原本已经打算救某只下来的某猫立刻放弃了计划，再次深刻认识到对老鼠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最严重的犯罪。
掬起溪水洗了把脸，原本以为自己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的人发现左臂最上面还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
挽了几次袖子，但因为伤口位置太高有些不好清洗，索性褪出手臂，露出大半个肩膀。
没想到又招来背后某只不知死活的耗子一阵疯笑。
“哈哈哈哈……，呦，没想到我们的猫大人脸上晒得黑黑，内里却白皙得犹如女子呀……”
“白玉堂！！！”
“爷爷在……”
“我警告你！你再出言侮辱展某展某定不与你甘休！！”
“哎呀呀……，这话我已经听腻了一点新意都没有了嘛……，不与我甘休好啊，这样，你放我下来，然后再好好得与我算帐好不好？”
“呵呵……”这次换了展昭笑。“想求我放你下来啊？”
“当然当然当然！！！”白玉堂朝下面的人一个劲儿地点头。
在崖下仰视自己的那张猫脸上笑容陡然雾散，只听得穷凶极恶的一声暴喝：“——休想！！！”
“哎呀我的妈！”白玉堂随着被震得左右摇晃的树枝摆荡了好一会儿，只觉得难受得更甚先前，手足都找不到落力点，只得凭空乱舞。“臭……猫！先……放爷爷下来……，有什么恩怨回头再理论过……”
“哼，作恶多端。”展昭得意加嘲讽地笑，“老天爷罚你挂在上头，我又怎么可以逆天而行？你好好享受好了。”
“哎哎哎……！！展昭！！展昭！！！”
看着头也不回走远的人，白玉堂忽然灵机一动。“——哎呀！掉了掉了！东西掉了！！”
“前面走的，东西掉了呀——”
回头，抱着剑，展昭说起话来慢悠悠地。“骗人，也烦劳你换个花样，就这个，三岁孩子也嫌它无趣。”
“真的掉了，真的有东西掉了好不好？”狡猾耗子的演技真可谓是：活灵活现。可惜演员优秀，观众却丝毫的无动于衷。
在对方的身影即将要消失在视线里的一瞬间，已然是无计可施的可怜人索性叽里呱啦一通乱叫。“——真的掉了么！哎呀！真的有东西掉下来呀！就是你脖子上的那个那个！……对了！红线拴的那个东西！就是红线拴的！哎呀——我没有骗你呀！”
……红线拴的东西？
等等！
伸手在胸口一摸，展昭的脸立刻变了颜色，风似地飞去白玉堂身边。“拿出来！”
“嘿嘿……，”腆着脸傻笑了两声，还没意识到信口胡诌的谎话就要引发的严重后果的某人还沉浸在“妙计”成功的得意中，“你回来了啊？”
“东西拿出来！”本就心里有气的展昭口气森然。那东西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
一起跌落山崖是够倒霉，但说到底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这死老鼠怎么就是不明白……！敌人“投石问路”，摆明了就是想引开他们，方便其他同伙。杀人，毁灭证据，逃跑，哼，想想哪一点都不是好事！听话乖乖的兵分两路有什么不好？自己去追贼，难道就还真的有什么危险了不成？能捉住就捉，捉不住断然也不会蛮干。大不了过上几招稍候就回头。你白玉堂把这边的情况控制住了，不就一切万事大吉了么？可恶可恶呀……。咬牙！切齿！现在落到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来不说，还不知道如何脱困！这死耗子非但不反省还满口的胡说八道！大后天朝廷就要派新的知府来唐州了，到时候这案子就算有疑点也得结了！他知道不知道！时间紧迫……，不生气，不生气才怪！！
怒气冲冲。“把东西给我！！”
“你先放我下去。”白玉堂笑嘻嘻的，全然不管下面的人已经是猫眼半眯，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吞吃下腹的模样。“你看，我一直挂在这上面，就算是想指点你也不太方便呐……”
哼！
被倒了满身毛的猫声音低低，口气寒寒。“白玉堂……你信不信……我可以叫你一辈子挂在这里……直到老死……”
“我信……，呵呵。”
拔剑！
银光过处，树枝陡然折断。
“哎呦！！我的妈也……！”毫无防备被跌了个嘴啃泥的人一声惨叫之后，呻吟着爬起身。“哇……好疼，啧啧，哎呦……，你看你弄得我一身都是泥。”
抱着剑，斜睨，小小地出了口气的展昭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
“我的东西在哪儿？”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这只耗子是又想讨打了么？
“你说什么东西？”翻翻白眼，展昭反问。
“哎，我真不知道啊……”
“白玉堂！我警告你！”
“啧啧……，你这猫！成天那么凶巴巴的做什么？问就好好问行不行？不要挨人太近，会喷口水的……”
“……。你！究竟！说不说？”
“好了好了，别拔剑别拔剑……。”白玉堂后退两步，躲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看到你掉什么东西，都是我信口胡说的。要你真丢了什么就去溪边找找，晚了，兴许水就给冲走了。”
“哼——！”收了剑，一甩袖，展昭铁青着脸大步走向溪边。“我告诉你，要是我找不到才有你好看的！！”
“哎呀……，我都说了是我胡说的了，你这猫怎么就不讲理，真是的……”


山谷四面环山。陡峭平滑的山壁如铁桶般把谷地四周围了个严实。目之所及无过乱石成堆，耸立犹如荒凉坟茔。唯一能令人怀有希望的水流又偏巧自山壁与山壁的夹缝中穿裂而出，浅浅地蜿蜒成溪，最深处也才没过膝盖而已。
水至清则无鱼……
哎，看样子今天是要饿肚子了……
而且没有长绳的话，这山也是“掉下来容易爬上去难”。
倒霉……，难不成，真的要饿个好几天？
可刚才已经考察过了啊……，出水的山壁那么厚，两个都不会水的人没可能闭气潜过去的。再说，就算能潜过去，还不知道山壁是不是通的。万一是封死的山，这水是从山上面什么地方来的，那岂非自己找死？
哎……
或许，饿着死还好受点儿……
点燃一堆火，却苦于无东西可拿来烧烤的白玉堂胡乱地捡拾了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天，已经黑下来了。
那只猫怎么还没气完？
从过去找东西直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吧？开始还能看到他在溪水和石滩上埋头东翻西找，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呆呆地坐在溪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动也不动声也不出了，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那东西……对他，似乎真的很重要……
拿着树枝慢慢走过去，白玉堂在展昭身边坐下。
也不说话。可黑暗中分明感觉到身边人悲怆痛悔的心情。
伸手搂住肩，安慰一下。“……没找到？等天亮了我帮你找。这里就那么大块地方，水浅，又不怎么动，不会丢的。”
“我只是说说，没想到你真的丢了东西……，我乌鸦嘴行不行？”
“明天天一亮就找。我把这里每块石头都翻过来。要还不行，我就把这山谷里每块石头都翻一遍，好不好？”
沉默。
垂着头，看不清展昭的脸。
“……可能就算找到，也没有用了。”
“恩……？”
“……琉璃。那东西，是琉璃。”
琉璃……
“不会碎的。”
“那是我爹给我的……，我娘的遗物……，我自打出生她便去世了，我……从没见过她……”
“猫儿……”
“我每天带着……从不离身……可是……”
“你娘会保佑你的。”侧过头，白玉堂温柔地笑笑，“一定能找到。猫儿，你听过佛家所说的‘随缘’么？就算万一……，当然，那种情况应该是不会出现的。我想……也许你娘是觉得她守护了你那么长的时间，很累很累了，也许，又会有另外一个人来守护你，所以……她觉得自己该休息一下了……”
展昭感动地抬起头。
借着远处火堆的光，黑暗中两人的眼睛竟都分外明亮。
淡淡的呼吸中，淡淡暧昧的情愫。一点一点，一点一点，随着山谷里凉凉的夜风，轻轻吹拂开去……
萌动中，是彼此的懵懂。
白玉堂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玉坠。“这个呢……，先给你戴好了。哎，这虽然没有你的那个有这么重大的意义，对我可也是很重要的。算你受我连累，我给你陪不是。”
“你……，哄小孩么？我不要。”展昭近乎别扭地推还过去。
“哎哎……”白玉堂揪住展昭的袖子，把玉坠塞回他的手心。“拿着好不好？这怎么说也是我的心意吧？”
“猫不要耗子的护身符。”
“那……，算我抵押在你那的好了！如果我不能把你的给你找回来，你就永远不还给我好不好？”
是个好理由。
无论对“收”的人，还是“送”的人。
“……，好。那……，你记得你说的话。”
“没问题！！哈哈——”大笑了两声，得意万分的白玉堂忽然弯腰捂住自己的肚子。“哇……”
“白兄？！”展昭紧张地赶忙扶住，“你怎么啦？受伤啦……？你……”
咬紧牙关，白玉堂痛苦地哼哼。“我……很……饿也……”

如果这都不是爱12章（下）--无数峰峦远近间

朱墙，厚户。
环绕着的，是波浪形起伏的山墙。
暗暗的天。
长衫背子，一副文人打扮的年轻男子背着手，踱着寻常散步般步幅，在走到西南角的小门时，方才住了脚步。
犹豫了一下，男子似乎在积蓄某些自信和勇气，终于，在正了正衣冠后，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谁啊？”
额头几乎就要触到门上去的男子低声回答：“我。”
门里的人毫不买账。“我？！……我知道是谁？妈的，哪个那么讨嫌？”
叫门的男子恨恨地诅咒了句什么，强力压抑住火气。“……是我，烦劳开门。”
“……。等着！”
深深吸口气，年轻男子觉得方才才在自己心里建立起来的防御阵线正在经历着现实的无情考验。
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下人而已……，下人而已！！
狗眼看人低，趋炎附势，这些都是他们惯有的本性！
等到有一天，你翻身的时候，他们就会象狗一样在你的屁股后面摇尾巴！
都给我等着吧……
窃窃私语之声隔着门缝断断续续地传出。
年轻男子忙贴在门上一探究竟。
“我说你何苦呢，给他开开不就得了……”
“凭什么，让他多站会儿！他还真以为他是官呀？”
“好歹也是王爷的骨肉嘛……”
“得了吧！谁不知道他娘就是个上不得台面小婢女，别玷污了我们襄阳王府的血脉。”
熊熊烈焰，“腾”地自心头窜起，燃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小婢女……
上不得台面的小婢女……
咬牙抡起拳头，却又最终放下。
不可以……，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发脾气……
忍。
我要忍！
我就会熬出头了……，我很快就要熬出头了……，不是么？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算啦，那么久了，给他开了得了。现在王爷和大少爷正在派他办事，要是有什么耽搁上面怪罪下来你我就不好啦！”
“能派他什么要紧事儿？切……”
“去开了吧啊！听说王爷有打算要他认祖归宗。到那时，可是你我的主子……，人给自己留点后路总没错的。你现在这般怠慢他，他今后记恨起来可怎么好？去开了吧！”
“……好吧！真是麻烦……”
抽开门闩的声音，“吱呀”一声，两扇合起的门板开了半面。
门里人悻悻地招呼。“进来吧！”
年轻男子忍耐着道了声“多谢”，刚要进门却又被拦住。
“怎么？给堂堂大理寺的老爷开了门都不打赏点儿？”
“……，是我疏忽了，”年轻男子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掏出几枚铜钱给看门的两个仆人。“小小意思……，今后还请多关照了。”
“这还差不多。进来吧！”
“多谢大人赏钱……”
“切，都是一家人你还和他客套个什么？是吧，管大人？”
一家人？
总算，还能听见句不那么刺耳的话了。钱，果然有用得很。
收敛起心头的冷笑，管木依旧谦卑。“敢问……王爷和大少爷现在何处？”
“都在王爷的书房里，你小子来得到正是时候……哼……”
“多谢。”


“我真不明白父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刚从“退思堂”议事出来的赵勃一脸的愤愤不平。“居然把这种大事交给管木那臭小子做！你看，我们大家一起商量个事儿，最后还要留他单独说话！有什么听不得的了？居然还说什么如果事情办成了就正式承认他，给他身份地位！哼，父王也不看看那小子什么出身！……大哥！你是父王的王长子，今后的世子！那小子凭什么……，哼，……大哥！父王要是认了他，他可就和我们平起平坐了呀！”
“三弟，”斜靠在闲榻上的赵创懒懒地睁眼，“‘平起平坐’……，呵呵，你就为了这个生气……？”
“大哥，我……我也为你着急的不是？”被人一语中的的赵勃端起茶杯来遮掩，“父王就我们两个儿子，大哥你是要做世子，将来还要做太子做皇帝的人！现在如果多了个管木……”
“你不是都说了他出身卑微母亲是个婢女了吗？那有什么可担心的？”赵创翻了个身，背对赵勃，口气依旧全然的不以为意。“他想立功就让他立去……，他是有野心，不过现在还不足为患。”打了个呵欠，挥挥手，“啊……好困，三弟你出去吧……，人家不过是想混个名分罢了，你我又何苦来哉……”
“大哥！”赵勃一脸无奈地坐去赵创身边，“我觉得那小子日后一定会威胁到大哥的！”
“那有怎样？”赵创翻身坐起，看定自己的弟弟，“沉住气。什么事情到时候再打算不迟。”
“大哥……”
“还是说……，真正比较有压迫感的是你自己？”
“大哥……大哥你说什么呐……”
“我们都是‘庶出’。对于这个事实我早就认识得很清楚，也能接受。我希望你和我一样。”
“大哥！”
“不要自己给自己压力，也不要看不起其他人。其实比起他来，我们两个的母亲不过就多了个‘妾’的身份罢了。呵呵，半斤八两。”
“大哥你……！”
“其实比起那个，我倒更庆幸父王的正妃死的时候没留下一男半女。要不，那个叫‘赵承’的孩子才会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舒服地叹着气往后一仰，赵创又睡了回去。“哎……，屋子里暖暖和和的好享受呀……，哎！？三弟，你就走了么？”
“我……告退了，大哥……”
“好吧，为兄就不送了。”
走到门口的人回过头，欲言又止。
赵创用眼神示意赵勃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那个死了的‘赵承’……”
“正室生的孩子，和我们……庶出，或许，就是不一样……”
“轻而一举的就可以得到父王的爱，也……不用象现在的我们一样……，患得患失……”
赵创扁扁嘴，笑了一笑。
自嘲，宽慰。
患得患失么？
只觉得对赵勃说的每一个字都感同身受。个中滋味，无不了然。
不过老天究竟待自己不薄，是——长子。
厚重的布帘晃了几晃，赵勃已经走了。
刚想闭眼，却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警觉地抓起枕边的匕首。“谁？”
“大少爷……是……是……小人……”吃了一吓的人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
“什么事？”
“大少爷要小的去看着那管木的动静，小人特来回报……”
“过来回话！”
“是……”
来人上前一阵耳语。
权利的争斗中，不外露的，才不是傻瓜。


长长的水榭回廊。
莲花宝盖的精致宫灯挂在廊下，随着风悠悠地转着圈。
灯光映照在湖水中，有被水给反射回墙上。一波一波，光影荡漾。
“真不好意思，这里风这么大。”管木腼腆地笑笑，看向身边的女孩。
“没……没什么的，我知道冬天这里没人会来……”婢女打扮的少女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一会儿要捉住满头飞扬的长发，一会儿又要压住掀起的裙角。
管木忍俊不禁。
少女红着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公子今天又是来看王爷的么？”
“恩。”管木点点头，“琴儿，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公子’的么？你叫我‘管大哥’就好了。”
“……恩，好，”琴儿咯咯地笑起来，“管大哥管大哥管大哥……！！”
“你这个傻瓜你叫那么多声做什么？”
“因为在不久就会没得叫了！他们都说很快王爷就要承认你是他的儿子了。到了那个时候呀……，琴儿就是想叫也叫不成了。”
管木忽然神情黯然。
琴儿赶忙道歉。“对不起……”
“没什么，又不怪你。”管木转身望向湖面。
“管大哥……”
“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在这个府里当下人……。后来长大点，懂事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里主人的儿子。因为要成就他的霸业，所以又被安排去做了其他人的养子……，换了身份，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虽然是个地方小吏，但也能有爹和娘了。读书，习武，考取功名，进大理寺做官，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为我安排的！而我呢……，我需要装成一个表面单纯孱弱的书呆子，利用这样那样的契机去为他刺探情报！……这种生活我过够了，也不想再过下去。虽然我知道即使他承认我，我也不可能真正入住这个家，但我也能满足。因为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活下去！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等他承认了我，我就找个机会辞官，然后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认识我的人，到一个清静的世外桃源去过日子。”
“管大哥……”
一根金簪轻轻地插进少女的发髻。
“管大哥？！”
“琴儿，别拒绝我……，等到那一天，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少女哭着扑进管木怀中，“我答应你管大哥，到了那一天，琴儿就和你一起走……”
或许永远是个梦。
但有梦可做，永远比没有梦好……


饿……
好饿……
饿死了……
饿得不行了……
饿，饿，饿，饿呀……
在山谷周围搜寻了几个时辰之后，白玉堂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希望。
果真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错！说它“鸟不生蛋”是抬举了，是什么都不生蛋！！！
没有飞禽，没有走兽，小溪里没有鱼没有虾，连水蜘蛛都没！
气哼哼地挪开一块巨石，在四散奔逃的小虫中捉住一只蚯蚓，白玉堂很没气质地拿到那只猫的面前。“什么都没，只有这个，猫大人将就了吧……”
早就明智的选择闭目养神的展昭在睁眼的一刹那一掌扇开垂在眼前的东西。“你干什么你？”
“没吃的……，我有什么办法……”白玉堂的声音有气无力。
“白玉堂，你的玩笑恶心死了一点儿不好笑！”眼看着蚯蚓飞快地扭动着钻入石缝，抄起两只手的展昭恨恨地针对上眼前的老鼠。“不过一天而已，吼什么吼？”
“我现在哪还有力气吼啊猫大人……”白玉堂一屁股坐下。“我都前胸贴后背了……”
“真不能吃苦，哼，还是练武的人！”展昭从怀中摸出个纸包，打开取出块糕点递了过去。“喏，给你。”
谁想只顾垂头哀悼自己要做饿死鬼的某人毫不领情。
“吃不吃啊？”死耗子……，该不是还要挑三拣四吧？虽然已经压扁得完全没有形状了，但也是食物的不是？“喂……”
啊……，臭老鼠，手都举酸了！！
低着头，只看得见横亘在自己面前的一截手臂的人，委屈地抬了抬眼皮，随即便嫌弃地哼哼。“虽然我很饿……”
恩恩？
这死老鼠哼哼什么？还一脸那种那种该死的表情？
等等！！！这臭耗子干嘛褪我的袖子？
攥紧拳头，已经准备让某人再尝尝挨打的绝妙滋味的展昭毫无准备地被白玉堂的下半截话给炸飞了出去。
“……但猫肉太酸我不爱吃。”
“——白——玉——堂——！！！”着了怒火的猫熊熊燃烧。
“爷爷……在……”回答的某只因为饥肠辘辘实在也威风大减。“说不吃猫肉也有罪……，哎……，动不动就生气……你怎么比女人还麻烦……，还是说……，你打定了主意要我成全你葬身‘鼠腹’……”
因气愤而牙齿哆哆发抖的声音。
“我，现在，就先，——吃了你！！！”
于是，一向静谧的山谷便有了“乒乒乓乓”的活力。
透过火堆燃烧起来光亮，有一蓝一白两只人影腾挪。
“哇呀！！哎呦……！没东西吃饿着也要打呀……？”
“哇哇……臭猫！我是让你你怎么动真格？
“……我怎么会想到你居然藏私！你这卑鄙猫你让我饿了那么久才拿出来！！”
“谁知道你什么吃的都找不到？早拿出来你就不肯好好找了！”
“你算计我！”
“我没那兴趣！我这叫粮食计划安排你懂不懂？”
“哗！哈哈哈哈，——馋嘴猫！那饼子是我家的！”
“你几岁你？‘三岁掉牙小白鼠’！！那是福叔走时给我的！”
“你……，臭猫！”
“嘿嘿。三岁掉牙小白鼠！！”
“展昭！再胡叫我和你翻脸！”
“翻脸就翻脸！谁怕你！”
“你……”
“哼！嫌弃猫肉酸？做你的老鼠梦去吧！！”
“你等着！我偏做‘吃猫鼠’！！哈哈……”
夜，静静。
幢幢山影。
彼此快乐的心。
有岁月山川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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