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新娘（隆米）

1）	
“好吧，我答应这桩婚事。” 
说话的灰发男子无可奈何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至书桌前，又一次细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婚书，拿起笔在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希望这样做了以后能够得到允许离开巴黎。 
“真是太好了，能与塞维涅候爵结成姻亲是我的荣幸！” 
屋里的另一个苍蓝色头发的美男子也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灰发男子的手，脸上泛着喜悦的笑容。 
“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小女能嫁给朗格维尔公爵的爱弟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啊！” 
塞维涅侯爵的脸上也挂着笑容，但总有一丝不自然揉和于其中。 
“既然是喜事当然要加紧办，我看下个月的十号就是个好日子，正好赶上国王陛下登基十周年大庆。这样就是双喜临门了。” 
旁边一个披散着淡紫色长发的容貌秀丽的青年温文尔雅地说道。 
“只有一个月时间？太急了点吧？小女怎么也得准备些象样的嫁妆才行啊。”塞维涅侯爵皱起了眉头。 
“塞维涅侯爵如此重视这桩婚事真让我感动，不过穆·德·法兰伯爵的提议深得我心，婚礼的日子当然要选在一个喜庆的日子举行才有意义。嗯，我倒觉得再提前一周更好，因为下个月的三号是我的弟弟加隆以军功获得爵位的纪念日，这个日子对于这对未婚夫妇不是更有意义？” 撒加·德·朗格维尔公爵微微笑道。 
“对呀！我怎么把这个日子忘了呢？”穆连连点头，“再没有比新郎获取爵位的纪念日更好的日子了！我看嫁妆的事塞维涅伯爵就不必在意了，朗格维尔家相当富裕，就是没有嫁妆也没关系的。” 
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逼得无路可走的塞维涅侯爵强笑了一下，“那就这样吧，我这就赶回去准备婚事。” 
“先别急，我们还没定下举行婚礼的地点呢。”撒加轻松地笑道。 
“请公爵大人决定吧。”塞维涅侯爵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在商量好结婚的地点定在加隆的领地阿利维城堡后，塞维涅侯爵匆匆离去。 
“你猜他会怎么做，是乖乖地把女儿嫁过来，还是加快他反叛王国的步伐？” 
撒加望着关上的门，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把他逼到这个地步，我想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跟公爵大人你联姻的话，他会被布列塔尼亚的贵族们所唾弃，就无法再当叛军的首领。从他编造借口让你答应先不对外宣布婚事就可以看出，他很怕这桩婚事会影响他在叛军中的声望。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因为你既然答应放他回去，就是不想让他失去他在叛军中的影响力。否则你完全可以把他扣留至他女儿嫁过来之后。” 
撒加对穆的洞察力很是赞赏，他点头笑道：“我的确是这样考虑的。答应他不向外宣布婚事，放他回去。都是不想让这个已被我捏在手心里的棋子变得毫无用处。如果他回去后肯诚心把女儿嫁过来，并且安抚好他的那些手下，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穆微微一笑，“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最好的，不过你心里明白这是最不可能的。塞维涅侯爵最大的可能还是选择后一种决策，在婚礼到来之前加紧备战。因为如果他不嫁女儿，那他就是违背了婚约，到时候你就有权为维护荣誉而向他发起进攻，不管他那时反还是没反。再加上你把婚礼的日子定得那么紧迫，完全打乱了他先前的计划，逼迫他只有在一切尚未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提前举起反旗。所以不论他怎么选择，你都立于不败。” 
“说得不错！我其实还想借他之手引来更大的鱼。” 
“是英国人？” 
“没错。三年前，我们的第一舰队被英国人全歼之事令陛下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我想逼得塞维涅候爵向他最大的恩主英国人求助，引来英国的海军舰队，使我们得以有报仇的机会。” 
“你想得很周全。” 穆叹了口气，“但你现在倒是该想想怎么跟加隆谈这事，让他答应配合你的行动。” 
“这事半真半假，我还不想对加隆说实话。”撒加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因为我在想第三种可能，塞维涅会不会先把嫁女儿过来稳住我们，然后过一段时间后又与我们对抗呢？” 
“你是说他牺牲女儿来争取时间做更充分的准备？”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我倒是担心他嫁过来的女儿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一个假新娘？”穆微蹙了一下秀气的眉尖，“这倒不能不防。如果是这样，塞维涅伯爵在叛军中的声望不但不坠，反而会因成功地耍弄我们而大大提高。他还可以利用假新娘迷惑住我们，尽量争取时间争得更多的援手。” 
“所以我这次要派个得力的人去迎接新娘，新娘的画像我这里有，就让他照着画像迎回新娘，绝不能让塞维涅钻这个空子！” 
“加隆怎么办？” 
“如果真新娘成功迎娶过来，那就让他们成婚，反正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也不算辱没了他。如果对方耍花招，婚事就作废，他也没什么损失。” 
“加隆可能不会这样想吧，他是不会甘心当你棋盘上的棋子的。” 
“所以我说先不要告诉他。” 
“那你怎样让他在婚书上签字呢？要知道没有准新郎的签字，这桩婚事就办不成。” 
“我会有办法的。”撒加意味深长地一笑。 
一个月后的三号，阿利维城堡。 
虽然这里是举行婚礼的地点，但到处看不到一点喜庆的气氛，因为城堡主下令平日里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没有必要为一个不受欢迎的新娘做什么准备。 
此时，城堡主加隆·德·弗莱西尔伯爵正大踏步地走进城堡中的小教堂，他的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愤怒。 
“神父，看来我的婚礼是无法进行了！” 
他走至站在圣坛前身着法衣的神父面前，有些粗鲁无礼地以挑战的眼神盯着那个比他矮上许多的瘦小身影。 
“有那么糟吗？大人，新娘只不过是还未赶到吧。” 
神父仰起头平静地看着加隆。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错过了吉时我就不结婚了！即使是你的主子撒加拿刀逼着我我也不干！” 
“我的主子是仁慈的主，大人。”神父的口气还是淡淡的。 
“是吗？这样看来，撒加一定是耶和华转世了！” 
加隆毫无顾忌地辛辣地嘲讽道。对于神他从未有过敬意，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有什么救世主。 
神父的脸色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平静无波。 
“不管怎么说，大人所谓的吉时并未完全过去，再耐心等等也不要紧吧。” 
加隆冷哼了一声，心想刚才他在城楼上了望过了，在来城堡的必经之路上并未看见撒加派去接新娘的卫队归来的影子，那么在剩下的一刻钟里，新娘是无法按时赶到的。 
想到这里，他耸了耸肩，“那好，我就再等等，不过如果时辰到了新娘还没出现的话，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巴黎了！” 
“到时候悉听大人尊便。”神父低声说道，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加隆狠狠地瞪了一眼表情淡漠的神父，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出教堂，加隆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被云层包裹住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挣脱出来，试图重新获得自由。 
很象现在的自己啊，他暗叹了一声，如果能如愿地摆脱这桩婚姻的话…… 
他的心情很烦躁，为了这桩婚事他恨透了撒加。因为正是撒加完全不顾他的意愿，设下圈套让他答应了他根本不想要的婚姻。 
还是亲兄弟呢！怎能这样无情？他忿忿地想着，忍不住挥拳向虚空中想象的撒加的影子击去。 
连击了几拳还是无法解气，他正想着要不再踢上几脚，旁边有人“啊！”了一声。加隆定下神来侧头看去，只见他的小侍童马修正惊讶地望着他，想是加隆刚才孩子气的举动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加隆苦笑了一下，又转头向远处眺望，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还是没有马车和卫队的影子。 
那么这一次自己应该是能从这场荒谬的婚姻中挣脱出来了吧，加隆暗想道，因为撒加亲口答应，如果新娘未在加隆定下的吉时赶到，那加隆就有权撕毁婚约。 
不知怎的，加隆心中并没有喜悦和兴奋。出于对撒加的了解，他知道这世上还没有撒加办不到的事，只要他想办到，那么新娘在最后一分钟乘着飞毯飞进教堂也是可能的。 
对于撒加的能力加隆从来是很佩服的，但他不喜欢撒加为了公事而变得冷酷无情。 
作为王国的宰相，撒加一向把维护王国的统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能利用的都要利用，哪怕是亲弟弟也不放过。这一次为了把有外心、而且很有可能反叛的布列塔尼亚控制住，不惜牺牲亲弟弟的幸福，强行安排加隆和布列塔尼亚的贵族首领塞维涅的女儿朱丽叶特成婚。他用近乎无赖的手段软禁被骗到巴黎的塞维涅，逼迫急于回去的塞维涅签下婚书。而对亲弟弟加隆，他则采取了更阴险下流的手段。他先欺骗加隆，说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加隆仰慕已久的玛格丽特·德·艾吉隆公爵小姐。然后在把欣喜若狂的加隆灌得半醉后，诱骗他在那张和塞维涅侯爵千金结婚的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清醒后的加隆得知真相后狂怒不已，但已无可奈何了。虽然聪明绝顶的他在此后不久也洞察了撒加在这件事上的心机，但一想到自己如此地被撒加当工具利用，他就怎么也无法原谅这个哥哥。 
婚事的安排是暗地里进行的，因为结婚的双方都不希望公开。 
塞维涅侯爵先前告诉撒加的理由是，他的女儿是布列塔尼亚的明珠，布列塔尼亚的贵族青年都在热切地追求她。如果得知她即将嫁给不是布列塔尼亚人的外人，他们可能会闹事的。所以最好是等婚礼过后再宣布。 
而加隆的原因自是因为他根本不打算承认这桩违背他意愿的政治婚姻，而且他还不放弃有最后摆脱的机会。但更主要的是他不想放过任何机会刁难把他置于这种地步的撒加。 
于是，这场婚礼不仅安排在了远离巴黎的普罗旺斯的阿利维城堡举行，参加婚礼的人也只有少数几个熟知内幕的亲信贵族。新娘的父亲及撒加都不会参加，他们会在巴黎等候新婚夫妇的到来，然后再向外宣告这一喜事。表面上这是为了婚礼不受干扰地顺利举行，真实原因却是塞维涅候爵迫于无奈的缓兵之计，到时候他多半会找各种理由不出现。而撒加当然是想坐镇巴黎指挥即将到来的大战。 
婚礼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当撒加派遣自己的卫队去迎接新娘时，加隆突然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如果新娘不能在婚礼那天的某个吉时赶到的话，他就不结婚了。因为这个吉时是神赐于他的幸运时辰（虽然他从不信神，但能利用他还是要利用），错过了这个时辰，他的婚姻就会不幸福。 
“你不会希望自己的亲弟弟不幸福吧？”当时加隆含讥带讽地问撒加。 
撒加当然知道加隆的用意何在，按往返的路程来看，卫队要赶在那个吉时回来是相当困难的。如果答应了加隆的要求，只要卫队未按时回来，他就一定会要求废除婚约，而自己倒不好拒绝。 
撒加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卫队能完成这个任务很有信心。还有就是，这样一来加隆也只有乖乖地听任自己摆布了，不会再给自己添麻烦。 
就象撒加明了加隆的想法一样，加隆也清楚撒加的想法。他之所以提出那个近乎荒唐的要求就是瞄准了撒加的自信，知道他会撑强答应下来。而加隆早就算计好了，婚礼前一天，他暗地里叫亲信破坏了一座来城堡必经的桥梁，这样撒加的卫队就必须多绕行四十里从另一条路赶来。这是一场赌博游戏，胜负就全看撒加的卫队的表现能力了。 
撒加，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想起撒加答应时的自信表情，加隆仰天冷冷地一笑，即使新娘按时赶到了，这场婚礼我也要让它变成笑料！ 
（2） 
“加隆！” 
有人大喊着加隆的名字向他奔来。 
加隆转头一看，原来是前来参加婚礼的几个观礼贵族中的一个，艾奥里亚·德·佩里森伯爵。他先前跟加隆一道站在城堡的城楼上了望，还跟加隆打赌，说他的哥哥，前去迎接新娘的艾奥里斯·德·杜朗侯爵一定能够把新娘按时送到城堡。在加隆冷冷一笑离开后，他还站在那里张望。 
此时，艾奥里亚几乎是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奔而来，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灿烂如夏日的阳光，让加隆觉得刺眼。 
“加隆！我看到马车和卫队了！” 
在听到艾奥里亚这样说的同时，加隆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奔腾声。他仰起头，凝神眺望，穿过敞开的城堡大门，视线所达之处，尘土飞扬。 
“真的赶到了。”他喃喃自语道，心中却并无多大的意外。只是有些好奇卫队是以怎样的速度绕行四十里还能赶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我哥哥是一定能赶到的！”身旁的艾奥里亚兴奋地说个不停。 
加隆没理他，盘算着是就站在这里等新娘，还是回教堂里等。想了一下，他动了一个坏心眼，他实在是急不可待地想看一下在经历了这种急行军似的迎亲路程后新娘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有趣！ 
这样想着，加隆挺直腰身，气定神闲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被骑兵护卫着的马车。 
城堡里的人已全都惊动了，纷纷跑出来张望。原先呆在大厅里的另外几个观礼贵族也走了出来。 
“这下加隆是甩不掉这桩婚事了！”黑发的修罗·德·纳莫尔子爵笑眯眯地说道。 
“可怜啊！跟不喜欢的女人结婚真是悲剧！”蓝发的迪斯·德·马克斯男爵连连摇头。 
“真正可怜的是那位朱丽叶特小姐吧？”一直很少说话的墨绿头发的卡妙·德·帕斯托雷伯爵淡淡地说道。 
“说的也是，加隆不喜欢这位小姐，婚后肯定要另找情妇来愉悦自己，只可怜他的夫人要独守空房了！”修罗叹了口气。 
三人边说边向教堂走来。 
当他们刚走至加隆身边时，被二十多名骑兵护卫着的马车已冲进了城堡，当先一人正是艾奥里斯·德·杜朗侯爵。他本是皇家禁卫营的首脑，因为他处事谨慎，所以这次被撒加特别委托带领他的卫队前去迎接新娘，可见撒加对这件事的重视。 
好象少了好些人，加隆心中暗想，撒加派去的卫队应该有五十人，现在却只有一半左右，想是在长途跋涉中折损了。 
正想着，马车已奔到了眼前，车夫熟练地拽紧缰绳，硬生生将四匹喘着粗气吐着白沫的马拉住了。突然止住的马车受惯性作用的影响又向前猛地跳了一下，看到这情景的加隆乐得裂开了嘴，目不转睛地等着即将极不体面出场的新娘露面。 
此时，艾奥里斯已跳下了马，焦急地冲至马车门前，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关切地问道：“朱丽叶特小姐！你没事吧？千万别有事啊！” 
他脸上的表情和声音里充满恐惧的担忧都让人感到他对车中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意。 
站在台阶前观望的几个贵族讶异地怔了一下，都觉得艾奥里斯当着身为朱丽叶特未来夫君——加隆的面，表现出如此露骨的关心，实在是不应该。作为弟弟的艾奥里斯更是为哥哥的失态感到脸红。 
加隆却不以为然，觉得能让稳重诚实的艾奥里斯动心的女人说不定是个荡妇。这样倒好，自己可以毫无愧疚地出去找情妇了。 
车里的人并没如加隆希望的那样马上露面，只听到一个清灵悦耳的声音低声说道：“我没事，杜朗侯爵。不过我的侍女昏过去了，请您帮我一下。” 
艾奥里斯把身子探了进去，不一会儿，他抱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妇女。 
他扭头示意弟弟艾奥里亚，“来帮我一下！” 
一直在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发愣的艾奥里亚清醒过来，连忙奔了过去。几个仆人也上前打算帮忙。艾奥里斯把侍女交给弟弟和仆人后，转身向马车里的人伸出了手臂。 
“朱丽叶特小姐，请下车吧。” 
“好的。不过请稍等一下，我需要整理一下。” 
听到车中人这样说的加隆心里乐开了花，心想你再怎么整理也还是掩盖不了你的狼狈。 
停了一会儿，一只戴着白色织花丝织长手套的手伸了出来，优雅无比地轻轻搭在了艾奥里斯的手臂上。紧接着一个身着华丽的象牙白绸缎礼服的丽人探出身来，抬眼向正盯着她看的众人微微一笑，随即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除了头发有些许的凌乱外，她完全没有加隆先前预料的狼狈之态，整个人就象散发着光芒一样的精神。她的肤色不是贵族女子通常的那种带有病态的白晰，而是象充分得到阳光滋润的蜜色。镶嵌有珍珠的新娘花冠下一头浓密舒展的深蓝色卷发流泻至腰际，线条优美的鹅蛋型脸上一对如蓝水晶一样纯净的眼眸神采奕奕，嘴角噙着足以熔化石头的微笑。式样简洁而裁剪合身的礼服衬托出她纤细优雅的体态，举手投足间均有着让人难以言表的动人神韵。 
众人被她的微笑所迷惑，竟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加隆怔怔地望着这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新娘发呆。新娘的画像撒加给他看过，当时因内心的反感也没细看。残存的记忆里，那是一个长得还算秀美的羞怯的青涩女孩。完全无法与自己心仪已久的如天仙一般光彩照人的艾吉隆公爵小姐相比。 
眼前的这个女孩长相和画像中的人几乎不差分毫，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神韵，没有羞怯，没有畏缩，整个人都象跃动着火焰一样充满活力。 
这样的女孩，除了她的胸部平坦得象是发育不良外（不过想想她只有十七岁，这点还是可以原谅的），加隆实在说不出有哪一点让自己看着不顺眼。 
只是顺眼而已，还是无法爱上她，因为她根本不是艾吉隆公爵小姐！加隆回想起雪肤金发的心上人，内心又涌上阵阵酸楚。 
少女对众人讶异的目光并不理会，因为没看到自己的侍女的身影她有些焦虑。 
“我的侍女呢？她在哪里？” 
“我的弟弟已带人去安顿她了，您放心，朱丽叶特小姐，她不会有事的。”艾奥里斯很温柔地安慰道。 
少女显然对艾奥里斯很信任，焦虑的神情消退了不少，重新展露出迷人的笑靥。 
“谢谢！” 
在两人交谈声中逐渐恢复常态的几个观礼贵族又开始轻声议论起来。 
“这姑娘好高啊！不过配我们身材高大的加隆·德·弗莱西尔伯爵还是挺和谐的！”迪斯低低地窃笑道。 
“很漂亮！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不过笑起来也是能颠倒众生！”修罗慎重其事地说道。 
“你该不是象艾奥里斯那样迷上她了吧？”迪斯惊讶地看着修罗。 
“说哪里的话？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只是未婚妻而已嘛，毕竟还不是你的妻子。即使你已经有了妻子，你想要另找个情人她还能管得着吗？” 
虽然明知道修罗是很正派的人，迪斯还是忍不住想要调侃他一下。果然，修罗的脸上顿时飞起了恼怒的红潮。在他发火前，一向不喜欢介入这两人经常性的无聊纠纷的卡妙突然说话了。 
“艾奥里斯对这位朱丽叶特小姐的感情只是出于象对待疼爱的妹妹一般的关怀，完全不象迪斯想的那么暧昧。” 
“是吗？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迪斯急急地问道。 
“眼睛。艾奥里斯的眼神很坦然，朱丽叶特小姐的眼神也是如此。不过这位小姐……”卡妙沉吟着，似在犹疑，“有些地方说不出的……” 
他最终没说出心里的疑惑。 
听着背后的闲聊声，加隆看着对艾奥里斯微笑的少女，心中很有些不快。他可不认为少女和艾奥里斯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因为一个有教养的贵族女子是绝不会和不是自己丈夫的陌生男子眉来眼去的。 
再怎么说，自己也即将是她的夫婿，这个女孩怎能当着自己的面对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甜？是还没成婚就打算给自己戴绿帽子？ 
怒气集聚到了他海蓝色的眼眸里，他冷冰冰地开口道：“朱丽叶特小姐，你准备好和我结婚了吗？” 
少女转过身来，水晶一般清亮的眼眸在注视加隆时闪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有趣的事让她感到好笑，她的嘴角兴味地一抿。她趋步上前，走至加隆面前，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我已经准备好了，爵爷。” 
此时，加隆完全把先前自己发誓要让这个新娘出尽洋相以及刚才怀疑她有不轨行迹的心思抛在了脑后，他被眼前这个无畏的少女那双流动着傲然自得的神气的眼眸给迷住了，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臂。 
少女微笑着一提裙摆，上前挽住加隆的手臂，两人一同向教堂里走去。 
几个观礼贵族跟在他们身后。 
“我觉得朱丽叶特小姐象狄安娜女神一样迷人！有一种很英气的俊美！”修罗低声对卡妙说道。 
“是啊，英气……”卡妙低喃了一句，“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 
修罗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卡妙却住口不说了。 
安置好侍女的艾奥里亚匆匆赶了过来，正在与走在最后的哥哥交谈。 
“朱丽叶特小姐的侍女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艾奥里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说道：“你不知道，艾奥里亚，这次的行程好险！半个小时前我们经过来这里的一座桥时，差点全部掉进又宽又深的河里！幸好那桥是在朱丽叶特小姐乘坐的马车经过后才断裂的，所以我才能带着剩下的一半人马护送朱丽叶特小姐赶到这里。” 
“那桥好好的怎么会断了呢？”艾奥里亚困惑地问道。他来时也经过了那座桥，印象中那桥很结实。 
“不知道，或许该查一下……”艾奥里斯望着加隆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兄弟的谈话隐隐约约传到了加隆的耳朵里，他拧紧了眉毛，心中暗骂自己派去毁桥的人是一群饭桶。 
走在他身旁的少女瞟了他一眼，眼眸里泛漾着嘲弄的光芒。 
婚礼很简单，神父生怕加隆一时心血来潮又捣出什么乱子来，所以在念完一段极短的祷词后立既切入正题。 
“加隆·德·弗莱西尔，你原意娶朱丽叶特·德·塞维涅为妻，发誓永远爱她保护她，不论是贫穷还是疾病都不会抛弃她吗？” 
加隆哼哼了两声，似乎根本不想作这个承诺。 
神父的神色严厉起来，“请回答，大人！” 
加隆皱起了眉头，还是不想回答。他正为自己竟会对初次见面的朱丽叶特产生某种让他自己都困惑的情愫而深感不安。 
这个女孩绝不是他渴望的爱人，他爱的是如天使一般圣洁迷人的艾吉隆公爵小姐。但面对这个正专注地盯着他看的女孩，他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为此而困惑。如果是对方楚楚可怜的表情勾起了自己的同情心，倒还可以理解。但现在对方明明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只差没张口说，“我知道你会拒绝，说吧，说吧，我正等着这句话呢！这样我就解脱了。”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加隆瞪了一眼乐滋滋的新娘。 
当神父再度提醒他回答时，他勉强之极地回答道：“就这样吧，我答应就是了。” 
本以为会看到新娘失望沮丧的神情，却不料她竟冲着加隆狡黠地一笑。那一闪即逝的笑容让加隆怎么看都象是在嘲笑自己落入了她的圈套。 
加隆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 
她不会是本来就希望成就这桩婚事吧？可她先前的表情怎么那样古怪？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神父向新娘提了同样的问题，新娘泰然自若地微笑道：“我愿意。” 
接下来是交换戒指。 
加隆执起新娘的手，玩味地打量那形状美好的修长的手指，心想有这样好看的手指，身材也一定挺不错。 
仿佛是感应到了加隆不洁的思维，新娘的手巨颤了一下。加隆抬起眼皮，正好迎上那双突然变得冷冽的蓝眸。在触及到加隆的目光后，新娘垂下了眼皮，掩住了她那森然的目光。 
好奇怪的眼神！仿佛是能看透我的心灵…… 
加隆一边暗自思索，一边把钻戒推入新娘的无名指。新娘也默默地给加隆戴上了钻戒。 
看到双方都交换完戒指，神父松了口气，脸上明显露出大事已成的表情。他一改先前的严肃，用很愉快的腔调说道：“大人，你可以吻新娘了！” 
吻这个女孩？加隆把视线落在了新娘的嘴唇上。 
虽然吻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孩不怎么情愿，不过她的嘴唇的确很美，红润而有光泽，柔软得象玫瑰花瓣，吻起来的感觉一定很不错。 
他这样想着，一边俯下头一边凝视着新娘深沉难测的眼眸，这一次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暗自揣测。 
他直觉这个新娘不喜欢自己对她有太过亲密的举动，所以他想要给她来个深吻，借此欣赏她尴尬无比的表情，算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吧。 
当他的唇刚要触及到对方的红唇时，突然他的一只脚被人狠踩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令他反射性地立刻抬起了头。他还没回过神来，观礼的众人却以为他已吻过新娘了，纷纷鼓掌高呼，“祝贺弗莱西尔伯爵和他的新娘！” 
我又被耍弄了！我根本还没碰到她的嘴唇！加隆气愤之极。 
但是观礼的众人却不这样认为，从他们所看到的情形，他们认为加隆很敷衍了事地碰了一下新娘的嘴唇。
这种有伤新娘体面的亲吻方式让他们为新娘感到难过，纷纷以怜悯的目光安慰不怎么在意的新娘。而对加隆却甚有些不满之意。 
被众人误解的加隆怒视着那个笑得人兽无害的少女，恨不能掐断她的脖子。他当然清楚刚才那一脚就是身旁这个女孩踩的，她借助她宽大的裙幅掩盖了她阴险的举动，令加隆有苦难言。 
为什么遇上她总是自己倒霉呢？加隆越想越气，忍不住加大了握住新娘手的手指的力度。他倒不是有意要折磨新娘，只是情绪失控下的无心举动。 
新娘似恍若未觉，但从她略僵了一点的表情还是可以看出，她在忍受越来越强的痛苦。 
“如果你是个绅士就乖乖地把手松开！”新娘微笑着低声威吓道。 
正在气头上的加隆本来也刚惊觉到自己的失常，愧疚之心才刚起，却听到她不但不软语哀求，反而象对待奴仆一样指使自己，心中的怒火更是直冲脑门。 
“我不松开又怎样？”他蛮横地压低声音反问道。 
“不怎样。” 
新娘耸了一下肩，笑得更甜了。 
在加隆正迷惑她怎么笑得象只狐狸似的，卒不及防，他的另一只脚又被狠狠地踩了一下，疼得他脸色发白，紧捏住新娘手的手指也立即松开了。新娘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在加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听到新娘慢悠悠地低声说道：“你不听话，我只有让你走起来象只鸭子。” 
这个妖女！！！ 
在加隆失去控制怒吼之前，新娘故作温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提高声音说道：“爵爷，我们是不是该让客人们参加结婚庆典的酒宴了？” 
“是啊！是啊！”没等加隆开口，迪斯已在一旁随声附和，“加隆，赶快举行结婚庆典的酒宴吧，我相信伯爵夫人跟我们一样饿坏了，快把你城堡中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让我们吃吧！波尔多红酒啊，羊排啊，牛腰肉啊，奶酪啊……想一想我都要流口水了！”
 婚礼过后迪斯就改口称新娘为伯爵夫人了。而他把参加结婚庆典酒宴说得好像就是为了大吃一顿，对他这样粗俗的说法修罗很不能赞同，他撇了一下嘴说道：“别把伯爵夫人和我们说得跟你一样的俗，你要是饿了就一头栽进厨房的酒缸里，那缸酒就可以把你灌饱了！”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本来还满肚子火的加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迪斯说的是俗了点，但是加隆，我们的确该举行结婚庆典的酒宴了。伯爵夫人一大早起来赶了大半天的路，应该是又累又饿了，早点举行完庆典她也好休息。” 
说这样体贴的话的当然是艾奥里斯，他身旁的艾奥里亚也猛点头，“对！对！哥哥说得对，伯爵夫人是该好好休息了！赶那么远的路连我们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位柔弱的女士。” 
从刚才在圣坛前看到新娘面容的第一眼起，艾奥里亚就对新娘抱有莫名的好感，现在他象艾奥里斯一样，真心地把新娘当妹妹一样来疼爱。 
新娘向心地善良的两兄弟投来感激的目光。 
一直凝神捉摸新娘的卡妙这时也微笑道：“是啊，说实在的，我也是个俗人，也想要好好地享受一顿美味。加隆，你和伯爵夫人不入席我们就只有忍着了。” 
“一群饿鬼！” 
加隆咒骂了一句，抬腿就走，却不料刚才被狠踩的脚才一跨出就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脚一软差一点跪到地上。 
“呀，你怎么啦？”新娘假意地柔声表示着她的关切。 
“没事！”加隆直起身，也假意地笑得比蜜还甜，“我只是扭了一下脚，不碍事的。” 
他心中暗想，今天晚上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会让你哭着求我！ 
一边想着如何报复，加隆一边强忍着痛挽着新娘向教堂外走去。 
看到加隆别扭的走姿，新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凝视着这样的笑容，卡妙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虽然事先加隆不让管家为庆典酒宴大作准备，但精明的管家却认为，即使新娘不受主人欢迎，但参加婚礼的宾客却都是些不可怠慢的显赫贵族，所以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准备。结果这场丰盛的酒宴让所有人都吃得眉开眼笑，新娘还特地向管家表示了感谢。 
看着新娘用微笑征服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管家，加隆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他承认新娘虽年龄尚小，但处事的沉稳却已胜过自己，而且心机之深恐怕只有他哥哥能一较高下。但这些对男人来说是智略，而对一个淑女来说却绝称不上是值得赞赏的优点，反而会被丈夫认为是狡猾不可信。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温柔贤淑，象一只温顺的白鸽似的以充满信赖的眼神凝视着敬慕她的骑士。而不是象这位新娘一样时常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加隆恨恨地想。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举止高雅……好像新娘在这点上也无可指责，加隆苦恼地想。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谈吐优美风趣……新娘还没有机会多说话，不过从她现有的表现来看也差不到哪里去，加隆一想到这里头开始痛了起来。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身材绝妙……哈！我终于找到她不如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地方啦！瞧她那瘦竹竿一样的身材、平板的胸，就让人没有一点性致！以后养不养得出孩子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加隆有些兴奋地想着。 
一旁的新娘以不屑的眼神瞟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来。 
“各位贵客，非常高兴我和弗莱西尔伯爵的婚礼能得到各位的光临。在此，我和我的丈夫……”新娘边说边踹了一脚旁边稳坐不动的加隆，“……以美酒答谢各位！” 
加隆无法再坐着不动了，只得强忍着脚痛站起身来。在他拿起酒杯时，他又想到了新娘不如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地方，那就是把丈夫当傻瓜一样地地耍弄。 
淑女是绝不会这样做的！加隆在心中呐喊道。 
“祝福弗莱西尔伯爵和他的新娘！”众人再度高呼。 
一时间，祝福声、酒杯清脆的碰击声响彻大厅。
酒宴后，考虑到新娘一路旅途劳顿，经艾奥里斯的提议，大家都一致同意取消原本还应举行的舞会。新娘向所有宾客致谢后，在众人起身目送下，由侍女引领前往新房安歇。 
加隆则留下来和来宾一起在棋牌室打牌聊天，他并不急于回新房和新娘享受新婚之夜的鱼水之欢。一来是时间还早，他望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木质大钟，才不过晚上七点。二来是因为他对新娘没那方面的欲望，原因多半是新娘一来就处处占他上风的作派惹得他不快。对于新娘青涩的体形，虽也不怎么满意，不过比起新娘对他的恶劣来说，这已是小事一桩了。还有就是，他想让对情事应该还很陌生的新娘较长时间地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焦虑状态中。这是他恶意的报复，他想要看看在长久的惊恐的等待后，当他象恶魔一般出现在那个处女新娘面前时她瑟瑟发抖的可怜相。 
哼，我一定要扳回一局！ 
加隆一边乐滋滋地想象新娘被自己欺负的情景一边打出了手中的牌。 
“喂！加隆，你是不是急着想要和夫人上床啊？”和他搭挡的迪斯大叫起来。 
“什么？”加隆一愣，他没弄明白迪斯的意思。 
“看你打的是什么牌！你心不在焉害得我也输钱！” 
加隆一看牌桌，果然是自己打错了牌，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这次输的算我的。重来重来。” 
“加隆，”一旁的修罗抬眼看着加隆，“对朱丽叶特夫人还满意吗？” 
“满意？哼，你们谁喜欢谁把她带走！”加隆没好气地答道。他的脚到现在还在疼呢。 
“你怎能这样说呢？她现在是你的妻子啊！你应该对她有起码的尊重。而且伯爵夫人非常可爱！你不喜欢她只能说你没眼光。”艾奥里亚愤然说道。 
“喔？这么说你喜欢上我‘非常可爱’的妻子了？”加隆恶意地嘲笑道。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并不快活，甚至有些阴郁。 
真是个魔女啊！他暗叹道，一来就把原本跟我象兄弟般亲的艾奥里斯兄弟俩迷得神魂颠倒。不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 
艾奥里亚听出了加隆语气中隐含的醋意，脸一红，“我是喜欢，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是哪种呢？”加隆继续逗弄心思单纯的艾奥里亚。 
“你想的还不是……” 
“别说了，艾奥里亚。”艾奥里斯打断了弟弟的话，“加隆，我想我们还是把话说清楚了的好，免得你犯疑，也免得以后有不相干的人乱嚼舌根毁了伯爵夫人的名誉。我可以向上天发誓，我和艾奥里亚对伯爵夫人只有象兄妹一样的情意，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超过这份情意的感情！” 
艾奥里亚看了哥哥一眼，脸涨得更红了，即使他对新娘曾有过那么一点遐思，也在哥哥义正严词的誓言中消失。 
加隆干笑了一声，“很好！” 
“哎，我说你们还打不打牌了？不打的话我就去睡觉了！”迪斯不满地嚷嚷起来。 
“打，怎么不打？我来洗牌。”加隆抓过牌开始洗了起来。 
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默然的卡妙心中暗自叹息，虽然表面上加隆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很在乎自己的小妻子。或许他还没意识到那就是爱。但不知这位拨动他心弦的是位真新娘还是假新娘…… 
新娘在侍女的引领下，沿着旋转楼梯拾阶而上前往新房。 
“我带来的侍女呢？她在哪里？”新娘问道。 
“夫人，她现在佣人房休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所以今天晚上就由我来侍候夫人。” 
侍女边说边偷偷打量了一下走在身旁的新娘，暗暗觉得奇怪，经历了同样的旅程，为什么主人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精神，而仆人反倒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新娘柔声问道。 
“我叫玛丽，夫人。” 
“玛丽，请带我去看看我的侍女。” 
“可是，夫人，那里是佣人房，不适合身份这样高贵的您前往。” 
“没关系的，带我去吧。我很担心我的侍女，如果没看见她，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侍女迟疑了一下，“那好吧。” 
佣人房在侧楼的底层，新娘的侍女就躺在其中一间房间里。新娘在门口向玛丽道了谢，并让她等着，自己独自进入了那个房间。 
看见进来的新娘，头脑尚处在昏沉状态下的侍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少……小姐，您怎么来这里了？” 
“艾伦，你还好吧？”新娘走过去有些担忧地看着艾伦苍白的脸色。 
“我没用，让您担心了。没……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我已经和伯爵结婚了。” 
“他们没看出来？” 
“没有，”新娘笑了一下，“暂时没有。你好好休息吧，我得走了。” 
“少……小姐，我还是跟着去服侍您吧，要不然今天晚上您可怎么办好。”艾伦挣扎着想要起来。 
“你不要起来，”新娘按住了艾伦，“放心休息吧，我会有办法度过今晚的。” 
艾伦也知道即使自己跟了去也帮不了多大的忙，她只得忧心忡忡地说道：“那您千万要小心啊！” 
“我知道。”新娘点点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新房在主楼的二楼。听玛丽的介绍，按照传统，这个房间是历代领主结婚时才用的，度过新婚之夜后就做为领主夫妇的主卧室用，所以在此之前它一直空着。作为领主的加隆结婚前每次回城堡都住在走廊另一头的一个大套间里。这倒不是因为他尊重传统，而是他觉得这个长期不用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霉味，所以他宁肯住到另一个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稍小一点的房间里。 
新娘走进那间宽大而奢华的房间，视线扫过四周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厚重的桃心木家具、耀眼的布鲁塞尔地毯……最后落在了房间正中央那垂着天鹅绒床帐的大床上。华丽的刺绣镶边的床罩上铺着一层艳红的玫瑰花瓣，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流溢。 
新娘挑了一下眉，“这是谁的主意？” 
“是管家马里沃吩咐我做的，他说这能增添浪漫气氛。” 
新娘把目光投向床边的小柜子上，那里摆放着一篮水果，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桶，里面有一瓶香槟酒。 
“这也是马里沃的主意？”新娘抿嘴一笑。 
“是啊。”玛丽喃喃道，她猜不透新娘有些诡异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我带来的衣服放在哪里了？” 
“都放入那个衣柜里了。”玛丽脸红了一下，“夫人，请您原谅，因为不知道您身材的尺寸，所以伯爵未吩咐我们为您添置新衣。”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再说我带来的衣服也足够了。”新娘不以为然地笑笑。 
玛丽正想说那一箱衣服对象她这样的贵族夫人来说是根本不够的，新娘抬手揉了揉眼角，有些疲惫地说道：“玛丽，我想洗个澡。” 
“好的，夫人。隔壁就是浴室，是马里沃叫人重新装修的，您会发现它舒适的程度不亚于伯爵在巴黎那边大宅里的。我这就去叫人把热水端来。” 
玛丽说完向新娘行了个屈膝礼后，转身出了房间。 
当她再度返回时，惊奇地发现新娘已脱下了礼服，换上了一件白色的高领丝质睡袍。 
“夫人，您怎么自己就换了衣服？这事应该由我来做啊。”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喜欢自己换衣服。“新娘的脸上流露出更深的倦意，”玛丽，待会儿我想一个人洗澡，你不用在我身边侍候。” 
“可是按规矩……” 
“不用管那些规矩，我很累了，想要一个人待上一会儿。” 
玛丽看了看新娘，先前的活力正在消退，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倦怠正从身体里流泻出来，袭卷她的全身。 
“那好吧，夫人。有事就请叫我，我就在门口候着。” 
浴室是按照加隆喜欢的罗马浴室的风格装修的，其奢华的程度自不用说，光是那个由一整块的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超大型浴缸就足以让人咋舌了。 
但新娘对此毫无兴趣，她在小心地锁好浴室的门后，走至嵌入墙壁的一面亮晶晶的威尼斯镜子前，缓缓地脱下了睡袍。镜子里现出了她纤细的胴体，不，应该是他的…… 
那经长期的训练而练就的象鞭子一样柔韧的年青的躯体、平滑的胸脯，窄小的臀部，以及修长的两腿间还稚嫩的男性象征都在表明这个刚才还裹着女性外衣的身躯是位不折不扣的少年。 
神秘的少年略带苦涩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道：“不知道这身体的秘密还能掩盖多久？” 
他凝视着镜中自己胸口上的一个形似蔷薇的殷红的胎记，伸手摸了摸。 
有必要为了知道这蔷薇的秘密而冒这样大的风险吗？他暗问自己。 
想了想，他摇了摇头，“管它呢，反正已经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就坚持把这场闹剧演到底吧！” 
想通了他也就不再劳烦自己的脑子，心情放松地跨入浴缸，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暖暖的热水里得到休息。 
他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声，摹仿一个女人的一举一动真是比跟老师学高难度的剑招还累人！
他叫米罗，只有名而没有姓，原因是没有谁告诉他他姓什么。他还不到十五岁，因为超乎常人的身高以及超越其年龄的成熟，当然也因为他的第二性征还不明显，没有隆起的喉结、没有变声，让他冒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也还勉强合适。他跟那个他冒充的对象是什么关系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他长得非常象她。 
在此之前，确切地说是六岁以后，他一直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凉的城堡里。在六岁以前，他住在另一个稍好一点的与世隔绝的城堡里。 
他所能记得的是，三岁前他还是衣食无忧，虽然仆从极少，却也是过着贵族公子一样的生活。跟他最亲近的是他的乳母莫瑞夫人，一个性格开朗、皮肤红润的中年妇女。她象对待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地精心照料米罗，从不让他有任何委屈。 
但好景不长，在他三岁生日的前一天，除了莫瑞夫人，其他的仆从全部离开了城堡，原本每个生日必送来的巨大的生日蛋糕及漂亮的锦缎衣服也再没出现。此后，他的整个生活陷入了贫困的深渊，不光没有足够的衣服穿，连维持生存的食物也经常短缺。以前只是照料他起居的莫瑞夫人不得不在城堡的空地上开出一小块土地，种上些蔬菜以备食物短缺时充饥。 
尽管生活一落千丈，莫瑞夫人的脸上从未失去过笑容，她经常一边用扯下的窗帘为米罗缝制衣服，一边快活地讲着各种有趣的故事给米罗听，尽可能地让米罗忘掉饥饿和寒冷。米罗虽然还很小，却已经很懂事了，即使再饿再冷他也不吭一声，只是望着莫瑞夫人甜甜地微笑。他知道莫瑞夫人本可以象其他仆从一样弃他而去，但她却拒绝这样做。因为他曾偷听到莫瑞夫人和以前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一次而现在是半年也难得见一次的男人（也就是塞维涅侯爵）争吵，她怒斥侯爵，“因为他现在对你们没用了你们就可以这样狠心地弃他不顾吗？可是我不会，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照料他，直到我死！” 
那句话一直深深地留在了米罗的脑海里，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感激莫名。 
莫瑞夫人乐观豁达的性格也深深地影响了米罗，在以后充满艰辛的人生道路上，他一直是象莫瑞夫人那样微笑着昂着头勇敢地走下去。 
原本以为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却不料平静的生活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而毁灭。 
六岁那年的一天深夜，一场奇怪的大火突然在城堡里燃烧开来。本来已把米罗带到安全地带——城堡后面一块光秃秃的大岩石上的莫瑞夫人想起自己忘了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带出来，又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这是米罗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她。原本大火会把城堡连同附近的森林一起毁灭，不幸中的万幸，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雄雄火势。当火势渐小，焦虑恐慌的米罗找遍了整个被烧焦的城堡的残垣断壁，才在一堵墙壁下发现了莫瑞夫人被烧得卷曲的身体，她的手中紧攥着的东西已化成了灰烬。米罗不知道她拿的是什么，只知道她想要保住能证明米罗身份的东西，因为在米罗阻拦她去时，她一边拉开米罗的手一边说：“我想要把那些证明你是蔷薇的东西拿出来，那对你很重要！” 
我是蔷薇？很长一段时间米罗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个形似蔷薇的胎记，但这跟他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茫然不知。在此之前，莫瑞夫人从未给他讲过他的身世。有时米罗问起自己的父母是谁，她也只是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她无法预测到自己居然会这么早就永远地离开米罗，要不然她是会把那些困扰米罗的秘密告诉给他。 
在米罗含着泪把莫瑞夫人安葬后，他再次陷入了绝境。烧毁的城堡让他既没有吃的也没有住的地方，周围是山岩和森林，最近的农户也在三十里之外，而且必须穿越野兽出没的茫茫森林才能出去。米罗太小了，从来没离开过城堡，也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只有在原地等待有人发现他。在长达十天的等待里，他靠吃长在树上的蘑菇为生。有一次差点因误食一朵毒菌而死去。 
当他以为自己就快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时，那个很久都没露面的塞维涅侯爵出现了。他对眼前的一切吃惊不已，一丝愧疚从他冰凉的眼眸里流露出来。他一把抱起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米罗，坐上马车离开了这里。 
米罗的下一个居住地还是一座城堡，比毁掉的那个还要荒凉偏僻，也是在森林的环抱中。不过这次米罗不用再为衣食所忧，虽然吃的的穿的都很粗糙，但总不至于饥寒交迫了。而且他又有了仆人侍候他，那是两个老得没牙的女佣，一个为他做饭洗衣，一个为他收拾房间。 
尽管再次有人做伴，但米罗还是寂寞得快要疯掉了。因为这两个老女佣根本不跟他说话，更不要说象莫瑞夫人那样充满爱心地热情地拥抱他。孤独的米罗开始在城堡里四处乱窜，象寻宝一样翻东捣西，以排解无边的寂寞。 
一天，他找到了一个扑满灰尘的图书室，还找到了一只躲在那里养伤的两岁大的有着一双奇异的银色眼眸的狼。 
这是幸福的一天。在他细心地为狼包扎好伤口，并把自己口袋里放着的黑面包喂给那只可怜的狼吃后，他有了一个肯听他说话、肯让他拥抱的朋友。同时，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到新奇的世界——知识的世界。那些厚厚的发黄的书籍里记载着些什么样的故事呢？他想知道。他还记得以前莫瑞夫人给他讲故事时总是说，“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所以书对他就意味着那里有无数象莫瑞夫人讲给他听的有趣的故事。莫瑞夫人死以前只来得及教会他字母，他还无法把字母组成词汇。现在他反复地抚摸那些他只认识字母的书籍，心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当他七岁那年的夏天，塞维涅侯爵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向他提出了他平生的第一个要求，“我要一个老师教我识字。” 
塞维涅侯爵当时的表情是震惊，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一下头。 
一个月后，一个三十岁的棕发男子来到了城堡，他成了米罗的第一个老师。此人是个某个倒台的大贵族的小儿子，因家产充公、自己又没什么本事而陷入了贫困，成了四处流浪坑蒙拐骗的无赖。他来城堡前正因酒后杀人而被人到处通缉。侯爵或许认为，这样的人能安下心来在一个偏僻的城堡里教一个孩子读书。 
米罗不知道这些，他完全被这个男人自我吹嘘出来的冒险经历给迷住了，一边跟着他学习知识，一边听他讲他的传奇人生。如果米罗不是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以他的聪慧他应该能识别男人漏洞百出的故事的真假。但长时间封闭的生活让他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他盲目地崇拜着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以至于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隔着衣服揉捏他的身体，他也只当那是亲密的表示。长久的孤独使他渴望有人能以拥抱的形式给他温暖，尽管他敏锐的第六感一直在提醒他男人的危险，他也故意不去理会。直到那一年的初秋…… 
一天的午后，在森林里和“银眼”（也就是那头狼，因它有一双银色眼眸，米罗就给它取名叫“银眼”）玩耍疲倦了的米罗回到自己的房间，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休息。突然一个重重的东西压在了他身上，他从梦中惊醒过来，惊骇地发现他的老师正赤身裸体地压在他身上，一边撕扯他的衣服一边用猥亵的目光打量他。 
“老师，您干什么？！快放开我！” 
米罗再不了解世事人情也知道眼前这个象野兽一样睁着通红的眼睛的男人所要做的是肮脏龌龊的事，他一边怒斥一边拼命挣扎。 
“我的小宝贝，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想上你了！这么漂亮的容貌，这么嫩滑的皮肤，不是女人真是太可惜了！” 
男人口中说着下流的话，用一只手把米罗两只纤细的手臂压过他的头顶，另一只手扯过一块从米罗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巾塞进米罗的嘴里，以防止米罗咬他，然后他继续撕扯米罗的衣服。体力上的巨大差距让米罗只能做着徒劳无益的挣扎，他那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焰的目光看在男人的眼里竟是在勾引他。 
“真是勾人的小东西，生起气来都这么漂亮！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我拧断你的脖子前，我会让你好好享受一番！” 
他正说着，目光突然被米罗裸露出来的胸口上的那个殷红的形如蔷薇的胎记给吸引住了，他眯起了双眼，有些迷惑。 
“好奇怪，好像有什么人也有这么一个胎记，究竟是谁呢？” 
在他为此分神之际，米罗被压住的手臂趁机挣脱了出来，他恨恨地抓向男子的脸，在那上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槽，其中一道差一点就弄瞎了男人的一只眼睛。男人长声惨叫，暴怒起来。 
“你这个小混蛋！我要毁了你！” 
男人用他粗重的拳头猛击米罗的脸和头，米罗几乎可以听到自己面部骨骼碎裂的声音，整个牙床也松动起来，脑袋嗡嗡作响。紧接着“格！格！”两声，他刚才抓伤男子的两只手臂也被男子拧断。他的双腿在做最后的挣扎时被打断这个坚强的的孩子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难道我就这么让他任意凌辱然后杀掉我？谁来救救我？ 
他痛苦地意识到无人能救他，那两个老女佣耳朵不灵，根本听不到他刚才的叫声。即使听到，以她们老迈的身躯也打不过这个恶徒。他后悔自己竟不听从自己的直觉对这个男子提高警戒，以至遭到现在这样可悲的下场。但即使他有所防备，也还是逃不过这个男人的魔爪吧…
完了…… 
米罗绝望地闭起了双眼。 
突然他听到了巨大的撞击声，似有什么东西撞碎了窗玻璃冲了进来，紧接着他听到了趴在他身上的男子恐怖的尖叫。他睁开双眼，惊喜地看到，他的朋友，那只现在已三岁大的狼——“银眼”，正死咬住男子的脖子不放，不管男子如何撕扯它揍它都不松口。 
人与狼的搏斗就在不能动弹的米罗面前发生，激烈而短暂，最后被咬破颈动脉的男人轰然倒下，临死时仍睁着恐惧的双眼。“银眼”也受了重伤，但即使男子死去它也仍没松开咬住男子颈部的牙齿。过了很久，它才松开了嘴，摇摇晃晃地走到米罗身旁，小心地衔去塞住他嘴的布巾，然后默默地躺在他身边守着他。 
“谢谢你，我的朋友……”米罗低喃了一句。 
此后他陷入了昏迷状态。
当他再度醒来时，已是三天过后。他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全身都缠着纱布。他的狼朋友不见踪影，那个侮辱他的的男人的尸体也不见了，塞维涅侯爵满脸愧疚地站在他面前。 
他听到他向他道歉，说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这样的禽兽。他说还好他刚巧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来到了这里，及时地找来医生处理了米罗的伤情。他说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他会再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做米罗的老师。 
米罗不想理他，自这件事后他已对陌生人产生了极不信任感。对他而言，侯爵也是陌生人。以前那场夺去莫瑞夫人生命的火灾的疑点再度涌上心头，他本来就觉得那场火灾来得奇怪，且不说莫瑞夫人一向谨慎，总是细心地熄灭了所有的火烛才睡觉，而且在那样一个潮湿的季节里，要燃起那样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火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可疑的是当时空气中还迷漫着刺鼻的松油的气味。是有人故意纵火已确信无疑，只是他找不到证据来证明。现在他差一点被强暴甚至被杀死的事让他更加深信有人一心不想让他活在这个世上，如果火烧不死他就让人来残害他。 
“侯爵，告诉我……谁想让我死……” 
米罗冷冷地注视着伯爵，艰难地开口问道。此时他的表情凝重得象一个成熟的二十几岁的青年，尽管此时离他的八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不！没人…没人想你死。” 
侯爵的神情惊惶起来，米罗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让他不安，也让他无法说谎。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我是不喜欢你，因为，因为你对我来说是个累赘。可我不会杀了你，毕竟我答应过一个人，不管怎样都要让你活下去。想杀你的人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她误会你是我的私生子，是疯狂的嫉妒和报复让她收买人做下了这些事的。” 
“那人……是你的……夫人吧……”米罗疲惫地闭了闭眼。 
“是。”侯爵连忙又加上一句，“我事先并不知情。” 
真的不知情？米罗心中冷冷一笑，但他明白自己现在该装糊涂。 
侯爵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她再也不会对你不利了，因为我已经把她关起来了。她，已经疯了。” 
“我……是谁……蔷薇……是什么……意思……” 
侯爵闻言惊愕地大张口，似乎对米罗问出这样的问题而深感不安，他支吾了一阵说道：“这个我不能说，你也最好不要知道这些事，那对你并不见得是好事。” 
“那么……你告诉我……你跟我……有关系吗……” 
“有一点，但我不是你的父亲。” 
“很好……”米罗闭上了眼睛。 
确定侯爵不是他的父亲让米罗大松了口气，因为他发觉自己对侯爵有着难以释怀的痛恨。虽然是他夫人作了恶，但他未尝不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他的心还没狠到泯灭了全部的良心，所以他才会在事件发生后又后悔，急着赶来营救米罗。这样的人，米罗无法尊重他信任他，更无法原谅他，莫瑞夫人惨死的一幕始终萦绕在米罗的心头。他只能暗自期望侯爵不要让新的悲剧发生。 
侯爵等了半响，见米罗始终没吭声，正打算出去，米罗再次睁开了眼。 
“等我好了……给我……请一个合格的……老师……” 
米罗觉得自己的命还真是贱，只过了两个月，他就完全恢复了，而且竟然奇迹般的没留下任何残疾。这期间，那只忠实的狼——“银眼”经常来陪伴他，给他前所未有的慰藉。这使他深深体会到动物比人更值得信任。 
冬月里，米罗有了一个新老师，是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衣着邋遢举止滑稽。 
开始米罗只是抱着极深的戒心默默地跟他学习。因为有了先前惨痛的遭遇，他习惯让“银眼”在有陌生人时陪伴他。于是，上课的时候，“银眼”就蹲在米罗身旁全神关注地紧盯老师不放。 
本来被“银眼”那样有着野性凶狠眼神的狼紧盯着是一件很不舒服甚至是恐惧的事，没想到这个小老头却不但不在意，甚至还很愉快。他时常笑眯眯地跟“银眼”打招呼，有时还象对待一只家犬一样伸手去摸它的头。当“银眼”在他抚摸它的时候扭头咬他或是抓他时，他总能很迅捷巧妙地躲闪开。如果“银眼”因此被激怒而冲上去扑咬他，他也象开玩笑似的随手一记手刀斩在“银眼”的额头上，让它一时半会儿头脑发昏不能动弹。这让米罗大吃一惊，他深信，如果这位老师想要杀死他和“银眼”，那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人会对我不利吗？米罗紧张起来。他集中精神运用他敏锐的第六感探查这个非同寻常的小老头。还好，他的第六感没有发出任何危险的信号。 
不久他发现这个古怪的老头是个有着真才实学的的人，完全不同于前一个那样只会夸夸其谈。他给米罗制订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不光学法语、英语、拉丁语、希腊语，也学数学、地理、史学、法学，对米罗极感兴趣的天文学、植物学、药物学、医学，他也如数家珍一样娓娓道来。那间废弃的图书室里有限的书籍已完全不够用了，于是米罗所学的教材大部分是由老师手写出来的。他渊博的知识让米罗为之倾倒，他全身心地投入了令他迷醉的知识的海洋。 
这位老师不仅教他知识也教他徒手搏击术和剑术。徒手搏击术在他戏弄“银眼”时米罗已见识过了，但当他施展快如闪电、狠辣凌厉的剑术时，米罗完全陶醉了。他没想到这个瘦瘦的小老头还有这么出神入化的剑术，他为自己遇上了这么好的老师而欣喜不已。 
老师对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让侯爵发现他所学到的知识有多丰富。 
“侯爵那人，如果知道你有这么聪明会不安的。我当初就是因为被他认为太笨才被选中做你的老师。”老师呵呵地笑道：“装个笨蛋对你的安全很有利喔！” 
米罗会意地一笑。 
“那么老师，你为什么会愿意来这里教我读书呢？”这一直是米罗心中的疑问。 
“哎，我只能说是机缘巧合。说来惭愧啊，你的老师我虽然是英明神武天纵奇才，但对高明的盗贼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么说吧，有一天，我正快活地在一个小镇上逛集市，一不小心被小偷偷去了身上的钱袋。没有了钱我就只有饿肚子，我又不愿意去偷别人的，所以我就到小镇附近塞维涅侯爵的城堡里去蹭饭吃。侯爵顺口问了我一句，‘你识字吗？’我说识得几个，他就让我到这里来了，说如果肯做你的老师，我就不用为吃饭发愁了。” 
米罗本来就认为侯爵不会认真给他找老师，没想到他找老师的方式这么轻率随便。可想而知，前一个大概也是这么找来的。米罗心中暗暗苦笑，自己这次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听到可以不用为吃饭发愁我就来了兴致，反正我也是个四处漂迫居无定所的人，能有个地方暂时安定一下也挺不错的。”老师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而且我很好奇，伯爵让我教的是怎样一个孩子。至少以我当时表现给他看的模样来看，他肯定认为我是个傻乎乎的小老头，让这样的我教的孩子不是太笨就是太聪明。还好，你符合我的猜想，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教你这样的孩子让我精神焕发！” 
“老师这么聪明，又见多识广，一定能帮我解开我的身世之迷吧。” 
米罗趁机又提出了他一直想请老师帮助解答的疑问。以前他也提过几次，老师总是装耳背不肯回答。 
“不是我不肯帮你，”老师苦恼地搔了搔头，“而是有些上层社会的秘密不是象我这样的人能知道的。根据你所说的，我能猜出它的大概，但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答案。而且我认为侯爵说得对，虽然我一向不认同他，但这件事上他做得对。你的身世之迷你最好不要知道，至少现在不要知道，你还太小，无法承受那个秘密背后所带来的沉重负担。我不想你沦为别人利用的对象，甚至成为牺牲品，我希望你能象普通人一样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老师的诚挚让米罗感动，此后他再也没向老师提过那个问题了。 
除了教米罗知识和剑术，老师也教米罗世事人情。他经常偷偷带着米罗穿过森林到附近的城镇去见世面，让他对外面的世界有深刻的认识。他教米罗识别各种各样的人，让他通过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感知。 
“虽然我不主张你去探寻身世之迷，但难保有别有用心的人会主动找上你，所以你必须学会识别他们的意图，这对你的安全很重要。你有超乎常人的敏锐的第六感，学这个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嗯，我所教你的诡诈之术也是很有利的护身武器。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脸上都要保持微笑。用微笑去征服人，用微笑去迷惑人。” 
说到最后，老师叹了口气，“哎，把你这么纯洁的孩子教得这么坏真是为人之师的罪过啊！” 
老师说这话时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愧疚之意，反而有些自鸣得意。 
时光流逝，转眼间米罗已跟从老师学习了六年。 
一天上午，吃过早饭后，老师告诉米罗：“我得走了，孩子。我所能教你的你全都学会了，我也该继续去过我的游历生活。我一直想去神秘的东方看看，或许在那里也能遇上象你这么可爱的学生也说不定。呵呵，我是不是当老师当上瘾了？” 
“老师，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哎呀，那不行！” 
“怎么不行？难道您不喜欢我跟你作伴？” 
“说实话，孩子，我是想去找一个能欣赏我才智的女士。如果你跟了去，那些女士们只会盯着你看，我就更没戏唱了。拜托，为了你的老师我后半辈子的幸福，你就不要跟着去了好吗？” 
米罗被老师哀求的表情给逗乐了，“好吧，老师，如果娶了师母一定要告诉我！” 
“一定一定！我说米罗啊，我所教你的知识对你来说还是不够的，你应该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里学习。巴黎、伦敦、罗马、慕尼黑的大博物馆、图书馆你都应该去看看，那里才是知识的海洋。” 
“谢谢老师的教导，我一定会去的。” 
送走老师后，米罗决定也离开城堡象老师一样游历四方。但当他刚准备好偷偷离开的那一天，很久没露面的塞维涅侯爵又突然出现了。米罗看见他时最先想到的是，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逃离这个牢笼，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侯爵看起来非常的心不在焉，连米罗的老师不见踪影他都没想到要问一下。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如果你答应了，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比如让你离开这里，去外面生活。” 
米罗对侯爵的提议有些哭笑不得，他淡淡地说道：“我觉得这里很好，我还不想离开。” 
侯爵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那如果我答应告诉你你的身世，蔷薇的秘密，你肯考虑吗？” 
“这个……” 
米罗犹豫了，那身世的秘密始终象磁铁一样吸引着他，尽管老师告诉他那后面会是沉重的负担和不幸，他还是想知道。 
“你要我做什么事？” 
他在考虑，如果是伤天害理的事，他宁愿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迷也不去做。 
侯爵说出了想让他假扮自己女儿的事。 
“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一向非常疼爱她，而且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实在不忍心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你长得很像她，几乎可以说象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米罗半眯起了双眼，侯爵的话吐露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他没吭声，听侯爵继续说下去。 
“……你只需假扮她一个月，待我把她安全送走，你就想法脱身回来，到那时我就告诉你你的身世。我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出此下策来拒绝这桩强加在我女儿头上的婚姻。” 
伯爵想瞒住他真实的意图，他想让米罗做假新娘迷惑住新郎那一方，以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做反叛的准备。但是米罗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说谎，他根本不象一个会为自己儿女的幸福作打算的人。而且那经不起推敲的理由只要是稍有脑子的都不会相信。 
这么没谱的事还让我自己想法脱身，恐怕是巴不得到时候我死在对方手里吧？米罗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在考虑侯爵的提议前，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我真的很象你的女儿？” 
“是啊！是啊！” 
侯爵连连点头，他还怕米罗不信，急忙把随身带来的女儿的画像拿出来给米罗看。米罗仔细地打量画中人与自己酷似的面容，他不得不承认，若单论长相，自己跟侯爵的女儿简直就象一对孪生姐弟。 
“她是你那个发了疯的夫人生的？” 
“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我非常爱她……” 
侯爵还想表现一下自己是多么慈爱，但在米罗讥讽的目光注视下，他收住了口。 
“我真的跟你只有一点关系？”米罗冷冷地问道，锐利的眼神直逼过去。 
“是……”侯爵神情窘迫地低下了头，“只……只有一点。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忙，我一定把你的身世告诉给你。” 
他又加上了一句，“而且在这世上能告诉你你的身世的人也就只有我了。” 
他本来以为这句话能深深打动米罗，让他一口答应此事。但让他意外的是，米罗还是不动声色。 
“我是个男人，即使我再怎么象你的女儿，气质上、肤色上的差别也足以让对方起疑。即使你对我的死话并不在意，但为了你自己的利益，你最好还是找一个和你女儿相像的女子装扮她更合适。” 
侯爵又羞又急，“如果我能找到我就不来求你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把你制定这个计划的真实意图告诉我吧。我不喜欢听人说假话。如果你还是只想骗骗我，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为一件不明不白的事冒风险的。”米罗的话语象刀子一样尖利。 
侯爵苦着脸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吐露了实情。 
米罗仔细地听着，思绪飞速地运转起来。在答应侯爵前他必须先盘算一下计划的可行性。 
侯爵的这招偷梁换柱之计在他看来非常荒唐，而且对他的最终目的也帮助不大。首先要让头脑精明的新郎一方相信一个肤色偏深而且生气勃勃的人就是画像中那个面容苍白、柔弱羞怯的女孩就是一大难题。只要看看那个叫撒加的人对侯爵采取的几乎可称得上是滴水不漏的紧逼策略就知道要唬弄这个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他说不定早就防着侯爵玩弄这一手了。 
“你为什么不干脆点直接把你女儿嫁过去呢？我认为这样做对你更有利。”米罗边想边说道。 
“我也是没办法，我的地位并不稳，如果贵族们知道我跟敌人联姻，他们就会抛弃我另立新的首领。再说我也急需要与另一个家族联姻来巩固我的地位，所以……” 
原来如此，米罗暗暗点头，这个匪夷所思的计策原来是这样给逼出来的。 
那么侯爵的计划难道就完全不可行吗？也不见得。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撒加有意要使侯爵的计划暂时得以顺利进行，也就是说撒加装糊涂，让侯爵误以为欺骗成功，那么这个计划的短时间可行性还是有的。 
现在的问题是撒加会装糊涂吗？依撒加的原计划应该是想逼迫侯爵仓促起兵，但他不会只想击倒根本算不上对手的侯爵的叛军那么简单吧，应该还想把其他什么人也一网打尽。 
听老师讲，侯爵的靠山是英国人，那么这一次被逼急了的侯爵肯定会去向英国人求助，而一直想在法兰西插上一脚的英国人也一定会派遣援军来。这应该就是撒加的另一个目的，而且是最重要的目的。所以据此推断，撒加装不装糊涂完全取决于英国人是否会按他预定的时间表到来。 
想到此，米罗开口问道：“请问侯爵，你派去英国的信使出发了吗？” 
“啊？”侯爵大为震惊，他奇怪米罗怎么会知道他要派信使到英国。 
这个少年我是不是太小看他了？如果以后他知道了他的身世后会怎样对待我呢？他的心里升起莫名的恐惧。 
“告诉我，你的信使出发了吗？”米罗再次问道。 
“还没有，因为这一向海峡突然起了罕见的大雾，什么船都出不去。” 
侯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焦躁不安。他知道在一时指望不上援军的情况下，如果米罗再不答应帮这个忙，他就死定了。 
“要多久才能出去？” 
“起码还要等上一个星期。” 
还要等一个星期？米罗再度陷入沉思。 
这样说来，英国人是无法按撒加预定的时间表行动了。老师曾说过，计算非常精密的计划也只有99%的成功机率，另外还有1%的意外。现在这场大雾就是1%的意外。因为信使耽搁了，那么接到消息后的英国人在准备好出发时就会遇到每年这个时候必有的不利于出航的持续数周的大风暴。这样算来，英国人出发的时间又得往后推。 
经过计算，米罗确定在英国人踏上法兰西土地前，撒加至少要装三个星期的糊涂。这就是侯爵计划的短期可行性。然而，这个计划仍有一大危险因素，那就是身为男子的他如何让人不疑心他假扮的性别。尤其是他装扮的是新娘，难免要和新郎同床共枕。米罗明白，即使对方肯装糊涂接受一个假新娘，但对新娘是男子的事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一旦性别败露，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告诉我，侯爵，你打算如何让对方会相信一个气质、肤色完全不同的人是你女儿。” 
米罗心想，这是计划的第一步，如果连这第一步都无法实施，以后的就更别提了。 
“这个……我会想办法的。我可以说我的女儿就是这个样子，反正真正见过我女儿的人没有几个，这样说应该……” 
“如果对方有你女儿的画像你又怎么办呢？” 
“……那就说我的女儿以前身体不好，所以看上去病病歪歪的，现在她的身体调养好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侯爵有些狼狈，这个关系到计划成败的问题他也想过多次，但总找不到一个好的借口。 
米罗暗自摇头，这样愚笨还想反叛，真是自寻死路啊！看来要是答应了此事，一切都得靠自己随机应变了。搞不好，最终使自己身份暴露的会是眼前这个连自己有多少斤两都不清楚的男人。 
反复思量之后，米罗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我只能假扮你的女儿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侯爵怔住了，“好像不够啊。” 
“如果你嫌少，那我只好对你说抱歉。” 
“那……那就三个星期吧。” 
“好，我们就说定了，三个星期后我就回布列塔尼亚找你。现在请你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你将遵照约定！”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就这样，米罗离开了城堡，来到伯爵的一个情妇家里接受如何做一个上流社会的淑女的严格训练。能不能完美地扮演一个淑女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 
两个星期前，侍女艾伦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因谨言慎行而被侯爵挑选出来帮助米罗完成这一骗局。侯爵对米罗的身份做了隐瞒，只告诉艾伦米罗是他的一个私生子。 
米罗从艾伦那里了解到侯爵家的一些事情。侯爵的妻子的确因疯病而被侯爵关在了城堡的塔楼里，两年前她因得了严重的肺炎而去世。她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朱丽叶特小姐。因为婚姻上的失意，更因为担心侯爵其他的情人为侯爵生下男性继承人，而使自己的女儿利益受损，侯爵夫人发了疯似的到处搜索侯爵的私生子，一经她发现，必收买人去斩尽杀绝。 
“米罗少爷竟没被夫人发现真是有幸运啊！”艾伦感叹道。 
闻听此言的米罗只有暗自苦笑，同时他为那个为了保护女儿利益而疯狂的女人感到难过，心中对她的恨意消退了些。 
因为有与朱丽叶特小姐酷似的容貌以及侯爵怪异的反应，米罗猜测自己的父母中的一人说不定就是侯爵的兄弟姐妹。 
“侯爵有几个兄弟姐妹？“他问艾伦。 
“侯爵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真想见见这些亲戚啊！”米罗露出一副渴望的表情。 
“那少爷要失望了，因为您的叔叔十三岁时就得结核病死了。您的大姑姑入修道院修行已经有十六年了，那个修道院是不接见男客的。您的另一个姑姑嫁到英国也有十来年了，因为和侯爵的关系不太好，回布列塔尼亚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五次。” 
前两个肯定不是，第三个…… 
细打听之下，米罗得知侯爵的小妹在自己出生那年才不过十二岁。这个也不对。 
米罗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又问道： 
“那还有其他的亲戚吗？” 
“有啊，不过都是些地位低下的远房亲戚。侯爵很看重门地，所以与这些人几乎没什么来往。” 
看来是无法在这些人中找出一个与自己有关联的人了，米罗微微摇了摇头。 
他转念一想，既然侯爵放心让艾伦到自己身边来，那就是有绝对的把握自己无法从艾伦那里打听到有价值的东西。既然如此，那自己就排除杂念，认真扮演好假新娘，以待将来侯爵兑现诺言。 
就这样，米罗开始了他平生的第一次历险。 
米罗擦干身子，重新穿上睡袍，高领的设计很好地掩盖了他胸口上的胎记。他清楚，在知道身世真相前，这个胎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经过热水的泡浴，他的精神又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他必须全身心地投入下一场演出（对他而言，整个事件就是一场闹剧，他只是其中一个演员），以便能顺利度过这个新婚之夜。 
有一件事让他略感心安，那就是撒加派了一个低级别的神职人员来主持婚礼，而不是符合加隆身份的主教，这说明撒加对新娘可能是假的一事已有所准备。从某个角度来看，对手知道自己是假新娘对米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会为了让侯爵误以为欺骗得逞而有意不去揭穿假新娘的真面目。 
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现在就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又好冲动的新郎是否有与其兄不相上下的智慧？如果没有，那就不好玩了…… 
米罗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侍女玛丽连忙上前。 
“夫人，我来为您整理头发吧。” 
“好的。” 
米罗走至梳妆台前坐下。 
“玛丽，待会儿把床罩上的花瓣收拾了好吗？你和马里沃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爵爷恐怕不会喜欢这样浪漫的布置。嗯，酒和水果还是要留下。” 
“是，夫人。” 
墙上的木制大钟敲了十一下，加隆终于被来宾赶出了棋牌室。 
“没见过象你这样的新郎，不急着和夫人燕好，反而硬拉着我们陪你打牌。”修罗没好气地说道。 
“是啊，加隆，你不累我们可累了。你也不要老让夫人等，小心她一生气不让你进新房。” 
迪斯连连打着呵欠，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那个侍候他的漂亮女仆弄上床。 
“加隆，对夫人温柔些，别吓着她。”艾奥里斯善意地说道。 
“是啊，朱丽叶特夫人年纪还小，经不起你吓的。”艾奥里亚也认真的说道。 
加隆一边暗暗冷笑，对她温柔点？没门儿！一边又暗自嘀咕，为什么你们总是向着她？难道你们都被她伪装出来的可爱给迷了心窍？ 
卡妙在背后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别让夫人等了，也别闹别扭，不要把对撒加的不满发泄到夫人身上。你也该为她想想，这桩婚事中最无辜的就是她了。” 
“好了！我知道了。”加隆不耐烦地敷衍道。 
他真想大喊一声，真正可怜的是我！你们也不知道那个貌似温柔的小女人有多阴险！ 
带着一肚子的不快，加隆向新房走去。一路上他盘算着怎样狠狠地吓唬一下新娘。 
从本质上来说，加隆其实是个颇有骑士风度的贵族，从来不会做为难女士的事。如果不是新娘几次三番地耍弄他，他本来打算与这个自己不爱的新娘和平共处。只要她不干涉自己到外面寻欢作乐的自由，自己也就充分满足她物质上的需求，让她享有身为弗莱西尔伯爵夫人所能得到的全部荣耀。 
他认为自己的想法非常宽宏大度，简直是那个性格恶劣的新娘天大的福气。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想法充满了大男子主义的利己思想，只觉得自己象救世主一样的仁慈。怪只怪那个不知好歹的新娘破坏了他的好心情，让他一门心思只想报复先前所受到的戏弄。 
加隆带着一脸阴深冷酷的表情一脚踹开了新房的门。 
没听到预想的新娘惊恐的尖叫，只听到自己的一声惨叫。 
“啊！” 
他忘了自己的脚还肿着呢。一边暗骂自己今天蠢到家了，加隆一边把凶神恶煞的目光投向屋内。 
真是扫兴啊！真是失败啊！ 
原本预料会惊惧不安地等待他到来的新娘正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上酣睡。 
她竟然霸占了床的正中央！那她是根本没打算给我留个地方睡了！ 
气不打一处出的加隆大踏步地走到床边，正打算把新娘从床上提起来。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新娘不自觉地伸出粉色的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抿了抿，似在品尝什么美味。这动作非常诱人，让加隆不禁一呆。他愣愣地凝视着枕着一头华美的深蓝色卷发的新娘，那象两把小扇子一样浓密微卷的睫羽，细致秀挺的鼻梁，红润如花瓣的嘴唇，都让人有一亲芳泽的欲望。 
看得着迷的加隆不由自主俯下了头，心中暗暗窃笑，我还是亲到你了…… 
但就在他的唇离新娘的唇还有三厘米时，新娘似无意识地抬起手来，象挥赶讨厌的蚊子似的向毫无防备的加隆的脸上扇来。 
“啪！”的一声脆响，加隆的脸顿时火辣辣的疼。还没等他发火，新娘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站在这儿？”新娘半眯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脸怎么了？红红的，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吗？” 
“拜你所赐啊！我的夫人！” 
对于加隆这句讽刺意味十足的话，新娘似没听见，她象是还没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 
这样子还是很迷人呢！ 
加隆觉得自己简直是没救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欣赏这个才扇了他一个耳光的女孩的美貌。 
“我渴了，爵爷。”新娘用一种仿佛似能融化一切的甜蜜的嗓音嘟哝着。 
“嗯？” 
加隆一怔，想喝水？他抬眼一看，旁边的小柜子上有一瓶香槟酒。 
香槟跟水也差不多啊，他耸了耸肩，走过去拿那瓶香槟。 
本来他是可以摇铃让侍女把水壶拿进来，但考虑到他的脸上才挨了一巴掌，很可能留下了掌印，他就不好再让仆人进来了。如果他在新婚之夜被新娘打了一记耳光的事被传扬出去，他的脸可就丢大了。 
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个酒杯，倒了一杯酒，然后递给已半坐起来的新娘。 
新娘很文雅地抿了一小口，还没咽下，她就象吃了毒药似的连忙吐了出来。 
加隆正惊讶，不知她是何意，新娘皱紧了眉头。 
“这是什么呀？这样难喝！” 
“什么？！难喝？？？这可是我城堡里自酿的香槟酒！送到宫里去连国王都抢着喝！” 
“哼！难怪这么难喝！”新娘冷笑了一声，“你自己喝喝看，不是你的品味太差，就是你城堡里的酿酒师技艺大退步，以至于酿出这么难喝的酒！” 
“我的品味太差？”加隆的怒火又腾烧起来，“我看是你的舌头有问题！” 
他一把抢过新娘手中的酒杯，一口饮下剩下的酒。 
“哈！果然是你的舌头有问题！这样好的酒你没福享受！” 
说着，他抓起香槟酒瓶，一口气把瓶中的酒全部喝光。在他这样做时，新娘睁着惊诧的蓝眼睛望着他。 
加隆喝完酒，正想对新娘说：“你才是没品味！” 
但这句话还没出口，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
此时此刻，卡妙正在艾奥里斯的房间里与他谈论一些让他深感困惑的事。 
“塞维涅侯爵有其他的女儿吗？我是指私生女。”卡妙问道。 
“你怀疑这位夫人不是朱丽叶特小姐？” 
“难道你不怀疑？” 
“我也怀疑，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怀疑。虽然相貌和撒加给我的画像中人几乎一般无二，但气质却象水与火那样迥然不同，而且肤色也不对。我当时就向侯爵提出了我的怀疑，他回答说这就是他的女儿，如假包换。当我拿出带去的画像让他解释时，他看了看说，这幅画像是复制品，原画还在他家里，是他两年前在朱丽叶特小姐过生日时特地找人画来送给女儿做生日贺礼的。因为当时朱丽叶特小姐大病初愈，所以画中人看起来很苍白柔弱的样子。现在他的女儿身体早就恢复健康了，当然是和以往一样生气勃勃。至于肤色，他说那是他喜好户外运动的女儿经常晒太阳的缘故。” 
“理由并不充分。”卡妙不能认同地说道。 
“我也知道，可我实在是找不到能证明他说谎的证据。因为加隆那个所谓的吉时，我无法在那里多作停留。不过撒加事先已派了密探前往布列塔尼亚调查新娘的情况。密探查询下来的结果是，候爵的确只有这一个女儿，没有任何别的女儿。而且真正见过现在的朱丽叶特小姐的也只有侯爵和他的家人。” 
艾奥里斯进一步解释，朱丽叶特小姐从十岁起就进了玛利亚修道院学习，直到婚礼到来前才从修道院返家。这符合布列塔尼亚的贵族传统，贵族女子在十岁左右就要进修道院学习作为一个合格的淑女理应懂得的全部知识，只有在婚嫁前才能返家。 
卡妙微侧着头，一边思索一边问道：“私生子也没有？” 
“你在想什么呀？卡妙？” 
“啊？我只是好奇，侯爵怎么会没有一个私生子女。感觉他并不是一个只忠于自己妻子的人。” 
他没有说出他真正的疑惑，那个虽表现得完美无缺但总让他觉得怪怪的新娘真的是位女子吗？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但新娘那种锐利如刀锋的美绝不是一个现今流行病态美的淑女所能拥有的。如果是个男子，那就太令人震惊了。现在这个想法还不好对任何人讲，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个新婚之夜，加隆应该能发现些什么…… 
他的心思，艾奥里斯并不知道，他正在给卡妙解释因为塞维涅侯爵嫉妒发狂的夫人的缘故，侯爵有过的几个私生子女全没逃脱厄运。后来，虽然他把夫人给囚禁起来了，但他的情妇却再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好象是上帝也不喜欢他似的。”艾奥里斯感叹道。 
“我说卡妙，他会不会找了一个和他没什么血缘关系却酷似他女儿的女孩啊？” 
“这种可能性有，却很小。这个女孩，不管她是真是假，她都是受过极好的教育，她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极高贵的气质。从这些来看，她应该有贵族血统，而且是那种大贵族的血统。你想想看，在布列塔尼亚，有哪位大贵族的女儿与侯爵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再说，即使有，他舍得让自己的女儿来做冒充者吗？” 
艾奥里斯想了想，“在没有新的证据前，我们还是把她当作真正的朱丽叶特小姐来看待吧。说实话，这女孩有一种魅力，见面的第一眼起就让我喜欢上她了，真心想把她当自己的妹妹来疼爱，也希望加隆能跟她和和美美。” 
“她若是个很单纯的女孩也许可能吧……”卡妙叹了口气。 
新娘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真是诡异啊！面容看起来还不到十七岁，而眼神却深沉得让人心惊。 
不知怎的，他打了一个寒颤，加隆不会有什么事吧？ 
又一转念，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加隆虽冲动了点，但头脑并不输于撒加，如果他连这个孩子都对付不了，那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然而被他如此佳许的加隆却正令人失望地瘫倒在床上酣然大睡。“新娘”——米罗正盘着腿坐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着他。 
“弄翻一头大象的量啊！”他连连叹息。 
先前为了能安全度过新婚之夜，他在香槟酒里下了一点老师教他自制的迷药，以便能迷倒加隆。这种迷药入水即溶，无色无味，药力遇酒后更是倍增，只要饮上一小杯就能人毫无知觉地昏睡一整夜。 
他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在加隆半梦半醒时，再对他施以催眠术，让他彻底忘掉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只记住他灌输给他的东西。以这种方式，他可以毫发无损地度过每一个充满危险的夜晚。 
然而，计算如此精密的计划还是在最后一刻出了问题。加隆会在受激之下喝光一整瓶酒是他没想到的。 
“1%的意外啊！”米罗叹道，“这一下他肯定要睡上三天三夜了！” 
这种药效极强的迷药是没有解药的，确切地说是它的发明者，米罗的老师根本没想过要研究解药。他认为没有必要，迷药就是用来迷倒坏人的，所以不趁机杀了他们已算是仁慈了，更别提让他们提前醒来。他绝没想到，他的偷懒让他的得意门生遇上了最大的考验。 
三天的昏睡即使是脑子笨的人也会怀疑出了问题，更何况是那些精明的观礼贵族。他们即便不审问我，也会很“礼貌”地把我请到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去禁锢起来。我带来的侍女会是他们重点审问的对象。艾伦虽然忠心，但她的脑子绝对敌不过他们，很可能被他们诱骗说出真相。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只等待加隆醒来，那也是大大的不妙。这个冲动起来理智全无的家伙醒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揭穿我是个假新娘！ 
越想越觉得加隆是个讨厌鬼，好好的事就让他这么愚蠢地毁掉了。心情不好就忍不住想把加隆踹下床，让他去跟地板亲爱密接触一整夜。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远远的传来了一声狼的嚎叫。米罗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虽然外面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熟悉的安心感已涌上心头。 
他跑回床边，拿起小柜子上的烛台，重新又跑回窗边。为了让那不远千里赶来的朋友看见自己，他毫无顾忌地举起烛台，让烛光照亮自己的身影。 
“我的朋友，你来了我就不孤单了。”他低喃道。 
仿佛是回应一般，远处的狼发出了喜悦的嚎叫。 
“银眼”的到来让米罗燥乱的心平静下来，他开始重新思考刚才的事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反反复复想了几遍后，他展开了紧皱的眉头，嘻嘻一笑。 
“我是不是低估你了？能够被誉为王国第一智勇双全的战将的你会是那么经不起一点刺激的傻瓜？你作假的功夫不亚于我啊！但你是不是聪明过头了？如果你只是饮下了那一小杯酒，我或许会被骗过，不过你喝光了一瓶酒我反而不信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我戏弄一两次还有可能，但在我故作无意打你一耳光时还不对我起疑，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得承认那一招用得并不好。对付你显得太稚嫩了。不过你心甘情愿地跳进陷井让我整，就说明你暂时不打算揭穿我。我得感谢你啊！因为你有不亚于撒加的智慧。” 
心情一好，米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一边思考明天的应对策略一边伸手揪了揪加隆的眉毛、拧了拧他的鼻子、扯了扯他的耳朵。 
“真是很好玩呢！”他的两眼绽放着光芒。 
打第一眼看见加隆起，他就莫名其妙地想要戏弄他。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合理性的想法，按理他应该按计划装个温柔娴静的淑女，但不知怎的，遇见加隆，他体内潜藏的恶魔因子就给逗了出来，让他一心想要把这个骄傲任性的男人整得有苦说不出。 
“真是非常有趣的玩具！” 
米罗又扯动加隆的脸颊让他做了个滑稽可笑的怪相。 
“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一定会伤很多女人的心的！” 
他想起了老师的说法。老师说这话时是看着米罗说的，不过米罗觉得这话更适合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着一种惊人的男性美，粗犷与细腻兼而有之。脸部轮廓深明，如最完美的神祗。合体的华服包裹住的高大结实的身材恐怕只有米开朗基罗所雕刻的大卫王能与之媲美。 
米罗没见过大卫王的雕像，但听老师仔细地描述过。在他心中，那应该是男性美的最完美的范例。 
“除了见到美女就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模样，这个人也算是完美了。侯爵真该把女儿嫁给他。”米罗喃喃自语道。 
他已想好了明后几天的对策，于是决定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他把加隆推到一边，自己占了床的大部份。 
“你一定要让我好好地欺负喔！现在让我们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早起去骑马的艾奥里斯兄弟俩、出去散步的修罗、在图书室看书的卡妙以及跟漂亮女仆风流了一整夜而晚起的迪斯都陆续汇聚到餐厅里。 
管家马里沃指挥仆人们为来宾们送上各色精致的早点。 
迪斯一边品尝着咖啡一边问马里沃，“加隆呢？他和夫人怎么还没来？” 
“伯爵大人和夫人还在新房里。他让小的转告各位大人，他今天就不陪各位大人了，请大人们随意。” 
“哈哈！加隆不会是还搂着夫人躺在床上吧？” 
马里沃没有回答，微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暧昧之极的微笑。 
“真是浓情蜜意啊！羡煞我迪斯了！” 
迪斯一边感叹一边用眼神去勾为他添咖啡的女仆。 
旁边坐着的卡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她若是是个男孩很可能不得不处死她，还好不是。看来加隆是真的迷上她了，说不定就是她那与众不同的奇异气质吸引了加隆。但愿他们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艾奥里斯兄弟俩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 
“很好的开始啊！”艾奥里亚笑道。 
艾奥里斯微笑着点点头。他们心中的想法一致，那就是加隆如此迷恋朱丽叶特，那么朱丽叶特一定会很幸福。因为加隆在感情上还是相当专一的。 
修罗清了清喉咙说道：“各位，既然主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么我们今天就出去打猎吧。我今天早上在树林边看到一头好漂亮的狼，身体健壮，跑起来象风一样快，一身银灰色的皮毛很是抢眼。喔，对了。它的眼睛很特别，是银色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 
“是吗？那我今天一定要把它猎到手！”艾奥里亚兴奋地跳了起来。他盘算着要把那匹狼做成标本当作礼物送给加隆和朱丽叶特。 
“它是我的！”迪斯酷酷地站起身来，“哎呀，好久没体会到猎狼的快感了，我领地里的狼都被我打了个精光。” 
“是谁的就看谁的眼神好了。”修罗笑道：“我们每人带上十支箭，谁射中它就是谁的。卡妙，你也来吧。” 
“好的。” 
此时，侍女玛丽端着托盘立在新房的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大人，您和夫人的早餐已准备好了。” 
门里传来加隆慵懒低沉的声音，“端进来吧。” 
“是。” 
玛丽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房间正中的大床，天鹅绒床帐低垂，床边散乱地堆放着一些衣物。玛丽偷瞄了一眼，认出那是加隆昨天穿在身上的。 
“把托盘放到柜子上就行了。”床帐内再次传来加隆的声音。 
玛丽应了一声，依言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放下托盘。 
这时她听到一个甜美的嗓音低低地说道：“爵爷，这样不好吧，丢下客人们不管……” 
话还没说完，床吱吱哑哑地响了起来，中间夹杂着加隆暧昧的低笑。 
“管他们做什么，这是我们俩的蜜月……” 
随后只剩下床摇晃的声音和更暧昧的喘息声。 
玛丽不敢再听下去，羞红着脸快步离去。 
房门关上后，床帐掀开了一角，米罗甜甜的笑脸露了出来。凝神细听门外已无人声，他俐落地跳下床走到柜子前，拿起托盘里的蜂蜜杏仁面包片，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在他身后的床上，被脱去上衣和外裤的加隆仍在沉睡。 
米罗一边嚼着面包片一边回头去看沉睡的加隆。 
“爵爷，你也来一片儿？”他又装出了甜得如蜜的嗓音。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一定会让所有人惊得晕过去。 
“不，我一点都不饿。我只要看着你吃得高兴就已经很满足了。” 
酷似加隆的低沉而带磁性的嗓音从他的唇间流泻出来。 
老师，谢谢您的教导！ 
米罗微笑着向远方不知在何处的老人致敬。 
因为正处在发育期，米罗的食量惊人，他风卷残云一般消灭掉了托盘里所有的食物。当他正舔食着手指上残留的奶油时，他听到了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迅速跳上床，重新垂好床帐。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有那么一会儿悄无声息。米罗暗想，难道有人在偷听？他一边摇晃起床一边再度发出了腻人的喘息声。 
终于，门外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谁？” 
“是我，大…大人。”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我是夫人的侍女，艾伦。” 
“艾伦？”米罗心中一喜，“就你一个人？” 
“是。” 
“进来吧。” 
门轻轻地推开，面色苍白的艾伦哆嗦着走了进来。一看到猛地从床帐里跳出来的精神抖擞的米罗，她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艾伦，把门关上吧。”米罗微笑道。 
他的声音温柔舒缓，让艾伦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她转身把门小心地关好。当她回转身时，米罗正在往自己身上披一件长袍。艾伦好奇地四下里张望。 
“你在找伯爵吧？”米罗抬了一下下巴，“他在床上躺着呢。” 
“啊？！”艾伦一惊，吓得腿脚发软，“那个……那个……” 
“别害怕，他睡得跟死猪差不多，听不到我们说话的。” 
“是少爷您弄的？” 
“是啊。” 
“那刚才……” 
“那是我假装他的声音说的。还像吧？”米罗露出了恶作剧的微笑。 
“少爷，您可真把我吓死了！”艾伦脑中紧绷的弦松弛下来，泪水夺眶而出。 
“我早上起来就听说伯爵和您恩爱了一个晚上，到现在还不放您起来，把我吓得差点晕过去。我急忙往这里赶，路上遇到一个年青女佣，她还叫我不要打扰你们，说会惹伯爵生气的。我实在担心得要命，还是壮着胆子来了。” 
“别哭，艾伦，我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有事，三个星期后我们一定会回到布列塔尼亚。” 
“只要你没事就好，少爷……”艾伦忍不住抱住米罗失声哭了起来。 
“别哭，艾伦，让外面的人听见就麻烦了。”米罗一边安慰艾伦一边竖起耳朵聍听外面的动静。 
艾伦立刻清醒过来，她连忙止住哭声松开了米罗。 
“少爷，伯爵什么时候醒啊？” 
米罗正要回答，窗外传来了号角声和马的嘶鸣声。他连忙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那些人是要去打猎？”他疑惑地望着那群骑在马背上整装待发的贵族。 
“是的，我刚才经过大厅时听到他们说要去打一头长着一双银眼睛的狼。” 
“什么？！” 
米罗的脸一下子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嘴唇也颤抖起来。艾伦还从未见他这样失态过，吓得心脏漏跳一拍。 
米罗回头瞟了一眼床上的加隆，又看看窗外正奔驰而去的贵族们，果断地吩咐道：“艾伦，你马上去把我放在你衣箱里的那套男装拿来，再给我找一套女仆的衣服。要快！” 
艾伦虽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刻按米罗的吩咐去做了。 
米罗的手死死地抓住窗帘，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银眼”，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头戴金色假发装扮成女仆的米罗随着一群外出的仆人混出了城堡。 
一走到没人的地方，他迅速躲到一个灌木丛后，脱去外面的衣裙，露出了里面近乎全黑的装束。 
雪白的蓬袖衬衫外，一件深黑色的缎质及腰短外套紧贴着他平滑结实的胸膛，黑色羊皮及膝裤有如第二层皮肤般紧裹住他瘦窄紧绷的臀部，长及大腿的黑亮的马靴上装着白银的马刺，腰间皮带上斜插着的一把式样古朴的银制剑鞘的短剑。这套本打算在返回布列塔尼亚的路上穿的装束，让他原本就锐气逼人的风姿更加英风四流，一扫先前伪装的阴柔。 
他从脱下的女仆衣裙里拿出藏在里面的一顶黑色的旅人用的宽檐帽戴在头上，然后他把衣裙裹起来藏在灌木丛里。随即他开始拼命地飞奔，一直奔向他昨晚听到银眼嚎叫的那个方向的树林。 
进入树林后，他暂时停了下来，取下帽子，从怀中掏出一条黑色的丝巾将鼻尖以上蒙了起来，只露出事先剪好的两个眼洞。这样的装扮既可使他不容易被那几个贵族识别出来，也可防止树枝挂落头上的假发。重新戴上帽子后，他一边凝神细听树林里的动静一边迅速朝树林深处进发。 
他知道拯救“银眼”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安全带离这片树林，但在找到它之前，却很可能不得不与那群贵族交锋。 
我只要夺去他们的武器或抢走他们的马匹就行了，这样他们就对奔跑如风的“银眼”不具有任何威胁力。但我必须以出奇不意、最迅捷的方式达到这个目的，否则跟他们纠缠下去的话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这样想着，灵敏的耳朵已捕捉到了树林里不同方位奔驰的马蹄声。 
是合围的方式？不好！看来他们已经发现“银眼”了！ 
心急如焚的他立刻象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扑向树林深处。 
迪斯催动马匹在林间奔跑。就在刚才，那匹银眼睛的狼刚从他眼前的草丛中闪过，速度之快让他连摘下弓箭的时间都没有。 
好惊人的速度！他暗叹道，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 
他一边取下挂在马鞍前的弓，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一边用眼睛四下里搜索狼的身影。他的直觉告诉他，它应该还在这附近。 
突然，一个如黑豹般敏捷的身影从树丛中跃出，飞扑至他的马前。几乎同时，一道银光闪电般地向马脖子袭来。迪斯反应甚快，立刻丢开手中的弓箭，抓住马缰用力往后勒，马蹄高高扬起，向黑影踏去。然而就那么一瞬间，眼前的黑影消失。迪斯正诧异间，一道如月色一般的寒光掠过他的眼前，耳边才听到缰绳断裂的声音，受惊的马匹因腹部被狠踢了一下而再度高扬起前蹄，双手抓空的迪斯被甩下了马背。 
在地上翻了几个滚，迪斯顺手抓起落在地上的弓和箭，半跪着，拉开弓弦向已跃上马背的黑影射去。用双腿操控马匹的黑影并不回头，随手一挥，银光一闪，劲力十足直射他背心的箭被劈成了两截。 
“见鬼！你是谁？”迪斯气恼地大喊道。 
然而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时，抢去他马匹的黑影已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那人是谁？好诡异的身手！我竟然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迪斯又羞又气地站在原地发呆，他现在除了手中的一张弓什么都被抢去了。最让他气恼的是，他很珍惜的一把祖父送给他的长剑也被夺走了。原本悬在他腰间的这把剑因他觉得骑马时老碰着腿不舒服，就取下来和箭袋挂在了一起。没想到他这样倒霉，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遇上行踪诡异的抢匪。 
加隆的领地什么时候出了强盗了呢？亏那小子还自夸自己的领地连魔鬼都不敢进犯，回去我得好好挖苦他一番！不过现在我应该赶快找到修罗他们，让他们帮我抓住那个强盗。 
银眼睛的狼已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满脑子只想夺回被抢走的一切，尤其是那把剑。这可是关系到一个骑士的荣誉！ 
离得最近的修罗听到了迪斯向黑影发出的怒吼，他警觉起来，知道迪斯遇上了麻烦。他一边策马向迪斯所在的方向靠近，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不久，他的正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全神贯注地盯着越来越近奔驰而来的马匹。当他看清马的样子时，他认出那是迪斯骑的马。但让他迷惑的是，马上没有人。马在接近他时慢了下来，悠悠闲闲地朝他走来。他更加觉得诡异，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手中的长剑横在两匹马之间，以防止难以预料的事发生。 
那匹马继续向前走，经过他的身旁，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正觉得奇怪，他自己的马却突然向前一跳。“扑通”一声，修罗自马背上滚落下来。在他翻身跳起的那一瞬间，一条黑影从他的马后窜出，轻盈地一跃而起，跳上马背，一边顺势踢着马腹催动马匹向前奔跑，一边挥出手中的长剑迎击修罗破风而来的斩击。 
剑刃激烈地碰撞着，迸发出朵朵火花。借着修罗强有力的斩击所起的推动作用，黑衣人纵马飞驰而去。让修罗哭笑不得的是，迪斯那匹悠悠哉哉的马竟在听到黑衣人的一个呼哨后乐颠颠地跟着跑了。 
修罗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马鞍，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原来黑衣人利用迪斯的马吸引住修罗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偷偷潜伏到修罗的马旁，用利刃切断了马肚带，随即在马屁股上轻击了一掌。 
这个人究竟是谁？修罗发出了与迪斯同样的疑问。 
黑衣人——米罗继续骑着马在林中找寻下一个目标。他知道刚才那两次都赢得很侥幸，完全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的缘故。 
下一次可能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剩下的三个人，无论是沉稳的艾奥里斯、热情友善的艾奥里亚还是那个总是以审视的眼光打量自己的卡妙，都是不容轻视的强敌。 
我会遇上谁呢？如果幸运的话希望只遇上一个。看在他们都对我不错的份上，我不想伤了他们。但我还有能力在他们的手下毫发无损地脱身吗？ 
“银眼”，快点让我找到你吧……
仿佛有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心脏，恐惧的战栗象闪电般沿背脊直传至脚尖。米罗不用回头也能感到身后凌厉的杀气，不是一道，而是三道！他最不愿意碰到的事出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稳健的臂力拉住了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看来他已发现我们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听出那是卡妙的声音。米罗闭了一下眼，让慌乱的心神镇定下来。当他再度睁开眼时，蓝色的眼眸象鹰一样地锐利有神，迸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缓慢地扭转马头，让马转了个半圈，然后停住，这样他就和身后三个以半圆的方式包抄他的贵族正面相对了。 
他的动作沉稳和缓，以避免引起对方的误解。他知道此时一个不慎，自己就会不得不同时与三个强敌作战，这只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他从容的气度让三个贵族有些吃惊。虽然他头上戴的宽檐帽和蒙面的黑丝巾让他们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但他挺得笔直的身板，优雅的控马姿势，一身价值不菲的装束，都让他们认定他应该和他们一样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 
他会是谁呢？是这附近的哪个濒临破产的贵族吗？因为还不起赌债才壮起贼胆来加隆的领地做强盗？ 
他们正暗自猜测，神秘的黑衣人象展示一般，慢慢亮出了手中的长剑，脚尖轻踢了一下坐下的马腹，马低声嘶鸣了一声。 
他的目的马上就达到了，先前只注意他的三个贵族都立刻认出他手中的剑是迪斯的，而坐骑则是修罗的。 
艾奥里斯皱了一下眉，转头吩咐艾奥里亚，“你去找找迪斯和修罗，这里就交给我和卡妙。” 
艾奥里亚看了一眼黑衣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离开了。他深信有哥哥和卡妙在，黑衣人插翅难飞。 
艾奥里亚的身影刚一消失，米罗立刻开始实施他的下一步。他出人意料地跳下马，大大咧咧地走至林间的一片空地上，傲然而立，斜瞟艾奥里斯和卡妙的眼神充满挑衅之意。 
卡妙的心思极灵，已看透他刚才所有举动的用意，他以迪斯的剑和修罗的马成功调开艾奥里亚，现在又以这种傲慢之极的举动逼他们和他单打独斗。 
真是好狡猾也好有胆色的神秘人啊！卡妙暗自赞叹，强敌当前还能这般冷静从容，的确让人佩服。不过他的运气并不好，遇上的是我和艾奥里斯，王国最出色的剑客中的两位，迄今为止能从我们的剑下逃生的人还没出现。就让我来打掉他的傲气，揭下他神秘的面罩！ 
“艾奥里斯，这次让我来吧。” 
卡妙一边说一边俐落地跳下马来，步履优雅地走至空地的的中央，面对黑衣人站定。他刷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将剑柄贴近额头，随即挥剑向下，剑尖斜指地面。这是一个骑士接受敌手挑战时的敬礼，也清楚明白地告诉对手，这场决斗不会有第三者插入。 
黑衣人——米罗的眼中锐光一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略带恶意的微笑。就象卡妙对自己的剑术有着高度的自信一样，他也深信只要是单打独斗，还没有人能阻挡他逃脱。他扔掉头上的帽子，以避免待会儿决斗时挡住自己的视线，随即他举起长剑，做了一个与卡妙一模一样帅气的敬礼。 
“来吧！” 
随着卡妙的一声轻叱，闪电般弹出的剑光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下一瞬间，两人的位置交换过来。米罗的第二击极其迅速，角度也极为刁钻，然而卡妙仍毫不费力地挡住了他那破而来风的斩击。米罗滑行向前，挥出了第三剑，这一击在卡妙的眼前弹开，飞散而出的火花在瞬间照亮了双方的眼眸，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卡妙的眼眸如冰块般冷酷无情，米罗的眼眸则闪耀着刀锋一样的寒光。 
两人一言不发继续挥舞手中的长剑，左右上下地劈、刺、斩，剑光的残影在半空中飞舞，交错的白刃声在林间回荡。 
旁边静观的艾奥里斯早已跳下马来，全神贯注地观注两人的对决。原本他以为卡妙可以在不到二十招内将黑衣人击倒，但现在的情形让他惊愕，眼前的两人若论技巧只在伯仲之间，都具有机敏而柔软的身手，卡妙在劲力上略占上风，而黑衣人的速度则更胜一筹。若象现在这样打下去，对决的双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个胜负。 
此时对决的两人比他更清楚对方的底细。 
卡妙在惊叹对手剑势的狠辣凌厉、剑招的变幻莫测的同时，也清楚对手的体力不及自己，虽然现在自己被他的迅猛攻击逼得防守多于进攻，但只要拖下去，胜利最终是属于自己的。而且他深知对手是不敢与自己长时间地纠缠下去的，他逼自己与他单挑，目的就是为了好脱身，现在的情形已对他不利了，如果艾奥里亚他们再赶回来，那他更是插翅难飞。 
米罗也的确如他所料心焦似火，卡妙防守严密的剑招绵绵不绝，令他难以速战速决，甚至想脱身都很困难。心中的焦虑反应到了他的剑招上，他持续地猛烈攻击，不让对手有喘息之机，试图撕裂对方的防御。但卡妙不愧为经验老到的剑术名家，米罗再迅猛、再刁钻的劈刺都被他稳稳地挡了回去，他强劲的回击震得米罗的手腕发麻。 
真是很糟啊！米罗暗叹了一声，手中的剑仍如狂风暴雨一般斜劈向卡妙。此时他已无法顾忌到是否会伤到对手，因为他自己的命都悬于一线。 
凌厉的剑风逼得卡妙向后跃去，闪过的剑光掠过他的胸口，几根丝线飞散在半空中。卡妙的剑顺势画着银色的弧线，化解米罗如潮水般再度涌来的攻势，他横扫的剑风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向米罗袭卷而来。米罗单膝点地低头避过，随即以间不容发之势斜挑剑尖，跃身直指卡妙露出破绽的胸膛。 
眼看卡妙就要被刺个透心凉，旁观的艾奥里斯大惊失色，顾不得规矩，飞身向米罗刺来。几乎同时，伴随着愤怒的嚎叫，一条银灰色的身影象离弦的箭一般直扑艾奥里斯，艾奥里斯本能地收回剑势，反手刺向已扑至他肩头的狼，同时米罗直刺的剑尖突然迅速后撤，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上勾的卡妙侧身击向他的一剑落空。 
后撤的米罗飞身扑向艾奥里斯，这时在半空中的狼已借助一个巧妙的拧身跃向一侧，躲过了艾奥里斯必杀的一击，下一秒米罗的剑已与艾奥里斯的剑交叠在了一起。交错的白刃分开的一瞬间，米罗再度后撤，重新和卡妙交战起来。 
“银眼”险象环生地躲过艾奥里斯的一剑后，不再攻击，它立在艾奥里斯和交战两人之间，象全身绷紧一般杀气腾腾地怒视艾奥里斯。它的耳朵一直朝向米罗交战的地方，只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立即回头去看。 
艾奥里斯为刚才瞬间所发生的一切大为震惊，先是银眼的狼莫名其妙地袭击他，接着黑衣人丢下卡妙不管攻击自己。原以为他是打算换一个对手，却不料一击之后他又迅速抽身离去，重新投入与卡妙的对决，而那匹奇怪的狼竟象似要守护黑衣人似的挡在自己的面前，威胁自己。 
难道这狼是黑衣人养的？真是越来越怪了！ 
“银眼”的到来令米罗大为振奋，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次时间女神并不站在他这边，如果还不能尽快突破眼前的僵局，那自己就只有束手待毙了。 
剑锋随心意而动，雪白的剑光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以锐不可挡之势由上而下斜劈向卡妙。这剑气如虹的斩击仍被卡妙给挡住了，但同时卡妙也被这强烈的攻击震得手腕至肘部一阵发麻，长剑几乎要脱手而出，身子也被逼得连退数步。稳住脚步后，卡妙的眼中又闪过对方挥击而来的剑影，他没有正面接下这一击，侧身闪过，随即以绝妙的角度斜刺出一剑，挟带着强劲的风势袭向米罗的脖颈。米罗的剑在半空中画着银白的弧线，向上挑开卡妙的剑，剑锋相斥，激起阵阵火花。卡妙趋步上前，长剑再度挥出，动作宛如流水般优美流畅。这看似缓慢的一剑所蕴涵的杀气与米罗刚才逼退卡妙的那一剑不相上下。米罗刚横剑欲挡，卡妙的剑在挥出一半后，剑势突然增强，其速度与劲力都超过米罗的预料，他不敢硬接，迅速收回已挥出一半的剑势，以黑豹般敏捷的动作避开卡妙的攻击。卡妙击空，而米罗自己也因身体失去平衡侧身倒向地面。 
击空的卡妙重整态势，再度迅猛地逼了上来。米罗处于劣势，手中的剑无发展开，只得连翻几个滚避开卡妙刷刷连刺的三剑。其中一剑扫过他的面颊，凌厉的剑风刮得他脸生疼。当卡妙的第四剑以更快的速度急刺他的胸口时，米罗似乎连翻滚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仰躺着，举剑横胸，透入林间的阳光被光亮的剑面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卡妙的眼睛被突然闪出的强光刺得一时无法睁开，手中的剑顿住。米罗抓住时机，以极惊人的速度一跃而起，同时挥舞长剑反击卡妙斜劈而来的一剑，剑身一次又一次地激烈地交缠着，又卷入似无止境的相互咬噬。 
在刚才那生死的一瞬间，观战的艾奥里斯和“银眼”也再度发生了一次小冲突。“银眼”在看到米罗倒地的一刹那急红了眼，什么也不顾地向卡妙的背心扑去。艾奥里斯也迅速挥剑试图阻挡它，但“银眼”仿佛是宁愿自己被一剑穿心也要在卡妙的身上咬上一口，不得已，艾奥里斯只得改以剑身平击“银眼”的头部，“银眼”抵挡不住，全身脱力，半昏厥地扑卧在地上。 
艾奥里斯收回长剑，继续观战。他心中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会不忍心杀死这匹狼？难道是它那份舍生忘死的忠心感动了我吗？他苦笑了一下，有这样忠实的狼守护，黑衣人还真是不简单啊！ 
激战中的米罗注意到了“银眼”的异样，他没看到刚才艾奥里斯做了些什么，所以也就不清楚“银眼”是死是活，但“银眼”近似瘫软的趴伏姿势已让他心惊肉跳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他的眉头紧拧起来。从刚才起，一直处于守势的卡妙似乎看穿了他急于以进攻来制造脱身机会的意图，一改先前的防守态势，以积极猛烈的攻击来压住他、缠住他。而他因先前一连串拼尽全力的进攻消耗了太多体力，也无法再进行有力的反击，他原本的优势——速度，随着体力的消耗也在渐渐失去。 
这样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难道我和“银眼”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毫无意义地死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第一次萌生了悔意，真不该答应这个荒唐的计划…… 
卡妙的长剑在半空中呼啸着、以似要将空气斩断的气势向他劈来，手腕酸软无力的米罗免力击出一剑，剑身相撞的瞬间，他顺势向后滑去，以卸掉卡妙剑上传来的大部份力道。卡妙后一击迅速逼上，米罗再度后退，挡下卡妙的一剑竟象似强驽之末一般无力，逼进的卡妙甚至能看到他鼻尖上流淌下来的冷汗。卡妙心中一喜，不给对手喘息之机，长剑再度如暴风般挥舞着击向对方。这一次，才一交锋，米罗的剑就因重击而脱手，剑身在半空中飞舞回旋，闪闪发光。 
结束了？卡妙有些许的诧异，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心中的疑惑令他把剑停留在了已两手空空的黑衣人的胸前。 
结束了！艾奥里斯松了口气，他在惊叹刚才决斗的精彩的同时，也急切地盼望它的终结。两个人都没受伤真是太好了！他没去深想自己为什么不希望黑衣人受伤。 
此时的黑衣人眼神中充满了迷惘和沮丧，似乎他也没想到、也不相信竟会这样快就决定了胜负。他的双肩无力地下垂着，身形透着疲惫，仿佛只要有人轻推他一下，他就要不支倒地。 
这样的神情让艾奥里斯不禁心生同情，而卡妙疑虑的表情也消退了些。 
“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是谁。”卡妙语气平淡地说道。 
他的剑斜向上挑，意图挑开黑衣人蒙面的丝巾。眼看剑尖接近面颊，原本束手待毙的黑衣人身体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反折，做了个空翻，弹起的双腿飞踢卡妙的手腕。事出突然，卡妙来不及收回刺空的长剑，手腕吃痛，长剑飞了出去。见势不妙，卡妙迅速后撤，但黑衣人的速度比他更快，已如影随行一般逼了上来，寒光一闪，脖颈一凉，一把锋利的短剑已贴上了他的皮肤。 
一切的发生只在一眨眼间完成，让艾奥里斯完全没想到形势竟会逆转得这么快，想要伸出援手已来不及了。 
“别伤害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害怕难测的黑衣人会为了逃生而刺伤甚至杀死卡妙。 
被挟持的卡妙却没有半点惊慌，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几乎要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 
“你干得太漂亮了！”他由衷地赞叹道：“以机智胜过我的你是第一人！你故意让我击落你的长剑，引我与你近身相对，以战败者的表情让我放松警惕，最后那一招除了‘绝妙’二字我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每一步你都设计得很巧妙，但这样的计策也只有象你这样胆色过人的人才能完成。这次的决斗你赢了！” 
米罗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因为他不想让对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真的到了强弩之末了。不管他再怎么神勇，他毕竟只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卡妙刚才的那一连串凶猛的斩击震得他内脏都快翻腾出来了，最后那冒险的举动也接近耗尽他的全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卡妙查觉不对，只要他用力一挣，那自己除非在此之前先杀死他，否则就只有任他击倒在地。他担忧地把目光投向“银眼”倒卧的地方，惊喜地发现“银眼”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原本迷芒的双眼已变得清澈，看来它的问题不大，他略松了口气。下一步就是怎样想法挟持卡妙脱身了，但自己只要跨出一步也会让卡妙看出底细，怎么办呢？ 
“你已经赢了，难道你还不想离开吗？”卡妙平静地问道。 
米罗惊觉自己竟走神了，他侧眼一看，只见卡妙的目光正象针一样直刺向自己的眼眸，有探究，有感叹，也有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米罗脑中闪过一念，他认出我来了！这念头象冰块一样让他的心透底的冰凉。 
“你可以走了，回家去吧，不要再回来了。放心，我们是不会追你的。如果你还不放心，那我就以我的剑起誓，我和我的朋友一定做到！” 
卡妙语带双关的话让米罗更加确定他的确认出了他，他的声音充满真挚，让米罗无法不相信他的誓言，而他也没时间再去细辩它的真假，他灵敏的耳朵已捕捉到了奔驰而来的马踢声，看来艾奥里亚他们快到了。 
不管了！赌一赌我的运气吧！他迅速抽回短剑，拼尽最后一点体力，跳上修罗的马，一个呼哨，“银眼”跳起来扑到他怀里，他一拍马屁股，马载着他飞驰而去。 
“你没事吧，卡妙？” 
“没事。” 
卡妙交抱双臂若有所思地望着消失的黑影。 
我应该没看错，那双眼睛绝对是“她”的！但是加隆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应该什么也没发现啊！难道加隆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他有些焦躁。 
“艾奥里斯，我们立刻回城堡！” 
他不待艾奥里斯回答，跳上自己的马急驰而去。 
以你的聪明，应该不会那么傻还跑回城堡吧…… 
（14） 
头顶的阳光灿烂耀眼，伏在马背上的少年却觉得整个身子象是在冰窟里一样的寒冷，胸口的刺痛压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松开无力的手臂让银眼的狼跳下马背，艰难地说道：“等着我，‘银眼’，我去接艾伦，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在“银眼”的声声哀鸣声中，他又扬起了马鞭，但突然袭来的巨痛让他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有一股汹涌的热流在他的胸腔里激荡，他仰起脖颈想要缓解那濒死的窒息感，眼前却一片殷红…… 
卡妙匆匆赶回城堡，刚走进大厅就遇上了管家马里沃。 
“马里沃，伯爵在哪儿？” 
“伯爵大人？”马里沃嘿嘿笑了笑，没往下说，意思是那还不是明摆着的吗。 
卡妙却没心情跟他打哑谜，“伯爵还没起床？” 
“是的，大人。” 
卡妙微一踌躇，又问道：“你今天早上亲眼见到伯爵本人了吗？” 
“没有，不过我在新房门外跟他说过话。” 
“你确定是他本人的声音？”卡妙追问道。 
“那当然！我绝不会听错的！” 
马里沃怪怪地看了一眼卡妙，不明白他问这些干什么。 
卡妙的心中笼罩起层层的迷雾，但他只犹豫了片刻就果断地吩咐马里沃：“请立即告知伯爵，我有急事找他，一刻也不能等待！” 
“可是……” 
马里沃心想，我这个时候去打扰伯爵的好事不是找死吗？ 
“是最紧急的事！”卡妙的口气严厉起来。 
马里沃还从未见过一向冷静平和的卡妙这样声色俱厉，他吓得跳了起来。 
“那好，我马上就去！” 
还没等他转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螺旋楼梯那边传来。 
“什么事啊？这么急着找我。” 
大感意外的卡妙吃惊地抬眼一看，只见身着白色衬衣、棕色紧身皮裤的加隆正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梯，凌乱的苍蓝色发丝披散在肩头，微垂的眼角带着一抹春色，全然一副才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慵懒的神情。 
难道我认错了？卡妙怔住了，加隆的出现使他先前的推测完全被推翻了，这让他深感迷惑。 
“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加隆一边顺手把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往后拢了拢，一边露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微笑。 
卡妙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别忘了我们明天该回巴黎了。” 
“这事？” 加隆眨了眨眼睛，“我正在度蜜月啊，卡妙。我妻子连城堡的样子都没看清楚就要离开，这不怎么好吧？” 
卡妙本来也只是顺口说的，现在听加隆的口气似乎是还打算在城堡呆上一段时间，他不禁有些担心。 
“加隆，你和夫人到巴黎度蜜月不是一样吗？” 
他很聪明地没提及撒加的计划。 
加隆的脸上仍然泛着懒懒的笑容，“度蜜月的话还是在这里最好，这里的阳光最灿烂，连花都带着阳光的气味……” 
卡妙暗道不妙，看来这人任性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一边耐着性子听加隆对他领地里的一草一木大夸特夸，一边低头寻思怎么劝说加隆还是按原计划返回巴黎。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加隆的腿部，略感吃惊地停了一下，一丝了然的笑意浮上他的脸庞。 
“他没事吧？”卡妙温和地问道，黑衣人离去时那僵硬不自然的骑马姿势总让他感到不安。 
加隆一愣，“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加隆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卡妙淡淡地一笑，“加隆，你的靴子该刷刷了。” 
他掉头朝日光室走去，“马里沃，请让人给我端一杯红茶来。” 
加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满泥土和灰尘的靴子，忍不住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该死！ 
卡妙站在日光室的窗前沉思。 
加隆为什么要为他掩映呢？是出于善意？还是有别的阴险的目的？ 
想到后者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我不会把加隆想得太坏了吧…… 
但不管加隆是出于何种目的，暂时不去巴黎对他而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在复杂的巴黎，撒加的眼皮底下，他要想掩藏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实在是太难了…… 
吩咐完管家两个小时内不要打扰自己和夫人后，加隆重新回到新房。 
一打开房门，跪在床前的艾伦惊慌地跳了起来，颤抖着身子挡在加隆和床之间。 
“大…大人，别伤害少爷……” 
加隆冷冷地看着她，“让开！” 
艾伦尽管害怕得要死，但还是鼓足勇气哀求道：“求您，大人，别伤害少爷……” 
“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加隆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一点。 
艾伦迟疑了一下，也明白自己的阻挡对眼前这个她必须仰视才能看见其眼睛的男人来说是根本无用的，她退向一边，露出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昏迷不醒的身影。 
加隆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在他检查少年的身体时，艾伦一直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她一直按米罗的吩咐守在新房的门口等他回来。可二十分钟前，新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米罗说的一直要睡到三天后才醒的加隆出现在她眼前，她惊骇得无以复加。还没等她回过神，加隆一把把她拉进了房间。当她刚喘口气，却一眼看见她万分担心的少爷竟人事不醒地躺在床上，胸前白色的衬衣上沾满了刺目的血迹，她吓得浑身发软，压抑不住的惊叫几乎要冲口而出。就在这时，加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象毒蛇一样阴森的威胁话语刺入她的耳膜，“想他死吗？那就大声地叫吧！” 
随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穿的衬衣扔给艾伦，“给他换上！小心一点！” 
“守在这里。”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房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艾伦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原本睡得象死人一样的加隆怎么会突然醒来？外出的少爷又是怎么象变戏法似的回到房间里的呢？又是谁把他伤得这么重呢？ 
最后一个问题她基本认准是加隆干的。 
检查完毕后，加隆转身看着艾伦，一脸的冷酷无情。 
“趁我这会儿心情还不错，把一切的实情都说出来吧。如果你不说，你就等着呆会儿抱着他的尸体哭吧！” 
尽管因惊吓艾伦说得颠三倒四，而且她所知也不多，但加隆还是弄明白了整个欺骗事件里塞维涅侯爵大胆得近乎荒唐的用意。他唯一感到不解的是，塞维涅侯爵为什么要为此牺牲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虽然他是私生子，但依艾伦所说，侯爵一直为没有男性继承人而苦恼，甚至为此许下诺言，只要哪个情妇为他生下儿子，他就立即迎娶她成为侯爵夫人，那么这样急切地想要儿子的侯爵又怎么会如此冷酷地把这个聪慧过人的少年扔进充满危险和死亡的漩涡里呢？ 
除非……除非你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他凝视着米罗毫无血色的俊颜，低低地咒骂了一句，“逞强的小傻瓜！” 
（15） 
“怎么样了？” 
“嗯……他的内伤很重。”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你处理得很及时，而我的药也很有效，再加上他的身体看起来很强壮，我看要不了一个星期他就能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那就好。” 
加隆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他马上又跳了起来，“你摸他的胸口干什么？” 
浅黄色头发的男子颇感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看看他胸口上那个奇怪的印记，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不许看也不许摸！” 
“你吃错药了，加隆？我刚才给他检查时不是也摸过他看过他了吗？” 
“那不一样，“加隆冷冷地说道，“那时你是医生，现在你是色狼！” 
“开什么玩笑？我就是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对一个男孩子动手啊！” 
“你敢说你不喜欢米洛斯？他好象不是女的喔！” 
“好了，加隆，我承认我是喜欢米洛斯，但我只对他一个人感兴趣。其他人，哼！我看都懒得看！” 
加隆微翘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微笑，“谁知道呢。” 
男子不理会他的嘲讽，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好奇地问道：“他是谁？” 
加隆扬了一下眉毛，“我妻子。” 
“什么？？？”男子连连眨动着一双漂亮的黄玉色的眼眸，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两个鸡蛋，“我没听错吧？” 
“没有，他的确是我刚娶过门的妻子。” 
男子愣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哈！哈……” 
男子只笑了两声就收声了，因为加隆正用利剑一样的目光警告他，他若敢再笑他就会毫不客气地拧断他的脖子。 
“是撒加给你定的那门亲事？” 
加隆点了一下头。 
男子用怜悯地目光盯着他，“可怜的加隆。” 
“谁要你同情！”加隆抓起身旁的一个沙发垫扔了过去。 
男子侧身躲过，用手扶了一下戴在左眼上的单镜片，问道：“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加隆叹了口气，“可以。” 
男子一边听加隆讲一边皱着眉思索。 
“你是说你事先喝了我给你的能解世间一切迷药的、威力无比的万灵药水还是被他给迷倒了？” 
“是啊，”加隆冷笑地撇了撇嘴，“正因为听信了你的吹嘘，说什么喝了你的万灵药水，哪怕是一整罐迷药入口也一点事没有，我这才大胆地喝光了那一瓶酒，结果我睡得跟死人差不多！” 
“有意思！”男子一边很感兴趣地点点头，一边小心地将加隆从米罗身上找到的装有药粉的小药瓶放进药箱里，“我得好好研究一下。” 
“你是该好好研究一下了，算我幸运，他并不想害我的性命，要不然我都死了一万次了！” 
男子不以为然，“是人就总有出错的时候，我不是神，所以我也不例外。但是我的药水毕竟是有效的，按他的说法，你本来应该睡上三天的，三天是七十二个小时，结果你只睡了九个小时，八分之一啊！所以说我还是很有成就的！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 
“从他狠踩我的脚不让我吻到他的唇起……”加隆沉吟了一下，“不，那时虽觉得有些奇怪，但我更多的是感到愤怒，气恼撒加竟塞给我一个这样阴险狡诈的妻子，跟我喜欢的淑女类型差得太远了！和修罗他们打牌的时候，我还一边打牌一边想着怎么报复她、羞辱她，总之那个时候只想着她可恶，其他的也没多想，直到我在去新房的路上遇上马里沃……” 
马里沃是来向加隆请示可否将新娘的画像拿出来挂上，在此之前，加隆因厌恶这桩婚事一直不准仆人把新娘的画像挂出来。 
“……我突然对那幅我只粗略看过一眼的画像产生了兴趣，于是我中途改道去了自己的房间，让马里沃把画像拿到那里来。当我仔细审视那幅画像，头脑中的疑惑大增，心想她怎么可能跟画像中的人是同一个人呢？画像中的那个女子脆弱得象是要人随时都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毛毛虫也会把她吓昏过去。那样的人，别说踩我一脚了，就是让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她也不敢啊！所以我想她十有八九是个冒牌货，但我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是个男孩……” 
加隆的心中有深深的恼怒，但更多的是浓浓的失落。 
你怎么会是个男孩呢？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16） 
四周是烈焰在舞动，鲜红的火舌舔着白色的床帐，刺鼻的浓烟不仅模糊了他的视线，更呛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拼命睁大刺痛的双眼，惊慌失措地寻找逃出这赤红的地狱的通道。 
“宝贝儿，别怕，我在这里！” 
熟悉的让他感到安心的女性柔美的嗓音穿透浓烟传入他的耳膜，他惊喜看到慈爱的莫瑞夫人正微笑着穿过火海向他走来。 
“莫瑞夫人！” 
他跳起来向莫瑞夫人的怀抱奔去。还差一步就可以触摸到她伸过来的手指了，可就在这时，跃动的火舌象毒蛇一样缠上了莫瑞夫人的身体，就在他惊愣的瞬间，熊熊的火焰吞噬了他最爱的人…… 
“不！！！！！！” 
尖锐的痛苦撕裂了他的心灵，他绝望得只想和那个温柔的灵魂一起离去。但有人却不理会他的意愿，毫不客气地一把把他从恶梦中拖了出来。 
“醒醒！醒醒！”温热的手掌拍击着他的脸颊。 
一身冷汗的米罗茫然地睁开了双眼，有一分钟他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头顶的床帐，漂浮的神智似乎还在半空中游荡。 
坐在床边的加隆一边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一边暗自猜测他刚才做了一个怎样的恶梦。一分钟后，那双蓝水晶一样的眼眸终于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你……你怎么在这里？” 
米罗的瞳孔猛地收缩，惊愕得全身一僵。 
“我怎么不该在这里呢？” 
满意地抓住米罗难得一见的惊惶，加隆的俊脸俯了下来，在距离米罗五公分的地方停住，象欣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一样，细细的用目光描摹米罗的脸部线条，一双碧蓝如海水的眼眸流转着兴味的光芒。 
米罗瞪视着逼近眼前的俊颜，一边飞速地调整慌乱的神智，一边试图抬起手臂推开加隆。但令他更为慌乱的是，手臂被加隆死死地压住了，一点也动不了。 
“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加隆更加逼近，整个胸膛都贴了上来，密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紧得能感到彼此的心跳。米罗的脸顿时火烧一般的艳红，脑袋空空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加隆轻轻地向他的脸庞吹气，微眯的眼角、斜弯的唇线逸动着邪魅的笑容。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给我亲爱的妻子一个早安吻啰！” 
“不！” 
米罗浑身一阵恶寒，眼睁睁地看着加隆的唇直奔自己的唇而来，来自意识最深层的恐惧竟令他不由自主地闭紧了双眼。 
又要被一个男人玷污了吗？他绝望地想着，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意外的，那让他感到恶心的吻并没有落下来，却听见加隆近在耳旁“吃吃”的低笑。 
“亲爱的，你还是这么腼腆，我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了，接个吻又算得了什么？” 
米罗睁开眼，气愤地盯着一旁笑个不停的加隆，“你胡说！谁跟你那个来着？” 
“没有吗？那么昨天是谁在我的耳边发出那么诱人而甜蜜的声音？” 
昨天？米罗猛然清醒，因加隆的戏弄而混乱的神智迅速恢复过来，先前发生的一切急速地涌入他的脑中。脑海中最后留下的记忆是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到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把自己抱了起来，鼻尖嗅到的混杂着烟草和白兰地的奇异香气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气味是一样的。 
“是你救了我。” 
这句话更象是陈述，而非询问，同时，慌乱从他的身上全然退去，他的眼眸重新恢复到深沉难测。注意到这一变化的加隆不禁暗暗赞叹他超人的自制力。 
身份已经暴露的认知并未让米罗有多少惊恐，他自知这是迟早的事，既然发生了就只有听天由命。倒是加隆，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可不象是一个会做善事的人。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醒来的吗？” 
米罗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跟加隆谈论天气，但他自知他只是在以平静的外表来掩映他内心的不安。加隆的突然苏醒令他陷入绝境，他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怎样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同时争取多一点时间思考，以便重新设计新的逃生策略。 
加隆却不回答他的问题，重新逼近他的脸，着迷地凝视着他红润的嘴唇，磁性的嗓音象低吟一首情诗一样叹息道：“你身上的每一英寸都甜美得让我兴奋……“ 
他暧昧的暗示令米罗浑身一震，不会吧，他一定是在戏弄我…… 
极力压抑内心的惶恐，米罗冷冷一笑，说道：“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恶趣！” 
他脸上带着冰冷质感的笑容令他的俊脸奇异地增添了一抹冷艳之色。 
然而加隆却全然不跟着他的步调走，恶意地不打算让他松口气，“我最喜欢品尝的还是你的唇。” 
说话间，他的唇瓣已被加隆吮入了自己的唇中，米罗大睁了一下双眼，全力抗拒着内心的恐惧，毫不迟疑地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加隆的唇游戏般的从他的齿间飞快地滑了出去，一边露出坏坏的笑容，一边刻意地拖长了语调。 
“你的唇有薄荷的清香。” 
他低沉而浑厚的嗓音振动了米罗额前的发丝，竟令他有片刻的失神。在他恍神之际，他的舌尖又飞快地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瓣。 
“你，你还真是变态！” 
米罗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他没想到加隆会以这样卑劣的方式羞辱他，但他还是不相信加隆真的对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在这样问的同时他感到痛苦不堪，因为他发觉自己对加隆的吻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反感。 
加隆悠然自得地享受着他的狂怒，内心却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震惊。他本来也只打算吓唬一下米罗，却不料竟控制不住地吻了下去。 
“你又想打我一耳光吗？我的夫人？”他晒笑着，有意半抬起身来，并松开了压住米罗手臂的手。 
米罗微怔了一下，抬起了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他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手软软地使不上劲，即使一掌打在加隆的脸上，那也只会象是在爱抚他的脸庞。随即他惊恐地发现他的全身都是这样的绵软无力。 
是重伤后的反应吗？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注意到加隆笑得很贼的表情。 
“你到底对我干了些什么？！” 
他纤巧的鼻翼翕动着，被怒火烧红的蓝色眼眸魔幻般的转为了更为神秘的深紫。 
加隆惊讶地凝视着那双美丽得不可思议的眼眸，发出了悠长的叹息，“这样美丽的眼睛只能让我一人欣赏……” 
他收敛心神，邪邪地一笑，“夫人，本来想让你多休息一下，但是客人们就要回巴黎了，你这个女主人怎么也得出来送送行不是？虽然你很虚弱，不过陪他们坐坐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他们要走了？”米罗一愣，暂时抛开自己的事情，“你怎么没……” 
他收住了口，毕竟不回巴黎对自己只有好处，但现在的情景让他已不知道留在这里是否比去巴黎更好。 
两个选择都是死，听天由命吧！ 
“夫人是想回巴黎吗？”加隆抬起身子离开米罗的身体，站了起来，“等我肃清了我领地里的盗匪我们就回去。” 
想起迪斯听到他这么说后差点坐到地上的表情，他的脸上流露出好笑的神情。 
谁让你一个劲地数落我、挖苦我呢？迪斯，就让你为此一直懊悔到巴黎吧！ 
他打开衣柜，从米罗带来的衣裙中挑了一件银白色的织锦缎长裙。 
“这件衣服一定能让我美丽的妻子艳光四射！”他表情愉悦地看着一脸阴沉的米罗，“怎么，不喜欢吗？” 
“你知道我是男的，就请你不要再妻子长妻子短地叫我了！” 
“我的妻子是你，连上帝都承认的婚姻，你想拒绝吗？” 
加隆笑得很甜蜜，米罗却觉得很恶心，真想一拳打烂他这张虚伪透顶的脸！ 
“你说是那就是吧。” 
米罗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加隆还甜蜜的微笑。 
我不会认输的！等着瞧吧，我会想法整倒你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亲亲的小妻子，就让我给你换装吧！” 
看见米罗皱了一下眉头，他很好心、很体贴地说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我叫仆人进来帮你。” 
米罗气得差点要破口大骂，但他忍住了，他知道他现在这样自己是无法完成那套复杂的穿衣程序的。 
他勉强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的侍女艾伦进来帮我。” 
“真不巧，”加隆抱歉地笑了笑，“艾伦得了急性痢疾，医生说需要隔离，所以她现在不在城堡。” 
“你……”米罗极力压住不断上扬的怒火，尽量放缓语调，“请不要因我之故伤害她。”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伤害我最亲爱的妻子带来的侍女呢？”加隆眼神中满是无辜。 
米罗闭起眼沉默了一会儿，全身的放松让他平静下来。 
他叹了口气，“我真是小看你了，你骗起人来就是你把他卖了，他都要对你感激不已。说不定还要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送给你。” 
加隆眨了眨眼，笑得象纯情宝宝，“你会把什么送给我呢？” 
米罗睁开眼，淡淡地说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现在就请你，”米罗的声音开始转换，更为女性化的柔美的嗓音从他的唇间流泻出来，“爵爷，为我更衣吧。不过请你象一个君子一样规规矩矩，不要象个不知耻的禽兽毛手毛脚！” 
他充满尊严的庄重的神情令加隆感叹，身处逆境还能这样不卑不亢实在让人佩服！ 
“愿意为你效劳，我亲爱的伯爵夫人！”
五十步，从新房到主楼梯只有五十步，然而米罗却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他走得很艰难，摇摇晃晃，步履飘浮。走在一旁的加隆已不止一次提出要扶他，但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何苦这样逞强呢？”加隆叹息道。 
逞强？双腿发颤的米罗在心里暗暗冷笑，我可不是这样不看时候逞强的傻瓜！如果不是为了探查自己的身体情况，我早就紧抓住你的手臂不放了！ 
然而加隆却不知他的心思，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样辛苦自是因为他不想依靠他，更不想让他趁机碰他的身子。虽然觉得这样倔强的他也还真是可爱。但是他这样硬撑对他尚未全愈的内伤并无好处。 
看着背靠扶手立于楼梯口、额头上布满细细的汗珠的米罗，加隆有些心痛，他再次伸出了手，“别逞强了，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让我扶你下去吧。” 
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隐隐关怀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我这是怎么了？竟会心痛这个小骗子？ 
正在全神贯注思考问题的米罗根本没听到他的这句话。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我的内伤应该已好了一半了，全身的软弱无力主要还是一种使肌肉松弛的药物造成的。能导致象这样的无力状态的药据我所知也不过五种，但麻烦的是，它们的解药都不同，而且有些制起来还很费事，到底是哪一种呢？ 
他有些烦恼地咬了一下嘴唇，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淡香沁入他的齿间。 
薄荷味！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家伙吻我的时候不是很奇怪地说我的唇有薄荷的清香吗？这是脱力草的独特香气啊！不用说了，这药肯定是从脱力草的花粉里提炼出来的！ 
呵呵！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找到脱力草，用它的叶片泡茶喝，要不了三天我就复原了！ 
越想越高兴，脸上忍不住泛起愉悦的笑容。 
被他忽视的加隆老大的不快，手伸了半天，对方连看都不看一眼，真是太没面子了！这会儿看到他笑得那么灿烂，就象捡到宝似的，又让他迷惑。 
这个小东西又在转什么鬼主意呢？ 
正想着，高兴得有些过份的某人竟忘了自己是依靠着扶手才站稳的，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栽倒，加隆迅速伸出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 
“在想什么呢？如果不留神小心滚下楼梯喔！” 
倒在他怀里的米罗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奇怪，他好象很关心我似的…… 
被他认为很奇怪的加隆心里也在犯疑，他怎么不挣扎着离开我的怀抱呢？ 
还没理清头绪，怀中的米罗突然很和气地问道：“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救我的时候是否看到了一匹有着很漂亮的银色眼睛的狼？” 
“狼？”加隆装模作样地抬起头想了想，“好象……好象没看见。” 
“是吗？” 
米罗的唇角微曲了一下，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加隆微眯着眼嘻嘻一笑，“狼没看到，可我看到一条坏脾气的小狗狗对我又叫又嚷，它的眼睛好象是银色的。” 
“它……后来怎样了？” 
“走了。” 
“走了？” 
“是啊，我踢了它一脚它就吓得跑了。” 
有一瞬间，加隆看到那水晶一样的蓝眸闪过寒冰一样的光泽，随即又化为无波的潭水一样的平静。 
“喔，这样啊。” 
淡到极点的语气让加隆听不出说话人的心绪，但凭借先前他在树林里偷看到的一切，他可以猜测到那狼对米罗的重要性。 
米罗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我累了，请你抱我下去吧。” 
加隆一怔，米罗的要求让他非常意外，感觉这话怎么也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虽然疑惑，加隆还是笑嘻嘻地伸手抱起了米罗。但让他更意外的是，米罗不仅没有半点不自在，反倒象是要找个好位置似的在他的怀抱里轻轻地调整坐姿，甚至还主动地把头紧贴上他的胸口。胸膛上那奇妙的温热、卷曲的发梢扫过脸庞的微痒让加隆不由心神为之一荡。 
“你真是很热情啊！”加隆不怀好意地笑道，抱住米罗腰部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指暧昧地在他柔软的腰肢上滑动。 
怀中人默不作声，也不挣扎，仍然象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一样静静地蜷缩在他的怀里。这样不合情理的表现反倒让加隆有些不知所措，他停住了按压在米罗腰部手指的蠢动，一边往下走一边默默地凝视着米罗粉嫩的脸颊。 
垂下的浓密而修长的睫羽掩住了米罗的眼眸，让加隆看不到那双蓝眸正在流转着怎样的光芒，挺翘细致的鼻梁俏皮地轻轻皱着，泛起少许细小的皱纹，优美的唇弧微抿了一下，随即扬起了浅淡的笑影。他的整个神情都充满了宁静的韵味，仿佛他正被仁慈的圣母抱在怀里。 
这样全身心信赖的表情让加隆看得发愣，虽然觉得好象是看到一只狡猾的狐狸突然变身为一只温顺可爱的小羊羔一样的诡异，但内心深处还是按压不住地涌上一股暖流，抱住少年身体的手臂也格外地温柔起来。 
“你很喜欢我。” 
怀中人突然轻笑了一下，眼帘轻巧地翻起，蓝眸闪动着打趣的光芒。 
加隆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刚才所有的不合常理的举动都是为了探查我的心思，你果然还是只狐狸！ 
他坏坏地一笑，“是啊，我很喜欢你，喜欢到想要扒光你的衣服让你在我的身下颤抖！” 
米罗“吃吃”地笑着，对加隆的话毫不在意，“你的心在说这些话时很痛吧？” 
“很痛？这真是好笑……” 
不待加隆说完，米罗抢先说道：“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所以心里总是感到很痛，想要用羞辱的言语和行为伤害他，以达到减轻自己痛苦的目的，这就是现在的你，对吧？” 
锋利得好似刺入骨髓的话语让加隆卒不及防。 
“可笑的推测！”加隆的脸扭曲了一下，随即泛起一丝冷笑，“你太高估自己了吧？你有什么魅力让我迷上你？再说我怎么也不会喜欢上一个男孩子的！” 
话刚说完，加隆就后悔不已，我怎么又笨到被他牵着走呢？ 
果然，米罗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都象是抓住了加隆的尾巴一样的得意，“那就好，我本来还担心爵爷不正常呢，现在看来我是多虑了。” 
他不再理会加隆，重新合上了双眼。 
我真是大意了！竟又被他摆了一道！加隆气恼不已。但是气归气，心中还是很喜欢他的机智，觉得跟他斗嘴有象喝醇酒一样微醺的快感。 
不管怎么说，主动权还是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倒要看看你怎样翻出我的手掌心！ 
怀中的米罗微抬了一下眼皮，瞄了加隆一眼，笑得象偷吃到到蜂蜜的狐狸一样的愉快。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越是否认，你的心越是狂跳，哎呀，我得好好利用这点！ 
不用说了，“银眼”肯定在你手里，怎么找到它倒是个难题，要想从你的口中套出它的所在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另外，能不能找到脱力草也是一大难题…… 
他正思索着，耳边传来嗡嗡的低语声，抬眼一看，大厅就在眼前。 
他将头转了一下，半边脸都埋进了加隆的怀里，另一边因长发的掩盖，只露出睫羽轻颤的眼帘和少许泛红的脸颊，那正在恶笑不止的唇角全然不让人看到分毫。 
看着怀中人驾轻就熟地扮演起羞怯的小新娘一角，加隆心情大爽，他低下头故作柔情无限地亲吻了一下米罗的眼帘，“亲爱的，演技不错啊！” 
“彼此彼此！” 
愉快斗嘴的两人很敬业地表演着温情脉脉的浪漫喜剧，羡煞大厅里一干目瞪口呆的观众。 
（18）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妻子把脚扭伤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加隆若无其事地抱着米罗径直朝餐厅走去，讶异的众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刚才看见加隆柔情满怀地抱着妻子下楼真的让他们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前天晚上才听他振振有词地宣称，追求倾心仰慕的情人是需要无比的热情的，而对已成为自己所有物的妻子，尤其是一点都不招自己喜欢的妻子，则不必费那么多心思。因为情人是因爱才结合的，她就象娇嫩的花朵，需要全身心的呵护与疼爱，一丝一毫的冷淡都会让爱情之花枯萎。而妻子，她的价值更体现在实用性上，生儿育女、照顾家庭，就是她全部的生活。对她是不能纵容的，在外人面前更不能对她表示温情，否则她会得意得忘了应对丈夫顺从，更忘记了自己应尽的职责。 
难以想象，这个对妻子嗤之以鼻的的加隆竟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看他象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抱着自己的妻子，眼中流露着毫不掩映的温柔，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想，恐怕不是扭伤了脚那么简单吧…… 
“加隆完全沦陷了！” 
迪斯喃喃道，他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加隆小心地将妻子放到餐桌前的一张座椅里，在低头与妻子低语时，还毫不顾忌地撩起她鬓前的发丝，轻咬她的耳垂，惹得伯爵夫人一阵轻颤。 
“是啊，大慨是沉到海底了！” 
修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们好幸福啊！” 
艾奥里亚眼中满是羡慕，但又觉得这样亲腻的举止不应让自己这样的外人看到，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受撒加托付的艾奥里斯本来打算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劝说加隆带妻子返回巴黎。在此之前，他为此把嘴皮都说破了也没能让加隆改变主意。而让他更意外的是，与他负有同样使命的卡妙居然一句话都不说。问他怎么办，他也就淡淡地说一句，让撒加自己去决定吧。如今，艾奥里斯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人家是新婚燕尔，想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两人世界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回去后怎么跟撒加说，恐怕也只有依卡妙的主意，照实说，由撒加去决定怎么办。 
走在他身旁的卡妙因为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情况，所以他的惊诧也最大。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呢？演戏都演得这么默契？ 
满怀疑惑的众人在餐桌前坐下，管家马里沃立刻指挥仆人们上菜。 
因为是送别宴，所以准备得相当丰盛，当一道道美味流水一般地端上餐桌，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佳肴给吸引住了，只有心思慎密的卡妙注意到了新娘眼帘下一抹若有若无的浅黛。 
他果然还是受伤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有些内疚。 
米罗一边在心底把刚才轻薄自己的加隆用各种他能想到的办法杀死一万次，一边与坐在身旁的艾奥里斯愉快地边吃边聊。他吃得很少，也就几块奶油小松饼、两勺黑鱼子酱和一份牛清汤。倒不是他不想吃，而是他乏力的双手无法灵活地使用刀叉，他又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异样，尤其是被坐在斜对面的卡妙看出端倪（对于这个看穿自己身份的贵族，他总有些担忧，害怕他会对自己不利），因此只得压住自己饥饿的胃，装文文弱弱的淑女。 
当他竭尽全力以跟平时差不多的优雅的姿态，用银勺把美味的虾肉色拉喂进嘴里时，他觉得整个手臂都要化掉一般的难受，对加隆的恨顿时提升到了极点。 
我为什么要这样辛苦被他摆布呢？这个可恶的家伙，我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他把嘴里的虾肉想象成加隆，慢慢咀嚼着，一点一点，直到虾肉被磨成了浆汁，这才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 
加隆当然知道他很辛苦，想要帮他，却看他一个劲地忙着与别人攀谈，连理都不理他，心里不禁有些憋气。 
算了，反正你够有能耐，我若出手帮你说不定还要遭你的冷眼呢！而且对你这样诡诈的骗子我又何必动什么同情心呢？ 
因为有此心结，他也就任由米罗自行挣扎。 
疲惫不堪的米罗再次感受到了斜对面那双探寻的冰蓝色眼眸的凝视，他稳了稳心神，抬起头迎了上去。眼眸的主人专注地凝视着他，没有丝毫的恶意，只有淡淡的无言的关怀。米罗心中一动，卡妙被他挟持时所说的话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 
这个人不会害我！ 
他的第六感认可了卡妙的真诚，不禁为对方那份薄薄的、如雾一般的温柔所感动，唇线向上翘起，一个心领神会的感激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庞。 
“夫人，今天的牛排做得不错喔！你尝尝看？” 
旁边有人很恶意地开口说道。 
米罗眼波一横，恨不能把那个碍眼的家伙的眼珠给挖出来。 
明知道我没力气拿刀叉还说这话！ 
察觉到其他的人因加隆的话纷纷抬起头来看他，米罗强压住怒火，很温柔地笑道：“爵爷，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所以胃口不太好。” 
“哎呀！都是我不好，”加隆摆出后悔不已的样子，“昨天真是不应该！可是，也怪你当时太热情，才让我……” 
他突然惊觉自己失言了，立刻闭紧了嘴巴，但他没说出口的话已足以让在座的众人浮想联翩。 
迪斯第一个忍不住低低地闷笑了一声，立即遭来修罗的一记白眼，艾奥里亚红着脸把头转向一边，艾奥里斯则皱紧了眉头，觉得加隆对夫人的态度太过轻浮，不是一个敬重妻子的丈夫所为。 
只有卡妙有些担忧地轻轻摇了摇头，因为他从加隆的眼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嫉妒，那是在他疯狂追求艾吉隆公爵小姐时也不曾有过的嫉妒。 
这样看来，加隆是真的坠入了情网，即便知道所爱的人是不能爱的，却还是象飞蛾扑火一般的狂热。但他自己似乎还没对这份感情有清晰的认识，又或许他也想抗据这禁忌的爱，以至于非常不智地采用了伤害对方的办法。 
这样做的后果会不会两败俱伤呢？想到此，他不由得暗暗叹息。 
被深深伤害的米罗垂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到桌面。 
本来只是想趁机羞辱他的加隆被这滴泪珠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米罗会哭，他见过他冷冷地笑、得意地笑、阴阴地笑、温柔地笑（这种笑多半是伪造的，不过刚才他对卡妙的那一笑还真是很温柔，这也是让加隆失控的最大原因），也见过他暴怒，唯独没见过他流眼泪。他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愧疚和不安让他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舌头象被人打了个结似的，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个……”加隆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局促不安地开口道：“对不起了，各位，我妻子感冒了，所以今天精神很不好，我想先带她回房间休息，请你们见谅。” 
众人立刻起身连连附和，“当然，夫人的身体要紧，还是好好休息吧。” 
众人一边深表关切，一边一一上前与米罗道别，当卡妙上前时，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行吻手礼，只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保重！” 
眼圈微红的米罗颔首一笑，笑得那样的舒心而甜美，刚刚才忏悔的加隆眼中又是一团怒火。 
他也不管后面还有迪斯没跟米罗道别，一把抱起米罗，说了句，“抱歉。”就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向楼上走去。 
边上楼，他边醋意十足地对米罗说，“不许对别人笑！要笑你只能对我笑！” 
怀中人闭着眼不回答。 
想想先是自己不对，加隆放下身段低声说道：“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那么难堪，我以后不会那样做了……” 
“你有毛病啊。”怀中人突然懒懒地开口说道。 
加隆一低头，只见米罗正邪笑着对他眨眼睛。 
“你刚才哭是装的？” 
加隆有些发懵，那么美、那么纯洁的哭泣竟会是假的？ 
“哼！”米罗冷冷一笑，“你还不值得我哭。” 
“那你……” 
“我想睡觉了，不想陪着你演戏，就这么简单。” 
加隆站住脚，沉默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真的服了你了！你不管做什么都能死死地抓住我的心，让我所有的情绪都围着你转，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人做到这点，你真行！” 
“要夸奖等我睡醒了再夸奖吧，我现在可没精神听你说这些没营养的废话。” 
米罗重新闭上了双眼，脸上笼罩起浓浓的倦意。 
加隆凝视着他的脸庞，轻轻叹息道：“不管怎么说，那眼泪也是因我而起的啊！” 
你说得很对，我喜欢你，喜欢到变成被你戏弄的傻瓜也不在乎，但你的眼中却没有我的影子……
19） 
米罗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朦胧，斜上方有微弱的光线透过象是窗帘一样的织物照射进来，形成蓝灰色的光晕。他的身子屈曲着躺在一张丝质面的长椅上，正在随着椅子的颠簸有节奏地晃动着。他有片刻的迷惑，随即明白过来，他正躺在一辆奔驰的马车里。 
“你醒了？” 
昏暗中有人轻声问道，紧接着一双手伸了过来，搂住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谢谢，我自己坐得稳。” 
米罗挣扎着想要离开那个宽厚的胸膛，但搂住他腰的人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睡得好吗？” 
加隆温热的呼吸轻吐在他的脖颈，微痒的感觉让米罗颤抖了一下。 
“睡好了，你可以放手了！” 
“不放，永远不放……” 
象是要米罗相信他的决心似的，加隆收紧了双臂，让米罗的背紧紧地贴上自己的胸膛。 
米罗僵直着身子坐着，极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 
“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把我带到何处去？” 
等了好久也没听到加隆回答，正想再次斥问，加隆却突然轻声温柔地说道：“闻到香气了吗？” 
“什么？” 
一时没明白过来的米罗微怔了一下，这时一缕淡雅的香气透过窗帘细细地渗透进来。 
“那是……薰衣草的香气！” 
“是的。” 
加隆伸手拉开了窗帘，顿时，艳丽的阳光洒满了宽敞的马车车厢，如诗如画一般的景致扑入米罗陶醉的眼帘。 
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绒毛一样的白云，金色的太阳使人眩目地辉耀着，一望无涯的深紫色花海随着清爽的微风波动起伏，群群蜜蜂在花丛中穿梭忙碌，绚丽的蝶影在其间翻飞舞动，仿佛万物都沉浸在那既热烈又柔和的、让人迷醉的紫色芬芳中。 
米罗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大片的薰衣草田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心中不禁为那奢华的美丽所倾倒。 
“象你的眼睛……”加隆叹息道。 
“嗯？” 
米罗莫名其妙地回头瞟了一眼加隆，加隆脸上的某种只能说是痴迷的表情让他迅速掉转回了头，心在狂跳的同时，耳边传来加隆梦幻一般的低语。 
“你的眼睛在发怒的时候就转变成这样迷人的紫，我今天早上看到时，就想让你来看看这片紫色的花田。” 
深情得让人化掉的嗓音让米罗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他想要做点什么以打破这暧昧的气氛。 
“我想下去看看！”他挣扎着向前，把身子扑到车窗前，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可以吗？” 
“当然可以！” 
加隆伸出一只手敲了敲车厢前面的板壁，马车顿时慢了下来，稳稳地停住。 一个车夫打扮的黑发男子匆匆跑了过来，把车门打开。加隆抱着米罗跳下马车，回头吩咐车夫，“在这里等着我们。” 
“是，大人！”车夫躬身答道。 
加隆大踏步地朝薰衣草田走去，怀中的米罗扭动着身子想要下来。 
“你能等等吗？由我把你抱过去应该能省不少力气。”加隆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米罗静默下来，总觉得那股怪异的、让他惊惶的暧昧气氛在他和加隆之间越发涌动得厉害，陌生的情感让他很是茫然。 
他知道加隆很喜欢他，但又因为他是男的而极力抗拒着这份感情，因此做出了一连串伤害他的举动，对于这样的加隆他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因为深信加隆应该有理智使自己不越过那条禁忌之线，所以跟加隆的每次交锋他都看成是比智谋的游戏，并不怎么担心加隆会真的爱上他。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一觉醒来竟会看到一个对他好似对待宠溺的情人一样的加隆，这让他深感恐惧和不解。 
这家伙该不是脑袋坏掉了吧？竟然真的喜欢上一个男人？要不……要不就是他有更大的阴谋！ 
相较前者，他更愿意相信后者，因为只要想到加隆象看待一个女人一样看待他，他就恨不能立刻死去。 
不管他打算做什么，我都得想法尽快离开这里！ 
一边暗暗下定决心，米罗一边开口说道：“让我下来吧，我想要在草地上走走。” 
加隆停住了脚，这时，他们已到达了花田边，“好吧。” 
他小心地让米罗的双脚着地，为了能让他乏力的双腿慢慢适应承受全身的重量，他的双臂仍搂住米罗的腰不放，并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感受到他无处不在的温柔的米罗脸上微微地泛起了薄薄的红晕，说不清是羞涩还是恼怒。 
站立片刻后，米罗开始在加隆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薰衣草田，热爱植物的他暂时把身旁的尴尬事放置一边。 
“色泽很美呢！”他的手轻触了一下摇曳生姿的薰衣草，又深深吸了口气，“香气很纯，雅而不俗，恬淡而不浓烈，嗯，是最上品的薰衣草！布列塔尼亚还没有这样好的品种。” 
“喜欢吗？它们现在都是你的了。” 
米罗斜眼看着笑得很温柔的加隆，“你打算白送给我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只有勉为其难收下了，想想这样大一片花田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如果是想以此做交换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我就只有敬谢不敏了！” 
“嗯，算是白送吧，如果只有这样你才收下的话。”加隆笑了笑，伸手把米罗被风吹乱的发丝为他理好。 
米罗转过头去，借着眺望远方以避开加隆火热的视线。 
“象海一样啊！”他喃喃道：“真想自由地徜徉在这片薰衣草的海洋里……” 
“我来背你好吗？” 
米罗回过头，“如果你不对我下药我自己就能走！” 
加隆抱歉似的笑笑，“那件事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对你下药了。” 
“那么，你这次的药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总得两个星期吧……” 
米罗眼眸一暗。 
骗子！骗子！这种药下一次药效最多持续五天！你这样说根本就是打算还对我下药！我怎么能相信你呢？你不会对我安好心的！ 
加隆不知道他内心正在怒火翻腾，依然温和地建议道：“……这次还是让我背你在花田中走走吧，这样你既欣赏了花也不会累着。” 
米罗低头想了想。 
“好吧，”他仰起头灿然一笑，“你这么好心，如果拒绝好象不大好。这样吧，你就把我一直背到花田的另一边吧，我好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宽。” 
加隆眯起眼，笑得很高兴，“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他当然知道米罗想把他累趴下，不过，能背着心爱的人一直这么走下去，走到死他都愿意。 
他轻松地把米罗背在背上，迈开长腿走入了花海。 
在齐腰的花丛中行进，伏在加隆背上的米罗有一种象是飘浮在花上面的奇妙感觉，一丝丝沁人心脾的花香从毛孔渗入他的骨髓，让他周身懒懒的，眼帘不由得沉重起来。 
“他们……他们走了？”他慵懒地嘟哝着。 
“谁？喔，你是问艾奥里斯他们吗？他们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 
“喔，那么……” 
加隆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感到肩头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垂了下来。 
又睡了吗？他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对你胸口的伤的愈合是大有好处。 
他轻轻把米罗有些下滑的身体往上抬了抬，继续向花田的深处走去。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想背着你这样一直走下去…… 
（20） 
“我们去我的消夏别墅住一段时间，在那里你就可以不必穿女装了。” 
一个小时前，当米罗因发现马车行进的路线似乎并非是回城堡而迷惑不解地追问加隆时，加隆是这样告诉米罗的。 
他有这么好心？ 
米罗满心的疑惑，虽然他也想尽早地从女性的衣着中解脱出来，但是加隆，他会这么好心地为我作想？ 
米罗又一次偷瞟了一眼加隆，发现加隆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心莫名地又漏跳一拍。 
在薰衣草田里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温柔的眼神。当时他的脸一下子火烧起来，不只是因为加隆的凝视，更主要的还是发现自己竟毫无防备地依偎在加隆的怀里，甚至象不肯放加隆离开似的用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对于在昏睡中做出这样丢脸姿势的自己，他感到羞耻难当。 
以为会听到他象先前一样趁机含沙射影地调侃他，却不料加隆什么也没说，只体贴地抱起他，沿原路返回马车。 
米罗越发困惑了，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加隆如果象先前那样用言语和行为来轻薄、羞辱他，他不会感到意外，因为知道他的目的就是想要自己难受和恐惧。但这一次，仅仅过了短短的几个小时后，他却象变了个人似的，不但毫无恶意的举动，对他反而只能用“柔情倍至”来形容。 
但是，这是真正的他吗？ 
我怎么觉得自己仿佛是掉进了一个装满蜜糖的陷井呢？这个人，他所做的一切始终让我无法相信。 
因为内心的困惑，米罗也试图运用自己敏锐的第六感来感知加隆的意`图，但结果让他更加困惑。因为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总是同时得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一个告诉他加隆很真诚，而另一个却警告他加隆非常危险。 
究竟哪一个答案才是对的呢？他苦思不得其解。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难题，以前的经验完全用不上。但他并没为此困扰多久，只一个转念，他就完全把自己从这种烦恼中解脱出来。 
何必管他是真诚还是另有阴谋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因为我是不会对这种荒唐的感情作出回应的，所以，我只要坚守住自己的心灵防线就不会受到伤害！ 
“看见了吗？那就是我的别墅，飘梦园！” 
加隆有些兴奋的声音打断了米罗的思绪，他抬起头望向车窗外，只见一幢两层高的白色华宅矗立在精心修葺、布局雅致的花园中间，如画一般的地坪向蜿蜒而过的河边伸展开来。白色的墙面在绿茵的衬托下显得十分醒目、别致，河边一座爬满蔓藤的古香古色的圆拱型石亭给周围的景色平添一层和谐、恬静的气氛。华宅的后面，株株高大繁茂的百年大树给屋顶洒下了清凉的阴影。 
与气势宏伟的阿利维城堡相比，飘梦园显得小巧、雅致，还带着淡淡的温馨气息，米罗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从心底的深处产生出犹如回家一般的安心自在感。 
当加隆搀扶他下马车时，他已感到不远处有人正在专注地凝视他，那目光让他觉得象是冰的锋芒。 
好奇怪的感觉！即使是卡妙那样清冷的人，目光中都带着一丝暖意。而这个人却全然没有一点人类的气息似的，会是谁呢？ 
他好奇地抬眼望去，门厅口的廊柱前倚着一个人，很浅淡的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精致如画的脸上一双浅蓝色的眼眸如无机物一般透明，浅红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并非是不悦，只是单纯的没有表情。他的个子很高、也很苗条，上身穿的雪白的丝质衬衣因阳光的透视而浮现出纤瘦的腰肢阴影，紧身的暗棕色皮裤、鹿皮筒靴勾勒出修长优美的腿线。 
美得就象一件冰冷的水晶雕像，这就是米罗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 
他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微笑着向那人打招呼的加隆，“他是谁？” 
“我朋友，米洛斯。” 
米罗注意到他没介绍那人的姓，虽觉得有点怪，却也没想多问。正猜想着加隆会怎样向对方介绍自己时，双脚突然离地腾空，他再次被加隆抱了起来。 
“嗨，米洛斯，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不理会米罗小小的挣扎，加隆愉快地抱着他朝门厅口走去。米洛斯偏了一下头，看着他们，象是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眼神让米罗有些微的不快。 
“我有点事耽搁了，明天一早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米洛斯慢吞吞地说道，声音有如玻璃杯里的冰块一样的清冽而毫无温度。 
他再次细细看了一眼加隆怀中的米罗，转过身先行进了屋。 
奇怪的人！米罗再次感到迷惑不解。加隆没向他介绍自己，他也不问，看加隆和自己的眼神也很是无礼，这样奇怪的朋友倒也真是希罕。 
走进客厅的加隆并没停下脚步，继续朝楼上走去。 
“米洛斯，你等我们一下，我们要先上楼换一下衣服。” 
“嗯。” 
坐在沙发上的米洛斯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一直到了二楼的主卧室里，米罗才开口问道：“你那个朋友是不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他这样问是因为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可能吧。” 
加隆一边敷衍地答道，一边把米罗放到床上。 
“什么话！你说出去了那他自然会知道！” 
“我没说，”加隆笑道：“不过米洛斯人很聪明，任何人只要让他看上一眼，他就能把对方的底细看出个大概。” 
“是吗？那倒真是有趣！” 
不相信他话的米罗冷笑了一下，但随即他的脑中闪过米洛斯看他最后一眼时如直击灵魂的眼神。 
或许他真有那样的本事也说不定？但是……他有些不甘心地想，他也只能看到我真实的外表。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加隆走过去打开了门，一个棕发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皮箱站在门口。 
“大人，您的箱子。” 
“嗯。”加隆接过了箱子，“让约瑟把马车赶回去，两个星期后再来接我们。” 
“是，大人。” 
棕发男子直到离开也没看米罗一眼。 
加隆把皮箱放到床上，一边打开一边对呆坐着的米罗说：“你原来的衣服弄脏了，不能穿了，所以我就把我以前象你这么大时候穿的衣服让人找了出来，你暂时将就着穿，等城堡那边的裁缝赶出来就给你换新的。” 
米罗看着加隆拿出一件粉蓝色的袖口镶有手织花边的锦锻外套及配套的银色领巾。 
“你那时就穿这个？” 
“是啊，怎么？觉得不够时髦？” 
“不是，只是觉得脂粉气十足。” 
“那倒是，”加隆笑了起来，“看来你不喜欢这套，那就另选一件吧！” 
最后还是选了一套银灰色的套装。 
一边帮米罗脱去身上的女装，一边看着米罗一脸戒备之色的神情，加隆有些好笑地问道：“还是那么不相信我吗？” 
米罗不吭声。 
加隆叹了口气，“我不会对你做你不喜欢的事的，这一点你不要怀疑。” 
米罗还是不吭声，目光却转向一边，慢慢地移向窗外。窗外似乎有什么吸引住了他，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 
“嗯？”加隆帮米罗把扭扣扣好。 
“……我不认识，我看我还是留在这里更好些。” 
加隆直起了腰，“你若是不想下去那就留下吧，这里有些书，你可以拿来看看解闷，若是乏了就躺一会儿。” 
“嗯。” 
“晚饭时我来接你。” 
加隆的脚步声消失后，米罗挣扎着靠着床柱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向窗口。窗台上摆放着一个花盆，里面长着一株一尺来高的绿色植物，叶片成羽状，背面长有细小的毛刺，柔嫩的枝头绽放着一朵浅蓝色的伞状小花，花心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香。 
“脱力草，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到你了！” 
（21） 
金黄的日光斜斜地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射进小巧舒适的咖啡室，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那就是你打算报复的牺牲品？” 
米洛斯轻轻地晃动着手中的一杯红酒，修长白净的手指在酒光的映衬下泛起淡淡的粉色。 
加隆抬眼看了他一下，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笑笑地反问道：“拉达曼迪斯来过了？” 
米洛斯半垂下眼皮，握住酒杯的手指僵了一下，“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向后将身子陷进背后柔软的沙发里，倾斜着酒杯，让醇香的酒液慢慢地滑过敏感的舌头、焦灼的咽喉，最后落入空虚的胃里。 
过了一会儿，“他不是我要报复的对象，”加隆微笑着纠正道：“他是我心爱的人。” 
“行了，加隆，收起你那副天使的面孔吧，我看着就不舒服，你和你那个哥哥一样，都是骗死人不赔命的恶魔！” 
虽然说着最不屑的话，米洛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漠然，就象说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别把我说得那么坏好吗？”加隆依然笑得那样温柔，“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呢！” 
“是吗？”米洛斯唇角一歪，“如果是别人露出这副表情，我信。但你，打死我也不信！” 
加隆露出了孩子气十足、纯真到让人不忍伤害的微笑，“难道我的表情还不够真诚？” 
“不，非常真诚！可我清楚这样的真诚出现在你身上只能是个危险的信号。你是个高明的猎手，知道用什么方法使猎物自行投入你精心设下的圈套。但让我吃惊的是，你竟会对一个孩子使用你们郎格维尔家的终极骗术！真不愧是撒加的弟弟！” 
“你认为我在骗他？”加隆歪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影慢慢地消退。 
“难道不是吗？难道说你打算告诉我你中了难以治愈的爱情之箭，完全不能自拔了？这样的鬼话我可是一点都不会相信！因为你的眼眸深处有与你外表不协调的阴冷之色，而我也不会忘了两个月前是谁在这里对我说，玛格丽特·德·艾吉隆就是他的一切！” 
加隆抿起了唇线，眼眸中转动着幽深难测的光芒。 
“没话说了吧？” 
米洛斯有些得意地扬了一下眉。 
“不是，我只是有些伤心。”加隆微蹙起眉尖，眼中流露出一丝苦涩，“我知道因为撒加的阴谋使你丧失了本该属于你的王位，你恨他是理所当然的，但也不至于因此连带着对我这个朋友也评价这么差劲吧？” 
“才不是那样呢！”米洛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这是就事论事！” 
“不见得吧？我可是知道你一向有牵怒于人的坏毛病。当年的事你也清楚拉达曼迪斯是无辜的，他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哥哥给利用了，可你还不是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发脾气，硬要给他安上个同谋罪，任凭他象狗一样讨好你，也不肯给他点好脸色。” 
“喂！我们是在谈你的事，你不要又扯开话题好不好？” 
“我的事不是已经谈了那么久了吗？换换口味谈谈你的事也没什么不对的呀。”加隆笑得很甜，他突然凑上前去，脸逼近米洛斯，“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哥哥因恨成爱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米洛斯冷漠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眼中闪着冰片一样的寒光。明知道加隆是故意要让他失控，他还是无法使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难道不是吗？放着一个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不理，一天到晚地把我哥哥念念不忘，这不是爱是什么？” 
没等米洛斯开口，加隆又抢着象连珠炮一样继续说道：“我哥哥人不错喔！又聪明又漂亮，虽然只是个公爵，而不是象你一样的王族，但比起拉达曼迪斯那个小小的伯爵来还是强多了，你选中他也是理所当然，我能理解。” 
“我……” 
气得手指发颤的米洛斯刚说出一个字，又被加隆给打断了。 
“告诉我，你这次回巴黎是不是打算去跟他幽会啊？你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确定下来的？到现在一共约会了几次？有没有那种关系？做过几次？是每次都做吗……”加隆象个小报记者一样唠叨不休。 
米洛斯原本就白得透明的脸色这一下变成了铁青，失控的手指一用劲，手中的杯子被捏成了碎片，锋利的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流了出来。 
“别以为我只是个失势的王子，我就不敢把你们兄弟俩怎么样了！加隆，惹恼人也要有个限度，过份了我连你这个朋友也不想要了！” 
加隆伸出手抓住米洛斯受伤的手腕，米洛斯狠命地挣了几下，没挣脱掉。气极之下，他扬起另一只手给了加隆一记响亮的耳光。 
脸上留下鲜红掌印的加隆静静地看着他，默默地扯出一条雪白的丝帕，细心地给他把伤口包扎上。 
“手上的伤是看得到的，也好治愈。但是心上的伤，既看不到也不好治愈，若是还粗暴地不加理会，只怕最终会让心死掉的，到那时想后悔都晚了。”加隆平静地说道。 
米洛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加隆叹了口气，“我知道哥哥那件事做得太绝了，几乎可以说是毁掉了你的一切，对此我也深感很对不起你，深知再多的补偿也无法弥补你的损失。但是事情已过去那么久了，一切都成定局了，你又何苦让自己的眼始终被仇恨所蒙住，以至于看不到身旁还有那么一颗温柔的心在爱着你呢？拉达曼迪斯对你是真心的，他愿意用他的一生来抚慰你，你为什么就不肯试着去接受他呢？” 
米洛斯抽回了手，“是他让你来做说客的？” 
“不是，拉达曼迪斯是那样骄傲的人，他才不会拜托我做这事呢。我提醒你，只是看在我们是朋友一场的份上，不希望你错过自己的幸福。” 
米洛斯怔怔地望着窗外，良久不语。 
过了好久，他轻声问道：“他的心真的受伤了？” 
“难道你还有所怀疑？他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你以为你做什么都不会伤着他？” 
米洛斯低下了头，“我很任性吧？有时连我自己都厌烦这样的自己，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么个坏脾气的人……” 
他的眼眸不受控制地潮湿起来。 
“在他的眼里，你的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哪怕是你的缺点。” 
“他是个傻瓜！” 
米洛斯伸手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 
“你又何尝不是呢？” 
米洛斯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我不留在这儿过夜了，现在就启程回巴黎。” 
“可是，这个时候启程也太晚了吧，在路上不好找歇脚的地方啊！” 
“我……”米洛斯的脸红了一下，“我会路过他的庄园，就暂时……” 
加隆微笑着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走至门口的米洛斯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加隆。 
“加隆，那事别做得太狠了，如果只是想要报复一下，弄残他一条腿都没什么，只是不要伤害他的心。那孩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曾受过极大的创伤。” 
加隆的眼眸闪了一下，“我知道该做什么。” 
米洛斯的背影刚一消失，加隆的脸上便浮现出邪恶的微笑。 
拉达曼迪斯，你可欠了我个天大人情啊！以后可要好好地为我效力啊！ 
“加隆！” 
刚消失两秒钟的米洛斯突然又出现在门口。 
“啊？”反应极快的加隆立刻又露出温和的笑容，“还有什么事吗？” 
“我差点忘了，拉达曼迪斯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盆花，他说是送给那个孩子的，我就把它放到主卧室的窗台上了，你记着告诉那骇子一声。” 
加隆眨了眨眼，“那是盆什么花？” 
“拉达曼迪斯没说，我也不认识。看起来很不起眼，香气有点象薄荷，你看了就知道了。也不知拉达曼迪斯是怎么想的，怎么送这样不起眼的花？” 
“喔，”加隆脸上的微笑没变，“那我就代那孩子谢谢拉达曼迪斯的好意了。” 
加隆再次微笑着送走米洛斯，他抬起手，用他修长的手指轻抚额头。 
拉达曼迪斯，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果想要坏我的事我可不会饶了你！ 
（22） 
可坐二十个人的长方形橡木餐桌前，此时只坐着两个人，桌首坐着加隆，旁边坐着米罗，米罗到达这里后见到的那个棕发男子恭谨地站在他们身后。 
“大人，晚餐可以开始了吗？”棕发男子问道。 
“可以开始了，弗雷德。嗯，介绍一下，这位是米罗少爷，以后你要象侍候我一样侍候他。” 
第一次听到加隆叫自己的名字，米罗觉得很不习惯。他侧头看着弗雷德，想看看这个仆人对于两个钟头前还穿着女装的自己会有怎样讶异的表情。 
但弗雷德显然是个训练有素的仆人，即使心有疑惑也没表现在脸上。 
“是，大人。” 他态度恭顺地答道。 
转身面对米罗，“米罗少爷，有事敬请吩咐。” 
米罗点了一下头，“不必那么客气，我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弗雷德默默地躬身行了一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为什么说自己是过客呢？难道你不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 
加隆支起一只胳膊托住下巴，偏着头，脉脉含情地看着米罗。 
米罗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的朋友呢？怎么不等他呢？” 
“我们吵了一架，他生气走了。” 
米罗抬眼打量加隆一点也不掩饰的被打肿的左半边脸，脸上的指痕清晰可见。 
“那是他打的？” 
“是啊。” 
“为什么？” 
“还不是为你。” 
“为我？”米罗微眯了一下眼，“我看不出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加隆倾身向前，靠近米罗，非常认真地说道：“米洛斯一直在疯狂地暗恋着我，而我却对他没那个意思。在我没有心上人前他都认为自己还有希望，这次看到你，他彻底绝望了，所以就……” 
“啪哒”一声轻响，背后传来弗雷德有些僵硬的声音，“大人，米罗少爷，松蘑鱼子酱比萨饼。” 
加隆身子向后退了回去，让弗雷德把第一道菜端上桌。 
米罗玩味似地看了一眼默然离去的弗雷德，目光重新落到加隆身上，带着些许嘲弄的口气说道：“我倒认为应该是你的胡说八道激怒了你的朋友，致使他失控打了你。我想这样的解释才合情合理。” 
加隆的眼中笼罩起浓浓的失望，“你不相信我说的？”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没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 
加隆露出了孩子似的耍赖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应该很逗女人的喜欢，米罗冷淡地看着加隆，可我是男的，用在我面前真是浪费了。 
“嗯，我想你的问题就在于你的仆人没有你那么演技高超，当你说你的朋友暗恋你时，我看到他的脸都白了，可怜的人，他一定是被你的话给吓住了。连这样的事你都不说实话，你还指望我相信你什么呢？” 
加隆用双手捂住了脸，双肩抽动起来，看那样子好象是在狂笑。米罗不理会他，开始尝试着用刀叉对付盘中的比萨饼。 
“还是我来吧。” 
放下手的加隆露出了笑得眼泪都出来的俊脸，他伸手帮米罗把盘中的比萨饼用餐刀分成小块，然后叉上一块喂到米罗的嘴边。米罗皱了一下眉，还是张口含住了。 
加隆笑眯眯地看着专心品尝美味的米罗，“刚才那话的确是说了谎，纯粹是想逗你开心。” 
米罗翻了一下白眼。 
“不过我喜欢你的事却是真的，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 
米罗咽下比萨饼，“我记得你也说过，你是绝对不会喜欢男人的，这说明你是个性向正常的男人。” 
“或许最开始对你没什么感觉，”加隆温柔地轻声说道，声音渐渐地变得象蜂蜜一样醇厚，“但自从看到你和卡妙比剑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法控制地喜欢上了你，而且这份喜欢在与日俱增！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对这种倒胃口的话我不感兴趣。”米罗的声音冷若寒冰。 
加隆的情绪丝毫不受影响，“我喜欢你聪慧过人的才智，坚韧的意志力……” 
“还好，这些都是我的优点，你的赏识我就毫不客气地接受了。” 
“我还没说完呢，我还喜欢你海一样蓝的卷发、星辰一样闪亮的眼眸、蜜一样甜的嘴唇……” 
“请问能不能等我吃完了再听啊？我担心听了你这些话后会反胃吃不下饭的。如果你真象你表演的那么好心，应该能体谅我的痛苦，我今天只吃了一顿，而且那一顿吃得比猫还少。” 
“我的这些话就这样令你感到恶心吗？”加隆似乎是深受打击，他表情委曲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呆会儿说吧。我不想影响你品尝美味的好心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米罗舒舒服服地品尝了二十几道美味佳肴，什么香草龙虾、兔子馅饼、香芒酿鸭脯、奶油海鲜汤、鹅肝酱……他没动一根手指头，完全是加隆亲力服侍。 
喝完最后一杯波尔多红酒后，米罗拿起餐巾抹了抹嘴。 
“能告诉我你这个别墅里到底有几个仆人吗？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弗雷德。” 
“除了弗雷德还有五个，一个就是今晚做菜的厨师，另外有两个收拾房间的女佣，还有就是花匠和马夫。他们几个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除非你让弗雷德去叫他们。即使是弗雷德，你不摇玲叫他，他也不会出现。” 
“奇怪的规矩，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 
“这个规矩是我那个朋友来了以后定下的，他喜好清静，不喜欢不相干的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后来我发觉这样也不错，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隐私，所以就延用下来了。” 
“喔，原来是这样。”米罗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么我们在这里谈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是想听我继续说我喜欢你的哪些方面吗？”加隆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个我不感兴趣。我想听听你的打算，把我困在这里的企图，这才是我想听的。” 
加隆愣了一下，米罗的直率让他有些意外。他浅笑了一下，“想听我说实话？” 
“当然。” 
“好吧！”加隆深吸了口气，满怀深情地说道：“我想要你做我的情人！” 
原以为米罗会赫然变色，却不料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的神情平淡得仿佛是在听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嗯，做你的情人……那你是打算通过追求来得到我，还是打算硬来？” 
加隆一边暗地里琢磨反应奇怪的米罗的心思，一边继续柔情满满地说道：“当然是追求，这样才够浪漫！” 
“你打算怎么追呢？” 
“当然是象一个骑士追求心仪的淑女一样！” 
“那好吧，”米罗爽快地答道：“我接受你的追求！” 
“你……你怎么……”加隆张口结舌地望着表情莫名的愉悦的米罗。 
“我怎么会答应？”米罗的眼眸深处闪动着嘲弄的光芒，“我的答应竟让你这样吃惊！伯爵大人，难道你并不想追求我？”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答应。”加隆喃喃道。 
他拨弄了一下额前的乱发，表情困惑地问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接受我的追求吗？你不说的话我会觉得又被你耍弄了。” 
“被我耍弄觉得很不甘心吗？伯爵大人？”米罗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揶揄嘲弄，“你的追求本身也是一场耍弄我的游戏，是象你这样事事顺心的贵族无聊时寻求刺激的游戏。至于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我的性命都掌控在你的手里，若不稍稍顺从地陪你玩玩，只怕活不了几天。你愿意象一个守礼的骑士一样追求我，这已是我能得到的最大恩赐了，我当然要在你改变主意前答应下来。” 
“你还是把我想得这样坏。”加隆略带苦笑地说道：“我可是很真心地想要得到你的爱！” 
这句话又换来米罗的一个冷眼。 
“好吧，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答应了，那我可要开始行动了！” 
说话间，加隆离开椅子，单膝点地跪在了米罗的面前。他温柔地抓住米罗的手，轻轻托起，头低了下来，性感的唇瓣象微风一样轻拂过米罗修长的手指，优雅迷人的气息随之荡漾开来。 
“这是骑士给心仪之人的第一个吻。” 
加隆抬起头，微微地笑着，浅浅的酒窝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的纯真可爱。如果他没说下一句话，米罗真的会觉得此时的他心地纯洁得象水晶。 
“总有一天，我会吻遍你的全身，在你丝一般光滑的肌肤上留下我的印记！” 
（23） 
窗外明月如钩，淡淡的清辉洒满宽敞华丽的主卧室。 
“晚安，祝你做个好梦。”加隆伸手帮米罗把毯子掖好，“我就在隔壁的房间，如果有事，你只要拉一下床头的这个拉绳，连着我房间的铃铛就会响，我会马上赶过来的。” 
米罗“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合上了眼。 
加隆拿起床头小柜子上的烛台，向房外走去。走了一半，背后袭来的一股凉意让他停了下来，手中的烛焰摇晃跳动。他转身看着半开着的窗户，凉爽的夜风将窗帘吹得掀了起来。加隆走过去，伸手欲把窗户关好，窗台上的那盆不起眼的花让他的手停住。他注目良久，又回头看了看似已沉睡的米罗，想了想，合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后，闭目装睡的米罗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知道加隆没有带走那盆脱力草，虽然觉得奇怪，但心底还是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欣喜。 
希望明天还能看到它，他这样期盼着，让我相信你一次吧…… 
黎明时，米罗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望向垂着窗帘的窗户，一丝不安爬上心头。他掀开毯子，努力支撑起身体，挣扎着下了床，一步步挪到窗边。手颤颤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心在看到窗台上的那盆花的那一刹那沉到了谷底。 
一盆娇艳的玫瑰嘲弄似的在晨风中向他微微点头，米罗苦涩地看着它，尖锐的失望刺痛了他的心。 
我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我早就知道的结果吗？那我为什么还要为此而难过？ 
明知道他只是在把我当小猫小狗一样地戏弄，我怎么还天真地指望他有一丝真诚？那盆花的出现本来就不合情理，只是他戏弄我的又一个小把戏。让我意外地得到，然后又突然失去，这痛苦比从没得到更令人失落，这就是他的用意，他想看我为此而痛苦……可我是绝不会如他的意的！ 
他重新回到床边，从床单下摸出一方折叠起来的丝帕。打开丝帕，里面放着几片枯萎的脱力草的叶片，那是他昨天夜里睡觉前摘下来的。虽然这些叶片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恢复，但至少能让他象个常人一样活动。 
他拾起一片叶子，捏在手指间轻轻转动，苦涩的笑意溢满了他的眼帘。 
明知道他那些温柔只是一场骗局，却还是在心底傻傻地期待至少有百分之一的真实，这样的我真是傻透了！ 
惊觉到自己异样的思绪，他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怎么变得这样奇怪？只因为他现在待我很温柔，好象很喜欢我的样子，我就莫名地迷失了自己了吗？即使知道这温柔中充满了谎言和欺骗，即使知道他是和我一样的男性，即使很清楚我和他不会有结果……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永远拥有这份温情…… 
不！不！不！一定是我孤独得太久了，以至于有人对我好一点，我就变得软弱，变得想要依恋那不真实的情感……我并没喜欢上他……我只是害怕孤独…… 
我不能……不能让他就这样毁了我！我要离开这里！ 
混乱的思绪被轻轻的敲门声打断，米罗慌忙把丝帕重新叠好，又塞进了床单下。 
“睡好了吗？我的美人？” 
加隆醇厚甜蜜的嗓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你要进来就进来吧。”坐在床边的米罗平淡地答道。 
他看着满脸笑容的加隆推门而入，心中寻思着加隆会在何时对自己第二次下药。因为只有有限的那几片脱力草叶子，他必须选在最恰当的时候使用才不至于浪费。 
“你已经起来了？” 
加隆一边笑眯眯地打着招呼，一边走到米罗面前，弯下腰，细细地打量他。 
“今天气色不错啊！脸上的血色基本恢复过来了。觉得胸口还有那么痛吗？” 
“还好，谢谢你的关心。” 
米罗浅淡地一笑，此时他已把混乱的心绪完全调整好，决心继续陪加隆玩那场可笑的追求游戏。 
“看见我送给你的花了吗？”加隆笑微微地问道。 
“什么花？” 
“就是窗台上的那盆玫瑰啊？” 
“那个……我看到了。” 
“喜欢吗？” 
“还不错。”米罗无所谓地点了一下头。 
“你好象不怎么喜欢。”加隆用手指勾起米罗的下巴，“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花，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想法给你弄来。” 
“你真的做得到？” 
米罗以促狭的眼神对加隆眨了眨眼。 
“当然！”加隆的眼眸闪闪生辉，“只要是心仪之人的要求，哪怕是刀山火海，骑士也要勇往直前！” 
米罗笑了起来，虽然是种不怀好意的笑，但笑声听起来仍然清脆动人。 
“我还没想好我想要什么花，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吧。” 
加隆着迷地看着他的笑靥，“我等着！” 
早饭后的时光是在花园里的迷宫中度过的。米罗伸长腿坐在一张铺有丝绒软垫的木制长椅上，百无聊耐地听着身旁的加隆充满柔情蜜意地对他吟颂一首首情诗。 
“……听见你的笑声，我的心就会跳，跳动得就象恐怖在心里滋扰；只要看上你一眼，我立刻失掉言语的能力；舌头变得不灵，噬人的热情象火焰一样烧遍了我的全身；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雷鸣，头脑轰轰……” 
“我周身淌着冷汗，一阵阵微颤透过我的四肢。”米罗斜弯起唇线，飞起一抹嘲弄，“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这是萨福的诗。” 
“我又没说是我写的。”加隆嘻嘻地笑道。 
“你是在追求我，理应自己动脑子写情诗来取悦我。可是，我这一上午听到的都是什么呢？不是维吉尔的就是克·马洛的，不是瓦尔特的就是鲁达基的，现在把萨福也搬出来了，下面还有谁？” 
“天啦！”加隆抱住头，神情颇为沮丧，“到底有哪位诗人的诗是你不知道的呢？” 
“我不知道的多着呢，我倒是觉得象你这么捡懒的追求者真是少见！真不知你以前是怎么追求女人的。” 
“我以前追求女人没这么麻烦，”加隆露出了一丝邪笑，“只要我在她们耳边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她们就浑身发软，主动地爬上床，张开腿欢迎我……” 
“真是无耻！” 
米罗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绽放着怒火，加隆竟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下流的话让他感到愤怒。 
“你的眼睛……”加隆愣愣地望着米罗那双在瞬间变成深紫的眼眸，“好美……” 
他抓住米罗的肩膀，脸凑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 
米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他知道如果加隆现在想要侵犯他，他是完全无力阻挡的。 
“我想吻吻你的眼睛，可以吗？”加隆注意到米罗的不安，象是抚慰似的放松了手指的力度，“只吻眼睛，其它的什么都不做，好吗？” 
他柔软温和的嗓音让米罗稍稍镇定下来，盘算着如果不答应他他很可能做出更过份的事情，一咬牙，“好吧，你……你说话可要算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自觉地流露出不确定的慌乱，没有了坚硬的外壳保护，这时的他完全是个无助的孩子。 
加隆无比怜惜地轻捧起他的脸庞，拇指轻柔地滑过他尖细的下巴。 
“别怕，我会说话算数的……” 
米罗颤颤地闭上了眼睛，慌乱的神智在感触到加隆那温热柔软的唇瓣的一刹那几乎要崩溃，头挣扎着想要摆脱加隆的掌控。 
“别动，别动好吗？只轻轻地吻一下……” 
那让人安心的低吟再次传入他的耳膜，他的心竟莫名地安静了下来，半是恐惧半是期待地等待着…… 
柔软的唇瓣再次覆上他的眼帘，静静的，一动不动，象收翼的蝴蝶歇息在花蕊之上的恬静。停了一小会儿，当米罗以为它就要离开时，湿润的舌尖滑了出来，柔柔地轻舔着他薄薄的眼皮，在上面画着小小的圆圈，俏皮地卷动他微翘的睫羽。米罗的心狂跳了一下，一丝控制不住的酥酥麻麻的颤栗从他的心底扩散开来。 
“够了！” 
米罗狂喊了一声，即使知道无用，他还是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推开加隆。 
眼帘上异样的滑腻感骤然消失，捧住他脸的双手也随之离去，重新感到安全的心却莫名地有些失落。他睁开双眼，加隆那让人沉沦的俊颜近在眼前，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让他逃避似的定定地凝视着他，眼中的异色让他感到心悸。 
“我说话算数了，对吧？”加隆的声音象丝绒一样的柔软，充满着无比的诱惑力。 
米罗闭了闭眼，“现在可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吗？” 
加隆瞅着他，嘴角愉悦地上扬，“好吧，我离开一会儿，半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走了几步，加隆回过头来，“下一次，我会努力做一首情诗来取悦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让我吻你的唇喔！说定了！” 
没等米罗说出拒绝的话，他掉头快步离去。 
米罗迷惘地望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无可救药地坠入他甜蜜的陷井。 
我竟不想挣脱他的束缚，每一刻都在期盼着他新的诱惑，即使知道那是让我沉沦的毒药…… 
我真是疯了！愚蠢地想要把紧闭的心扉为他敞开，却不知他是否会珍惜…… 
老师，这就是你说的让人理智全无的爱情吗？萨福所说的带苦味的甜蜜？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24） 
撒加·德·郎格维尔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深红色金丝绒面高靠背椅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头苍蓝色的秀发如瀑布一般沿着肩背线、顺着华丽的丝袍流泻而下，衬着光洁的肌肤如雪一样晶莹，与加隆酷似的俊颜泛着淡淡的忧伤，深邃的眼眸流露出丝丝惆怅。 
任谁看到这副模样的他都会以为他是有很烦心的事郁积于胸，站在一旁的穆心中暗自思忖着，如果那些沉迷于此种神情、想当然地以为可以用爱来抚慰他的女士们知道这只是他沉思时的习惯表情，不知该有多么失望。 
“你怎么看？” 
悦耳的磁性嗓音从性感的唇间轻吐而出。 
穆收住心神，“正如你的预料，那位新娘是假的。” 
半个小时前，从普罗旺斯回到巴黎的艾奥里斯一行在这个房间里向撒加详细陈述了他们此行发生的所有事件。 
“是啊，一切如我所料。”撒加淡淡地一笑，忧郁的神情随着这一笑消逝，一丝冷然中混杂着讥讽的锐光从他的眼眸闪过，“几天前我得到密报，塞维涅候爵正在暗地里准备他和另一个布列塔尼亚大贵族之间的联姻，而本应在昨天抵达巴黎的他如我所料地让信使送来一封信，称他骑马时摔断了腿，无法前往巴黎参加他女儿和我弟弟的结婚庆典。所以，即使艾奥里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毫无破绽，我也不会相信那个让我弟弟‘神魂颠倒’的新娘是真的。” 
说到‘神魂颠倒’四字时，他讥诮似的斜挑起唇角。 
“那我们是否该准备发动讨伐了呢？”穆沉声问道。 
撒加摇了一下头，“还不是时候，我要的大鱼还没到来，大风暴阻碍了他们的行程，所以对这事我只能装作不知。相应的，原先的计划只有作废。” 
他沉吟了一下，“我决定还是让军队继续按我的部署潜入布列塔尼亚，一旦开战，布列塔尼亚的贵族们会发现他们已身处我们的包围圈。”他打了个响指，“到时候，我们就等着瓮中捉鳖吧！” 
“那么加隆那边怎么办？是否该告诉他真相？” 
“加隆吗？”撒加轻笑了一下，“我可不认为我可爱的弟弟有那么迟钝！只是他的反应让我很意外。” 
他轻抚了一下他形状美好的下巴，“也许卡妙隐瞒的事情能解释这一切。” 
穆的眼眸闪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卡妙知道他是谁，却什么也不说。” 
穆低头思索了一下，“是他在决斗后对黑衣人说的话让你起疑了是吗？” 
“是的，那句话很微妙，不注意的话还真听不出其中暗藏玄机。”撒加皱了一下眉，“这个让卡妙如此维护的人，我很想知道他是谁。可是卡妙，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无法逼他说出来。真是头疼啊！明知道假新娘与此人之间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却无法让卡妙乖乖地把他知道的说出来。” 
“卡妙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或许他认为这事没有太大的厉害关系。”穆边思索边说道：“不过黑衣人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表明假新娘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冒充者，的确有必要弄清楚她和他的真实身份。需要我去一趟普罗旺斯吗？” 
“你能去当然好，可是我现在很需要你呆在我身边帮我处理军务。”撒加侧头想了一下，“沙加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三天后。” 
“那好，让沙加回来后去一趟普罗旺斯，除了探查新娘和那个黑衣人的真实身份外，再帮我看看我那个宝贝弟弟想干什么，是打算帮我，还是打算添乱。” 
“加隆应该是打算帮你，否则依他的脾气，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跑回巴黎找你闹的。”因为清楚这两兄弟现在的关系势成水火，穆委婉地说道：“他现在的做法不正是在为你作想吗？毕竟你们是再亲不过的兄弟啊。” 
“谁知道呢？”撒加苦笑了一下，“这小子的心思我打小就不能完全摸透。” 
他想了想，“如果他是如我期望的那样帮我，我会对他做出补偿的，如他所愿地成全他和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姻缘。” 
“那……那个假新娘怎么办？”总觉得那个姑娘很是无辜的穆迟疑地问道。 
“她是假的不是吗？”撒加不以为然地笑道：“所以她和加隆的婚姻就完全不存在，我发发慈悲不定她的罪已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也许加隆真的喜欢上了她呢，穆暗自思忖着，艾奥里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他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但就象撒加一样，他也摸不透加隆的想法，所以这话他最终没说出口。 
才不过上午十点，普罗旺斯的阳光已明媚得让人兴奋雀跃，天蓝得好象是洗过一般的纯净，轻薄的云片悠悠地飘浮着，迷漫着花香与新鲜的野草味的空气温馨怡人。 
加隆搂着米罗骑乘在一匹纯黑的身形健美的骏马上，驰骋的四蹄带着他们迅速地穿过高高的野草，跃过溪流，进入树木丛生、遮天蔽日的森林。 
因为加隆亲密的搂抱而心生厌恶感的米罗黑着脸、僵直着身子坐着，背部被迫紧贴加隆厚实的胸膛让他无法放松心情，加隆的大腿有意无意地随着颠簸暧昧地磨蹭他的大腿更是让他愤慨。 
这是对早上的事的报复？他忿忿地想着，忍不住回头狠瞪了加隆一眼，却不料加隆回他一个如心情超好的大猫一样不怀好意的懒懒笑容。 
早上，当加隆来主卧室接米罗下楼时，米罗提出想要洗个澡。 
加隆立刻笑眯了眼，“好啊！我来帮你！” 
米罗一看他色迷迷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可不是为了满足加隆的恶趣才想洗澡的，所以他很冷淡地拒绝了加隆的“好意”。 
“可是，你现在这样是无法自己洗的，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说不定滑倒在浴缸里被洗澡水淹死我都不知道！”加隆很热切、很关心地说道。 
“你才会被洗澡水淹死呢！”米罗立起了两道俊眉，“这里又不是只有你在，其他的人都可以帮我！” 
“不行！不行！”加隆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能容忍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碰你的身子！尤其是还看到你迷人的裸体。” 
听到最后两字的米罗气得涨红了脸，象利剑一样的目光直刺加隆，“对我来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这样有肮脏邪念的人碰我的身子！这屋里的其他人，我看都比你更能让我感到安心！” 
“怎么能这样说呢？”加隆笑眯眯地看着米罗，细细地欣赏他的眼眸在湛蓝与深紫间魔幻般地转换，“这里的人你只见过弗雷德，其他的人长的是什么模样你都不知道，你又怎能肯定他们比我更能让你感到安心？” 
“你是说你的仆人里不乏象你一样的变态狂？”米罗冷冷一笑，“让这样的仆人服侍你那个看起来就很高贵的朋友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对你怎么去贬低编排别人我不感兴趣，反正这是你惯有的恶质，我只是想告诉你，要么让其他的人帮我，要么如你所愿让我在浴缸里淹死，反正今天我一定要洗个澡！” 
他冷冰冰地又加上一句，“别忘了你是在追求我，我的意愿你必须满足！” 
加隆微眯着眼看着他，“我现在后悔了，骑士一样的追求束缚了我的手脚……” 
米罗冷然地看着他，“你想反悔？” 
“不，”加隆轻轻一笑，“我不会反悔，骑士的信誉与荣耀我必须遵守和维护，所以你不用那么紧张。好吧，让弗雷德来帮你，他以前一直是侍候我的贴身男仆。” 
早上的事因为没能让加隆的色心得逞，加隆一直有些不快，对弗雷德的态度似乎是因为嫉妒的缘故而变得颇为生硬。而美美地洗了个澡的米罗却故意忽视他的心情，对帮助过他的弗雷德回报以温和迷人的笑容。处于冷热两个极端的弗雷德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仆人，依然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从容。在侍候完加隆和米罗进过早餐后，他又象影子一样消失了。 
加隆的坏心情并没持续太久，很快又兴高采烈地跟米罗谈起这一天的计划。 
“我们今天骑马去黑森林如何？” 
“黑森林？” 
“就是离这里大约有四里路程的大森林，也是我的领地。那里有很多奇异美丽的花和有趣的动物。” 
这几天一直被加隆困在飘梦园的米罗有点动心，从小就如囚禁般的生活在森林环抱的废弃城堡里的他对森林的熟悉犹如鱼儿对水的熟悉，他的心中有小小的期盼，期望能在植物种类丰盛的森林里找寻到象脱力草之类帮助自己解困的药草。 
“好吧，今天就去黑森林。” 
虽然讨厌必定会被迫与加隆同乘一匹马，也清楚加隆不会安安分分，米罗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后来发生的事果然如他所料，加隆借同乘一匹马之机，把他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环住他细瘦的腰肢的手虽没做什么过份之举，但他温热的呼吸时不时轻吐在米罗的脖颈，惹得他痒痒地很不舒服。他偶尔还会趁米罗不注意，用舌尖轻舔他敏感的粉色耳垂，或者干脆用牙齿轻咬。更过份的是，他强健结实的大腿一次又一次不知羞耻地夹紧磨擦米罗的腿部，激得米罗恨不能当场把他杀死。 
米罗心里很清楚，他对加隆的愤恨并不全在于加隆充满挑逗意味的举动，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些举动撩拨起了让米罗感到羞耻的生理欲望。感受到内心深处勃发欲念的他倍感痛苦，他知道如果不尽早离开这个能魅惑一切的男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不要尊严地渴求他爱的施舍。 
那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米罗在心中痛苦地呻吟道，与其变成那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 
（25） 
在幽深的林间穿行了大约一个小时，身后的加隆突然轻声说道：“闭上眼睛好吗？” 
“什么？”米罗有些莫名其妙。 
“闭上眼睛，只一小会儿，我想送你一个惊喜！” 
加隆的声音里泛漾着兴奋，就象马上要打开包在精美礼盒中的圣诞礼物一般。 
米罗耸了耸肩，依言闭上了眼睛。 
紧闭双眼的米罗在黑暗中猜测着会看到怎样的惊喜，从先前加隆以薰衣草田相送的奢华作派来看，这一次的惊喜绝对不亚于上次。他的心因期待而颤动，随着眼帘上感触到越来越明亮的光芒，颤动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睁开眼睛吧……瞧，那是依美特湖，传说中林中仙子沐浴的地方……” 
如音乐般迷人的低语在耳边萦绕，米罗慢慢地睁开眼凝神看去，只见郁郁葱葱的山谷中环抱着一个卵圆形的深蓝色湖泊，湖水静止而光滑，象要溢出似的在芳草茵茵的绿岸间展开。岸边的树枝低垂着深入清凉的湖水，缤纷的花朵随着微风细细洒落，引来贪食的鱼儿簇拥嬉戏，不知名的鸟儿顶着阳光赋予的艳丽光环，展开雪白的双翼，在湖面上悠然掠过。 
“美得就象克·马洛的田园诗……”迷醉的米罗轻声叹道：“不，连克·马洛也写不出这样如仙境一般脱俗的美……”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加隆收紧了一下缰绳，让马儿慢慢地沿着落叶铺垫的小路向着那个蓝得让人心醉的湖泊走去。 
将缰绳系在岸边的一颗老杨树上，加隆找了一块较平坦的草地，扯下自己的披风铺上，这才回身把米罗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如造物主的呼吸一般，水也格外的甘美，最好的佳酿也不及它。”加隆边说边把米罗轻轻放到铺在草地上的披风上，“以前如果觉得不舒服，我都会到这里来呆上半天，呼吸过这里的空气、喝过这里的水后，一切的不适和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米罗默不作声，只是痴迷地凝望着眼前的美景，加隆屈膝坐在他的身旁，伸出手臂把他轻搂在怀里。 
米罗刚想推开他，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嘘——静下心来感受一下，风之精灵西露菲特就在我们身边盘绕……水精灵温蒂尼正在轻声吟唱牧歌……” 
如微风一样的话语有着近似催眠的魔力，米罗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淡青透明的美丽精灵。他不再拒绝加隆的轻拥，全身心地去感受这空灵之美。 
过了好久，灵魂仿佛已飘出体外与精灵们共鸣的他，听到加隆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叹道：“……希望和你永远地这样……” 
甜蜜诱人的话语中流露出的诚挚让米罗的心不由得巨颤了一下，连带着身子也一阵轻颤。 
“你冷吗？” 
加隆把他搂得更紧了，与先前不同的、没有任何邪念的拥抱让米罗的心更是迷乱。 
“我不冷，我只是……” 
想了想，他最终连这更紧密的拥抱也心甘情愿地默默接受了。 
“血液中燃烧的火焰引导我来到你的身边，我美丽的布列塔尼亚少年。你迷人的眼波是缠绕我心灵的丝线，使我梦想在你温柔的怀抱中甜蜜的夜。你纯真的笑容引导我来到你的身边，我可爱的布列塔尼亚少年。我渴望你为我燃烧，使我能够融化在你血液中的火焰……” 
优美得宛如行吟诗人的吟唱的低语叹息一般在耳边响起，有一瞬间米罗有些迷惑，但随即便明白了加隆的用意。他的脸颊飞起了夹杂着羞涩的恼怒的红晕，伸手抵住加隆的胸膛，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加隆不容许他的逃避，依然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那是我花了几个昼夜为你做的情诗，你怎么能忽视我的渴望？” 
“我没答应什么，都是你在那里自说自话……” 
“但你也没拒绝呀！在我的哲学里，没有拒绝就是默许！” 
“你这是不讲理……” 
“我不管……”加隆伸手撩起因米罗的挣扎而垂下遮住脸庞的深蓝色卷发，“我渴望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 
他迷恋般地细细打量米罗俊俏的面容，深邃的眼眸象要点燃火焰一般绽放出炽热的光芒。 
米罗的全身都僵住了，舌头象打了结似的说不出一个字，总能让他在最危险的时刻激发起无数灵思妙想的大脑竟混乱得象一团浆糊。 
不行……这样不行！我还没做好接受他吻的心理准备！ 
他摇晃着脑袋，想要加隆明白他还不想跟他亲密到这个地步，但加隆用双手固定住了他的头，不容他拒绝地覆下了唇…… 
“等…等一下！” 
米罗终于在加隆的唇离他还有一厘米时喊叫了出来。 
加隆顿了一下，邪邪地一笑，“怎么？”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的一件事。” 
面对迫在眼前邪魅的俊颜，米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力。 
加隆微眯了一下眼，稍稍抬起了头，“什么事？” 
“你曾答应，只要是我喜欢的花你都会想法为我弄来。” 
“是，我是答应过。” 
“那好，”米罗平了一下呼吸，“我现在就想要紫英罗。” 
“紫英罗？可是……”加隆皱了一下眉，“紫英罗这个地方好象没有啊。要不这样，你让我吻了我再去帮你找。” 
“不行！这件事你答应在先，你应该先完成它再来跟我谈别的。” 
米罗看着加隆变得越来越苦闷的表情，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他是在为难加隆，象紫英罗这种孤傲地生长在陡峭的山岩上的奇葩，不仅不好找，采摘它也是需要有极大的勇气，甚至要有可能付出生命这一昂贵代价的准备。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怀好意，他心中有些不安地嘀咕着，我也不想这样做啊。不过如果你乖乖地就此罢手，我们就都解脱了。 
“那……如果哪天我找到了它，你就不会再拒绝我的吻了吧？” 
沉默片刻的加隆突然轻声问道，脸上的表情象落水的小狗一样的可怜，让人不忍拒绝。 
“当然！” 
话才出口，米罗就后悔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他从加隆那幽幽闪烁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窃喜。 
我是不是中了他的圈套？ 
似乎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问，加隆悠然一笑，“紫罗英的确不好找，不过我恰巧知道这里的山崖上就有着那么几株。” 
他放开米罗，站起身来，“如果走近路的话，来回也就一个小时。嗯，看来我今天是一定能得偿所愿了！” 
给了心情不爽、脸色发青的米罗一个飞吻后，加隆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停住。 
“哎呀呀！我可不能大意了！这里毕竟是野兽出没的大森林，万一有只不怀好意的野兽接近你，而我又不在身边，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虽然说着很严肃的事情，他口气中的调笑意味仍然不减，气得米罗狠瞪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你不就是一只不怀好意的野兽？” 
加隆嘻嘻一笑，仰起头向天吹了声尖锐的口哨。米罗正疑惑间，一团黑影自湛蓝的天空乘风而下，只眨眼间，掠过米罗眼前的黑影便已歇息在了加隆伸出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身型矫健的鹰，比普通的鹰大上一倍，一身漆黑发亮的羽毛光可鉴人，不同寻常的金色瞳眸顾盼之间竟有着摄人的魄力，黄玉色的勾型利嘴、粗壮的双腿以及铁钩一样的利爪都彰显着它鸟中之王的强悍。 
这样一只令人侧目的猛禽傲然地歇息在加隆的手臂上，给这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平添上如神话中的屠龙黑骑士一般的神迷色彩。 
“这是我的爱鹰‘闪电’。‘闪电’，这是米罗，是我的宝贝爱人喔！来，向米罗做个初次见面的问候礼吧！。” 
不理会米罗听到他擅自把自己说成是他爱人时的不快，加隆自顾自地为双方做着介绍。 
黑羽的鹰偏着头看着米罗，背后叠起的双翼轻轻张开，它温柔地轻鸣了一声，给了米罗一个友善的问候。原本紧绷着脸的米罗表情也随之柔和起来。 
“你好，‘闪电’！” 
“哎呀！既然你们已经认识了，那么，‘闪电’，我就把我的宝贝爱人托付给你了！你可一定要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啊！” 
“闪电”啾啾地鸣叫着，似在回答加隆的要求，它从加隆的手臂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到米罗的身旁。 
“现在我可以出发了！” 加隆弯下腰，笑笑地看着米罗，“请等我一下，我会把你最喜欢的花带给你！也请一并期待我的吻喔！” 
说完他直起腰来，转身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向山崖进发。 
看着加隆自信满满地离去，米罗一肚子的后悔，却又无可奈何。 
我总不能为这事诅咒他掉下悬崖吧？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啊…… 
想到这里，他的脸又一次飞上了红晕，这一次更多的是羞涩。 
他这人真的有一种让人恨不起来的魔力，哪怕知道他很轻浮，又爱说谎，却还是让我心甘情愿地跳进他设下的陷井。 
不过……他的心犹疑着，真正让我沉迷的还是那让我不确定的真诚吧…… 
他仰望着翠绿的山壁，此时，加隆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密密的树林中。 
不管你找到紫英罗没有，请平安地回来吧……他默默地祝愿道。 
(26) 
等待竟是如此的漫长，米罗从未感到这样的不安，他完全忘了自己先前想来黑森林的初衷，只眼也不眨地望着山壁，渴望能早一点看到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牵挂得不得了的身影。 
“闪电”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焦虑，一直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时不时用它的头轻蹭米罗的身体。 
“‘闪电’，他不会有事吧？”米罗伸手轻抚“闪电”光滑的背部，想想自己的口气好象是对加隆担心得不得了，他连忙辩解道：“我不是担心他喔，我只是怕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我就无法离开这里。” 
“闪电”侧头专注地看着他，米罗觉得它的样子好象是在责备自己不诚实，脸不由得又红了。 
“我并不想对你说谎话啊，‘闪电’，因为我的老师常对我说，对不是人类的动物是绝对不能说谎的，因为单纯的它们是不喜欢说谎的人的，要想成为它们的朋友就要对它们真诚，所以我刚才的话绝对不是因为你才说谎的。我只是无法确定我对那个人，就是你的主人加隆，抱有怎样的感情，而他对我又究竟意欲何为……” 
米罗双手环抱住膝盖，有些迷茫地继续说道：“他跟我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强大魅力，既不是单纯的好人，也不是邪恶透顶的坏人，好象是介于两者之间，又或者是游走于两者之间，总之是无法确定的迷一样的人。我无法探知他的内心，不知道他对我是真是假，这一点让我恐惧。如果……如果他是象艾奥里斯那样，那我就不需要这样费尽心机地去猜测他的动机了。” 
想了想，他又笑了起来，“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就很无趣吗？”转而他又叹了口气，“哎，这话对艾奥里斯大哥很没礼貌喔！象他那样的好人真的是需要珍惜的！还有那个卡妙，也是那么的可爱，剑术那么的高超，头脑那么的灵活，最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么的善良，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咦？‘闪电’，你怎么走了，是嫌我说跑题了？” 
米罗诧异地望着突然展翼飞向空中的“闪电”，下一秒他醒悟过来，因为光顾着沉迷于自己的思绪，他竟忽略了注意周围的动静。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的腥气、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的异样的声响，提醒他有凶猛的野兽靠近，拴在附近的马匹已开始不安地嘶鸣跺蹄，而在树林的上方盘旋的“闪电”也发出了威胁性的鸣叫。米罗明白，即将露面的野兽是连“闪电”也感到棘手的对手，加隆的不在让几乎没有行动力的自己陷入了危机。 
会是怎样凶猛的野兽呢？他坐直身子静待它的出现。 
随着越来越浓烈的腥气刺鼻地传来，原本平静的树林骚动起来，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嚎叫让米罗的背脊发凉。 
“太糟了！竟然是头熊，而且个头还不小！” 
象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头庞然大物粗暴地拨开树枝，闯入了米罗的视线。有着超过两米的巨大身型、充满饥渴与贪婪的通红眼珠、沾着血丝的尖利的牙齿、一掌下去足以把人的头打得粉碎的巨掌的黑熊就这样闯入了一分种前还是仙境的依美特湖畔，坐在草地上的米罗立刻引起了它的兴趣，它伸出猩红的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全然一副美食当前的模样。 
“糟透了！如果我的身体没事本来也不算什么危机，可现在……” 
米罗担忧地看着“闪电”为了阻止熊逼近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半空中俯冲着攻击黑熊，黑熊虽然被它的攻击逼得甚是狼狈，但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直起身子用巨掌扑击“闪电”。激战中，“闪电”的利爪撕下了熊的一只耳朵，抓裂了熊肩部的皮毛，但它的羽翼也被这头反应甚是灵敏的熊给抓伤了。受伤的“闪电”在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叫，它努力平衡自己的身子，准备发起下一轮拼上性命的攻击。 
“如果‘闪电’完了，一切都完了！” 
空着急的米罗在“闪电”的攻击快要接近熊时，突然发出了高亢的狼嚎，正全神贯注对付头顶的鹰的熊被这意外的嚎叫吓了一跳，击向鹰的巨掌呆滞了一下，“闪电”抓住这一瞬即逝的良机，精确无比地把利爪深深地扎进了黑熊赤红的眼珠。 
受到重创的黑熊发出了有如来自地狱的惨叫，一对巨掌疯狂地抓向振翅欲飞离它的“闪电”，受伤的“闪电”因行动有些不灵便，躲闪不及，竟被它横拍了出去，摔落到离米罗不远的草地上昏了过去。心如刀绞的米罗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惨烈的一幕的发生，完全帮不上忙的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心房。 
丧失双目的熊嚎叫着，发疯一样地破坏着身周的一切，米罗除了屏息静观，尽可能地不引它注意，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发狂的熊慢慢地平静下来，它瞪着两个血窟窿一样的眼睛，支着残缺的耳朵，耸动着黑黑的鼻子，搜索着米罗的方位。米罗的心缩紧了，他知道此时的熊主要是在靠自己灵敏的嗅觉作判断，所以要想让它不发现根本就是妄想，而象刚才一样伪装别的动物的声音也只能唬住它一时。他有些绝望地看着熊准确无误地把头转向了他，随即嚎叫着向他扑来。 
即使只能阻挡住它几分钟也要一试！ 
米罗拼命运集全身之力开始模仿兽中之王老虎威猛的嚎叫，因为身体的状况不佳，这种在平时看来是轻松的事现在做起来却是十分地费力伤神，而且效果也是大打折扣。受到困扰的熊停住脚步犹豫了片刻，耸动着鼻尖确认发出虎啸者的气味，然后就如米罗所担心的那样，它不再理会，继续向他扑来。 
就这样完了吗？真是不甘心啊！ 
米罗苦笑而无奈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狰狞的黑影，胆色过人的他此时也是浑身冰凉。 
仿佛一道银光闪过，扑向米罗的熊被来自身后的利刃击中了头部，它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轰然倒下，再也不能动弹。 
瞪视着头部插着匕首、就倒在自己面前半米远的熊，米罗惊叹掷出匕首者的臂力有着不可思议的强劲，匕首的利刃完全没入了熊的头骨，只留下精致的手柄。 
正想着会是谁救了自己，下一秒他看到了冲下斜坡狂奔而来的加隆。 
是他？！米罗更是惊骇，以他的目测来看，加隆掷出匕首时离熊的距离不下三十米，以这样的距离竟能达到如此的力度和精确度，米罗只能惊叹连连。 
“你……你没事吧？” 
扑到米罗跟前的加隆一把把他搂在怀里，象是要确认似的用手颤颤地抚摸他还处在紧张状态的身体。 
“我没事，‘闪电’受伤了，你快去看看！” 
米罗从加隆的怀里努力地伸出头来，担忧地看向“闪电”倒卧的地方。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闪电”竟晃动了一下脑袋，发出了小小的低鸣。 
“感谢上帝！你没事！” 
“感谢上帝！它还活着！” 
同时说话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被加隆几乎是带哭的表情吓了一跳的米罗狼狈地转过头去，“你去看看‘闪电’吧，它受了很重的伤。” 
加隆一时没动，紧紧抱住他的手臂还是有些颤抖，“我是个大笨蛋，竟然轻率地让你身处这样的险境！真的是不可原谅！” 
他亲吻着米罗的额发，象是发誓一般哽咽地说道：“不会，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说完，他松开米罗，站起身快步向“闪电”走去。 
刚从紧张状态松弛下来的米罗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加隆的衣服已被撕裂，裸露出来的肌肤绽开一道道血痕，其中右侧后肩部的一道伤特别深，仍不断地向外涌动着鲜红的血液。不用说，这些都是被尖利的岩石划伤留下的，也不知是在采摘紫英罗时留下的，还是刚才为了尽快地赶来救米罗时留下的。 
“笨蛋！” 
米罗喃喃自语道，滚烫的泪水不受他控制地滑出了眼眶。
（27）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骑马回到了飘梦园。一边吩咐弗雷德照料米罗，加隆一边抱着受伤的“闪电”跑进了一个房间，之后他一直呆在里面没有出来。当米罗再次看到他时，已是晚上八点。 
那时，一直守在小客厅等消息的米罗再次拒绝了弗雷德让他先行进餐的恳请，坚持要等加隆出来后再说。 
“可是，米罗少爷，你可以一边吃一边等啊……” 
“我不饿！” 
简单地答了一句的米罗转头又向门外望去，却完全出乎意料地与加隆微带笑意的疲惫的眼神对上。 
“你不饿我可饿了。弗雷德，我们这就来餐厅，你去做准备吧。” 
“是，大人！” 
“‘闪电’怎么样了？”被加隆抱起的米罗急切地问道。 
“如果熬过今夜就没事了。” 
“也就是说还是生死难测？” 
“是。” 
加隆的表情少见的严肃，可以想见他的心情有多么沉重。 
两人沉默地来到餐厅，各自坐下后，米罗认真地打量已重新换了套衣服的加隆，“你自己的伤怎么样了？” 
刚才加隆抱他时，他就注意到他手臂的姿势很僵硬。 
“那个，”加隆耸了一下肩，“没事，我自己已经处理过了。” 
“那后肩处的那道伤口你是怎么处理的？”米罗不容他逃避地追问道。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已经处理过了……” 
“你自己把它缝合起来了吗？那个位置你可能吗？” 
“不需要那么做……” 
“什么不需要！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深的伤口如果不尽早缝合的话是很难愈合的！而且还有可能影响到你右臂的活动度！” 
加隆似有些烦恼地笑了笑，“我不是有意要唬弄你，只是离这儿最近的医生因有事外出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我完全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 
“我可以缝合这道伤的！我学过医，请让我为你做这事！” 
加隆怔怔地凝视着一脸坚决的米罗，“你还没力气做这事啊。” 
“把解药拿给我不就行了吗！” 
“可是，我没有解药啊。”加隆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米罗心中甚是气恼，“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撒谎？你既然让我看到了脱力草，你想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脱力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了！”米罗不耐烦地吼道：“如果昨天你不对我再次下药，那么今天的事本可以避免！” 
“我很抱歉……”加隆低声说道。 
看见加隆因悔恨而扭曲的脸，米罗心中很是不忍，他小声嘀咕着，“这事我也不想怪你，毕竟是你和‘闪电’救了我，所以怎么说我都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他略平息了一下烦躁的心情，“我知道你用脱力草的花粉提取物松弛我的肌力，是想使我无法从你身边逃走。既然这是你的用意，那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对我动坏心眼，我就留在你身边，直到你厌倦为止！这样你总该把解药拿出来了吧！” 
赌气似的说出上述话的米罗在留意到加隆惊愕的表情后，羞怯地转过了头，火烧一样的红晕把他的脖颈都染红了。 
听得发怔的加隆却并没马上回答他。 
“脱力草，就是那个放在主卧室窗台前的小花吧？”加隆轻笑了一声，“没想到那样不起眼的花它的花粉竟有如此的神力。那么，它的解药是哪一部分的提取物呢？是叶子吗？” 
“你知道还装什么傻？” 
“不，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甚至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猜测它的解药是叶子的提取物是因为我留意到你摘下了几片叶子。” 
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米罗，加隆继续柔声说道：“那花是一个朋友指名送给你的，当然那让你无力的药也是他应我所求给的。当时我并不知道它有何用处，只是因为觉得蹊跷，所以就把它带走了。” 
“是……是这样？”米罗虽然不想相信，但看加隆的样子完全不象是在说谎。 
“或许这让你很失望，不过那的确是事实。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脱力草的叶子解药性吗？我很好奇啊，依你目前的情形，复杂一点的方法都是不可能办到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用脱力草的叶片泡茶喝，只需三天就可以复原。” 
“这么简单！” 
加隆有些吃惊，难怪拉达曼迪斯会送这种药给我，原来他早有算计！ 
“那么由叶子提取出来的解药的效力应该是这种方法的十倍不止吧？” 
“是，提得很纯的话只需数分钟就可完全解除药性。”米罗看了一眼加隆，有些象闹别扭似的嘀咕道：“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连我手中的底牌你都一清二楚，你总该告诉我你的答复了吧？” 
“你都把你的未来许给我了，我又怎么会拒绝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加隆微微一笑，“解药我的确有，等吃过饭我就把它拿给你。不过，”他靠近米罗，“其实你对我并不放心是吧？你虽用类似誓约的承诺约束了自己，但那个先决条件却可完全由你随心所欲地解释，只要你想离开，我的任何行为都可以解释为对你动了坏心眼。好狡猾啊，米罗，这样做很不公平啊！” 
被加隆一针见血地道破心思的米罗勉强笑了笑，“我能相信你吗？象你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现在你一步步把我引向天堂，我却不知下一步是不是跌向地狱。” 
“我竟让你这样不放心，既使我感觉到你的心在接纳我。”加隆苦涩地笑了笑，“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谁让我对你说了太多的谎话，正象你所说的，我到此刻还在对你撒谎，虽然我的用意是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但如果我们之间一直存在信任危机，即使我强留你在身边，也还是无法让你相信我对你的爱吧。” 
他抓住米罗有些发颤的手，“我能请你相信我一次吗？用你全部的信任相信我一次！我爱你，只爱你一人！这世上没有谁可以象你一样占据我全部的心灵！如果需要，我愿付出生命来求得你的爱！” 
“可……可我是男的呀！这种关系很荒唐，会被人耻笑的……”米罗眼神张皇，试图以理智做最后的挣扎。 
“别人怎么看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加隆更紧地握住米罗的手，“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你的的全部！是男是女根本就没有区别。”他停了一下，“我不会理睬别人的目光，但如果你在乎，我……会放手的。” 
最后那句话深深地震撼了米罗，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加隆对他情意的深重，他会为了爱他而放手，这对于一个象他那样骄傲任性的人来说是多么难得！ 
“你……真的爱我？”米罗颤颤地问道，即使他的心已完全认可了加隆，他还是想听加隆再说一次。 
“我爱你，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也不会放弃我对你的爱！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米罗的眼眸渐渐地湿润了，虽然心底还有一片难以释怀的阴影，他还是决定把心扉敞开，“我愿意相信你，但如果你骗了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不会，我绝不会欺骗你！如果我那样做了，我的性命任你处置！” 
加隆把米罗轻搂在怀里，见他眼眸中仍有不确定的光芒，他按捺住心底的欲望，只轻柔地抚摸他有些僵硬的背脊，“请相信，我永远都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也请你试着接受我的爱抚。” 
在米罗难堪地转过头不理他时，他又低低地加了一句，“紫英罗，我为你采摘到了……” 
“啊？” 
“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加隆托起米罗的手，送至唇边，轻柔地吻着手背，“把它送给你……” 
解药的药效来得极快，只过了不到十分钟，米罗就感到失去的体力全部回到了身上，他兴奋得想要蹦上天。看他高兴得又蹦有跳，一旁的加隆泛起了愉悦的微笑。 
“你的药箱呢？” 
想起正事还没干的米罗走到加隆面前。 
“你真的会缝合伤口？” 
“怎么？你还有疑问？” 
“不，”加隆伸手轻抚着米罗嫩滑的脸庞，“只要是你，就是你说你能杀死传说中的龙我也深信不疑！” 
“那……那就废话少说！把药箱拿给我吧！”米罗急忙躲开加隆亲腻的抚摸，退后一步看着他，“我抓紧时间为你处理好伤口，这样我们就好早一点去照料‘闪电’。” 
虽然满心地沉醉在初尝爱情甜蜜的喜悦中，米罗还是没法坦然地接受加隆无时不在的亲腻举止。 
“好吧。我这就去拿药箱。” 
走了几步的加隆回过头来，对着米罗甜甜一笑，“我想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想着你为我缝合伤口，我就兴奋不已，那应该是你留在我身上爱的记号吧，以后我也会在你的身上用我的唇……” 
“你再说这些肉麻的话我就不理你了！”米罗又羞又恼，顺手抓起椅子上的坐垫作势要扔到加隆头上。 
“好、好，我不说了！”加隆急急地往外走，“不过你生气的样子好迷人啊！” 
砰的一声轻响，坐垫砸在了加隆的后脑勺上，加隆嘿嘿一笑，一溜烟跑了。
（28） 
傍晚，为赶在黑夜的翅膀降临前找到歇息的小镇，一辆黑漆马车狂奔在通往普罗旺斯的大道上。因为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平日里尘土飞扬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这使得马车颠簸摇晃得更加厉害，车身也因此溅满了泥浆。 
马车中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金发青年，车身的震动几次三翻使他的身体从座垫上弹跳起来，他不得不牢牢抓住嵌在车壁上的木制扶手不放。对这种几乎要翻腾肠胃的不适青年并不在意，他背靠着丝质靠背，尽量放松身体，悠然地闭目养神。 
“大人。” 
马车突然放慢了速度，并缓缓地停了下来，车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前面有辆马车好象是出了什么问题，停在路当中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去看看吧，如果帮得上忙就帮一把。”金发青年一边吩咐道一边撩开了垂下的窗帘。 
前方不远处有一辆精致的马车横在路当中，夕阳的余辉斜斜地映照在车门上描金的纹饰上，纹饰上的花纹依稀可辩。青年注目凝视，纯蓝的眼眸闪了一下，一丝疑虑浮上他的脸庞。 
去查看情况的车夫很快跑了回来，“大人，那辆马车的车轴坏了，不找到修车店是修不好的。对方希望我们能帮他们一个忙，帮他们把女主人送到附近的镇上去。” 
“是女的？”金发青年皱了一下眉。 
“是，说是两位小姐。” 
青年沉吟了一下，“好吧，我去看看。” 
跳下马车的青年迈开两条长腿，小心避开深浅不一的水洼，来到那辆出事的马车车门前。 
“是玛格丽特小姐在里面吗？” 
“啊？” 
车中有个女子有些惊惶地轻呼了一声，紧接着传来另一个女子惊喜的尖叫，“阿郎公爵！” 
紧闭的窗帘一下子被人拉了开来，一个长着褐色头发、灰绿色眼睛的漂亮的年青女子探出头来，花痴似的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金发青年俊美的脸庞不放。金发青年只略略地向她点了一下头，随即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到了她身后那个只看得见半边脸的金发女子身上。 
“果然是你。”青年低语了一句，秀气的眉尖轻轻蹙起。 
金发少女缓缓地地抬起了眼帘，碧绿的眼波如湖水一样沉静，“您好，沙加·德·阿朗公爵。” 
一只白鸽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个圈，随即降落到书房的窗台上。听到翅膀的扑楞声，正在书桌前审阅文件的加隆站起身来，走至窗前，伸手抓过白鸽，取下它脚上的金属筒，抽出里面的小纸卷，展开一看。 
“大人要我们查寻的事仍没有结果，属下已暗查了城堡周围三十里内所有的村镇，没有发现可疑的外国人或带布列塔尼亚口音的外乡人……” 
“依然没有结果吗？” 
加隆抬起了头，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很容易地将外面花园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着迷地追逐着草地上一个跃动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 
“没有结果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吧？”他喃腩自语道。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心猿意马的目光，重新低下头。 
“……发现阿朗公爵的马车向大人的城堡驶来，同行的还有艾吉隆公爵小姐和卢伏瓦男爵小姐。” 
“该死！” 
他一把将小纸卷紧捏在手心里，一拳重重地击在窗框上。 
凭加隆的聪明，他当然能猜到沙加·德·阿朗是撒加派来的，所为何故他也一清二楚。本来对这事他早有预料，也早早地做了应对之策，但他万万没想到艾吉隆公爵小姐竟也会同行。 
“该死的撒加，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 
他再一次咬牙切齿地诅咒道，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混乱在他的胸腔里激荡。 
失控也就是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当加隆的心重新冷静下来时，他清醒地认识到，他内心的绝大多数愤怒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直以来都在有意逃避的我啊，没想到会这么快与那个曾深深地爱着、恨不能永远守在她身旁的女人见面，而这个见面，我竟一点都不想…… 
他有些自虐似的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玛格丽特·德·艾吉隆，以前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心就会颤抖，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舌尖也带着甜蜜，只要有她的身影在场，自己的眼里就看不到别人…… 
曾经这样深沉的爱，竟然会在遇上那个少年后不到两个星期就如轻浮的柳絮一样，随风而逝了…… 
是自己薄性吗？还是她并非是自己的命定之人呢？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迷住他灵魂的身影现在正如一只优雅的猎豹一样懒散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修长的四肢伸展着摆出让他内心狂跳不止的迷人姿态。 
在诱惑他的同时我自己的心也在不断地沉沦吧，他有些自嘲地想着。 
他闭起眼睛试着想象，如果这个身影消失了自己会怎么样？但这个念头才一浮上，他的心就立刻如刀割一样的痛，痛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的命定之人是你啊！他发出了深沉的叹息。 
如果爱上你就意味着违背人伦，背叛家族，背叛曾经的爱人，我也认了！即使因此死后堕入地狱，我也要在今生牢牢地把你抱在我的怀里！ 
他的心做着这样炽热的宣言，对自己心意的明了让他的头脑轻松了一半。 
只是一半而已，因为另一半是由那个身份不明的少年来决定的，少年的身份决定着这段不伦之恋的祸福。 
你跟那个人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加隆忐忑不安地想着少年胸口上那个奇异的印记。那形似蔷薇的印记，据他所知，只有一个或许早就死了的人才有。那个人的智慧，以及他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即使是撒加也要深感头疼。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且重新掌握了令人生畏的权势，而少年是他的后代的话，那么这次诡异的替嫁就更不是一件简单的欺骗事件了，说不定整个法国都会重新卷入战火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太糟了！ 
想到此，加隆回到书桌旁，用裁纸刀裁下一个小纸条，在上面写下了他的下一道命令。 
“扩展暗查范围。” 
当白鸽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后，加隆的目光重新锁住了花园中的少年。 
我这样爱你，你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29） 
米罗闭着眼睛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眼帘上感触到的橙黄的暖意让他懒懒地只想睡觉。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臂弯里，刚才的胡思乱想让他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离那日加隆向他作深情的告白已过了四天了，那让他心慌不已的亲吻却并没有来到。最初的两天因要照顾伤重的“闪电”，两个人忙得根本没有精力想别的。然而后两天，在“闪电”彻底脱离危险后，一向主动积极的加隆也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对他做任何“过份”之事。他看自己的眼神的确是越来越柔情似水了，有时甚至让他产生出一种想要溺死在里面也无所谓的想法。但加隆那曾让他又恐惧又期待、充满霸道的占有欲、热情过份的拥抱却收敛了不少，曾让他听得心颤不已的挑逗之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比过去还要象个守礼的骑士，遵守着他的承诺，不做任何让他讨厌的事。 
可是……不是他自己说的让我试着接受他的爱抚的吗？现在却又这样……哎，我在想什么呀，真是羞死人了！ 
他又翻了个身，用双手把火烫的脸庞捂住，对情事的好奇让他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两人缠绵时的情景。然而，年幼时差点惨遭强暴的画面却突然象锐利的刀片一样切入他的脑海，痛彻心肺的苦痛与恶心的感觉让他痉挛似的蜷缩起了身子。 
不行！我没法跟他做到那一步！哪怕知道他爱我，我也对他有好感，我还是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也因此无法放下我最后的心防…… 
我能试着接受他的吻，他的拥抱，但更进一步的亲密……他大幅度地摇晃着脑袋，我做不到，至少现在是一点都不行！ 
他痛苦地趴伏在地上，脑中纠结的思虑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加隆一定对更进一步的亲密很期待吧？从他以往的言行不难得出这个结论。但如果当他发现自己无法满足他这方面的欲望他会怎么做呢？他还会象个骑士一样待自己吗？ 
感情的事想得越多越让人心烦，米罗胡乱的思绪突然闪过一念。 
不对不对！他若真的想做那事，那他现在应该比以前更主动才对，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如同谈柏拉图似的精神之恋一样彬彬有礼……难道，难道他对这种同性之间的亲密其实是相当抵触的？ 
也难怪，米罗苦笑了一下，他本来就是个性向正常的人，就是我自己想到那事时还不是一样没法接受……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他所说的一切我还能相信吗？ 
想来想去，米罗觉得自己还真是可悲，一方面担心加隆的欲望，另一方面又对加隆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欲望感到害怕。 
如果没有爱上这个男人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米罗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呢？” 
随着熟悉的脚步声的临近，温柔的话语如初春的融雪一样清凉滋润着米罗焦躁的心田，在他睁开眼帘前，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从草地上轻轻地扶起。 
“露水还这么重，躺久了会对你的身体不好。” 
半跪着的加隆伸手拂去粘在米罗脸上的细草，那再自然不过的温柔的举动让米罗的心中荡起一丝甜蜜。 
他对我这么好，我还瞎想些什么呢？ 
他从扇子一样的睫羽下偷窥了一眼那让他心动不已的俊颜，在加隆发现他嘴角扬起的羞涩笑影前，他把头深埋在加隆宽厚的胸膛里，鼻尖嗅到的混杂着白兰地和烟草的奇异香气让他感到安心。 
“是在想家人吗？”加隆笑微微地问道。 
家人？米罗怔了一下，目前能称得上是我的家人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我的生身父母是谁我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不！我还是有最亲近的家人的，这世上只有它是永远爱我、守护我的，永远不会抛弃我、背叛我，对我来说，它就是家，有它在的地方就有爱和温暖…… 
见他沉默不语的加隆轻摇了一下他的身体，“嗯，看你这样就知道一定是想家了！想家人的话就告诉我啊，你放心！我会陪你回去看望他们的。” 
“加隆，”米罗抬起了眼帘，“我什么时候能看到‘银眼’？” 
“嗯？”加隆愣了一下，似是对他此时问出这样的话感到有些意外，“我前天不是告诉你了吗，‘银眼’我托付给一位朋友照料了，他现在去巴黎了，怎么也得等他回来后才好去接‘银眼’吧？你再耐心等等，也就十来天的样子。” 
“你没有骗我？” 
“怎么会？我不是说了吗，我永远都不会再骗你。”加隆轻拧了一下米罗的脸颊，“你这是怎么啦？还是无法相信我吗？” 
米罗的脸红了一下，“谁让你以前老骗我……” 
“可我一次也没骗倒你吧？”加隆含笑抬起米罗的下巴，凑在他的唇边低语道：“你是狡猾的小狐狸，谁也不是你的对手……” 
有一瞬间米罗以为加隆的唇就要压了下来，但他的身子刚一僵，加隆就自动地退了回去，托住他下巴的手指在轻柔地滑过他的脖颈后，也老实地回到了他的腰际，没有任何邪念地静静地拥住他。 
怎么回事？米罗呆了一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瞟了一眼面带着恬静笑容的加隆，默默地把疑问压在心底。 
两人依偎着静静地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加隆突然开口说道：“啊，那是蓝舌鸟的叫声。” 
米罗侧耳倾听，果然在树林的深处传来了蓝舌鸟特有的忧伤的鸣叫。 
“听说蓝舌鸟很爱自己的子女，小鸟离巢时，母鸟都会伤心地鸣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加隆喃喃自语道。 
“是真的，母鸟会因为思念幼鸟一直这样忧伤地鸣叫，直到它们生命终结。说起来它们因之得名的蓝舌也不是生来就有的，那是母鸟因长时间悲伤的鸣叫导致舌部的血管破裂，致使瘀血凝结，使舌体变成了蓝紫色。” 
看见加隆诧异的目光，米罗解释道：“我是听我的老师这么对我说的。” 
他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蓝舌鸟的鸣叫，轻叹了一声，“这样深沉的母爱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怎么说得这样绝对？鸟都能做到，人也一定做得到！”加隆伸手轻抚着米罗的头发，“不说别的，你这次离家千里到普罗旺斯来，家里人肯定非常担心，你的父母也一定非常思念你。” 
米罗不置可否地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加隆低下头，目光柔柔地凝视着米罗，“离家那么远，又是做这样的事，他们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定天天都在翘首盼望你平安归来。” 
虽然明知那是没有的事，但加隆的话还是让米罗忍不住想象有父母依恋的美好情景。 
“啊，我倒忘了问你，塞维涅候爵是你的父亲还是伯父？你跟他的女儿那么象，所以我想你大概是他的儿子或侄儿什么的。” 
“我……不知道。” 
米罗低下了头，加隆的问话让他重新思索起和候爵的那个约定。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虽然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但只要撒加一方不戳穿，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到时候还是可以按原定的计划返回布列塔尼亚，要求候爵兑现承诺。 
不过这事加隆会怎么想呢？恐怕不会答应让自己离开这里的。虽然他一再地说会陪自己回布列塔尼亚，但怎么都觉得在大战结束前他是不会做这事的。 
米罗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正象他对加隆始终有难以言喻的不信任一样，加隆对他也是如此。他对加隆告诉他的“银眼”的下落有怀疑便是基于这种不信任，而加隆，如果他真的骗了自己，很可能也是基于对他的不信任。 
我们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心心相印，如果完全没有芥蒂，本来我的心事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听取他的意见，让他为我出出主意。可是…… 
他的沉默令加隆半眯起了眼，“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家人的事吗？” 
他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些微生硬让米罗的心一惊。 
他怎么这样关注我的家人？ 
他抬起头望着加隆，加隆脸上如春风一样的微笑让他的心略略安定下来。 
我又想到哪里去了？他只是关心我而已。 
“我没有家人。” 
“没有？怎么会？” 
“的确是没有。”米罗苦笑了一下。 
由于觉得完全不说一定会让加隆很困扰，所以米罗略略地谈了些自己的过去。生性骄傲的他不愿以自身的不幸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因此许多事都被他淡淡地一语带过，而有关蔷薇印记、幼年差点遭强暴的事以及此次与侯爵的约定，他更是只字不提。 
我不是有意要瞒他，这些事应该是只属于我个人的秘密……
（30） 
这就是你的过去吗？加隆静静地聍听着。 
那无边的寂寞缠绕的过去令我心痛啊，我好想用我的爱为你驱赶黑夜的冰凉……但，为什么我还是感到你心灵的深处有一道门并未为我打开？那里面有怎样的秘密？是我所担忧的事吗？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是不相信我这个深爱你的人……还是你本来就是在跟我玩一场欺骗游戏？ 
强压住心底的苦涩和疑虑，加隆伸臂将米罗搂在怀里，把他的头轻按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 
“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孤寂，”他的唇轻触着米罗的额角，低沉的嗓音振动了米罗鬓旁如羽毛一样轻柔的蓝紫色卷发，“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我会用我一生的爱来弥补你从未得到的父母之爱、兄弟之爱、姐妹之爱，让我的怀抱成为你疲惫的心灵歇息的港湾……” 
依偎在爱人温暖的怀抱里，倾听着那激荡胸腔的诚挚无比的话语，米罗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仰起头，痴痴地凝望着加隆，泛红的眼框渐渐地浮上了一层水雾。 
“谢谢。”他轻声说道，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让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加隆温柔地凝视着那颤动的睫羽下如蓝水晶一样清澈的瞳眸，他能感到米罗在把他最柔软的内心慢慢地向他敞开，但让他忧心的那道门还是紧闭着。 
这是为什么呢？他暗自叹息道，难道那是潘多拉的盒子不能打开吗？哎，不管你隐瞒着什么，我还是一如继往地爱你！请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指，接住米罗脸庞上滚落下来的一颗泪珠，晶莹的泪珠在他的指尖轻颤、闪烁，“这是因我而流下的泪水吧？” 
米罗点点头。 
“虽然很美，但我还是不肯让你流泪。”加隆俯下头亲吻米罗湿润的眼帘，“我想让你每天都生活在快乐中，永远没有悲伤。” 
这深情的话语让米罗的泪腺彻底崩溃，他紧紧地回抱住加隆，无声地抽泣着，滚烫的泪水湿透了加隆柔软的丝质衬衣。 
那似无止境的泪水令加隆心酸难过，更为自己刚才的猜疑感到羞愧。 
他一定有着无法对人言说的伤心往事，我却毫不体谅地猜疑他的用心，这样的我又怎么有资格要求他的爱呢？ 
他静静地拥住怀中哭泣的爱人，用自己温暖的体温默默地抚慰那忧伤的灵魂。渐渐的，怀中的人儿停止了哭泣，微抬起眼帘羞涩地低语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哭得这么失态，你可不要笑话我。” 
“不会，我很高兴你肯在我的怀里放松自己，对我来说这是对我的最大信任。” 
加隆掏出丝帕，细心地擦干米罗脸上的泪痕。 
“有一样东西我想现在送给你。” 
“是……”米罗的脸上顿时飞起红霞，“是它？” 
加隆微笑着点点头，“没错，就是它了！” 
他站起身来，牵住也同时站起身来的米罗的手，“那天采摘时发现它已有了花苞，我就想等它开花时再送给你。刚才花匠来告诉我它已经开花了，所以我就跑来找你。来吧，我们这就去花房看看！” 
紫英罗，只生长在悬崖绝壁上的孤傲的奇葩，米罗对此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当年老师谈及此花时也曾感叹，只有亲眼目睹才能领略它别样的风姿。 
此刻在花房的一角，一只白瓷花盆里，一株一尺来高的通体紫色的植物，舒展着它利剑一样的深紫色叶片，傲然地绽放着如王冠一样的粉紫色花冠，金黄的花蕊在微风的拂动下涌动着若有若无的淡香。 
米罗愣愣地凝视着眼前这株稀世奇葩，心中不禁升起又爱又敬慕的奇妙的情感。 
“我想说它的美丽超出我的想象，怎么说呢，”他想了想，“它有着我预想的超脱凡尘的清俊洒脱之美，又有着我没想到的高雅华贵之美，这两者被它揉捏得如此和谐，真是没想到啊！” 
“这花有个传说你知道吗？” 
“是王子休利叶特化身为紫英罗的故事吗？我听老师讲过，是很美的传说，不过也只是传说而已。” 
“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传说，它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美的梦幻……”加隆伸出双臂从米罗的身后把他紧紧地抱住，有点象撒娇似地说道：“给我讲一遍那故事吧，我想从你的口中再听一次。” 
米罗有些受不了地笑了笑，“好吧，伯爵大人。” 
他凝视着充满似真似幻之美的花朵，慢慢地说道：“传说中的休利叶特王子是个绝世的美少年，他的国家遭受强敌的侵略危在旦夕，为了拯救国家，他与魔王做了一笔交易，魔王借给他无坚不摧的魔剑帮助他打退来犯的敌人，他则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魔王。后来，敌人打退了，休利叶特王子的父王因看到魔剑的威力而萌生了勃勃野心，他要求王子交出魔剑，王子拒绝了。被野心征服的国王命士兵们抢夺王子手中的魔剑，王子不忍心伤及自己人，只得带着魔剑一路奔逃，慌不择路之下他被逼上了悬崖，绝望的王子仰天对不知在何处的魔王说道，‘你曾说过，在人世间，魔剑与我的生命共存，那么现在就请你收回你的魔剑，我的生命也一并奉献给你！’说完他举起魔剑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这时，他的身体里突然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当光芒消失后，他连同魔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只看到悬崖边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花朵，有魔剑一样的叶片，王冠一样的花冠。” 
“嗯，我想魔王一定是爱上休利叶特了，”身后的加隆叹息道，“他一定是把休利叶特带走了，紫英罗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反正都是故事，你愿意怎么想都可以。”米罗轻笑道。 
“不，一定是那样的，我相信魔王对休利叶特的爱！”加隆将米罗的身子轻轻转过，“我甚至觉得你就是休利叶特转世。” 
“什么嘛，简直是胡说八道！依你说的，那你不就成了魔王转世？” 
“当然！魔王爱着休利叶特，休利叶特也爱着魔王，所以转世也要在一起啊！” 
加隆炽热的话语夺去了米罗反驳的力量，四目相交的两人，怎么也移不开彼此深情的目光。 
米罗觉得自己无法逃避、也无法抗拒加隆碧蓝的眼眸深处流溢的温柔，恍惚间，他听到加隆甜蜜的低语，“我可以吻你吗……” 
“当然……可以……” 
加隆慢慢地俯下头，逼近的俊颜令米罗飘浮的神智清醒了些，加隆感到怀中的躯体又开始绷紧了。 
还是不行吗？他有点失望。由于直觉如果违背米罗的意愿用强会给他带来极大的伤害，他一直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尽量用最温柔的方式引导米罗。但米罗出自本能的抗拒之强让他很是意外，因为这样的抗拒应该是出于心理而非生理，在米罗已全然接受他的情感的情况下还出现这样的事，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这一次怎么也得试一试！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放在米罗腰际的一只手向上移动，轻按在米罗的背心上，掌心的温度令米罗慌乱的心神慢慢镇定下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加隆凑在米罗耳边喃喃道：“亲吻是两个相爱的人倾诉彼此爱意的非常自然的举动，没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你不能接受，随时都可以叫我停止，我不会强迫你的。你说好吗？” 
“好……”在答应的同时米罗闭起了双眼。 
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落在了米罗的额头，一动不动地停住，非常舒服的暖意令他颤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慢慢地，唇瓣轻柔地滑向鼻尖，有些微的酥痒，让米罗忍不住想笑。在他的双唇微微上弯时，加隆的唇印了上来。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就想要挣脱。但加隆的唇只是静静地贴在他的唇上，什么也没做，慢慢地，他燥动的心重回宁静。 
渐渐地，渐渐地，放松心情的他开始尝试着体验加隆性感的双唇的质感。加隆的唇又柔又暖，比上好的丝缎还要柔滑。 
好诱人的感觉，真想咬上一口…… 
他的思绪开始在琦丽的幻想中游荡，他的双唇微微张开，粉色的舌尖滑了出来，轻舔着加隆的唇瓣。 
嗯，味道是我熟悉的混杂着香醇的白兰地和刺激的烟草味的甜中带苦的滋味，非常美味！ 
他没有留意到自己的主动，一心想要品尝更多的美味，舌尖下意识地挑动着加隆的双唇。在加隆合作地张开唇瓣时，灵动的小舌轻巧地滑了进去。 
啊！不对，我怎么就做出这样的事了呢？ 
他还来不及退出，加隆的舌已缠上了他的舌，随着他退避的舌进入他温暖的口腔。那放肆的舌在他的口腔里四处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碰触的地方。他想要喊停止的话语被堵住，热烈的吮吸几何夺走了他的呼吸。紧扣住腰际的手臂让他没有退路，他的身体里迅速蔓延起灼烫的火焰。 
“……我渴望你为我燃烧，使我能够融化在你血液中的火焰……” 
恍惚间，他的脑中回响着加隆送给他的情诗。 
是的，我在为你燃烧，只为你……
（31） 
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又或者转瞬间即逝的事物都是美丽的…… 
米罗望着车窗外的薰衣草田，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这样的念头。一个多星期前，还是一片紫色海洋的薰衣草田因佃农们辛勤的收割，现在只剩下一地参差不齐的草杆。 
美丽的事物正因为存在的短暂，所以让人特别地珍惜，但如果是长久的存在，恐怕反而会被人厌倦吧？米罗在心底暗叹道。 
感觉到握住他手的掌心的温度，米罗回转过头来，凝望着若有所思的加隆微微一笑，“给我说说那个沙加·德·阿朗公爵吧，我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时前，从城堡传来消息，从巴黎来的阿朗公爵和艾吉隆公爵小姐、卢伏瓦男爵小姐将于傍晚六时抵达城堡，他们是专程前来拜访弗莱西尔伯爵夫妇的。和这个消息同时抵达的是加隆的豪华马车和专为米罗准备的华丽裙装。 
“真是很抱歉，又要让你穿女装。”加隆一边帮米罗穿衣一边歉意地说道。 
“那没什么的，反正我来这里的任务就是扳演女士。”米罗调整着胸前的蕾丝花边，“告诉我，他们中的哪一位是你哥哥派来的？是那个叫沙加的人吗？” 
“啊？你都猜到了？” 
“这有什么好猜的，你哥哥是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怀疑我的身份？他自然是要派人来查我的底细，以时间路程来算，也该是这几天了。” 
“你说得一点不错，”加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撒加是很精细的人，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 
话虽这么说，但加隆自己心中也没有把握，撒加派来了沙加·德·阿朗，十二个大贵族中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他的洞察力之强令加隆深感忧虑。 
米罗真实的性别一定逃不过他的法眼，而这正是我要向撒加隐瞒的。以撒加的冷酷，他绝对不会容许我有一个男性爱人。当年他利用米洛斯和拉达曼迪斯的禁忌之恋，无情地将米洛斯从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彻底地毁掉了米洛斯的政治前途。现在，如果发现他的弟弟也走上了同样的毁灭之路，撒加的反应，我想都想得到，一定是以最快的速度、最无情的手段让米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就象他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一样。这样做并非为了我，他唯一的弟弟的名声，而只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权位，能实现他的野心又或者是他的理想的权位。 
并不是我故意要把撒加想得那么坏，而是我对他的了解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加隆在心底苦涩地一笑。 
别人做坏事大多是为了自己，为了得到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而撒加则不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无论是最仁慈的还是最邪恶的，都只为了一个目的，法兰西的繁荣与强盛！当年把米洛斯拉下王位的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事例。 
十年前，前国王去世，因未留下子嗣，引发一场残酷的王位争夺战。 
当时，米洛斯和现在的国王都是最有力的争夺者。若能才智当然是米洛斯胜出，加上他的母亲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妹妹，他那个地位显赫的皇帝舅舅早就迫不及待地宣称要全力支持外甥登上法兰西王位，他还暗地里拉拢对王位有很大决定权的罗马教廷，并赢得教皇对米洛斯的继承权的默认，所以当时宫廷上下绝大多数人都认为米洛斯会是最后的胜者。 
然而，米洛斯的优势却成了阻碍他登上王位的最大的障碍。当时的宰相，也就是撒加和加隆的叔叔，红衣主教弗洛里，认为母家势力太强而且又是外来势力的王者只会给法兰西带来无休止的祸乱，因此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米洛斯登上王位。这件棘手的事他交给了撒加，要求他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完成。因为机密，连加隆都不知其详情，只知道在最后，稳操胜券的米洛斯突然自动宣布退出王位的争夺，令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三天后，米洛斯黯然离开巴黎，隐居于加隆的别墅飘梦园。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知道秘密的只有设计者和当事者，而他们是什么也不会说的。直到一年后，在一次醉酒后，米洛斯才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撒加发现了拉达曼迪斯暗恋米洛斯的事，通过观察，他又发现米洛斯也并非无意，于是他用花言巧语怂恿拉达曼迪斯向米洛斯表白。当拉达曼迪斯按照撒加的传授在玫瑰厅向米洛斯表白时，撒加让亲信引领着梵蒂冈教皇的特使躲在帘幕后偷听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两人热烈的拥吻。同性恋在教会看来是最不可饶恕的邪恶罪行，惊呆了的教皇特使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掀开帘幕怒斥米洛斯，并宣告教会永远都不会承认米洛斯为法兰西国王。教会的背弃令米洛斯的王位之路彻底终结。 
这件事做得如此阴毒，连加隆都觉得过份了。当他斥问撒加，“你可知道做这样的事是会给自己带来厄运的！你自己也会得到一个阴险小人的坏名声！”，撒加冷冷地一笑，“我自己的名声算得了什么？厄运缠身又有什么了不起？对我来说法兰西的利益高于一切！为了它即使让我把灵魂卖给撒旦我也毫不在乎！” 
加隆相信撒加所说的，相信他的决心，相信他的信念，甚至对此还很佩服。但因为这就要无情地牺牲别人、牺牲自己、牺牲一切的作法，加隆无法认同，也无法接受。 
你可以任意地牺牲你自己的幸福，因为那是为了实现你勃勃野心你甘心奉上的祭品。然而我的幸福，我的未来，绝对应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不想再做你棋盘上的棋子，我要拼尽全力保护我的爱人！如果你毁了他，我也会毁了你！ 
“给我说说那个沙加·德·阿朗公爵吧，我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米罗的问话打断了加隆的思绪，他收住心神凝视着微笑的米罗，认真地想了想，“沙加·德·阿朗，是个谜一样的人。” 
他伸臂将米罗搂在怀里，一边想一边继续说道：“沙加·德·阿朗是除了米洛斯外最接近王座的人，不过在十年前的那场王位争夺战中，他早早就主动退出了，即使在米洛斯退出后，他仍拒绝参与竞争，甚至写下文书宣告放弃王位继承权。这件事让很多人觉得意外，我哥哥撒加也深感失望，因为他一直认为沙加具有一个王者所应有的气度和才华，他的退出是法兰西的损失。沙加退出王位争夺战后不久就以他非凡的才能成为撒加手下的得力干将，如果他想要，法兰西的第二号人物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可是他又一次将自己隐蔽起来，虽然暗地里他拥有巨大的权势，但在明面上他只是一个没有担任任何要职的富有的大贵族。” 
“这个人想要的应该不是权势，”米罗皱起了眉尖思索着，“从你哥哥那里得到的远远抵不过他宣布放弃的。” 
“是啊，这正是让人困惑的地方。”加隆歪着头想了一下，“说他无欲无求也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根本就不该参与撒加的种种阴谋诡计。” 
“咦？说到你哥哥你总是离不开阴谋二字，这是为什么？” 
“哎，怎么说呢，撒加这辈子算是跟阴谋绑在一起了，要不然他就成了圣人了。”加隆苦笑连连，“不说我哥了，还是说说沙加吧，他这人洞察力很强，目光敏锐，往往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看透事物的本质……” 
也就是说他有超强的第六感，米罗暗想道，这倒跟我是棋逢对手啊。 
注意到加隆略带忧虑的目光，他笑了笑，“我明白，我在他面前必须加倍小心，你放心，我会想法骗过他的。” 
“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也会帮助你的！”加隆在米罗的额头印下温柔的一吻。 
“嗯！我们俩合作谁还会是对手呢？”米罗含笑把头枕在加隆的胸膛，“即使是你那个厉害的哥哥亲自到了，我们也能把他连蒙带骗糊弄过去。” 
“没错没错！”加隆大笑起来，“撒加一定不是我们俩的对手！想想他被骗的样子就让我爽透了！” 
等加隆的笑声平息后，米罗悠悠地开口说道：“再说说那两位小姐吧，她们是何许人也？” 
加隆的心猛然一跳，他低头看着仰起脸看着他的米罗，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的耳朵没有贴在我的胸膛上，要不然他肯定又要起疑了。 
略定了下心神，加隆开口道：“那两位小姐都是巴黎的名媛，艾吉隆公爵小姐一向被喻为法兰西的珍珠，是位绝顶的大美人。卢伏瓦男爵小姐是她的表姐兼闺中密友，两人一向形影不离。” 
“法兰西的珍珠，珍珠一样的美人，这样的美人一定有很多人追吧？” 
“是，艾吉隆公爵小姐的追求者众多。” 
“那么，”米罗用手指缠绕着加隆垂在胸前的发丝，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也是其中一个吗？” 
“我，”加隆的额头冒起了冷汗，“我的确曾追求过她，不过那是遇上你之前的事了，现在早就不想她了。” 
“是吗？”米罗半眯起了眼，那样子非常象一只狐狸，“两位小姐选在这个时候来城堡，而且还是和你哥哥的特使同行，真是有意思。” 
“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加隆焦急地抬起米罗的下巴，“两个钟头前你还温顺地躺在我的怀抱里接受我的亲吻，现在怎么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彻底推翻了对我的信任呢？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加隆，对我再说一次，你永远都不会再欺骗我。”米罗定定地注视着加隆的眼睛。 
“我永远都不会再欺骗你，永远不会！”凝望着唇边浮动着一丝浅笑的米罗，加隆忧心地问道，“米罗，你是不是因为我曾追求过艾吉隆小姐……” 
“那件事，“米罗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加隆的唇上，“我相信你说的，那已是过去的事了。好了，我也累了，让我在你怀里躺一会儿，养好精神我才能信心百倍地迎战那位谜一样的沙加·德·阿朗公爵。” 
说完他果真如一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缩在了加隆的怀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加隆为了不防碍他休息，也只有搂住他一起闭目养神。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32) 
黑漆马车在落日余辉的映照下驶入了阿利维城堡，加隆和米罗并肩站在台阶上，等待着着越来越近的马车，他们身后，二十个仆役雁翅排开。 
当那个苗条的金发青年跳下马车时，米罗体内混杂着紧张的兴奋感提升到了极点。 
我的对手，平生遇到的最强的对手到了！ 
他的唇微妙地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露出一个蕴含着神秘气息的微笑。 
沙加·德·阿朗本能地感受到了来自台阶上、投向自己的有些异样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刚好捕捉到那神秘微笑的残影。 
奇怪，那眼神、那笑容好象在哪里见过…… 
他的脑中闪过让他诧异的一念，但当他凝神再细看时，眼眸中只印下了蓝发女孩温柔甜美的微笑。 
是我看错了？ 
沙加微蹙起了眉尖，但只一个转念他便把疑问抛在了脑后。 
我的确看到了，那迷一样的微笑，它曾留在我记忆的深处……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它…… 
如果有双翼，这人就是天使了！米罗带着赞赏的目光凝视着金发青年优美的身姿。 
青年的身材高挑修长，细瘦而结实，容颜精致秀美，微扬的俊眉下，长长的金色睫羽半掩着一对如碧海般深邃的蓝眸，白瓷一样的肌肤纤薄得仿佛能看到下面的毛细血管，红润的双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清晨带露的玫瑰。划着优美弧度流泻至腰际的纯金发丝更给青年增添了华美的韵味。 
与加隆完全不同的美貌啊！米罗暗叹道，如果说加隆是堕天使路西法，那么这个青年应该就是最光耀的炽天使米迦勒，有着神样的光辉！ 
“嗨，别看得走神了！”旁边的加隆满含妒意地轻推了一下米罗。 
米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吃什么醋啊，我只是象在欣赏一副名画一样欣赏我的对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注视沙加的目光转到了沙加刚扶下马车的一位少女身上，“果然是如珍珠一样的美人。”他喃喃道。 
站在沙加身旁的少女是一位美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娟秀佳人，她体态诱人，婀娜多姿，秀发是月色一般的淡金，如轻柔的羽毛一样蓬松地垂到颈窝，莹白的肌肤细腻光润，颧骨上有着淡淡的玫瑰红晕。她的脸是惹人爱怜的心型，眼眸是湖水一样碧绿，纤巧的鼻翼下，优美的绯色唇弧逸动着温婉的微笑。 
加隆的身子微颤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曾痴恋不已的身影，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狂跳了一下。刹那的失神让他没留意到米罗微带深意的含笑的一瞥，当他回过神来时，米罗已开始向台阶下走去，他连忙跟了上去。 
“沙加，玛格丽特小姐，卡特琳小姐，你们再次光临我的城堡让我深感荣幸。”加隆把手轻放在了米罗的腰际，“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朱丽叶特夫人，她是第一次见到你们。” 
“我很高兴在这里接待我丈夫的朋友。” 
米罗甜美地微笑着，他确信他看到了艾吉隆公爵小姐脸上一闪即逝的痛苦，而她身旁的卢伏瓦男爵小姐眼中的敌意更是毫不掩饰。 
我是不是在无意间破坏了一桩完美的婚姻？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亲爱的，这位是艾吉隆公爵小姐。”加隆以自制的声音说道。 
“我听爵爷谈起过您，”米罗握住了艾吉隆公爵小姐的手，“您的美貌令人倾倒。” 
“哪里，”艾吉隆公爵小姐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微抿着嘴角的加隆，“朱丽叶特夫人才是光彩照人呢。” 
她的自制力很好啊，米罗带着赞颂之意打量着眼前的佳人，她的魅力就在于她天使般温柔娴雅的神情，这比她无瑕的美貌更令人心醉。不过她指尖的冰凉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这位是卢伏瓦男爵小姐，艾吉隆公爵小姐的表姐。” 
“很高兴见到您，男爵小姐。”对于对自己明显有敌意的人米罗懒得多费话。 
但那位脸带鄙夷之色的男爵小姐显然不肯放过他，她冷冷地上下打量着米罗，“我还以为弗莱西尔伯爵娶了一位天仙，却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身材干扁、黑皮肤的粗俗丫头！” 
她不顾场合的肆意侮辱令加隆的脸黑了一大半，米罗适度地微垂下头，露出一副深受伤害的表情。艾吉隆公爵小姐这时也慌了手脚，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来弥补表姐造成的恶劣影响，身旁的沙加开口了，“朱丽叶特夫人不要介意，卢伏瓦男爵小姐一向眼神不大好，而且她常常搞不清粗俗和高贵这两个词的区别。” 
沙加的话让先前气势汹汹的卢伏瓦男爵小姐一下子被打蔫了，她不敢得罪这位显赫的大贵族，更怕这位心中的白马王子讨厌自己，只得畏缩地退到了后面。 
而沙加出乎意料的相助也让米罗很有些意外，他犀利的言锋更是让米罗颇为惊喜。 
不管他是不是我的敌人，我都喜欢他！ 
“不用加隆介绍了，我来自我介绍吧，我是沙加·德·阿朗，是加隆的朋友，如果加隆不反对我这样说的话。”沙加微微鞠躬，执起米罗的手，“朱丽叶特夫人，能与您相见是我极大的荣幸。” 
他优雅地亲吻着米罗的指节，当他直起身时，两人的目光交织到了一起，“我的朋友都叫我沙加，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米罗腼腆地一笑，“请叫我朱丽叶特。” 
虽然知道米罗是在演戏，但他与沙加相视而笑的神情还是刺激了加隆，他不由自主收紧了放在米罗腰际的手指。而米罗却恍若未觉，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沙加胸前的一个别致的胸针上，鲜红的玛瑙镶嵌而成的等边十字架上缠绕着金色的蔷薇。 
我想我见过这个十字…… 
当客人们前往事先准备好的客房暂做歇息时，米罗和加隆也回到了二楼的主卧室，米罗带来的侍女艾伦正在那里等候他们。为了方便掩饰米罗的身份，回城堡后加隆就把艾伦还给了米罗。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他们也对艾伦隐瞒了两人相爱的事，毕竟这种惊世骇俗的恋情实在不宜有第三人知道。 
挥手让艾伦退下后，两人开始谈论起沙加来。 
“他是什么口风也不露啊，明明是撒加派来的，却装着没那回事似的。” 
“这样很好啊，过早摊牌的话大家都不自在。再说，他还在对我进行观察，没有确切的把握前我想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今天看他的眼神让我很不高兴。”加隆从身后把米罗抱住，不安份的唇亲吻着米罗的耳背和颈窝。 
“这是吃醋的时候吗？”米罗反手勾住加隆的脖子，“有时我觉得你比我还要孩子气。” 
他微叹了口气，“这是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也得给阿朗公爵留下一个新嫁娘的好印象。我不知道我能够骗得了他多久，但我想尽一切可能做得让他挑不出错来。” 
卡妙在短短两天之内识破自己让米罗意识到自己先前做得并不完美，如果想要骗过这位目光更为敏锐的沙加，显然自己还得更加努力才行。模仿女子的一举一动还只是外在的，自己那完全不同于女性的锋利的气质才是是否会暴露身份的关键，这就意味着必须时时注意把锋利的气质内敛隐藏起来。虽然很别扭，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我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我想让你的眼里永远只有我的影子……”加隆轻轻搬过米罗的脸，温柔的唇轻触着米罗的脸颊，垂下的发丝撩抚着米罗裸露的脖颈。 
“加隆，正事还没谈完……” 
米罗刚想推开加隆，加隆环绕他腰际的手臂突然收紧了。 
“我喜欢用唇来爱你……” 
随着他挑逗的话语，加隆的唇覆上了米罗的唇，温柔的唇瓣与狡猾的灵舌诱哄米罗参与情人的游戏。米罗的头开始晕眩起来，宛如喝下了一杯醇酒。在他的神智有些茫然时，加隆已就势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 
“这是我品尝过的最甘美的唇……” 
他继续说着让米罗既难为情又亢奋的话语，他的手从他的腰际慢慢地上滑到背心，轻轻地在上面画着小圆圈。米罗微醉的眼眸痴迷地凝视着加隆诱人堕落的俊颜，受到鼓励和好奇心的驱使，他开始模仿他移动起自己的唇来。加隆斜过头更深地吻着米罗，激荡全身的快感令米罗的理智有如漂浮在欲望的汹涌大海上的一叶小舟，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加隆宽厚的背。 
激烈而甜蜜的亲吻过后，加隆仍紧密地拥抱着米罗，他的唇温柔地吻着米罗的脖颈，米罗的额头软软地垂到了他的肩头。 
“我爱你。”加隆在米罗的耳边低吟着。 
米罗微抬起眼帘，“我也爱你。” 
现在说这话他已不怎么感到难为情了。 
“我刚才好想做下去……” 
“我知道，可你忍住了，这让我很高兴。” 
“那么今晚我睡在这里好吗？” 
“当然可以。”米罗笑了一下。“你不睡在这里的话，沙加要起疑的。” 
“是因为沙加的缘故才答应让我睡这里的呀！”加隆有些不服气，“不过你同意了我还是很高兴！想着终于能抱着你睡我觉得好幸福！” 
“谁说我同意你抱着我睡？”米罗仰起头，板起了脸。 
“那你刚才不是……”加隆有些懵了。 
“我是说过同意你睡在这个房间，可我没说要和你睡一个床呀。” 
“那……那你让我睡哪里呢？总不会让我睡地上吧？” 
“这个主意不错，”看见加隆脸色微变，米罗在心底坏坏地一笑，“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我睡地上吧！” 
加隆马上反对，“不！还是我睡地上，我的身体比你强壮，地上冷点没关系。” 
米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骗你的！你这么乖我怎么可能让你睡在地上呢？” 
加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先说好，你要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做。要不然我一脚把你踹下床！”米罗故意立起眉毛恶狠狠地说道。 
“嗯！嗯！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给你当暖被！”加隆一边答应一边趁机偷吻米罗的唇。 
两人正在嬉闹，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伯爵大人，伯爵夫人，该准备去餐厅了。” 
(33) 
宴会开始前，沙加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说是受撒加之托特地来探望和问候加隆和他的新娘，并带来了撒加的祝福和精致的贺礼。 
“朗格维尔公爵热切盼望能早日在巴黎见到朱丽叶特夫人，不过他也不愿过早打扰两位的蜜月，他说度蜜月的话还是在普罗旺斯更为适宜，巴黎太嘈杂了，完全没有情调。” 
“感谢撒加的好意，蜜月过后我和朱丽叶特会去回访他的。”加隆简洁地答道。 
接下来的晚宴是在温馨宜人的气氛中进行的。因为有了前例，卢伏瓦男爵小姐的恶劣态度收敛不少，虽然她看米罗的眼神仍带有敌意，但却不敢再放肆胡言。艾吉隆公爵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恬静优雅，她的谈吐展示了她身为巴黎的头号沙龙女主人的高雅情趣。而引人注目的沙加反倒言语不多，他大部份时间都在倾听，时而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忧心，米罗一边微笑着聍听艾吉隆公爵小姐关于拉丁文学的高论一边暗自沉吟，沙加气定神闲的态度总让我觉得怪异，好象来此之前他已知道了些什么秘密。而且更怪的是，他似乎对我的兴趣还不如对加隆的大，他目光中探查的成份多数是用在了加隆的身上，这实在有点不同寻常。 
一边想着心事，米罗一边转头看向加隆，正好与加隆温情的目光相撞，两人脉脉含情地相视一笑。 
不管未来如何，只要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再大的风浪也能挺过！米罗再一次在心底为自己打气。 
晚宴过后，主客又在蓝色小客厅里，一边欣赏城堡里的小乐队的精彩演出，一边继续关于艺术的畅谈，就这样悠悠闲闲地度过了两个小时。 
此后，客人们回房歇息，米罗因管家请他审查一下明天的菜谱和娱乐安排，在客厅多呆了些时间。加隆见他面有倦色，又知道他对家务并不熟悉，于是就让他早点回房歇息，他来处理剩下的事情。 
离开加隆后，米罗独自上了螺旋楼梯。当他刚走上二楼，正想往主卧室去，却一眼看见走廊的另一头，有两个女仆正躬身在一间房门前竖起耳朵偷听什么。他认出那间房子住的正是艾吉隆公爵小姐和卢伏瓦男爵小姐。 
这些女仆的好奇心还真重啊，看来自己以后也要小心了，若是让她们偷听到什么，那可不得了！ 
米罗一边想一边向她们走去，他想让她们悄悄地赶快离开，免得被客人们发现了让加隆难堪。 
那两个女仆显然偷听得太入神，以至于米罗都走到她们身后了她们还未发觉。米罗正想轻拍其中一人的肩膀，房间里突然提高的谈话声让米罗的手停住。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天啦！那个丫头有哪一点强过你？论相貌她给你当女佣我都嫌她不够格！论身材，哼，我都怀疑她有没有本事给伯爵生出继承人来！不！我咒她连个女儿也生不出来！” 
这个恶毒的声音是卢伏瓦男爵小姐的。 
听到她的诅咒，米罗只有苦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加隆带来孩子…… 
在这样想的同时，心里有一道伤口裂开了。 
我有意地忽略了他是一个需要继承人的贵族，而我是什么也不可能带给他的…… 
房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卡特琳，伯爵有爱上别人的权力，你不要怪他。” 
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令米罗忍不住对她心生敬意。 
“什么嘛！他已向你宣誓永远做你的骑士，那他就没有权力再移情别恋！” 
宣誓永远做她的骑士……那就是说加隆曾向艾吉隆公爵小姐求过婚…… 
米罗的身子微晃了一下。 
“那件事并不等同婚约，要知道身为贵族的我们婚姻上往往身不由己。” 
的确如此，米罗又是一个苦笑。 
“也对，如果没有婚约，那个丫头怎么有资格嫁入声名赫赫的朗格维尔家族？我倒想看看伯爵对那个丑丫头的热情能维持几天，哼哼！” 卢伏瓦男爵小姐阴冷地笑道。 
“我倒觉得伯爵对朱丽叶特夫人是非常爱护的，或许她真的是伯爵心中的女神也说不定。” 
“那不行！如果是那样他就太对不起你了！你为了他放弃了有可能做王妃的机会，只因为听说他病了就千里迢迢地赶来看他，他却如此没心肝地跟别人结婚了，还把心也给了她，我想想就咽不下这口气！” 
原来不是来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可惜这样浪漫的理由居然是假的…… 
米罗空荡的心里有些失望。是谁对她说加隆病了的呢？难道是撒加？ 
恍神之际，他竟没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仆发现了他，惊骇地拉着同伴悄悄溜走了。 
“卡特琳，算了吧，我们不谈这事了，我今天很累了，你也一定如此，我们还是……” 
“玛格丽特，告诉我，难道你不伤心？他玩弄了你的感情，你不可能不伤心的！” 
“卡特琳，难道你一定要我哭给你看你才满意吗？” 
这一次，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声音里微微带着哭腔。停了一下，房间里传出了两个女人的抽泣声。 
米罗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掉转头匆匆地向主卧室走去。进入房间后，他一言不发地让艾伦给他卸下装束，心中的烦乱让他一个字也不想说。 
“少爷，要洗澡吗？” 
想了想，“今天算了，艾伦你回去睡吧。” 
“是。” 
艾伦走了几步又停住，“少爷，伯爵大人他不会害您吧？” 
犹豫了一下，“不会。”心里却在想，我什么也不知道。 
当房门关上后，米罗站起身来，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加隆放弃了一个那么出色的姑娘爱上我，我能相信吗？如果他曾向那个姑娘求过婚，那他也一定对她说过象对我说过的山盟海誓，我还能信那些誓言吗？我是个男人，不可能给他带来继承人，他会不在乎吗？我不可能老这样装扮女人，我们的恋情也不能公开，这就意味着跟我在一起就得远离巴黎的社交界，象米洛斯那样隐居在飘梦园，他愿意吗…… 
一连串的疑问让米罗的心越来越乱，他几乎想要大喊一声舒解心中的烦闷。 
这些疑虑早就存在，只是我自己不肯去想罢了！ 
他长叹一声，来到白色描金的书桌前坐下，伸手拿了一张信签纸，取出笔筒里的鹅毛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纸的上方写着撒加，对应的下方写着加隆，中间写着自己的名字。想了想，他又在撒加一边加上了沙加的名字。心绪太乱时，他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调整思路。 
撒加是我的敌人这是确定无疑的，因为知道我的真实性别他肯定会杀了我。沙加是他派来的，是来探查我的身份的，所以他也是我的敌人。加隆，他是我的爱人，他说他会保护我，我相信他。因为他若是欺骗了我，把我的秘密告诉给了撒加，那撒加就根本没必要派沙加来。从今天沙加的表现来看，他的使命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观察加隆，这说明撒加对加隆有疑问。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加隆对我是真心的…… 
不，这里面有漏洞！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加隆对我隐瞒了什么，可我却弄不清他在哪里欺骗了我…… 
沙加奇怪的态度说明了什么呢？那种仿佛是己方严阵以待地准备迎击，而对手却已从容地从后路包抄而来的感觉让我心惊啊！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米罗慌忙把信签纸揉成一团，在门锁扭动时，他顺手把它仍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壁炉里。 
“嗨，亲爱的，还没睡？是在等我吗？” 
加隆大踏步地走来，一把把米罗搂在了怀里。 
“对，我在等你。” 
米罗强自镇定，他脑中转过一念，要不要问他他跟艾吉隆公爵小姐的事，但在加隆迫不及待地热情拥吻下，他放弃了。 
那是已过去的事了，我不能对我还没出现之前发生的事纠缠不休，那是对加隆的不信任……加隆因为我已背上了负心人的坏名声，我怎能再对他苛求呢？ 
他这样想着，身子放软，温柔地回应加隆的激情。 
“你今天表现得非常出色！没有丝毫的破绽，我深信沙加什么也没看出来！” 
米罗笑了笑，“是啊，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因为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的身上。” 
“你是说……” 
“他很关注你，加隆。” 
加隆默然。 
“加隆，他好象知道什么……” 
“他能知道什么？”加隆笑着打断了米罗，“他只是在故作神秘，我们不要被他乱了阵脚。” 
“是吗？”米罗淡淡地一笑，“那是我多虑了。” 
你果然对我隐瞒了什么，你知道沙加可能知道什么，可你却不愿对我说……米罗的心渐渐被失望所笼罩。 
“你好象不大高兴？”加隆有些担忧地看着米罗。 
“不是，我只是有点疲惫。” 
“那我们就快睡吧！” 
躺在加隆温暖的怀抱里，聍听着加隆平稳的呼吸，米罗的心被一种甜蜜中泛着忧伤的情绪所征服，他在心底轻轻地叹息， 
在知道最终的答案前，请允许我把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再贪婪地延续一段时间…… 
（34） 
第二天又是一个艳阳天，应客人们的要求，加隆安排大家去他的猎场骑马助兴。 
米罗站在马厩边，手中挽着加隆亲自给他挑选的黑色俊马“凯撒”的缰绳，有些好笑地看着被卢伏瓦男爵小姐缠住的加隆无可奈何地为她挑选马匹。艾吉隆公爵小姐已坐上了她上次前来城堡时坐过的“公爵夫人”，正慢慢地沿着围栏踱步。这时，牵着一匹高大的枣红色俊马的沙加施施然走了过来。 
“朱丽叶特夫人的骑术一定很棒，这匹‘凯撒’性子很烈，如果不是骑术高明的骑手，它是很难驾驭的。” 
米罗微微一笑，“骑术高明谈不上，我只是天生喜爱骑马罢了。” 
沙加望了望不远处那个马背上的丽影，“艾吉隆公爵小姐的骑术也很不错，在巴黎社交界的名媛里也算得上是个中楚翘。卢伏瓦男爵小姐生性争强好胜，看来……” 
他笑了笑却没说下去，不过米罗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是啊，看来今天的助兴会演变成一场激烈的竞争。艾吉隆公爵小姐的胜利我是不会去争夺的，不过那个老是恶语伤人的卢伏瓦男爵小姐，我倒是想要好好地气气她！ 
他这样想的同时，苍穹一样的蓝眸闪过一抹异色。 
沙加微眯了一下眼，心中猛地一跳。 
那眼神又出现了！那种神秘中略带着讥诮的高傲眼神，我的确见过，究竟在哪里呢？ 
他正在暗自思索，这时米罗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胸前，好奇地看了一下他带的钻石胸针，又把头转开了。 
沙加心中一动，他慢悠悠地说道：“朱丽叶特夫人好象对我的胸针很感兴趣。” 
“啊，那个，”米罗微红了一下脸，“我只是觉得昨天你戴的那个十字型的还真别致！” 
“那个十字型的？那个是很特别……”沙加突然住了口。 
天啦！那个人！没错，那个眼神、那个微笑，我第一次见到时，就是在十六年前我家的花园，那个绝美的人看着我父亲时的表情就是这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米罗，仿佛要把他每一部份都拿来细细研究。 
相貌不怎么一样，但当他露出那个微妙的表情时，却是如此的神似！更重要的是他很关注那个胸针！ 
注意到沙加的异样，米罗不安起来，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反复地回忆自己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 
沙加极力压住内心的震撼，用一种仿佛吟唱远古的诗篇一样庄重的语调沉声念道：“神指引我们抵达上帝的居所……” 
米罗脱口而出，“耶和华的圣民们啊，你们要歌颂他！” 
天啦，我在说什么？米罗一脸茫然，他拼命地在记忆的深处翻腾自己说出的那句话的来源。而此时的沙加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果然是他！那人又复活了！ 
“我们该出发了！” 
加隆的声音让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两人回过神来，他们迅速恢复了常态。沙加微微向米罗鞠了一躬，随即跃上马背，催马向艾吉隆公爵小姐那边走去。 
加隆走过来，一边假装扶米罗上马，一边疑惑地问道：“你在跟沙加谈什么？怎么刚才他一脸象见了鬼似的表情？” 
“我们只是谈了下他戴的胸针，”米罗有些心慌意乱，“可不知道怎的，我有种好象被人逮住尾巴的感觉……” 
“你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加隆调笑似的问道。 
“加隆，我是说正经的！”米罗露出了恼怒的神情，不过他还是感谢加隆以这种轻松的口吻舒解了他内心的紧张。 
“别担心，”加隆温柔地亲了一下米罗的脸颊，“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米罗的脸微红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羞涩的表情，他转过身，抓住马鞍跃上马背。 
看着米罗的背影，加隆的眼中浮上一抹阴郁之色。 
骑马助兴果然演变成了一场小小的竞争。 
加隆和沙加为了不打扰女士们的兴致，一直有意地落在后面，骑术精湛的艾吉隆公爵小姐自是一马当先跑在前面，米罗控制着马的速度落后于她两个马身，但又总是超过卢伏瓦男爵小姐半个马身，这种状态最易激起卢伏瓦男爵小姐心中的的熊熊怒火，她拼命地用马鞭抽打马身，企图超过让她痛恨的米罗。 
“真是有点孩子气呢！”加隆望着前面让他感到好笑的竞赛，微微地叹道。 
骑在他身旁的沙加淡然地说了一句，“朱丽叶特夫人的骑术只怕你我才是对手。” 
“你这样认为？呵呵，我也觉得朱丽叶特非常出色，这真是身为丈夫的我的骄傲啊！”加隆假装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他正想绕着弯地问一下刚才米罗和沙加的谈话内容，这时，前面竞争的两人出现了状况。 
卢伏瓦男爵小姐因过度地抽打坐骑，终于把本来很温顺的马给激怒了，它突然猛地用力甩动身子，把没有防备的卢伏瓦男爵小姐扔出了马鞍。眼看卢伏瓦男爵小姐就要悲惨地摔向地面，旁边的米罗身手敏捷地抓住了她的腰带，一收臂，把昏过去的男爵小姐放到了他的马背上。 
一切的发生只在一瞬间，后面的两人看得眼发直，当回过神来时，加隆抽动马鞭催马冲了上去，他担心米罗会不会有损伤，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沙加的叹息，“神秘的黑衣人就是他吧？加隆，你娶了一位王……” 
加隆的背脊一凉。 
因为这场意外，一行人早早地回到了城堡。 
卢伏瓦男爵小姐还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一回来就躺到了床上，艾吉隆公爵小姐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与此同时，米罗正六神无主地呆在主卧室里，他并不后悔救了卢伏瓦男爵小姐，但因此暴露身份，把自己和加隆都陷入绝境却让他深感不安。回来后，加隆就直接把他送回了房间，对外宣称夫人也受惊了，需要休息，让仆人们都不要去打扰。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剩下的事让我来处理。” 
留下这句话的加隆温柔地抱了抱米罗，转身出了房间。 
米罗知道他是去跟沙加谈判去了，他为自己帮不上任何忙而感到内疚。他惶惶不安地来回踱步，竭尽全力地调整自己的思路，期望能从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他眼中的余光无意间瞥见壁炉里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他停住脚步上前一看，却原来是他昨晚扔进去的纸团。因为普罗旺斯的天气已非常温暖，所以这里的壁炉都没有生火，加上收拾房间的女仆没料到主人会提前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所以那个纸团还静静地呆在壁炉里。 
米罗弯下腰，伸手拾起了纸团，正想要直起身，他的目光被壁炉内壁上的一个形如太阳的锯齿型石块吸引住了。 
这个石块很象某种机关啊，米罗思忖着，他伸手抓住石块转动了起来。转了三圈，面前的石壁慢慢的滑开，露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洞口，里面潮湿的气味散了出来。 
加隆居然不告诉我这里有个秘道，不知里面通向何处？ 
先前的焦虑已被强烈的好奇心所替代，米罗一猫腰钻了进去。 
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一段路之后，米罗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他有极强的夜视力，只要些微的光线他就能如白昼一般看得清清楚楚。他很快便发现秘道有很多分支，主要是通向城堡里重要的主人房间和贵宾所住的客房。 
这样看来加隆的好奇心比女佣还重呢！米罗暗笑道。不过他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从这些石壁的腐蚀程度来看，这个秘道怎么也得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而加隆成为这里的领主也不过十来年。 
应该说是加隆的祖爷爷好奇心过重！米罗一边嘀咕着，一边迅速找寻通往沙加房间的秘道，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加隆和沙加在谈些什么。 
“我既然说出了那样的话，那我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沙加交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与先前淡定的目光全然不同的锐利眼神，宛若一道疾射而来的剑光直逼坐在对面的加隆，“你不就是因为这来找我的吗？” 
加隆幽深的眼眸静静的回视着沙加，微弯的唇弧泛着让人捉摸不定的浅笑，“你说得不错，我是为这事来的，我想知道你对我亲亲的小妻子有些什么样的揣测，做为丈夫的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沙加扬了一下眉，轻笑了一声，“你还是那样，加隆，如果想要从你那里得到点什么，就得先给你送份大礼是吧？好吧，你想问就问吧。” 
“那好，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来这里之前已经知道新娘是男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卡妙告诉你的吗？” 
“不是，不过跟他有一些关系。来这里之前，我找过艾奥里斯，让他详详细细地把他跟卡妙之间的对话告诉给了我，从中我不难猜出卡妙隐瞒了什么。” 
“果然厉害！他还真说中了！” 
前一句话赞的是沙加，后一句话则赞的是米罗。 
加隆斜撇了一下嘴，“撒加知道吗？” 
“你认为呢？” 
加隆冷哼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知道我在城堡周围派出了秘探，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统领的鹰之翼虽然是只听从于你的，不过它也算是法国情报部门的一部份，刚好跟我管理的部门有一些重叠。” 
沙加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加隆已明白自己的手下人里也有沙加的人。 
“看来我得好生梳理梳理我那些狗崽子了！”加隆阴森森的口气让人联想起吐信的眼镜蛇。 
“应该说我是因为知道你正在四出找寻可疑的外国人和布列塔尼亚人，才决定去找艾奥里斯好好谈谈的，因为我觉得你对神秘的新娘的背景已有了明晰的判断，所以如果不去找出冰山一角，你是不会告诉我它的全貌的。这些大概你也猜到了，要不然你是不会猜出我已知道了你的秘探正在四下里活动。” 
“没错，”加隆微眯起双眼，露出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微笑，“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让人爽心啊！” 
“下一个问题，你说我娶了一位王，这是什么意思？” 
沙加静静地看着加隆，良久，他轻叹了一声，“真要我说出那人的名字吗？加隆？” 
加隆微点了一下头。 
“蔷薇公爵。” 
（35） 
“蔷薇公爵？！” 
伏在沙加房间壁炉后的秘道里的米罗心中一阵狂跳，他知道他离自己隐秘的身世只一步之遥了。 
加隆骗了我，他知道我是谁，可他却什么也不说！ 
他的内心被这样的认知所折磨，只得暗自期盼加隆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好意。 
“我说得没错吧，蔷薇公爵，前英格兰国王内定的王太子，现任国王的侄儿，如果不是被他这位貌似忠厚的叔叔陷害，他早就是英格兰的国王了！你说说看他的后代不是王是什么？” 
加隆的表情还是那么高深莫测，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样的事怎能乱猜呢？会吓死人的！” 
沙加淡淡一笑，“我也不想乱猜，可事实如此。在今天以前，我只认为你的新娘身份可能很特别，但在无意间我却发现他的身份特别得让我惊骇。” 
“是因为你们今天在马厩谈到了胸针？” 
“没错。” 
沙加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从自己衣箱里的小秘匣里取出了那枚红十字胸针。他回到沙发边，把它递过了加隆。 
“这个胸针有什么特别吗？”加隆翻来覆去地看那枚胸针。 
“这枚胸针是蔷薇公爵给我的，它后面刻着一句话你看见了吗？” 
“‘神指引我们抵达上帝的居所。’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胸针是圣殿骑士团首领的信物，也只有拥有它的人才知道它的背后刻着什么。” 
“圣殿骑士团？那个曾掌控整个欧洲大陆的政经体系，后被菲利普国王和教皇联手扼杀、已消亡上百年的圣殿骑士团？蔷薇公爵是它的首领，这怎么可能？他又为什么把胸针给你？难道你也是？”加隆的眼神严峻起来。 
“圣殿骑士团的确消失了上百年，不过它并没有消亡，它还在以各种形势顽强地生存着。蔷薇公爵是这一代的总首领，而我是法国分部的首领，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从他那里得到了这枚胸针。总首领的胸针与我的略有不同，它的背面还有一句话，‘耶和华的圣民们啊，你们要歌颂他。’而你的新娘竟然知道这句话。” 
那两句话，我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的了，小时候，莫瑞夫人经常念给我听。而那枚胸针，三岁前我也有相似的一枚，只是在境况突然转变后，它就消失了。 
米罗无力地垂下了双肩，现在他几乎没有疑问地认定那个蔷薇公爵就是他的生身父亲。 
“这能说明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个巧合而已。”加隆不屑地说道。 
“你真这样认为？”沙加冷冷一笑，“如果你不是认定他的身份不同寻常，你会那么大费周张地派出秘探吗？” 
他起身逼近加隆，直视加隆的双眼闪烁着冰片一样的寒光，“加隆，我猜你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你喜欢上那个孩子了。这样可不好，感情居然左右了你的判断力，你不要忘了，你们朗格维尔家可是蔷薇公爵的死对头！当年蔷薇公爵被他的叔叔神秘地推翻，身陷伦敦塔，生死不明，这可都是你叔叔一手策划的！蔷薇公爵既然奇迹般地回来了，那他要报复的第一人自然是你们朗格维尔家的人了！” 
我和加隆竟然有这样的渊源！米罗的身子微颤起来。 
“我想你不会不清楚蔷薇公爵卷土重来是多么可怕的事，他不仅能统率整个英国向我们发起攻击，而且欧洲其它国家的圣殿骑士团的人马也会为他效力。如果你还一味地感情用事，那么很遗憾，我只有把这孩子带回去交由撒加处置！” 
加隆交抱双臂，姿态优雅地将两腿交叠起来，他微扬起头，凝视沙加的目光中暗藏着让人背脊发凉的邪气。 
“那孩子很可爱吧？” 
“什么？”沙加一时没明白过来。 
“每当看到他，我就觉得好象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小狐狸，是那种有点笨的小狐狸。” 
加隆露出了一脸纯真的笑容，但那笑容却让沙加觉得阴森。 
“他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开始象小猫一样竖起毛发对我百般戒备，可是当我玩弄点小花招，他也就慢慢地温顺下来。现在我可以想怎么吻他就怎么吻他，他也肯让我抱着他睡了，看来要不了几天我就能彻底地占有他，让他死心塌地地爱上我。”加隆的脸上浮现出陶醉的表情，“以后，他的心我想怎么揉就怎么揉，他的身子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沙加觉得笑容越来越奸诈的加隆越发象个不怀好意的恶徒。 
“还能有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心的玩具，又辛辛苦苦地把他调教好，你们却要横刀夺爱！哼，在我没玩够前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 
这不是真的……他只是在说谎……米罗的身子剧颤起来。 
“你是想保护他吧？”沙加冷冷一笑，“加隆，这种小把戏还是不要在我面前玩弄。” 
“我可没心思跟你玩什么把戏！”加隆的表情不变，但气息越发森冷，“撒加，我的亲哥哥可真是好人啊！给他的弟弟安排了一桩多么美妙的婚姻！新娘不仅是男的，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居然还是他宿敌的儿子！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既然撒加一心想要他的弟弟变成变态的同性恋，那身为他听话的弟弟的我自然是不遗余力地照办啰！” 
“加隆，你这样做只是想报复撒加？”沙加疑惑地偏偏头。 
“我怎么敢报复我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哥哥呢？”加隆的笑容越发地甜蜜，“我是在遵照他的旨意不是？我要好好地疼爱我那个可爱的小妻子一辈子，这样身为岳父大人的蔷薇公爵一定会感动得要和撒加签定永久停战书！说不定还要把英格兰的王位让给我们，美妙的前景啊！” 
他有意加重了“疼爱”两个字的音，让人听起来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某些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恶场面。 
沙加的心里一哆嗦，“我明白了，你果然是想报复撒加。那孩子落在你手里可真有点让人同情。” 
“哟哟，你居然同情起可爱的小玩具，是不是对他动心了？说起来他还真的有让人动心的地方，这样吧，等我玩够了我送给你玩玩？” 
沙加赫然变色，“加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无耻！” 
碎了……米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碎了一地的声音，就这么碎了，一片一片没入了黑暗的虚空…… 
他木然地退出了那个狭窄的秘道口，不辩方向地茫然地走着，碎掉的心留出老大一个空洞，秘道里阴冷的气流在那里进进出出。 
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绝望，从来没有！ 
他狂奔起来。 
沙加定定地盯着泛着冷酷笑意的加隆，良久，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果不是我事先观察过你，差点就被你骗了，加隆，你是真的坠入情网了！居然为了他挖空心思地跟我演戏。这份深情……哎，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了。反正他在这里和到巴黎的意义是一样的，都是牵制蔷薇公爵的人质，我会象你希望的那样把你‘动机不纯’的意图向撒加报告的，至于他信不信我可不能保证。” 
神经一直紧绷的加隆一下子松懈下来，他轻轻吁了口气，“谢了，沙加，我也保怔他对撒加、对法兰西都没有危害。他也许是蔷薇公爵的儿子，但他对那些隐秘之事好象并不清楚。” 
“怎么说？” 
“他一直以来是个可怜的孤儿……” 
加隆慢慢地把他从米罗那里听来的告诉给了沙加，同时也把米罗身上的印记说了出来。 
“身上有蔷薇胎记，那他的身份更是确定无疑了。不过以他说的，这次的事跟蔷薇公爵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是这样简单吗？”沙加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加隆，他说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 
“可他还是对你有隐瞒不是？即使他说的是真的，你也最好做些准备，暂时带他离开一段时间，不管怎么说，他的身份都太敏感了，现在带他出海去游玩一趟可能比较好。” 
“我会考虑的。撒加那边还请你多费心。” 
“我会的，你说的这些我也会对撒加说的，也许能减轻撒加对他的疑虑。” 
“沙加，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是圣殿骑士团法国分部的首领，蔷薇公爵是你的上司……” 
“你是想问我他的号令我是否会听从？这样说吧，我首先是法国人，然后才是圣殿骑士团的人，只要不涉及法兰西的利益我都听从。” 
“我明白了。”加隆想了一下，“沙加，你放弃法兰西王位是不是因为你是圣殿骑士团的人？” 
“嗯，有一半的理由是吧，对圣殿骑士团的人来说，法兰西的王位是肮脏而血腥的，当初菲利普国王为掠夺财富而屠杀的成千上万个圣殿骑士团的冤灵我们铭记终生。” 
“你是法国王室中人，怎么会又是圣殿骑士团的后人？” 
“那是从我母亲一方继承过来的。我父亲那边，蔷薇公爵根本瞧不起他们。” 
沙加又想起了蔷薇公爵那高傲的眼神。 
“沙加，”加隆好奇的问道：“你放弃王位的另一半的理由是什么？” 
沙加微微一笑，“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36） 
说着甜言蜜语的微笑的敌人是最可怕的，他攻占你的心灵，软化你的意志，最终在你不知不觉中吞噬你的一切…… 
老师，我竟忘了您的教诲，忘了绝不能相信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米罗在潮湿又黑暗的秘道里狂奔，虽然跌倒了无数次，但他还是不顾一切的跑着，仿佛只有奔跑才能把他心中的绝望挥洒出来。他的眼中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就好象泪腺枯竭一般地干痛。极剧跳动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耳边传来擂鼓一样的轰鸣。 
以为终于有人肯爱我了，给我幸福的未来，让我不再被孤寂所包围，有了一个可以依恋的家庭……却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我再次被抛弃了…… 
他绝望地狂奔着，一个不留神，他再次跌倒在地，一快尖利的石头划伤了他的手掌，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迷乱的神智清醒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不值得我为他流一滴眼泪的男人折磨自己吗？多么愚蠢啊！老师一定会这样责骂我。我并没有失去什么，被他糟蹋了的心还是我的，我的身体他也休想再碰到分毫！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心中被压抑的痛苦随着这笑声彻底地崩发出来。 
我没有失去！什么都不会失去！！永远不会失去！！！ 
他在心底拼命地呐喊，但那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痛苦让他瘫倒在地上。 
………… ………会不会……他只是在演一场戏…… 
他那堕入无底深渊的心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加隆他或许只是在演戏……一场欺骗沙加的戏…… 
这小小的希望的火苗诱惑着他，他坐起身来，要不要再回去听听？他心慌意乱地思忖着。 
这时，黑暗中隐隐传来忧伤的悲鸣，米罗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心随着那悲鸣颤抖起来。 
那声音好熟悉……那是，那是银眼！ 
从颤抖的心房闪电般地传至全身的喜悦冲淡了先前的苦痛，米罗激动得想要哭，他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用灵敏的听觉捕捉声音的来向，一边快速地向着他久违了的朋友所在的地方走去。 
在一个甬道口他停了下来，他听出那让他牵挂的声音就在上面。当他走上一段石阶，掀开上面的木板时，突然射入的强光刺得他差点睁不开眼。他闭了一下眼，这才伸手抓住洞口的边缘一跃而上。 
圆形的屋顶，高高的窗子，地上散落的麦粒，让米罗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废弃的粮仓，他环视四周，一时间竟没找到银眼的身影。他正想呼唤银眼，这时，突然从一个外面罩着布的形如箱子的地方传来了银眼喜悦的嚎叫。 
“银眼！” 
米罗飞快地跑了过去，一把掀开上面的布，露出了下面四方形的铁笼子，两个星期不见的朋友，正趴在铁栏杆上流着泪望着他。 
“天，他竟然把你关在这里！” 
望着身体明显削瘦的银眼，米罗的眼泪涌了出来，想到加隆连这事都要欺骗他，他对他的最后一点期盼也消失殆尽了。他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柔地抚摸银眼的头，银眼也万般温柔地用它的舌轻舔米罗受伤的掌心，那是令人安心的抚慰，也正是此时的米罗最需要的。 
“银眼，你又回到我身边了，我也回到你身边了。”他捧住银眼的头，轻轻地吻了吻银眼的鼻子，“不会再分离了，永远不会。我明白，这世上只有你是爱我的，而我也只爱你一个，我们一起相守终生吧……” 
加隆跟沙加谈好事情后便立刻回主卧室找米罗，他想早点让他放心。当他回到房间，竟发现艾伦在那里，而米罗却不在。 
“少爷呢？” 
“少爷在洗澡，他让我过来侍候。” 
“哦。”想了想，加隆吩咐道：“你回去吧，有我在这里就行了。” 
“可是……”艾伦犹豫了一下，“可是如果我离开了，少爷会生气的。” 
“不会不会，有我在他不会生气的。” 
见艾伦还站着不动，加隆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艾伦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通往浴室的门开了，穿着一身丝袍浴衣的米罗站在门口。 
“艾伦，你别走，我还需要你帮我装扮。” 
“是，少爷。” 
“艾伦，你先出去！” 
不等艾伦反应过来，加隆抓住艾伦的肩膀把她推了出去，随即关上了房门。 
“你在诱惑我吗？”
望着半裸着胸膛的米罗，加隆颤声问道。 
“谁诱惑你了？”米罗吃吃地一笑，“我只是洗个澡而已，你又乱想到哪里去了？” 
他走到梳洗台前，拿起梳子梳理自己凌乱的头发，“跟沙加谈得怎么样了？” 
“都谈好了，”加隆走到米罗身后，拿过他手上的梳子帮他梳理头发，“他答应帮我们隐瞒。” 
米罗微微一笑，“沙加真是好人啊！” 
“是，沙加的确是好人。” 
加隆低下头吻着米罗那泛着水光的发丝，“好香啊！是柠檬的味道。” 
米罗的头动了一下，“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苦苦地求他，然后……” 
加隆的唇向那柔软的粉色耳垂吻去…… 
米罗突然一闪，让加隆落了个空。 
“怎么了？”加隆疑惑地看着米罗。 
“加隆，我们……别靠那么近好吗？” 
米罗站起身来面对加隆，他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的胸膛，心口处那朵娇艳的蔷薇仿佛在他的指间绽放。 
本来还对他突然拒绝自己的温情感到奇怪的加隆完全被他展现的媚态所迷惑，他痴痴的凝望着，“为什么不让我靠近？” 
“我的心跳得好慌，加隆，你一接近我就觉得自己好象要……” 
他突然住口不说了，但象火焰般燃烧起来的脸庞让加隆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米罗，你想那事了？”加隆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我也想啊！那不是什么丑事，你别怕！” 
他激动得想要伸出手去把米罗抱住，米罗再次闪开。 
“加隆，我不想现在做那事，我……”米罗低下了头，小小声地说，“我不想白天做……” 
“那，那晚上好啦！我可以等！” 
加隆望望窗外，太阳还老高，他第一次憎恨起普罗旺斯明媚的太阳。 
“加隆，那白天别靠我那么近好吗？”米罗再次小小声地说。 
“没必要那样吧……”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怕你接近。”见加隆还是很不甘心的样子，米罗一跺脚，“反正晚上就是你的了，你忍那么几个钟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我听你的，不亲你不吻你也不抱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米罗的脸上泛起了甜甜的微笑，“可以了。” 
“米罗，”加隆举起了手中的梳子，“我可以给你梳头吧？” 
米罗点点头，“只要你不干别的。” 
“那好，你坐下！” 
加隆高兴地伸手去拉米罗的手，被他灿烂的笑容迷惑的米罗一愣神，受伤的那只手竟被加隆抓住了。 
“啊！” 
“你怎么了？”加隆慌忙松开了手，但立刻又抓住了米罗的手腕，“怎么会受伤的？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焦急地查看着那道细长的伤口。 
“是我洗澡时滑倒了，也不知碰到哪里伤了的。已经不碍事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 
加隆心痛地凑上去，伸出舌尖轻轻地舔着。米罗的手剧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但当加隆抬头看他时，他的唇边又泛起了迷人的微笑。 
“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脸上都要保持微笑。用微笑去征服人，用微笑去迷惑人。” 
老师的话又在米罗的耳边萦绕，他的微笑越发甜蜜，加隆几乎要溺死在那充满诱惑的微笑里。 
老师，我在实践您的教诲！
“就这样伊鲁克拉斯踏上了他的漫漫征程，去寻找被海盗掠走的公主，去杀死守护着魔王宝藏的恶龙，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回他失去的爱人。” 
米罗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然后又优雅无比地放下。被他的故事迷住的众人带着期盼的眼神愣愣地看着他，他却只是流转着眼波微笑不语。 
“没了？”卢伏瓦男爵小姐怔怔地问道。 
在米罗英勇地拯救了她的生命后，这位傲慢的男爵小姐对他已没有任何恶感，在米罗称之为为她压惊的这场晚宴上，米罗不记前嫌地对她礼貌相待让她心生愧意，米罗高雅的仪态、优美的谈吐更让她心折不已。 
“当然不是，伊鲁克拉斯的历险才刚刚开始，只不过要继续讲下去的话，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米罗微微地笑着，修长的手指在高脚的玻璃酒杯上滑动，映衬着酒光的手份外妖艳。 
沙加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只手，那只仿佛是在抚摸水晶球的魔法师的手，他微扬了一下眉，为什么我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他抬眼看着米罗，米罗的目光也刚好转至他的身上，眼眸深处流动的异色竟让沙加失神片刻。当他重新凝聚起精神时，米罗已转过头和艾吉隆公爵小姐聊上了。
 “多么遗憾啊，我们后天就要走了，这样迷人的故事竟然无法听完。”艾吉隆公爵小姐怅然说道。 
“那就多留几天不好吗？”米罗温和地问道。 
“我们也很想呢！”艾吉隆公爵小姐看了一眼整个晚上都显得心不在焉的加隆，“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你们。这样吧，朱丽叶特夫人度完蜜月就早早来巴黎吧，到时候我把整个巴黎的名流都请到我的沙龙里来聍听朱丽叶特夫人的迷人故事。” 
“我很期待哦！” 
米罗弯起眉眼，甜蜜地微笑着。身旁的加隆状似随意地把手覆上了他的手指，指腹刻意的按压让米罗的笑容微微痉挛了一下。 
“我看也不早了，大家也该回房歇息去了，那么晚宴就到此结束吧！” 
米罗的脸色微变，“加隆，你还真是没礼貌！” 
说完这句话的他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怎么没礼貌了？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加隆口气中毫不掩饰的急迫和米罗羞到极点的神情让在座的众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客人们纷纷附和着起身离席。 
和两位主人道完晚安的沙加又一次看了看笑得很甜的米罗，心中再度掠过一丝不安。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象是一场最后的晚餐呢？那迷人的眼眸深处让人心悸的异色是为何故？ 
耐着性子和米罗一道把客人们送回各自房间的加隆，不顾还在场的仆人异样的眼神，一把抱起米罗，快步向主卧室走去。 
“我说你总得让我体面地自己走回主卧室吧？”米罗小小地在他的怀里挣扎。 
“我忍了九个钟头了！”加隆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把脸埋在他胸膛里的米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阴冷地笑着。 
粗暴地拧开门锁，在闪身进入房间后就把门死死地关上的加隆急不可待地向怀中人那让他思念了一整天的甜蜜的唇吻去。然而怀中人的速度比他还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插入其中，手背挡在那诱人的红唇前，掌心刚好与加隆火热的唇相撞。 
“米罗？”加隆燃烧着欲望的眼中泛起一抹疑惑。 
“我的手心又有点痛了，”米罗撒娇似地蹭了蹭加隆，“你帮我看看吧？” 
那样迷人的央求让加隆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他连忙点头，强按下心底汹涌的欲望，走到床头柜前，放下米罗，就着柜子上的烛光细心查看。 
“伤口有点泛红，大该是发炎了。”加隆皱起了眉头，爱人身上哪怕最微小的伤痛都让他感到揪心，“我还是给你包扎一下，这样好得快一点。” 
“好啊。” 
米罗坐在床边看着加隆忙着给他找药箱，那忙碌的背影让他恍然失神。 
如果他是真心对我这样好我该是多么幸福，天堂一般的幸福……可惜都是假的！尖锐的痛苦再度划过他一直流血不止的心。 
“以后的几天都不能沾水喔！”加隆一边细心地给米罗的手缠上纱布，一边叮咛道，“洗脸、洗澡的事都要特别当心。”他侧头想了一下，“干脆我来帮你做这些事吧！” 
米罗的脸又羞红了，“你……你总是想……” 
“想占你便宜是不是？”加隆伸手捧住了米罗的脸，手指爱怜地在那滑嫩的皮肤上轻抚，这一举动让米罗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僵，这不同往日的反应虽让加隆有些奇怪，但他的心几乎全被可以和米罗度一个真正意义的新婚之夜的欣喜所占据，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 
他继续柔声说道：“我们是相爱的恋人，相互为彼此做这样的事是很正常的，你不要感到不好意思。今夜的事你也别害怕，我会非常非常小心地对你……” 
他的手指温柔地滑向米罗的下巴，轻轻地托起，他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米罗细瘦的腰肢，“这个夜晚我期盼很久了，我们真正的蜜月从今晚开始……” 
他迷醉地凝视着那双微微泛着水雾的蓝眸，看着它慢慢地转为更为神秘的深紫。 
“多么美丽的眼眸……”他喃喃道，却在恍惚间忘了这双蓝眸会在什么情况下转换为这样诡异的紫眸，他带着满心的渴望向怀中人微逸着神秘笑容的红唇吻了下去…… 
不对！ 
坐在沙发上沉思的沙加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心慌乱地跳动着。 
他为什么执意要亲自送我们回各自的房间呢？这很反常啊！即使象他所说是为加隆无礼的举动所做的一点补偿也是让人无法信服…… 
沙加的两道俊眉紧紧地拧了起来，心中的不安已演变为恐惧。 
要出什么事了！我不会搞错的！我的第六感从来没错过！ 
他抬腿向门口走去，才走了两步，他的两腿就莫名其妙地发软，他双膝跪了下去，无力地趴伏在地上。 
糟了！中人暗算了！ 
他努力地挣扎着，想要爬到门口叫人，但那种让他惊骇的瘫软已席卷他的全身，他连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就一头栽倒在地昏迷过去。 
就这样结束了…… 
米罗冷冷地推开了倒在他身上的加隆，加隆的眼睛还在努力地眨动着，但显然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最终陷入昏迷。 
“完美的落幕！”米罗微微地笑着，“爵爷，这个晚上的表演很成功吧？我都要为自己欢呼喝彩！” 
他撩起自己额前垂下的发丝，俯下头看着瘫软在床的加隆，嘲弄的眼神象针一样狠狠地扎着加隆的心。 
为什么？米罗？ 
加隆很想问，但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内心的混乱、疑惑和恐惧让他的眼睛染上了苦痛之色。 
“你现在还能保持一点清醒要感谢我啊！”米罗歪着头看着加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眼眸深处射出露骨的寒意，“狐狸就是狐狸，即使是只笨狐狸它还是狐狸！” 
加隆心中大震，他眼中的痛苦之色极剧加深。 
不，米罗，你弄错了！ 
他好想那些平日里被他诅咒的神此时发发慈悲给他一条能动的舌头，但什么奇迹也没发生，他的头脑也在迅速地滑向迷茫。 
米罗，别离开我…… 
他的心在意识被夺去的最后还在痛苦地呻吟，他的眼合上的那一刹那，泪水从眼角滑落了出来。 
“下一次见面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耳中听到的最后的声音让他的心坠入无底的深渊…… 
结束了…… 
米罗怔怔地看着加隆脸上滑落的泪水，那泪水让他的心在瞬间动摇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差点又软化的心重新冷冻起来。 
在最后一刻还要欺骗我，你这个地道的大骗子！ 
他掉转头，不再看已昏过去的加隆一眼，迅速向门外走去，在房门外，艾伦正等待着他。 
“干得很好！艾伦。”米罗向艾伦赞许地微微一笑，“那些仆人们的药性还要迟一点才发作，我们再等一个时辰就走。” 
艾伦连连点头，“是，少爷！” 
“你再去看看那位阿朗公爵是否真的昏倒了，这里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了。” 
“是！” 
艾伦连忙向沙加的房间走去，很快她又回来了。 
“那位公爵的确昏倒了。” 
“很好，你先回自己的房间等着，一个时辰后再来找我。” 
艾伦离开后，米罗又回到房间，找出加隆让人给他缝制的男装，挑了一套深黑的换上，把从秘道的秘室里找回的他的短剑插在腰带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加隆，两个星期前相似的一幕让他的唇边再度逸出冷冷的笑意。 
最后还是我赢，爵爷！ 
冷冷的夜风，苍白的月色，骑在“凯撒”背上的米罗回头望着沉睡在浓浓夜色中的阿利维城堡，俊美的脸庞慢慢地浮上一抹凄楚。 
“和梦幻道别吧，米罗……”他轻轻对自己说道，即使满心强烈地压抑着，滚烫的泪珠还是洒落到了冰冷的夜色中。 
注目良久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头，狠拍了一下马身，“走吧，凯撒！” 
“凯撒”兴奋地放开了四蹄，前方，引路的“银眼”的身影在草丛中奔驰……
 （38） 
一无所有的尽头是孤独…… 
黑衣骑士立在被汹涌而至的海浪拍打的巨大岩石上，神情怅然地凝望着远方。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或许会留下，只为了那包裹在谎言外的温柔…… 
不！他猛地摇了一下头，如果我的心脆弱到要企求别人施舍的爱，那么我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 
他决然地扭转马身，纵马跳下岩石，向着岸边等待着他的船奔去。 
“他没有北上，而是向南，到了土伦附近的一个渔村，在那里他上了一条商船，此后去向不明。” 
沙加一边述说着刚由他手下的密探用信鸽发回来的消息，一边打量着靠在窗台前的加隆。加隆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淡漠得仿佛在听一个跟他毫不相关的人的消息。 
三天前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最初情绪激动得不顾一切地想要追赶那个施诡计逃遁的少年，沙加和拉达曼迪斯强行拦阻也无法拖住他，后来沙加的一句“他根本不爱你，如果爱他就会信任你，没有信任的爱是无法守住的！”让他止住了脚步，然后他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的拉达曼迪斯在心底长叹了一声，怎么只短短两个星期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呢？加隆那样子完全是被人夺走了灵魂，可怜啊！ 
拉达曼迪斯是在加隆他们被迷倒后的第三天回到自己的庄园的，随即便被加隆的管家请到了城堡。此时，阿利维城堡的仆人们因只中了轻量的迷药都已在次日苏醒，只有加隆和几位贵客仍是昏迷不醒。拉达曼迪斯一检查，发现他们是中了七日迷香的毒。这种无色无味的迷香通常是掺入蜜蜡中，随着蜜蜡的燃烧而挥发出来，人只要嗅到一点，在一刻钟内就会昏倒。虽然对身体并无损害，但如果没有解药，则一直要睡上七天才会苏醒。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米罗会坚持送几位客人入房歇息，因为只要他们进入已被艾伦点上蜜腊的房间，他们就无法逃脱被迷倒的命运。 
好厉害的孩子！拉达曼迪斯又一次在心底暗叹，做事如此慎密，心机如此之深，只怕不久的将来撒加要吃苦头了！ 
一想到撒加可能倒霉他的心里一阵阵的爽，因为米洛斯的事他对撒加也没什么好感。不过看到最好的朋友象得了失心病似的失魂落魄他又觉得郁闷之极。 
那个孩子显然是误会了，但从他没伤害加隆的性命可以看出他还是爱加隆的。但他对加隆说的最后那句话想想都觉得可怕。以他的智慧，只要他想，一场大战再所难免。如果他真是那位被喻为“战神”的蔷薇公爵的孩子，那么那个令人生畏的蔷薇公爵说不定也会出现，这个可能足以让人震颤了…… 
在拉达曼迪斯忧心忡忡地暗自沉吟时，沙加也在焦虑地思索中。 
这个孩子的可怕超出我的预料！他没有直接向北返回布列塔尼亚，而是选择向南，乘船经海路返回，这就证明了他的精明。直接向北的话，路途遥远，他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关碍，我们的密探网也很容易发现他的行踪，在他还没踏入布列塔尼亚之前就会被我们逮住。而向南，用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就可到达海边，当他乘船进入茫茫的大海时，我们才刚刚被拉达曼迪斯救醒，而等我们得到他走海路的消息时，他可能已在西板牙南部的某个海岸登陆了。 
沙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加隆，叹了口气，即使我不阻拦加隆，他也无法追上那个孩子。 
他继续思索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他会纵穿西板牙，在西板牙北部的某个海岸再度乘船直至抵达位于法国北部的布列塔尼亚。也就是说他早已跳出了我们所能掌控的范围，让我们对他无计可施。不过当他抵达布列塔尼亚时，战争早以爆发，他这时回去又能做些什么呢？指挥被撒加的精锐部队重重包围的布列塔尼亚判军反击吗？还是和掉进埋伏的英国海军的残余仓皇逃回英国本土？ 
现在因为米罗始终是孤身一人，并无任何外援，沙加几乎认定他此行的确与蔷薇公爵无关。但，他毕竟是蔷薇公爵的孩子…… 
沙加深吸了口气，如果我的预感没错的话，应该是前者吧！那孩子身上有一种和他父亲相似的傲气，他既然已认定加隆欺骗了他，他也就会以最猛烈的报复来回击，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那位因加隆的叔叔设计而惨遭陷害的父亲，那是双重仇恨下的血战啊！ 
一想到这里，沙加一刻也不想再耽搁，他必须尽快赶回巴黎向撒加报告详情，期望能阻止可能发生的悲剧。 
“加隆，我今天就回巴黎……” 
话还没说完，加隆转过头来，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眸定定的地看着他，“好啊，我们一起走吧。” 
“你还是留在这里好了。”沙加始终很担心加隆的情绪。 
“留在这里有用吗？”加隆淡淡地一笑，那笑容让人倍感凄凉，“他不会回来的，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加隆……” 
“他想要在战场上惩罚我，那我一定要如他的愿。”加隆笑得更起劲了，但眼神却越发冰冷，“我一直很喜欢他挥舞长剑时的凌厉气势，我想身披战甲的他一定会把这种气势挥发到极致吧！” 
他转过身对着窗外的远方大喊道：“米罗，让我重新看到你不凡的英姿吧！那是我最爱你的地方！” 
他的泪随着他的话流了下来，灼烫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那会是从他那样冰冷的眼眸中流淌而出的。屋里的另两个人只能以无限心痛的眼神默默地看着他，未来让他们感到悲哀。 
塞维涅侯爵从未象现在这样恐惧。 
一周前，当他得知他的盟友英国军队即将登陆诺曼底，他立即举起了反旗，向法兰西宣战，宣告布列塔尼亚从此脱离法兰西。他期待着在英国人的帮助下，一个独立的布列塔尼亚国成立，而他将成为第一任国王。说来可笑，这个只能称之为庸才的贵族一直妄图得到与他并不相称的王冠，争取布列塔尼亚的独立只是他为达到目的而拿来利用的借口。 
然而，这个野心很大但能力不足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得到任何胜利的果实，他落入了撒加精心布置的圈套。他的军队一直在败退，损失惨重，许多原本由他掌控的城市份份陷落，更让他震惊的是，他期待的救星英国军队也陷入了重重的包围，根本无力来支援他。如果撒加不是把围歼英国人看得更重，对他这种低层次的角色根本看不起，那他那只已人心涣散的军队早已覆灭了。 
没有任何退路了，朗格维尔公爵肯定在巴黎为我把绞架都准备好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塞维涅侯爵蜷缩在自己的大帐里瑟瑟发抖，为了避免手下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摈退了所有人。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他一个劲地嘀咕着。 
“如果现在投降，撒加会饶你吗？”有人冷冷地问道。 
“不会！” 
塞维涅侯爵突然意识到大帐里有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在他的身后，他吓得跳了起来。当他壮着胆子转过身时，他看到了一个犹如幽灵一样的黑影立在昏暗的角落里。 
“你你你是谁？”他吓得话都抖不清楚了。 
“你不认识了吗，”黑影悠悠的踱到候爵面前，俊美的脸庞，利剑一样的目光，斜挑的冷笑在晃动的烛光的映衬下显得阴森可怕。 
“米罗！” 
塞维涅侯爵惊得差点坐到地上，在他心中，这个少年早就不存在了，他难以相信他竟会毫发无损地回到布列塔尼亚，而且还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是鬼吗？”他颤声问道。 
“你说呢？” 
米罗冷冷地笑着，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箍住侯爵的手臂，侯爵顿时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刚要大叫，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短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他吓得把惊叫吞进了肚子里。 
不顾形象眼泪纵横的侯爵连连求饶，“我知道你不是鬼了，求你放手吧！” 
米罗淡淡地一笑，收回短剑，松开了手，腿脚发软的侯爵立刻坐到了地上。米罗不理会他，走到侯爵的帅椅前，傲然坐下。 
“我是来要你约定的承诺的。”米罗简洁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侯爵当然无法拒绝，因为米罗已完成了约定中要求他做的，但此时焦头烂额的侯爵哪有心情谈那些往事。而且以他很自私的想法，觉得说那些往事对现在的自己一点用也没有，反而可能会因自己曾经的背信弃义而激怒这个少年，从而被他杀死。 
看出侯爵的心思，米罗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短剑一边平淡地说道：“你反正都会死，如果现在按约定把我的身世告诉我，即使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会让你活到撒加处决你的那一天，如果不说，那么明年的今日让你的女儿在你的墓前献上一束花吧，当然前提是她也还活着。” 
侯爵吓得一哆嗦，从米罗刚才露的那一手，他就知道即使他现在大叫外面的卫兵也救不了他的命，因为还没等他的侍卫冲进来，他就会被眼前的少年一剑穿心。他对自己女儿的生死并不怎么在意，也知道自己难免一死，但让他现在就死他还是坚决抗拒。 
“我说我说！” 
“慢着！”米罗一抬手，以一种严寒透骨的声音说道，“我先警告你，若有一句谎话你也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明白……”侯爵懦弱地呻吟道。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这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年，也不过四个星期，这个少年的身上有了某种跟他离开前不一样的森冷威严的气质，让他畏惧得不敢多看他一眼。 
米罗以锐利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在他面前象只落水狗的候爵，他知道他身上源自他生身父亲的王者气质压服了眼前这个曾冷酷对待过他的男人。他要他害怕，他要他一字不漏地说出真相，以便印证他已知道的一半身世，这样他才能对自己的决定下最后的决心。那是血与火的炼狱，他必须谨慎。 
“现在开始说吧。” 
“是。”
（39）上 
“您的父亲是英国的兰开斯特公爵，也被称为蔷薇公爵。这个称号的由来一般都以为是因为他喜爱蔷薇，他的纹章中有蔷薇的图案，连他的卫队也被命名为蔷薇骑士团，因此在前英王这样叫他之后，大家都这样称呼他。其实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身上的蔷薇胎记，那是他拥有最纯正的英国王室血统的证明。” 
侯爵偷瞄了一眼稳坐不动的米罗，为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冷淡表现深感诧异。他颤抖着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十六年前，蔷薇公爵微服到了法国，那时他已被他的伯父前英王内定为英国王太子。为了能跟这位未来的英王拉上关系，在他途经布列塔尼亚时我邀请他到我的城堡游玩。在那里他遇上了您的母亲……” 
侯爵的心中暗自叹息，也就是那时，蔷薇公爵用他的话语挑逗起了我深藏于心底的野心，从此我不能自拔地陷了进去。但我却一点都不后悔，因为那个美貌无双的人哪怕要我饮下毒酒我也会照办的，他有让人心甘情愿臣服的魔力！ 
“您的母亲就是我妻子的妹妹，您和我的女儿之所以长得那么相象是因为你们象你们各自的母亲，而你们的母亲是一对像貌酷似的孪生姐妹……” 
米罗微微动了一下，一切的迷底就这样向他敞开了，一阵强烈的感情旋风掠过他的心灵平原，他几乎想要大哭，但最终他忍住了。 
“那年蔷薇公爵在我的城堡与您的母亲相遇，他很快就爱上她了，一心想要娶她为妻。但他在英国已经有未婚妻了，是他叔父也就是现在的英王的外甥女，这场婚姻的政治意义很大，他一时很难推掉。于是他在我的城堡私下与您母亲成了婚，他想用既成事实来请求他的伯父同意解除婚约，并认同您的母亲为他的合法妻子。” 
直到今天侯爵仍对那个思考精密、处事冷静从容的人会做出这样轻狂的事感到不解。 
“蔷薇公爵在您母亲怀孕后不久返回了英国，临行前他托付我好好照料您的母亲和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他承诺将来会回报我的帮助。本来说好一个月后他会来接您母亲，但不料他竟一去不复返，回到英国后不久就被下了大狱，据说是因为他的叔父向前国王呈上了他与法国人阴谋勾结、妄图杀死英王好早日登上王位的证据，从而触怒了一向宠爱他的英王。其实这种事根本不会有人相信的，因为谁会相信一个数次大破法军、逼得前法王签下耻辱条约的未来的英王会里通外国。但奇怪的事发生了，那时已年老昏庸的英王相信了那些谎言，他不听您父亲的任何解释，怒气冲冲地把他关进了伦敦塔。这一关就是四年，这期间虽然您父亲的亲信部下被他的叔父以各种理由剪除消灭，但仍有不少忠于您父亲的贵族一直在为他重获自由四处奔走，终于有一天，前英王下令重新调查此事。正当大家以为终于有了希望时，英王突然去世，他留下的遗诏是让他的弟弟，也就是您父亲的叔父继位。” 
也就是那个时候，侯爵把对我的一切厚待通通取消，因为我的父亲不可能活着离开伦敦塔，我也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米罗悲愤地想着往事。 
“我母亲呢？” 
“她在生您的时候因难产而去世。”偷瞄到米罗的眼神暗了下来，侯爵连忙说道，“我好好照料了她的，我把城堡里最好的医生都叫来了，可您母亲的身子太弱，她又一直叫着只要保住您就行了，所以……” 
米罗的眼泪流了下来，对那样爱他、宁愿舍弃生命都要让他出世的母亲他竟无缘见上一面，他感到心痛如刀绞。 
“我父亲……他还活着吗？”米罗艰难地开口问道。 
“公爵大人生死不明，几年前曾有传言说公爵已被折磨至死，只不过现在的英王为了怕引来众怒而一直隐瞒不说，毕竟大家对公爵的冤屈是心知肚明的，而英王的得位不正大家也早有猜疑。不过这个传言也只是传言，究竟真相如何大概只有英王知道。” 
米罗怔怔地凝视着摇曳的烛光，“我父亲知道我出世吗？” 
“公爵知道。在您出生后不久公爵的亲信就赶来看您，同时送给我一箱珠宝答谢我。他还带来了专门照料您的侍女，莫瑞夫人。不过那时候身处狱中的公爵可能已预感到自己的叔父会把自己致于死地，他担心他的叔父迟早会发现您的存在，命他的爪牙把您一并除掉，于是让亲信告诉我一定要把您偷偷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躲过他们的追杀。我照办了。” 
“我父亲是不是还告诉你，赶快巴结上他的叔父，以避免受到怀疑？” 
侯爵吃惊地抬起了头，“没错，公爵是这么吩咐我的，我也照办了。” 
是啊，你照办了，米罗的心中涌动着酸楚与悲凉。我的父亲为了保护我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他知道你并不可靠，在他还没最终被你认为是死定了之前，他让你巴结上了他的叔父，因为你隐瞒了我的存在，也就是欺骗了你的新主子，所以当你最终背弃他时，你也不敢把我交给那个篡位者。至于你这些年为什么始终无法真的致我于死地，应该说那是因为你是个懦弱的小人，希望我死，却又不愿自己的手上染上血迹，有时候被狗吃掉的良心又会突然冒出来，阻挡落下的屠刀。这一点我父亲也想到了吧，所以他才会在那种危机下将我托付于你。 
“您父亲的亲信离去后不久，就在加莱附近的一个小渔村被人杀死了。我担心得要命，害怕杀手会顺藤摸瓜找上我，于是连夜把您和莫瑞夫人送走。不过还好，并没人再找上门来，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公爵的人。我遵照公爵的吩咐将您送到了我的一个隐蔽的城堡里抚养，以后的事您都知道了。” 
侯爵惶恐万分地低下头，他不敢看米罗的神情，害怕看到米罗因想起往事而愤怒的眼神。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米罗一时半会儿也不想理他，他默默地坐着，回味着从未见过面的父母对他的疼爱，冰透了的心有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那些陷害我父亲的证据从何而来？” 
即使听到沙加说那是加隆的叔叔设计的，加隆也没否认，米罗还是情愿听到相反的谎言，这样他为加隆纠结的心痛就能减轻些。 
“那个我不是很清楚，”侯爵犹疑了一下，“不过我去伦敦祝贺现任英王登基时，曾在无意间偷听到他的亲信对另一个亲信贵族说，那些证据是从法国宫廷里流出来的，说是一些公爵和当时的法国宰相私底下来往的书信。” 
也不过就是一招离间计，米罗苦涩地想着，我的父亲就这样被毁了！那个篡位者知道这些证据是伪造的，而设下此计的法国宰相，加隆的叔叔，也知道他会利用它来整倒我的父亲，两个不见面的阴谋家就这样联手把我父亲致于了死地！ 
他拼命地压抑内心澎湃汹涌的感情，但他的瞳眸中仍满布了他无法抑制的愤怒和鄙视之情。 
我的父亲，您的冤屈由我来为您复仇！英国的篡位者已被他十几年前的同盟算计，相信海军军力损失过半的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本来就没坐稳的宝座说不定也不会长久。如果您还活着，他的失败就是您脱困的良机，如果您已不幸去世，那就请您在天国看着您的仇人覆灭吧！ 
至于法兰西的阴谋家，我要他们为此付出血腥的代价！ 
静默良久后，米罗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淡淡地对一直惊恐不安的侯爵说，“把你的兵权交给我吧，由我来指挥说不定你还有一条活路。” 
侯爵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那既沉稳又充满霸气的眼神让他恍若又见到了那个让他甘心坠入地狱的蔷薇公爵。侯爵心中清楚，就是当年蔷薇公爵充满诱惑的言辞让他走上了不归路，埋下了今日反叛的火种。但那个人，即使是他放出了自己体内潜藏的疯狂欲望，即使后来自己为了自身的利益背弃了他，但对他无比的崇拜之情，虽经岁月流逝却也没有减去分毫。他深信如果蔷薇公爵在这里，以他的智慧一定能将他救出困境。 
然而这个少年……他认真地看着少年那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沉难测的眼眸，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已有了凌驾于我之上的威严，他头脑之敏锐、洞察力之强已屡屡让我惊骇，说不定源自他天纵奇才的父亲的智慧真能帮助我打败强敌…… 
想到此，侯爵单膝跪了下来，他低头说道：“我愿把我的兵权交给您，请您指引我们走出困境。”
（39）下 
漆黑的夜空下，布列塔尼亚叛军的营地里，被无望的前途和死亡的恐惧所折磨的一万将士举着火把聚集到中军大帐前的广场上，在这里他们将聍听那个把他们拖入深渊的“混蛋”侯爵所发表的战前总动员。 
“他一出来我们就干脆杀死他，这样我们可以拿着他的头去求得朗格维尔公爵的宽恕！”一个高个的骑士忿忿地说道。 
“我想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这种想法，只怕到时候大家会为了抢他的头自相残杀。”他矮个的同伴交抱着双臂叹息道。 
“那怎么办？我们的四周都是朗格维尔公爵的人马，想偷偷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先听听他怎么说吧，听完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办。” 
这时，从中军大帐走出十几个人来，当先一人就是叛军首领塞维涅侯爵，其余的是和他一起起事的布列塔尼亚贵族。细心的矮个骑士注意到这其中多了一个人，是那个站在侯爵身后不远的黑衣骑士，一身黑色的盔甲，连护脸的面罩都没取下，然而从盔甲中透发出的暗黑的气息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是谁呢？那么神秘，连脸都不愿让人看见。是害怕我们认出他呢，还是……”矮个骑士皱着眉苦苦思索着。 
这时，侯爵已开始讲话了，“我英勇的将士们，胜利的曙光即将降临到我们头上……” 
“是吗？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高个骑士低声发表着评论。 
“……我们先前的失利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他要我们明白胜利是多么来之不易，他要我们在得到之前先学会珍惜……” 
“上帝多么仁慈！”高个骑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如今他把我们的救星派来了，战无不胜的蔷薇公爵！” 
原本还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睁着惊奇的眼睛看着那个走到侯爵身旁的黑衣骑士。覆面的黑衣骑士优雅而轻松地站在那里，但他身上所散发的震服一切的气势，让在场的所有人不敢正视。 
“这怎么可能？蔷薇公爵已经死了呀！”终于有人叫了起来。 
黑衣骑士把头转向说话的人，从面罩后射出的冷冷的光让那人浑身顿生寒意，他畏缩得几乎想要一头钻进地下。 
“我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有谁还要质疑我的生死？”黑衣骑士淡淡地说道，优美而带有磁性的嗓音沉稳有力。 
“能请您摘下您的面罩吗？”矮个骑士鼓起勇气说道，“我想如能一睹您的尊容大家自然就没有疑虑了。” 
候爵脸色顿变，他刚要呻斥，黑衣骑士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随即那锐利如刀锋的眼神向矮个骑士直逼过来，但矮个骑士还是凝聚了他全部的勇气顶住了他的压力。 
“你很有胆量，”黑衣骑士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并不掺杂着嘲讽，“不过你还没有资格一睹从地狱归来的王者的尊容！” 
虽然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只是听到他那傲视一切又极富诱惑力的庄重沉稳的男性低音，众人就仿佛已看到了那个绝美的王者融合着霸气与优美的笑姿。 
连他的声音也充满魔力，矮个骑士低下了头，如果他说他是天上的神，我相信也会有不少人相信！ 
黑衣骑士昂首走上侯爵旁边的一个高台，他俯视着茫然不知所措的众人，平静地问道：“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跟随侯爵反叛法兰西？” 
众人愣住了，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有人颤声说道：“我想有自己的土地。” 
黑衣骑士点了一下头，“嗯，还有呢？” 
受到鼓励，又有一个人说道：“我想要得到一笔钱好娶玛利亚。” 
“地租太高了，我们一家活不下去了，侯爵承诺新的布列塔尼亚国不会有那么高的地租。” 
“那些巴黎派来的官僚欺负我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已经有半年没领到薪水了，我的钱全被那些官员贪污了！” 
“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羊，剪下的羊毛全被巴黎来的羊毛商低价收购，他们不准我们卖给出价高的英国人！” 
“我不为别的，我只是想要一个贵族的头衔！这样我就不用交那么多的税了！” 
………… 
更多的人、更多的声音开始向这个神秘的黑衣骑士诉说他们的愿望。 
黑衣骑士在面罩后冷冷地笑着，撒加，这是你犯下的最大的失误！你一心想要一举铲除布列塔尼亚的叛逆，但你却忽略了滋生它的温床！或许你本来就在等着它迅速滋生吧？ 
由于历史的原因，布列塔尼亚对巴黎的不敬已有百年了，反反复复的大小叛乱时有发生。虽然每一次都压制下去了，但要不了多久，又会象野草一样重生。以你的精明不会不知道腐败与暴政是会激化本来就暗藏的反叛之心，可你却打算把它们象长在腐木上的蘑菇一样迅速催生，然后再干干净净地摘除掉。你算计得很精，也够冷血，为了整个法兰西的利益，你把布列塔尼亚人象毒瘤一样清除了！ 
可是，这一次我要让你尝尝苦头！我要让你看看失去的民心凝聚起来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黑衣骑士举起了一只手，嘈杂的众人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听到了你们的诉说，你们的忧苦你们的不幸都是源于那个不把你们当法国人看的巴黎执政者！你们的要求并不高，他却吝于给你们，任你们在痛苦中挣扎却不伸出救助之手，这种不公平连上帝都要愤怒！相信我，这一次上帝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即使你们无法有一个独立的布列塔尼亚国，你们也可以用将来的巨大胜利来逼巴黎执政者给你们应有的权力和自由！” 
每一个人都睁大眼睛饥渴地望着那个能给人带来力量的身影，他们贪婪地聍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那里面有救助他们的福音。 
“前面的失败只是一种历炼，它会让你们变得更坚强！记住，哪怕失败一千次，只要最后的胜利是属于你们的，你们就是胜利者！告诉我，你们还有勇气去赢取这最后的胜利吗？” 
“有！”众人吼道。 
“很好，你们的英雄气概让我这个外人都深感佩服！”黑衣骑士朗声笑道，“我并不想说谎，你们现在的确是危机四伏，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有能力带你们闯出包围圈！你们对我有信心吗？” 
“有！”众人更有劲地吼道。 
“公爵殿下！”矮个骑士再度壮着胆开口说道，“正象您说的，您是一位外人，我想请问您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您国家的军队不是也在生死存亡之际吗？您为什么不去……” 
“放肆！” 
侯爵怒气冲冲地打断了矮个骑士的话，他正想要人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拖下去，黑衣骑士再度阻止了他。 
“他说出了很多人心中的疑问吧？” 黑衣骑士笑道，“没错，我是个外人，我也不会隐瞒我帮助你们的真实意图。我救你们就是为了救我的军队，我的军队的处境比你们还要危险得多，他们完全不能动弹。如果我将你们带出困境，反击围困他们的法国军队，自然就是拯救了他们。等到我们两军相会之时，最终的胜利就离我们不远了！” 
他激昂的语调再度让众人兴奋起来，每一双眼睛都闪烁着希望的火花。 
“你们对我还有疑虑吗？”黑衣骑士笑问道。 
“没有！”震天的狂吼。 
“很好。”黑衣骑士点了点头，他再度扫视全场，以平稳有力的声音简洁地说道：“现在，听从我的号令，跟我走，我将引领你们走向胜利！” 
静默数秒之后，一万名将士开始兴奋地发出了高扬的欢呼。 
“我们跟随您，殿下！” 
一时间整个夜空都充满了澎湃的激情。 
这就是王者的力量！矮个骑士暗叹道，不管你是谁，你的确有让人为你把生命奉献的魔力！ 
我愿服从您，我的王！
（40） 
“他还能做什么呢？” 
撒加?德?朗格维尔公爵环抱双臂、微侧着头看着面前的沙盘。这是在他的首相府的作战室里，位于室中央的巨大的沙盘上标着布列塔尼亚叛军所在的位置，以及从四个方向向它包围过来的王国军队。 
“完全是死棋！”撒加嘴角略略斜了一下，“我在想塞维涅侯爵是不是已经吓得不能动弹了。” 
“这样的布局对塞维涅侯爵来说的确是插翅难飞，”立在一旁的穆?德?法兰伯爵温言细语地问道，“但如果不是侯爵而是那个孩子在指挥又会如何呢？” 
撒加微扬了一下眉，“我怀疑侯爵会把兵权交给一个孩子。” 
“他是那个人的孩子。”穆沉声说道。 
“那又怎样？”撒加微微一笑，“不管他是谁的孩子，也不管他有多聪明，他毕竟是个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孩子。即使是他那个威名赫赫的父亲，在他这个年龄也没单独统领过一个军团。再说，他有能力服众吗？在现在这样的危势下，侯爵的一万人马会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一个毛还没长气齐的孩子？” 
穆微垂下头，“如果这种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呢？” 
撒加深深地看了一眼穆，“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是。”穆点了一头，他拿起放在沙盘边的一根细长的杆子，指着沙盘上两军的阵势说道，“现在侯爵的人马是被我们困住了，他若想脱困，必定选择向北或向西突围。因为我们东边和南边的两路军团虽兵力上弱了点，但它们的后方是重兵屯积的要塞，他若傻得想从这两方突围，必落入更大的陷井。而另两方，虽每一方的兵力都足以消灭他，但若成功，向北的话可以与英国人汇合，向西则是回到布列塔尼亚的腹地，便于补充兵力和物资，所以如要突围以求生路，必定选择这两方。” 
“嗯，你分析得不错，这两方的确是侯爵唯一可选择的生路，不过也是他的死路。正象你说的，北路和西路它们任何一方都比侯爵的军队强，而且即使一方出了问题，另一方也能及时支援。不过那样的事根本不会发生，”撒加轻笑了一下，“单以阿鲁迪巴的铁甲军就足以在瞬间把叛军碾得粉碎了！如果东路和南路的行军能更快一点的话，或许还能赶上分得最后的胜利果实的残渣。”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穆又指了一下沙盘，“我们的包围圈并不严密，东南两路比另两方要迟两天的路程，现在离叛军最近的是北路，接下来是比北路迟一天路程的西路，如果叛军利用这点，打一个时间差，那么那不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 
撒加微眯起了眼，“你的意思是，叛军先消灭掉北路，然后再掉头迎战西路，趁东南两路未赶到之际，撕破包围圈逃走。” 
“这不是不可能。” 
“可能？”撒加冷哼了一声，“如果他们能一举击败北路的阿鲁迪巴的铁甲军，那还有谈可能的资格！” 
穆深吸了口气，“你我都知道阿鲁迪巴的铁甲军并非不可战胜。阿鲁迪巴带兵打仗就象他本人的性格一样喜欢直来直去，幸好他的豪勇和铁甲军无坚不摧的威力弥补了他战术上的不足，使他能纵横驰骋至今未逢对手。不过这种威势若遇上智计百出的高手也会在瞬间瓦解。” 
撒加默不作声地看着沙盘，他的内心也有相同的担忧，但又觉得过高估计对手也不见得是好事。 
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接下来是西路军，阿布罗迪在战术上无疑胜过阿鲁迪巴许多，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他都有上佳的表现。你把他安排在阿鲁迪巴的近侧，应该是考虑到万一有意外发生，由他来扳回败局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阿布罗迪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很骄傲，很容易中对手的激将计，如果他的这个弱点被这次的敌手知晓，我担心……” 
看见撒加紧皱起了眉头，穆停住不说了。 
静默片刻后，撒加抬起了头，“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能在击败阿鲁迪巴之后又立刻迎战阿布罗迪，并把他击溃，这样的大手笔，你、我、沙加可能，但你说那个孩子能做到就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 
穆微垂下眼帘，“他做的匪夷所思的事还少吗？” 
撒加微怔了一下，停了一会儿，他轻笑道：“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我会很有兴趣地继续把这场除叛的游戏玩下去。塞维涅的无能让我倒足了胃口。” 
“公爵大人是打算把布列塔尼亚变为血海吗？”穆抬起了眼帘，碧绿的眼波有些冷然。 
撒加似对他突然对自己用敬称有些意外，他微眯了一下眼，冷冷地说道：“布列塔尼亚人本来就不是法国人，他们是不列颠来的凯尔特人，占据着我们的土地却不肯服从我们的统治，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对这样的人我们根本不需要客气！” 
穆秀丽的脸庞上闪过一抹阴郁之色，“难道就不能用温和一点的做法？” 
撒加微微叹了口气，“穆，你驯过性子暴烈的野马吧？你是先给它燕麦吃还是先用鞭子让它畏惧你？布列塔尼亚人就象一匹不服管束的野马，如果我一味地给他们好处，并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只有让他们亲身体会到我们的强大，让他们象野狗一样被我们追赶，随时面临生死的边缘，他们才能深深体会到被他们丢弃的和平是多么珍贵！到那时，我再对他们施以仁政，恩威并施之下他们自然不敢再有异心。” 
“是我短识了。”穆喃喃道，眼中的冰冷之色慢慢退去。 
“你还要称呼我为公爵大人吗？”撒加笑问道：“被你这个知交如此见外地称呼还是第一次啊，真是让我心里好难受呢！” 
“是吗？”穆也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冰与铁铸成的强人呢！” 
“强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啊！”撒加微微叹道，脸上的表情似有些伤感。 
穆很关切地看着他，“加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撒加没有立刻回答，他微抿着嘴角，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深沉的思虑。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倒是希望这次的事能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不论从哪方面来讲，他跟那个孩子都不能再有任何瓜葛了，这种会毁了他一切的孽缘是绝对应该中止的！” 
“撒加，感情的事是一团乱麻啊，没有那么容易理清的。” 
“那就让他用利剑斩断吧！” 
“撒加，你不会……”穆吃惊地看着一脸冷酷的撒加，“你不会想让加隆去剿灭那孩子吧？” 
“如果真如你说的，那孩子有能力冲破包围圈，把已快熄灭的战火重新点燃，我会让加隆去追击斩杀他的！”撒加的眼中绽放着冰一样的寒光，“加隆是个多情种，不过他也是个公私分明、意志坚定的军人，在感情与国家大义之间我深信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是残酷的选择！”穆悲哀地摇了摇头，“加隆不会杀了那孩子，但那孩子，以他骄傲的个性，失败就等于毁了他。他对加隆的误会本来就很深了，这下他更不可能原谅加隆了。撒加，这是你希望的吧？让加隆彻底地失去他所爱的人的心！” 
“是，那是我希望的，”撒加的神情有些木然，“我不希望我唯一的弟弟走上一条不归路，我不能看着他滑向深渊而不拯救他……” 
穆还想再说什么，撒加一抬手阻止了他，“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有些疲倦了，想单独呆一会儿。” 
穆点了一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撒加在深红色的丝绒高靠背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一边无意识地把玩着办公桌上的黄金狮子镇纸一边想着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到身后挂着巨幅画像的墙壁前，伸手将画像底下一个装饰用的金色圆盘按顺时针方向转动了三圈，又按反时针方向转动了五圈，只听见喀喀两声轻响，一道隐蔽的小门从旁打开了，撒加走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走过一段昏暗的过道，撒加来到一间十平米大的密室。整个房间的光源因只来自接近屋顶的一扇极小的窗户，所以不点上蜡烛的话，屋里的一切还真看不清楚。因为极熟悉这里的环境，撒加习惯性地走向放蜡台的地方。他刚要伸出手去摸索，突然一股劲风向他的面门袭来。撒加一侧头，避过猛击过来的拳头，抬腿踢向偷袭者的腹部。同时他的双手也不闲着，抓住对方击空的手臂猛地一拧，紧接着他很满意地听到了对方痛苦的一声闷哼。 
“精神满不错的嘛！”把对手撂倒在地后，撒加一边点蜡烛一边轻松地说道：“不过在你的体力恢复前，我劝你还是静下心来调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点燃蜡台上的六根蜡烛后，明亮的烛火让整个房间亮堂起来。撒加转过身，看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加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加隆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凌乱的长发半掩住了他俊美而瘦削的面容，布满血丝的眼眸痛苦得象是徘徊在地狱里的野兽。他轻蔑地瞪了一眼撒加，随即动作迟缓地走回位于墙边的一张铁床前，象是放弃一切似的，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想跟我说话吗？我亲爱的弟弟？”撒加拉过一张椅子，面对着加隆坐下。 
“卑鄙！无耻！”床上的加隆恨恨地吐出这两个词。 
“卑鄙无耻吗？”撒加交叠起双腿，满不在乎地说道：“用这两个词骂我的人太多了，完全没有新意啊！” 
看见加隆半天没吭声，撒加继续说道：“本来我是想给你戴上手铐脚链，不过考虑到那对你无疑是羞辱，我才对你下了一点药，比起你让你的情人完全不能动弹，我只消掉你四分之三的体力可真算得上是仁慈的了。” 
加隆猛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撒加闲闲地说道，“拉达曼迪斯的弱点是米洛斯，我只要让他相信我会对米洛斯不利，他自然把这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事告诉给我。啊，我再说一句，用在你身上的药并不是拉达曼迪斯提供的，那小子死活都不肯对你做这种事。虽然爱情让他冲昏了头脑，但对你的友情他还是看得很重。” 
加隆冷哼了一声，“你怎么突然好心起来了呢？居然会为了怕我误会拉达曼迪斯而为他辩解。” 
撒加淡淡地一笑，“对友情忠贞的人我一向很欣赏，虽然拉达曼迪斯对我来说是个潜在的敌人，但他对我的弟弟如此卫护我很高兴！” 
加隆闭了一下眼，“说吧，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屋子里？” 
“我也想给你一个更好的环境让你静心休养，如果你肯放弃那段荒唐的感情，我愿意马上放你出去。可是加隆，你让我很失望！你回到巴黎后成天逼着我让我允许你去前线找回你跑掉的情人，这样荒唐透顶的事我怎么能答应？”撒加烦躁地向上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不答应，你就要一意孤行、单枪匹马地去找他，加隆，你这是逼着我把你囚禁起来啊！我知道你的狐朋狗友很多，一个不小心，他们就可能把你救出去，所以我也是不得已才把你关在这个只有我知道的密室里。你怎么怨恨我都无所谓了，我不想我唯一的弟弟因为一时的感情用事把自己的一生给毁了！” 
加隆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凉，“我想哥哥你是从未真正爱上过一个人吧？所以你才会在这里跟我大谈感情毁灭一生。你不知道真正的毁灭是什么，因为你没有这样的经历。让我来告诉你吧，爱上一个人毁灭自己的一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爱的人认定你并不爱他，不管你有多少爱语想对他说，他都听不到，也不愿听，他带着对你的恨将自己投入地狱，你眼睁睁地看着他坠入深渊竟无法阻止，那才是真正的毁灭！” 
撒加默默地凝视着一脸辛酸的加隆，良久，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陷得太深了，好好在这里呆着吧，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他站起身欲走，加隆突然从床上翻滚下地，跪在他的面前泪流满面地哭着哀求道：“撒加，求你了！让我去找他回来吧！如果等他死在战场上了，那一切都晚了！” 
撒加冷淡地撇了下嘴，“你关心过度了吧？你那个小情人，穆和沙加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我也等着看他的精彩表现。再说真让你去，他会因为你的一番动人的言辞就乖乖地放下武器回到你的怀抱？你是我法兰西的第一名将，不会不知道现在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只有敌我的血战，没有卿卿我我的爱情戏码！我看你的脑子是进水了，竟不分轻重地跟我提这些要求，好好整理一下你的头脑，该你上阵打仗时我会来放你的！” 
不理会颓然倒地的加隆，撒加向密室外走去，因为是身处黑暗，他也就不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一颗滚烫的泪珠从他有些发涩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加隆，我想救你，可你太让我失望了！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迹，定了定神，暗自在心底下了个决心，不论是为法兰西，还是为你，加隆，我都不会让那孩子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
（41） 
雷恩附近的平原有一条河，当地人称为慢河，这是因为它的流速极慢，几乎象湖水一样宁静。这条河也不深，人跳下去，最深的地方也就没到脖颈，所以鲜少有人淹死在里面。虽然它的河面较宽，足有近两百米，但怎么说也是一条不起眼的河流。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条河决定着一场血腥大战的最终结局，它成就了一位天才少年的威名，也毁了一位豪气干云的勇将。 
阿鲁迪巴是在清晨率军抵达慢河北岸附近的丘陵的。 
与阳光明媚的普罗旺斯不同，布列塔尼亚的气候偏于寒冷，而且多雨，那个决战的早上也和往常的大多数时候一样，天空被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所笼罩，完全看不到太阳的影子，从北方来的寒流使潮湿的空气凝成了淡淡的薄雾，轻轻地飘浮在慢河的河面上，本该是生机盎然的草木也在冰冷的晨风中瑟瑟颤抖。 
如铁塔一般高大壮硕的铁甲军统帅阿鲁迪巴立马于丘陵之上，他的面前是没有任何遮拦的平原，慢河横亘于两军之间，位于南岸的布列塔尼亚叛军已在离河岸五十米的地方摆好了阵势，两道木制的栅栏后持盾的步兵组成第一道防线，其后是持长柄斧枪的枪兵，再往后是手持强弩的弓箭手，他们的身后则是持利剑的适合近身攻击的剑士。这样的布置中规中矩，并无出奇之处，若说奇，那就算是本该布置在两翼的骑兵居然已渡过慢河，到了敌方一侧，他们分成两个方阵分立于北河岸的两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护卫本阵的骑兵居然跟本阵隔着一条河！”阿鲁迪巴搔了搔头，古铜色的脸膛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他注视着对面的敌军阵营，单凭他有经验的目测，已心算出敌方大概有七千左右的步兵和三千左右的骑兵。他暗自思忖，七千步兵能做些什么呢？难道以为这条慢河能作他们的救命防线？如果是别的河还有可能，这条慢河我已经来来回回渡过七八次了，它有什么特性我还不知道？想要在我们渡这样浅得象河滩一样的河时攻击我们是根本没有用的！ 
他又看了看连队列都没排整齐的叛军骑兵，轻蔑地评论道：“这样懒懒散散的兵也能打仗？我看我们一冲过去，他们肯定象受惊的兔子一样掉头就跑！” 
他回首看了看自己的军团，整齐的军容让他倍感安心，敌人会耍什么花招已不让他感到为难，他深信在自己的如铁龙一样凶猛的铁甲军的冲击下，敌手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阿鲁迪巴率领的铁甲军有两万将士，其中主力是八千名重甲骑兵，这是铁甲军得名的由来。重甲骑兵人和马都披有重重的铠甲，虽灵活性不及轻骑兵，但他们的冲击力及破坏力都是轻骑兵所无法比拟的，而且一般的刀箭也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所以阿鲁迪巴总是让他们打头阵，用他们无坚不摧的威势横扫敌军，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此外还有一万两千名训练有素的步兵，虽然因重甲骑兵的威力让他们大多数时候只能作辅助和扫尾的存在，但他们的战斗力仍不可小视。与叛军的七千步兵和三千轻骑兵比起来，无论是战斗力还是人数，铁甲军都占有绝对的优势，阿鲁迪巴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军团必将赢得这场大战。 
尽管如此，阿鲁迪巴仍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虽然瞧不起对方相当不合格的骑兵，他还是考虑到了对方可能用这支骑兵攻击自己的侧翼。作为前锋的重甲骑兵自是不怕，敌方的轻骑兵攻击他们无疑是以卵击石，可后面的步兵方阵，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灵活机动的骑兵面前显然要吃些亏。 
考虑到这些，阿鲁迪巴让一千重骑兵殿后，步兵方阵的外围则安置手持强弩的弓箭手，有了这些举措，对付那三千轻骑兵已足够了。 
调遣完毕后，作前锋的七千重甲骑兵在平原上排开了一个长方形的钢铁方阵，黑亮的铠甲、如林的枪刺闪动着犹如地狱死光一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一万两千名步兵则排成三个方阵紧随其后，最后是排成散兵线的一千重甲骑兵，他们象羽翼一般护卫着后军。光是这种富有震撼力的排阵已足以让对岸的敌军腿脚发麻了。 
布列塔尼亚叛军的前排士兵已开始牙齿打战了，手中的盾牌竟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传令兵在阵前来回地奔驰，大吼着：“扎稳阵脚！”督战的军官们一边怒骂胆怯的士兵一边拔出利剑抵住他们的后背，但对于这只屡战屡败、已损失大半人马的军队来说，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强敌。
 正在这时，一匹黑色的骏马托着一个身着黑色盔甲的骑士从本阵急驰而出，冲至阵前的中央站定。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平静地面对着对岸的敌军，但他那如岩石一样坚定的身影却迅速使全军镇定下来。 
“蔷薇公爵，我们的王！” 
每一个士兵都在心底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心中涌动的热潮让他们热血沸腾，对敌军的畏惧、对前途的担忧全都被抛在了脑后，仿佛只要能为那个人流血，哪怕是死也是无上的荣耀！ 
对面沉重的钢铁方阵开始移动了，闷雷般的蹄声、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滚滚传来，大地在微微颤抖。 
“前排蹲下！枪兵出列！”叛军阵地上的传令兵大吼道。 
枪兵们整齐划一地越出阵列，在前排站定。 
“扎稳阵脚！”传令兵再次吼道。 
枪兵们将手中的长柄斧枪牢牢的竖在地上，枪尖斜向前指，组成又一倒死亡篱栅。 
对面铁甲军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奔腾的洪流一般迅速逼近。虽然还看不清明确的身影，但那压倒性的可怕气势已让人心脏有一种停跳似的麻痹感。 
眼见铁甲军的前队已踏入慢河，站立在叛军阵前的黑甲骑士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凝然不动，身后的队列一片肃然。 
冲入慢河的铁甲军闻到了一股异味，也看到了原本清亮的河面上飘浮着厚厚一层东西，但快速行进中的他们无法去细辩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味道。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列的统帅阿鲁迪巴虽然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但若让他此时下令急驰中的军队停止冲击，无疑会给自方带来混乱，让对方有可趁之机，因此他只能希望军队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慢河。 
敌军越来越近了，离河岸只有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黑甲骑士高举的手臂用力向下一压，顿时从身后的箭阵飞出上千支火箭，铺天盖地一般落入几乎容纳了大半铁甲军的慢河，刹那间，火焰在河面上疯狂的肆虐开来，浓烟腾空而起。 
“是油！油！” 
骑兵的惊叫声、马匹的悲鸣声绝望地响彻半空，平时无害的慢河瞬间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妖兽，用无数的火舌无情地吞噬着掉入其中的几千骑兵，原本还未踏入慢河的几百名重甲骑兵虽立刻纷纷勒紧了缰绳，但惯性的驱使，仍有大半被后面的骑兵推挤进了火场。位于火场中央的人和马已被烧成了焦炭，靠近岸边的则拼命地想要上岸以求生路，这种混乱之下，又有无数人被同伴踏在了马蹄下。很多马已没有了主人，因为被烧灼的火焰折磨的马匹已顾不了主人了，它们疯狂地甩落也同样周身是火的主人，盲目地狂奔一气。 
目睹眼前这场惨烈的大悲剧的叛军将士心中也在微微发颤，虽然知道如果敌军成攻地度过慢河，己方就是血肉横飞，但真的这样看着对方活生生地被毁灭，心中仍升起难言的畏惧。 
排在铁甲军后面的三个步兵方阵已被更大的恐惧所震撼，眼睁睁目睹己方的精锐就这样在瞬间毁灭，他们几乎停止了呼吸。 
现实让双方的将士都没有时间多想，因为这时有三千多名重甲骑兵和近一千匹无主马成功地脱离火海冲上岸来，其中近两千名骑兵冲上了南岸，虽然皮肉已被严重灼伤，但带着对敌人刻骨的仇恨，他们和乱奔乱跳的无主马一起发疯一般向敌阵冲来。而另一部份冲上北岸的骑兵则在拼命地控制狂奔的马匹，试图不让它们冲击己方的方阵。然而失去理智的马匹已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它们甩掉重伤的主人，和一样狂乱的无主马冲入了步兵方阵，步兵们为了躲避这些发狂的马，不得不四散奔逃。原本作护卫的一千重甲骑兵逼不得已只有冲入混乱的阵营斩杀这些害群之马。 
在北岸乱成一团时，南岸的叛军仍稳稳地扎住了阵营。作指挥的黑甲骑士此时已退入了本阵，木然地注视着浑身是火的敌军疯狂地冲击己阵，其中有不少被两层木栅栏所阻挡，被己方的枪兵穿个透心凉，几十，几百人就这样倒下了。尽管如此，仍有一千多名成功地越过或撞开木栅栏冲入了阵营，但身受灼伤之苦的他们面对几倍于自己的敌人已完全不是对手，大多很快就被乱剑砍死。尚存活的也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支撑不了多久了。 
我是在造孽啊！黑甲骑士暗自叹道，他的内心充满了罪恶感，觉得做下这种事的自己绝对应该下地狱。然而此时却不是该他忏悔的时候，他知道如若他有一丝触心软，己方微不足到的一万人就会尸横遍野。他侧头向身旁的传令兵微一点头，传令兵立刻吹起了号角。 
正在北岸静候的叛军的轻骑兵闻声抽出了利剑，指挥官一声厉喝：“杀！”顿时在震天的吼声中，三千轻骑以锐不可当之势向乱成一团的敌军阵营席卷而来。 
此时，铁甲军的步兵方阵因己方发狂的战马的冲击已完全崩溃，而因己方的混乱而自相踩死的人竟多达三千，这时的步兵已被难以置信的失败和失去统帅的恐惧所征服，完全没有斗志，他们只求能尽快逃离这死亡的魔窟。原本用来对付敌方轻骑兵的一千重骑兵也在己方的混乱中丧失数十骑，在此局面下的他们也无法组织有效的拦阻，加上因行动不及轻骑兵灵活快速，他们几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己方的步兵被敌人无情地砍杀，剑光四起，血肉横飞…… 
眼见部下一个个在自己身旁倒下，铁甲军统帅阿鲁迪巴的心中痛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此时他的爱马已倒在了血泊中，身上的铠甲也七零八落，跟随他的铁甲军大半已魂归尘土，火海阻断了他和北岸将士的联系。他从来没象现在这样狼狈凄惨，绝望这种从不曾属于他的情感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他一边奋力砍杀围上来的敌军士兵，一边睁着血红的双眼找寻对方的统帅，那个先前屹立于阵前如魔鬼一样的黑色身影，他一定要找到，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一道下地狱！ 
然而，尽管他的身旁堆起了如小山一样高的尸体，他仍没找到那个身影。 
“你这个混蛋！给我滚出来！” 
他怒吼着，反手一剑削去了一个敌兵的脑袋，紧接着又一剑把另一个敌兵横劈成了两截，他的焊勇令围住他的十几个人一时不敢近身。 
“是在找我吗？” 
一个优美得充满乐感的声音刺入他的耳膜，紧接着眼前一花，一个纤细高挑的黑影犹如生翼的鸟儿一样越过众人的头顶，轻盈地落到了他的面前。让阿鲁迪巴吃惊的是，黑影身上的铠甲在他做如此大的动作时竟只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阿鲁迪巴微怔了一下，“你是谁？”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布列塔尼亚军的统帅，蔷薇公爵。” 
既使做着如此不得了的宣言，黑甲骑士还是平静得象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的声音更是不顾场合的华美，让人不禁人联想起只用于托放钻石冠冕的最上等的深兰色丝绒。 
“你？蔷薇公爵？”阿鲁迪巴震惊得大张着口，“怎么可能？” 
他猛地甩了一下被火焰燎去一半头发的头颅，“不管你是谁，我今天都要把你立斩于我的剑下！” 
“我给你这样的荣幸，因为你的英勇让我深感佩服！”说话间，黑甲骑士以潇洒之姿抽出了狭长的宝剑。 
围在四周的兵士大为惊惶，因为这位刚以奇计致胜的统帅在他们心中已升华到神的位置，绝不能失去的存在。 
“公爵千金之躯，怎能冒此风险？这个人交给我们就行了！”有人大叫道。 
黑甲骑士手一摆，沉声说道：“不用再说了，我说出口的话绝不会收回！再说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也不会干这种事！你们如若有任何人插手这件事，就是违了我的军令！” 
他突然变得冰冷的口气让兵士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们齐声恭敬地答道：“是！谨遵殿下军令！” 
黑甲骑士甩掉身上的黑色披风，举剑横胸，对阿鲁迪巴一点头，“来吧！” 
“好！”阿鲁迪巴豪气地大笑道，“遇上你这样的敌手，痛快！” 
他不再多说，挥动手中的巨剑斜劈了过去。黑甲骑士就象在水面漂浮一般向后滑行，避开他威力十足的一击。阿鲁迪巴迅速逼上，挥出第二剑，这一剑再度击空，但它近得几乎划过黑甲骑士戴着面罩的脸，四周的兵士倒吸一口冷气。黑甲骑士继续以优雅之姿灵巧地回避阿鲁迪巴一次又一次蕴含着强大杀气的斩击，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占尽优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不出他的所料，他戏弄似的姿态激起了阿鲁迪巴更大的愤怒，他高举起孔武有力的手臂，如暴风般飞舞着手中的巨剑，由左上至右下斜击向对方无法为盔甲所保护的脖颈。这一次，黑甲骑士不退反进，以闪电般的速度一猫腰斜行扑向阿鲁迪巴的左侧，锋利的剑刃以一张纸的厚度贴着他的背脊飞速削过，旁观的兵士立刻石化。下一秒，扑至阿鲁迪巴身侧的黑甲骑士，在阿鲁迪巴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瞬间，迅猛地用剑柄狠击阿鲁迪巴的后颈，阿鲁迪巴身子一晃，颓然倒下。清醒过来的兵士蜂拥而上，想立刻把他乱剑分尸，黑甲骑士制止了他们。 
“不要伤他性命，把他牢牢地捆起来就行了，他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 
丢下这句话后，黑甲骑士飞身跃上等候在一旁的黑色骏马，他回望被浓烟所笼罩、充满血腥与焦臭味的战场，喃喃自语道：“一切才刚刚开始，下一次又会怎样呢？” 
对未来他也没必胜的把握，但身负一万人生死的责任感让他不得不逼迫自己用尽一切手段。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必须承受因战争的非理性和残酷性所带来的巨大的精神折磨。 
哎，这就是复仇的代价，也是我自愿承受的痛…… 
黑甲骑士在面罩后微微苦笑。他知道，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那曾因加隆而变得火热而柔软的心的确是死去一半了，而另一半也因自己强行背上的仇恨而变得冷硬麻木。 
……或许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我还有活着的感觉吧…… 
他自嘲地想着，抬起头仰望因浓烟而变得更为阴沉的天空，死一般的颜色让他的心情变得更为灰暗。 
我知道我会下地狱，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更接近地狱……但，那又怎样呢？ 
他冷诮地斜弯起唇角，直视天穹的眼眸绽放出逼人的的傲气。 
对我而言，地狱只不过是我这个不敬神、只相信自己力量的人必然的归宿，所以，如果神要惩罚我的话，也请以不让我失望的、最精彩的方式终结我的生命！ 
不过在此之前……他微垂下眼帘，对于这些因生活所迫而走上绝境的人们，我想尽我的所能给他们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42） 
“骑兵队长罗伊德奉命前来觐见公爵殿下。” 
留有一头浅棕色卷发的矮个骑士挺直腰身立于中军大帐外等候召见。 
自从神秘的蔷薇公爵来了以后，中军大帐就成了他的专属之地，原来的统帅塞维涅侯爵则搬到了临近的另一个帐篷里。虽然侯爵仍顶着叛军首领的头衔，但随着军权的转移，实际上侯爵已成了名义上的首领。这令一些跟随他想从中捞到好处的贵族大为不满。他们私下找过侯爵，想问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蔷薇公爵是怎么回事，侯爵一句“想活命吗？想活就什么也别问！”把他们全都挡了回去。塞维涅侯爵虽然有很多令人厌恶的毛病缺点，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在关系到自己生死的时候他知道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为此暂时失去权势也无所谓。正是这样的认知使他对假冒蔷薇公爵的米罗言听计从，而米罗也巧妙地通过他来压制其他有异心的贵族。也正是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默契使得因私心而濒临崩溃的叛军领导层得以继续维持。 
“进来。”大帐中传来简短而低沉的声音。 
“是！”罗伊德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盔甲，伸手撩起门帘走了进去。 
大帐中央的指挥桌旁立着一个人，正一手横过腰际，另一手支着下巴，微垂着头、专注地俯看着桌上的地图思索着什么。他正是那个轻易地激发起众人忠诚之心的蔷薇公爵，还是一身纯黑的装束，覆脸的面罩仍没取下，但不知怎的，只是静静的站立之姿就让人觉得是美好的存在。 
或许他有着不输于真正的蔷薇公爵的绝世风华吧？罗伊德暗自思忖。他并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传奇般的蔷薇公爵，即使他今天的表现令所有对他有疑虑的人都转而发自内心地认同他的身份，但罗伊德仍认为他是另一个不输于蔷薇公爵的天才。不过这人是真是假，罗伊德并不在意，他只在乎自己愿意效忠的这个人是值得自己敬重并愿为之奉献生命的唯一存在。 
听见罗依德进来的脚步声，覆面人抬起了头，他放下手臂，慢慢地向旁边踱了几步，与俐落地向他行完军礼的罗伊德正面相向。 
“今天你的表现令我非常满意！罗伊德骑士。”面罩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铁甲军的一万两千名步兵在你们的冲击下大概损失了近一万。本来我还担心让你们三千人对付四倍于自己的敌人太过冒险，不过你不负我的期望，出色地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我非常高兴！” 
“这次的胜利完全归功于殿下出神入化的指挥，属下只是遵照殿下的命令行事。”罗伊德微垂下头，恭敬地答道。 
“有好的指挥没有好的执行者是不行的。”淡淡的笑意随着动人的嗓音舒缓地流泻出来，略停了一下，“我记得你很想看我的真面目，现在还有这个兴趣吗？” 
“啊？”罗伊德一怔，深绿色的瞳眸闪过一丝犹疑，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没有这个资格。” 
“可你还是想知道我是谁吧？”面罩后射来打趣的目光，“因为你从来就不相信我是蔷薇公爵。” 
“殿下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哦？” 
罗伊德深吸了口气，神情庄重地走至那个优雅的身影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仰起头，用最诚挚的目光凝视着覆面人的脸，“对我来说，殿下是不是蔷薇公爵根本不重要，我所知道的是，殿下是个值得我效忠的主君，这就足够了！” 
覆面人低头看着罗伊德的脸，静默片刻后，他轻轻笑道：“对我效忠的骑士应该有资格看他效忠的主君的脸。” 
说话间，他伸手取下了头盔，一头华美的深蓝色卷发跃动而出，沿着他的肩背倾泻而下，紧接着他缓缓地揭下了覆脸的面罩，如羽毛一样的发卷蔟拥着的俊美出奇的少年的脸出现在顿时石化了的罗伊德面前。那略显苍白的、稚嫩的脸庞，飞扬的俊眉，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深邃的眼眸让罗伊德看得发呆，在惊愕的同时，他的心莫名地升起一缕酸楚。 
“很震惊吧？你想要效忠的主君竟然是个孩子。”米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淡淡地说道。 
罗伊德定了定神，诚实地答道：“我确实没想到……您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的声音也随着他真面目的显露而转变为他本该有的少年的清朗之音，这与他先前魅惑人心的磁性嗓音完全不同，给人如岩石中包着的水晶一样清澈透明的纯净感。 
“一点小花招吧，”米罗微微一笑，“要不然我早就穿帮了。现在……” 
“现在对我来说，什么也没变，”罗伊德打断米罗的话坚定地说道，“您仍是我唯一的主君！” 
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忠心，米罗凝视着罗伊德那双明亮而充满理性的深绿色眼眸，从他的眼中我看到的是绝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忠诚。当然，我也看到了他极力掩映的因我的年少而自然而然产生的关爱。爱与忠诚，有了这两样，我的确可以放心地让他做我的左膀右臂！ 
因为考虑到如果以后战事顺利，叛军领导层暂时偃旗息鼓的权力之争会再度重燃，米罗决定要在军团中尽快建立起直属于自己的下级军官层，以便于把那些只知捞好处的贵族完全架空，免得他们在关键时刻拖自己后腿。出于这种考虑，能力一流且人望颇高的罗伊德就成了他的首选。 
带着满意的微笑，米罗伸手想要扶起跪在面前的青年，罗伊德却轻握住他的手，恭敬地向他行了表示效忠的吻手礼。 
“我的主君，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将追随您！请相信我的忠诚。” 
“罗伊德骑士，我相信！作为你的主君，我也应该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蔷薇公爵是我的父亲，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也不算是冒充者。” 
“原来如此。” 
罗伊德的表情几乎没变，声音也还是那样地温和平静，这从另一侧面证实了他所说的少年是什么样的身份对他的意义都是一样的话是真诚无比的。 
米罗不禁有些感动，涩涩的眼角有泪意在涌动，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青年所需要的主君不应是一个感情冲动的孩子，而应是个意志坚韧无比、冷静到冷酷的统帅，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这支军队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 
他轻拍了一下罗伊德的肩膀，以果断的语气说道，“来吧，让我们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明天的战事上，我需要你发挥你最大的才能！” 
“是！” 
罗伊德立刻起身跟随着米罗来到指挥桌前。 
“王国的西路军来得比我预计的要快，刚才派出去的斥侯已回来禀告我，他们已在离我们五里外的地方出现了。”米罗伸手示意了一下地图上敌方所在的位置。 
“这么说今晚就会开战？” 
罗伊德有些担心，因为虽然白天己方以最小的损失（仅死伤六百人，而对方损失竟高达一万六千）取得全胜，但如现在就以疲惫之军迎战实力不输于铁甲军的王国西路军实在太勉强了。 
“不会，”米罗很肯定地答道，“现在是晚上，敌方的北路军刚因中了我们的圈套而几乎全军覆没，这个时候，有头脑的统帅是不会轻意前来与我们对战的，怕再中我们的埋伏。即便他们真的来了，也只会派小队人马作试探性的攻击，而那时我们事先布置好的陷阱就可以发挥作用了，让他们来多少损失多少。” 
米罗轻轻笑了笑，“所以我是很期待他们的到来，不过对方的统帅好象不是一个容易上当的人呢！” 
罗伊德略一沉吟，“属下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我军为何不在击败北路军后就立即离开此地北上？这样做我们不是可以尽早地与英军汇合吗？” 
米罗微微苦笑，“向北是没有意义的。” 
“殿下的意思是……” 
“不等我军赶到，英军早已溃不成军，依靠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只有回到布列塔尼亚腹地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抱歉，我在关于未来的打算上向你们说谎了。” 
“殿下不需要道歉，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殿下不那么说，相信大家的信心早就崩溃了。” 
米罗看了一眼一脸认真的罗伊德，唇角浮现出微微的笑意，“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他转头看向地图，“至于不离开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在此地解决掉西路军。与其日后被两万兵强马壮的敌军在后面穷追猛打，还不如在这个我们占尽地利的地方击败他们！这样一来，向西的道路就完全畅通无阻了，即便王国的另两支军队尾随前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殿下所虑深远，是我辈所不能及的。”罗伊德连连点头，他望着米罗，“想必殿下对明天的战事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计划是有了一个，”米罗略一踌躇，“半个时辰后我将要召开作战会议部署这一计划，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你先听一听。” 
“是，殿下。”罗伊德神情更加严肃，他为米罗给他这样的信任而感动不已。 
米罗开始详细地说明他的攻略方案，专注聍听的罗伊德开始是迷惑，接下来领会其用意的他脸上忍不住泛起喜悦的光彩。 
“我想你已经明白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你率领的骑兵能否打压下对方骑兵的攻势，并协助完成包围，如果不能，这个计划就是一纸空谈。” 
米罗一边说一边抬眼凝视罗伊德，他知道他在要罗伊德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有充分的把握相信罗伊德有这个能力。 
罗伊德低头沉吟了片刻，“殿下此计可谓大胆到狂妄，但我却深信它必将取得成功。”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也请殿下相信，我必将完成殿下交托的重任！” 
“我相信！” 
开完作战会议后已是深夜十一点，米罗连身上的铠甲也没脱就倒在行军床上合上了眼。一整天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疲惫得只想蒙头大睡一场，但对于明天那场关系到生死的大战的忧虑又让他难以入睡。 
现在我方能作战的只有九千多人，而对方却是整整两万，如果再加上北路军的残余，那就是两万四千，差不多是我们的三倍！而且西路军的统帅在作战技巧上显然要胜过阿鲁迪巴许多，这一次我的计策是否会管用呢？ 
他在脑中反复地思考着自己作战计划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正想着，他垂在床边的手被一样又温热又湿润的东西轻轻地舔了一下，米罗一下子睁开了眼。 
“银眼！你怎么来了？”他又是兴奋又是喜悦地坐起身来，“不是叫你先在附近的森林里等我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他还是紧紧地把最好的朋友搂在怀里。银眼温柔地舔着他的脸，用它充满依恋的眼神诉说着它的思念。 
米罗几乎要落泪了，“不是我不想你呆在我身边，只是这里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揉着银眼的头，轻轻地感叹道，“我只有你了，不想再失去你的温柔……” 
极有灵性的银眼把头靠在米罗的胸前，象个孩子似的斜着眼撒娇似的凝望着他。 
它乖巧的神态把米罗给逗乐了，“哎，你真狡猾！”米罗轻笑道，“每次都让我不忍心赶你走，只想把你留下。这样吧，天亮之前你都呆在这里，等晨光一起，你就得走，这样好吗？” 
银眼喜悦地呜呜地叫了两声，把毛绒绒的脑袋深埋到了米罗的怀里。 
米罗宠溺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微笑着一边抚摸着它的身体一边轻合上了双眼，原本焦虑的心绪也随着银眼的到来而彻底地得到了舒解。 
明天，一切听天由命…… 
与此同时，三里外的王国西路军大营里，统帅阿布罗迪也在彻夜未眠。 
原本打算与友军胜利会合后返回巴黎的他，却大为震惊地得到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为了防止敌人溜走，他加快了行军步伐，提前三个小时赶到预定的会合地点。 
慢河大战遗留下的惨状令阿布罗迪心惊不已，他难以想象两万铁甲军竟会在一个上午被人毁得支离破碎，而勇冠全军的阿鲁迪巴竟也生死不明。 
一边让副将收编铁甲军的残余，阿布罗迪一边加强了对敌方的监控，从铁甲军的幸存者那里他也了解了更为详尽的战况。对敌方堪称一绝的战术，阿布罗迪颇为赞赏，但对那个自称是蔷薇公爵的黑甲骑士，他却不以为然。他冷淡之极地对站在一旁的副将说了一句，“这个年代什么样的骗子都有啊。” 
副将神情慎重地回答道：“这种事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这次令铁甲军失败的计策怎么说也是令人震惊的高明之策，说不定就是由此人策划的。” 
阿布罗迪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打败铁甲军就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阿鲁迪巴那人，就知道带着八千重甲骑兵一个劲地往前冲，他那一万两千名步兵几乎成了摆设，长期得不到战火的洗礼的他们其实已非常脆弱，这次的事真是拿命买教训啊！” 
因为听出上司对同级的北路军统帅评价不高，副将只得默不作声。 
不理会副将的沉默，阿布罗迪吩咐贴身侍从为自己倒一杯提神的波尔多红酒来。身为法兰西十大贵族之一的他，即使在征战时也不忘享受优雅的生活情调。 
有着“美战士”之称的阿布罗迪身材修长，英气逼人。但他的长相却颇为柔美，有着一头如上等丝缎般光泽柔滑的浅蓝色长卷发，弯月一样的秀眉下是比钻石还要眩目的蓝眸，而他那常微挑着傲意的线条优美的淡红色薄唇，在初雪般晶莹的肌肤的映衬下更是显得娇艳欲滴。 
虽然有着让女性都自愧不如的美貌，但阿布罗迪却以他的实力证明着他内在的强焊，“剑与玫瑰的结合”，这是撒加对他的评价，也是阿布罗迪最满意的赞誉。 
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玻璃杯，看着烛光辉映下的鲜红的酒色，阿布罗迪喃喃自语道，“明天，让我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43）上 
新的一天在蒙蒙细雨中拉开了帷幕。 
绵绵不绝的灰绿色雨丝在游吟诗人的眼里是浪漫的琴弦，但在与敌军对峙的西路军将士心中，却象是捆缚他们的丝绳一样地让他们不快。 
不远处就是昨日慢河会战的战场，目光所及，到处是披着残破战甲的尸体，外翻的血肉、裸露的白骨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的浓浓的腐臭味更是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西路军将士，令他们灰暗的心情更加阴沉。 
身处于这郁闷氛围中的西路军统帅阿布罗迪的心中尤其火大，一张俏脸冷得如十二月的冰雪，湛蓝的眼眸则因浑身赶也赶不走的疲乏而燃起了怒气的火焰。 
几乎是带着刻骨的痛恨，他怒骂了一句，“该死的天气！该死的敌人！” 
旁边的副将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脸色阴得象从地狱归来的统帅，心中暗道，但愿他能平息怒火，不然，那些叛军呆会儿就要尝到被碾成碎沫的滋味了。 
确切的说，双方的较量在凌晨一点就开始了。 
几乎是在阿布罗迪放下酒杯准备休息时，他安置在叛军营地周围侦察敌方动向的暗哨中的一个放出了红色火箭。按照先前的约定，有敌情就放红色火箭，无事就放蓝色火箭，因此阿布罗迪马上断定是敌人想趁夜色逃遁，他立即下令全军整队出发追击敌军。 
仅花了不到十分钟，西路军的两万将士就已精神抖擞地排好了队列，只待统帅一声令下，就要如下山猛虎一般扑向敌人。却不料，立于阵前的阿布罗迪才刚张口，发出红色火箭的地方竟又放出了蓝色火箭。 
“怎么回事？”副将忍不住脱口问道。 
阿布罗迪星眸一寒，“全军待命！斥侯立即出发赶往出事地点查明情况！” 
他直觉自己是被对方摆了一道，但若不弄清楚原由，他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二十分钟后，满头大汗的斥侯骑马赶了回来。 
“报告大人，哨点的哨兵说因看到有大队敌军冲来，所以就放了红箭，却不料他们晃了一圈后又回去了，因无事所以又放了蓝箭。” 
阿布罗迪细致的薄唇扭曲了一下，“大队敌军？究竟有多少？” 
“走近了才看清只有约一百骑兵，他们在马尾上绑了树枝，所以……” 
“哼！”阿布罗迪脸色微微发青，咬着牙吐出一句，“现在就跟我玩上了！” 
身旁的副将此时也明白了敌方的用意，他们是打算以扰敌之策疲惫己军，因此以后的几个时辰里，红箭会一而再地出现。 
命令军队解散后，跟随阿布罗迪回大帐的途中，副将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也该回敬他们？” 
“回敬？”阿布罗迪冷笑道：“那不就正中他们的圈套？你动动脑子想想看，他们中午就打垮了北路军，却并不趁此空隙逃窜，而是一直呆在这里，你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 
副将略一犹豫，“难道是在布置陷阱？” 
“除了这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北路军惨败的情形我们也看到了，对方也算是用计的高手，而且现在又是深夜，周围的情况我们都不熟悉，如果此时因一点小搔扰我们就沉不住气，只怕派多少人过去就会损失多少。这个账你算算吧，看究竟值不值！” 
“属下愚钝！”副将一脸惭愧之色，“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理会他们的搔扰呢？” 
“不，那样也会中计！”阿布罗迪微眯了一下眼，“对方用的是虚虚实实之计，我们理会就是搔扰，我们不理会他们又可趁机溜走。所以我们不但不能放松警惕，还要不时地派人去查看我们的暗哨有没有被他们破坏利用。” 
“属下明白！” 
此后的几个时辰，西路军就是在不断地被红箭惊醒、然后又解除警戒中度过的，全军将士，包括阿布罗迪都被折腾地苦不堪言。虽说长期征战沙场的他们早已习惯了不稳定的睡眠，但象这样被人耍弄着玩却还是第一次，因此所带来的精神疲惫就远不是肉体疲惫那么容易恢复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恨不能立刻天亮，好痛痛快快地与刁钻的敌人打上一仗。 
却不料，好不容易盼来天明，这场不合时宜的阴雨又把他们强自压下的肉体疲惫也引发了出来，这怎不让身为统帅的阿布罗迪怒火冲天，他觉得己方根本是还未上阵就先输了一筹。 
“哼！就算我先让你一着吧，接下来可就没你得逞的时候了！” 
相较于敌方的忧苦，叛军的将士们倒是十足十地睡了个好觉。 
按照米罗的计划，罗伊德将骑兵以一百人为一组，轮流上阵实施搔扰，完成任务的立刻回来休息，下一队又开始整队待发。这样的轮换充分保证了骑兵的睡眠，而敌军因顾及陷阱而未来反搔扰又让步兵们根本无需从梦乡惊醒。因此，在新的一天来临时，大家都精神焕发，情绪高涨。 
此刻，面对于前方两倍于己方的敌军，如神祗一样屹立于阵前的米罗以浑厚的嗓音大声问道：“你们害怕吗？” 
“不怕！”九千多人齐声吼道。 
这如响雷一样的吼声让全军都有点昏沉的西路军将士吓了一跳，纷纷抬高了沉重的眼皮，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们瞪圆了眼珠。 
只见敌方的黑甲统帅单枪匹马，如旋风一般向他们直冲过来。因事情的发生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所以西路军的将士都只是睁着惊奇的眼睛看着，看着他在离己方二十米的地方停住，右手挥动着马鞭直指己方的统帅阿布罗迪，“你不是我的对手！” 
轻蔑的语气，狂妄之极的言辞几乎要把人气炸，已有弓箭手弯弓搭箭准备把侮辱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的黑甲骑士射成个刺猬，但还没等他们放开弓弦，对方已如闪电般地纵马飞驰而去，奔向欢呼雷动的叛军阵地。 
“真是够胆色！”阿布罗迪怒极反笑，“让我看看你的九千人怎么打败我的两万人！不要让我失望啊！小子！” 
他扭转马头面对众将士，“看见没有，别人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昨天人家以一万打败两万铁甲军，今天更是要以九千打败我们两万四。小子们，你们有脸输吗？” 
最后的话语以很柔很轻的口气说出，但却象一根染着毒液的针一样刺在每个人的心上，两万四千人的眼中立刻迸发出了熊熊的怒火，原本因困乏而有些弯曲的腰板也挺得笔直，“没脸输！大人！” 
“很好！”阿布罗迪微点了一下头，“这样才是我阿布罗迪带出来的兵！” 
他侧身指向对面的敌人，“现在前方是令我们的友军血流成河的敌人！他们令我们的将士无法回到他们家人的怀抱！我们能饶恕他们吗？” 
“不能！” 
“很好！”阿布罗迪轻轻笑了笑，艳丽的笑姿如春花绽放。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却令人怎么也无法相信，竟是出自他这样容貌娇美的丽人之口。 
“背逆王国的该杀，屠杀我将士的该杀。所以，我要你们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全杀光！” 
以阴森的口气说出这样恐怖话语的阿布罗迪，此刻仿佛已化身为地狱的复仇使者，连身旁的士兵都感受到了统帅身上浓浓的杀气，而这杀气也象火引一样引燃了每一个西路军将士体内的杀气，他们怒吼着，“杀光他们！” 
“统御之术运用得如此娴熟！果然是不可小视的对手！”在叛军阵前遥望着这一切的米罗颔首感叹道。 
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第一步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的第二步也该开始了！ 
他轻抬起手臂一摆，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大吼道：“全军整队！” 
伴随着鼓点，背后的九千将士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了排阵。 
米罗并不回头，只是微笑着、默默地凝望着天际乌云后透出的阳光。 
生命转瞬即逝，吾辈皆逃不脱死神的召唤…… 
加隆，希望我能活到与你对阵的那一刻！
（43）下 
第二次慢河会战即将开始。 
在米罗的号令下，九千叛军在平原上摆开了阵势，六千步兵居中列成半月阵形，以凸面迎向敌军，三千轻骑则分置两翼。因为人数较敌军少了许多，这种奇怪的排阵显得极为单薄。 
“觉得怎么样？”阿布罗迪注视着敌军，下巴微抬，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凝神看了看，有些困惑的回答道：“有点不伦不类，中间的半月阵形象是打算采取中央突破法，但两翼的骑兵伸展得未免有点宽，不利于协助中军突破。” 
“没错！”阿布罗迪点点头，“这种阵形的确有点古怪，不过考虑到他们有限的兵力也就好解释了。对方只有我们三分之一强的兵力，想包围我们绝对是做梦，因此以中央突破法撕裂我们的阵线就是他们唯一可选择的。他们中军的半月阵形在我们攻击时会缩成更密集的阵形，其反击力也随之增大，但与此同时，它队形的缩小却又让我们可以更轻松地围歼他们。在此两难的局面下，对方只能将骑兵的战线拉长，以图阻碍我们的合围。” 
“不过，”阿布罗迪冷冷一笑，“这种两头都要顾的阵形却正是它致命的弱点，队形单薄的骑兵是经不起我们猛烈的冲击的，而中军，他们主力的所在，我们只要把我们的重装步兵安置在与他们同等的位置，就不怕他们折腾了！” 
“属下明白！” 
“还有，” 阿布罗迪继续说道：“让铁甲军残余的重甲骑兵作两翼的前队，他们现在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让他们痛快地冲上一冲，估计对方的两翼就会全线崩溃！” 
“是！大人！” 
随着嘹亮的号角声，西路军迅速展开了排阵。 
一万五千名步兵以密集队形排成一个长方形的方阵，中央是阿布罗迪军团的主力重装步兵，他们身着厚实的金属铠甲，手持沉重的利斧，起着与阿鲁迪巴的重甲骑兵相似的作用，即强大的冲击力与破坏力。两侧是一万轻装步兵，他们身着皮制铠甲，防御性较差，但灵活机动。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是骑兵方阵，最前面是阿鲁迪巴的重甲骑兵，其后是四千轻骑。此外位于后方的本阵尚有一千轻骑和两千步兵，他们随时可以做为生力军增援前方。这与因兵力严重不足、本阵只留下十余骑的叛军形成鲜明对比。 
相较于叛军，西路军的阵形简直象一堵黑压压、厚实坚固的城墙，而这堵墙在战鼓声中更是亮出了如云的刀山剑林，刹那间，方阵上方闪烁着如雪的寒光。 
微笑着凝视西路军排阵的米罗轻声低语，“很壮观！也正是我想看到的。” 
他举起了手臂，身旁的传令兵高呼道，“准备！” 
九千叛军将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狂跳不止的心反而平静了些。面对气势惊人的敌军他们并非没有畏惧，但对那个立于队列最前沿的统帅的绝对信任，让他们深信他们将再度创造奇迹。 
米罗手臂挥下，传令兵厉喝，“出击！” 
半月阵形向前挺进，两翼的骑兵保持着同等速度缓缓推进。 
与此同时，西路军方阵也向前推进，沉重的队列以比叛军更快的速度压向对方。很快，双方的距离快要接近弓箭可及之远，这时隐藏于叛军骑兵方阵后的弓箭手突然射出了如雨的火箭。这种不计准头、旨在引起混乱的的火箭立刻起了作用，西路军两翼打头的重甲骑兵座下的马匹马上惊惶地搔动起来，随着眼前火箭的不断落下，它们更是不听从主人的掌控，或转身或扭向一侧，狂奔出队列，旁边的轻装步兵和后面的轻骑兵方阵立刻受到冲击，密集整齐的阵形出现了混乱。 
在后方督战的阿布罗迪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一边暗骂自己失策，一边下令重甲骑兵立即斩杀自己座下的马匹。他的命令冷酷但又正确无比，随着近两千匹战马的倒下，混乱得到了控制，中央的重装步兵几乎没有被波及。 
然而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叛军的骑兵已加速冲入了尚未重新排好队列的骑兵阵营，而叛军的弓箭手则继续用连发弩弓对同样未恢复阵形的轻装步兵发起攻击。暴雨般倾泻的箭雨令阵形散乱、无法利用盾牌组织有效防御的轻装步兵损失惨重，无数兵士应声倒卧尘埃，同时这强劲的箭势也压制住了西路军的弓箭反击。 
“真是处处抢先啊！”阿布罗迪神情变得凝重。 
就在他深沉的凝视下，两军的主力相撞了，犹如两个汹涌的浪头迎面冲撞，剑光血影飞溅开来。 
在双方的步兵拼死展开白刃战之际，叛军的骑兵更是以魔鬼都畏惧的勇气迎战敌方的骑兵和轻装步兵。 
因为骑兵与轻装步兵已陷入混战，为了避免误伤己军，叛军的弓箭手停止了大规模的攻击。而为了给中央迎战对方主力的步兵减轻压力，罗伊德率领的骑兵在冲击逼退对方的骑兵后，又以密集阵形冲入轻装步兵阵营，一路疯狂砍杀之后又斜向扑回骑兵阵营。由于步兵方阵的混乱再度受到冲击的骑兵不得不采取守势，但他们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趁着敌人再度冲向步兵方阵之际，他们迅速调整了阵形。 
经过箭雨和骑兵利剑洗礼的西路军轻装步兵死伤接近一半，余下的则在阿布罗迪的号令下迅速汇入重装步兵方阵，加强了中路的攻击力。而叛军的骑兵在再度冲击对方的骑兵时遇上了强大的反击，一时间，双方陷入胶着状态。 
而此时，位于中央的双方主力的血战也已进入了白热化。鏖战的双方都杀红了眼，无数的锐兵利器无情地砍向对方的身体，残缺的肢体、模糊的血肉四处飞散，怒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时候了吧。”在本阵观战的米罗皱着眉轻声嘀咕了一句。 
与阿布罗迪的料想稍有出入的是，米罗在半月形阵势的中心布置的是较弱的轻装步兵，战斗力强的重装步兵放在了两边。此时，中心的轻装步兵因敌不过对方凶猛的攻势开始节节后退。 
同时观看到这个变化的阿布罗迪秀眉微扬，“终于抵不住了！” 
因中心的退去，半月阵形遂渐渐向相反方向弯了过去，原来凸出来的部分凹了进去，西路军顺势冲了进去。强悍的重装步兵挥舞着手中的利斧，如切萝卜一样砍向敌人，每一次挥动就有骨头的碎裂声响起，飞溅的鲜血弥漫半空。他们推进、推进、再推进，但即便他们占了上风，仍遇上了难以想象的顽强反抗。叛军的中路即使被逼得退却也仍象进攻一样凶猛，破碎的铠甲、折断的剑刃、流血的身体，都不能让他们的勇气减去分毫，一个人倒下了，马上有人为添补空隙，踩着他的身体继续拼杀，其气势只能用疯狂来形容，而这种气势也阻碍了西路军顺利突破撕裂其防线。 
这就是那支一上阵就吓得腿脚发软、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叛军？ 
阿布罗迪有些迷惑，这样脱胎换骨、充满战斗力的军队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难道那个狂妄之徒真有这样大的魔力？ 
就在他注目困惑之际，一时陷入胶着状态的骑兵阵营也发生了变化，在付出损失两百骑的代价后，罗伊德率领的右路以近乎拼命的冲击终于撕开了西路军的左翼，趁胜追击的他们象尖刀利刃一般切入敌军的阵形，每进一步，就有无数骑兵被利剑劈落尘埃，随即被马蹄踩成肉泥。 
左翼的崩溃令阿布罗迪终于沉不住气了，他知道如不能阻止这败势，挺入敌军腹地的步兵必将遭遇围歼，因为现在已深深楔入敌军阵营的步兵方阵因敌军的半月阵形向内收缩而变长，正好成了敌人从侧面成横队攻击的目标，西路军的主动攻击很快变成了被动抵抗。 
“我中计了！”阿布罗迪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们不是中央突破，而是打算围歼我们！” 
一边喝令本阵的步兵急速增援陷入半月阵形的步兵，副将带五百骑兵赶往也开始不稳的右翼，阿布罗迪一边亲率另外五百骑杀向来势汹汹的叛军右翼。中途他被一支十来骑的叛军挡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那个嚣张之极的叛军统帅。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是我的对手。” 
极淡的语气足以撩起阿布罗迪心中汹涌的怒潮，但还未等他张口答话，对方已催动座骑以迅雷般的速度直冲过来，随行的十余骑紧随其后。阿布罗迪的部下立刻迎上去阻挡他接近自己的统帅，却不料，眼前一晃，几道华丽的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栽落马背。后面的还来不及回神，交错的瞬间，又有数人跌了下去。 
“太张狂了！”阿布罗迪秀眉紧拧，“鲁尔，你带骑兵立即去支援左翼，不得有误！” 
“可是……”叫鲁尔的亲兵队长犹疑着，他眼见对方的黑甲统帅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实在不放心把自己的统帅留在这里。 
“给我留下二十骑就行了！还不快去！”阿布罗迪怒喝道。 
以绝对的优势兵力竟落到处处挨打的局面，阿布罗迪骄傲的自尊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现在如果还要用五百骑来对付十余骑，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去号令忠心耿耿追随自己的军团。 
深知统帅脾气的鲁尔最终留下了五十骑，他默念着，“即使将来您以违抗军令罪处罚我，我也不能让您面临丝毫的危险！”随即他头也不回领着四百多骑冲向已杀至己方中军背后的叛军右翼。 
米罗的突击迅猛无比，在他的剑染上第十九个人的鲜血时，他的目标赫然就在眼前，没有任何停顿，手中的银光飞射而出。 
只听“当”的一声，白刃交叠之际，耀眼的火花飞散开来。只一眨眼，阿布罗迪回击的一剑画着完美的弧度击向交错而过的米罗。这一剑几乎没有躲过的可能，阿布罗迪的唇角微微一弯，他期待着对方被腰斩的瞬间。但对手却在这不可能的瞬间做出了让阿布罗迪惊诧的举动，他腾身而起，如展翅的雄鹰飞临半空，一个灵巧的拧身，半空中的他双手持剑飞击处于下方的阿布罗迪。虽然阿布罗迪再度挡回，但那强劲的剑势几乎令他手中的剑脱手而出，而对手也借助他的反击之力，翻身回落到已冲到几米远的黑色骏马上。 
两次交锋已让双方认识到对方的剑术已到了不可轻忽的境界。米罗明白自己又一次遇上了强敌，如果不能速战速决的话，那么这最后一步“擒贼擒王”可能会演变到自己成为被擒的对象。而阿布罗迪的脑中也闪过一念，“不能再输！” 
不待多想，双方的马匹再度交错，剑刃来回穿梭，激起的火花掠过两人的脸旁。阿布罗迪挥出的剑势犹如电光闪过，一剑接一剑绵绵不绝，他把自己犀利迅捷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但对手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抵挡住或躲闪过，并趁势给予更迅猛的反击。 
“难道我连这也要输给你？” 
阿布罗迪银牙一咬，挥出第十七剑，挟着强劲气势的剑光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飞击向米罗的右肩。由于角度极为刁钻，右手持剑的米罗回击的空间完全被封死。 
“这一次总该……” 
阿布罗迪的念头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不可能的事再度发生，米罗右手所持的剑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他的左手中，他顺势前推，阿布罗迪的剑又被弹开。两人的座骑后退两步，紧接着又跃进，双方又开始激烈的碰撞与厮杀，一时间难分胜负。 
就在两位统帅作拼死之战时，米罗带来的十余骑已只剩下两骑，虽然他们也给对方造成了更大的损失，但人数上的劣势让他们最终要饮恨而亡。 
留下一骑与已接近半死的叛军骑兵相斗，幸存的十骑急速向与阿布罗迪交战的米罗包围过来。眼见有人从背后向米罗偷袭，两名叛军骑兵心中大急，其中一人不顾一切地向缠斗自己的敌人扑了过去，利剑穿透了他的身体，而他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另一人则一边狂呼“小心啊！殿下！”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残剑冲向偷袭者，但他还没接近，他的身体就被人劈成了两半，如注的鲜血从断裂处喷薄而出，回首的米罗正好目睹这惨烈的一幕。 
“不！” 
即使这两天已看尽无数血腥，米罗仍呆愣了。他瞬间的失神给了阿布罗迪难得之机，寒光一闪，锋利的剑锋直奔米罗裂开的胸甲的缝隙而来。感觉到凌厉剑气的逼近，米罗本能地一错身，致命的剑刃击在了沾满血迹的胸甲上。虽然铠甲护住了米罗的身体，但随剑势而来的强劲力道却把他震得连退数步，正好落入骑兵的包围之中。 
“哇”的一声，米罗的口中一股鲜血直射而出，离他最近、正挥剑向他砍来的一个骑兵被喷了个正着，被血迷住的眼还没睁开，脖颈一凉，脑袋横飞了出去，下一秒，另一个逼近的骑兵持剑的手臂飞上了半空。余下的骑兵惊呆了，他们无法相信这个刚被统帅打得吐血的人竟还能有这样迅速俐落的身手，而这个人更是挟着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杀气纵马飞击阿布罗迪，横劈斜刺，纵横交错，每一剑都带着疯狂和绝望，就仿佛是浴血的魔鬼一样让人胆寒。试图接近的骑兵都被这惊人剑气的余威撕裂了肌肤、震断了骨骼，倒卧在地上不能动弹。而被逼得只能采取守势的阿布罗迪心中更是大震，对手那种不顾死活的打法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如果说先前他还要顾及防御，那么现在的他就只是不停顿地进攻，一剑比一剑更快，一剑比一剑更狠。 
“我输了，”身上的铠甲已片片碎裂、肩膀及腿部都中剑流血的阿布罗迪心中暗暗苦笑，“我输在战术，输在智谋，更输在气势！” 
他甚至想到了死。 
死在这样一个对手的手下也算是值了…… 
在被对方击倒在地的瞬间，他这样想着，略带苦涩的眼眸坦然地凝视着飞落而下的银光…… 
“啊！”旁边因两人电光火石般的交锋而插不上手的骑兵惊叫着冲了上来。 
“谁上来，我就杀了他！”单膝抵住阿布罗迪的胸膛、剑锋压住他的脖颈的米罗厉喝道。 
骑兵们立刻停住，没人敢再进一步。 
“你想怎么样？”阿布罗迪渗血的嘴唇斜了一下。 
喘着粗气、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的米罗一字一句说道：“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你说什么？让我们乖乖地给你们杀吗？“阿布罗迪冷笑着反问道。 
“死的人太多了……“深深地喘了口气，米罗幽深的眼眸流露出无尽的哀痛，”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不再抵挡，我们就停战！“ 
“你开什么玩笑？”阿布罗迪吃了一惊，“打到这个份上说停停得下来吗？再说你凭什么让我们先放下武器？我又怎么能相信你们也会放下武器？” 
“相不相信由你，如果你不想你的人死光的话，你就得立即作决定！” 
“我的人死光？”阿布罗迪的眉毛立了起来，“你凭什么这样说？” 
“让你的手下告诉你他们看到了什么。” 
阿布罗迪斜眼看向一旁呆立的骑兵，其中一人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我们输了，大人，我们的步兵被死死地困在了包围圈当中，敌人的弓箭手不断地向他们射箭，箭象暴雨一样落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挤成一团，毫无抵抗之力。” 
“骑兵呢？” 
“他们被打散了，根本没办法接近，而且他们也所剩不多了。” 
阿布罗迪的眼眸瞬间失去了光彩，“输得这样惨……” 
“想好了吗？如果你马上答应，或许还能多挽救几百人的性命，如果你只想维护你自己的尊严，那就只能让他们为你陪葬了！” 
阿布罗迪惨淡一笑，“好吧，我答应，但若你说话不算数，我就是化着厉鬼也要索你的性命！” 
“我也一样！”
(44)
深夜，一个黑衣信使快马加鞭急速奔进巴黎，当他把密封的战报交给穆·德·法兰伯爵时，因身体的极度疲惫几乎当场昏倒。
五分钟后，神色凝重的穆走进撒加的办公室，“最新的战报到了。”
“念。”正在签署文件的撒加头也不抬。
“是。”穆打开文件夹，“公爵大人，我军在慢河大败……”
撒加手中的笔一下子顿住了，他皱了皱眉，把笔放在了一边。
“……西路军阵亡八千，伤一万一千，统帅费伊·德·阿布罗迪公爵被俘……”
穆收回落在战报上的视线，抬眼看向撒加，撒加双手交叠支着下巴，微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穆低头继续念道：“叛军的损失估计在三千左右，他们在与西路军达成停战协议后向西而去，昨天，也就是两天前，他们抵达坎恩，坎恩守军发生内乱，不战而降。情况就是这样。”
穆轻轻合上文件夹，静静等待撒加的反应。过了片刻，撒加放下了手臂，抬起眼帘，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都被你说中了，穆。阿鲁迪巴简单的进攻模式成了被敌人利用的致命弱点。而阿布罗迪，先不说他前面的判断失误，在对方以十余骑挑战他时，他本来可以很干脆地利用自己身旁的优势兵力迅速围歼对方，相信对方再神勇也会被击倒。这样一来，就等于摧毁了叛军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趁着他们人心大乱之时，阿布罗迪可以迅速扭转败势。可惜，他骄傲的自尊防碍了他做最正确的选择。不，应该说对方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做那样的惊人之举吧。”
撒加一边说一边双手交握，冷冷一笑，“我得承认我遇上对手了，一个做任何事都能同时达到几个目的的对手。穆，你注意到了吗？他选择袭击阿布罗迪的时机掌握得非常巧妙，一来阻止了阿布罗迪亲临指挥，加速了西路军的败亡，另一个嘛，在他让阿布罗迪选择保存自己军团士兵性命的同时，他也是在最大限度地减轻自己军团的伤亡。”
穆颔首，“是啊，虽然最后已演变成单方面的杀戮，但如果继续下去，垂死的西路军仍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损失，而他有限的兵力是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的。”
“嗯，正是如此，这个对手不光极富创造性和想象力，具备相当强的统御力和细致的用兵能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审时度势、冷静判断情况的头脑，这一点，阿布罗迪不及他，失败也就是必然的了。可惜啊，两大军团就这样完了，两位统帅，一个被俘，另一个……我估计也是被俘了，这样将来他被我们逼上绝路时，就有了可与我们谈判的有力筹码。”
他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小卒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王了，真是有趣的意外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微眯起眼，露出兴味十足的一笑。
穆略一思索，说道：“撒加，这一次让我出击吧。剩下的东路和南路军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而卡妙和修罗刚与英国人血战过，他们需要休整，迪斯和艾奥里亚要防备西班牙人，也不宜搬动……”
他还要再说下去，却见撒加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是我的幕僚长，这里才是你的位置。这一次，我打算让加隆去。”
“撒加……”穆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撒加笑着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穆，不过我这样决定自有我的道理。我让加隆去不光是要他了断他与那孩子之间的孽缘，更重要的是，时间不容我们耽误。坎恩的军变是个危险信号，随着叛军向西的不断挺进，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不仅如此，我想以那孩子现在的号召力，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聚集起十万大军都是可能的。”
“以叛军现在的行军路线来看，他们是打算回到叛乱的原发地卢代。那里的民情最不稳定，大多支持叛军，而卢代的第一大城朗贝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要塞城，城内兵马粮草充足，城墙坚固难攻。当初为了把塞维涅那个笨蛋引离朗贝我是花了不少心思，如果这一次再让他们回到那里，一半的守军是布列塔尼亚人的朗贝很可能发生象坎恩那样的兵变。到那时，我们就得与盘据此城的叛军打持久战，而与此同时，布列塔尼亚的叛乱之火也会再度重燃。”
“当然，我们也可以再度调集数路大军镇压他们，但为此所付的代价就未免太大了。所以，我们现在最紧迫的就是在叛军还未抵达朗贝前截住他们、消灭他们，而能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他们的就只有加隆的鹰团。”
“我明白，”穆点点头，“我这就去为鹰团的出发作准备。”
“嗯，让卡妙他们也向西挺进，帮助加隆镇住那些可能冒头的小股叛军。这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是！”
穆离开后，撒加向后将身子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一边用指尖按压酸胀的眼角，一边默默地沉思。
一石二鸟之计你用得不错啊，小家伙，在给我造成困扰的同时，英王的宝座也在摇晃。海军全军覆没的他已丧失大半人心，现在你的冒名出现，而且又是这样华丽的登场，又令他不得不面对要求公布你父亲生死真相的巨大压力。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也无法再关押他，如果死了，那就更糟。说出真相，他人心尽失，贵族们也会暗中把他推翻，不说，那就只能默认你是真的，一样是让他倒台的死路。
哎，每一步你都算得这么精，让我不敢相信你竟只是个孩子……
可是太早怒放的花朵，也会早早地调谢……沉思的撒加弯起唇弧微微一笑，在那之前，让我看看你是否还能再创造一次奇迹……
因为军情紧急，整个宰相府都彻夜忙碌起来，晃动的烛光，来来往往的人影，急促匆忙的脚步声更增添了让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感。
要在黎明时出动王国最强的军团——鹰团，需要做的事很多，将士的征调，兵器马匹的配备，随行的粮草起运，都必须在几个小时内完成。这一精细而繁重的任务，如果是别人，一定会说杀了我也办不到啊，而穆却不负撒加所望，完美地准时安排妥当。当天边亮起第一缕晨光时，鹰团已在巴黎城外集结完毕。
此刻，也一夜未睡的撒加听见身后的脚步身响起，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过身来，印入他眼眸的是他身着黄金铠甲、身姿昂然的兄弟，王国第一名将，鹰团的统帅，加隆。
单手抱着头盔的加隆，以无懈可击的动作，按照礼仪的要求，在撒加的面前单膝跪下，微微垂下的头让撒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如石雕般沉默僵硬的姿态仍让撒加的心中掠过难言的感伤。
还是要这样不顾一切地排斥我吗？加隆……他暗暗叹息道。
两个小时前，他走进密室，把当前的战况告诉给了加隆。当时加隆也象现在这样僵直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空洞来形容。以加隆的聪明，不用撒加多说他也知道，在目前的形势下，米罗已演变为给王国造成重大损害的不可饶恕的敌人。他冒名蔷薇公爵一事，撒加不但不会去揭穿，反而会大加利用，广造舆论，让法国人相信布列塔尼亚的叛乱是可恶的英国人一手策划的。所以，不管将来战事如何演变，米罗都得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绞刑架下。
“让我来亲手终结他的生命是您的仁慈吗？”
撒加还记得加隆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痛彻心肺的彻底绝望！即使是自认已做到绝对冷酷的撒加，面对这样的表情也只有无言的相对。
不肯让加隆察觉到自己心绪的波动，撒加尽力以最冷淡的口气说道：“不需要我告诉你该做什么吧？这次的危机可大可小，以你的能力，把它消于无形也是片刻之事。可若你感情用事，那么无数百性也将因此丧失家园、亲人，甚至生命！”
微垂着头的加隆仍是一言不发，就仿佛石化一般地静默，而这静默也令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压抑沉闷。
盯着他看的撒加沉默片刻后，象似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这就出发吧！”
依然是无言的低头行礼，在加隆站起身时，撒加终于看清了他那如无机物一样冰冷的的眼眸，而那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容更是让人看了有流泪的冲动。撒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瞬间的心痛让他想要用手指去抚平弟弟纠结的眉心，但他的手还未抬起，金色的身影已决然转身离去，翻飞拂动的白色披风，靴跟敲击地面发出的单调的声响，都深深地刺痛了木然呆立的撒加的心。
……加隆，那孩子对你就这样重要？
晨曦笼罩下的巴黎郊外，鹰团将士以他们特有的方式迎接他们的统帅。
“敬礼！”
随着副将的一声令下，两万人同时拔剑出鞘，剑柄紧贴额头，剑尖笔直地指向天穹，光亮的剑面反射出一片眩目的蓝光。
端坐于马背上的加隆举起右手回应鹰团的致敬，沉静如水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
“礼毕！”
两万道剑光应声划落，同时收入鞘中，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得宛如同一个人完成。
立于队首的副将策马奔至加隆的面前站定，“报告大人！鹰团准备就绪！请大人下令！”
加隆微一点头，随即扭转马头，背对鹰团，面向通往布列塔尼亚的大道站定。此时，西边天际深蓝色的夜幕尚未退去，星月犹散发着苍白的光芒。
“米罗……”默念着让他全身发痛的至爱之人的名字，加隆微合上了双眼。静默数秒后，他抬起眼帘，如电的目光已如往昔一样的坚毅果断。仿佛是要斩断一切，加隆的右臂有力地向前挥出，“出发！”
话音刚落，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顷刻间，全骑兵阵容的鹰团已如平地卷起的巨大洪流，呼啸着滚滚而去。
鹰团卷起的烟尘刚刚落地，一个孤独的骑士也尾随着鹰团的足迹踏上了相同的征程，他就是加隆的好友，拉达曼迪斯。
一个时辰前，拉达曼迪斯在巴黎的寓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沙加·德·阿朗。虽同为加隆的好友，拉达曼迪斯与沙加的关系并不密切，也甚少来往，因此沙加的深夜来访令拉达曼迪斯大感意外，而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更是让拉达曼迪斯感到吃惊。
“那孩子受伤了，而且据我的密探回报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伤得不轻。”在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加隆即将出征的事由后，沙加说道：“我想请你赴前线一趟，如果可能，请救那孩子一命。”
拉达曼迪斯的眉毛紧拧了起来，“加隆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沙加顿了一下，“你清楚他的个性。”
拉达曼迪斯的眼眸顿时暗淡下来，“他会发狂的……”他无力地呻吟道。
“是啊，他那样激烈的性子，非出乱子不可。所以这事怎么也要拜托你走一趟。”
拉达曼迪斯没有立即回答，他反问道：“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撒加的？”
沙加平静地答道：“这是我的主意，我还没告诉撒加。”
“哈！那有用吗？” 拉达曼迪斯的口气顿时变得尖利起来，“即使我有机会救得了那孩子的命，撒加也还是一样不会让他活下去的吧！”
沙加默默承受拉达曼迪斯刀子一样锐利的责难目光，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撒加并不是象你们认为的那样冷酷无情，只是他身上担负的太多的责任让他不得不放弃许多亲情。但不管怎么说，加隆都是他在这个世上的最亲的亲人。我知道，他是绝对不愿看到加隆崩溃的样子，那样的话，也等于挖掉了他的心……”
不愿看到加隆崩溃的样子，这也是拉达曼迪斯愿意踏上这不知结局如何的征程的缘由。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加隆。”
望着鹰团远去的背影，拉达曼迪斯喃喃自语道。
（45）
“殿下，索拉河到了。”
车窗外兵士的叫声惊醒了正靠在椅背上昏睡的米罗，他抬起沉重的眼帘，眼前昏暗的光线告诉他现在已是晚上了。直了直快要散架的身体，米罗沉声吩咐道：“传令全军，在背靠树林的河岸扎营。”
“是！”窗外的传令兵一边利落地答道，一边用脚尖踢着马腹催马奔向前队。
闻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米罗掀起了垂下的窗帘，窗外稀疏的星光悄然洒落进车厢内，映照着米罗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索拉河……过了这条河，还有一天的路程就到朗贝了。现在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吧？”凝望着远处黑暗中微微泛着波光的地方，米罗喃喃自语道。
四天前，也就是鹰团出发的同一天，布列塔尼亚叛军也离开坎恩挥师西进，目标正是撒加所担忧的朗贝。这一连四天的行军出乎意料地顺利，沿途的小股王国守备军不是望风而逃，就是龟缩于城内不敢应战，更有不少是象坎恩守军一样主动归顺。而后面，追赶自己的东、南两路王国军似是因顾虑重重而始终不敢贴近，当叛军进入卢代后，他们更是裹足不前。
前方没有敌人，后面没有追兵，一路上不断有投降的守备军和热情高涨的民众加入，面对这让全军都振奋不已的局面，身为统帅的米罗心中却只有深深的不安。
他担心的事主要有三件：
一是新兵的战斗力。迅速增长的兵力固然可喜，但新兵中有一半是没经过任何训练、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普通民众，他们至少需要十次以上的大小战斗的磨练才能逐渐成长为合格的士兵。可眼下既没有这么多的机会也没时间让他们去演练，因为他们遇上的第一场战斗很可能就是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把连如何排队列都不清楚的他们投入战场无疑是送死，而他们的惊慌失措更是会祸及到全军。
二是王国追击部队的动向。米罗认为一直跟在后面的东、南两路军并非是真正的追击部队，他们只不过是撒加用来牵制自己、迷惑自己的假象。那么撒加派来的追击主力究竟在哪里呢？按理，他们也该离自己很近了，可为什么自己派出去的斥侯始终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这个疑虑一直萦绕在米罗的心头。 
最后，也是最让米罗忧心的是，布列塔尼亚军中因两次空前的胜利和最近过于顺利的行军而滋生出的骄气。现在不光参加过两次慢河大战的老兵个个骄傲得鼻孔朝天，就连新兵也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王国军是纸老虎，一捅就破”，对米罗对他们说的“骄气对于军队而言是毒药，对这支力量还不够强大的军队更是致命的毒药”的话没有几个人真正听得进去。
然而，尽管以上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关系到布列塔尼亚军的未来和存亡，可是除了包括罗伊德在内的少数军官能理解米罗的忧虑外，其他的人均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普遍沉浸在“自己跺一跺脚，巴黎的朗格维尔公爵就要跪地求饶”的空前大妄想中。
“哼！如果让朗格维尔公爵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他当然会趴在地上。不过不是因为吓得，而是因为笑得不行才趴下的！”米罗曾不无苦涩地对罗伊德这样说道。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老师曾说过的话，“太过顺利的事情背后总隐藏着巨大的变数。”
变数……想必就在朗贝吧……
仰着头凝望夜空的米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按了按刺痛不止的胸膛，那里严重的内伤在这四天的奔波中又有了加重的倾向。米罗知道，如果不是罗伊德找来的马车代步，自己这几近半死的身体是撑不到现在的。
还有一天就到朗贝了，我一定要撑下去，绝不能倒下，现在还不是我倒下的时候！
米罗握了握拳，暗暗给自己加劲。
一团黑影贴着云层掠过天际，其鬼魅般的身影和速度让不经意瞥见的米罗吃了一惊，他正想凝神细看，身后的夜风送来得得的马蹄声。米罗回首一看，却是兼任自己亲兵队长的罗伊德从后队赶了上来。满头大汗的罗伊德催马靠近车窗，微低下头关切地询问道：“殿下一切安好？”
“一切都好。” 米罗故作轻松地微微一笑，他不想让唯一知道自己伤情真相的罗伊德内心更加不安。 
然而，认真地借着星光打量米罗面容的罗伊德眼中还是闪过一抹浓重的忧色，“殿下的大帐很快就准备好，请殿下在马车里略等一等。”
“好的。”略想了一下，“罗伊德，让人马上去找渡河用的船只，越多越好。”
“是！我这就去办。”
走了几步，罗伊德回转身，“殿下，今晚就要渡河吗？”
“可能。”
“明白了，我这就去吩咐将士们不要卸下战甲，随时准备出发。”
接近午夜，刚第三次巡视完营地的罗伊德被米罗派去的兵士叫去了大帐。
“派去朗贝的斥侯回来了，”微伏着身子坐在指挥桌前的米罗一见到罗伊德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据他说，朗贝的守军有异动，两天前守将就下令关闭了城门，昨天城内更是浓烟四起，似乎是哪里着了火。”
侧了一下头，米罗问罗伊德，“你怎么看？”
罗伊德略一思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朗贝守军发生了内乱。”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米罗的声音很低，透着沉沉的疲惫，这让本想说“这是好事”的罗伊德顿住了口。
停了一会儿，米罗突然问道：“王国的追击部队到现在都不见踪迹，你怎么看？”
“这个属下也很困惑，至今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们走了一条我们没想到的路，绕到我们前面去了。”
罗伊德吓了一跳，“这不可能！”
米罗没有吭声，他展开面前的军用地图，示意罗伊德看。罗伊德凑上前去，顺着他手指的移动看去，脸色顿变。米罗指给他看的路线是一条沿着布列塔尼亚边界圣拉歇尔山脉成弧形走向的大道，它的一条分支小路从卢代的南端直切入朗贝城的西面。
罗伊德明白米罗的意思，如果追击部队走的是这条路的话，隔着一条山脉的己方是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而同时，他们也避开了己方利用熟悉地形的当地民兵在沿途设下的伏击圈。
但，“这还是不可能！这条路的长度是我们现在行进的路的两倍，他们若真走了这条路，除非他们长了翅膀，否则他们……”
罗伊德突然哑了口，深绿色的瞳眸闪过一丝惊惶。
米罗苦涩地点了点头，“想必罗伊德也想到了那支以鹰的速度、鹰的凶猛著称的军团吧，他们就是长了翅膀的军队啊！”
说到最后，米罗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悲哀，也似欢喜，更多的是浓浓的无奈。
罗伊德无法猜透主君为何有如此奇怪的表情，他的心思被记忆中鹰团所向披靡的辉煌战绩给占据了，想到可能会与这支被喻为“魔鬼军团”的军队作战，即使是胆色过人的罗伊德也感到胜算无多。
“那么，我们现在是继续前进，还是改道？”罗伊德艰难地开口问道。
“继续前进！”没有任何的犹豫，米罗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果朗贝没有发生兵变我也许会下令改道，可既然有了有利于我方的动向我们就不能放过！”
他抬起手，用他修长的手指轻抚额角，“朗贝对我们而言无疑于生命，它的地理位置、军事价值及政治意义都是布列塔尼亚的其它要塞远远不能与之相比的。夺下它，我们不光有了稳固的根据地，更有了可号令四方的力量，整个布列塔尼亚都会因它在我们的手里而追随我们。可若我们没有拿下朗贝，我们就只能象丧家犬一样被人四处追杀，再多的兵力也会象沙子一样漏掉，融雪一样化掉。因此，即便是要和鹰团硬拼，我们也不能轻言放弃。”
说到这里，米罗突然微扬起眉，轻轻一笑，那看似浅淡的笑容充满了活力与霸气，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摄人魅力。
“现在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他们不是也还没到吗，那就让我们彼此来赛一赛，看谁先抵达朗贝！罗伊德，传令全军，立即整装出发，直扑朗贝！”
“遵命！”
很快，行军的号角四下里响起，人声、脚步声、马的嘶鸣声混杂着击破了寂静的夜空。
重新穿上黑色战甲的米罗将长发用缎带扎起，戴上面罩的那一瞬间，削瘦的脸上泛起一抹凄绝的微笑。
成败在此一举！加隆，我期待着与你的相会！
（46）上
清晨，一轮暗淡的红日从东方升起，铺陈于天际的云朵被染成了近似血一样的鲜红。然而，这给人不祥之感的天幕并没有引起布列塔尼亚叛军将士的多少关注，他们正背对着它急速向位于西面的朗贝挺进。
“我军离朗贝还有多远？”勉力半伏在马背上赶路的米罗扭头问身旁的传令兵。
“还有六里，殿下。”
只有六里……可派出去的斥侯却一个也没回来……
暗道一声“不妙！”米罗突然拉住了缰绳，半日的昏眩如强风吹过的薄雾迅速散去，“传令兵！传令全军立即停止前进！”
“是！”传令兵飞速跑开。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随着传令兵高亢的吼声一波波传开，快速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士兵们在驻足的同时纷纷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黑甲的统帅，而黑甲的统帅正焦虑地游目四望，眼前一马平川的原野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猜想，几乎就在同时，远远的，一声声凄厉的狼嚎破风传来，米罗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面罩下被马匹奔驰时的颠簸折磨得扭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鹰团，果然来了！”
原本米罗之所以大胆地决定在朗贝城下与鹰团一决高下，就是因为那里的原野被数片密林分割成小块，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地冲锋突进。而这些不利于鹰团的密林对己方来说却是天然的防御工事，己方不仅可以利用这些树林做屏障，更可在其间安置地刺、拌马绳等防守工具，轻松消灭掉闯入林中的骑兵。可是鹰团移动的速度之快超出了他的预想，这也就打破了他想利用地势取胜的企图。
“这一次是你选择了战场，加隆，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能力！”米罗凝望着还一片寂静的西边地平线，泌出血丝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无法不感到悲哀，眼下他手中虽有两万人马，但能用上的有作战经验的兵士不过一万二，真正靠得住的也就是慢河大战幸存下来的六千人，而他马上要面对的却是两万悍勇善战的骑兵，且战场又是这没有遮拦的原野，胜算几乎等于零。
“不过，”他突然回转头，望向右后方，那里远远的有一片微微晃动的阴影。米罗知道，那是当地人称之为“死亡陷阱”的大沼泽里的芦苇在随风摆动。
“平原固然是骑兵的天堂，可沼泽却同是你我的死地，既然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我当然要尽量削弱你的优势！”
就在他思索的同时，罗伊德策马赶了过来，“殿下，可是敌军要来了？”
“是的，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军就要与鹰团正面相逢了。”
这个消息令罗伊德也是心中大震，他飞速地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立即得出了与米罗相同的结论——在这里决战没有胜算。
“殿下，我军是否急速后撤赶往我们先前经过的城堡？那里的城墙虽不怎么坚固，但总比这毫无遮拦的平原强了许多。”
“不！来不及了，回到那里怎么也得要一个小时，而鹰团的速度……”米罗摇了一下头，“总之，我军此时撤退，势必全线崩溃！既然逃是逃不掉了，那也只能死战。传令全军，立即到大沼泽前列阵迎敌！”
“遵命！”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模糊的黑影，伴随着阵阵如天际滚过的闷雷般的低沉回响，那是数万只马蹄击打地面时的轰鸣。黑影急速扩大，转瞬间已如云头涌动，浪潮翻滚，血红的朝霞映照下的大片甲胄光波以银河泻地之势席卷而来！迅如风雷，厉若狂飙，大地在脚下剧烈地震颤……
眼见敌军以难以置信的高速度逼近，已在平原上展开阵势的叛军将士的心都在砰砰狂跳。先前还一脸兴奋的新兵此时已是面如土色、六神无主，参加过两次慢河大战的老兵虽尚能保持镇定，但鹰团如雪崩般涌来的惊人气势仍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胜利，哪怕是小小的胜利也好，这样全军将士的心就能稳定下来。”
留意到军中强烈的不安情绪的米罗默念着，缓缓地举起了右臂。他一边专注地盯着每一眨眼都更贴近的敌军，一边计算着出击的最佳时刻。突然，他的手臂向前一压，位于阵列最前方前的骑兵开始行动，他们吼叫着，高举起利剑，直直地迎着鹰团的前锋冲了过去。
正面相迎的两军很快相遇，看似来势汹汹的叛军骑兵刚一交手即仓皇后退，其后退的速度几乎与鹰团前锋挺进的速度持平。
“不对劲！”前锋领兵的副将感到了些微的不安，虽然两侧并未发现可疑的敌兵，他还是让兵士们放慢了速度。
这时，前方后退的叛军骑兵突然向两边奔去，鹰团前锋的前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纵深约一里的战阵，正面是一字排开的步兵方阵，两翼是弓箭手组成的楔形阵式。因被叛军骑兵挡住了视线，鹰团前锋此时已冒然突进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只听得一声厉喝：“放！”如蝗的箭矢呼啸而出，挟着强劲的风势倾泻而下。事出突然，无法进行有效放御的鹰团前锋立即涌起一阵悲鸣，倾刻间，上百骑跌落尘埃。
“放！”眨眼间，第二波箭雨又狂啸而至。
眼见情形不妙，前锋副将一声清叱：“撤！”五千轻骑迅速由前进转为后退，途中没有丝毫的停滞。因为撤退得迅捷有效率，队形仍保持完整，这让两侧想要乘乱夹击、切断其后路的罗伊德的骑兵也未能给他们造成多少损失。
“可惜！”眼见对方从容而退，米罗在赞赏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到无奈。
对手反应如此灵敏，骑术又如此精湛，那么己方的麻烦只会源源不断！他一边暗自叹息，一边命骑兵在阵形外缘游动，随时待命。
鹰团的前锋刚摆脱叛军骑兵的包抄，其主力也逼近到了离叛军阵地约五百米的地方，游动的光波在瞬间凝成一个巨大的钢铁方阵，如密集森林般竖起的枪刺、如雪的刀光剑影、静默中透发出的强烈的肃杀之气再度让叛军将士心生寒意，站在最前面的兵士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惊骇之色。
此时，身为统帅的米罗已无暇顾及兵士们异样的神情，他的全部身心都被阵前那个耀眼的金色身影给牢牢地吸引住了，“加隆……”这个让他痛、让他心酸、更让他爱恋不已的名字终于从他的唇间细细地逸出，宛如雷击般的震颤在瞬间由心房袭向全身。
他怔怔地望着，眼眨也不眨，心狂跳得好象要从口中扑出来一般。他痴痴地望着，贪婪地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然而除了闪耀的金光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能看清我吗？”他不禁这样想，期待对方注视的目光的愿望之强烈令他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骇然发现，面对这个他以为会恨到咬牙切齿的人的身影，心中只有恍若没有着落的空荡……和唯有他自己清楚的深爱……
我爱他，哪怕他欺骗了我，我还是无法不爱他……
痛苦的认知深深地刺了他的心，米罗悲哀地笑了，笑得是那样地无奈，咸咸的、略带苦涩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和着胸腔中激荡上涌溢出口腔的鲜血一起流下，黑亮的铠甲一片殷然……
“我这是怎么了？”撕裂心肺的痛楚终于让他的头脑清醒过来，“在这样的时刻，想着不相干的事的我怎么对得起两万追随我的将士！‘
他扯过黑色的披风，抹去还未被人注意到的胸甲上刺目的血迹，在扬鞭纵马之际，他奋力把无穷的杂念驱赶到脑后。
“布列塔尼亚的将士们，”立马于阵前，背对鹰团，面向两万叛军的米罗，以平静恬淡的语气开口说道：“我们的面前是王国最强的军团，我们的身后是无路可逃的死亡陷阱，向前我们还有生机，退后则必死无疑。曾跟随我战胜两大军团的将士们，你们是否还愿与我一道创造奇迹？”
“跟随殿下！”六千将士齐声吼道，油然而生的豪气也在这吼声中激扬开来。
米罗微点了一下头，他继续问道：“那么因信任而追随我的将士们，你们是否愿意？”
“愿意！”剩下的一万四千将士高声回道，发自内心的激动令他们热血沸腾，恐惧在瞬间被击成了碎片。
“很好！”米罗挺直腰身，高昂起头，安祥的语调随之转为雄浑的激昂，“今天，你们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布列塔尼亚的希望，那就是面对强敌时的不屈的勇气！我们的未来不是一帆风顺，会有很多挫折，但有了这勇气，即便是死神也要为我们让路！布列塔尼亚的勇士们，就让我们最强的敌人看一看这片坚忍土地上孕育出的男儿是何等地豪勇，让巴黎的朗格维尔公爵知道血腥的镇压并不能让我们屈服，让全法国的人都明白布列塔尼亚人不是低人一等的贱民！我们的血比谁都火烫，我们的心比谁都高贵！”
直击人灵魂的话语迅速燃起全军将士心中的火焰，他们被狂热的激情所吞没，热泪盈眶，一时间，激昂的呼声腾空而起，“请殿下下令，我等万死不辞！”
（46）下
有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加隆只是定定地凝望，凝望那似近还远的身影在叛军阵地上奔驰，飞扬的披风如黑色的火焰跃动不止。他静静地倾听，渴求般地捕捉，风中传来的少年的声音令他的心在狂喜和绝望间游走，轻放于马鞍上的手指开始象长了心脏般地抖动起来。
“你走得太远了！”加隆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句话，低沉的嗓音里交杂着无限的叹息。 
如果今天面对的是不相干的敌将，加隆会朗笑着不加掩饰地称赞对手非凡的胆略和才智，更会为能与这样堪称名将的对手交锋而欣喜。可是，对面这个人，这个以挑战的姿态迎对他的人，这个他必须打败的人，却是他愿以整个世界来交换的至爱之人！他无法象对一个值得他敬重的敌手那样对他说，“我将竭尽全力使你死而无憾！”他也无法象对一个闹别扭的情人那样对他说，“回来吧，我是这样爱你。”
无法说……什么都无法说……能说的只有这句似责备更似痛惜的话语，“你走得太远了！” 
“大人？”
身旁副将略带询问的声音惊破了加隆心中的迷惘，他微垂下眼帘，迅速将燥动的心冷冻起来，当他重新扬起俊眉，眼眸中逸动回旋的苦痛和柔情已荡然无存，有的只是鹰团将士熟悉的冷静与果决。
此时，前方叛军的阵地已完成了新的布阵，位于两翼的弓箭手全部撤回到后方，与步兵方阵合成一个更为厚实的、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密集阵形，盾牌手、枪兵、剑士在前，弓箭手殿后，以攻防一体的阵势布成一字形的坚实防线。无数的长枪从阵势的空隙间伸出，枪尖全部向前，密集如树林，雪亮的枪刃闪着刺目的寒光。
面对如铜墙铁壁般筑起的叛军方阵，加隆冷然地对围在身周的副将说道：“各位，叛军以大沼泽为背景布阵，我军的攻击面与攻击方式都将受到限制，无法进行迂回包抄。不仅如此，背靠于危险地带的敌军已有了死战的觉悟，而且诸位已看到了，对方的统帅很能激发属下的斗志。与这样意图拼命的敌手较量，一味地正面攻击只会令我军徒增无益的伤亡，因此我军要做的就是先以波动冲击动摇改变其阵形，然后再设法将其引出，让其自行进入我方布下的口袋……” 
简明扼要地向副将下达完作战计划后，加隆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敌阵，方阵后方的正中央，叛军军旗下屹立着的黑色身影再度令加隆注视的目光有了瞬间泫然欲泣的冲动，冰封的心仿佛要龟裂般地痛。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当他的手臂抬起时，他的眸光再度冻结如冰。
“如果只有先打败你才能救你的话，我也只能这样做了，米罗！”
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加隆的手臂有力地挥下，身后的方阵开始移动。一万名骠悍的骑兵伏鞍跃马，由开始的小跑迅速转变为飞驰，整齐的队列以排山倒海之势急速向叛军阵地扑杀而来，干裂刺耳的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巨响…… 
凝视着扑面而来杀气逼人的骑兵方阵，米罗默然挥下了手臂。
“放！”随着传令兵一声厉喝，暴雨般的利箭挟着凄厉的风声急射而出。
几乎就在同时，冲锋向前的鹰团骑兵也开始了向叛军阵地的漫射，双方密布的箭矢顿时形成狂风在半空中飞窜，随即又如骤雨倾泻而下。一时间，血花飞溅，惨叫连连。叛军阵地上的盾牌手迅速举起盾牌防御，而奔腾向前的鹰团骑兵方阵的前部则放下弓箭，平端起了长枪，后面的骑兵继续放箭增加叛军的混乱和伤亡。
两军的距离在箭雨中急速缩短，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神情凝重的米罗攥紧了双拳，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就在米罗暗数到五时，犹如海啸般涌来的鹰团与叛军相撞了。凭借着强大的冲击力，前排的骑兵毫不费力地将比寻常刺枪还要长上一倍的长枪刺入厚实的叛军防御墙，最前列的叛军兵士连一声惊呼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就被锐利的枪尖连人带盾刺了个透心凉。一击成功后，第一排骑兵迅速后撤，下一排骑兵从队列的空隙间冲出，再度发起同样的攻击。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转瞬间，数百叛军士兵倒卧尘埃。
这种如浪涛拍岸的冲击一般只进行几次就能让对方阵型大乱、军心不稳。然而，正如加隆所预料的那样，叛军在限制对手的攻击方式的同时，也令己方的将士没有后撤的可能。怀着死战的决心的叛军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的韧性，顽强地阻击着这支狂飙风暴，前面的中枪倒下了，后排的士兵立即上前一步，补上队列的空缺，没有后退，只有坚守！战线在哪里崩塌，又在哪里筑起，鹰团的将士第一次心存敬畏。
与此同时，不断给对方造成惨重伤亡的鹰团也在不断地流血。叛军弓箭手近距离的强射洞穿了他们的金属战甲，无数的刺枪在那些未及时撤后的骑兵停顿的瞬间插入马腹，战马悲鸣，骑兵倒地，冲出来的叛军兵士立即将他们劈成两截。血腥充斥着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双方进行着似无止境的消耗战时，游动于阵形外缘的罗伊德的骑兵也对停留在原处的鹰团本阵发动了骚扰性袭击，后卫副将在得到加隆“速战速决”的指令后迅速出击，率领四千轻骑迎击叛军骑兵。由于五千平息朗贝叛乱的骑兵尚未返回，因此加隆的身边只剩下一千近卫。
最初加隆很有把握地认定，后卫骑兵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全歼敌人的骑兵，可事实却大出他的意料。叛军骑兵虽说无论从整体配合还是单兵作战都不是鹰团的对手，但他们奔驰的速度及耐力并不亚于鹰团，而这一次他们更是采取了一种全新的、近似无赖的战法。往往是鹰团刚刚扑来，叛军的一半骑兵立即象惊飞的麻雀一样四散奔逃，令鹰团有一拳击空的感觉。当鹰团继续追击另一半还保持完整队形的叛军骑兵时，四散的骑兵又迅速集合尾追鹰团。如果鹰团的后队反扑，他们又故计重施立作鸟兽散。而被鹰团前队追击的另一半骑兵在鹰团逼上来时也会玩弄相同的把戏。
这样一来二去，反反复复，叛军骑兵虽被追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但鹰团的整体配合优势也无法得以发挥，两军陷入你追我跑、你跑我追的胶着战中。
指挥这场奇异追逐战的罗伊德清楚，己方的骑兵想要战胜鹰团根本是妄想，但想要缠住他们却是可能的。因此，他施展浑身的解数将米罗要求他做到的拖、拉、缠战术发挥到淋漓尽致，四千鹰团骑兵就这样被他成功地拖离了主战场，并逐渐卷入无序的混战中。
看到此种情形，加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没想到叛军中还有此等人才！”
不过这种局部战役的结果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全看主战场是如何演变，因此加隆马上又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前面的血战上。 
此时，主战场上交战的双方已进入近身血拼，到处是漫天挥舞的长枪短剑，头顶上箭雨横飞，鲜血喷涌如注，受伤的战马惊慌地嘶叫，垂死的兵士在痛苦地挣扎，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血腥，脚下一片血肉模糊，场面惨烈而恐怖！而鏖杀的战线也在这血雾弥漫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位于两翼的鹰团骑兵仍在猛烈击杀，而中央的骑兵已开始不露痕迹地放缓了攻势，在反反复复十数次的进进退退后，叛军的中路终于被他们巧妙地粘住，向外拖出，而两翼受压的叛军也因势向中央靠拢，这使得原来一字形的叛军战阵开始内缩。
注意到这一变化的米罗紧拧的眉毛略略舒展了些。他紧盯着己方的中路不断地被对方吸出，两翼不断地内缩，渐渐成弧月阵形。
“可以了！”
他有力地向传令兵一点头，冲锋的号角立即吹响。先前还被动防守的叛军突然集中力量向前猛冲，因诱敌而正缓缓后退的鹰团中路立即被突破。紧接着破茧而出的叛军迅速在鹰团的背后左右展开，以势如疯虎之势将反陷于里的鹰团推向沼泽。由于骑兵无法象步兵那样固守阵地，鹰团被逼得步步后退。 
“精彩！”观战的加隆禁不住脱口而出。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叛军的中路吸出，进入自己设下的凹形战阵，再行全歼。这种战法与米罗战胜阿布罗迪的战法很相似，略为不同的是，他用两翼挤压对方的两翼，使其吸出来的中路被迫前凸，没有回复的余地。
然而米罗却利用了他这种象挤压豆荚中的豆子一样的战法，在他的口袋深度还不够的情况下，先他一步，实施了一次完美的“中央突破，背后展开”，这令加隆不得不由衷地赞叹。
在主力全力反攻的同时，叛军骑兵也将鹰团的后卫拖入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全面大混战中，壁垒分明的队列早以荡然无存。虽然他们被劈得人仰马翻，但鹰团后卫要想在短时间内脱身也非易事。一切的进展都在向有利于叛军的方面发展。 
“如果我没有留一手的话，这一次你又赢了吧。”加隆感叹地点点头。他手臂一扬，凄厉的号角响彻云霄。
正在全力督战的米罗心里格登一下，遍身的冰凉令他血色尽失。他掉转头凝望远方，不出他的所料，西边地平线上再度涌起黑云滚滚，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阵阵传来，大片的刀剑闪光灼眼。这正是那五千平息朗贝叛乱的轻骑，先前他们一直在数里外静候加隆的出击命令。 
一切都完了！米罗痛苦地摇了摇头。
即便再怎么不甘心，他也知道这一次是回天乏术了。正在竭尽全力将鹰团骑兵推向沼泽的叛军是经不起两面强力夹击的，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的生命，为了一个几乎要成功的希望……
我之罪！米罗的身子剧烈的一晃，巨大的打击令他一直强自支撑的身体也正处在崩溃的边缘，鲜血汹涌地溢出他的口腔，多得几乎要令他呛死在自己的血中。他拼命地压制，暂时令鲜血止住，但他清楚这也只能止住一时，自己随时会再度吐血，而那时也就是自己投向死神怀抱的时刻。
“神啊，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虔诚的祈祷着，开始找寻已卷杀而来的鹰团骑兵中加隆的身影。他几乎没费多少神，一直紧盯他不放的加隆已直直地向他冲过来。护卫的兵士迅速在米罗的面前排成密集的人墙，一片密密麻麻的长枪直指加隆。加隆勒马横剑凝视着米罗，“你走不了了。”
米罗在面罩后惨然一笑，“可以饶了我的士兵吗？”
加隆摇了摇头，“不，他们都得死！”
“既然是这样，”米罗突然扬起手，手中握着的发信号用的火箭令加隆眯起了眼，“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能让两大军团的主将为我们先行陪葬了！”
“慢着！”加隆深吸了口气，“你是想用两位主将交换你的士兵的性命？”
“没错！”米罗的口气冰冷如铁，“快下决定吧！我可不会傻到让你的人把我的士兵杀得差不多了才作交易！”
此时，米罗不用看也知道己方已全然陷入绝境。扑杀而来的鹰团骑兵象一把尖刀狠狠插入叛军的后背，狂暴地旋转着，在叛军的阵线上冲开无数的缺口。与此同时，被压在阵线内的鹰团骑兵也开始反攻，无数的利刃劈向阵线已散乱的叛军，一行行阻挡的兵士被刀剑劈翻、被马蹄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开来…… 
“决定吧！不要再拖延时间了！”米罗握住火箭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不断传来的士兵的惨叫深深地刺激着他，令他的心被撕裂成无数的碎片，痛悔与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
“好吧，我放过他们。不过，”加隆直直地盯住米罗，“你得留下！”
“那是当然。”米罗苦苦地笑了，一阵无力的空虚和疲惫袭向他的全身。他感到他的意识正在涣散，只能凭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支撑才没有倒下。他茫然地看着被鹰团驱赶的叛军士兵惊惶地四散，已成血人的罗伊德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但他很快就被打翻在地，雪亮的枪刺正刺向他的后背……
“放他……”米罗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汹涌而至的鲜血冲口而出，他就象被砍倒的树一样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米罗！”心胆俱裂的加隆飞扑了过来，在他的身子落地前将他紧搂在怀里。有一瞬间，加隆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无意识地默念“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当他颤着手揭下米罗的面罩时，米罗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鲜红的血仍不断地从他微张的口中涌出。
“加隆……”茫然地睁着已失去光彩的眼眸的米罗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要不然血会流得更多。”加隆颤声说道，他马上扭头狂喊，“军医！军医在哪里？快来救人啊！”
周围的鹰团将士都被主将眼中的疯狂所震撼，一时间竟呆立着不知所措。终于有人清醒过来，大喊着奔去寻找军医。 
“还是我来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个高大的黄头发男子匆忙地拨开人群赶了过来。他正是拉达曼迪斯，由于在尾随行动迅捷诡异的鹰团时迷了路，他晚到了。
拉达曼迪斯半跪着伸手去探米罗的脉搏，满怀希望的加隆紧盯着他的脸。十几秒后，拉达曼迪斯面如死灰。他竭尽全力试图将止血药给米罗服下，但涌出的鲜血把这些药全部带出，束手无策的拉达曼迪斯只能艰难地向加隆摇了摇头。
加隆整个人都呆掉了，他紧紧地抱着身子越来越凉的米罗欲哭无泪。
“加隆……”
加隆再次听到了米罗微细的低语，然后他看到了米罗苍白如纸的脸上浅浅的微笑。
“见到你……很开心……”
话音消失的瞬间，米罗的头软软地垂了下去，加隆的心也在那一刻崩溃。
“不！”
凄厉的嚎叫撕裂长空，久久不息…… 
（47）
凄厉的嚎叫声过后的空白，眼中除了那张惨白的脸什么也看不到，手臂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象大山倾斜一样的沉重感。胸膛中那颗一直狂跳不已的心没有了生气，无力地趴伏在那里象是在等待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漂浮在半空的神智虚弱地问道：“为什么我这样努力你还是从我身边溜走了？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我不会容许你就这样跑掉，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只要你的灵魂没有消散我就一定能追上你，拥抱你，让你的心真真切切地感受我的心，我的爱……如果消散了，什么也没有了，我也陪你一起消散！”
如雪的剑光闪过……
“不！加隆！”
血花从胸膛飞溅而出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意识象揉碎的粉末一样飞散开来……
整个世界疯狂地倾斜，然后突然又恢复原状。
这是沙加·德·阿朗对两个月前发生在布列塔尼亚的叛乱的感想。那场本来在撒加掌控范围内的叛乱因为一个少年的出现而突生变数，虽然它最终得以平息，但所付出的代价仍是惨重的，而它的影响深远更是撒加始料未及的。正象沙加·德·阿朗所说，蔷薇虽然凋谢，但他的勇气、他的骄傲却深深地植根于布列塔尼亚人的灵魂深处。
不过撒加毕竟是撒加，他迅速调整自己的策略，很快将叛乱后的残局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借此机会剥夺所有参加叛乱的贵族的爵位和财产，并将其领地收为国有。在大力打击地方权贵势力的同时，他对一般参加判乱的民众一概不与追究，并推行新的、优惠的土地及税收政策安抚民心。因先前不平等的政策而怨声载道的布列塔尼亚人渐渐平息下来，毕竟人心思定，活着的人只要有阳光就要继续生活下去。
尽管事态最终步入撒加预定的轨道，但撒加的心中始终深深地扎着一根尖利的刺，那就是加隆因情自杀的事。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撒加整个人就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地木然，虽然一旁的穆一再地跟他说，“加隆被救过来了，已无大碍”，但他还是半天缓不过神来。他无法想像这样傻得透顶的殉情之事，竟然会出现在他那个骄傲得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弟弟的身上，噬骨的痛悔象毒液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流窜。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后悔过我的决定，”脸色青灰的撒加悲哀地摇了摇头，“如果当初我让他去找那孩子，或许一切就是另一个样子……”
感觉到身体中某一部份快要崩裂的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从布列塔尼亚返回的加隆只在巴黎城外呆了不到半天就起程回了自己的领地，撒加没有去见他，因为他知道，加隆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了。前去接管鹰团军务的穆回来后告诉他，加隆的身边有一口棺材，里面的人想必就是那孩子。闻听此言的撒加什么也没说，神情淡淡地继续埋头处理他桌上堆积如山的公务。
没多久，巴黎城传遍了加隆的新婚妻子因病去世的消息，同时传出的还有撒加的严令，“任何人不得去打扰我的弟弟！”
两个月后，阿利维城堡。
阳光很明媚，也很温暖，散落在中庭的树叶已染上秋季的艳红。
站在日光室宽大的落地窗前，注视窗外良久的沙加回转过头来，见城堡的管家马里沃仍一脸尴尬之色地站在他的身后，他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去告诉你家大人，我来了。”
“可是，” 马里沃咽了口唾沫，“我家大人不在城堡，他一直在飘梦园陪伴夫人的墓地。再说，我家大人说过了，他谁也不见，就是教皇来了……也让他滚蛋。”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同时眼皮微抬偷瞄了一眼沙加。
“是吗？”沙加还是淡淡地一笑，“加隆或许不愿见教皇，但他肯定会见我。你不通知也罢，相信他现在已在回这里的路上了。”
不理会马里沃的愕然，沙加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中庭中来来往往的仆役身上的黑衣令他细致的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加隆，希望这次你能合作一点，要不然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当墙上的挂钟敲响十下，沙加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他站起身来，重新来到窗前，骑着马、身着黑色便装的加隆的身影印入他的眼眸。沙加微抿着唇角看着加隆从马背上跳下，径直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身后的门打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沙加转过身来，“好久不见了，加隆。”
与两个月前沙加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相比，加隆清瘦了许多，下巴上还留起了粗糙的胡渣，整个人显得很沉静，也很冷淡。
“没想到你要来，”加隆似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手伸出，握了一下沙加伸过来的手，“你来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沙加看了一眼加隆领口处别着的一朵小小的白色石竹，“马里沃说你成天呆在墓地。”
“是。”加隆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没注意到他很不礼貌地让客人还站着。
静默了一会儿，沙加突然问道：“他还好吧？”
“嗯？”加隆微怔了一下，“哦，还好，现在墓地上开满了小花，非常漂亮，我想他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很呆板，表情也很木然，全然一副还没从巨大的精神创伤中恢复过来的样子。
沙加轻轻叹了口气，“我问的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墓，我问的是他本人现在怎么样了。”
加隆还是呆呆的，“他就在那里，一个人躺在那里，那里很冷也很暗，我不放心，所以天天都要去陪他……”
“加隆，不要再装了，我既然这样问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
加隆仿佛是被人猛抽了一鞭子似的，俊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沙加温和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情，可是，加隆，这件事瞒不住了，你知道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狂吼的加隆眼中迸发出疯狂，“如果是撒加派你来的，你就回去告诉他，不要再来烦我！”
“加隆！”沙加抓住加隆颤抖得厉害的手，“这事撒加早就知道了，可是他为了你一直都默不作声。但这一次，另一个人也知道了，他很快就要到这里来了，即便是撒加也拦不住他！”
慢慢地放开加隆的手，沙加继续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要不然你也不会急着来见我。如果你还是不肯承认，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英格兰新任的国王，前蔷嶶公爵就要来看他的儿子，如果拒绝，法国将再度卷入战火！”
有那么一会儿，加隆只是惨白着脸站在那里，暗淡的眼眸无神地瞪视地前方，嘴唇颤抖得好象是风中的树叶。当一脸不忍的沙加刚想开口安慰他时，他却掉转头冲出了房间。很快，马蹄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
呆立着的沙加长长地叹了口气，指间留下的加隆手上的冷汗让他有些伤感，也有些无奈。
好象又死去了一次……
伏在马背上的加隆有些恍惚，两个月前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又象汹涌的浪潮闯入他的脑海……
怀中爱人冰冷的身体，直插心窝的利剑，飞溅的鲜血，拉达曼迪斯的惊呼，如飞絮飘散的意识……
以为自己就这样永远地沉入无尽的无知无觉的黑暗，却突然象溺水之人被人从水中捞起，闪亮的光影，刺激耳膜的声响再度冲击着自己的感官，沉重的眼帘慢慢打开，拉达曼迪斯带泪的脸庞近在眼前。
“你这个笨蛋！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他怎么办？”
“什么？”加隆有些茫然，又有些心颤。
“哎，说你什么好呢？” 拉达曼迪斯责备的眼神中多了些打趣，“连殉情的事都搞出来了，真不知该说你是痴还是傻。你不要着急，我告诉你吧，他没有死，虽然这让我也很吃惊，但他的确没有死……”
拉达曼迪斯后面说了些什么，加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心被“他还没死”这几个字挤得满满的，再也盛不下任何东西。不顾拉达曼迪斯的阻拦，加隆支撑起虚弱的身体，踉跄着来到米罗的床前，一遍又一遍吻他还凉凉的脸庞，发白的唇，喜极而泣的泪水象决了堤似的不断地滚下，润湿了米罗散落在床单上的凌乱的发。
“上帝，虽然我无数次地诅咒过你，但这一次我得感谢你，感谢你把我最爱的人还给我！”
鹰团启程回巴黎的前夜，拉达曼迪斯告诉加隆，米罗的伤势已趋于稳定。
“我得说他的体质异于常人，自我修复的能力之强是我平生罕见，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活过来的原因所在。不过他还需要小心的看护，彻底的治疗，以他现在的情形来看，要醒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彻底地康复则可能要在半年之后。”
闻听此言的加隆暂时放下了心，他低着头想了一下，说道：“拉达曼迪斯，跟你商量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
“不要把他活过来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我明白，”拉达曼迪斯理解地点点头，“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就这样，米罗死而复生的消息被两人小心地隐瞒了下来。
米罗是在回到飘梦园后的第二个晚上醒过来的。
那天是个满月天，深蓝的夜幕上挂着又大又圆的月亮，群星如璀灿的宝石散落四周。加隆永远都忘不了那银蓝的月色是多么美丽，掠过树梢的风有多么轻柔，林间小鸟的鸣叫甜蜜宛转。
凝望着那双久违了的如水晶一样清澈的眼眸，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加隆满肚子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象个纯情的傻瓜一样，反反复复诉说着“我爱你，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这样毫无新意的呆话。
“加隆，”忍不住流下热泪的米罗回应着加隆不厌其烦的爱语，喃喃地低唤着加隆的名字，“你是个傻瓜。”
纤细的指节在加隆恍神的同时缠上了他的指节，十指相扣的那一刹那，加隆明白他终于赢得了这个他深爱着的少年的心，幸福的大门正向他敞开……
幸福，是的，加隆丝毫不怀疑自己是幸福的。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的米罗一天中的大部份时间都在昏睡，但只要能看着他血色渐增的睡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加隆就觉得很安心、很快活。而打开心结的米罗更是个坦率而真诚的爱人，他从不讳言自己对加隆的爱，只要有精神，他就会把加隆想知道的、他喜欢他的每一点详详细细地不厌其烦地诉说。虽然有一次，他歪着头说喜欢上同性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奇怪，但面对加隆忐忑不安的眼神时，他又笑着说，“我奇怪，你更奇怪，两个奇怪的人在一起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后来，他更抓住加隆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知道吗？我是不甘心还没听到你是真心爱我的话就死去的，所以我怎么也要挣扎着从死神的手里逃脱出来，听你对我说，你爱我。为了这句话，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你是男的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是真心爱我的，我就是幸福的。幸福对我而言就是两个人真诚地相爱。”
加隆流下了热泪，他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爱语比这更能让自己心醉神迷，更能让自己万劫不复！他一边亲吻着爱人坦白的唇，一边深情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为了你，下地狱我也不在乎！”
如果没有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加隆深信他就这样永远地幸福下去了。但鹰之翼，隶属于他的情报网，向他传来了海峡那边惊天的消息，蔷薇公爵，那个本以为早已死了的王者出现了，他即将君临英格兰的大地！
为什么会这样？加隆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他对蔷薇公爵并无憎恨之意，但他的出现将改变米罗的身份，如果米罗成了英格兰的王子，自己还留得住他吗？
是的`，米罗把他的心、他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加隆也丝毫不怀疑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尊荣的地位而抛弃对自己的爱。但蔷薇公爵是他的父亲，是他不惜掀起惊涛骇浪也要拯救的父亲。虽然他所谈不多，但加隆还是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感到，他有多么渴望得到这个唯一与他有血亲关系的亲人的爱。如果蔷薇公爵要带他离开，他会做何选择呢？
痛苦和焦虑折磨着加隆，他不敢告诉米罗，只能在每个晚上看着米罗的睡脸无声地问着，“我该怎么办？”
越担心的事来得越快，沙加到访的消息让他的心凉了半截，但他还是急急地赶回了城堡，只因心中有个小小的期盼，“如果一口咬定米罗死了，是不是就能阻止蔷薇公爵的到来？”
可是沙加的话彻底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
一切都不可避免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加隆不竟有些茫然。
（48）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柔和地洒下金色的细网，和风挟着芬芳的花香拂过茵茵绿草。
斜靠在花园中摆放的躺椅上假寐、等待加隆归来的米罗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个有着一双深绿色瞳眸的青年诚挚而温柔地凝望着自己，“请殿下下令吧，罗伊德粉身碎骨也要完成殿下的指令！”
让自己感动得落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耳边回响……
然后，血幕笼罩了一切，浑身血污的青年从马背上跌落，雪亮的枪刺正扎向他的后背……
“不可以！”惊叫着醒来的米罗遍身冷汗。
因为梦境是如此鲜明，醒过来的他有半响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漂浮的光影发呆。
惊觉到米罗的异样，一直趴伏在他脚边、合着眼舒服地晒太阳的“银眼”一下子站了起来，扑闪着担忧和关切的眸光的银色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脸色微微发白的米罗。
“让你担心了，银眼，”极力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米罗伸手轻揉着“银眼”毛茸茸的头颅，“因为又梦见罗伊德了，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内心纠结的不安和心痛让他不知该怎么对他最好的朋友说。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米罗时常做着让自己揪心的梦，最初的梦里，罗伊德倒下的身影时常出现，但最后出现的总是加隆喷血的胸膛。因为撕裂一样的心痛而哭得气绝的自己无数次被担心得不得了的加隆摇醒，然后被抱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温柔地抚慰。问明原因后的加隆总是在他耳边柔声地诉说着，“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我们会活很长很长的岁月，直到我们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们还在一起。”
每次听到这些让自己安心的话，米罗紧绷的神经便会渐渐放松下来，他会趴伏在加隆宽厚的胸膛上，紧紧地贴着他心脏的位置，贪婪地聆听那让自己喜悦和满足的有力搏动。这种孩子气十足但充满真意的举动常常让加隆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在加隆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并不让米罗感到丢脸，因为爱他、信任他，所以才将一直小心地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的心最柔弱的一面展现给他，这是恋人才有的权力。而同样的，对于加隆以殉情的方式追逐自己的灵魂，米罗虽为之心痛欲裂，但反过来想，如果换了是自己，也一定会做出同样激烈的举动，也只有对所爱之人执着到了疯狂的地步，才会有失去了他自己的世界也会崩塌的绝望，所以毁灭自己的生命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因为为之心痛的人就在身旁，无数次恶梦之后都能握住他的手，听着他的心跳，所以那梦境的尾声渐渐只剩下罗伊德倒下的身影，渐渐地，由模糊到鲜明，鲜明得好象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
罗伊德，那个总是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那个以全部智慧实践自己计划的青年，那个发誓永远追随自己的青年，米罗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如果没有他的全力协助，米罗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很难战胜一个又一个的强敌的。但他对自己的意义绝不只是一个忠诚而能干的部下而已，他更在自己不经意间默默地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正是他的一片赤诚令自己接近冰冷的心得到抚慰，也正是他在坎恩洞察部分叛军贵族意图刺杀自己夺回领导权的阴谋，抢先下手将其诛灭，使自己逃过一难。对这个默默支持自己、保护自己的青年，米罗无法、也不愿接受他或许已死的可能，因此即便知道会给加隆苦心掩盖自己生死真相的计划带来麻烦，进而危及自己的安全，米罗还是央求加隆动用他的力量查找罗伊德的下落。明了恋人心意的加隆只踌躇了片刻就照办。但查询的结果并不让人满意，因为当时的情形太乱，竟没有人说得清罗伊德是死是活，而认识他的人自那以后也没再见过他。
“不管怎么说，这总比确定他死了好。”加隆是这样安慰米罗的，而米罗也只能以此来宽自己的心。
不过为什么最近老是梦见罗伊德呢？是罗伊德的灵魂在呼唤我吗？
一手抚摸着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的“银眼”的脖颈，米罗一边心绪不宁地思索着。因为太过投入，他竟没留意到加隆的脚步声。
从背后将米罗抱住的加隆，没有理会“银眼”好奇的目光，雨点般密集的吻毫不顾及地落在了米罗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上。“银眼”歪着头看了看脸红得象要喷出火来的米罗，站起身静静地走了。
被朋友看见与加隆亲昵，米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想要推开加隆，却被加隆突然紧密得象似要将自己嵌入他胸膛的拥抱吓了一跳。
“怎么了？加隆？”他有些心慌，抱住他的人身体的微颤和臂弯间想要牢牢抓住不放的迫切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出什么事了？”
把头垂在他颈窝处的加隆还是一言不发，但温热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到了米罗的肌肤上。
“怎么了？加隆？”米罗的声音开始发颤，加隆的泪水让他的心哆嗦起来，“为什么不说话？你想让我担心死吗？”
他的话终于让加隆抬起了头，收回环住他身体的手臂，半跪在他面前的加隆将双手放在了米罗脸颊的两旁，如海水一样深蓝、也如海水一样深情的眼眸牢牢地盯住他。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颤抖的声音里饱含着深切的渴望和难言的不安。
“为什么这样问？”米罗把自己的手覆上了加隆的手背，“你还有什么怀疑吗？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吗？”
“再对我说一次吧，请再对我说一次，我想听……”
因为那声音中的悲伤而心痛的米罗怔住了，现在即使不动用他的第六感他也能轻易地感受到加隆内心剧烈的动荡和浓浓的苦涩。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米罗急切的想知道，但加隆眼中的哀怜让他心碎。他紧紧地抓住加隆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唇，珍重地在上面留下一吻。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样担心，但请听我说，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即使是上帝也不能！你的怀抱就是我整个的世界！”
因为感动而沉默的加隆再度将心爱之人紧搂在怀里，轻轻地吻着他的发，一遍又一遍。米罗耐心地等待着，同时也在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终于，加隆轻叹着低声说道：“原谅我，我这样做有些自私，但如果你真的选择了跟他走，我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跟他走……你指的是谁？”米罗的心猛地一跳，因预感到会听到冲击性的消息，他的手心泌出了汗珠。
加隆苦涩地笑了一下，“你的父亲，蔷薇公爵，他还活着，他马上就要到这里来看你了。”
“我的父亲……”米罗呆呆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他半张着口，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成半失神状态的米罗，加隆的心开始绞痛。也就在这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米罗一把搂住了加隆的脖子，“天！我的父亲！他真的还活着！我以为这只能是我的梦想，可上天竟对我如此厚爱！我有父亲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因狂喜而泪如泉涌的他又哭又笑地抓住加隆的背使劲地摇晃，而深切感受到他话语中对过去的不幸所流露出的难言的悲哀的加隆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不管你做何选择，只要你幸福就足够了……
在兴奋和狂喜的冲击下，身体还很虚弱的米罗很快就脱力瘫软在加隆的怀抱里，哭得一塌糊涂的他把头靠在加隆的胸膛上，任加隆细心地用丝巾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迹。
“我很失态吧，加隆。”他抽了抽鼻子，喃喃说道，“父亲，母亲，对我就象是永远也得不到的奢侈，从很小的时候就渴望着，却连他们是谁也不清楚。所以候爵说只要我冒充他的女儿就告诉我他们是谁时，虽然知道很荒唐、也很危险我还是答应了。回到布列塔尼亚得知父母亲的事后，怀着复仇之心的我，只要有一线可能也想拼尽全力拯救我的父亲。虽然后来的事态发展让我更想能为那些追随我的人做点事，但一切的初衷都源于我对父亲的爱！我是那么地渴望他活着，只要让我能在今生有看他一眼的机会也好。现在上天终于听到了我的祈求，它把父亲还给我了！加隆，我好幸福啊！”
米罗的脸上露出无上喜悦的笑容。
只要你幸福就足够了……加隆怔怔地凝视着米罗那让他痴迷的笑容，伤感不安的内心最终转为虔诚的祈祷。
终章
因为怎么也不愿有外人踏入只属于自己和米罗的飘梦园，在蔷薇公爵到来的那一天，加隆将米罗秘密地接回了城堡。在日光室陪伴米罗等待的时候，加隆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一脸紧张但又掩不住喜悦之情的米罗发呆。觉察到他的不安，米罗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窝上，仿佛是想把自己全部的心意传递给他。
加隆微微地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米罗的脸庞，“待会儿，我就在外面等，你好好地和你父亲相聚吧，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谈。‘
“嗯！”米罗笑着点了点头，一缕卷曲的发丝随之垂了下来，盖住了他的眼。
加隆的手很自然地上抬，撩起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向后拢起。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隆隆的马蹄声。加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凑上前吻了一下米罗的唇，然后他直起身，“我……出去了，你在这里等吧。”
“好。”
“加隆！”米罗突然叫住了已走至门口的加隆，“请相信我！”他直视加隆的眼睛温柔地说道。
加隆微垂下了头，停了一下，他重新扬起头，有力地点了点，“我相信！”
加隆走出门厅的时候，沙加已站在那里等待了，加隆走过去站在了他的身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马。
来的一共有两辆精致的轿式马车，随行的则有五十骑全副盛装的骑士。前面的一辆，加隆只看了一下车门上的纹饰就知道那是撒加的马车，后面的一辆没有任何标志，但紧随其两侧护行的十骑十分醒目，统一的深黑色镶金饰的制服，斜披肩头的骑马披风，阔檐帽上跃动着的涡形羽毛，皮靴上装着的白银马刺，都给人赏心悦目的华丽感。而更让人惊叹的是他们沉静中蕴涵的精悍之气，只是奔驰中矫健的姿态就让人明白他们也是善战的勇士。
“那是蔷薇骑士团，公爵最得力的亲卫。”沙加轻声说道。他向最先抵达的骑士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向台阶下走去。这次蔷薇公爵的行程安全全由沙加负责，因此随行的骑士也全由他挑选，领头的那一个正是沙加手下的圣殿骑士团成员。
这时，撒加的马车已到了跟前，当马车停稳后，身着深蓝色华服的撒加跳下了马车，他只看了一眼加隆，便回转头望向后面也已停下来的马车，沙加走到了他的身后，加隆仍站在原地，护行的骑士都已下了马，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个即将出场的王者。
最先出现的是有着一头象是温柔的月色一样的银发的头颅，隐约可见发丝间露出的雪白的面颊，还没等加隆看清楚，对方修长的身躯已优雅而灵巧地跳下了马车，让人眩目的华丽存在几乎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色素极淡的长发舒展而下，微卷的额发象是有自己意志似的不羁地张扬着，端正得只能是上帝之手亲自造就的绝美的面孔上，流转着笑意的眼眸是醉人的玫瑰紫，与偏于柔美的面容惊人地匹配的高挑修长的身躯，散发着优雅中揉合着精悍的奇妙韵味。以优美之姿站立着的公爵身着与护卫成强烈对比的式样简洁的纯白缎质华服，身上没有任何抢眼的装饰，但只他本人绝丽的容姿就已胜过世间最耀眼的宝石。
然而比起他那令人窒息的美貌来，他身上散发的压倒一切的威严更令人震撼，即便是加隆，在触及他那傲视群伦的眸光时也有了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米罗的父亲！加隆在心底下了这样的肯定，虽然容貌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他们身上所散发的凌厉之气却是一般无二。他不由得回想起了米罗在战场上奔驰矫健的身姿。
把这样一个象自由地翱翔在天际的雄鹰一样的少年束缚在自己的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呢？加隆有些茫然。就在这时，公爵因焦虑而略显尖锐的磁性嗓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在哪里？”蔷薇公爵只扫了一眼就确定在场的并没有他渴望看到的人，他那线条优美的眉毛立即纠结起来。
撒加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站着的加隆，加隆在触及到兄长的眸光后立即把目光闪向一边。
“请跟我来，”加隆沉静地看着转向他的紫色瞳眸，“他就在屋里。”
白色的身影立刻以一种谁也模仿不了的优雅步调向他走来，加隆深吸了口气，转身先行进屋。进入大厅，转过走廊，在日光室的门口停下的加隆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却一时踌躇着没有扭开，身后站立的人静静地等待着，但从他加重的呼吸已可感知他内心的激荡。
加隆按下门把手，门轻轻地打开，“进去吧，他就在里面。”
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加隆把门重新关上，因为感到很疲惫，他有好一会儿都靠在墙上没有力气动弹。
当门重新打开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等着自己呢？加隆想知道，但又害怕知道。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站在日光室中央的米罗双腿开始颤抖，浑身的力气就象是被抽干了一样地软弱。从蔷薇公爵跳下马车开始，米罗就一直紧贴着窗户看得眼也不眨，他想哭想喊，但却被极度的兴奋压抑着什么也做不了。当公爵的身影消失在门厅口，他连忙聚集起身上还残存的力气走到了屋子的中央，想要给初次见面的父亲留个好印象的他，不安地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的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会昏倒，但渴望的心情是如此地强烈，支撑着他稳稳地站立着。
“米罗……”那个陌生但又觉得理应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温暖如春的笑容溢满了那张美得不可思议的面庞。在米罗的泪水滑落下来前，他被那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身躯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跟你母亲一模一样呢！”象是叹息的话语带着似悲又喜的激情，公爵轻颤着，将他白晰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上米罗的面颊，细细的，一点一点，象是触摸珍宝一样地小心。
“……无论是眉毛，还是眼睛，还是嘴唇，都跟艾丝美拉一个样子，连笑起来的样子也一般无二……”公爵秀丽的嘴角浮现出水晶柔光一般的微笑，温柔的抚摸也带上了某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一直压抑着的米罗终于崩溃了，他紧紧地抱住父亲的背，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父亲……我的父亲……”他哭着，喊着，喊得嗓子发痛也觉得不够，十五年的期待，十五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紧紧拥住他的公爵也早已失去了自制，从米罗身上看到最爱的人的影子让他陷入了悲喜交加的旋涡之中。十五年的冤狱没有压垮他分毫，但看到爱子痛哭的模样，他的心碎了一地。
靠在门外墙边等待的加隆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哭泣，他叹息着垂下了头。
屋内的哭泣终于止住，父子间渴望知道对方一切的交谈在进行着，因为不想让对方为自己难过，所以两人都只轻描淡写地诉说自己的经历。
“知道吗，孩子，是你救了我啊！你在布列塔尼亚的壮举令那个篡位者害怕，每天都有大批贵族为此逼问他我的下落。他在诺曼底的失败让他丧尽人心，英国还从未这样惨败过，全英国的人都渴望着我出来以雪此恨。而你的出现、你在布列塔尼亚的胜利让他们兴奋，也让他们更痛恨那个卑鄙的篡位者，既便是曾支持他的教会也识时务地倒向了我这边，所以如果他不把我放出来，交出他霸占已久的王座，他的命保不保得住都还难说。”公爵兴奋地说道，紫色的眼眸闪耀着灿烂的光芒，“你是我的骄傲！孩子，是我一生最期待的完美！和我一起回英国吧，你会是英国历史上最了不起的王太子，将来也会是最出色的国王！”
因为父亲的夸赞而高兴得满脸放光的米罗神色突然暗淡下来。
“父亲……”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我不能和您回去。”
公爵一愣，“为什么？”
“我有心爱的人在这里，我不能也不愿离开他。”
有半响公爵没有说话，米罗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紧张地等待着父亲的问话。
“是因为那个加隆吗？”公爵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米罗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隐含的怒气。
“是，他是我最爱的人。”米罗强打起精神坚定地说道。
“比我更重要吗？”还是淡淡的语气，但已隐约染上了一抹伤感。
“不是！”米罗连忙摇着头辩解道，“父亲也是我最爱的人！但两种爱是不一样的，我对父亲的爱是谁也夺不走的亲情之爱，对他则是恋人之爱，也是无可替代的。”
又是一阵沉默，一直搂着米罗不放的公爵松开手臂稍稍离开了些，米罗顿感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
“你明白你所说的恋人之爱的意思吗？那个加隆怎么看也是个男人啊。”公爵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失望。
“我知道。”米罗感到了心痛，因为让父亲失望而心痛，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渴望父亲能理解自己对加隆的爱。
“我知道爱上一个同性是怎么也不能让世人认同的，可是我能确定我对他的爱是恋人之爱。老师曾对我说，恋爱是忘我的陶醉，温暖的安慰，微痒的快感和酸甜的幸福，这些我都从他那里得到了，而且我能确定只有他才能给我带来这些感受。”
因为看到父亲已变得阴沉的脸，米罗咬了一下牙，坚定地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说，加隆带给我的不只是这些美妙的感受，他还让我感到他有多么珍视我的存在，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能茫然地在黑暗中前行的我来说，这是最最重要的！所以即使要我放弃整个世界，只要能拥有他的爱，我也……”
惊觉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深深地伤害了父亲的米罗连忙停住了口，他无力地垂着肩，等待父亲的责难。
“抱歉，我的孩子，”温柔的手臂重新环住米罗的身体，“因为听了你的话想起过去的自己，所以有些愣神了。”
微笑的公爵怎么看都有些悲伤，“看见你母亲的第一眼就为她迷醉，她的笑容很美，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勉强比喻的话，就象林梢轻轻流泄的阳光，纯净甜蜜而又温暖。”
回想起最爱的女人，公爵的眼中充满了柔情，“那时只想和她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分离，只要能守着她，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王位也可以放弃。可是我的身份、我的地位却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得了的，只因牵涉许多人许多事，而且我还有不可推卸的为国家效力的职责。”
似乎是为过去、为自己无奈的处境而感伤，公爵微微苦笑起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为想两全其美，我私底下和你母亲结了婚，为了能让她成为被承认的我的合法妻子，我离开她回英国求助于我的伯父。那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她身边，让她受尽生产之苦而死去，那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公爵的头无力地垂下，长长的银发遮住了他的脸，米罗颤抖着紧紧拥住已陷入悲伤和自责不能自拔的父亲，公爵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最不可原谅的是，我让你，我们最珍爱的孩子，受尽磨难，这是我一生的罪啊！艾丝美拉，对不起，亲爱的，我本来期望我们的孩子比谁都幸福，可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到……”
最后的话语已变成悲鸣，苦涩的泪水从那双已暗淡成深紫的眼中不断涌出。
“父亲，对不起，我让您伤心了，”米罗搂住父亲的脖子，将同样是泪水纵横的脸贴上公爵的脸，“对我来说，即使父亲没在我身边，我也能感受到父亲对我的珍爱。莫瑞夫人不就是父亲派来照料我保护我的天使吗？虽然后来发生了不幸，但那不是父亲的错，在父亲深陷牢狱时还对我做尽可能周到的安排，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就象父亲为我感到骄傲一样，我也为有您这样的父亲感到幸福啊！”
含着眼泪伤感地笑起来的公爵温柔地吻了吻爱子的额头，“你是我的骄傲，永远都是！如果艾丝美拉还活着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我曾想给艾丝美拉一个温暖的家，和她养很多的孩子，虽然后来……但有了你我已经知足了！艾丝美拉曾说宫廷并不适合她，不过她会为了我勉强自己……”
想起妻子的话再度感到悲哀的公爵有一会儿只是呆坐着，当米罗的手覆上他的手时，他才象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回过神来。
“我已经很对不起你的母亲了，所以我绝不会让我们唯一的孩子再委屈自己。米罗，虽然我暂时还无法接受你爱上一个男人的事，但只要你，我的孩子，认准那是能给你带来幸福的爱，我愿意接受你爱的人。”
“父亲！”为父亲如此宽容地接受，米罗喜极而泣。
“那个撒加，想必是认准你不会离开他弟弟，所以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让我见你的吧。”回复到正事上，公爵的神情迅速恢复了平静，紫色的眼眸闪动着微妙的光芒，“虽然很想跟他打一场，不过你在这里就打不起来了。孩子，你现在是他的人质，阻止我进攻法国的人质！”
话语中无可奈何的苦涩令米罗不安，他知道自己敏感的身份已成为两国角力的棋子。
“英国不仅失去了一位最出色的太子，而且还不能为自己的失败复仇，这让我有点不能接受啊，”公爵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待会儿我得好好跟他谈谈，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扳回点什么，完全没有收获会让国民失望的。”
言辞的最后，公爵露出了慧黠的微笑。
“啊，米罗，有个人一直想见你，我想你也一定想见他吧。”抛开心中的算计，公爵愉快地说道。
“是谁？”
“罗伊德，你最忠实的部下。”
“是他！他在哪里？”米罗惊喜得跳了起来。
“就在外面。”公爵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招了一下手，随行的骑士中的一个立即奔上了台阶。
“他在大战中受了伤，不过他还是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横渡海峡找到了我，你在布列塔尼亚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这个人真是忠心，为了救你，他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的！”走回爱子身旁的公爵骄傲之色溢于言表，“有这样忠勇的部下，你有多出色可想而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公爵和米罗同时喊道。
门轻轻地推开，一个瘦削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等米罗喊出他的名字，他已经在米罗面前单膝跪下。抓住米罗伸过来的手，青年恭敬地献上一吻。
“我的主君，您活着就是罗伊德最大的幸福！”颤抖的声音诉说着青年激动的心情。
“罗伊德，你活着也是我最大的幸福！”米罗一把拉起青年，满怀喜悦之情地细细打量青年，青年温柔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虽然没说话，但两人都从对方那里感受到了幸福的安心。
“我说罗伊德，跟我回英国吧。”一旁的公爵插话打断了两人的凝视。
罗伊德恭敬地转向公爵，“陛下的厚爱我心领了，对罗伊德来说，心中的王只有一个，那就是米罗殿下。我曾发誓永远追随殿下，这个誓言永远不变！”
公爵朝着爱子羞红的脸笑了起来。
“罗伊德，米罗有了自己的恋人，他想永远留在那人身边。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他一生都不会再上战场。所以……”
“我明白，殿下能得到自己的幸福罗伊德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我，殿下不用担心，既然不需要上战场了，我想回自己的故乡，那里有个我爱的姑娘在等着我，我想回去跟她成亲，然后过一过我久违了的恬淡生活。”
“这样啊，”公爵看着爱子，“还是输给你了。罗伊德这小子也太倔了！这样都不肯效忠于我！”
有点象抱怨的话中更多的是对爱子的自豪之情。
“我现在很幸福，罗伊德也一定会幸福的！”
说着真诚的祝愿的米罗上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罗伊德，罗伊德的脸立即涨得通红，显然他对主君的热情有点不适应。他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一步，低下头重新向米罗行了一礼。
“我的主君，只要需要，请随时召唤罗伊德，罗伊德祝愿主君一生幸福！”他抬起头，带着真诚的微笑说道。然后他不失礼节地弯腰向公爵深施一礼，随即静静地退了出去。
“可惜啊！”公爵看着他的背影叹息道。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米罗，“外面那个人已等得不耐烦了吧？如果再不让他进来。他一定恨死我这个做父亲的了。”
被父亲的打趣弄得不好意思的米罗垂下了头。
“你们俩好好聊聊吧，我得去找那个撒加好好谈谈。啊，那个撒加，狡猾得象只千年的老狐狸，幸好你喜欢的人不是他，否则我是一万个不答应！”
恨恨地说着抱怨之辞的公爵摸了摸爱子的头，“你有眼光，找个笨点的比较放心。”
被父亲的话弄得哭笑不得的米罗反驳道：“加隆一点都不笨！加隆很聪明！”
“是吗？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父亲！”
“说笑呢！看把你急得。哎，说起来他为你自杀的事难道不算笨吗？”
“父亲！”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感动啊！孩子，有人这样爱你，我也就放心了。”
公爵有些落寞地笑了。象是要掩饰什么，他匆匆说了一句，“我呆会儿再来看你，孩子。”随即迅速转身向门外走去。
被父亲最后那近似虚弱的笑容所震动，米罗伸手掩住了流泪的面孔。他知道他的决定给父亲带来了伤害，想要与爱子相守的愿望因为自己的决定而破灭，而且此生能再见面的机会也会寥寥无几。已成撒加掌控的人质的自己今生都不可能离开法国，而即将戴上王冠的父亲也很难再象这次一样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看自己。唯一的亲人很快又将远去，心中才充实的父爱又将成为奢望……
“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加隆拥住了米罗。
米罗放下手，定定地望着因担忧而面露忧郁之色的加隆，“我不后悔选择你，无论是让我选择多少次，我也一定选择你！”
命运的恋人应该就是这样吧，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想永远与他相伴，对自己的人生来说，他是必不可少的唯一！
“不后悔，一生都不后悔！”重复着自己的誓言的米罗闭上了眼，尽情地感受加隆温柔的吻带给自己的心灵震颤……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