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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湘传
　　作者：鲁庵

　　县令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群雄纷起，中原逐鹿，英雄辈出。
　　待尘埃落定，天下三分，恒国居北，鸾国居西、临国居南，终是定了局势。
　　桓帝、鸾帝、临帝皆是当世豪雄，分疆裂土，各霸一方。此后各国皆休养生息，中原罢战已有五年。
　　是夜，星消月隐，整个青州城都已被黑暗笼罩。
　　城西有一座小小的院落，简单而幽静。远道前来的客人用过晚饭，正与主人在书房商谈正事。正屋内的丫环仆佣都被赶了出来，各自散去，院中很快没了人声，只余几盏气死风灯随风摇曳。
　　这时，黑黢黢的树影间缓缓立起一道墨色人影，轻轻掠起，如一只展翼的飞鸟无声地落在檐角，单脚倒挂，将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书橱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来，主人进去取了一封密信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就是这个了。”客人面现喜色，伸手便要去取。
　　黑衣人蓦然身子一荡，自窗子滑了进去，翻身跃起的瞬间，手中薄刃已断了主人的咽喉。喷涌而出的鲜血将那位客人逼得后退了两步，脚步未稳，已被冷厉的寒锋点在喉间。
　　黑衣人一脸络腮胡子，两只眼睛却是灿如宝石，目不转睛盯视着他，慢慢伸手取了桌上的密函，塞入怀里。
　　客人僵着身子，强自镇定，低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强入民宅，害人性命！没有王法了么！”
　　黑衣人凝目望着他，不言不动，足足有盏茶时分，直到他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才嘿地逸出一声轻笑：“郡守大人，您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话刚说完，已闪电般掠出门去，纵身跃上房顶，轻轻一声唿哨，暗影里两个黑影迎了上来，三人展开轻功，几个腾跃便消失于暗夜之中。
　　这位郡守大人张口结舌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忽然觉着这杀手竟是似曾相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高声呼道：“来人！有刺客！”院内顿时聒噪起来。
　　☆ ☆ ☆
　　啪的一声，折叠的信笺在桌上跳了跳，落在一身素袍的儒生面前：“幸不辱命！”
　　儒生轻轻捻过信笺，并不打开，只望着他道：“潇湘，你行事千万小心谨慎，不要给兄弟们添乱了。昨夜既是得手了，还在房内耽搁什么？若是被人发现了真相，抑或是恰巧有功夫高强的护卫，你三人又如何全身而退？”
　　那唤作潇湘的年轻人瞪了眼在一旁看笑话的两位兄弟，朝儒生弯起嘴角：“我不过是瞧着这位郡守钱朗大人色厉内荏的模样好笑，哪里就会添什么乱子！咱们来凤县数载，也不曾为人所知。”
　　儒生轻轻叹息：“潇湘，以你这般随意的性子，实在不宜做暗门生意……”
　　“好说好说。”潇湘一见他又要开始教训自己，忙告饶道，“陆兄，今儿是我的不是，您就饶了我吧。我自今日起闭门思过，不接生意就是！”
　　见他眯着一双凤目，微翘着嘴角，连连拱手，儒生已是一脸的无奈，心中也实在不忍心责备他，只得甩了甩袖子出门而去。
　　且说临国与恒国之间，有一条大江相隔，名唤澜江，临国距江边约三十里地有两座大山，东为凤山，西为凰山，都是山高林密，少有人烟。凰山之西便是鸾国地界了。
　　临国边境的偏僻小县凤县便在这三国交界的澜江边上，背倚凤山，面对澜江，端的是个风光秀致的好地方。
　　这天晴日方好，放眼澜江烟波渺渺，一叶扁舟泛于江上，也无船夫，只一白衣人仰卧其中，胸口上停着一只酒杯，斟满了透着绿意的清酒。他一只脚随意地跷在膝上，双手置于脑后，微眯着凤眼，任小舟随波飘荡，惬意而悠闲。
　　这时，岸上远远奔来两个衙役打扮的年轻人，口中大声唤着：“大人——大人——”
　　舟中人本不欲理睬，听他们唤得急了，轻叹口气，胸口微挺，杯子跳起，酒液如虹，直灌入口中。细长的手指捻了杯子抛入江中，方懒懒起身道：“何事又来扰我清静？”
　　人见到他大喜，喘息道：“大人，衙门有事了！”
　　“大惊小怪什么！我这凤县民风良善、夜不闭户，哪里会有什么事情。你等莫要无事来叨扰我！去找陆师爷。”白衣人很是气恼。
　　那衙役头目躬身禀道：“大人，不是咱衙门里的事，是郡守钱大人亲自来此，要大人速去见他。”
　　“钱朗？”白衣人冷笑，“上月例银不是送上了么？大老远的又来此做什么！”
　　话虽如此，顶头上司召见，却也不能怠慢了，停舟靠岸，随着衙役匆匆回了县衙。
　　远远地便望见客厅内一身紫色官服的郡守来回踱着步子，几位随行的护卫差役立在门外。这位白衣大人忙脸上堆上笑，迈步入内。
　　钱朗大人显是早已等得不耐了，见他进来，上下打量，心里暗骂一句，妈的，这人倒是比台上的戏子还要俊美几分！
　　他悄悄吞了口唾沫，阴沉着脸道：“凤天凤潇湘大人，你不在衙门里执事，倒有闲情逸致出去玩耍！”
　　凤天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袍，躬身笑道：“大人见谅，下官正在田间巡查，急着前来拜见大人，匆忙间忘了换上官服，真是得罪了。容下官先行告退。”
　　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便如翩翩佳公子出行游玩一般，哪里有半分勘查农田水利之相！
　　钱朗明知他一派胡言，也不计较，摆了摆手：“罢了，坐吧。本官有要事。”
　　他知这凤县令一贯不拘常礼，行为无度，惹人嫌恶。可凤县这荒僻之地近几年被他治理得人人赞誉、户户殷实，远胜过他治下的其他县镇，再加上每季孝敬上来的例银也是极丰厚的，因此凡事也都给他几分颜面。
　　凤天一笑，撩袍坐在下首。
　　“潇湘啊——”钱朗唤着凤天的字，显得格外亲近，“凤县虽是小县，却是边境重镇。这几年虽无战事，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几句话说得语重心长，凤县令连连称是。
　　凤天面上恭谨，心里清楚，凤县这数万人口得以安居，并不是全靠了自己的功劳，离县城二十里凤山中的一万驻军可不是吃素的。守军将领季良在他的游说下，约束部众，开荒种粮，与凤县百姓同衣同食，才能免除了盗贼豪强之乱、军士扰民之祸，使凤县有此繁盛景象。
　　想到那位豪爽好酒的季将军，他的唇角不觉含了笑意，多日不见，也该请他来衙里喝顿酒了。
　　钱朗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面露不悦。凤天回过神来，拱手道：“多谢大人指点。”
　　“如今虽说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可也要防患于未然。恒国最近蠢蠢欲动，怕是要向鸾国发兵了。恒帝前些日派使臣来朝见吾皇，请陛下与他一同出兵西征，剿灭鸾国，平分天下，已被陛下拒绝了。”
　　凤天听他说了半晌，也不知这钱大人到此究竟何事，插言道：“朝野大事，我这小小县令知之甚少。只不知大人亲自光临小县，有何要事？”
　　钱朗屏退众人，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皇上要来此巡视……”
　　“啊！”凤天一惊，“皇上？临帝？”
　　钱朗面色一沉：“陛下的名号岂是你我能叫得的？”
　　“是，下官鲁莽！”
　　“潇湘，你来此有五年了吧。”见他点头，钱郡守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五年，休战也已经五年了。既是恒国已动杀心，看来，战事又要起了。”说罢静默不语。
　　上司无话，凤天便是焦急，也只得在一旁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钱朗慢慢睁开双目，直直盯视着他道：“潇湘，以你的才德，早该晋升，本官也曾上过荐表，可你总是万般推托，总要留在任上做这凤县的七品县令，却是为何？”
　　凤天微笑道：“蒙大人错爱，潇湘管理这小小凤县已是竭尽全力了，哪里还能再担重任！”
　　钱朗目光渐渐冷厉：“若不是你竭心尽力，本郡又哪里能容你到今日！凤天，我不管你究竟有何图谋，皇上一月之内就要来此，你准备一下，好生伺候。切记，此事须严守机密，不得有任何差池！”
　　“季将军那里……”
　　“季将军自有兵部通传文书，咱们不可逾越了。”
　　这位郡守大人推拒了凤县令的热情，既没吃饭，也没留宿，即刻乘车马赶回京城去了。
　　“妈的！这钱朗还不是个只知道伸手要钱的糊涂蛋，还知道老子是故意要留在凤县的！”
　　凤天一个人呆呆坐着，方才应对时的冷汗还没去尽。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跳起，探首出去吩咐衙役：“去叫陆师爷来。”

　　漏网

　　凤县县衙的师爷陆明是恒国人，原是个学富五车的秀才，却因家境贫寒，无人引荐，又逢了战乱，一直无用武之地。四年前流落到凤城，被凤天遇上，一见如故，便收他做了衙门的师爷。
　　凤天本性喜好游历，做了县令就没机会出门。自陆明来了之后，他得了自由，索性将衙门的事都交给了师爷。陆明也不负所望，诸般事体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消片刻，一位气宇轩昂的儒士进了县衙，在后宅书房中寻到了凤天。
　　“大人，您找我？”
　　“陆兄，不用跟我客气。”凤天拉了他的手坐下，将今日郡守钱朗来此的言行尽数相告，言语间颇有些忧虑，“陆兄，你说他是否已对我起了疑心？”
　　陆明听得临帝要来凤县巡视，面色微变，沉吟片刻道：“便是起疑，他也无任何证据。据我推测，多半是因为临帝要来凤县，他怕有闪失，只来威吓于你。若是真有实证，岂能还任你在此逍遥？”
　　凤天松了口气：“如此我就放心了。凤县风光绮丽，离我明庄只数十里之遥，呆了这几年，还真舍不得离开呢。对了，明庄最近的生意不知怎样了，我也有些日子没去了，明日便回去住上几天，且享受享受，待临帝来了，必得忙得昏头了。”
　　“也好，潇湘便去庄上歇息几日吧。”陆明不愧是谦谦君子，对他的躲懒行径并无二话。
　　凤天听他这般说，暗自惭愧，便是在凤县，自己也是日日休息，有事大多劳烦陆明处理了。好在他面皮子厚，嘻嘻一笑，倒也没觉难堪。
　　“最近生意似乎清淡了些，太平盛世，暗门生意不好做。”陆明说得淡淡的。
　　“太平盛世么？”凤天斜靠在椅中，冷笑一声，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好些日子没出去了，下一个生意，我亲自去。”
　　陆明睨了他一眼：“生意我已经安排下了，不用你操心。”
　　凤天跳起身来，叫道：“我这做庄主的几个月都没出手了，江湖上岂不笑我明庄徒有虚名！”
　　他怒瞪着眼前这位依旧波澜不兴的俊雅面庞，恨不得上去擂上两拳，想想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才勉强忍了下来。
　　几年的携手与共，两人已如生死兄弟。既得凤天信任，陆明便连带着也帮衬起明庄的生意来。
　　“我的潇湘大庄主，咱明庄接手的活你庄里的七仙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决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出手。”陆明嗤笑道。
　　“不行，这次我一定要亲自去。整日呆在凤县，闷也闷死了！”凤天说的恨恨的。
　　陆明瞧着眼前人儿瞪着一双清澈的丹凤美瞳，轻嗔薄怒的样儿，竟别有一番倜傥滋味，不觉呆了。
　　凤天最终也没得到这活计，任他说破了嘴皮子，陆明也没给他透露半分消息。
　　“哼！我这庄主的位子也该让给你了！”
　　他大怒之下，拎了两坛酒，骑上白云马，自去凤山寻季良将军喝酒去了。
　　二十多里地转眼即到，凤天拉着马缰，一边欣赏着春日美景，一边溜溜达达地上了山。凤山上守关卡的军士都得过他的好处，早已和他混得熟了，见他来到，不及禀报将军，早接过酒坛，簇拥着迎上山去。
　　凤山守军的居处，多半是木头搭建的营地，刚到了帅帐门口，就听到里面骂道：“你们这些混小子，不来通禀，又先放了他上山。若是奸细，还不把你们都宰了！”语气虽重，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可凤天本就心里不爽，听了这话更加恼了，一脚踹了门进去，立在当地骂道：“你个挨千刀的季良，老子今儿想着你，特意带了两坛好酒来，你摆什么大将军的臭架子，难道老子怕了你不成？”
　　季良原本听他来了，很是高兴，和军士们开个玩笑，却不料遭来凤天的一顿臭骂。当着这些部属，他的面子有些过不去了，脸上霎时青涔涔的。
　　他慢慢沉下脸来，盯着凤天，冷冷传令：“来人，将这擅闯大营的凤天给我拿下！”
　　旁边将士听令，呼啦上前，拉胳膊撸肩，三两下将他捆了起来。
　　凤天话一出口就知道说得过了，看他着恼也就没挣扎。待众人将他捆好按在地上跪下，可就急了。
　　“咦，我说季良，你还玩真的了！还不快把老子放了！”
　　季良见他仍不服软，也自恼了：“凤天，莫说你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便是王爷宰相到了我军营，无我号令也不能擅行一步！”
　　旁边副将米南宫忙上前劝道：“将军息怒，凤大人和您不见外，说话有些爽直，您就担待着些。”见季良面色略有和缓，又到凤天身边劝道，“凤大人，咱们军营也有自个儿的规矩，将军待您就如自家兄弟，您也莫要气恼了。”说着扶他起身。
　　凤天气季良真个动手绑他，扭过头去不睬他，过了片刻却又悄悄转过来偷瞥了眼季良，正撞上他蕴着笑意的眸子，他微微一怔，也不觉勾起了唇角。
　　季良哈哈一笑，亲自上前给他松了绑缚。
　　凤天双手一得自由，迎面一个黑虎掏心将他击倒在地。季良顺势后滚，脚尖勾到了他的脚踝，凤天顿时站立不稳，跌到了季良身上。
　　众人早已见惯了两人这般作为，都在一旁瞧着。米南宫看着地下翻滚扭打的两人不觉摇头：“这两位大人啊！”一边驱赶着大伙儿退出帅帐，一边吩咐伙房置办酒菜。
　　出了一身臭汗，冲了凉，坐在桌前，面对着美酒佳肴，凤天已是神清气爽，变身温文雅士。再等三杯酒下肚，他更是赛过神仙了。
　　“季大哥，山上日子清苦，熬了五年，你也该换防了吧？”
　　季良微微摇头，“兄弟，不瞒你说，在凤山的这几年，已是我从军来最惬意的日子了。能遇到兄弟你，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凤天大笑：“季大哥这话似乎说错了对象，大哥家中大嫂若是听到必得拿刀子来劈了小弟。”
　　季良眸光一暗，默然半晌道：“你家大嫂，几年前战乱时已经故去了。”
　　“啊！”凤天收了笑，歉然道，“小弟不知，还请大哥见谅。”自相识以来，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没料竟是殁了。
　　“都过去了……好容易有了这五年的安宁，可惜啊，如今又不知要有多少家人生离死别！”
　　凤天瞪大了眼睛：“果真又要起干戈？”莫非郡守钱朗的说法是真？
　　“已接了兵部的密函，恒国已对鸾国起意，战事恐不远了。兄弟掌管凤县，恰是边界之地，可要千万小心！”季良连饮了三杯酒，摸着颌下的髭须，豪气干云，“这些年征战南北，我季良还未怕过谁来。如今我已是孤家寡人一个，就是拼着血染澜江，也要护着我临国的百姓不受战乱之苦！”
　　转眼过了十多日，凤山日日提着酒壶，满山里游荡高歌。军士们都知道这位凤县县令是个狂狷之人，见得惯了，也不在意。到后来季良看不下去了，这日晌午见他清醒了些便劝道：“兄弟，你可是一县的父母官，天天在我这里发酒疯可不是那么回事儿，赶紧回去吧。万一郡守来了，又要怪罪于你了！”
　　凤山眯着眼睛笑道：“没关系，衙里有陆师爷呢。我这县令，也就是挂着个名儿。”话虽如此，他想起还要去明庄看看，便起身告辞了。
　　明庄在凰山之中，路途不远，凤天骑着白云马，一路向西，徐徐前行，不足两个时辰就到了凰山下。正要上山，忽然想到还未改装，忙寻个僻静之处，取出假须粘在面上。明庄庄主潇湘是个大胡子，江湖上威名远扬，可不能搞错了。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争斗之声，伴着受伤者的厉叫。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明庄地界动手！”凤天心里不忿，好容易收拾停当，翻身上了马，远处却没了声息。他仔细辨明方向，慢慢朝方才打斗之处寻去。
　　到了一片竹林边的空旷之地，大吃一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浑身鲜血的蓝衣人，一动不动，眼看着多半是死了。凤天下了马，走到一人身旁伸手试了试，果真没了气息。他不觉大为疑惑，看这几人服色与防身之物似是富贵人家的护卫，如何会横尸荒野，凶手又是谁人？
　　这时，旁边的竹林中传来瑟瑟的声音，一位身着墨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拨开竹枝，走了出来。凤天瞧着他对眼，便邀上前搭讪，不料这男子并不理睬凤天，俯下身去摸了摸地上的几个死者，直起身来已面露悲愤之色。
　　“你这贼人，便要劫财劫物，拿去就是，为何下手这般狠辣，偏要取人性命！没料想这凤县县治竟是这般混乱！”这男子相貌俊雅，说话间隐隐透着凌厉的气势。
　　凤天一怔，片刻间已明白此人错认了自己作凶手，淡然笑道：“朋友可认错了人去。在下只是路过，并非行凶之人。”他心中暗恼，居然有人敢在我凤县杀人越货，若是被我捉到，非得剐了他！
　　这时，地上较远处一人发出一声轻哼，这男子忙奔了过去，扶起他一边摇晃着一边大声叫道：“海义！海义！你怎样了？”那叫海义的伤者身子微微抽搐，并未清醒。
　　“你这般摇他，活人也叫你整死了。”凤天走到他身边嗤笑着。
　　这男子突地长身而起，拱手急声道：“请这位侠士救我家仆性命！”
　　“哦？这……”凤天颇有些犹豫，他不知怎的对这墨衣男子很有些亲近之意，可自己一向是做杀手的，从来只知道杀人毙命，难不成今日反倒要救了人去？
　　这男子定了定神，朝他深深一揖：“这位兄弟，你若能救他性命……海熙必不敢忘大恩，银钱财宝任君取之。”
　　凤天忙伸手扶起，心下做了决定：“海先生，我的庄子便在这山里。你与我一同扶他上马，去庄里救治吧。”
　　海熙有些迟疑，抬头望进他清澈明净的双瞳，这眸子，不由得他不信。凤天简单处理了海义的伤处，两人牵着马慢慢上了山。
　　到了半山，果然见到郁郁葱茏之中隐着一片红墙绿瓦的庄园，庄门上“日月山庄”四个篆字古意盎然，在夕阳下光华夺目。
　　“庄主！”门口的守卫见了凤天忙飞奔了进去报讯。片刻，一朵五彩祥云飞掠而来，直直扑入凤天怀里，竟是个身披锦缎彩衣的小姑娘。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她转头见到一旁的海熙和海义，奇道，“咦，他们是谁？这人伤得好重！”庄上极少有外人前来，大哥既是将他二人带来，多半是相熟的朋友吧。
　　凤天爱怜地揉了揉她的乌发，温言道：“小凤凰，就你一人在家么？这位先生的仆从伤重，你救救他吧。”
　　“几位哥哥都出去了。”凤凰说着引了三人来到药庐，扶海义仰卧在榻上，解开他的衣襟，露出伤处，不禁轻轻抽了口气。她回身看了看凤天，迟疑道：“大哥，你是说让我救治此人么？”
　　凤天点头道：“正是，可还有救么？”
　　凤凰思索片刻，对海熙道：“请这位先生回避一下。”海熙面露疑色，看向凤天。
　　“是啦，你看我都忘了。”凤天忙吩咐下人带他去客房休息，安慰他道，“海先生请安心休息。我妹子是杏林高手，她若是救不得，这天下怕也没几人能挽回尊仆的性命了。”
　　见海熙随着仆佣远去，凤凰轻轻关上了门，旋身笑道：“大哥又是来考教小妹的么？这人身上的两处伤口明明都是四哥的短戟所致。伤口不深，出血也不多，但劲力已贯透筋脉，显是有心要取他性命！”
　　“啊！”
　　凤天一时惊怔无语，脑中急转，这海熙、海义与竹林中的七八条性命，难道就是陆明此次安排的生意么？看海熙倒像个天生身居高位之人，便是身在难中，那沉稳的气势，深邃的眸光，也令人震慑。他究竟是什么人？陆明又因何要瞒着自己？

　　放水

　　“大哥，这人还救不救？再迟得片刻可就没命了！”凤凰娇嫩的语声在耳边响起。
　　“救！先救人！且试试你的本事，等你四哥回来再作计较。”凤天暗暗责备自己，都是自家兄弟，如何能胡乱猜疑。
　　凤凰应声，直忙了近一个时辰，好歹把这叫海义的仆人救了过来。
　　凤天用丝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细汗，一边笑着说：“小凤凰，你的医术可越来越退步了。这人伤势这么轻，你还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救活。是不是最近大哥不在庄子里，你只顾贪玩了呀？”
　　凤凰气得扭过头，撅起嘴巴不睬他。
　　凤天哈哈大笑，拉开房门便要出去，抬起脚却又落回原处。门外静静地立着墨青色宽袍的身影。
　　“你，海先生！你没去休息么？”凤天脸上带着笑，暗中却大为气恼，庄里的护卫都哪里去了，竟然让一个外人随便来到凤凰的药庐。他脑中电转，暗想自己与凤凰的话语他不知听到了多少。
　　海熙深深看了他一眼，语音温润平和：“在下担心仆从的伤势，不亲眼见到他平安无事，总是放心不下。”
　　“海先生请进来吧，这位海义大哥已无大碍了。”凤凰在屋内招呼着。
　　凤天侧身让海熙进来。榻上的海义面色微微有些潮红，呼吸渐趋平稳，看样子是无性命之忧了。
　　“贵仆身体强健，待明早麻药药性过了就会清醒。伤势么，不足半月便可痊愈。我凤凰治的伤，绝无后患！”
　　海熙大喜，朝凤凰深深一揖：“多谢神医姑娘的救命之恩，我海熙必不敢忘。”
　　凤凰忙自避让，急声道：“先生莫要如此，是我大哥让我救的人，可不是我的意思。”她心道，若不是大哥开口，这四哥搞出的伤，我又怎会出手相救？
　　凤天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忙插言道：“先生的仆从既然无事了，就请先去休息吧。”
　　海熙沉吟片刻道：“海义伤重，不方便劳累姑娘家。不知在下可否在这药庐中休息，顺便还可打个下手？”
　　“我可不要……”凤凰话未说完，已被凤天一把拉开。“也好，海先生便在此休息吧。”说完，拥着凤凰出了门。
　　“我的药庐……”听着远远传来小姑娘不满的叫声，海熙不觉莞尔。这位凤凰姑娘毫无心机，又医术奇高，那位大哥么，他的面色不觉沉重起来。
　　他自京城来此，行踪极为隐秘，不料刚到了凰山脚下便遭了伏击。那几个突袭的盗匪功夫极高，不为仇不劫财，倒是单单来取自己性命的。他的几个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却都命丧其手。若不是一发现危险，海义便先将他藏在安全之地，恐怕今日也是凶多吉少了。眼前这日月山庄正邪难测，既处于凤县境内，却又从未听闻，实不是久居之地。他打定主意，待海义能够行动便即离开。
　　第二日一早，凤天便起身去了药庐。昨夜几乎被凤凰念叨了整晚，责怪他随意让不是病人的人住进她的宝贝地方，直到他答应明日一早便将那位海先生赶了出来方才作罢。
　　刚到了药庐门口，就听到凤凰咯咯的笑声：“好啦，好啦，海先生，您的侍从醒了！”
　　他迈步进去，凤凰已跳到跟前：“大哥，这人醒了，你可以请海先生出去了吧？”
　　凤天忙道：“海先生，我来请您去前厅用早饭，这里交给小凤凰好啦。”凤凰一边点头一边得意地笑着。
　　海熙正有些错愕，旁边传来一声轻唤：“主子……”榻上的海义挣扎着要起身，凤凰看见，早飞身过去一把按住：“不许乱动！小心挣裂了伤口，毁我声誉，看我宰了你！”
　　海熙一笑，上前安慰道：“海义，是这位女神医救了你。你在此好好休息吧。”说完跟着凤天出了门。
　　两人来到前厅，厨房早准备好了精致早点，凤天请他入坐，自己拿起筷子胡乱地吃着，道：“海先生莫要怪小凤凰，她对药庐宝贝得紧，从来不许不相干的人随意进出呢。”
　　海熙一听笑了，“难怪，鸡叫头遍她就叫了我起身，原来是等着海义醒了好赶我出门呢！”
　　他的笑容温雅而尊贵，如春风拂面，柔和煦暖，凤天微微一呆。
　　这时门口一个人影一闪而没，凤天正面对着大门，瞧着依稀是明庄八仙之一的老二崔翔，正要唤他进内，庄丁进来禀告：“庄主，二庄主请您去书房。”
　　凤天怔道：“搞什么鬼？”向海熙告了罪，来到书房，推开书架进了密室。关上门才发现，几位兄弟都到了。老二崔翔、老三冉东，老四冉西，老五梅丰、老六姚遥、老七兰亭、老八凤凰都上前行礼问安。
　　他咧开嘴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咱们竟然八仙齐聚了！”
　　冉西上前，面露诡笑，“老大，药庐那人是你救回来的？咱们正愁找不着正主呢，没想到你给带回来了。”
　　凤天见他臂上裹了纱带，看看伤势不重，蹙眉道：“果真是你们动的手？还在自己庄门口，是陆明安排下的么？”
　　老二崔翔点头：“是，接到信儿时已经迟了。陆大哥命咱们全力以赴，务必诛杀这一十一人，一个不留。估摸着是极要紧的生意，六位兄弟就都上了，没想到点子硬，还是跑了正主。”
　　“底子查清了么？”
　　冉西挠挠头道：“这……是陆大哥安排的，咱们就没细查。只知道是从京城过来的。”
　　凤天沉下脸斥道：“老四，你是负责消息的，咱们明庄的规矩都忘了么？若是枉杀了好人，明庄还用在江湖上混么？速速去查！”
　　“这是陆大哥……”旁边老三冉东瞧着凤天铁青的脸，伸手拉了拉冉西的衣角，他把到唇边的话儿吞进了肚中。
　　“好了，海熙这生意交给我处置。”说完，凤天一甩衣袖，回了前厅。留下七仙面面相觑，愕然无言。
　　海熙已吃罢早饭，在厅内候着他。
　　“贵仆暂时不能行动，海先生便在我庄上盘桓几日吧。”凤天细细看着他，又道，“凤县乃是三国临界之地，看先生必是身份高贵之人，为何到这偏僻之处来？”
　　海熙抬眸扫过来，骤然掠过的厉芒居然让凤天心头一凛。“在下带着家仆做些小生意，路过此地无意中迷了路径罢了。”
　　细细看去，海熙的目光仍旧温润，凤天几乎以为方才的凌厉一瞥是自己花了眼。这人非富即贵！他在心里做了判定，深吸口气，展颜道：“原来是生意人，难怪遇上了劫匪。”
　　海熙见他并不追问，仿佛也松了口气：“还没请问庄主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什么所在？”
　　凤天随口答道：“我便是这日月山庄庄主，姓潇名湘。”
　　“日月山庄，潇湘……原来是潇庄主。”海熙面上的戒备一闪而没。
　　凤天一愕：“海先生知道潇某？”他究竟是什么人？
　　“未曾听闻，在下孤陋寡闻，庄主见笑！”海熙起身告罪，脸上的笑容很有些勉强。据闻江湖上有一位杀手潇湘也是个大胡子，行事狠绝，手下从无活口，难道竟是眼前这人？自己误打误撞，莫不是进了杀手的庄子？这也未免太过巧合……如今自己身边的侍卫非死即伤，只有暂时虚与蛇委，得了机会便快些离开。
　　他抬眼望着凤天澄澈的明眸，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似个狠辣冷血的杀手，心下稍安。
　　凤天摸着自己的络腮大胡子，忽然有些后悔，江湖上极少有人知晓明庄的地点，可庄主潇湘的名儿却是如明星皓月，无人不晓。这位海先生看似知晓自己的名头，绝不是一般人……他不觉抬眼看去，面前漾着的仍是那水波不兴的笑意。
　　“左右无事，先生便随我去山上瞧瞧，我这庄子建在凰山上，多是自耕自食，自纺自衣的。这地界，可极少有人来呢！”凤天打着哈哈，海熙也当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两人携手而行，一路上了凰山之巅。
　　举目西望，已是鸾国之地。薄薄的雾气下都是阡陌纵横的良田，影影绰绰的农人在田间耕作。
　　凤天指着周围的林田山川给海熙一一介绍，半晌不见他答话，回头看去，这人沐在淡淡晨曦下的面容深邃坚毅，感觉到凤天的注视，微微一笑，扬眉吐声。
　　“真个太平好年！鸾帝确是治世之君！可惜啊……”
　　这一刻，宽袍广袖的海熙竟有着指点江山、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一阵山风掠过，衣袂翻飞，墨色如滚，恍如神祗。凤天心中敬意陡升，他暗暗叹息，要让他亲手杀了这人，他……做不到。
　　☆ ☆ ☆
　　漏夜，明庄密室。
　　“陆明怎么说？”
　　冉西瞧着他郑重的面色，低声道：“陆大哥说，这人的身份咱们无需知晓。”
　　凤天一掌击在桌上，愤然道：“这陆明越发大胆了！”他转头吩咐，“这单生意，我明庄放水了！”
　　“大哥！银子咱不缺，可咱们明庄接了的生意从没有做不成的。” 老二崔翔顿了顿，又提醒他道，“再说，这次可是走了活口。”
　　凤天既已打定主意放过了海熙，便已全然不理会后果：“无妨，罚银双倍退赔！这凤县也呆了五年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就是。”

　　接驾

　　过了几日，海义已能下地行走，海熙便要告辞。凤天听说他们要去凤县，便坚持与他二人同行。备好轿子，海义却说什么都不愿坐，最后还是海熙将他按了进去，自己与凤天骑了马一同起程。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凤天惊奇地发现城门口两侧居然整齐地立着数十名守城的军士。他一眼瞧见季良的副将米南宫挺拔的身影，忙低下头跟在临熙后面进了城。
　　走在街道上，凤天更是诧异，他这县令半个多月不在，凤县居然都变了样。四处张灯悬彩，店铺也都挑了新帘子，家家户户喜气洋洋，便是过新年都没这么热闹过。
　　陆明搞的什么鬼？
　　凤天满腹疑团，好歹陪着临熙在客店安置下来，便要告辞，临熙也未挽留。他躲进客房，卸了面上的伪装，换了衣衫，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幸好也没人注意。
　　大摇大摆进了县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他的卧房竟成了临时的行宫！雕花的桌椅床榻、镶金的大屏风、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古董。这陆明敢情不是花自己的银子，这般大手大脚！
　　凤天在衙里转了一圈，心里越发恼怒。
　　“陆师爷呢？”
　　听着县太爷话里带了明显的怒意，跟在后头的衙役头目张思忙上前禀道：“回大人，今儿早上陆师爷吩咐咱们好好准备着，明日皇上的銮驾便到了，后来……这一整日都不曾见到他……”
　　“都出去找！让他立刻来见我！”
　　凤天吃了饭，和衣躺在软榻上，拥着锦被香枕，四周轻纱幔帐、烟腾雾绕，说不出的舒服惬意，不一刻竟睡得熟了。
　　再睁开眼时，屋内幽暗，院中已经掌了灯。他跳起身来便喝道：“来人！”
　　张思慌忙奔了进来，刚唤声“大人”便被凤天甩来的枕头砸到了脸上。
　　“什么时辰了，也不叫我！陆明回来没有？”
　　“凤大人，这么急着找属下，有何要事？”含着笑意的温雅声音从门口传来。张思见正主到了，大大松了口气，忙施礼退了出去。
　　“要事？”凤天冷笑，“我这凤县，我这县衙，我这床榻，如何成了这般模样？陆大师爷，你给我个解释！”
　　“原来大人是为了此事着恼。”陆明慢吞吞过去燃起灯火，瞬间放大数倍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扑在了他身后的白墙上。 “属下几日前接到了公文，既是皇帝巡视，哪里能轻忽了？”他转过身子看向风天，微笑道，“大人不在县里，属下便自作主张，安排下一切。咱们今日做的，远不及他县的一成呢。粉饰太平，原是地方官的第一要务。小人既担了师爷之职，少不得要为大人分忧。”
　　凤天也知他这样做全是为了自己，虽是不再生气，可心头的一点阴郁却未消去。他刚刚睡醒，口中有些干渴，撩袍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并不觉得解渴，又去摸茶壶。手指刚触到壶柄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
　　“茶凉了，稍等片刻，我已经吩咐了厨房烧壶热的来。”
　　陆明看向他的眼神极是温柔关切，凤天却只盯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这只手掌，肌肤细腻，指节修长，指甲圆润，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书生家。
　　他撤回手掌，低声道：“陆兄，海熙是什么人？为何要接这生意？”
　　“海熙？”陆明方才已经知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更知道凤天已亲手将那人护送来了凤县。他此刻只凝眸瞧着他，并不答言。眼前这凤目清唇的容颜，他还能看多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道：“潇湘若是信我，便不要再问，待时机成熟陆明会将一切见告。”
　　他说着抬起手指便要去抚摸凤天侧脸上的几条印痕，大约是方才熟睡时在枕上压的，浅浅的痕迹在清润白皙的面上很是显眼。
　　“好！我不问！”
　　凤天腾地起身便走，随后大门被砰的一声甩上。陆明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缓缓收了回来，唇上溢出一丝苦笑。
　　“明日你便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潇湘，是我对你不住……”
　　第二日一早，凤县军民便都依着县府的安排聚在了官道两旁，显得极是隆重。陆明又不见了踪影，凤天也顾不得他，自己带着众衙役在城外候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车马銮驾，平日里悠悠闲闲的不觉得，这会儿日头正盛，虽是春日里，在官道上晒了这许久，凤天额头都见了汗。旁边都是凤县民众，老弱妇孺都这么站着，他这做父母官的也不好太过随意。
　　只是他一向逍遥惯了，哪里吃过这苦，愈等愈是心下烦躁，暗暗骂道：“皇帝老儿摆什么臭架子！害得老子受这罪！妈的！这劳什子的县令不做也罢！”
　　这时副将米南宫巡查到这里，瞧见了他，拱手笑道：“凤大人辛苦了。”
　　凤天抬头，迎着艳阳眯着眼，看到他骑着枣红大马，身着银盔银甲，更显得威风凛凛，俊逸不凡，不禁赌气道：“等明儿我也去做武将，好过在这里晒太阳！”
　　米南宫瞧着他细白的面皮被太阳晒得微红，如刚饮过醇酒一般，煞是娇美，宽大官袍下拢着单薄的身子好似风吹欲倒，不觉仰面大笑，半晌探近身子低下头悄声道：“凤大人您这身子骨，恐怕只能骑着白云马溜溜街吧。”说着一掌击在马臀上，奔了出去。
　　凤天被他气得越发头脑发晕，狠狠跺了跺脚。
　　这时，远处号角响起，米南宫拨转马头回到凤天身边，跳将下来：“凤大人，皇上到了！”
　　凤天也不睬他，一摆手，衙役们忙指挥着众人准备迎驾，一时鼓乐喧天，好不热闹。远远的的黄罗伞盖迤逦而来，两旁禁卫军甲胄分明，耀眼刺目。
　　凤天随着米南宫迎上前去，他瞧了瞧身边的这位副将，斜着眼凑过身子道：“米将军，这些禁卫军比你如何啊？”米南宫却只顾直愣愣地盯着前头的队伍瞧，也不回答。
　　车驾停下，伴在车旁的郡守钱朗躬身道：“凤县县令凤天和凤山守军副将米南宫前来接驾。”凤天与米南宫在内侍的引导下上前跪地叩拜。
　　凤天终是耐不住好奇，稍稍抬起头，眼前镶金的车驾宽大富丽，轿帘低垂，却似有灼人的目光透过帘子针刺般在他面上扫过。
　　“平身吧。”
　　轿内的声音温和低沉，凤天却是身子一震。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他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与米南宫一道跪安。
　　米南宫安顿着禁卫军驻扎在城外，凤天陪着钱朗随侍卫队护着銮驾入了县衙。皇帝舟车劳顿，要暂时歇息。随行大臣、郡守参将、侍卫太监，已经围了好几层，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小小县令在一旁伺候。凤天在院子里转悠半晌，见没人理睬自己，便溜达着自去寻地方休息。
　　凤天凤大人没了居处，也只得在衙门旁的民房借住。将人都赶了出去，斜身躺在硬床板上，他心里已不知将这皇帝老儿骂了多少回！原本好好在宫里呆着，三宫六院搂着，山珍海味品着，没事来我这小小凤县做什么，害得老子躲在这里干靠，不能恣意玩乐享受！
　　正迷迷糊糊睡着，张思奔了进来，大声唤着“大人”，手上用力将他摇醒。凤天梦中正拿了一只鸡腿就口，睁开眼反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老子正要吃鸡呢，叫我做什么？”
　　张思捂着脸急道：“皇上召见，钱大人找不着您，正恼呢。”
　　“找我做什么！不都安排好了？”凤天只道钱朗寻他，也没好气，片刻忽然醒悟，惊道，“皇上要见我？”
　　看到面前的衙役委屈地点头，凤天忙跳下床，叫道：“更衣！更衣！”
　　衙役指着他身上道：“大人方才回来并未换下官服，只是……”只是官服已褶皱不堪，另外那身新官服却是放在了现下皇上暂居的卧房里，他又哪里敢说了出来。
　　好在凤天并不介意，左右理了理道：“皇上定是隔了帘子见我，依例训问几句罢了。我这小小县令，哪里能够得窥天颜！无妨的！”
　　故意忽略了郡守钱朗大人暴怒的视线，凤天跟着内侍施施然来了自己的卧房、如今皇帝的居处门外。
　　领路的内侍进去通禀，凤天候在外面，暗道：“老子进自己的房间还要在门外等着通报，真是没天理了！”心里嘀咕着，听到里头传唤忙低头进了屋。
　　瞥眼间依稀见到正位上坐了个明黄服饰的人，倒是没用帘子隔着。凤天不管不顾，上前两步，纳头便拜，心道礼多人不怪，瞧着我对你恭谨的份上，你做主子的还能专门挑刺说我这官袍有些皱了？就是皱了也是为了你忙碌劳累的！
　　三跪九叩大礼行过，伏在地上有一会儿了，却没听见皇帝让他起身。凤天慢慢抬起头，偷眼向上看去，突然撞入一双充满审视的深眸。他惊得忙低下头，深深埋入臂间。这杀人都不会抖一下手的凤天，在这帝王面前，忽然没来由的紧张起来，一时感觉到胸口都抽紧了似的不能呼吸。
　　他在怕什么？可这皇帝的眼睛……
　　“凤县令，你怕朕？”
　　波澜不惊的沉缓语声，让凤天的心霎时沉到了冰冷的潭底。

　　帝君

　　“凤县令，你怕朕？”
　　波澜不惊的语声，让凤天的心霎时沉到了冰冷的潭底。
　　是他！海熙！
　　陆明要杀的人竟是皇帝！
　　临国皇帝的名讳便是临熙！自己早就该想到，这样尊贵霸气的人哪里还有第二个！
　　他不会是认出了自己吧？
　　凤天就着跪伏的姿势，强自平息自己紊乱的气息和狂跳的心口，摸了摸光滑的下颚，心中释然，终于慢慢镇定下来。他故意放粗了嗓音颤声道：“皇上凛凛天威，小臣如何不惧！”
　　“凤大人，抬起头来。” 临熙声音极是柔和，又给他平添了三分镇定。
　　极力捺住仍旧纷乱的心神，慢慢抬起头，面上满是恭谨与仰慕，还有着那么一点激动，如果他全身的微微颤抖是因为激动的话。
　　面前仍是那温雅高贵的黑眸深瞳，可在凤天眼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犀利尖锐，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眼前高坐的这人洞穿他的一切，直透到他的心底去。
　　果然是他！
　　临国的皇帝！
　　凤天与临帝对视着，并无一分半点的退缩。初见面时的震惊与慌乱早已褪去，他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显露于外的诚惶诚恐与隐藏在这表象下的一丝探究。
　　皇帝见到他相貌时微微怔愣，面上很快露出欢喜宽慰之色，接着唇角勾起，慢慢笑了，仿佛是收了利爪的雄狮，轻抚着他的发肤。
　　“起来吧。海仁，给凤县令赐座。”
　　侍立一旁的侍卫搬过一张凳子放在下首。凤天侧身道谢，忽然看到临熙身旁立着的海义，倒吸了口气，忙躬身谢座，歪斜着身子坐下。
　　“凤县令在任已有五年了，听说本地民风极善，不知可有山贼出没么？”皇帝倒是将他最担心的事情直接问了出来。
　　“山贼？啊，回陛下，我凤县民风淳朴，几已夜不闭户，人人以此为荣，绝无盗贼！”
　　凤天指天誓日一顿胡吹，暗道，若说贼人，我明庄可就是你遇到的贼了。他这会儿已明白方才郡守钱朗看着自己的眼神狠戾恼怒，原来是先前被皇帝训斥了。转念一想，回头得了空得去通知明庄，让大伙儿赶紧先离开凤县暂避风头。这陆明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偏这要紧的时候不在。这样寻思着，他心里也很有些痛惜，经营了五年的庄子，莫不是今日要付诸东流？
　　都得怪这皇帝老儿！他偷偷抬眼看向皇帝，嗯，也算不得老，瞧着这人丰神俊朗、目光温润，倒是别有高贵华美的倜傥风姿，他心里不由自主地赞着，到底也恨不起来。
　　“凤县令，朕微服巡查，在凰山遇见了匪人，杀害了九名大内侍卫。你这便去凤山传旨，命季良将军即刻发兵剿贼。”临熙顿了顿，又道，“海仁一同去吧，莫要让贼人伤了凤大人。”
　　“这……微臣辖下居然出了这等反贼，小臣知罪！”
　　凤天早已冒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去围剿明庄？皇帝已经发现了？他脑中急转，如何才能先去明庄通知他们先行逃走。
　　未及想出对策，这边海仁已将圣旨递了给他，拍了拍他的手道：“凤大人请吧。”
　　凤天告退，出了门便撩起袖子拭着额角。
　　海仁望着他颇有些狼狈的背影慢慢出了门，沐在外头浓烈的阳光之下，低声禀道：“脉象有力，掌中有薄茧，是个会家子。”说完匆忙随着凤天而去。
　　临帝点头，回首问道：“海义，你怎么看？”
　　“这位凤大人相貌俊美，尤胜女子，神色、声音与那位日月山庄庄主潇湘有着三分相像。不过日月山庄是否与几位围攻咱们的杀手有瓜葛倒不能确定。毕竟，最后是庄主潇湘救了咱们。”海义感念日月山庄的相救之恩，语中颇有些回护之意。
　　“日月山庄隐于边境深山，居然瞒过了地方官和守军，怎么都得有三分嫌疑。”临熙淡然而笑，“今日就会见分晓。‘日、月’为‘明’，而这位凤天凤大人……字潇湘……”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仿佛面前就是那只即将落入网中的兔子。
　　凤天命人遍寻陆明不见，又不敢假手他人传讯，气恼之下把众衙役招来大骂一顿。转头瞧见一直跟着自己的海仁在一旁牵着马斜着眼笑，不觉更怒。挥手驱散了众人，强压着火，也不带衙役，自去马厩拉出白云，陪他骑马出了县城。虽然自己是颁旨官，他心里也明白谁人为主哪个为辅。
　　到了凤山，守军见了又要拥着他上山，凤天却怕给季良惹下治军不严的罪名，忙道：“这位是宫中一等侍卫海大人，有圣旨，速去通报。”
　　季良接了旨，便亲自带队，点齐一千军士出发，果真是去擒拿日月山庄一众人等。凤天想寻个理由先行离开，可他去哪里都有海仁紧紧跟着，无奈之下，也只得随军出发。上了凰山，众官兵左右散开，牢牢围住庄子，呼喝示警，却无人应声。季良命副将陈启带人进去搜捕，不多时便有回报，庄内居然空无一人。
　　这时有军士从药庐取来一封留书交给季良，正是凤凰的笔迹，上面的字体娟秀姣好：“庐中药草名贵，得之不易，已标属名目，惜之千万！”
　　凤天原本心里焦急，头上冒汗，这一看可就乐了，这小凤凰，可真是有趣得紧。舍不得、带不走，竟然留言托孤，还当眼前这些官兵都是惜花之人么？
　　季良见他笑得开怀，皱眉道：“凤大人，季某奉旨捉拿贼人，可这日月山庄空无一人，却又如何向圣上交差？”
　　“如实回禀就是，又不是将军您贻误军机，海大人可以作证。”凤天笑道，“说不准是哪个奸人暗中报讯放走了贼人也是有的。”
　　海仁在一旁冷冷道：“这庄里的贼人逃了，怎么瞧着倒是凤大人最高兴呢？”
　　凤天立时收了笑，大声道：“海大人严重了。这日月山庄居然敢在下官辖下诛杀大内侍卫，下官必当肝脑涂地，誓死也要捉拿贼人归案！”
　　海仁见他拍胸顿足地胡扯，冷笑一声，不再理他，转身与季良商量着收缴庄内物资，收兵回营。季良有重要军务先回凤山，命副将陈启与海仁、凤天一道押着赃物向皇帝交旨。
　　凤天早在盘算着既然庄内兄弟都已脱险，他也该趁机逃走才是。可海仁一直紧紧跟着，一路上也没得着机会，再想到陆明还不知情，万一回了县衙可就危险了。转念又一想，临熙也未必便能认了自己出来。一路盘算，终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回了凤县。
　　进城时天已黑了，陆明尚未回来，临帝却很快召见他。凤天进了门跪倒磕头，未及起身便讲述起自己如何身先士卒攻进日月山庄，不料贼人全都事先得了消息逃走，最后缴获了大量珍玩物品的经过。
　　临帝早得海仁禀知了所有细节，听了凤天口沫飞溅、手舞足蹈的描述，只微微皱了下眉，点了点头，居然并未责怪于他，嘉勉几句便命他退下。
　　凤天顶着满身的冷汗刚出来就被钱朗堵在了衙门口，被他揪到偏房臭骂一顿。上司怒气冲冲走了，他也不敢走远，只得在偏房候着。心里兀自奇怪，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怎的皇帝竟不责罚，却是郡守大人恼怒至此？这陆明怎的还没回来？
　　他却不知，钱朗自听说临帝在凰山下遇刺，就已惊骇万分，后来又被皇帝严责，更是恼怒异常，可碍着面子，一直没得着机会训斥凤天。他早已暗下决定，待临帝回朝，立时就免了这小小的凤县县令！
　　凤天这一整天担惊受怕，又骑马奔行，颇觉疲倦，不一会儿就趴在桌旁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扇一响，翻进来一人，凤天顿时惊醒，扑上去便是一掌，指尖薄刃翻转，露出森然的寒光。来人闪身避开，低声叫道：“大哥，是我！”竟是明庄四庄主冉西。
　　凤天吃了一惊，忙上前关了窗，急声问：“你怎么来了？众位兄弟都好么？”
　　“很好。大伙儿都已去了京城老宅，只剩小弟留下接应大哥。在凰山上我就看见你们了，可这一路上那侍卫跟得紧，没找着机会和你说话。” 冉西身形瘦小精悍，一身黑衣，轻功又极高，倒是很容易隐藏行踪。
　　凤天狠狠捶了他一拳：“你青天白日的翻进县衙，也不怕大内侍卫发现做了你！”
　　“嘻嘻，都快三更天了，大哥！”冉西见他看着窗外直摇头，低声道，“大哥，我特意来告诉你，那海熙海先生，原来便是皇帝，咱们临国的皇帝！”
　　“我已经知道了。”凤天轻叹，“见着陆明了么？”
　　“今儿早上陆大哥来传讯，让咱们收拾物品立即撤离明庄。后来便没再见。”
　　凤天恼道：“这人跑哪里去了！你先走吧，明日我见了陆明便走。”
　　“大哥若是不走，我就在左近跟着大哥吧，也好有个照应。”冉西说完，一抱拳又从窗户跃了出去。
　　凤天一人怔愣愣坐在那里发呆，陆明如何得知海熙便是皇帝？又如何知晓临帝会去围剿明庄？他如今却又去了哪里？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似乎清晰又似乎模糊。

　　惊变

　　天色渐明，凤天却朦朦胧胧地睡着了，恍惚间被一阵吵嚷之声惊醒，仔细一听，却是从内院传来的。
　　难道临帝那里有出了什么状况？他顿时心里一紧，竟隐隐地有些担心起来。转念想想自己兄弟多已离开凤县，还是离得远些，便是有事，也得撇清关系为妙。磨蹭了一会儿，迟迟疑疑出了门，慢慢向内院行去。
　　晨曦初起，清露未去，仍是有些凉意，凤天拢了拢他那件皱巴巴的官袍，远远看见院门紧闭，数十名御前侍卫守在门外。
　　凤天堆起笑脸走了过去，“请问各位大人，方才何事吵嚷？”
　　话音未落，旁边已转出一人，大声喝道：“正要寻你，你倒自己来了！来人，将他绑了！”正是他的顶头上司钱朗。
　　上来两个侍卫按臂压肩将他牢牢绑了起来，凤天心里暗惊，脑中急转，想想自己没露出马脚，没犯什么大错，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也没敢反抗，只伸长了脖子大声喊冤。
　　“冤枉！钱大人，为何要绑下官？下官犯了何事？”
　　听凭凤天扯着嗓子呼叫，钱朗只黑着脸不加理睬。侍卫将他带到旁边的耳房，关了起来。
　　凤天跳着脚转了一圈，瞧了瞧连个窗户都没有的黑乎乎的屋子，忍不住骂道；“钱朗这老小子又犯什么病了，敢绑了老子！老子这两日真是多灾多难，他妈的，等老子这次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这狗崽子陆明去了哪里！老子要不是为了你早就跑了，还会被人捆成了粽子！”
　　他骂了一阵忽然脑筋清爽，陆明既是早已通知了明庄兄弟撤出，自己又怎会不逃？他定是见没杀了临熙，早就逃之夭夭了。想到这里大悔，又开始怒骂陆明不讲义气，自己先逃得不见踪影。骂了几句，终是自己也不相信陆明会这样做，便闭了口，心头突地涌起一股颓然之意。
　　他却不知，他牵挂了两日的人，此时正在内院正房内生死一线。
　　正房内此时安静得近乎死寂。
　　临帝面色苍白，斜靠在榻上，海义立在一旁。他的身前数步外跪着一人，被点了穴道，两手反缚在后，双肩被海仁用力压着。正是凤县师爷陆明。
　　这人微昂着头，眼神清润，虽已成阶下之囚，却是轩昂之气不减。
　　“皇上怎么说？”陆明先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临熙仍是盯视着他，忽然道：“五年前，恒、鸾两国八里坡一战，恒国右军韩函将军身边有一位军师卢振铭以百人之力，退鸾国精兵三千，赢得时机，使韩函一举攻破鸾国大军，定下八里坡之盟，从此两国休战，名震天下。不知陆师爷可识得此人？”临熙语音沉缓温和，目光却似箭般直透对方的胸臆。
　　面对临帝探索的目光，陆明深吸了口气，笑了：“是，须瞒不过陛下神目，我便是卢振铭。难得临帝还记得在下。”
　　“给卢先生赐座。”临熙想了想道，“我临国宫中曾有先生的一幅小像。朕对先生景仰得紧，不料却是在此相见。”他细细看着陆明，又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陆明，卢振铭！你真是让朕意外！你这堂堂恒国军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如何到我临国小小的凤县做了个师爷？”
　　“无非是未雨绸缪罢了，不值一提。”陆明坐在椅中，略微舒服了些。
　　“那今日又为何要谎报机密，趁机下毒害朕？”临帝淡淡问道。
　　“我恒国要攻打鸾国，临帝您却不愿与我国一同出兵西征，卢某只得出此下策。您并无子嗣，若是骤然亡故，必有内乱，我恒国攻打鸾国，方可无后顾之忧。”
　　“好计谋！”临熙点头，“此毒何名？”
　　“名唤‘十年’。”
　　海义瞧着临熙的面色愈发灰暗，心里一急，大声喝道：“解药在哪里？”
　　“此毒是恒帝向常山真人所求，无解！”
　　陆明一言出口，临熙身子一僵，海仁和海义俱都大惊。
　　临熙沉默片刻，道：“无解？那可恭喜你了，卢先生。”
　　“‘十年’无解，却可有药延长寿数。常山真人只制了十粒，每年需服食一粒，可有十年寿数。”陆明紧紧盯视着临熙，缓缓道，“我恒国攻打鸾国时，只要您按兵不动，只作壁上观，卢某便会将解药奉上。”
　　临帝冷笑：“你已是阶下之囚，性命还在朕手里，有什么资格和朕谈条件？”
　　海仁伸指在他肋下一戳，陆明顿觉全身如万蚁钻爬，不由痛哼一声，咬住下唇。他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分毫，酸麻痒痛，万般滋味涌了上来，更是难耐。不消片刻，冷汗已透了衣衫。
　　临熙盯着他，慢慢抬手，海仁一掌拍在他肩头，解了禁制。陆明大口喘息着，稍平了气息，抬首看着临熙，微微咧开嘴角道：“临帝应当知道刑求对我这样的人毫无用处。”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临熙缓缓开口：“凤天便是明庄庄主、杀手潇湘吧？”见陆明面色微变，他冷冷道，“明庄杀手在凰山下伏击，杀了朕身边的侍卫，已该千刀万剐！却不知刑求对凤天凤大人可有用处？”
　　陆明微微一震，暗暗咬了咬牙，沉声道：“皇上，凰山伏击都是在下的主意，与凤大人无关。卢某的行径凤天一概不知，请临帝不要降罪于他。”
　　“你说的，我信。”临熙若有所思地望住他，“卢先生待凤天倒是极好。”
　　“他……是性情中人。”陆明蓦然抬头，目光锐利，“临帝，你答允不参与恒、鸾两国之争，放过凤天，我便给你解药，十年的解药。”
　　临熙仰头大笑：“卢先生，便是做买卖，你这漫天要价也太高了些吧？”他慢慢收了笑，探起身子，一字一字道，“一年！我答允你，一年之内不动刀兵，一年之内不动凤天！这个条件，很公允了吧？”
　　陆明瞠目瞪视着他，临熙眸光坚毅，寸步不让。良久，他终于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让凤天来见我吧，我会告诉他解药的所在。”
　　“好。卢先生，你做了这许多事情，朕纵然怜惜你的才德，可既是不能得你佐助，却也不能再留下你的性命了。” 临熙轻叹，语中满是遗憾。
　　“知我者临帝也！卢某早知会有今日！劳您挂怀！”
　　凤天正靠坐在墙角打盹，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门而入的日光刺得他刚睁开的双目立时眯了起来。
　　“好你个凤天，居然是恒国的奸细，我真是错信了你！”听声音就知道是郡守钱朗。
　　“什么奸细？”凤天跳了起来，怎的自己又成了奸细？
　　钱朗冷笑：“陆明设计谋害我皇，现已被捉，都已经招了，正要赐死呢。你身为凤县县令，不是同党便是知情不报，难道你还想翻案么？”
　　凤天听说陆明被捉，要被赐死，头脑一晕，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啪的一声竟绷断了身上捆绑的绳索。钱朗见了大惊，指着他颤声道：“你……你……”凤天哪里还去管他，急奔出门去，推开外面守卫的侍卫就要进内院求见临帝。
　　因临帝先前吩咐，任何人都不见，凤天到了门外就被拦住了。他心急如焚，生怕晚了一刻陆明便会没了性命，再也不管什么皇帝、侍卫，运起内力，拳打脚踢与众侍卫斗在了一处，不一刻便打倒了七八个。
　　临帝吩咐了海仁去传凤天，刚要躺下歇息，听到声音问，“何人喧哗？”
　　海仁出去喝止众人，见凤天脱了包围，径往里闯。他也想试试凤天的功夫，便伸手拦下，与他斗在了一处。凤天好似拼了命一般，交手十多招，海仁居然落于下风，众侍卫只得重新围上缠斗。
　　见海仁一盏茶功夫还没回来，海义也出去探看，片刻回来低声禀道：“是凤天凤大人，打进来的。”
　　临帝一皱眉：“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人风一般冲了进来，衣衫狼狈，扑跪于地，急声道：“皇上，请您饶了陆师爷，他是冤枉的！”
　　海仁也气喘吁吁跟了进来：“皇上，凤大人他——”
　　临熙摆了摆手，命他站到一边，看着凤天淡淡问道：“他冤枉？你又如何得知？”
　　“皇上，陆明只是一介落拓书生，哪里会有此杀心？必是遭人陷害。请皇上明鉴！”说着磕下头去。
　　“哦？他手无寸力，无此杀心。你凤大人却能打倒一众御前侍卫，闯到朕的面前，看来定是武功高强，有此杀心了？”话到最后，声音冷厉，已满是怒意。
　　“呃？”凤天被他一句话堵上，张了张口，一时面热心跳，说不出话来。
　　临帝瞧了瞧他，伸手取了案上的一张纸笺抛在他面前。
　　凤天拾起一看，手抖了起来，接着全身战栗，颤着声音道：“这，不可能，不可能！”可白纸黑字，龙飞凤舞的字迹何等熟识，正是日日相处的陆明亲笔画押。
　　恒国的军师，潜伏在凤县四载，奉恒帝之命谋害临帝！
　　他又抬眼看向临熙，见他躺卧在榻，面色苍白，唇色青紫，确是中毒之像。凤天这会儿脑中空空，已不知要做些什么。过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话来：“我要见他！”
　　临熙见他面色由白转青，身子摇摇欲坠，如玉树将倾，暗叹一声，放缓了语气：“你就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痛别

　　凤县的牢房对于县令凤天自是再熟悉不过了，出了县衙侧门便是。见海仁和凤天一同进来，看守的侍卫和衙役忙开了牢房大门。顺着长长的甬道走过大半空着的牢房，凤天的心也仿佛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在紧锁的铁栅前停下脚步，里面是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兄长。凤天轻轻闭上眼睛，心口是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痛。
　　他原是个随性之人，不喜受任何羁绊束缚。接掌明庄是无奈，踏入官场更是无心，如今虽是身在官场，可对他来说，杀手有时比朝廷律法可管用得紧，他明庄便是因多行惩恶扬善之举而为武林人所敬重。而陆明，则帮他揽去了大半尘世烦扰，给他撑起了一片无忧无扰的自在天地，能让他得偿所愿，遵从自己的意志过活。可这一刻，一切在瞬间天翻地覆，他已不知如何面对里面这个人。
　　身后的海仁吩咐衙役：“愣着干什么？开锁，你们凤大人要审案。”
　　锁头打开的脆响震得他一惊，凤天回过头问：“海大人可否容我与陆师爷单独谈谈？”
　　“好，凤大人请便。”海仁摆了摆手，带着衙役和侍卫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凤天伸手推开涩重的牢门，光线幽暗，高处的小窗上透过一缕带着暖意的光线。那端坐榻上的青衣儒士便如平日相见般微笑：“你来了。”
　　面对这淡淡的微笑，原本有些迟疑的凤天忽然就恼了，他一步跨了进去，上前粗暴地揪起陆明的衣领，狠狠道：“为什么要杀临帝？为什么？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陆明唇上的笑意僵住，沉默片刻道：“兄弟，我的真名是卢振铭，恒国的军师。”
　　“不，你就是陆明！”凤天执着地摇头，大声道，“在我这凤县，你只能是陆明！”
　　在他掌握下的人近乎宠腻地一笑：“好吧，我就是陆明。可我这陆明是恒国的奸细，是要害临帝、杀临帝的奸细。”他轻轻拉脱凤天握在衣领上的手，下榻站了起来。
　　凤天脑中一阵眩晕，他原本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希望陆明能够当面否认，可他没有，连一丝悔过之意都没有……脑中有着片刻的恍惚，这情同手足的陆明，竟真是敌国的奸细！欺骗自己最彻底的，恰恰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要开战了，潇湘，我与你分属敌国，真是可惜。恒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不报。我真是喜欢在凤县的日子，四年了！我会铭刻在心。可事有不可为而为者……”陆明说着从旁边的小桌上端过一个小巧的酒壶，取了杯子倒了杯酒慢慢喝下，然后将酒壶和酒杯远远抛在了墙角。
　　凤天看着他动作悠闲，恍如在自家庭院中饮酒寻乐一般，哪里似个即将就死的囚犯，心中愈发痛惜恼恨，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明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凤天惨白的脸色，轻叹了口气，伸臂揽住他的肩，低声道：“潇湘，我不祈求你的原谅，恨我吧。我原本就只想见你最后一面，你终于来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我去求临帝赦免你的死罪，大不了我也辞官，陪你一同发配也好。”凤天声音暗哑，却也不再那般气恼。如今虽已三分天下，到底也都曾是中原之地，似凤天这样的江湖人更是不甚在意国家之别。
　　陆明目中闪过一抹喜色，却转瞬即没：“罢了，潇湘，临帝已中了我的毒，名叫‘十年’，是常山真人配制的。‘十年’的解药共有十粒，每年服食一粒，只有十年的寿命，在我书房桌子的暗格内。除此，这药天下无解。”他心里猜测那海仁多半是没走远，躲在暗处偷听，顿了顿，搂过凤天，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书房桌子的暗格内只有五粒，还有五粒收在你床底的青砖之下，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切记，只能给他五粒，过得几年，他若是待你好，再给他也不迟。”
　　“十年？只有十年寿数！”凤天喃喃自语，那个温文儒雅的君王竟只有十年寿数，他还没有子嗣呢。
　　陆明伏在他肩头，目光望向透着唯一光线的小窗，鼻端嗅着他颈中清爽的气息，全身都似沐在和暖的日光中，舒服至极，温情与遗憾同一刻在心中缓缓流淌。听到他语气中满是惋惜，又想起前几日凤天不顾毁了明庄信誉银钱也要阻止七仙刺杀临熙，不由试探着问：“你可是喜欢了他？”话刚出口，忽然喉内一腥，一口血吐在了墙边。
　　凤天并不知道他吐了血，感觉到异样，推开他的身子，只看到他唇角的一点殷红，伸指拭去，疑惑道：“你怎么了？”
　　“答应我，只给他五粒！”陆明气息渐促，紧紧握住他的手。
　　“好，我知道。你不舒服么？要不要请大夫看看？”凤天见他脸色不好，急声问。
　　陆明听他答应，好似松了口气，摇头道：“潇湘，我对你不住，原该以死谢罪。我方才已喝了‘鹤顶红’，临帝既赐了毒酒，便不会再给我活命之机……”
　　“啊！什么！”凤天大惊，大力地摇着他的身体叫道，“吐出来！吐出来！你这个傻瓜！谁让你认了！”
　　陆明回答他的却是一掊急喷而出的黑血。凤天一惊，倒退了两步，骇然望着脚旁墨色一般的血渍，慢慢抬眼看他。
　　陆明大口喘息着，慢慢软倒：“兄弟，对不住。中原战乱将起，你还是离开凤县、离开中原吧，天涯海角，去没有战事的地方。”
　　“我不走！”凤天倔强地摇头，便要去请大夫，袍角却被陆明扯住。
　　“陪我说会儿话，潇湘……”陆明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期盼和柔情，凤天搭上脉已知他时候不多，心头酸楚难当。
　　犹记得梨花满地的那年，他静立长街，一身单薄的半旧长衫，肩头负着小小的蓝布包裹，满脸风尘落拓，却是儒雅温文、清华满身，昂首面对着他这个打猎驰马归来的凤县县令，展颜微笑：“大人，您衙里可需要个打杂的师爷？”
　　就这样长街邂逅，一见如故，就这样数载扶持，相知相顾……
　　往事倏忽，在眼前一一闪过，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打湿了他的衣襟，凤天抬手抹去，掬了满把的水，是水而已……
　　陆明靠在榻旁，深深地凝望着他，轻道：“潇湘，离我近些。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么？”
　　凤天直到此时才感觉到刀割般的钝痛一阵阵侵袭着自己的心口。他垂下眼睫，俯近身子。
　　陆明慢慢张开双臂拥住他，努力抬起头，轻轻吻上了他的额，逡巡片刻，见他没有避让之意，又慢慢吻上他的眉眼、他的唇。突然被陆明冰凉的唇触到，凤天身子一颤，心底深处渐渐涌起的说不出的情愫忽然间铺天盖地，侵占了他整个胸臆，不由自主地伸臂抱住了他，低头吻了回去。
　　陆明的眸子霎时明亮起来，露出了惊喜满足的笑意：“我好喜欢你，潇湘……”说完，他轻叹一声，闭上双目，向后靠在了凤天臂弯，血缓缓自唇角溢出。
　　“陆明！陆明！”凤天急声叫着。
　　陆明的唇又动了动，凤天忙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勉强听清了从喉中发出的声音：“如果我……不是恒国的军师，你会让我……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么？”
　　“会的！会的！陆明！你不要死……” 凤天大声喊叫着，几近撕裂的声音里溢满浓重的哀伤。
　　泪水不可抑止地涌了出来，他徒劳地擦拭着陆明口鼻中不断涌出的血，按压着他胸口的穴道，急速输了内力进去。
　　“快救救陆明……凤凰……凤凰……”空旷的甬道中回荡着他凄厉的吼叫声。可他忽然想起，那个能起死回生的凤凰已经去了京城。他微怔之后大哭出声，心口如被针狠狠地刺入，不留余地。
　　陆明早已没了气息，他微闭着双目，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血溢了他一身，也将凤天的白衣染了个遍。
　　“潇湘，后日乡里祭拜澜江的鱼王，你这县令定要露面的。”
　　“潇湘，郡守传话，命你十日内去郡上述职，要早做准备。”
　　“潇湘，明庄本季的收益极好，超过了万两白银。”
　　“潇湘，月满人圆，今晚可愿与我抵足而谈，通宵达旦？”
　　……
　　怀中这人的眉眼似乎又生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起身微笑叮咛：“潇湘，明儿打猎不许自个儿跑了，要带上我。”
　　海仁听到声音匆忙奔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定定地抱着陆明的凤天。
　　“为什么！”凤天声音忽然变得嘶哑难听，也不知是问的自己，还是海仁。
　　“皇上说要厚葬卢先生……”海仁看着他充溢着怒血哀痛的眼眸，小心地道。
　　人都死了，厚葬又有何用！临熙！
　　凤天冷笑。他轻轻将陆明放在榻上，一把推开海仁，大步冲出了牢房。

　　退让

　　临帝喝了太医开的药，身子似乎好了些，他半靠在榻上，侧目望着窗外，微蹙眉头，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位凤县县令、明庄庄主凤天。
　　“凤天是性情中人，武功极高，心思细密，若能留在身边，也是您的一大助力。”卢振铭留下的话在他脑中盘旋。他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让自己放过凤天，临熙知道，能让卢振铭喜欢的人决不会是个等闲之辈。
　　这时，海义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临熙点头道，“扶朕起来，你们都出去吧，不要拦他。”
　　凤天进了县衙，一路畅通无阻奔入内院，侍卫们立在两旁，看他闯入，居然也没人拦阻。到了正房门口，斜倚在门边的海义竟然还朝他咧嘴一笑。凤天怔了怔，一咬牙，仍是推门而入。
　　大门不知被谁关上了，屋内顿时暗了下来，他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过了片刻，才发现临熙正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
　　方才的伤痛和怒气经过这一阵急奔似乎化去了不少，凤天凝目看去，这平日里平易近人的皇者，此时身着墨青色锦衣，负手而立，沐在透窗而入的微弱晨光中的身影，竟是那么高不可攀。
　　“你杀了陆明！”凤天声音颤抖，身子也跟着微微发颤。这人外表亲和，没料想心地却是这样狠辣。在明庄时他就不该一意孤行拦下众兄弟，以至于今日害得陆明身死。
　　临熙慢慢转过身来，宽袖在空中划过一个柔软的弧度，他的行止依旧温和高贵，却已让人不敢亲近。
　　“弑君，难道不该是死罪？”临熙盯视他片刻，正色道，“你是我临国县令，熟知国家法度，应当知道这本是凌迟之罪，朕怜他忠义，赐他毒酒，已是绝大的恩典！”
　　“可你并没——”凤天顿住，临帝虽然并未毙命，却已中了剧毒，最多也不过十年寿数。他微低下头恨声道，“发配流放杖责苦役，哪怕砍手断足，你怎么就不能饶过了他，偏要取他性命！”
　　临熙明白他的意思，放缓了语气：“凤天，两国之间的交锋，有时并不在战场上见胜负。这位卢振铭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他不能为朕所用，朕别无选择，只能杀了他。”
　　“我也是罪犯凌迟……你为何……”凤天话未说完，立时住口。明庄刺杀临熙的大罪他可不能认了，否则庄中兄弟可就成了万死莫赎的钦犯，即便能逃脱此劫，今后也再不能踏入临国一步，这里，毕竟是他们的根基所在。他知道临熙也说的在理，一时无言，可心头的恨意仍是如潮水澎湃，不能自已。
　　手探入袖中，摩挲着两片锋锐的薄刀，诸般情绪天人交战，纠结万分。
　　“你喜欢他？”临熙忽然开口，问出这一句，自己也觉诧异。方才得知他和陆明在牢中的亲热举止，心中总是有些抑郁。
　　凤天却并未在意，低声道：“他是我兄弟……”
　　这时门被轻叩两声，海仁进来禀道：“皇上，找到了。不过——”他看了看凤天，走近身附在临熙耳边低语。凤天依稀听到“解药”二字，心头一凛，收起了袖刀。
　　临熙点了点头，转过身子看向凤天：“凤大人，请问解药在哪里？”
　　凤天顿时明白，不觉怒气勃发：“书房的解药你拿到了吧？好，我房中的解药也一并都给了你吧。”
　　他大步走到床边，伏低身子，在床下的青砖底下找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一看，果真是五粒金色的药丸，他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扔给了海仁。
　　“都给你吧！我没听陆明的话，今日将十粒解药全给都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也好让我早日去陪伴他。”
　　海仁接过看了看道：“是了。”端过水来服侍临帝吃了一粒，随后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屋内静了下来，临熙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卢振铭让你只给朕一半解药？”看凤天不答，摇摇头接着说，“在凰山，你终究救过朕，救过海义，今日若是处置了你，恐怕你也不服，定会腹诽于朕。”
　　他都知道了！
　　凤天猛然抬头，心头掠过一阵惧意，见皇帝面色平和，并无立时便要兴师问罪之意，稍稍放下了心。可迷茫自责却渐渐浓烈，若不是那日救了临帝，今日陆明又怎会丢了性命！方才的义愤淡了不少，可心底的痛却涌了上来，散于脏腑五内，无踪无迹，触摸不到。
　　想到那个温和包容的兄长今后再也见不到了，眼泪毫无预警的掉下来，他忽地哽咽道：“我对他不住，你杀了我吧！”这一刻的软弱忽然汹涌而来，凤天身子一软，扑跪在地。
　　临熙望着他细瓷般的侧脸随着抽泣微微颤动，不觉心软，上前低声道：“凤天，节哀顺变吧。朕会厚葬他。”刚要伸手相扶，不料凤天忽地回身扬手一掌打在他脸上：“这是我代陆明讨还的！”
　　啪的一声脆响，临熙被他打得头一偏，倒退了几步，碰到后面的椅子，顺势坐下。他怔了怔，抚着瞬间火辣肿起的脸颊望着凤天，缓缓道：“朕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挨过掌掴了，你也算是头一个，朕今日不怪你。只望你从此忘了朕和卢振铭的恩怨。”他迟疑片刻，唇上泛起了一丝笑意，“随朕回京城吧，做朕的侍卫。”
　　凤天方才一时悲怒交集，失手打了他便已后悔，直愣愣站在一旁，等候发落，听了他的话倒呆住了。本以为临熙会暴怒而杀了自己，至少也得捉起来刑罚伺候，却不料竟是毫不责怪，还邀他入京，做他身边的侍卫。难道就不怕他凤天也是敌国的奸细么？
　　“我不去！”凤天脱口而出。此时他心乱如麻，觉着万般对不起陆明，只盼临熙就此将自己一刀斩了干净。
　　临熙敛了笑意，慢慢起身，语声带着些微的寒意：“朕还能再容你在这凤县做县令么？”
　　“我也不做这劳什子县令了！天涯海角哪里去不得！”凤天愤然。
　　“哦？”临熙冷笑，“你明庄一众钦犯，还能逃得到天涯海角去么？”
　　凤天一怔，不错，明庄兄弟犯了这样大的事，若是临帝刻意留难，可不是说走就走得了的。谁让形势比人强！
　　他垂下头曲膝跪下，低声问道：“皇上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明庄兄弟？”
　　临熙见他终于服了软，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阴沉着脸：“随我回京做侍卫，前事一笔勾消，朕再不追究！”
　　凤天抬起眼眸与他对视，黑亮的丹凤眼瞳仿佛蒙上了一层雾，在偏暗的室内象是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临熙默默看着他，心内暗想，这凤天出奇的俊美纯净，难怪卢振铭为了他答允了自己的条件。一年之诺加上一半的解药自然可保凤天平安，可他却独独没有算清凤天的性子。如今眼前这人生杀予夺全在于己，他却已不愿伤他分毫。
　　足足一盏茶时分，凤天在心里反复思量，终于缓缓叩首在地：“是！臣遵旨！”
　　心口依旧是钝钝的痛，似乎是被一只利爪压在伤口上，时不时地揪上一把，提醒着他，他终是对不住陆明。他原本只想做个杀手，此生只愿仗剑天涯，海阔天空，恣意人生，随性而为，他本是个局外人，却纠缠在这国与国之间的风波里避无可避，赔上了自己。
　　屋内气息压抑，如风暴初止，伏在地上的人官袍覆地，似乎已不堪重负，越发显得单薄无力。
　　“起来吧。”临熙语气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凤天果真如卢振铭所言，重情重义，真个是性情中人，他愈加坚定了将他收为己用的念头。恩威并施，也许是对付这位凤大人最好的法子。
　　凤天又叩了个头，深吸口气，撩袍起身。既是认了这个错，眼前便是刀山火海，也让自己来面对吧。抬头看到临熙肿胀的半边脸颊，凤天不觉尴尬，方才那一巴掌带上了内力，看样子伤得不轻，他微微躬下身子，低下头道：“敢问皇上，那个，伤处可要用些药？”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他。
　　临熙见他语气恭谨，隐约还有些关切讨好之意，心里略觉宽慰。方才只顾着应付他，这会儿心思和缓过来，倒也越发觉出脸上的刺痛来，他指一指桌案：“案旁匣中有个绿色的瓶子，似乎可消肿去痛。”
　　凤天忙快步过去，翻检片刻，取了出来，打开瓶口，一股清凉的香气隐约地弥散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赞道：“好药！比小凤凰的不差呢！”与凤凰相处多年，想不熟知药性都难。他一闻便知，这药膏中加了几味极难采集的名贵药物，更显珍贵。
　　临熙却不伸手接过，反倒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侧过脸来道：“给朕敷上药。”他语气自然，仿佛眼前的凤天是做惯了这些事情的。

　　机缘

　　凤天听到皇帝让他上药，微微一怔，本想出去叫海仁进来，再一想自己已答应做个侍卫了，这些事情多半都是侍卫们惯常做的，也就走到他旁边，俯近身子，挖了药膏轻轻敷在他脸上肿胀处。
　　临熙的肌肤原本白皙细腻，这会儿青肿鼓起，薄薄的一层皮肤下透着晶亮的瘀肿，便连细微的血丝都看得清楚。
　　他心里有些愧疚，抹起药来便格外用心，一边涂抹一边轻轻按压，厚厚敷了一层，将整瓶子的药膏用得干干净净。若是让凤凰瞧见了，必得跌脚怒斥，真个暴殄天物！
　　凤瞳樱口近在眼前，临熙心中一动，忙合上双目，感觉着细滑的指尖和柔润的掌心在右边脸上轻轻摩挲，一阵阵冰凉清爽，全不似方才火辣辣的刺痛，竟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皇上，药上好了。”凤天见他睁开了眼睛，讷讷道，“皇上，还是请太医诊脉，再喝些汤药好得快些。”
　　见他神情忐忑，临熙道：“凤大人可是怕朕因此而责罚于你？放心，朕既是说过再不追究便绝不会食言。只要你……好好办差事！”他暗中哂笑，看样子，这位凤大人倒是心软得紧。
　　“是！谢皇上开恩。”凤天说完躬身一揖。他虽极力想做出恭敬之态，可实在不喜再跪下磕头，便草草一礼敷衍了事。
　　临熙倒也并不责怪，只深深地望着他。此时的凤天眼帘低垂，头颈弯曲，弧线柔和，煞是清爽宜人，只一身官服早已皱乱不堪。
　　“今后在朕身边，用不着这么些礼数。”他指了指身旁的凳子，“你坐下吧，陪朕说会子话。”
　　凤天答应一声，身子却没动，心里暗想，在你皇帝面前哪里有我的座位？要是侍卫们都大刀金马地坐着，谁来护卫你这皇帝老儿！
　　临熙忍不住笑了：“凤天啊，你今儿还不是朕的侍卫呢。朕是要同凤县县令促膝而谈，你还是坐下吧。”
　　“是。”凤天不再推辞，半斜着身子坐下，心里开始发愁。自己这几年在凤县过得都是随性随意的日子，整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四处游荡也无甚大事，过得真如同土皇帝一般。今后若做了侍卫，成日都得毕恭毕敬地立在临熙身后，真是说不出的郁闷难耐。想到这些，话里不由带上了细微的怒气，“不知皇上要和微臣说什么！”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临熙也不在意，淡淡道：“听闻凤大人祖籍恒国的兰城？”
　　恒国？兰城？这却不知！
　　凤天心下微惊，迟疑片刻道：“微臣自小离家，二十余载天涯漂泊，早已不知家在何方。”他答得含糊，回视临熙，不知他是何意。
　　“哦？凤大人的记性是差了些。那么凤大人家中还有何亲人定然也是不知了？”见凤天茫然点头，临熙的目光忽而转为锐利，直视着他道，“据说凤天凤潇湘五短身材，面如黑炭。不知凤大人可听过这说法？”
　　凤天听了一愕，面上肌肉抽动，片刻之后苦笑道：“陛下早已知晓凤天是冒名之辈，为何还这般容忍，到今日方才揭露真相？”
　　临熙凝视着他俊美的容颜，敛了眸中的锋芒，缓缓道：“凤天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潇湘就好。”
　　凤天低下头：“请陛下治罪。”
　　想了想，干脆从凳子上滑下，跪在了地上。他心里暗暗着恼，这个皇帝老儿倒聪明得紧，将老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妈的，大不了就给他这个脑袋！左右自己现在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爱咋地咋地吧。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临熙暗暗摇头：“我若想杀你，又何必要等到现在？”
　　凤天此时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无非是想以此事来警告自己，要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地做这个侍卫，不要想着欺蒙瞒骗，这天下万事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你是如何冒了这名的？原来的凤天呢？莫不是被你谋财害命了？还不从实招来！”
　　“皇上想听详情？” 凤天抬头诧道。见临熙点头，他倒有些为难了，时间过去这么久，那人的样貌和遭遇都似乎已在脑中淡去，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恕你无罪！说罢！”临熙抬了抬手，又指了指凳子。
　　凤天这会儿倒明白，自个儿爬起来过去坐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是被临帝发现了，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他仰着头细细回想，多年前的旧事自记忆深处缓缓流淌而出，如山间清泉般清澈见底。
　　那时，他还不是明庄庄主，江湖上闻声色变的杀手潇湘其实是他的哥哥。他……只是一个一直在他哥哥庇护下只顾自己逍遥的顽劣少年，他叫潇漓。
　　杀手明庄原本在山清水秀的南城，是极舒适的所在。那几年战事频频，庄子里的生意也时好时坏。大哥常说，身处乱世，能保得性命，活得富足自在便已该满足。
　　忽然有一日深夜，久未回庄的大哥自外头悄悄回来，带了一位蒙了面的姑娘，说是他的嫂嫂。大哥连夜召集众位兄弟，将庄主的位子交了给他，并且与他换了名姓。明庄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全靠了大哥的名头，潇漓又一向聪明过人，功夫也高，虽是平日里惫懒无状，却无伤大雅，众人也都无异议。
　　从此，明庄少了一位懵懂少年潇漓，潇漓少了一位大哥和未能见到面目的大嫂……
　　有凤凰这位高手妙手易容，几位兄弟辅助，冒牌庄主潇湘又竭心尽力，深居简出，倒也并未出过什么纰漏。
　　后来，中原战火止息，临帝建国，竟将南城做了临国的都城。天子脚下，行事多有不便，他们便思量着要另寻地方定居。
　　赶巧潇湘在一次做完生意回京城途中，无意间救了被山贼劫杀的凤天。这位要去凤县上任的县令大人只来得及求他将官印文书代为转交郡守钱朗便一命呜呼了。
　　老四冉西无意间翻看公文，见这位凤大人祖居恒国，姓凤名天字潇湘，竟然与他大哥同名，忽然心生一计，说道：“这凤县在澜江边上，地处偏僻，却是个山明水秀、少人问津的好地方，不如大哥自己去做这个县令玩玩。咱们就都搬到凤县去定居好了。”
　　潇湘一时心动，便答允了。左右无事，不如便顶了凤天大人的名儿，入了仕途，也好给众位兄弟谋个安身之地。
　　其时国家初定，百废待兴，新任的地方官多数都是当年新进的士子，朝廷用人之际，原也并不讲究出身何地。这凤天恰巧是从恒国初入临国，正赶上科考，战乱方止，中原之地的民众都喜迁徙杂居，因此科考时并未限定举子必是出自临国境内。凤天一举中的，因为上头没人照应，便被派到了北疆小县凤县。
　　明庄庄主潇湘身材修长，面貌俊美，与身矮面黑的凤天大人相差何止千里。他原本心里忐忑不安，只待一被识破便逃之夭夭，可见了郡守钱朗，却没受到任何留难。钱朗郡下新来了十多位县令，初见潇湘只是被他的相貌惊了片刻，换了公文便命他立即上任，倒没想到其他。凤天在临国本就无亲无故，无人识得，再加上天高皇帝远，时间长了，更加无人知晓当年之事。
　　潇湘从此便做了凤县县令凤天，没多久更将明庄迁到三国交界的凰山，他也不求升迁，只在此逍遥度日。
　　然后，便遇见了……陆明！
　　也或许，他们的相遇原也是陆明的计谋……
　　潇湘心里一阵刺痛，喉头忽然噎住。他微微垂下眼帘，蹙着眉头，感受着心口一波波灼人的痛楚，这痛撕心裂肺，久久不散。
　　“可想出了说辞？”
　　皇帝略带警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潇湘回过神来，将自己如何救了凤天，从此假扮县令的经过慢慢说了出来。眼见真相都已大白，这时再加隐瞒便是不智了。
　　临熙听了点头，道：“是了，后来你又是如何与卢振铭相识的？”
　　听到他问起陆明，潇湘忍着痛咬了咬牙，恨声道：“微臣有一事相求，请皇上答允。”
　　“但说无妨。”
　　“求皇上往后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临熙知道今日迫得他紧了，倒也不好相强，温言道：“好，我答允你就是。”
　　“多谢皇上。微臣罪犯欺君，请皇上责罚。”
　　临熙一笑：“方才便说了恕你无罪，这会儿自己来讨罚么？”看到他温雅得近乎宠腻的微笑，凤天默然垂下了头。
　　“今儿朕便饶了你，准你恢复原名，还是叫潇湘吧。从七品县令升为从五品御前侍卫，你无功无禄，连升三级，谏官可又要有话说了！”说着哈哈大笑。
　　潇湘口中谢恩，心里却暗道：“谁稀罕做这五品侍卫，老子还不愿意去呢！”

　　将离

　　这时内侍端来早饭，临帝便让潇湘陪着用膳。
　　折腾了一早上，两人都早已饥肠辘辘。潇湘并不客气，一口气喝了三小碗粥，吃了一笼水晶小包外加几碟花样繁复的糕点，仍未觉饱腹。他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再让内侍添饭，心道这御膳的滋味也不过如此，远不如自家饭食吃得过瘾。
　　临熙见他牛嚼牡丹吃得香甜，忍下笑意，慢慢品着碟中小食，随口问道：“是了，你明庄在京城还有个宅子吧？倒是占了南湖边最好的地界。”
　　潇湘骇然抬头，一股冷气从后脊骨蔓延开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看到他预料中的反应，临熙满意地笑了，深长的眸子稍稍弯起，又多了几分柔和：“那里就算作朕赐给你的府邸吧，嗯，还是叫日月山庄好了。日月山庄八仙，自你潇湘以下，都赦免死罪。若是再犯，二罪归一，朕决不轻饶！”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转为冷厉。
　　潇湘这会儿已知道他不过是出言威吓，只讪笑道：“微臣回去定会好好训诫几位兄弟，务要安分守己。”
　　“让他们都做你的亲随吧，也领一份俸禄。”临熙说完摆了摆手，闭上双目。
　　潇湘猜测他的意思是想休息了，让自己退下，便躬身道了声“微臣告退”，看他没有再说话，就悄悄退了出来。微风一吹，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这才发现自己的中衣不知何时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肌肤上很是不适。
　　海义一直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凤大人走好！”
　　潇湘一咧嘴，估摸着自己这会儿笑得比哭还要难看，草草还了一礼，疾步回自己房间，倒头栽到了床上。思前想后，前事今事纷至沓来，渐渐在脑中纠结在一处，怨怼之气大盛，不由脱口大叫道：“妈的！老子不干了！”
　　这时窗扇一响，冉西钻了进来：“大哥，你没事吧？”
　　潇湘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道：“有门不走，做什么总要钻窗子！”冉西见他气恼，知道他多半是心中不顺畅，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床前陪着他。
　　过了许久，潇湘低声道：“临帝允我将陆明风光大葬，可他多半也不需要这些，就把他葬在澜江边上吧。他一心为了恒帝，让他住在那里，也能日日见着故国。”
　　陆明的丧事都是潇湘和冉西两人亲手操办，潇湘拒绝了临帝的好意，只在澜江边选了个依山面水的山坡将他安葬了。对着墓碑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落笔写下了“陆明”二字。而后，潇湘在陆明坟前整整坐了一日一夜，听着江水拍岸，看着江水滔滔……
　　陆明，都是你惹来的祸事。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不管不问么？
　　那日那个深长火热的吻，他仍记得，清晰地记得……泪水顺着眼角滑下，趟过鬓角，爬过耳廓……入了颈中……他缓缓闭目……
　　繁星皓月，虫鸣草动，席天幕地，潇湘静静躺在长草丛中，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六七年前，中原战火弥漫，他哥哥忽然将偌大的明庄甩给了他，那时的自己年未弱冠，有众位兄弟相助，也算顺顺当当保全了庄子。三国既立，他们又迁到凤县，万事都有陆明亲力亲为，他也从未费过半分心力。
　　如今……大哥不会回来，陆明也不能复生……他也该担下明庄这个担子了……
　　☆ ☆ ☆
　　转天晌午，临熙得报，潇湘回来了。他一到居处便蒙头大睡，直到第二日方醒。众人早得了临帝吩咐，都不去打扰他。冉西听说明庄已得到临帝赦免，早已快马加鞭赶了回去通知众位兄弟。
　　日上三竿，潇湘方才一步三摇地进了县衙，直直向内院行去。海义等人都按着皇帝的吩咐闪在了一旁。临熙看着他一步一步进了院门，穿过庭院，又进了房门，来到他面前扑通跪倒，重重磕下头去：“臣潇湘叩见皇上！”
　　临熙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他道：“往后不用这么多礼。朕身边的人若是都时时跪拜，哪里还能有人来服侍朕？”
　　“是，臣遵旨。”
　　这时郡守钱朗和将军季良求见，临帝传进，潇湘便退到一旁。进来的两人行礼起身，看到潇湘都是一愣，随即一个怒目一个欢颜，却都不敢在皇帝面前太过显露。
　　原来今日起皇帝要去巡查澜江边防，两人准备停当，来请命出发的。
　　临国与恒国向以澜江为界，沿江十多处城池，以凤县与澜江下游的青城最为重要。季良详细禀报了几处主要关隘的防卫和安排巡查的大致行程，临帝听了甚合心意，点头赞道：“季将军风采不减当年，如今国家正需用你这样的忠臣良将，还请将军勇担重任，重为我临国屏障！”
　　当即封季良为破虏将军，总管北疆军事。朝廷增兵五万，连着原先各路边防的五万兵马，统归季良管辖。
　　潇湘暗暗替他高兴，季良一心报国为民，如今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破虏将军跪倒谢恩，起身时瞥到一旁含笑的眉眼，不觉微微颔首。
　　临帝对他二人于暗处的交流并不介意，告诉钱朗自己已收了潇湘做护卫，命他速派一位能吏到凤县接替。又回首对潇湘道：“你此次不必随朕去了，新任县令过两日就会到任，你留在凤县都与他交待清楚吧。”
　　潇湘听到临帝让他留在凤县心头大喜，与新县令办理交接事宜很是简单，看来自己又能有几日偷闲时光了。他朝郡守大人躬身道谢，钱朗又惊又怒，侧身还礼，勉强挤出个笑脸来。他可万万没想到这惫懒的年轻人居然能一步登天了！
　　海义伤势未愈，也留在凤县修养。潇湘卸了差事闲着无聊，便揪着他骑马将四处景致看了个遍，又顺道上山猎了些飞禽走兽回来打牙祭。
　　海义初时不喜，后来见他挽弓射猎，屡屡中的，也是兴致勃勃，飞马驰猎，不亦乐乎。往常他也随着皇帝行猎，却都是紧紧跟着护卫，自己似乎从未这般毫无挂碍地玩乐，看着鞍后缚着的满满的猎物，心中颇为感激潇湘给了自己这轻松恣意的一日，心里待他便格外亲近了些。
　　临帝大约对这一趟巡视极为看重，一路事无巨细，都详加寻问，仔细处置，再回到凤县已是半月之后了。休息一日，见公事已毕，便吩咐众人翌日起驾回京。
　　季良知道潇湘要跟随临帝离去，大为遗憾，强拉了他去酒馆饮酒，喝到半醉，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大着舌头道：“兄弟离开这是非之地也好，倘是战事一起，刀兵无眼，哥哥我还真是不敢保你周全！”
　　潇湘大为感动，反手握住他道：“季大哥，潇湘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他初时与季良结交，不过是想借他之力摆平兵灾匪祸，后来相交既深，早已是肝胆相照。今日将离，便诚心诚意要与他结义。
　　不料季良突然甩开了他的手：“生死与共？不要！潇湘，我虽是个将军，在战场上其实与兵卒无异，性命都是系在裤腰上的。我不要你与我同死！”他想了想又道，“兄弟伴在皇上身边也要分外小心在意，勤学上进倒是不难，千万记得要谨言慎行，方能得保太平！”
　　潇湘知道他是真心关心自己，喉头哽咽，几难自抑，好半天挤出一句：“季大哥也千万保重！”
　　“唉！”季良一声长叹，喃喃道，“陆师爷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恒国的奸细呢……”说着两手抱了酒坛就口，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听他忽然提及陆明，潇湘心口好似被利刃狠狠扎入，一时大痛。他也不说话，径自捉了酒坛拍开泥封就往口中倒去。
　　清冽的酒液浇灌着男儿的血性，淹没了过往的伤痛，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激情……
　　待海仁寻来，新受封的破虏将军与新任的御前侍卫早已醉得人事不知，双双滑到了桌底。
　　第二日，皇帝的銮驾迤逦出了凤县，禁卫军盔甲鲜明，言行整肃，海仁等一众侍卫都骑马随在两旁。潇湘宿醉未醒，头痛难忍，心痛也未消，一早上被海仁拖起来又挨了皇帝训斥，心情抑郁，没精打采地跟在众人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郡守钱朗说着话儿。
　　钱朗原本与他友善，这时便想竭力结纳，可潇湘意兴阑珊，见了原先的上司也懒懒地不爱搭理。
　　钱朗的一腔热情，被他抛到了大海里，不觉斜睨着他暗骂，你无非是借着一副好皮囊，得了皇上的宠爱罢了，又得意什么！老子早些日子就该把你按到床上，还容你今日耀武扬威！这样想着，越发觉着他生得妖媚惑主，暗悔自己从前竟然没看出来。他心里记恨，面上依旧讪笑着，没露出丝毫怒意。

　　太子

　　临国的京都南城距凤县有十多日路程，居南湖之滨，是个极美丽的地方。文武百官早已在城外迎接圣驾，潇湘看着黑压压跪在眼前的欢迎队伍暗自咂舌。
　　“众卿平身。”临帝四下看看，微微皱起了眉：“徐立，太子呢？”
　　候在一旁的大太监忙上前禀道：“太子殿下昨日去了御苑打猎，大约也该回来了。”
　　这时，蹄声响起，远远的两骑骏马飞驰而来，骑者全不顾路上大队的官员和兵士，只管打马飞奔，当先一匹马竟是血红颜色，衬着马上的华衣少年更显俊美不凡。他身后马上的年轻侍卫也生得齿白唇红，英姿飒飒。
　　徐立叫道：“皇上，殿下来了！”
　　众人识得厉害，纷纷让开道路，主仆二人转眼即到了近前。锦衣少年猛然勒住缰绳，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随后轰然落地，直激得尘土飞扬。少年跃下马便跪地行礼：“恭迎皇上还朝！” 他身后的侍卫也下了马跪下叩首。
　　临帝满面笑意，上前两步扶他起身，仔细端详：“宝儿，不过一两个月不见，你怎的瘦了这许多？莫不是朝政繁忙，宝儿替朕监国，累着了？”说着转头呵斥他身后的侍卫，“池阳，你是怎么当差的！全不顾太子的身子。今儿居然单人独骑便敢随着太子狩猎！”
　　“是儿臣的意思，皇上不要责怪他。”这少年咧嘴笑道，“瞧着皇上倒是清减了呢，这一路辛劳，快些回宫歇息吧。”他目光扫视间，忽然看到临帝身后侍卫队中的潇湘，怔住了。
　　潇湘方才看到这少年气势凌人、目无君王、当街纵马，本已鄙夷，这会儿见他目不转瞬，直勾勾盯住了自己瞧，心下暗恼，别过脸去。
　　太子的侍卫池阳忙拉了拉他的衣襟，他这才回过神来，指着潇湘问：“皇上，他是谁？”
　　临帝回首看去，笑道：“潇湘，快过来见过太子。”潇湘大吃一惊，原来这人就是当朝太子，临帝的侄儿，只得上前跪倒行了大礼。
　　太子临宝俯身握住他的手臂扶起，被宽袖覆住的指尖轻轻揉捏着，上下打量，啧啧赞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皇上，把这人给了我吧。”
　　潇湘见这太子初见面便轻薄无礼，脸上早变了颜色，指尖薄刃翻转，又强自忍下收了回去，这会儿又听他张口要人，忙甩脱了手臂，看向临帝。
　　“胡闹！”临帝微笑轻斥，“这是朕新收在身边的侍卫，原任凤县县令，现今官居五品。宝儿不得无礼！” 语气温和，竟似在哄一个娇嗔的孩童，太子已是满脸的失望。
　　周围的百官、侍卫、兵士人人各司其职，仿佛没有看见一般。潇湘瞠目结舌看着眼前的情景，后脊背忽然莫名生出一股凉气。
　　临帝拉着太子坐上了辇车，众人便浩浩荡荡拥着辇驾入了城。海义策马走到潇湘近前，低低声音道：“不要惹太子。”等他转目看去，海义已经拍马离开，却无意间瞥到太子的护卫池阳望向他的探索目光，也只作不知。
　　潇湘自到凤县做了县令，已有五年不曾来过京城，如今再次踏入南城，却已物事人非。街道宽大，店铺林立，小桥流水，酒旗招展，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到底是临国经营了五年的都城，原先静谧安详的小小水城，如今却繁华若斯。
　　懵懵懂懂跟着众人入了宫，海仁给他在侍卫居所安置了住处，又递给他一块刻有“亥”字的金色腰牌，郑重说到：“皇上的贴身侍卫头领共有一十二人，名唤十二锦衣，每人都有这样一块腰牌，掌管一队侍卫，可任意出入宫廷，必要时也可便宜行事。这权柄，可胜过诸多朝中大员，你要小心收好了！十二锦衣各司其职，改日给你一一介绍。亥字队侍卫过几日便移交给你管辖。”
　　潇湘接过腰牌，心绪翻滚，一时不知是该感激临帝的信任还是当恼恨他当日的逼迫。
　　“海大人，潇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他见海仁友善，便想先解了自己心头之惑。
　　海仁笑道：“今后咱们都是兄弟，同心护卫皇上，潇湘不必客气。我痴长几岁，你不介意叫我一声大哥吧？”
　　“是，海大哥。”潇湘迟疑片刻，道，“小弟不明白，皇上虽无子嗣，总有后宫佳人，为何对太子这般……宠爱？”
　　“是啦，兄弟看出来啦？这事说来话长。大约七八年前，正逢战乱，有一次，咱们被对手困在绝处，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皇上的兄长为救皇上，假作降敌，拖住敌人，咱们几人才能够趁机护着皇上突围逃出。敌人发现中计，便杀了皇上的兄长，皇上的结发妻子也在那次大战中去世。后来皇上寻到他兄长唯一的儿子临宝，从此便带在身边，视若亲子，建了临国之后即封了太子，极是腻爱。皇上说过，这临国，将来总是太子的！”他说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这太子殿下少年心性，喜好玩乐，不爱读书，两位太傅都束手无策。他的手段这个……有时也是狠了些。特别是有那个……他贴身侍卫池阳便是个美貌少年。皇上也不喜他胡闹，罚了他多次，都是无用。”
　　海仁说着转头瞧着他哧地一笑，道：“就你这样貌，太子必是喜欢得狠了。”见潇湘面色微沉，忙讪笑着拱手而去。
　　“妈的！这小鸟！”潇湘一脚踢翻了凳子，恨恨地骂道，“敢来惹老子，看老子宰了你！”
　　这时，有内侍来传谕，临帝宣见，速去御书房。
　　潇湘跟着内侍顺着曲曲折折的小径来到御书房，进了门便叩拜临帝，起身时才发现太子临宝正站在临帝身后，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潇湘只得又跪下给太子行礼。
　　临帝微笑道：“先时已给你说过了不用跪拜，免了吧。潇湘，你刚回了京城，不用先来当差，回家休息几日，和你兄弟们聚聚吧。嗯，去告诉海仁，你三日之后再来接手亥部锦衣。”
　　潇湘听了大喜，躬身道：“多谢皇上体恤。”他慢慢退了出来，到了门外，隐隐听到殿中临帝的低声嘱咐，“宝儿，不许你招惹他……”
　　潇湘牵着马慢慢出了宫门，刚跨上马背，便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唤他的名字，回首看去，却是一身锦衣的太子临宝。他忙转回了头，假作没瞧见，打马扬鞭飞驰而去。临宝匆忙追了出来，没来及备马，在后面气得直跳脚。
　　终于回到了久别的明庄，众兄弟早已等得急了，这会儿齐齐聚在他身前细问究竟。潇湘便将这些日子的经过告诉了他们，只没说自己是受临帝胁迫才做的侍卫。众人听到临帝中毒、陆明身死的经过都唏嘘不已。
　　最后提到做朝廷的侍卫，老二崔翔向来稳重，先说道：“咱们明庄一向逍遥自在，哪里要为了这点俸银去当差？回了便是。”
　　众人都点头称是，老四冉西却道：“非也！咱们在京城左右无事，做大哥的随从也好。明庄生意照接，朝廷的俸禄也领，还能帮衬着大哥。银子咱可不嫌多！”
　　“可是，临帝终究是杀害陆大哥的凶手。”老七兰亭迟疑道。
　　这话一说，大伙儿又都没了主意，都看向潇湘。
　　潇湘这些日子早想得明白，看了看众兄弟道：“如今先在这日月山庄住下,愿意跟我做侍卫的去宫里耍耍，咱们还照做原先的买卖！兄弟们都注意着些，若有合适的落脚之处，就离开临国，去僻静之地隐居，再不管他临国、恒国，皇帝、太子！”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半晌，崔翔问道：“离开临国，咱们去哪里？”
　　老五梅丰低声道：“咱们的生意大多是在临国，这里事事都好，为何要像逃难似的避开？不如就在京城先呆着。”几人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就赞同了他的意见。
　　“小凤凰，你的意思呢？”潇湘转头见凤凰一个人靠在墙角，嘴里喃喃地嘟哝着，便走了过去，“凤凰，想什么呢？有什么心事只管给大哥说！”
　　凤凰抬起头望着他，目中满是疑惑：“‘十年’？他果真制成了‘十年’？”
　　潇湘愕然，“谁？你说谁？”
　　“我师父啊，我师父果真制成了‘十年’。”
　　“你师父？不，凤凰，‘十年’是常山真人所制。”
　　“常山真人就是我师父啊。”凤凰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道，“你不记得么？前些年在咱庄上还住了一个多月呢。”
　　潇湘惊道：“在咱们庄上住的那个邋遢道人便是你师父？你，你不是叫他贼老道么？怎的又成了常山真人？”

　　祸事

　　凤凰嘻嘻笑道：“我师父便是常山真人，他这人放浪形骸，最喜欢四处周游。他从来就没有让我称他一声师父。我爱这么叫他，他也爱这么听着。只可惜这两年我也没见过他。”
　　潇湘长叹道：“原来如此！我潇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等能人在身边，竟是不识！”
　　“我也很是想念他呢。”凤凰皱眉道，“那时他便在研制‘十年’，极费心力，没料竟是成了。”
　　“你师父能研制出‘十年’，必是也能多制出些‘十年’的解药，是么？”潇湘随口问道。
　　凤凰摇头：“再多的解药也是无用。师父当年研制‘十年’，最难处便在于它的药效恰好十年，解药只能十粒，每年服食一粒，时至药尽则人亡。要不怎么叫‘十年’呢？”
　　不知怎的，潇湘想到那个温和的君王十年之后便会魂归西天，不觉有些黯然。转念想到他亲手杀害了陆明，又是满腔的愤恨，隐隐觉着他这也是恶有恶报。
　　凤凰眼珠一转，嘿得笑出声来：“贼老道说没有法子，我可不信！他既是能研制出毒药，我凤凰也必能找出解法，偏要气气他才好！”
　　潇湘奇道：“凤凰，你能想出法子？”
　　“也不能确定啦，师父的本事大，要我破解么，或许三年五载的，总会想出法子。”凤凰忽然叫道，“大哥，这里却有两个难处。一是我要临帝的一粒解药作引，不知他舍不舍得，二是用药必得时时观察病者的身体状况，进出宫廷也颇不方便。”
　　老三冉东忽然插言道：“大哥，你……想救临帝？”
　　潇湘垂下头不做声，半晌低低声音道：“临帝的生死自有命数。凤凰要制解药，大哥也不拦你。若是当真能制出解药，算他命大，若是制不出，也是他的报应！”大家同声称是，冉东默然。
　　“至于药引么，我想法子去取来。陆明的一条命都赔了给他，取他一粒解药打什么紧！”
　　凤凰大喜，跳到他怀里揽住脖子转了个圈儿。
　　在明庄的这三日当真逍遥，胡吃海乐，狂赌豪饮，大伙儿看他与平日里颇有不同，知道他心情不爽，也就由着他的性子胡闹。到了最后一日，天色将晚，潇湘忽然来了精神，招呼大伙儿道：“明日就要入宫当差了，众位兄弟今儿都随大哥我去探花楼喝顿酒吧！”
　　几人上了楼凭窗而坐，要了满满一桌酒菜。潇湘想起明日起便不能这般自在，不觉气闷，只顾一碗接着一碗喝着，众位兄弟见他阴沉着脸，也都不与他说笑，一个个捧着酒碗猜拳行令，几坛酒转眼即尽。
　　潇湘摸着面前两个都是空坛子，眯着眼睛大着舌头唤道：“小二，再来十斤酒！”
　　老七兰亭悄声对崔翔说道：“大哥许是醉了。”
　　他声音虽小，潇湘却听到了，瞪眼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呢！”
　　凤凰按住他的手道：“大哥，不要喝了！你若是不愿入宫给皇帝做侍卫，何必勉强，咱们还做明庄的生意就是。”
　　潇湘大笑道：“谁说我不愿？我愿意！我自然愿意！做皇帝的侍卫，五品官职，是我潇湘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说完忽然伏在桌上不动了。
　　兰亭摇头：“大哥真是醉了。”
　　这时，忽然听得窗外一阵惊叫喧哗。老六姚遥探首看去，惊道：“当街纵马，肆意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话未说完，人已跃了下去。其余几人到窗口瞧了瞧，也都跟着跃下。
　　凤凰见几位哥哥都走了，上前摇着潇湘唤道：“大哥！大哥！醒醒！”潇湘已有了七分醉意，也不理睬她。凤凰一时想去瞧热闹，却又不放心他，只得靠在窗前向下看去。
　　只见路中间立着一匹血红的马儿，四蹄蹬踏，轻轻抖着鬃毛。旁边一位贵公子模样的英俊少年正大声呵斥着自己的几位兄长，一言不合，推搡起来。少年大怒，命身后的随从上前拿人，明庄众人自是不允，双方动起手来。少年一方只有两人，不过一会儿便招架不住，口中却大骂起来。明庄六仙多时不动手了，好容易遇到了恶人，打得兴起，对方二人自是脱不了鼻青脸肿、口鼻流血的命数。
　　凤凰正看得舒心，忽听身旁一人啧啧叹道：“这几人吃了豹子胆，居然敢当街殴打当朝太子！真是厉害！连脑袋都不要了！”回头一瞧，却是店里的小二。她忙问道：“这刁蛮之人难道会是太子？”
　　小二斜了她一眼：“咱临国只有这一个太子，还能有假？这几人多半是没命了！”说完摇着头走了。
　　凤凰惊得呆了，片刻回过神来，转身摇着潇湘，压低声音唤道：“大哥！大哥！不好了！哥哥们犯事了！”
　　潇湘蓦地惊醒，被她拉着到窗口一看，急声道：“凤凰，快去告诉你几位哥哥，速速离去，回庄暂避，不得延误。切记，莫要透露身份！”
　　凤凰满面疑惑，看他脸色郑重异常，忙匆匆下楼传话。
　　潇湘原本已醉得狠了，这会儿惊出了一身冷汗，酒倒都醒了。他悄悄避过太子回了明庄，众位兄弟都在厅上候着，个个神情肃然。
　　见大哥进来，老三冉东上前道：“那少年方才倒是说自己是太子来着，咱们哪里能信。没料——”
　　“好了！”潇湘冷着脸道：“你们这几日都出去避一避，暂时不要回庄子。任谁都不要透露今日之事，瞒得一时是一时。若是事发，有我担着。”他虽然这样说，心里着实没底。虽说大伙儿回京城没多久，可酒楼上、大街上，说不准就有人识得自己兄弟的。他想了想，又道，“老四前几日接了个鸾国的生意，大伙儿都去鸾国吧。顺带着看看有没有可落脚之地。”
　　老六姚遥拍着胸脯道：“不，大哥，事情是我先出头惹出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怎能要大哥承担！”
　　老二崔翔也道：“平日里众位兄弟都唯我马首是瞻，这事算在我头上！”
　　“都给我闭嘴！” 潇湘越听越是烦躁。临帝对太子的宠爱非同一般，太子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若是知道真相，绝不会放过了他们。
　　他轻轻嘘了口气道：“这事你们并无过错，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无论他王子皇孙，都不能这般肆意妄为。都去准备准备吧，明儿一早就动身。倘若真个找到咱们头上，给他个死不认账就是！大不了咱们明庄从今日起就散了，我潇湘也拍拍屁股走人！”
　　原本就心里不痛快，这会儿凭空又添了个心事，潇湘几乎整夜无眠。到了天蒙蒙亮，好歹睡着了，却被小凤凰给吵醒。
　　“大哥，你今儿不是要入宫么？都这时辰了，还不起么？”
　　潇湘跳起来一瞧，好么，都日上三竿了！
　　“凤凰，让你们出去暂避，怎的还没动身？”
　　“几位哥哥天不亮就走了，我不过是个小女子，留下来陪伴大哥就是。鸾国路途太远，本就不想去的。”
　　潇湘听了不觉叹气，几位兄弟都能天南海北随意行走，自己从今往后就得拘在这索然无味的京城了。抬头看看天，左右是晚了，索性吃了午饭再去。
　　过了午时，酒足饭饱，他才骑上马大摇大摆去了皇宫。凭着海仁给他的腰牌，果真畅行无阻，见到的侍卫和宫人都对他恭敬异常。潇湘不觉乐了，以前都是他见着上司就参拜，这会儿是人家见他行礼了。他施施然进了自己的居室，见着榻上已备好崭新的侍卫服饰，拿起抖了开来，宝蓝色团花的服色，仔细瞧瞧倒也顺眼，便换了装。
　　却说昨晚太子被明庄六仙一顿好打，大怒回宫，悄悄唤了熟识的陈太医过来治伤。他骄横惯了，这几年谁人敢让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如意，今日居然被人打成这样，又羞又怒，早已经气得糊涂了。
　　“池阳，让禁卫军去捉人！捉人！”临宝咆哮着，“还有，不要找锦衣十二卫，莫要让皇上知道！”自己成日惹事生非，临帝也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若是被他知道，多半又得多一顿训谕。临宝已气得狠了，不想再去触霉头。
　　“这……咱们可不知道对方是谁……”池阳话未说完已被临宝踹翻在地。
　　“若查不出，提着你的脑袋回来！”他一字字吐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狠戾。
　　浑身上下多处青肿，这位太子殿下翻来覆去，躺着痛、趴着也痛，一晚上便是不停地大声呼痛。陈太医年纪大了，被他折腾得疲累困乏之极，无奈之下，只得央内侍点了安神香，好歹让他睡了。
　　日头高起，都过了早朝的时辰，太子殿下刚安睡了两个多时辰，内侍们谁也不敢进去唤他。眼看着快到了午膳时刻，终于盼来了侍卫首领池阳。
　　“池大人，您来了就好了！太子殿下还没醒呢。”池阳最得临宝信任，太子宫中的一切事务都由他掌管。众人见了他大喜，纷纷上前禀报。
　　见着太医和内侍、宫女们心惊胆战地立在寝殿外候着，池阳已明白了大半。他命众人去准备热水和午膳，然后推门而入，悄然走到床边，轻轻挑起了幔帐，诺大的床铺上蜷着少年略显瘦弱的身子，枕上的睡颜如孩童般纯真美丽，全没了平日里清醒时的蛮横与骄纵。
　　池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俯下身子，轻轻在他额上亲了亲，又伸指将他微蹙的眉头慢慢抚平。默默盯视他半晌，柔声唤道：“殿下！殿下！”
　　临宝睁开眼睛看到池阳，愣了愣便跳了起来，碰到伤处痛得大叫，也顾不得察看，先呲着牙问道：“捉到人了么？”
　　“这……”池阳已恢复了谦恭的神情，“已经查明，昨日袭击殿下之人是日月山庄的七仙。不过，要禁卫军去五品官员府上捉人，恐怕得要皇上的谕示。”
　　“日月山庄？哈哈！原来是他！”临宝的声音中忽然有着莫名的兴奋。

　　诬辩

　　池阳眼见着他满面的怒容慢慢变作了欣喜，一时没明白过来：“殿下……您……”
　　临宝神臂揽住他肩头往怀中一带，张口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帮我办成了这事，想要什么，回头都赏你！”
　　“是，池阳明白。”这年轻的侍卫捂着耳朵，红着脸点头。太子殿下的喜好心思，他又怎会不知。看来，这位潇湘大人是逃不过了。
　　内侍端来冰块，池阳取了要给他敷上，临宝摆手道：“不必了，药也不用上。咱一会儿去见皇上。还有，昨日的那件衣服呢？快去给我拿来换上！”
　　收拾停当刚要出门，临宝想了想，又回身让池阳去厨房弄些鸡血来，将自己的左臂也缚上，吊在肩上。他一边指点着池阳打理，一边遗憾道：“早知道是他，昨儿回来那些上好的冰露都不用敷了。瞧这脸上的肿都消得差不多了呢。”
　　这位太子这会儿金冠歪斜，发髻散乱，两眼发青，两腮肿起，左臂被白丝巾缚在肩头，前襟染血，衣衫破裂，一副凄惨模样。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颇为满意，让池阳搀扶着，一瘸一拐去了御书房，进了门便跪倒大哭起来。
　　临帝抬头看到他的样子大惊，连忙上前将他扶到椅中坐好，“宝儿！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不用，陈太医已经看过了的。”临宝拉住他颤声道，“儿臣顽劣，被人教训也是应该。”
　　临帝怒道：“何人这般大胆，竟敢殴打当朝太子！”
　　临宝苦着脸道：“还能有谁！还不是您新收的日月山庄七仙，潇湘大人的兄弟！儿臣昨日骑马出游，日月山庄的兄弟几人看上了儿臣的‘血云驹’，便拦下来要抢。儿臣表明了太子身份，这七人仍是不管不顾，将儿臣打成了这样！”
　　池阳在殿门外听着他黑白颠倒，胡乱攀扯，不觉苦笑摇头。
　　“日月山庄？”临帝呆了一呆，怒喝道，“这还了得！海义，带锦衣卫去将日月山庄七仙拿来！生死勿论！潇湘呢？今儿不是该当值了么？怎的这时候了还没来？海仁，去传潇湘来见朕！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
　　海义和海仁领命去了，临帝回头看着临宝的惨状，心疼不已。他蹲下身子，轻轻抚着他的伤处，柔声道：“太医都看过了吧？还痛么？”
　　看到临帝眼中满溢的爱怜与心痛，临宝忽然有些不忍，可一想到潇湘的凤目樱唇，心里一痒，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转了转眼珠，道：“这日月山庄七仙下手毫不容情，儿臣多亏了池阳护着才能安然回来。再说，这些人跋扈不逊，对儿臣无礼，多半就是潇湘的纵容，否则平常百姓哪里有这样的胆子！”
　　临帝温言道：“宝儿放心，你好好养伤，朕给你作主就是。”
　　潇湘在侍卫房中换好了衣衫，看着洁净的床铺，忽然间有了倦意。昨日酒喝得多了，到现在还觉得头痛。既是临帝一直没派人来传自己，多半是不必急着去御前当差的，想了想，身子一歪便倒在榻上梦起了周公。
　　迷迷糊糊地竟回了凤县，隐约间远远见着陆明在向自己招手，惊喜交加，还没等上前攀谈，便被一声惊雷震醒。
　　“潇湘！我以为你在庄上呢，到处寻你不到，谁知是在这里挺尸！你日月山庄出事了，主子传你……”海仁话未说完，潇湘浑身一颤，蓦地睁开双眼，惊道：“出事了？糟了！”他转眼已神识归位，回过神来，跳下床，飞一般奔了出去。海仁哭笑不得，忙随后紧跟着。
　　御书房外，一众侍卫都神情紧肃、目不斜视。
　　潇湘大步走向大殿，脚还没迈进门槛，殿内的情景已惊得他愣住了。昨日太子殿下受伤竟这么重？他心里一阵愧疚一阵懊悔，真是喝酒误事！他犹豫着立在门外，一时不知是否该进去。
　　临宝先看见了潇湘，眼睛一亮，扭头扑进临帝怀中哭道：“皇上给儿臣作主……”临帝扶起他，慢慢转过身来，喝道：“滚进来！”
　　潇湘跨进殿门，就势跪在门内。看临帝怒气勃发的样子，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滚近些！”
　　听到临帝吩咐，潇湘只得往前蹭了蹭。他偷偷瞥了眼临宝，那满身的艳红刺得他心头一跳。没料昨日几个兄弟下手这么重，居然将太子打成这样！他心里暗暗叫苦不迭，看来昨夜的事情已经败露，恐怕不能善了。
　　果然，临帝冷笑道：“潇湘，你日月山庄好大的胆子，竟然当街将太子打成重伤，眼中可还有王法么？”
　　事已至此，也只有拼死抵赖一途。潇湘抬起头来，大声道：“皇上，并无此事！昨夜潇湘醉酒，直至今日午时才醒。当值也来得晚了，并不知太子被人打伤一事。”
　　临宝在一旁喝道：“潇湘，你纵容几个兄弟殴打本太子，还想抵赖不成！皇上，池阳可以为证。”
　　“陛下，我庄里几位兄弟并不在京城，怎会有殴打太子之举，定然是太子殿下瞧错了人。”
　　临宝气得跳将起来，奔到殿外拉了池阳进来。
　　“太子殿下所言是实！”池阳进来叩首，头也没抬就只得了这么一句。
　　临宝又气又好笑，上前揪了他头发拉起来：“池阳，你瞧瞧这位潇湘大人，是不是昨夜打伤你主子的人？”
　　池阳瞥了眼潇湘，又看向临宝，心道不是说是他兄弟打人么，怎么又编排到他自己身上了。看临宝瞪着眼等着自己回话，只得道：“是！”
　　潇湘噗嗤笑了：“池护卫，你昨夜果真看见我了么？”
　　临帝见这三人说话不清不楚，顿时沉下脸，吩咐海义将明庄的人带进来。
　　海义奉圣旨亲自带锦衣卫闯入明庄拿人，却只见到凤凰一人。听说六仙都出外游玩去了，海义无奈，只得将她带入宫中。凤凰曾救过海义的性命，因此他也没加绑缚，对她很是客气。
　　凤凰进来行过大礼，临帝命她起身，温言询问：“小凤凰，你和你大哥昨夜在何处饮酒？”
　　凤凰眨眨眼睛，左右看了看，道：“自然是在庄中。”
　　“一共几人？”
　　“只我兄妹二人。”凤凰笑道，“几位哥哥出门有些日子了，现今只有大哥和民女在家，很是无趣呢。”
　　临宝听她竟然当着临帝的面睁眼说瞎话，又惊又怒，指着她喝道：“妖女！一派胡言！”
　　“好了！”临帝板起脸，“既是并无实据，暂且搁下。宝儿，你先回去养伤吧。着刑部查明真相再处置也不迟。”
　　“皇上！”临宝很不高兴，见临帝扭过脸去并不理睬他，知道再闹也得不着好了，只得狠狠瞪了潇湘一眼，在池阳的搀扶下去了。
　　临帝命人给凤凰赐座，凤凰瞧了瞧跪在一旁的潇湘，见临帝并无让他起身的意思，也只得歪着身子坐下。刚问了她一些药材病理，凤凰的心思就转到“十年”的解药上来了。正想着如何开口，临帝突然问道：“凤凰姑娘，昨日探花楼的酒可还好喝？”
　　“不好喝！探花楼虽名气不小，若说到酒，可远不如……”她忽然住口，瞠目望着临帝揶揄的面容，最后把目光落在潇湘垂睫苦笑的脸上，惶然道，“大哥，我……”
　　临帝瞧着他微微一笑：“潇湘，你怎么说？”
　　“主子，您先让凤凰回去，容奴才细细给您解释。”说完，潇湘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哼！主子、奴才都叫出来了！临帝心里冷笑，知道他这么说已是在求情，倒也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 “凤凰姑娘可以回去了。若是需要什么少见的药材，只管来宫中取就是。”
　　凤凰谢了恩，随着海义走到门口，终是不放心，回首问道：“皇上，您不会责罚我大哥吧？”
　　“那就要看他自己了！”临帝语气淡淡的，不置可否。
　　潇湘咧开嘴笑：“凤凰只管放宽心，陛下圣德仁厚，不会责罚你大哥的。”
　　临帝心中暗恼，难不成朕责罚了你，就是昏君了！他朝着凤凰微笑点头，凤凰大喜，步履轻快出了门。
　　一低头看见潇湘望着凤凰的背影大大松了口气，临帝冷笑：“潇湘，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潇湘默然，刚要张口已被临帝截住：“朕只问你，太子的伤是不是你明庄兄弟所为？”
　　对视片刻，潇湘终是抵不住他迸射着犀利寒意的眸光，咬牙垂眸道：“不是。昨日之事都是潇湘一人所为！”
　　临帝大怒：“潇湘，你一派胡言，能唬得了谁？见太子如见朕！殴打太子，已是死罪！事实俱在，你竟还有意欺瞒抵赖！朕今日给你情面，没有留难凤凰，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潇湘既是该死，主子尽管赐死就是！”
　　临帝喝道：“这就赐死你，未免太过便宜了你！人人都来随意犯上作乱，还要王法做什么？”
　　潇湘有些着恼：“皇上，您要说王法，那么敢问，太子当街纵马伤人，这无辜受伤的百姓，又去哪里求王法？”
　　临帝大怒，抬脚踹在他胸口：“太子即便犯了错，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潇湘不敢运内力相抗，被他踢得身子后仰，跌在地上，一时喘不过气来，咳嗽一会儿，爬起来重新跪伏在地：“主子，明庄的一切罪责都由潇湘一人担下。”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临帝见他服软，口中兀自冷笑道：“什么事情都由你一人担下？潇湘，这天下事，是你一人之力能担得下的么？”望着他半晌，终是叹口气道，“罢了，今儿先饶了你明庄众人的死罪，暂且记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先去刑事房领四十杖，然后这便去大乾门前跪着去，什么时候知了错，什么时候再来见朕。海义跟去瞧着，莫让他使奸耍滑。”说着缓缓踱了开去。
　　潇湘没料想临帝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明庄众人，一时愣了。

　　责罚

　　刑事房的太监得了海义的暗示，手下容情，四十刑杖虽是打得皮开肉绽，倒也伤得不重。等到了大乾门前一跪，他可就傻了眼。这里是宫中要道，当值的侍卫、宫人、各部官员都从此门前路过。众人瞧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知道新来的侍卫头领领了罚。
　　潇湘心里也略略明白了临帝的意思，暗暗骂道：“老子脸皮厚得紧，你这一招可不管用！”话虽如此，面子上到底也颇为难堪。他招手叫过来海义，低声道：“海兄，似这样得跪多久？”
　　海义摇头：“咱们都没在这跪过。主子方才也说了，你什么时候知了错，什么时候去见他。你自己拿主意吧。”说了等于没说，潇湘只得低下头生闷气。
　　过了不多会儿，忽然有人高声：“哟！这是哪个在这里受罚呢？哎呀，原来是潇湘大人啊！皇上不是宠着您的么？这可是犯了什么事啊？”
　　潇湘抬头，眼前讪笑着的正是自己五年来见熟了的顶头上司郡守钱朗。
　　他拱了拱手，咧开嘴笑道：“钱大人安好，可有几日没见着您了。潇湘这会儿皇命在身，不方便给您见礼，您担待着些。”
　　钱朗慢慢收了笑，盯着他许久，冷冷道：“那本官就不打扰潇湘大人了！”说罢一甩袖子走了。潇湘瞧着他的背影，哼哼两声，浑不在意。
　　日头偏了西，潇湘斜眼看看海义，见他仍是一动不动在自己身后站着，不觉气闷。臀部的伤处虽说都上了药，但身子微动，皮肉之痛还是一阵阵地袭来，他不觉轻轻抽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忽然间眼前一暗，一双墨色的薄底靴停在了面前，靴尖上的两颗浑圆的大珠子晃了晃，煞是惹眼。潇湘慢慢抬头，望入了一双蕴满得意的眼眸。
　　“太子殿下！”身旁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临宝回去早沐浴换了新衣，听说潇湘受了罚，便赶来看看。他这会儿身上的绷带都去了，血也洗净了，露着一张粉嫩的孩子脸，全身清爽馨香，怎么看也不似在御书房中的伤重模样。
　　奶奶的，这小鸟，原来方才是个骗局！潇湘心情一变，顿时想到自己受到的责罚实在不值，臀部也愈发疼痛起来。他肚中暗骂，脸上却恭敬异常：“叩见太子殿下。”
　　“嗯，免了。”
　　临宝绕着他转了一圈，俯近身子，鼻尖几乎要触到了他的额头，低低声音道：“潇湘，你若是答允今后跟了我，本太子包你和日月山庄安然无事。”
　　潇湘听了这话有些讶异，抬起头对上近在咫尺的暧昧眼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张口要骂却硬生生闭上了嘴巴，急怒之下，一张脸胀得通红。
　　临宝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这人俊秀完美的轮廓，看着这脸孔慢慢发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在他眼中却是更增旖旎。
　　“恕潇湘……不能从命！”勉强压抑着怒火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他别过脸去。
　　“我容你细细考虑。”临宝笑得欢畅，并不见如何气恼，带着池阳扬长而去。
　　潇湘气极，捻起地上一粒石子，屈指弹出，直冲入云，好半晌，“嗵”的一声，远远落在了旁边的正阳河里。
　　时间似乎越来越难捱，刚开始他还勉强抬着头左右瞧着，与海义打着哈哈，后来干脆低下头数蚂蚁，数完蚂蚁又去梦周公。海义话少，他既是不来招惹，便也闷着不言语。
　　眼看着天黑了下来，宫门口也掌了灯，来往的人明显少了。潇湘挺直了脊背，伸了个懒腰道：“海义，讲个笑话听听，跪了一下午，闷了。”
　　身后一人笑道：“醒啦？”
　　“咦？”潇湘回头看去，却是海仁，“海大哥，换班了？”
　　“是，主子命我来问话，若是你认了错，便带你回去。”海仁笑道，“看你睡得熟了，也没叫你，我让海义直接回话，说你还想跪会儿，看看大乾门的风景！”
　　潇湘苦笑：“海大哥没得拿小弟开玩笑。这就回去吧，我跪得乏了。”
　　揉着酸麻的双膝和疼痛的臀腿，他恨恨道：“都是太子惹的祸！”
　　“人人都知道他是个魔头，你没事招惹他做什么！”海仁瞧着他嘿嘿笑着，方才海义已经把太子来此的经过都告诉了他，看样子这潇湘今后有苦头吃呢。
　　“是！小弟知道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临帝已用过了晚膳，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潇湘进来跪下行礼，裤子蹭到伤处，疼得呲牙咧嘴。临帝也没抬头，问：“跪了几个时辰了？”
　　潇湘一愣，他睡得迷迷糊糊，哪里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忙拿眼看向一旁的海义。
　　海义低声道：“回主子，有三个时辰了。”
　　“嗯。”临帝扔下笔，抬头道，“潇湘，你可是知错了？”
　　“是！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他暗暗咬牙，下回再做这样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露了行藏，他明庄上下好歹也都是做暗门生意的！
　　“你还想有下次？”临帝板起了脸，“还没得了教训么？下次还敢再犯，先砍了你的脑袋！”
　　“是！”他面上愈发恭谨，心里却暗道，老子今后小心在意，再不会给你寻到把柄。哼！还等你砍了我脑袋，老子早离开临国了！
　　“你明庄兄弟都编在你亥字队中，也都做了侍卫吧。受些约束也好，省得在外头惹事生非。”
　　潇湘默然，他们兄弟早晚要离开临国，他可不愿强迫了大伙儿。见临帝等着他回话，只得道：“回主子，他们都懒散惯了的，受不得拘束，恐会误了主子的大事。”
　　临帝微一皱眉，潇湘忙道：“主子放心，奴才会尽心尽力的！”
　　“你自己拿主意吧。”
　　见临帝又拿起了笔，他不知是否能退下，转头看向海义。见海义点了头，忙忍着痛告退了出来。
　　海仁正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拉着他就走：“快走快走，等你吃宵夜呢。”
　　潇湘甩脱他的手道：“兄弟我晚膳还没用呢，你们就吃宵夜！”
　　“都给你留着呢，我刚让御膳房都送你房里去了。”海仁笑道，“兄弟莫不是不想赏哥哥一口饭吃？”
　　潇湘勉强吃了几口饭，就趴在了床上，肚中早已将太子骂了千百遍。海仁劝了他几句先出去了。
　　方才紧张着不觉得，这会儿歇息下来臀腿部都跟针扎似的痛，潇湘恨恨地将头埋在枕中。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令他抬起头来。锦衣华服的俊美少年斜靠在房门旁，微笑地瞧着他，不是太子是谁？潇湘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临宝见潇湘看见了他，便慢慢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柔声道：“伤得如何？痛得紧么？”
　　“你……劳您挂心了！”
　　临宝这次倒并未责怪他的无礼，在袖中摸索一阵，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来：“这是宫中秘药，去痛止腐，用在伤处，不留疤痕。我来给你上药。”说着伸手拉开他的被子。
　　潇湘一个翻身滚到床里躲开了，这一下碰触到伤处痛得他闷哼一声，身上霎时起了一层薄汗。“太子殿下万金之体，潇湘如何敢劳您亲自动手。”
　　临宝凝视着他半晌，终是咧嘴一笑：“那好，我放这里，呆会儿让海仁给你上药吧。”
　　看着临宝溜溜达达地出了门，潇湘低声骂道：“妈的！黄鼠狼给鸡……给你爷爷拜年！”
　　太子前半晌在御书房咬牙切齿构陷自己，方才又去大乾门前瞧自己的笑话，这会儿却笑嘻嘻地来送药示好，这少年比自己还小着几岁，却当真是诡异难测。他瞧了瞧案头的白色药瓶，吐出口气，恨恨地伏在枕上。
　　潇湘喝了太医开的药，迷迷糊糊地趴睡着，一阵昏睡一阵清醒。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母亲的手在脸颊上轻轻抚慰，无比安心舒适，却是与记忆中不同的气息。
　　他的脑中忽然一阵清明，睁开双目，正见到眼前一双爱怜横溢的眸子。“皇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刚要挣扎着爬起来行礼，临帝已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
　　“免了！这些狗奴才，怎的下手这么重！”
　　“臣犯了错，受些责罚是应该的。”他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暗道，到底是叔侄俩，都会使这招。
　　临帝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背：“你也要记着这顿板子，今后莫要再犯了。”潇湘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只盼着他快些离开。
　　临帝起身，看见床头的白色瓶子，伸手取过，道：“太子方才来过了？这药是疗伤至宝，涂抹在伤处痊愈极快，一点疤痕也无，宫中便只有几瓶，一向在太子那里收着。宝儿连这都给了你，也足见了他的仁厚。你就不要记恨了。”
　　听临帝话中意思，全然在偏袒太子，他心下气恼，忍不住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未来的天子。太子殿下不仅不爱惜民生民意，还肆意妄为，欺凌弱小。敢问皇上，您认为以太子之德，能当得这临国的天下么？”
　　临帝顿时沉下脸来喝道：“大胆！潇湘，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情，做好你的本份！”

　　初遇

　　经了这事，潇湘心内暗暗做了决定，这太子临宝就是他的克星，从今往后自己见了他也必要绕路行走，再不与他有何交集。回去必得知会兄弟们，快些找个容身之处，早些离开临国！
　　无论潇湘怎样不愿去当值，他的皮肉伤仍是一天天好了。过不几日，海仁便将亥字队锦衣卫一百多号人交给了潇湘。
　　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高矮矮、肥肥瘦瘦个个立得笔直，潇湘顿时头都大了。他摆手挥退众人，只留下三个副队长，伸着手指头在三人中间划了个圈，左边这个高瘦，中间一个黑胖，最后停在右边这个肤色白皙的年轻人鼻尖上，妈的，这人长得好看，他手指点了点：“你，叫什么名字？”
　　“江海！”
　　“好，今后由你负责亥字队的日常事务。”他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道，“没事别来烦我，明白么？”
　　“是！属下明白！”这叫江海的副队长大喜，忙躬身应命。
　　既没了俗务扰人，除了当值便是自在逍遥，潇湘这日子过得无比舒坦。
　　转眼过了两个多月，明庄的六位兄弟交了活，知道明庄安然无恙，便都从鸾国回来了。几人带来的消息，让潇湘大为震惊。恒国偷袭鸾国边境驻军，俘获了大将军白启澜，已向鸾国宣战。
　　果然如陆明所说，中原战乱已起！
　　恒、鸾两国开战，反倒是临国尚算安宁，已有鸾国百姓向临国境内迁徙。这样一来，离开的计划只得暂罢。且先在京城呆着，看看风向再说。
　　临帝也很快得了消息，宫廷朝堂的一切都开始紧张忙碌起来。虽是没打算参战，必要的防务和备战举措却是一丝一毫都少不了的，这日早朝又议定往北疆破虏将军季良处新增兵马十万，以实边防。
　　潇湘暗地里叮嘱几位兄弟，这阵子行事都隐着点，莫要再轻易露了行藏。既是决定暂时留在临国，索性将一众兄弟都在亥字队中挂上个名儿，每人领一份俸银。锦衣卫的俸禄远胜朝中同级官员，向来是极优厚的，朝廷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老三冉东、老四冉西觉得在宫内当差稀奇，倒是愿意跟在他左右做个护卫耍耍，老七兰亭少年心性，见他兄弟都去，也要跟着凑个热闹。
　　潇湘自然不会让他们在侍卫队中轮值吃苦，便将他三人都留在了自己身边，没事就带着他们满京城地溜达。凭着自己锦衣卫头领的腰牌，无论宫廷官府、亲贵商家，人人都礼让三分，他也愈发得意起来。
　　临帝待他极厚，知道他性子不喜约束，除了十二锦衣轮值的日子，倒没找过他当差，每日跟在身旁伺候的仍是海仁海义兄弟，有了赏赐却是三人都有份。潇湘刚开始还有些过意不去，日子长了脸皮一厚，哪里还管他东西南北！
　　鸾国节节败退，到了夏日里，丢失了两座重要的城池。恒帝又遣使前来，邀临帝共伐鸾国，均分国土。
　　朝臣们都很激动，在金銮殿上争来吵去，助战的有之，修书示好的有之，斥其不义的有之，谁也没能说服他人。散朝后，临帝又招了几位重臣来御书房议事。
　　潇湘正当值，听着几人各据其理，仍是意见不一，只有年轻的宰相嵇岚一言不发。临帝微笑倾听，并不表达自己的意思。诸大臣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以为圣意已定，便都纷纷辞去。
　　临帝留下嵇岚，长出了口气，坐回椅中，指了指额头。潇湘会意，走到他身后，两指轮番压住几处穴道，轻轻揉按，劲力缓缓透入血脉，舒畅无比。
　　“潇湘，这些日子可过得惯么？”
　　潇湘没料到临帝会问到自己，略一迟疑道：“过得惯！”
　　“你兄弟们也都过的惯么？”
　　“回皇上，都过得惯！”他以为自己兄弟吞领官家银子的事情暴露，偷眼看向临帝，见他微合双目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便放下了心。临帝稍事休息，便与嵇岚商讨应对恒国使臣之法，君臣二人倒是一拍即合，都赞同一个“拖”字。
　　潇湘退出大殿时忽然触到一旁嵇岚似笑非笑盯视着他的目光，心头微凛，神情显得愈加恭谨。
　　☆ ☆ ☆
　　早上和海义换了班，潇湘也不骑马，一个人闷着头溜达着出了宫门。他琢磨着临帝的心思，临国暂不参战，多半不是因为对陆明的承诺，而是为了看两虎之争，收渔翁之利。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早些离开恒国的好。
　　既拿定了主意，心中一松，便想寻点乐子，脚步一转，索性便去了金满堂听曲。
　　这家戏园子也算极熟了，他进了门也不理睬众人的逢迎，径直便往后进园子去。一路走一路寻思着，刚到拱门旁，便撞上了一人。
　　他知道自己身有内力，这一下必撞得对方不轻，忙伸手扶住那人肩头。不料触手处肌肉柔滑而有韧力，像是个会家子。抬头看去，这人衣饰华美，浓眉长眼，直鼻薄唇，生得体态风流，英气勃勃，那双修长锐利的眼眸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
　　潇湘既知对方无恙，松开手，抱拳道声“对不住”，转身便要离开。
　　不料这人伸手一搭他肩头使力按下，潇湘停步回首。那男子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擦过他的面庞，潇湘向后轻轻避过，心下暗恼。
　　刚要出声斥责，忽然手腕一麻，被扣住了脉门，腰身被手臂揽住，温热的唇贴上，轻轻一啄，如蜻蜓点水。
　　潇湘大怒，喝道：“放手！”
　　这人微眯双眼，道了声好，轻轻放脱手臂。
　　潇湘心下恚怒，一得自由，手劈掌击，毫不容情。这人没料到他功夫极好，顿时被迫得手忙脚乱，肩头手臂连中两掌，踉跄后退。
　　“住手！”
　　耳旁一声熟悉的斥喝，潇湘心头一震，忙收手退在一旁，心内暗悔。若是知道他也来这戏园子，打死自己也不会踏进这园门一步！
　　来人正是他的克星，太子临宝！
　　临宝朝着那男子拱了拱手，道：“小王一时耽搁，来得迟了，殿下见谅！这奴才无礼，得罪了贵客，小王定会重重责罚！”接着朝潇湘斥道，“还不去给鸾国太子赔罪？”
　　“鸾国太子？”
　　潇湘又惊又悔，无奈之下上前跪倒行礼，心中苦笑，暗骂自己糊涂，这次居然又动手打了鸾国太子，当真是祸不单行，一打打一双！却不知那恒国的太子又是什么模样，下次定要去见识见识……
　　鸾国太子忙伸手搀起，道：“罢了，不知者不罪，是小王先得罪了贵侍卫，殿下便饶过了他吧。”他看了看潇湘，眉眼带笑，道，“你这侍卫功夫倒也了得！”
　　临宝客气两句，却并不就饶了潇湘，回身吩咐池阳：“还不去绑了！带回宫中交给刑事房处置。”说着朝他使了个眼色。
　　池阳心中明白，上前点了他的穴道绑了个结实，亲自驾车送他回宫。
　　马车直接驶进了宫门，等侍从将他抬下了车，潇湘才发现自己居然来了太子的宫中，顿时惊怒交加，喝道：“池护卫，你若是不把我交给刑事房，就快些放了我，今儿我还当值呢！”
　　池阳吩咐着把他安顿在太子的居处，等众人都退了出去，才慢条斯理道：“潇湘大人，您明儿巳时才轮值呢，耽误不了您！”
　　潇湘顿时哭笑不得，恨声道：“池阳，你不晓得，你家太子……他可没按着好心！你快放了我，免得日后后悔！”
　　池阳一听噗嗤笑了：“大人您真是有趣得紧，难怪太子殿下喜欢。我若是不知，为何要将你送入殿下的卧房？您在这里好生歇息吧。”
　　潇湘被点了穴道，又被绳索捆着靠在椅中，着实不舒服。池阳手法古怪，他屡次运功解穴，居然都毫无动静。本想着哄骗个内侍去寻锦衣卫来救人，可过了晌午都没再有人进来，院中竟然也一整日的鸦雀无声。潇湘渐渐腹中饥饿，早将太子临宝和那位侍卫头领池阳骂了百十遍。
　　好容易到了傍晚时分，刚觉着穴道有些松动，池阳推门进来，后头跟着提着食盒的侍从。潇湘饿得紧了，顾不得和他斗嘴，一口一口吃着喂食的饭菜，肚中快要气炸了火。
　　吃过饭，有两个内侍抬了浴桶进来，揭开幔布，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池阳伸指在他两处穴道补了一指，淡淡地吩咐道：“给这位贵客沐浴，照老规矩。”
　　潇湘怒道：“池阳！你这个助纣为虐的小人……”池阳却不再搭理他，打开门扬长而去。
　　被人服侍着洗浴平生还是头一回，潇湘从开始的恼怒慢慢放松下来，眯着眼任由内侍揉捏搓洗按压，从头皮到脚趾头都舒畅无比，似乎酥到了骨子里。心道，老子今儿也享受一回，让这些专门服侍太子的狗奴才伺候着！
　　换过两次水，有内侍出去拿了竹管、药盒、绳索等器物来。潇湘从眼缝里瞧见，不觉悚然，瞠目大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 ☆ ☆
　　夜渐深，淡月穿云，一切都似笼在薄纱中。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桌旁的铜兽吐着袅袅香烟，甜腻撩人。纱帐内斜卧着的人呼吸轻浅，似乎睡得熟了。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带着浓郁的酒气。
　　“主子！”池阳轻呼，奔进来扶住他到桌旁坐下，斟了杯茶递过来，温言劝道，“主子有些醉了，今儿还是先去偏殿休息吧。”
　　临宝酒意醺然，摇头道：“好容易得了机会……”他摇摇晃晃起来，扑到床前，回头道，“你出去吧。”
　　池阳本想过来帮他宽衣沐浴，听到他撵自己出去，愣了愣，应了声“是”，低下头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鸾舞

　　“潇湘……”临宝口中轻唤，嘻嘻笑着爬上了床。纱帷轻飘，埋首被中的人并未醒转。临宝嫌帷帐碍事，用力一拽，半个床帐塌了下来，覆住了床上的人。他低低咒骂一声，伸手拉扯着纱帐。
　　突然，梁上轻飘飘落下一人，无声无息点中太子的后心大穴，顺手将他推倒在地。脚尖挑落幔帐，伸臂抱起床上的人，用锦被连着头脸裹了个严实，扛在了肩头。
　　这人刚推门出去，就被守在门外的池阳发现，飞身拦住。他看着被中人半露的发不似太子，稍稍放下了心，大声喝道：“好大的胆子！放下人来！”
　　这时，暗影中闪出一个黑衣蒙面人，低喝一声“走”，上前截住了池阳。先头那人身上背着个人，仍是毫不费力腾身上了房，几个纵跃去得远了。池阳刚要追赶，黑衣人左闪右挡，总是拦在他身前。
　　眼看着那人不见了踪影，池阳心中担心着太子的安危，却脱身不得，不觉大怒，呼喝着赶来的众侍卫围住了黑衣人狠斗。
　　房内寂静，太子临宝摔到了额头，疼得呲牙咧嘴，却叫不出声来。这时，床后慢慢转出一人，来到他身前弯下腰去。临宝吃惊抬眼，没等看清这人隐在暗影里的面庞，脸上已被狠狠掴了两掌，头嗡地晕了晕，眼前一花，这人已经不见。
　　外头打斗正酣，黑衣人功夫极高，不一刻已击倒了七八个人，个个断胳膊伤腿的，一众侍卫围住这人已不敢上前。池阳恼了，命人去请锦衣卫申部弓箭手，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还私自关着个锦衣卫的亥部头领。
　　正僵持着，太子房中忽然火光大盛，池阳大惊，顾不得擒拿这人，飞一般掠了过去。待冲入房中，才发现着火的是堆在窗前的一床被褥，原本桌上的油灯正躺在被中。太子临宝歪着嘴躺在地下，床上的人已杳然无踪，果然已被方才那人劫走。这时有侍卫来报，那黑衣人趁机逃了……
　　却说黑衣人脱身出宫，展开身形飞奔，不一会儿来到城西一个偏僻的小院落，四下一望，翻墙进去，推开东屋的房门。
　　“主子！”屋内正是方才入太子临宝房中抢人的那人，白面青衣，神情冷傲，见他进来起身行礼，“主子，这人被下了迷药，大约还得三两个时辰才能醒来。”说着掀起帐帘拢好。
　　黑衣人点头，摘下蒙面巾，露出清俊的面容来。青衣侍从帮他宽去夜行衣，换上锦衣长袍。他缓步走到床前看了看，微微皱起了眉。
　　“碧卿，救错了人！”
　　青衣侍从上前看了看，愕然道：“那太子唤他作潇湘……”
　　“莫非是中了计？”
　　“主子，您来此身负重责，实在不该为了个小小……侍卫冒此大险！若是要男宠……”碧卿顶着面前冷厉迫人的目光，终是没敢将话说完，膝头一软，跪了下来，“小人多话，请主子降罪！”
　　“你说的极是！”这人伸手扶起身前的侍从，长长叹了口气，“国之将倾，我却还在这里舞弄风月，置社稷百姓于何地！这人，就此作罢！”
　　碧卿起身，低声道：“外头有个人一直跟着您回来的，只怕是临国的探子，不能走了活口。”
　　锦衣人点头，打开房门慢慢踱了出去，朗声道：“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节，阁下还不愿现身么？”
　　对面檐角传来轻笑，一人长身而起，纵身跳落他的面前，躬身行礼：“鸾太子殿下，潇湘有礼了！”
　　锦衣人目光闪动，深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喜和赞赏:“免礼！潇湘大人……请屋内说话！”
　　潇湘早前沐浴之时急怒之下冲开了被封的穴道，点倒了内侍，将其中一人扮作自己的模样安置到了床上。他对太子的卑劣行径早已恨极，打定了主意要给他个教训。没料想竟然会有人冒险来救自己，他又惊又奇，点着了被褥，助他脱险，随后给了临宝两巴掌，匆忙跟了上去。
　　等这人取下蒙面巾露出本来面目，令他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出手相救的竟然是今日在金满堂轻侮自己的鸾国太子！既是已被对方发现，索性大方现身。
　　入了房中，鸾太子指着青衣护卫道：“这是我的随从碧卿。今日若不是他，我还不知你被太子私自关了起来。”
　　潇湘面上微红，抱拳道：“多谢碧大人。”
　　碧卿脸色不善，闪身避开，并不受他的礼，嘴里嘟哝道：“若是早知你能自己逃脱，我家主子也不用冒此大险前去救你了。”
　　“不得无礼！”鸾太子笑着斥责，转头道，“潇湘大人随我叫他碧卿就好。”说着吩咐他去取些点心来。
　　潇湘见这位鸾国太子貌极和善，并无一丝一毫的颐指气使，对属下也亲和有礼，不觉暗暗称奇。心道怎么临国的太子临宝就是那么个祸害精呢！
　　鸾太子拉着他在桌旁坐下，亲手斟了茶递过来，歉然道：“潇湘大人功夫如此了得，今晚是我多事了。”
　　潇湘原本恼着他白日里的轻薄，可人家毕竟是去冒险救他，也不好意思再给人脸色看。
　　“太子殿下不必客气，叫我潇湘便可。”
　　“也好，潇湘！”鸾太子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细腻莹透的脸颊，微微眯起了长眼，“你……是太子临宝的近卫么？”他说着勾起似笑非笑的薄唇，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出俊美妖魅之态。
　　潇湘被他瞧得有些不安，摇头道：“我是大内十二锦衣护卫之一亥部首领。”
　　“哦？”鸾太子挑眉，“锦衣护卫啊……临国太子的权势……不小啊。”
　　潇湘听了心头火起，重重将茶盏顿在了桌上，脱口骂道：“这小无赖……”他的声音忽然顿住，颇有些尴尬。在他国太子面前诋毁本国太子，实在是……
　　鸾太子眼中笑意大增，忙垂下眸子掩住，修长玉白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缓缓道：“潇湘若是不喜在临国，不妨随我回鸾国去。我鸾国虽是在战中，也总有一方土地可供百姓安居。”
　　“啊？”听鸾太子忽然开口相邀，潇湘一时没回过神来，“殿下是让我……让我去鸾地？”
　　“不错！”鸾太子轻笑，长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或者，你可以做我的侍卫……”
　　被他微凉的手指触到，潇湘骤然想起他今日的无礼，顿时心内恶寒，迅即抽回了手，起身行礼：“多谢殿下厚爱，吾皇待我恩重，潇湘不会离开临国。”他说着便要告辞，心道我即便离开临国，也只去做我的逍遥庄主，为何偏要大老远跑你鸾国去做侍卫！既是这位鸾太子并不怪罪，他也不必理会太子临宝的责罚了，若是他再生事，索性便离开了临国。
　　鸾太子倒也并不留他，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递了过去：“潇湘，我与你一见如故，身边只有这柄‘鱼藏剑’，送给你吧。”
　　碧卿自后面扯住了他的衣袖道：“主子，这是皇上赐给您的防身之物，如何能随便给个侍卫！”
　　鸾太子横了他一眼，正色道：“宝剑赠英雄，潇湘就收下吧。”
　　潇湘本不想要，听了碧卿的话不高兴了，心道我还偏就要了你家皇帝的东西！他伸手接过，随手塞入靴筒，打着哈哈道：“多谢殿下以宝物相赠，小人身边拿不出一物能配得上这柄剑，殿下见谅。”
　　那边厢碧卿的眼睛早瞪得铜铃一般，潇湘也只作未见，昂首而去。
　　☆ ☆ ☆
　　第二日潇湘当值，听到今日鸾国太子入朝求援，心内一动。散朝后到御书房伴驾，刚行礼起来，内侍就来通禀，鸾国太子殿外候见。
　　随着内侍的传唤，不多时鸾舞便进了殿，上前恭敬执礼，起身抬头时目光撞上潇湘，愣了愣，迅即朝他眨了眨眼。潇湘慢慢将头转过一旁，假作不知。
　　临帝赐了座，仔细询问了恒鸾两国的战况，便沉默下来，接过潇湘递来的茶水轻轻抿着，眼睛却时不时打量着这位俊逸沉稳的少年。
　　鸾太子躬身道：“小王再次求见，便是要禀明陛下，若是临国愿出兵相助，小王愿为质子，留在临国，任您驱策。”
　　临帝点头赞道：“鸾太子好气魄！方才在大殿之上，朕已说过，我临国暂无出兵的打算。举兵征战，兵器钱粮缺一不可，须容朕一些时日做准备。”
　　鸾太子听他的意思似乎便是答应了，喜道：“不知陛下要多少时日？”
　　“半载即可！”
　　“半载？陛下当知军情如火，早得一日便不知能救得多少人的性命，若是拖到半载之后，只怕……”
　　临帝摇头道：“朕已尽力。贵国之师虽已疲惫，到底也都是精兵强将，坚持着一年半载并不费力。”
　　鸾太子犹豫片刻道：“或许陛下有其他条件……割地？岁银？都好商量。”
　　临帝微微一笑，道：“鸾太子误会朕的意思了。我临国与鸾国乃唇齿之邦，又岂会因点利而改变？朕会加紧准备，半年后还请殿下再来我临国，朕必出兵相助。”
　　鸾太子脸色变了几变，终于点头道：“好，一言为定！半年后，小王必依约前来！”
　　“潇湘，替朕送客。”
　　临帝的吩咐唤醒了潇湘的沉思。他应声上前，陪着鸾太子出了殿门，身后隐约传来临帝严厉的斥责：“徐立！太子呢？让你传他散朝后便来御书房，怎么现在还没到？”
　　他本想让临宝来瞧瞧鸾国太子的风姿气度，没成想这孩子最近玩得越发疯狂，不去上朝便罢了，竟连自己特旨传见都敢不到！这临国天下，又如何能放心交了给他？
　　他忽然想起潇湘那日说的话来，不觉暗暗叹息。连个侍卫都看出太子无德，大约这天下人都在笑我临国无后吧！
　　鸾太子随着潇湘一路穿过重重殿宇，到了大乾门。潇湘拱手相辞，鸾太子回眸看他一笑，忽然探出手臂扶住他腰身，附在他耳旁轻声道：“记着，我名叫舞！鸾舞！”
　　潇湘目送着鸾舞略显沉重的背影出了宫门，心头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来，他用力甩了甩头，抬眼见远处太子临宝带着池阳匆匆过来，忙抽身回转。

　　算计

　　太子临宝入内觐见，脚刚迈进殿门就听到临帝一声斥喝“跪下”。皇帝这些年待他从没一句重话，乍然听到这一声怒喝，临宝腿一软，扑跪在地。
　　潇湘险些笑出声来，瞥到海仁警告的目光，忙转过头去，强自忍下。
　　临帝阴沉着脸一步步走过去，临宝昨夜无故被人狠打了两巴掌，两颊又疼又肿，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才算好些，谁知一来到御书房就挨了骂，顿时满心的委屈和惊惧涌了上来。他跪爬几步，迎上皇帝抱住他的腿哭道：“皇上，您责罚宝儿吧，往后再也不敢了！”
　　临帝见他如此，一腔怒火瞬间化作了满腹的失望和疼惜，长叹一声，慢慢蹲了下去，轻轻抚着他的头，喃喃道：“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担得起国之大业……”
　　潇湘不觉摇头，看到海仁也是一脸的无奈，两人目光相接，都别了开去。昨夜太子府的闹剧早传遍皇宫内外，人人都当作一场笑话。不知这样的太子，又如何能得到臣民的敬服？
　　临帝拉了临宝起身一同坐到宽大的御椅上。潇湘离得近，能清楚的看到太子昨夜被自己打过的面颊微微肿起，额上还有一块青紫。这时，海仁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今日是潇湘下属的亥部锦衣轮值，他在殿前殿后随意转了一圈，叮嘱副队长江海小心谨慎着些，又和几个熟识的侍卫说了会儿话，有些无聊，便悄悄转到殿门处向内看去，见临帝一只手搭在临宝肩上，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大约又是嘱他要多多上进，好生学习政事文章，不要再这般胡闹，将自己府中弄得乌烟瘴气。临宝低着头，唯唯诺诺，一副听话的好人模样。
　　好一幕叔慈侄孝的感人画面，可惜啊！即便临帝是翱翔九天的蛟龙，这太子临宝也不过是污泥地里的一条虫！
　　潇湘看得有些呆愣，忽然见着临宝的目光扫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竟然呲着牙露出笑容来。潇湘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忙缩了头避开。
　　海仁笑着问：“怎么了？”伸头过去一看，也不觉摇头叹息。
　　潇湘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海大哥，若是太子承继帝位，你……你们是否……”你们是否仍会如待临帝般忠心不二？
　　“休要胡言！”海仁轻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沉下脸。潇湘看了看不远处的池阳和一众侍卫，不再言语。以太子的德行，多半很难有忠义之士愿替他效命的吧。过了好一会儿，听到海仁轻轻道：“士为知己……”转头看过去，这身为锦衣卫统领的魁伟汉子正仰头看着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神色间很有些倦怠之意。
　　等临帝传唤他们进去，太子已经喜笑颜开立在一旁，看来皇帝的训诫多半又没起什么作用。
　　临帝吩咐道：“海仁，最近时局不定，太子府侍卫人手不足，边疆战事不远，你安排十二锦衣每日也去太子府轮值吧。”
　　海仁躬身领命，潇湘看了眼太子，只觉着他嫩脸上的得意笑容极为扎眼。听临帝顿了顿又道：“锦衣卫不属太子节制，小心护卫，必要时可便宜行事。”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直小心着太子借昨日之事寻自己的晦气，没料临宝压根就没提起。这锦衣卫去太子府轮值的法子也不知是不是他想出的，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说词竟是一句都没用上，心中颇有些稀奇。他诧异地望向临宝纯净的笑颜，心道这小无赖怎的转了性了。
　　自此，除了海仁的子部和海义的丑部是皇帝的贴身亲卫，各司其职，不能随意调动外，余下十部锦衣都要按时去太子府中轮值，潇湘的亥部排名最末，到了第十日头上，他一早便带着江海挑好的三十名锦衣卫去了太子府。
　　戌部首领路诚正在府门前伸长了脖子左右瞧着，见他来换班，大为开心：“卯时一刻整，潇湘大人真是守时！”将府中几处重要防护之处指点给他，最后看看左右无人，扯住他的袖子撇着嘴悄声道，“太子殿下真能折腾！”说完也不等潇湘回话，招呼渐渐聚拢来的属下迅速撤离。
　　折腾？莫不是太子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潇湘心生好奇，安排好众侍卫便依例跟着府中的总管去了内院，在院门外等候太子传见。
　　内院的丫环入内通禀，过了好一会儿红着脸出来道：“太子殿下尚未起身呢，请潇湘大人稍候。”
　　潇湘只得先在门外候着，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晒得人浑身火烫。已是盛夏季节，他穿着正经的侍卫服饰，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很快冒出汗来，只得寻了处树荫避着，听着枝头一声比一声聒噪的知了鸣叫，慢慢靠了树干坐下。
　　府里人来人往，见到他的模样都觉惊诧，人人都要看上两眼，小丫鬟们哪里见过如此俊美潇洒的侍卫头领，更是围作一堆，远远的窃窃私语。他终是不惯被人当稀罕物事瞧着，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池阳从院内出来，看到周围的丫环仆佣不觉一怔。众人见到他早吓得一哄而散。池阳到了他跟前看了看，冷笑道：“潇湘大人好自在，原来皇家侍卫都是这样当差的。”
　　潇湘并不介意他的嘲讽，微笑起身：“池大人早，太子殿下可起身了？”
　　“殿下请您进去。”池阳见他对自己客气，也不好再说，带了他一直到了太子卧房。推开房门，只见绣着金边的蓝色纱缎幔帐低垂，将内室的风光尽皆遮住，却是四下不见太子的踪影。
　　潇湘立在门内，心中有些犹豫。十日前的太子府之乱，双方多半都心知肚明，临宝居然能十天八天的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依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这般隐忍实在可疑。因此潇湘此次来太子府当差，早防着他挟私报复，每行一步都小心谨慎，生怕入了太子瓮中。
　　“潇湘大人请吧。”池阳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是潇湘大人么？进来吧。”帐内传来太子略显暗哑的声音。
　　潇湘只得挑起帷幔进去，稍一抬头，脸上变了颜色。眼前雕花梨木大床薄纱帘内两具赤 裸交缠的身躯清晰可见。潇湘又惊又怒，忙背转了身子，大声道：“殿下这会儿正忙着，潇湘稍候再来拜见！”话音未落已掀了帘子出来。
　　“站住！”身后传来太子瞬间冷凝的声音，“潇湘，你给我站那儿候着！”
　　潇湘顿了顿，仍是开了门出去，门关上的一瞬，身后传来临宝的冷哼。不一会儿，粗重暧昧的喘息、娇媚哭泣的呻吟自门内传了出来。潇湘暗骂一声无耻，可听着淫靡之声一阵阵传来，不觉面热心跳，脚步移动，只想远远逃了开去。瞥眼看向一旁的池阳，这人竟是如老僧入定一般垂目静立，不言不动，连眼皮都没动一分，心下暗自佩服。
　　屋内终于没了声息，潇湘大大松了口气，举起袖子拭去鬓角的细汗。池阳斜眼看着他撇了撇嘴，心里颇有些瞧他不起。
　　“潇湘，进来伺候本太子沐浴。”太子慵懒的声音破门而出。
　　“禀殿下，这并非臣份内之事。”潇湘冷声道，“皇上有旨，锦衣卫只负责您的安全，并不受殿下节制。”
　　“哼，既是皇上派你来本太子府上当差的，就得尊本太子之命。”临宝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不悦。
　　“臣替您叫侍从来。”潇湘说完便要离开，池阳身子一闪拦在他面前。
　　“池阳，你不是我的对手。”潇湘盯视着他，凤目中寒光凛凛，一字字道，“我有皇命在身！”说完慢慢绕过他的身子，远远走了开去。池阳呆了片刻，只得进去禀报，临宝气得将身边的人一脚踢下了床。
　　一整日平安无事，到了晚间，太子忽然命人来请他一同用饭。潇湘心道这小无赖今日又要耍什么花招，也不犹豫，欣然前往。
　　满月高挂，疏影横斜，桂树下一张桌旁只坐了三个人，太子、池阳和潇湘。
　　临宝亲自给潇湘倒酒，潇湘起身推却：“殿下见谅，臣公务在身，不能饮酒。”
　　“潇湘大人不必介意，既是在太子府上，自然是我说了算。”说着给他满满斟上一杯酒。
　　潇湘心中冷笑，也不再推拒，径自撩袍坐下。临宝殷勤劝酒，他便也来者不拒，一饮而尽，池阳不言不语，只管轮番给两人倒酒。三人菜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好几坛。
　　潇湘看着月亮快爬到了头顶，便要告辞，站了两次都没能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没了力气。望着对面笑得如一头小狐狸样的临宝，他怒目道：“你……下毒？”
　　临宝眯起眼睛笑了：“潇湘大人，今晚花好月圆，咱们也该来算算账了吧？”
　　命池阳扶了潇湘进屋，临宝放下床帐，屏去侍从，最后将池阳也赶得远远的，小心关上房门，临宝笑嘻嘻回身，灯花一闪，忽见窗前矮几旁坐着一人，手持茶盏，玉面乌发，清泠泠一双凤目瞪视着他，不由毛骨悚然，颤着手指点着他道：“你……你……”
　　桌旁这人微微眯起眼眸，冷冷道：“太子殿下，您不是要和微臣算算账的么？”
　　临宝这才回过神来，后退一步，张口就要呼救，颈中先自一凉，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子闪着刺目的寒光贴上了肌肤，他不由打了个冷战，一声到了唇边的“来人”便哽在喉间。
　　“殿下答应不大声叫嚷，微臣就拿开刀子可好？”
　　临宝颤抖着声音答应了，潇湘将他推入椅中，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低头把玩着手中薄刃，脸上看不出喜乐。他随身带着凤凰的避毒丸，寻常药物自然不会困得了他。可这无赖太子屡屡来招惹自己，今日若是不教训得他改了，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只这片刻功夫，他主意已定。
　　临宝眼珠四下乱转，正想寻找脱身之法。突地一缕寒芒自耳旁掠过，叮的一声钉在脑后的白墙上。
　　“夏日里偏是蚊虫多些。”
　　潇湘终于吐声，两根手指捻下薄刀，凑近唇，轻轻吹落刀尖上的一只黑蚊，摩挲片刻，指尖触到刀柄上小如蚊蚁的两个古朴篆字“霜梅”，顿了顿，慢慢抬眼望向脸色煞白、不敢稍动的太子临宝。

　　希冀

　　御书房殿阁高大，再加上四周放了几个盛满冰块的大铜盆，虽是午间最热的时辰，殿内仍显得极为凉爽。临帝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政事。
　　潇湘昨夜一晚没休息，今儿一早又被临帝召入宫中。宫女在四周打着扇，阵阵凉意袭来，更是困乏，很快便神游物外。昨晚迫不得已动了粗，逼着太子临宝发下誓言，再也不动自己和日月山庄一根毫发。原也没指望他就能从此守诺，只想着混过一日便是一日，能对他稍有震慑便好。说不准哪一日自己兄弟便远走高飞了。
　　临帝叫了他两声都没听见，有些不悦。海仁在他后背狠戳了一下，潇湘回过神来，忙躬身道：“微臣在。”
　　这时座中就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潇湘偷眼看去，却是宰相嵇岚，这位年轻的宰辅紫袍宽带，意态从容，此刻抬目凝视着他，唇边勾着一抹饶有趣味的笑意。潇湘与他并不熟识，只作不知，恭恭敬敬垂手等候皇帝吩咐。
　　临帝却不再理睬他，吩咐兵部、户部加紧准备战事。诸位大臣依次告退，临帝舒展下手脚，屏退众人，只留下潇湘伺候。
　　“昨日在太子府守卫，一切可好？”临帝半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潇湘帮他揉按头肩解乏。
　　潇湘抬眼看向临帝，见他并没睁目，稍稍犹豫片刻，想到今早换班时池阳满是敌意的眼神，不知皇帝对昨日之事知道了多少，便直言道：“皇上，臣与太子殿下不睦，还请陛下另派人去太子府。”自己与太子的过节不是一日两日，此时若是矫情欺瞒便是不智了。这会儿话先说在前头，便是临宝来告状，皇帝也不能再寻自己晦气。
　　临帝许久没说话，这时大太监徐立进来回禀，太子身体不适，不能前来叩见。临帝倏地睁目看了看潇湘，眼中似有一道厉芒闪过：“去太子府。”
　　已过了午时了，临宝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还没起身，见到皇帝忙撑着起来，嘴一撇似乎要哭出来，忽然看到门口处的潇湘，脸色大变，手臂一软又跌回榻上。
　　皇帝皱眉道：“哪里不舒服？让太医看过没？”试了试他的额头，幸好没发热。吩咐池阳扶着他坐起，自己坐在床头，将他揽到怀里靠着。
　　“陈太医来看过了，只是……受了点风寒。”临宝说着，偷眼向潇湘看去，撞上他警告的目光，身子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又向皇帝怀里靠了靠。
　　这时侍从端了午膳过来，临帝亲手喂他吃了些粥饭，又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带了潇湘回转。
　　銮轿停在了御书房外，皇帝下了轿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身问道：“潇湘，你当真是不喜做朕的侍卫么？”
　　潇湘一时愕然，张了张口，发觉这个简单的问话自己竟是无法回答。临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径自进了大殿。
　　过了几日，临帝忽然下旨，将锦衣十二卫中的戌部划给太子，其余各部无须再去太子府中轮值。戌部首领路诚领命出来，见到潇湘苦着脸道：“伺候这小祖宗，老子还不得脱层皮！”
　　潇湘哈哈大笑：“恭喜路兄！太子近卫，横行京畿，何等恣意！”这位戌部首领虽是生得粗豪，可内里向来谨慎细心，极得皇帝信任，由他护卫太子最是合适不过。
　　路诚本就一肚子不满，听了他的调侃大怒，一拳击在他胸口，咬牙道：“你小子找打啊，我去回禀皇上，换了你亥部前去。”
　　潇湘不闪不避受了他一拳，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扯了他的衣袖，忍着痛笑道：“路兄莫恼，小弟请你吃酒赔罪！”
　　正巧这日海仁海义都在，两人便悄悄向海仁告了假，勾肩搭背去了探花楼。
　　酒到半酣，路诚凑到潇湘耳旁神秘兮兮道：“幸好老子并非属太子管辖，皇上仍是允我可便宜行事。”说着摸出自己的戌字腰牌掂了掂，金晃晃的很有些闪眼。
　　“路大哥这面子可大得紧了！”潇湘端起杯子，“小弟恭喜路兄。”
　　路诚嘿嘿笑着，捉了杯子一口喝干：“兄弟你也不差，除了海仁的子部暗卫不说，你手下的亥部和海义的丑部锦衣原先可都是皇上片刻不离身的近卫，到兄弟你这里可就懒散了，只跟着众兄弟轮值当差，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潇湘听闻有些怔愣，原来海仁手下的子部是暗卫，难怪极少见到，自己的亥部从前居然是极受皇帝重用的，难怪这皇城内外人人都待自己恭敬异常。皇帝大约是怕自己不惯，所以没让时时呆在身边吧。他待自己……倒是不赖……这样想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潮热难耐，似乎夏日炎炎，平添了许多烦躁情绪。
　　☆ ☆ ☆
　　秋日一至，天气凉爽了许多。太子临宝倒是再没来招惹他，远远看见也都躲了开去。潇湘每每看到临宝闪烁回避的眼神，心中极是轻松得意。
　　这几个月，明庄又接了几处生意，多数与恒鸾两国战事有关，潇湘与兄弟们商议着，最好不要参与其中，于是大多也都推却了。众人见着无事可做，索性都收拾包裹离开京城，四处游历，寻找新的落脚之地。只有凤凰惦念着十年的解药，留了下来。潇湘很有些愧疚，可解药一直由海仁秘密收着，无人能够染指，只得等候机会了。
　　鸾国虽丢失近半疆土，抵抗仍是异常顽强。澜江上游的水路将鸾国南北疆土一分为二，如今鸾国以此为天然屏障，暂时阻住恒国的攻击，令其大为头痛。战事拖得越久，对恒国越是不利。大军深入，粮草军备难继，再兼之四处虎狼窥伺，不免战战兢兢。
　　恒帝数次遣使来向临帝示好，并送来大量缴获的鸾国宝物以示安抚，邀请临国参战。临帝也都殷勤相待，请使臣带回自己的回礼及深切的感激之意，偏偏对战事不置可否。
　　这日正是中秋，因为晚间临帝要在宫中大宴群臣，少不得要加强防卫，十二锦衣诸部各有分工，一早都销了假回来当值。
　　临帝早朝散后在御书房接见了兵部几位大臣，分析当前的局势，这几人竟然异口同声地认定恒国必胜！尤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侍郎居然劝着皇帝先给恒帝修书示好，以备恒国灭了鸾国后不会掉转矛头来进攻临国。
　　待几人走后，临帝揉着微痛的额角，叹息道：“这中原之地，总无安宁之日！若是鸾国失了澜江屏障，必会一败涂地，当真被恒国灭了，倒是失了制衡之力……”他起身在殿内踱着步子，走到潇湘面前，忽然抬头问，“潇湘，你看这两虎相争，谁能胜？”
　　潇湘脑中忽然闪现出那位英俊神武的鸾国太子舞的身影，不觉脱口道：“自然是鸾国！”
　　“哦？”临帝本以为他也会顺着几位大员的意思，说是恒国必胜，这下倒是提起了兴致，“给朕说说这是为何？”
　　潇湘从没关心过恒鸾两国之战，方才不过是一时冲动，希望着鸾国太子获胜，被临帝一问，顿感局促，说不出话来。
　　临帝见他不答，缓缓踱了开去，忽然道：“听说潇湘与鸾国太子熟识，可有此事？”
　　潇湘一愣，心道这多半是太子临宝告的状，不由得小心回话：“数月前鸾太子来京，由太子殿下引见，臣见过一面。”
　　临帝点头：“原来如此，朕身边的人与他国太子结交，朕不得不问上一问。”
　　潇湘只得惶然下拜：“潇湘并无二心。”
　　从殿内出来，他心中有些恼火，这几个月临宝看似老实了，没想到背地里还使着阴招呢！莫不是皮又痒了？
　　夜幕降临，皇宫内外彩灯高悬，人流熙熙，凡二品以上大员皆携家眷前来。大殿内灯盏瓦亮，夜明珠生辉，亮如白昼一般。衣香鬓影中，宫妃内侍拥着临帝迤逦而来。临帝后宫只有三位妃子，母家皆是朝中亲贵，只是至今都无所出，陈妃暂时掌管着内宫琐事。皇帝极少去后妃宫里过夜，也没独宠着谁，三位妃嫔相处倒也和睦。
　　皇帝入了席，酒宴正式开始，殿外很快安静了下来。
　　殿内由海仁和海义守着，潇湘的亥部只负责殿外巡视，便宜行事。听着殿内丝竹鼓乐喧嚣热闹，潇湘心中忽然浮起一种空落落的颓意，叮嘱江海认真巡查，不要出了差错，自己一个人顺着小径缓缓走开。
　　没行几步，就被后头赶上的路诚一把揪住：“兄弟原来在这里，走，跟哥哥我喝酒去！”不由分说拉着他来了湖边，解开手中提着的包袱，变戏法似的摸出四坛陈酒和几个小菜。两人自上次对饮，如同遇了酒中知己，交情比旁人倒格外深着些。
　　湖边静谧，杳无人声，可在潇湘眼中，这满月明辉却是异常清冷难耐。这一刻他忽然很有些感激路诚，他此时心绪低落，美酒佳酿岂不正是排解忧烦的良方？潇湘躬身道谢，盘膝坐下，也不客气，拍开酒坛泥封，以唇就口，一气儿喝去了半坛。
　　路诚劈手夺了过去，凝目看着他道：“你这般喝法，怕是不到一刻就醉倒了，小心还当着差呢。”
　　“无妨！”潇湘咧开嘴笑道，“小弟今儿没什么正事，倒是路兄还有护卫太子之责。”
　　“呸！”路诚撇着嘴道，“这小子成日只顾换着花样耍，我不在跟前他倒更开心着些！皇上他……”说着猛灌了两口酒，又长长叹了口气。潇湘知他是感叹临帝后继无人，自己对此事全无立场，便也不插言。
　　两人相对而坐，酒喝得多了，话也多了起来。路诚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陈年旧事，潇湘也回思过往，有一句没一句的念着，两人都是各说各的，好似鸡同鸭讲，各自发泄了胸中情绪，心思全没在对方身上。
　　浑圆的月渐渐爬上头顶，这时大殿方向传来喧嚣的人声，路诚起身看过去，急声道：“啊呀，席散了，我先走一步。”话刚说完，人已倏忽不见。
　　潇湘偏头瞧向湖面上映着的随波而动的圆月，忽然笑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陆明，你在那里还好么？你可也想到过我么？若是，若是能回到从前……大哥，大哥，你又在哪里？你当真再也不回来了么？
　　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死别，一个生离，却都一般的如残星缺月，再不得团圆。
　　世事如梦，酸甜苦辣，不如一醉方休！
　　仰着头接住坛中最后一滴酒，潇湘再也支撑不住，随手抛下酒坛，顺势慢慢仰倒在草地上。黑缎似的天空中繁星似锦，却都一点一点融化在他沉郁的心底……
　　一只黑油蟋蟀忽地跳上他额头，振翅而鸣。
　　☆ ☆ ☆
　　散了席，百官告退。临帝也饮了不少酒，由徐立搀扶着慢慢往内宫行去。
　　“潇湘呢？”皇帝忽然停步。
　　“在东暖阁旁……湖边……”海仁小心地回道。
　　他刚才得暗卫禀报，知道潇湘与路诚在湖边饮酒，喝得烂醉，心下气恼，命众人不得理睬他，只让他自己在湖边睡着。这会儿皇帝问起，不由心里暗骂，路诚刚离开几日就没了规矩，潇湘偏又不是个谨言慎行之人，当值之时还去酗酒，看来这锦衣卫真是得好好整治了！
　　“朕去看看。”临帝不理会身旁众人的诧异眼神，顺着湖岸缓缓而去。

　　奢望

　　在这月满人圆的夜晚，潇湘早已是天为顶地为榻睡得香甜，哪里会想到皇帝竟然会亲自来看他这个当值躲懒的侍卫。
　　临帝到了湖边，看到的是半敞着衣襟躺在草丛中，身旁滚着几个空酒坛的亥部首领，他瞬间沉下脸来。
　　海仁暗暗叫苦，上前躬身道：“臣管教无方，明日定会严加惩处。天晚了，还请皇上回宫歇息。”
　　临帝没出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冷然道：“带他去东暖阁！”说完一甩袖子当先行去。
　　眼看着内侍抬了潇湘入了阁，海仁只得随后跟了过去，进了门便撩袍跪下：“皇上，潇湘行止无矩，是臣之过，请皇上容臣带回去好好管教。”
　　临帝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朕今晚就在这里歇下，传话，都回去吧。”
　　徐立着宫人将潇湘安置在窗下的软榻上，除去鞋袜，盖上薄被，又听从皇帝吩咐放下四面的帘子。潇湘醉得狠了，也由着他们搬弄。
　　看着内侍们忙完，临帝也有些困乏了，见海仁还跪在那儿，皱眉道：“海仁，潇湘留在这里，你下去吧。”海仁无奈，只得叩首退出，回望灯火朦胧的暖阁，不由恨恨道了声“活该”。想想仍是有些担心，寻到海义说了，两人却都是没什么主意。
　　徐立呈上醒酒汤，临帝喝完了便要歇息，转头看到在软榻上昏睡的潇湘，命他再去端一碗来，自己起身走到软榻旁坐下，帮他拢好歪斜的被子。
　　潇湘这会儿脸色驼红，眉尖微蹙，散落的一蓬乌发遮住了半边脸面。临帝轻轻将发丝撩开，露出他色泽如脂玉的脸颊来，挺直的鼻下，唇色尤为红润，大约是因着酒液之故。
　　临帝轻轻叹息，不是不知道这年轻人素来喜欢自在逍遥，虽是已给了他最大的行动自由，可被自己拘在身边，也是他极不愿的吧。早些日子得暗卫禀报，他已知明庄众人大都已远游，大约他这位庄主很快也会离开了。他并不想放开他，可自己似乎已没有任何留下他的理由……
　　长指在柔软的唇上轻轻摩挲，心底尽是温柔的暖意，他不禁俯下身子，在那红得浓烈的唇瓣上吻了吻，忍不住又伸出舌尖轻轻舔弄。
　　不料潇湘不知怎的轻叹一声：“你终于来了！”忽然伸出双臂搂住他的颈子，微微抬起下巴，热烈地回应起来。
　　临帝微怔，片刻功夫已被他火热的唇舌吻得情动，见软榻窄小，便抱了他小心放到大床上。可潇湘抱紧他的颈项不愿松手，皇帝只得自己也弃履上来，翻身压住了他。一时两人唇齿纠缠，如交颈鸳鸯。
　　这时徐立端了醒酒汤进来，见到此景惊得汤药倾翻泼了一手，烫得咬紧牙没敢出声，被临帝凌厉的目光看过来，忙忙退了出去，吩咐阁外的侍从远离。
　　临帝并不因被人看见而激情稍减，他早被潇湘撩拨起已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强烈欲望，一股火热自小腹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全身，仿佛要燃烧了自己。
　　这些日子隐约的期待忽然成真，他的心中已是爱怜横溢。小心除去潇湘的外衣，手探进衣下，触到他雪般的肌肤，顺势搂住了纤瘦的腰身，掌下的人肌肉紧致，线条流畅，只堪一握。临帝心中一荡，伸手便解开他的中衣，唇在颈中逡巡，滑过瘦削的锁骨，亲上了胸前的突起。
　　潇湘身子一震，口中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呻吟。这一声呻吟却让临帝的心尖都颤了颤，仅存的一点犹豫瞬间崩溃。
　　“潇湘……”一声暗哑的轻叹，柔滑的大手顺着身下平坦的小腹向下探去。
　　这时，身下的人忽然呢喃道：“陆明……我好想你……”
　　移动的手掌顿时僵住，一腔热望如被寒冬的冰水浇灌，再无半分热度。临帝缓缓起身，壁上夜明珠柔润的光影，渐渐爬满他凛冽的眉眼……
　　皇帝的突然离去令徐立大为讶异，他再次端了醒酒汤进来，扶着潇湘起来，半哄半强地灌了下去。
　　因皇帝临走时吩咐他留下好生照料，徐立便坐在榻前伺候着，小心帮他拢好中衣，仔仔细细端详他许久，喃喃道：“果然是个妙人儿……”
　　到了四更天，潇湘终于清醒了。他茫然看向四周，全然不知自己如何会睡在了东暖阁，此时他脑中混沌，犹自回味着与陆明梦中相会的旖旎滋味，脸上不觉有些燥热，瞥了眼一旁的徐立，见他未有所觉，放下了心。转念忽然想到自己醉酒误事已被临帝发现，不禁大为头痛。
　　“皇上请您只管在阁中安歇，明儿再回府不迟。”
　　徐立的话让潇湘放下了心，见外头天还黑着，便和衣躺下。谁知这一个时辰却是再也睡不着了，脑中诸事纷至沓来，乱作一团，他索性起来拉开帘子，静静等着星辰寥落的天边慢慢露出鱼白。
　　☆ ☆ ☆
　　过了没多少日子，明庄发生了一件大事，凤凰失踪了！
　　侍女早上起来伺候，发现屋内无人，以为小姐去了药庐，并没在意，到了午时又以为她自个儿去了后山采药。直到天黑下来人还没回来，庄里的管家着了慌，忙亲自入宫禀报潇湘。如今皇宫内外人人都知道潇湘是皇帝身边的宠臣，纵容无比，守门的禁军头目忙飞奔着向内通传。
　　潇湘听闻不及告假便打马回了日月山庄。凤凰的卧房床铺平整干净，房中并无打斗痕迹，药庐整洁，新采摘的草药平平整整放在箩内，种种迹象并不似被人掳去。
　　连续几日寻遍京城内外都没见到凤凰的踪影，最后皇帝允他动用锦衣卫和禁军也无所得，潇湘又是焦急又是担心，传书众位兄弟速速回京。此后任凭官家搜寻、白道黑道通传，凤凰就如同在这世上消失了一般，再无一丝踪迹。明庄兄弟人人心痛，潇湘也只得好言安慰大家。
　　明庄诸人此次出行确实寻到了几处好地方，可潇湘固执地认为只要明庄还在京城，凤凰总有一日会回来，于是离开京城的打算只得又暂时搁置下来。
　　☆ ☆ ☆
　　天气渐寒，眼看着与鸾国太子相约的半年之期就要到了，鸾帝遣来秘使邀临帝在西部边界的蓉城秘密相会。临帝允下日子，以寻边之名西行，朝中仍是命太子监国，宰相姬岚辅政。此次他很是慎重，带了两名兵部的侍郎同去，命海仁海义等六部锦衣护卫，余下的锦衣卫都留在京中跟随太子。
　　潇湘本不愿跟着去，冉东和冉西两兄弟知道后都自告奋勇愿意陪着他随皇帝出去散散心，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何乐而不为！他想想也是许久未离京了，便答应下来。
　　出行前夜，临帝屏退所有侍从，只带了徐立一人向冷宫方向行去。
　　临帝素来不耽于女色，冷宫更是废弃多年，这皇宫西北角的极偏僻院落已许久不见人气了。临帝刚到院外，一个黑衣人从暗影里闪出，单膝跪地，低声道：“禀皇上，并无异状。”皇帝摆摆手，这人飞身而起，转瞬不见。
　　推开院门缓步走入，满园药草的香气扑鼻而来，临帝深深吸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左侧高搭的暖棚黑黢黢地伫立着，右侧无遮无拦的大约都是些耐寒的药草。院门外忽的卷进一阵寒风，暗淡的月下，这些草木便如有生命的物事一般摇摆不止。皇帝拢了拢大氅，徐立忙回身关上院门。
　　正屋里亮着灯，皇帝几乎能想见灯下的娇俏女子秀眉微蹙，仔细研制药物的情景。
　　“皇上来了为何不进来？”
　　房门轻响，屋内女子咯咯笑着走出，草草行了一礼，将皇帝让了进去。一个年纪尚幼的小宫女慌忙上来伺候。
　　临帝在桌旁坐下，含笑问道：“怎么知道是朕来了？”
　　女子亲手奉上茶，背转身子走到窗前，轻轻道：“我这里也不会有旁人来。”压抑着的声音中似乎有着淡淡的惆怅。朦胧的月华映在她姣美的容颜上，可不正是失踪多时的凤凰！
　　“凤凰可是想念诸位兄长了？”临帝抿了口茶微笑，“若是你改变了主意，咱们的约定随时都可以终止。”
　　“不！皇上放心，我既是答应您不研制出解药便不见哥哥们的面，自然不会违背誓言。”凤凰挺直了腰脊，回眸看向皇帝，目光坚定，“皇上，您能放心将‘十年’的解药交给我，凤凰感激不尽！”
　　“小凤凰素有男儿气概，朕信你！”
　　凤凰走到他身旁站下，低声问道：“皇上，这些日子我大哥可曾担心气恼？”
　　“不会，你留下的信中说的清楚明白，你大哥又怎会胡思乱想。”临帝抬起手掌揉了揉她顺滑的乌发，心底刚浮出的一丝柔软很快又被强硬的情绪覆盖。他放下茶盏，起身道，“朕明日要离京远行，这些日子不能来看你了，如有所需尽管跟徐立徐大总管说。”一直静立在门边的徐立忙弓着身子上前问好。
　　临帝出了院子，缓步向寝殿行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不得向外透露任何消息！否则，杀无赦！”冷厉的声音让徐立心里颤了颤，低头应下。
　　在小径的转弯处，皇帝忽然回身看去，那远远的一点黯淡的光影如真似幻，渐渐凝在了浓郁的夜色中。

　　明了

　　天子出行，鸾驾奢华无比，护卫的禁军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临帝似乎对此次与鸾帝的会面很是期待，一路上兴致勃勃地与海仁等人谈论着鸾国的风俗习惯。潇湘心情不爽，故意骑着马落在后头，也不插言。
　　天色将晚，临熙忽然想起有一阵不见潇湘了，掀开窗上帘子前后一看，见他默默地跟在后面，神情萧索，也没开口叫他。潇湘自凤凰失踪便一直闷闷不乐，极少见他展露笑颜，或许京中气氛太过沉闷，这次出来不妨让他轻松轻松，想到这里临熙忽然笑了。
　　这日晚上在澧泉行宫歇息，潇湘吩咐了江海小心当差便避入了下属的房间。冉西笑嘻嘻地跟着他进屋，变戏法似的摸出两粒色子，往桌上一丢：“大哥，耍会儿吧？”
　　潇湘正觉无聊，见了桌上这两个滴溜溜转着的物事大喜，吩咐他出去叫上冉东，又亲自拉了几名亥部锦衣进来凑了赌局。几名侍卫初时战战兢兢，后来见着自己的首领浑不在意，渐渐也放开了手脚。
　　潇湘玩得放肆，临帝却不容他偷滑躲懒，用过晚膳便命海仁传他御前当差。谁知这位亥部首领竟是不见了踪影，海仁寻了好几处地方才找到，在门外就听到里面高声呼喝吵嚷之声，推了门进来不由沉下了脸。
　　一众侍卫见到顶头上司顿时傻了眼，纷纷低下头便要溜走。海仁回身喝住，看向潇湘，淡淡道：“皇上传你。”
　　潇湘被他打扰大为扫兴，扔下色子转身就走。海仁忙跟了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望着前头大步远去的身影，冷声吩咐：“来人！将参赌之人拖出去，每人杖责四十！”
　　潇湘磨磨蹭蹭入了皇帝的寝殿，和煦的暖意扑面，临帝正在御案前查看山川舆图，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两位兵部的侍郎正立在一旁指指点点，详细介绍恒鸾两国之战的详情。
　　潇湘只得在一旁候着，听了一会儿大为惊奇，没想到那个鸾国太子鸾舞能耐不小，还不是个花心枕头，竟是能带兵打仗的。
　　鸾太子亲自挂帅，顽强抗击恒国大军的侵犯，攻守得当，有勇有谋，不亚于沙场征战的老将，近日里着实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两位侍郎言辞间都对他赞赏有加。临熙却起身慢慢踱了开去，在窗前立下，沉思不语，许久，唇上凝了一抹深长的笑意。这是一头刚刚出山的猛虎，而他却是早已备好笼子等着他的猎人……
　　这时海仁进来，低声禀道温汤已经备好了。两位侍郎听闻对视一眼，齐齐告退。殿门关闭的一刻，临熙面上忽然有了笑意：“走，陪朕沐浴。”说着伸展下腰身，向后殿行去。
　　海仁答应着跟了过去，潇湘愕然不解，呆在原处。临熙走了几步，见他不动，回身道：“潇湘，你也来。”
　　宽大的浴室与寝殿相连，袅袅热气自池水中蒸腾而起，弥漫了整个房间，一旁的宫女见三人进来忙上前服侍。
　　临熙与海仁很快褪尽衣衫入了碧玉池子，潇湘勉强让宫人帮着脱去外衫，退后两步低声道：“我自己来。”
　　两名宫女跟过去伸手便要扯他中衣，潇湘急了，脚尖点地，使上了轻功，身子已跃过池子到了另一端。胡乱除下上衣，穿着亵裤踩入池子，瞬间已将整个身子没入池水之中，动作之迅捷不亚于对敌落败时的逃之夭夭。
　　一旁的宫人都掩口而笑，海仁早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趟水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低笑道：“兄弟沐浴时都是穿着衣服的么？”
　　潇湘的脸腾的红了，偷眼看向临帝。临熙并不出声，深暗的眼瞳里却已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见他瞧过来，微微闭目，自顾享受着宫人细心的揉搓。没人会想到此时他的脑中竟是在回味着方才惊鸿一瞥的削薄韧性的肌理，回味着那晚手掌下柔滑的触感……
　　潇湘一时说不出话来，绯红的脸衬着唇色愈发红艳，在蒙蒙雾气中看起来竟有着近乎妖娆的容色。
　　临熙于微合的眼帘下瞧得清楚，心头一热，强自忍下，睁目笑道：“潇湘，朕命你与海仁在这温泉中泡足一个时辰！”说着起身上岸，在宫人的簇拥下匆匆回了寝殿，周围服侍的宫女也都得了吩咐退了出去。
　　浴室里转眼只剩了面面相觑的两人，潇湘长长出了口气，仰面倒在池水之中。
　　海仁悠然道：“既是皇上赏赐，便先享用着吧。”他斜眼看着潇湘，半晌忽道，“兄弟，你不要告诉哥哥我，你至今还是个雏儿！”
　　潇湘刚刚褪下红晕的面颊瞬间又染上了霜色，他一个猛子扎入池底，好半天才露出头来，淡淡道：“雏儿又如何？”
　　海仁此时已知道他面皮子薄，也不再逗他，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转了话题：“澧泉其实是个温泉，这池中的温汤是从泉眼处接引过来的，经常浸泡，于养生祛病都极有裨益，端的是个好东西。”
　　寝殿的灯熄了大半，临熙已不知来回踱了多少次。自数年前结发妻子故去，他便将一腔情爱深锁心底，多年来不曾为任何人开启过，便是与后宫妃子行房取乐也不过是为了身负的责任。如今不知怎的竟会数次对这年轻男子生出□之念，他的隐忍、他的倔强、他的重义，以至于他无意中显露的羞涩和纯净，每一点似乎都撩拨着自己的心弦，燃起了沉寂多年的热望，让他深眠的心如死水起了微澜……
　　夜里，临帝在内室休息，潇湘当值，便在外间护卫，泡了温泉的身子竟然极为疲乏，他和衣躺在软榻上，很快入了睡。
　　夜半更深，摇曳的枝叶随着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影子，也将软榻上那人酣然的睡颜照得半明半暗。临熙慢慢弯下腰去，凝视他许久，略有些粗砺的手掌慢慢抚上了他的面颊，摩挲片刻又向下滑去，性感的肌理，触之温软如玉。
　　以潇湘倔强的性子，自己若是用强，他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了自己吧？不知从何时起，他便不由自主想顺着他的意，想看到他的笑颜，想让他陪在自己身边，怕他……离开……临熙无声地笑了。
　　其实潇湘在临帝起身时已经醒了，他闭着眼睛听着皇帝在内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最后叹了口气来到自己身前。被人窥视的感觉并不好，但是他这会儿实在不愿和皇帝对面相见，只有暂时忍着，可万万没想到临帝竟然会摸上他的脸，还将手探入了衣中……惊骇之下，他忍不住睁目探寻究竟。
　　四目相接的一瞬，两人都是心头大震。
　　眼前数寸处深目中未及掩盖的□裸的□惊得潇湘心头怦怦跳动，他强自压下一跃而起的冲动，只瞠目瞪视着皇帝。
　　临熙忽然被他清冷的目光盯住，颇有些尴尬，顿了顿，慢慢收回了手。好在屋内光线极暗，足以掩饰他的不安。
　　“潇湘，你清减了。”临熙勾唇说道，身子更加迫近了些。他黑耀石般的深眸，在月华柔润的光泽下闪着朦胧的亮色。
　　“多谢皇上关心，臣感激不尽。”潇湘心头大骇，待要起身避开，被临熙伸手按住肩头，缓缓推回榻上，柔声道：“不必多礼，歇息吧。”
　　临帝回房去了，潇湘静静躺在软榻上，全身的血液都似透着彻骨的寒意，惊骇与惶然迫得他恨不得立即逃离。方才震惊下混沌的元识慢慢归了位，数月来的一切厚待和放任都已恍然。原来……原来这温厚的帝王待自己……竟是别种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传来临帝深长的呼吸，潇湘长舒口气，悄悄起身，无声无息翻出窗去，外面守卫的皆是亥部侍卫，他一路畅行无阻进了冉东兄弟的房间。
　　“大哥……”暗影里沙哑的声音和淡淡的血腥气让他怔住，潇湘燃起灯火，发现这兄弟二人都趴伏在床上，张着一对苦瓜脸。
　　“怎么了？”他心中惊疑不定，先以为是临帝使了什么阴毒招数。
　　“参赌之人每人杖责四十……是海仁！”冉东哼唧着摇头，“一片鬼哭神嚎，好惨！”冉西噗嗤笑了，牵动了臀部伤处，痛叫出声。
　　潇湘近前拉开被子仔细查看了伤势，不过是些皮外伤，低声问道：“还能行走么？”他二人内功了得，自然不惧这点轻伤。
　　两人听他问得郑重，都收起了玩笑之念，道：“无妨，出了什么事？”
　　“我……打算离开临帝，这就走。”潇湘轻声道，“回头先通知京里的兄弟去南边会合，咱们……先避一避吧。”
　　兄弟二人见他心意已定，也不多言，迅即收拾好衣物，从窗子翻出，没入暗夜之中。三人连过了数道关卡，来到宫墙处都松了口气，冉东兄弟先跃了出去。
　　潇湘回望身后静谧的园子，心中不觉生出一股轻松快意，自己兄弟从此江湖逍遥，与这宫院再无干系！一咬牙腾身而起，脚尖堪堪点到墙头，眼前忽然出现两条黑影，各出一掌向他拍出。潇湘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双掌齐出，和两人实实在在对了一掌，对方被震下院墙，他自己也跌回了院中。
　　暗卫！
　　潇湘心中暗叫不妙，一时匆忙，竟忘记避开海仁手下的暗卫！
　　这时，院墙外传来冉东兄弟的呼喝打斗之声，竟是已被人发现了。他心头微凛，刚要作势跃起，身后一人喝道：“潇湘，你还想走么？”
　　潇湘顿住身形，缓缓回头，身后一盏盏琉璃灯次第亮起，海仁面色肃然立在数丈之外，身后黑压压的尽是各部锦衣侍卫。

　　变数

　　潇湘略一犹豫，走上两步，涩声道：“海大哥，我只是想离开，并无背叛之意。望你成全！”
　　仁轻轻摇头：“对不住，皇上命我拦下你，有话自个儿去御前说吧。”
　　这时，身后轻响，院墙上跳下四人，拦住了他的退路，正是锦衣卫寅、卯、辰、申四部首领。潇湘环顾四周，除了海义，皇帝随行的六部锦衣这会儿居然到了五部！他心中冷笑，临帝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兄弟！
　　潇湘低低说了声“好”，身子突然滑出，劈手夺下丈许外侍卫手中的一把大刀，朝海仁拱手道声“得罪”，返身向四位首领掠去，一招横扫千军，寒芒如电划过。
　　四人没料他好好说着话竟敢突然动手，兵器未及拔出，利刃已到眼前，都慌忙撤身后退，潇湘已闪电般从四人中间穿过，身子刚刚跃起，在半空中一个转折，又飘然落回，被四部首领围住。原来宫墙上申部弓箭手一排锃亮的箭簇正正对着园内。
　　若是单打独斗他自是不惧，这会儿以一敌四已是艰难，又要防着不知何时会飞来的利箭，很快便落于下风。墙外的打斗声已经停止，潇湘心内焦急，只怕两位兄弟遇了险，再顾不得同僚之情，刀刃披砍撩拨，几人身上都见了血。
　　果然，不一刻冉东和冉西被押了过来，两人身上都是暗红一片。潇湘眼角瞥见，暗骂两人身为一流杀手，居然逃跑不得！转头看到负手立在一旁的海仁，更是怒火中烧，他二人若不是被他打了四十刑杖，行动不便，又如何打不过区区几个锦衣卫！他这会儿有些慌乱，只顾着咬牙狠斗，心中全无对策。
　　海仁见潇湘仍不停手，有些急了，抽出身旁侍卫的宝剑，架在了冉东颈子里，喝道：“潇湘，你还不住手！”
　　潇湘无奈，只得愤然扔下刀子，任凭四人刀剑架在颈中，手臂被用力扭到背后牢牢缚住，海仁气恼之下点穴的手指劲力十足，毫不容情。
　　三人被收入牢中，冉东兄弟低垂着头并不看他，潇湘更是有苦难言，索性自己窝在墙角闭目睡了。
　　☆ ☆ ☆
　　“主子，拿下了，伤了一十七人。”海仁低声禀道，依稀的月影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皇帝微微蹙起的眉尖又紧了紧。
　　“嗯。”临熙轻轻嗯了一声，没了下文，海仁也不催促，只在一旁默默候着。过了好一会儿，听到皇帝平声道：“带他来见朕。”
　　盏茶功夫，海仁提了潇湘进来，推入窗前的椅中，小心点亮了灯盏，躬身出去。
　　临熙静静坐在房间背光一侧的暗影里，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以为自己会发雷霆之怒，会出言训斥，会忍不住责罚，可当真见了他，却只有那么淡淡的一句：“潇湘，为何要离开朕？”
　　潇湘低了头不答，心道你这皇帝老儿和太子一般的不安好心，老子不早些离开，哪天不小心被你叔侄俩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临熙见他不言语，脸上先冷了下来，起身慢慢踱了过来，忽然看到他左臂衣衫裂开，露出一道长长的刀口，兀自渗出血来，吃了一惊，知道定是海仁恼得他狠了，故意不管不问，心中颇有些心疼，也顾不得朝他发狠，先解开他手上的束缚，自柜中取了金创药过来。
　　见皇帝挽起宽袖，似乎要亲自动手，潇湘脸色微变：“不劳皇上费心，我自己来！”
　　临熙不理睬他，自顾撕开他破损的衣袖，小心擦去污血，细细抹上药，又包扎了伤口。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缓慢，长指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擦过，便如羽毛拂过自己心坎一般绵软甜美。手掌按了按他骨骼清健的肩头，顺着后颈缓缓滑下脊背，肌理紧致柔韧的触感隔着衣物自掌心传入，一点点撩拨着他敏感的神经。
　　潇湘被海仁封住几处大穴，动弹不得，更是无法闪避，被他触摸的脊背瞬间僵住。
　　临熙敏锐地感觉到他无声地抗拒，轻轻一叹，抬手勾住他的下颚抬起，拇指在红润的薄唇上摩挲片刻，缓缓俯下身去。
　　潇湘很快变了脸色，瞠目瞪视着眼前慢慢靠近的深瞳，直到在那浓墨般的亮黑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惶然的双眸方才霍然警醒，奋力挣脱他手指的掌握，扭转头低斥。
　　“滚开！”
　　临熙的唇停在距他不过寸许之处，目中的失望、恼怒、怜惜交替闪过，他缓缓直起身子，转到他身侧，抬目望向窗外，枝叶摇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漏夜显得特别清晰，他的声音也已变得冰冷。
　　“你兄弟三人今日又伤了我十多名锦衣卫，朕以前说过，如有再犯，决不轻饶。朕自然不会拿你怎样，至于你的两位兄弟么，你以为朕还会留着他们的性命么？”
　　“我兄弟并无反叛之念！”潇湘一咬牙道，“潇湘不过是个江湖散人，请陛下高抬贵手，放咱们离开！”
　　“无反叛之念么？哼，朕若是说个有字，怕还没人敢有异议。左右不过是凌迟罢了，你兄弟都是江湖豪杰，自是不惧的……”
　　临熙回转身来，深潭似的双眸如同凝着冷厉的寒锋，直逼到他的眼前，迫人的气势几乎压得他呼吸不得。
　　“潇湘，留在朕身边。你只要答应朕，朕便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见他身子僵直，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在眼睑处落下一弧暗影，临熙心头一软，握住他的手道，“潇湘，朕只想你陪在身边……不会迫你……朕待你的心意……”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渐渐低了下去，几乎听不清楚。
　　潇湘霍然抬头，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似乎要努力看清皇帝这句话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
　　“朕绝不会迫你！相信朕！”这句话说得清楚明白，声音坚定。临熙这会儿似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嘴角含笑，长眸飞起，褪去帝王所有的锋芒，只余了浓浓的温情和抚慰。或许是自己迫得紧了，吓到了他，那么就让他陪在自己身边，能时时见到吧。
　　直到把自己疲惫的身体扔到侍卫房宽大的床铺上，潇湘仍是不敢相信，临熙果真对自己兄弟砍伤众侍卫出逃之事只当作了一场儿戏，并不追究。
　　冉东和冉西歪嘴斜眼跟了进来，满心都是惊奇和意外。可他并不想做任何解释，背转身子，也不理二人。他俩坐了一会儿，见他实在不愿搭理，只好回房去了。
　　已偏西的湛湛月华，似清冷得透骨。
　　潇湘这一日实在是被临帝吓着，终究对他于自己的的心思感到震惊，只想着远远逃开，方才虽是得了他的承诺，不得不答应了呆在他身边……他胸中火烧火燎，实在憋闷难受，一骨碌爬起来，在屋内来回走动，暗暗劝着自己，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得了机会再走不迟……
　　☆ ☆ ☆
　　潇湘翌日醒来已近午时，他很是奇怪，怎的也不见人来叫自己起身，难道午后才启程么？正穿衣洗漱，冉西提了食盒进来，一言不发绕着他转了三个圈子。
　　“你做什么！”潇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伤都好了？”
　　“没呢，也不打紧。”冉西说着凑上来神秘兮兮道，“今儿一早海仁过来寻你，我告诉他你还没醒，他也不让我叫你，回去禀报上去，皇帝便传谕让大伙儿在行宫休整一日，明儿再动身。大哥，你如今可称得上临帝的第一宠臣了呢！”
　　潇湘正郁闷难消，听闻此言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滚！给老子滚远点！”
　　冉西嘿嘿笑着一瘸一拐奔出房去，不料身后跟着飞出来一个铜盆，正正扣在了头上，顿时淋成了温泉水落汤鸡。
　　晚膳时见到海仁，潇湘着实没个好脸色，对他的关切询问一概不理不睬。临帝这一日并未传潇湘当差，只让海义陪着四处转转。出行在外，也没那么多折子批，更没什么繁琐政事处理，晚上便歇得早些，海仁等到内侍伺候皇帝睡下，便悄悄退了出来。
　　院子里高高的榕树下挑着艳色的琉璃盏，灯下正立着一人，长身玉立，暗色的锦衣卫服饰被晶莹的琉璃幻上炫目的色彩，他微微偏着头，斜挑着眉毛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正是亥部首领潇湘。
　　“海统领，你可敢随我来？”他这语气神情倒颇有些年少轻狂、白马轻裘的江湖少侠的风姿神采。
　　海仁点头，默默跟着他去了后花园。进了园门，潇湘慢慢站下，忽然间旋身便是一拳击出，口中喝道：“属下和你过两招！”
　　海仁昨日瞒下潇湘带人聚赌之事，本想着私下劝劝他约束部属便罢，哪里知道后来竟会动上了手。最后又是他亲手捉了潇湘，心中也有些愧疚，这会儿见他对自己出手，早打定主意让他打几下出出气。
　　潇湘一拳击出，正中他的小腹，疼得他闷哼一声，伸手按住痛处弯下腰去。这第二拳便砸在了后背上，使了七分力道，海仁受不住，身子前倾，扑跪在地。高高举起的第三拳在半空中顿了顿便被人一把捉住。
　　“潇湘，手下留情！”
　　方才海义见潇湘黑着脸叫了海仁出来就有些不放心，一直跟在后头，见两人动上了手忙出来解劝。潇湘见海仁不闪不避受了自己两拳也不还手，这第三拳本就打不下去，既是有人劝着也就顺势恨恨地一甩手，转身出了园子。
　　第二日临帝听到暗卫报来潇湘的这次挑衅报复只是忍不住微笑，对他的行径却不置可否。这一路之上他再没单独传见潇湘，亥部锦衣也都是按规矩轮值，没一分特殊之处。潇湘但凡在临帝身旁当值都是能避多远避多远，尽量低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倒是临熙有了空闲的时间便拿来悄悄观察着一旁修长挺拔的俊美人儿。
　　这次蓉城之行只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潇湘可没料想这么快又见到了鸾国太子，那个记忆中英俊倜傥，传说中能征善战，见到了却又让人避之不及的强势少年。

　　会盟

　　蓉城属临国所有，位于两国交界的青城山下，是这附近最大的集市，商贸往来极为频繁，是个极富裕之地，因地处边界，向来有两千余名兵士驻守。县令朱彦是个矮小猥琐的中年人，一双鼠目骨碌转着，两撇鼠油胡子翘着，活脱脱一只油缸里爬出的耗子精。潇湘瞧着还不如他身旁的师爷生得端正，恨不得给他二人换了衣袍。
　　这位朱县令赶到离城十里接了驾，皇帝便命潇湘带着亥部锦衣先行，随着朱彦检视临时行宫的一切物事。潇湘自是乐得办些外差，就不必在皇帝眼前当差，如芒刺在背。
　　蓉城驻军的统领早带了所有军士将行宫护得铁桶一般，见朱县令到了，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道：“叔叔，婶婶怕银票不够使，方才又遣人送了来。”说着将一个小包裹塞入他的怀里。
　　潇湘耳力极好，早听了个清楚，心下暗暗称奇，不知这位县令大人如何打通的关节，那位驻军的统领竟是他的亲侄儿，当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行宫占了城北一处好大的园子，背依大山，园中还有个百十亩地的小湖，在这高原之地，已算是风景绮丽。他将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暗暗点头，这县令也是有些能耐的，整个园子当真是无处不华美，无处不舒适，难为他这小小县城倒拿得出这许多银两来操办，心道果然如陆明所说，自己当年便是将自己的卧房让给了皇帝居住，也当真寒酸至极！
　　钝钝的一抹痛楚缓缓滑过心头，回身见了朱县令点头哈腰的模样更是不喜，招手将他唤到跟前来，昂着头淡淡道：“朱大人真是有心，皇上定是喜欢了。只不知打理这行宫要花费大人多少年的俸银？”
　　朱彦听了双腿一软，先爬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大人明鉴，这园子是城中富商的私邸，只是暂时借用，并非下官私有！”他一边说着一边琢磨着，莫非方才孝敬的银票数目不合这位大人的心意？回头定要寻个机会补上！
　　潇湘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全不去管这位鼠目鼠须的县令大人如何魂不附体。
　　查验完毕，潇湘吩咐着江海安排下亥部锦衣布防，便带着冉东兄弟出城迎接皇帝，一步三回头，好容易把十八相送的朱彦撵了回去。冉东看看左右无人，提马赶上来扬了扬手中的银票，低声道：“大哥，朱县令方才塞给我的，说是请潇湘大人您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潇湘看了看上头的数额，嗤地一笑，从袖中另摸出一张甩给了他：“收着吧！回头给兄弟们分分。”
　　冉西伸长脖子凑过来看了看，啧啧叹道：“大哥，没想到咱们这一年做侍卫得的银子比明庄的收成还好！简直就是无本买卖！干脆把明庄关了，大伙儿都来宫里当差吧。”冉东听了也连连称是。
　　“呸！你俩就这出息！”潇湘笑斥着，心里头却分明似有个物事哽在其中，引人不快。
　　临帝住进了行宫，朱县令又在上演忠臣的戏码，潇湘忍无可忍，拉了冉西出来，两人低声说笑着向后院走去，经过厨房时，路边正停了一辆柴车，一个精壮汉子正扛了最后一捆柴火送了进去，出来后接了管家递过的碎银，从偏门出府去了。
　　潇湘见冉西脸色微变，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只见着一个微微佝偻着身子的背影，并没发现那送柴的汉子有何奇怪。正要询问，冉西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哎呦，大哥，我肚子痛，出恭去了。”说着不等他回答便飞奔而去。
　　就这么在行宫里呆着实在无趣，临帝偏偏每日一早都叫了潇湘一同用早膳，然后再陪着他谈笑弈棋。潇湘对黑白子之道全无兴致，每每被他杀得大败。连海仁海义都瞧出他的不耐来，临帝却乐此不疲，不厌其烦地传道授业解惑。
　　午后皇帝惯常要处理八百里快报传来的折子，潇湘空闲下来，想寻冉东兄弟出去遛遛，却是连着几日见不到两人的踪影。这日正着恼呢，外头来报，鸾帝到了。潇湘对朝事上的繁文缛节最是头痛，忙命人飞报给海仁，便远远躲了开去。
　　为着行事隐秘，这位鸾国皇帝只着了一身深蓝色的蜀锦便服，尽数收敛了王者之气，周身富贵而不张扬。属下也都是清一色的青衣布衫，打扮得如同常在蓉城往来的普通商户一般。
　　以帝王之尊踏足他国领地，随行人等不过数十人，临帝也自敬服，命海仁好好安置下房间歇息。
　　晚上临帝设宴款待，两位侍郎和几位不当值的锦衣首领在下首相陪，潇湘入了席才发现鸾帝竟然带了太子鸾舞随行。这人在鸾国诸人之中显得卓尔不群，潇湘一眼便认出他来。半年没见，他似乎又长得高了些，大约是战事辛劳之故，整个人看起来黑瘦了不少。
　　临帝举杯敬酒，赞道：“鸾帝愿于我临国土地相见，真是够胆色！太子如今是军中梁柱，竟然能谨守其诺，临熙佩服！”说着看了眼鸾舞。
　　鸾帝明白他言中所指，微微一笑：“我国中大事，军中有大将军上官推云决断，朝中都由辰亲王全权处置，我早已无需出手指点了。”辰亲王是太子的二弟，他言下之意竟是当鸾舞是个无用之人。
　　鸾舞站起来微微躬身道：“临帝既能守诺，小王又如何敢自毁诺言。”他笑得谦恭有礼，目光忽然触到潇湘的视线，莞尔一笑。
　　潇湘被他的笑容闪得眼前一花，忙别过头去，假作不见。
　　过了一会儿，潇湘给海仁打个招呼便先行离席，缓步去了小湖边转转。忽隐忽现的月儿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撒下潋滟的影子。他在一棵柳树旁坐下，后背倚在树干上，半眯着眼看着淡月穿云，神思渐渐飞上九天。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听着功夫不弱。
　　竟然有人敢来扰自己清静！潇湘皱起眉，直到脚步声到了自己面前，他仍是懒得睁目。
　　“得了空请你吃酒！” 来人贴近身，在他耳旁悄声道。
　　潇湘倏然睁目，优雅俊秀的脸庞就在自己眼前，黑瞳如清凉的湖水一般直倾了过来，他心头微微一紧，向旁侧了侧身子避开些，淡然道：“太子殿下过几日就要回国了，怕是小人没这福份。”
　　鸾舞忽然迫近身握住他双肩，迅即在他颈中嗅了嗅，轻笑道：“要回国也是我父皇回去。我却是来做质子的，不走了。不知潇湘可愿意在临国护我周全？”
　　“质子？”潇湘震惊之下，也顾不得他的无礼，放低了声音道，“你也不怕丢了性命么？”
　　这句话刚一出口，鸾舞黑沉沉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你这是在关心我么？潇湘，有你在，我便不怕！”
　　“呸，你有鸾国第一高手碧卿护卫，还怕什么人能害了你不成！”
　　潇湘已知道他这人是个轻佻无礼的脾性，对他貌似深情的调笑也不甚气恼，说话间反手挡开他的双臂起身便走。鸾舞眯着长眼嘻嘻笑着，眸色愈发浓烈得要滴出水来。
　　今日该潇湘轮值，筵席散了他便去御前当差。皇帝的面色并不好看，见他进去也没搭理。
　　潇湘以为他与鸾帝的合盟并不顺利，便小心着不去招惹他。一个多时辰没事做，到底有些困乏，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睁目时随意看向临帝，不料正对上他不悦的目光。
　　“练武之人，只三更天便这般困乏了么？明儿起你每日都来当差吧。”
　　他与鸾太子又是如何熟识的？临熙想到他居然独自在后园与鸾舞调笑，便气不打一处来，他侧目凝视着眼前强压着惊怒的年轻人，忍住想将他揽进怀中的冲动，起身唤内侍进来宽衣。
　　潇湘自此每日都在御前当值，从早晨起身便陪着临帝，上午与鸾帝商谈战事，午后看着他批折子议政，晚上还要守夜，当真是苦不堪言。
　　这日午后，潇湘趁着书房中几人关起门来秘议，悄悄出去溜达，谁知这一走就再没回来。等用晚膳时发现，海仁忙命人去寻，竟是满园子也没找到人。有见到的人说，潇湘似乎是追着冉东兄弟出了园子的。临帝闻报，先喝令将冉东兄弟押了起来。
　　可他二人这几日都没能跟潇湘说上句话，压根儿不清楚状况，连声大叫冤枉。几个相熟的锦衣卫将两人关入地牢，一顿鞭子下来，也没问出个所以来。
　　☆ ☆ ☆
　　天黑了下来，潇湘不知从哪里回了城，顺着宽阔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头空落落地似寻不到可依附之处。街上店铺已掌了灯，胡乱拉扯着昏暗的影子。他这会儿并不想回行宫去，只想就这么随意地走下去。
　　忽然，面前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他侧了身子要绕过去，这人也横跨一步拦住，潇湘摇头，转身向回走去，谁知这人身形闪动，仍是绕过去拦在他身前。
　　“潇湘，你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低沉声音，潇湘抬眼看过去，神情顿时松懈下来，颓然道：“鸾舞，请我喝一杯吧！”

　　兄弟

　　鸾舞盯着潇湘看了一会儿，被他眼底深处隐约的脆弱刺到，慢慢收起调侃的笑容，低声道：“好，随我来。”伸手拉着他进了路边的小酒肆，高声叫道：“两壶烧刀子！”
　　冬日里夜寒风重，店中已无客人，只有一个小伙计正收拾桌椅准备打烊，见两人进来，刚要拒客，被鸾舞刀一般的眼神劈过去堵在喉间，忙飞奔到里间烫酒。
　　鸾舞将潇湘推坐在长凳上，自己傍在他身旁坐下。
　　“坐对面去。” 潇湘推了他一把。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我陪着你。”鸾舞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昏暗的灯烛被店外倏然钻入的寒风扑到，突突地闪了闪，似要灭了，却终是挺起身子昂首吐出明亮的火焰。
　　潇湘怔了怔，便没再赶他。
　　他原本觉得自己此时正需要烈酒来麻痹空洞的心房，可等酒烫好端上来，他却沉默了。浓烈的酒香很快在小店中弥散开来。鸾舞替他倒上了酒，支起手臂撑着下颚，偏着头看他。
　　潇湘好半天回过神来，见面前黑亮的眼眸近在咫尺，脸上微红，向一旁挪了挪身子，引得这对眸子瞬间弯了起来。
　　“我今日见到了大哥。”
　　“嗯。”
　　“他……终是不会回来了。”
　　“嗯。”
　　潇湘不再说话，杯中酒入口，顺着咽喉一路火辣辣滑进肚中，极为受用。
　　☆ ☆ ☆
　　今日午后，潇湘趁临帝与两位侍郎商议国事，悄悄溜了出去寻冉东兄弟，有侍卫说两人刚从偏门出去。忽然想到他二人最近日日午后外出，很是好奇，忙快步寻了过去，果然在城门处追上。他也不上前招呼，只远远跟在后头，看看这两人耍的什么花样。
　　冉东兄弟出了城便离开官道，直奔山里去。潇湘不觉起了疑心，这两人莫不是手痒，瞒着自己开门接起生意了？
　　顺着曲折狭窄的山路行了好一阵，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谷地。靠山处建着两间小木屋，屋前用简单的栅栏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外是一畦畦菜地，多数已用干草盖上。
　　“大哥，我们来了。” 两人推开院门，一群鸡鸭先欢腾着奔了过来。
　　屋内的人应声出来，高大魁伟的身躯，浓眉络须的面庞……这人的一切对自己曾经都是刻到骨子里的清晰亲切，潇湘呆住了。
　　大哥！潇漓！
　　六年了，大哥与他互唤了名姓，离开明庄，从此再无消息，原来，竟是在此地隐居。
　　冉东兄弟要帮着做些活计，潇漓摇头：“说过让你们不要再来了，这点琐碎事情，用不着你们帮忙。”两人纠缠一阵，只得悻悻而去。
　　潇漓见他俩离开，从屋后提了一捆木头，脱去上衣，轮斧劈起柴来。过了一会儿，赤着的背脊上溢出汗来，古铜色的肌肤随着挥斧的动作发出萤亮的光泽，潇湘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劈柴的汉子并没在意远处仔细观察他的人，仍旧一下一下地劈着柴火。
　　“大哥！”潇湘再也忍耐不住，展开轻功奔了过来，却忽然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潇漓蓦然顿住，身子似乎颤了颤，缓缓转过来，凝眸看向潇湘，乌沉沉的双眼里慢慢浮出喜色：“你终是来了，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
　　有那么一瞬，潇湘极想如少时一般扑上去抱住他，可数载别离，时间似乎无情地阻隔了血脉间的亲密和信任。
　　“大哥，没想到你是在这里。”潇湘目中含泪，笑着说道，“嫂子呢？”
　　潇漓进屋叫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出来，一脸满足的笑意。这位嫂嫂依然是蒙着面纱见他，潇湘心中腹诽，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还不让自己见到面目么？嫂嫂不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孩子有四五岁的样子，生得出奇的漂亮，粉雕玉琢一般。“他叫潇允，这一个叫潇眉。”潇漓含笑抚着妻子高高突起的肚子，目中浓浓的温柔关切仿佛要将母子都包融其中。
　　潇湘却瞧得有些酸楚，这位曾经名闻天下的杀手，如今却只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只是一个孩子的爹爹。
　　“等你嫂子生下这个孩子，咱们就打算离开此地。既是露出了行藏，这里也不安全了。住了三四年了，也该换个地方了。”
　　“大哥，我……要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
　　“我送送你。”
　　潇湘点头，大哥永远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确实想避开嫂嫂和侄儿，跟大哥说几句话。
　　“大哥，回明庄吧，兄弟们都盼着你回来。”
　　“潇湘，我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去。”
　　“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大哥，你天生就是为江湖而生，你难道能离得开江湖么？” 潇湘握住他的手掌，声音有些激动，“跟我回去吧，咱们离开临国，重建明庄！”
　　“你嫂嫂不喜欢我和人动武。”潇漓顿了顿，柔声道，“江湖么，有我爱的人的地方，就是属于我的江湖。你会懂的，潇湘。找个喜欢的人，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留在明庄，或是弃了它，都随你的意。”
　　“可是，大哥，你为什么要走？你究竟在躲谁？”
　　“你嫂子……是恒国的公主。” 迎着冬日的暖阳，潇漓挺直腰背，双目炯然，“箐儿当年为了我，和她父兄反目，与我一同逃了出来。她所求不多，只要过平常百姓的日子，我会给她！”
　　恒国的公主！
　　潇湘的面容凝住，早闻这位公主是天下绝色，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失踪了。正逢乱世，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原来却是与大哥私奔的嫂嫂。
　　潇湘慢慢走出山谷，回头望去，分明看到山谷深处的小屋内，大哥在缭绕炊烟中含笑煮饭的情景。在这一瞬，那自小相依为命的血脉亲情，仿佛已遥远得……无法触及。
　　☆ ☆ ☆
　　潇湘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全无章法。鸾舞便静静听着，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潇湘的哥哥是谁，他全然不知，他们又去了哪里，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时的潇湘，唯一需要的只是有个人陪伴。他很庆幸，自己恰好是他愿意接受的那一个。
　　或许是酒入愁肠，潇湘很快便醉得坐立不住。
　　“兄弟，咱们是兄弟么？”他口齿不清，却问得执著。
　　“是，是兄弟。”
　　鸾舞伸臂揽住他，轻轻往怀中一带，潇湘的身子便偏了过来，头也靠在了他肩上，喃喃叫了声“哥”。
　　他更加收紧手臂，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绯红的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鸾舞不由勾起了唇角，这人喝醉了倒真是……可爱。
　　指尖轻轻抚着他的脸颊、耳朵、颈项，慢慢贴近唇，在他额上吻了吻。
　　还记得在临国京城金满堂初见潇湘，不过是喜欢他干净漂亮的样貌，给他一种……嗯，就是惊艳的感觉，忍不住便想一亲芳泽，可他后来逐渐展露的强势与倔强，又带给他无比新奇的震撼。此次来临国，自己对与他的会面甚至是期待的。
　　他一直以为潇湘于自己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可眼前这一刻，对这凤目微闭、樱唇轻合的俊美男子，似乎更多的是怜惜，他的心底分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酒并没喝多少，他却……已经沉醉了。
　　街上偶或马蹄声响，鸾舞琢磨着这么晚了要带着他回行宫诸多不便，自己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些好，不如就在此地借宿。店伙计早已吓得不见了踪影，叫了两声也没人应。在暗处随侍的碧卿大约看到自己对潇湘上下其手也避了开去。
　　鸾舞苦笑摇头，刚想高声召唤，敞开的大门处忽然有一股杀气逼了过来。他心头一凛，缓缓抬目。
　　海仁看清店内抱着潇湘之人，尽数收敛了敌意，说得客气恭谨：“鸾太子殿下，多谢您照料潇湘，请将他交给我。”鸾舞早看到门外停了一辆高大的黑漆马车，知道多半是来接潇湘的。他低头看了看在自己怀中睡得正香的人，迟疑道：“海大人，还是小王送他回去吧。”
　　海仁微微躬身：“对不住，这是吾皇的旨意。”
　　鸾舞听了很有些奇怪，临帝下旨要锦衣卫统领海仁亲自来接潇湘回宫？这皇帝，对臣下真是仁善。
　　海仁抱了他出去，径自走到马车旁，低低叫声“主子”，车内便有人打起帷帘，将潇湘接了进去。随着帘子垂落，鸾舞的心忽的一空，仿佛有什么忽然失去了一般。他，这种身份，居然亲自来接潇湘，接一个逾时不归的小小侍卫！
　　凭着直觉，鸾舞几乎能感受到来自车中的强烈敌意。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闪过的厉芒，不觉握紧了拳。为了鸾国大业，他要忍，今后或许还要忍受更多。因为要面对的这人，他……尚不是对手。
　　能让这位锦衣卫统领称一声主子的，这天下间便只有一人。
　　临帝！

　　境遇

　　夜色温柔，黑漆镶金的马车行走在青石板的大街上，只闻蹄声得得。
　　临熙抱着双臂半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借着车顶嵌着的夜明珠的微光，冷冷看着对面座位上蜷着身子沉睡的年轻人，胸中怒气充盈，几如满弓之箭。
　　擅自离宫，入夜不归！自己惶惶然担心了大半日，一面怕他出了意外，另一面又怕他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了自己，先命海义亲自带人牢牢守住冉东兄弟，只盼着他还记着这两位明庄兄弟在此，能自个儿回来。方才一听到他的消息便亲自赶来，却没料想他竟是在此与鸾太子私会！
　　想到此，无名的怒火霍地爆开，临熙突然探起身子，伸手狠狠掐住了他的颈项。
　　潇湘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如待宰的羔羊，犹自酣睡，大约是感觉到不适，身子开始扭动起来，徒劳地想避开这强大力量的掌控。
　　临熙的双目微微泛着血色，手掌紧紧压在细长的颈项上，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脉搏急剧跳动的震颤，能感觉到掌下受到死亡威胁的生命的惊惧和挣扎。潇湘，在你心里……可会有一分半点的……
　　知道他留在自己身边是迫于无奈，知道自己心中所念多半是镜中花水中月，可这多年来唯一生出的一点情爱，已如魔障，缠绕心间，不愿放手。
　　许久，他长长叹息一声，只要他愿意陪在自己身边，日子，还很长……
　　其实，潇湘今晚并没喝多少酒，他只是忽然之间觉得孤独，心中无凭无着，好似茫茫天地，没一处可容身，芸芸众生，无一人可交心，半醉半醒之间，他只想找个依靠，寻到那么一点温暖。于是，他便醉了，而那个人的怀抱，似乎还算温暖，还算安心……
　　在临帝将他接上马车的时候，他就已经清醒了。多年的杀手生涯，使他对即将迫近的危险异常敏锐。迅速弄清楚状况后，他决定不去面对临帝的雷霆之怒，选择继续醉眠。
　　临帝的手指触到他咽喉的一瞬，拢在袖中的指已拈出薄刀霜梅，几乎就要脱袖而出，却在最后一刻生生顿住。感觉到皇帝手上的力道逐渐减弱，潇湘暗暗松了口气，正琢磨着自己是否该醒过来了，蓦然唇上一热，已被临帝狠狠吻住。
　　他霎时间惊骇万分，只能紧紧咬着牙阻止他的侵入。震惊与尴尬，让他醒也不是，睡也不是，闭着眼不是，睁开眼更不是。心头怦怦跳动，暗暗叫苦，心里头指天誓日，今后再也不饮酒了，真真误事！
　　临熙的唇舌撬不开他的牙关，愠怒之下上下齿一合，用力咬了下去。潇湘出其不意，痛得身子一颤，血腥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临熙却忽然平静下来，头微微后仰，离开了微翘的薄唇。殷红的唇上几个血窟窿一般的齿印清晰可见，有血缓缓溢出。他不觉有些心疼，重新低头覆了上去，轻轻舔吮，极尽温柔。
　　妈的，还有完没完！
　　这会儿潇湘不得不醒了，他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避开了临帝的亲吻，睁开双目，醉意朦胧。
　　“皇上……臣该死……”认清眼前的主子，他挣扎着便要起身跪拜，被皇帝一把按回了座位：“歇着吧，就要到了。”
　　☆ ☆ ☆
　　马车刚进了行宫大门，海义便迎了上来，目光扫过众人，低声问：“怎么没接到人？”海仁撇撇嘴，指了指车厢，也不说话。
　　潇湘跟在皇帝身后下了车，临熙走了几步，回身道：“你今晚回去休息吧。”见他稍一躬身，歪斜着步子转身便走，没一点面对帝王的恭谨惶恐之态，不觉摇头苦笑。
　　海仁见临帝不仅没打算责罚潇湘，反倒更见恩宠，大感意外，一直悬着的一颗心却终于放入了肚中。海义瞧着稀奇，扯了扯他的衣袖，被他屈指弹开，反惹来临帝的侧目。
　　第二日一早，海仁悄悄叫了海义一同去亥部锦衣居处看望。潇湘只管打着哈哈，对昨日之事含糊其辞，他虽是尽力遮掩，海仁和海义仍是轻易看到了他唇上噬咬的痕印，两人顿时全都明白了，抬眼对视，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震惊和担忧。
　　过了几日，两位帝王议定会盟诸项事宜，鸾帝于某日的傍晚时分秘密离开了蓉城，只留下太子鸾舞和侍从碧卿两人。
　　翌日，临帝的銮驾起程回京，鸾舞扮作锦衣卫随行。
　　临出发前，县令朱彦带着众衙役和他的统领侄子送来许多土产，几位锦衣首领皆推却了，只有亥部锦衣，不仅礼品全数收下，潇湘还亲自到送给他人的物品里翻检些喜欢的据为己有。他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当街抄检，毫不避讳，使得其余几部锦衣都很是不满。海仁过去训斥了几句，潇湘只管应声，手却不停下。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城，海仁看着后头潇湘装的满满三大车货物直摇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禀报皇帝，可事情还没说完便听到车内主子抑制不住的嗤笑声。
　　“这小子，又想什么心思呢！”临熙笑道，“去告诉潇湘，他收受的所有贿赂一概充公，由亥部锦衣运送回京，作为犒赏其余诸部的物事。”
　　潇湘接了圣谕大为泄气，他原本想着自己当着众人收受地方官贿物，临帝定会大发雷霆，严加斥责，最好是将自己赶出锦衣卫去，没料想这皇帝老儿居然没当回事儿。他只得悄悄吩咐亥部诸人于沿途城镇将所运物品一点一点分发给街上的乞儿，最后上报遗失便是。
　　有暗卫报给皇帝知道，临熙默然不置一词。第二日嘱咐海仁，到京之后以护卫不善之过罚亥部锦衣诸人一年晌银。潇湘，随你怎么折腾，朕都容你，只别想着离开。相似的状况路上又接连发生了数次，临熙仍是以太极推手应对，最后潇湘不得不消停了。
　　早有人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各条路子的消息也迅速传了出去。因此，皇帝还没到回京，朝野内外却都已知道锦衣卫亥部首领潇湘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 ☆ ☆
　　回京后，鸾舞秘密居于宫中。临帝拨了御花园北侧一个独立的院落“摘星楼”给他居住，周围安排重兵把守。
　　不几日，鸾国传来消息，鸾帝改立二皇子辰亲王为太子，鸾舞封为晋亲王。
　　临帝接到国书，立即向恒国宣战。命宰相姬岚亲自监军，增兵十万，与破虏将军季贤即刻率兵北进，兵部户部全力以赴，务必一击而中。临国谋划了近一年的战事，终于要以它强大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
　　潇湘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对临帝的毁诺并不在意，临熙也没给过他一句解释，两人都是小心地把陆明这个名字深深埋入心底，再不去触及。
　　大战在即，朝中群情激昂，一片火热，宫墙内的摘星楼却是冷清得堪比雪后空山，如今怕是连只麻雀都不愿飞进来吧。
　　潇湘知道鸾舞被废了太子之位的消息，很有些替他难过，这样一个高傲强势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经受这个打击。他趁着尚未散朝，穿过大半个皇宫前来探望。谁知厅堂书房前后院子都寻了个遍，却是连个人影都不见，他不觉暗暗纳罕。
　　忽然，自厨房灶间传来几声零散的咳嗽，潇湘移步过去，刚到门口，就见到屡屡黑烟自灶头处四下逃窜，在屋中寻不到容身之处，已要夺门而出。
　　“殿下，皇上给您留的内侍您都不要，这会儿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临国的皇帝真是小气之极，连个宫女太监都不给您，竟然还扔给咱柴米油盐，让咱自己煮饭！”旁边一人狠狠扇着风，愤然道。
　　只听这声音，潇湘便知道是鸾舞的护卫碧卿。临帝竟然不给他派宫女、太监，也不给他饭食？
　　鸾舞略有些粗哑的声音传来：“碧卿，多一个人，便多了一分把柄，少了一分胜算。不过是一点吃食，咱们自己能做。”
　　潇湘听了心里一酸，迈步进去一把拉起鸾舞：“我来帮你。”他扯下大氅，挽起袖子，将灶中的木柴重新理好填入，点燃。他几乎可以肯定，临帝是故意以此折辱这位前鸾国太子，如今的晋王的。不知这主仆二人前些日子是如何过来的。
　　鸾舞神色如常，对自己的境遇并不在意，蹲在一旁帮着潇湘顺着柴火，语气轻松：“没想到堂堂锦衣卫首领还会自己煮饭！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潇湘不理睬他的调侃，自顾烧水煮面。三碗热气蒸腾的长寿面端上了桌子，鸾舞老实不客气地取了筷子招呼碧卿坐下。他吃得香甜，又把潇湘面前的一碗也端了过来：“潇湘，你又为何会做了锦衣卫？”说着目光自他唇上的齿痕扫过。回京一路上这侍卫首领与皇帝二人闹的别扭，他都心知肚明，却没说一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潇湘低声答道：“晋王殿下，留在临帝身边，实非我所愿。”

　　纵容

　　鸾舞在临国，几乎就是被幽禁了。临帝不仅将他主仆二人扔在摘星楼自生自灭，更是不允任何人前去探视。这位鸾国质子似乎已被人遗忘了一般。
　　潇湘借着职位之便来探视多次，送过一些肉脯鱼干和木炭柴火等物，眼看着鸾舞清俭度日，不仅毫无怨言，偶或言谈间也多是对故国、对他父皇幼弟浓浓的思念和对战事的忧虑，不由对皇帝大为不满，心里便想着寻个机会帮他一把。
　　这日兵部传来捷报，破虏将军季良率军于凤县顺利渡过澜江。恒国守边军队到底兵力较弱，很快失了渡口。不足一月，季良已攻下边境三座重要城池，势如破竹。不料恒国后援军队居然来得极快，与临军在启城形成对峙之势。季良的奏折却是豪情万丈，对此战信心百倍。
　　已是冬末时节，御书房内暖意融融，皇帝正与几位兵部的大臣商讨战事，一位侍郎请示皇帝是否要增派将领。临熙摆手：“不必，季良这人，朕信得过！他说能胜便一定能胜！”
　　见几位大人退下，潇湘忙端了茶水递过去。皇帝抬眼看看他，伸手接了，目中隐约露出笑意。潇湘又转到他身后，两手抚上他的额间轻轻揉按。
　　临熙极为受用，慢慢向后靠上椅背，闭目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潇湘轻哼一声，道：“季良将军能得皇上信任，本事不小吧？”
　　“嗯，季良曾是朕兄长的左膀右臂，有勇有谋，是我临国少见的将帅之才。数年前中原混战，我兄长被害，是季良亲手葬在凤山的。临国建国之时，朕本要封官晋爵，可他宁愿做边境的一名小小将领，守卫凤山……”
　　这一段旧事，包含着一个惊心动魄的过往。原来，季良这些年一直不曾离开凤山，是因为他要守护着旧主。好一个忠肝义胆的汉子，自己没看错人！
　　“听说你与季良换了帖子，也算你有眼光。这人只要认了兄弟，便是连性命都能交付的。”
　　“季兄当世豪杰，识得他是潇湘之福。”
　　临熙抬手按住肩上揉捏的手掌，轻轻道：“潇湘，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吧。朕但凡能做到，也不会不允你。”
　　潇湘慢慢抽回手，并没立即开口，直到临熙有些昏睡了，才听到头顶闷闷的声音：“皇上，鸾舞既是鸾国质子，于宫中久居也不是道理。咱们已对恒国宣战，恒帝定然已知临、鸾两国联盟的消息，咱们也无须再作遮掩，索性于宫外拨一处宅子给他，也算是对盟国质子的厚待。”
　　临熙冷哼一声，道：“朕似乎曾有口谕，任何人不得踏进摘星楼一步。潇湘待这位晋王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潇湘听他语气不善，心里叹息，转到他身旁跪下，道：“臣并无私心，只不过为了全皇上的贤德之名……”话没说完，下颚已被临帝狠狠捏住拉起，被迫抬眼与他对视。
　　“潇湘，你的心思朕都知道，不必绕着弯子和朕说话。”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怒气来得好没缘由，稍稍平了气息，松开手放缓语气道，“准你所奏，选个宅子，送他出宫去吧。嗯，去禁军统领李言处调千名兵士守卫。”
　　潇湘没料到临熙这么轻易便答应了，大喜之下，急急谢恩退出。临熙见他出了殿门飞一般去了御花园方向，速度迅捷如同去会情郎，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会情郎么……他被自己突然钻入脑中的想法刺到，缓缓收敛了笑容。潇湘，咱们就这么耗着吧。但凡你想要的，恐怕还没有我临熙给不起的。
　　☆ ☆ ☆
　　鸾国质子晋王的府第选在南湖之滨，占地数百亩，紧靠着日月山庄。左右银子都从户部库里出，潇湘自然不会替皇帝省银子，挑的丫环仆役都是美貌能干的，所有家用物事都是最好的。鸾舞眼看着府里整日介添东西，从数日前亲自生火煮饭到今日拥婢环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是哭笑不得。
　　这样三天两头去库里支银子，户部颇有微词，报上来的折子里便夹枪带棒地影射锦衣卫首领潇湘滥用官银的。临帝并无二话，下了朝将折子扔了给潇湘，一笑了之。
　　潇湘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在朝上参了，很是稀奇，出了御书房便靠在柱子上仔细看着奏折，见上头有理有据有节，一件件可不都是他亲身所为，可许多连自己都记不清爽的事情这些人又从哪里知道，想想不禁暗自咂舌。
　　海仁见他面色古怪，凑上去看了哈哈大笑：“妈的，老子跟了皇上这许多年了，还不如你几个月贪的多！回头禀明皇上，老子不干了！”说着狠狠给了他一拳。
　　潇湘吃痛，回了他一拳，怒道：“呸！银子都给你，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哪个不想干了，只管留下脑袋走路！”皇帝蕴着薄怒的声音在一旁想起，众人呼啦全都跪下了。临熙环视四周，目光停在潇湘面上：“你进来。”
　　海仁捏了捏潇湘的手臂，潇湘知道他是好心劝着自己小心顺着皇帝，点了点头，爬起来跟了进去。海仁挥挥手：“都起来吧，该干啥干啥去。”说着拍拍膝头溜达着远去。
　　临帝坐回龙椅慢慢饮着茶，直直盯着侍立在旁的潇湘。潇湘被他瞧得有些面热，刚要偏过头去，临熙忽然道：“今儿在朝上，晋王有本奏，以昨夜遇险为名，要求朕派人护卫。”
　　“遇险？”潇湘有些诧异，以他主仆二人的功夫，若说遇险，他是绝不会信的。可鸾舞又在搞什么名堂？
　　临熙默默看着他，缓缓吐声：“鸾舞要求朕派锦衣卫前去护卫，指名要亥部前往。”
　　潇湘猛然抬头，亥部，那不就是自己么？他一时愣住，前几日自己才说过不愿在宫里当差，他刚得了自由便想替自己解脱么？可他又怎么知道临帝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加不喜。
　　临熙并没放过潇湘的任何一点变化，见他面上喜色乍现又很快隐去，临熙的双眸中已隐隐显出怒意来：“潇湘，你可愿去？”
　　感受到眼前帝王极力掩饰的慑人怒气，潇湘并没打算再火上浇油，躬身道：“臣身为锦衣护卫，只遵皇上之命。”
　　临帝大约很满意他的回答，很快便放了他离开。临熙施施然顺着湖边长廊走着，不知怎的心情大好，第一次感觉到皇宫中枯枝残叶的景致也算秀丽。长廊的尽头便是东暖阁，刚到阁门口，里面出来个人拉住了他。潇湘见是太子，大为奇怪，这小无赖已经有日子不在自己跟前出现了，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情，也就好脾气地任他拉着进了暖阁。
　　不料太子刚关上门便一把抱住他，伸嘴便向他脸上吻去。潇湘一怔，一巴掌把他打得飞跌出去。
　　“你这无赖又想找打了么？”
　　太子捂着脸叫道：“潇湘，你能做皇上的男宠，就不能陪我一次么？”
　　“什么！”潇湘大怒，身形微动，霜梅刀已压在临宝颈中，“你胡说什么！”
　　太子仗着是在宫里头，兀自嘴硬：“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么！”
　　潇湘气得身子微微发颤，只想着一刀下去结果了这个小混蛋。这时身后忽然探过一只手来，拂过他的脉门：“潇湘，住手！”
　　海仁从他手中轻轻夺了刀子，将他推出了东暖阁，顺手将薄刀塞进他怀里，又回去扶起太子好言安慰，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好笑。
　　☆ ☆ ☆
　　潇湘直到晚上去了晋王府仍没消了怒气，男宠，哼，这位太子爷可真会给自己安排职位！
　　碧卿面无表情将他让进卧房，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不过受了点轻伤，还劳动潇湘大人亲自前来。”鸾舞微微欠起身子，被潇湘按下，掀开了被子，这人胸前厚厚包裹的白纱布让他吃了一惊。
　　“这还叫轻伤！轻伤你大白日躺床上做什么？”潇湘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带上了不满和斥责，“怎会受了伤？”
　　“昨夜里府中来了刺客，我不是敌手，幸好碧卿赶来救了我。”
　　一层层解开白纱，看到鸾舞的伤口，潇湘心中大骇，这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刀伤，熟悉之至。一道深长的刀口，自胸口直划到小腹，只怕再深一些，就是个开膛破肚了。
　　他伸手在袖中一摸，确定霜梅刀仍在自己身上，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祖上传下的霜梅刀一共四枚，自己手中有两枚，另外两枚，只在那人手里！
　　他正低头看着眼前的伤处沉思，鸾舞忽然伸臂抱住了他的颈项，低笑道：“潇湘，你心痛了么？”
　　刚一挣扎，鸾舞便痛哼出声，他也不敢用力，只轻喝道：“放手！”
　　“偏不放，抱着你我便不痛了。”鸾舞嘻嘻笑着，更加用力搂紧他，拉向自己身前。潇湘生怕压上他的伤口，忙用双臂撑住。鸾舞上身□，潇湘撑伏在他身上，两人眼鼻相对，彼此距离不过数寸，在外人看来暧昧已极。
　　突然，窗外啪嗒轻响，分明是脚踏枯枝之声。潇湘心中一动，推开鸾舞，闪身翻出窗子追出，只见一个黑影在半空一闪，疏忽不见，唯余皓月长空，雾霭渺渺。他心中惊骇，忙吩咐碧卿守好他主子，自己飞身上了屋顶，向那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数里地下来没见到人，潇湘也不再追了，顺着京城的大道慢慢向回行去。四下店铺都已打烊，天上几乎看不见星月，他心里存了个万一的想法，只觉得四下黑森森的，心中越发阴冷。

　　向往

　　翌日，潇湘磨磨蹭蹭到了午后才入宫，刚到御书房外露个脸便被皇帝传了进去。临帝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继续低下头批折子。潇湘见他冷着脸，心道多半是为了昨日打了太子之事，一想起来，心中犹自怒意难消。
　　“昨日太子又惹着你了，你将他打成那样。”临熙搁下笔，端起茶抿了抿。
　　果然是为了这事！
　　潇湘心道，无论太子做了什么，你也都认定是老子的过错。他也不争辩，退后一步，双膝跪下：“潇湘知罪，请皇上责罚。”想了想接着道，“臣这就去大乾门前跪着去。”说着站起身便要退下。
　　“你给朕站住！”临熙微微有些怒意，他传他前来，并没想责罚他。太子昨日当面说他是皇帝的娈宠，是个男人都得恼了，何况是傲气倔强的潇湘。他当时便训斥了太子，今后不得再对潇湘无礼。今儿唤他来，也不过是想宽慰几句，没想到这人就认定了自己非要替太子处罚他。
　　潇湘垂头立着，不言不语。临帝沉默片刻，温言道：“太子年纪小，确也顽劣些，朕自会责罚他。他自小没爹没娘，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潇湘，太子是我朝未来的帝王，你动辄将他打成这样……实在也是不该。”
　　没爹没娘么？潇湘苦笑，他也是。可临宝还有皇帝这个叔父百般疼爱，而他唯一的哥哥却再不要他了。心中忽然溢出一丝莫名的酸楚，他眼圈一红，轻轻偏过头去。
　　记得极小的时候，父母为仇家所害，两人流落江湖、相依为命。大哥从不舍得让他吃苦，拼力用自己搏命的钱来养活自己。后来，大哥终于报了父母之仇，又会同几个兄弟建了明庄，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可谁曾想，这逍遥日子还没过两年，大哥却离开了。一夜之间，仿佛大厦倾倒，他这向来躲在大哥羽翼下的雏鹰突然间要出来自己觅食……
　　临熙似乎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淡淡哀伤，起身慢慢走过去，拥住他的肩头，感觉手臂下的身子似乎更加单薄了些，他低声道：“潇湘，你放心，朕……”他没有再说下去，即便他待他再好，这年轻人也是不屑的吧。
　　耳旁亲切低沉的话语让潇湘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皇帝揽在怀里，他心中微惊，忙脱身出来，退开两步。一直以来，临帝对自己的关切纵容，潇湘也不是不感动。这温和的帝王，时时给予自己长者般的温暖关怀，那深长安宁的气息，也曾令他沉醉。他对临熙，只是敬重，只是仰慕。
　　他要的，自己给不了。
　　“皇上，有您这位仁德之君，是临国万民之福，可惜如今又要陷于战乱。”
　　临熙对他的疏离并不介意，慢慢踱到占据整面墙壁的江山舆图前停下，宽袖飞扬，划过沧海大地：“一年前朕便知道这场大战不可避免，与其被他人吞并，不如由朕自己来做这天下的主宰！”
　　望着眼前豪情万丈的临帝，潇湘暗自敬服，他毫不怀疑这位敦厚睿智的君王能带给整个中原大地怎样昌盛的将来。
　　突然间一个念头涌入脑中，未经考虑的疑问脱口而出：“皇上，莫非您……也要灭了鸾国么？”难道临帝是打算灭了恒国之后，进而吞并鸾国，一统天下？
　　临熙脸色沉了沉，转过身凝视着他：“潇湘，你和鸾国这位晋王……关系极密，可非同常人啊。”看到他露出不解之色，冷冷道，“昨儿晚上你去了哪里？”
　　潇湘听了顿时心头一松，原来昨晚的夜行人是个暗卫，不是那人！他微微躬身：“臣昨晚去探视晋王，臣与晋王……算是朋友。”他忽然想到昨夜两人的暧昧模样定是被暗卫瞧了去，不觉脸上一热，很是尴尬，忙解释道，“晋王远来他乡，无亲无友，臣陪他说了会儿话。”
　　临熙知他面嫩，也不愿说得太过明白，便转了话题：“你明庄几位兄弟还好吧？最近怎么没见他们当值？”
　　潇湘偷眼看去，皇帝难道知道明庄诸人最近频繁出入京城？自己回来后将大哥的消息告诉几位兄弟，他们便揪着冉东冉西带路，偏要去蓉城去看望，最好能劝着他回庄里来。可到了那里，却发现潇漓已经离开了。几人回来都大为失望，闲着无事，便决定分头去临国各处寻找，再加上近日鸾舞常央着自己传递些消息，明庄兄弟倒是都没闲着的。
　　潇湘见皇帝并无责怪之意，只道：“几位兄弟都是野蛮性子，臣怕误了皇上的大事，便让他们暂时放几天假。”
　　他知道自己这般随口胡扯难以骗到皇帝，果然见到他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两人心中都是明镜一般，却是一个做臣子假作恭谨，一个为帝王佯装大度，都不点破。
　　连着一段日子，潇湘时不时觉着有人在暗处窥视自己，尤其自己去晋王府的时候，感觉更甚。可无论他如何小心在意，后来将整个王府搜过，甚至将府中数十名下人一一排查，都寻不到蛛丝马迹，索性也不去管他。
　　临国大军北进顺利，季良终于攻下启城，向恒国南部重镇丽城进发。鸾舞作为鸾国的晋王，与京中权贵的正常交往也多了起来，更因为他亲自指挥过与恒国的几次大战，经常被临帝请入宫中参与战局研讨。
　　☆ ☆ ☆
　　立春之后，天气和暖了许多，正是一年一度皇家狩猎的日子。虽是正与恒国开战，可为示太平，临熙并没打算取消这与群臣同乐的游戏。
　　清明围场在京郊十里的沁南山下，占了方圆百十里地，有驻军数千。皇帝狩猎，安全自是最最要紧的，因此锦衣十二卫全体出动，跟随护卫。
　　晋王鸾舞也有幸受邀参与这皇家盛事，很有些兴奋。四下看看，很有许多相熟的面孔。
　　皇帝一声令下，狩猎开始。太子临宝高呼一声，一马当先拍着血云驹飞奔出去，池阳打马紧紧跟随。接着众大臣也纷纷打马冲下山坡。
　　临熙看了看身旁，道：“海义和潇湘随我去。”
　　鸾舞的目光追随着伟岸的帝王和他身侧的俊拔身影远去，许久无言。碧卿张目看了看几乎是一马平川的长草灌木，撇嘴道：“这种小地方也叫狩猎，哪及咱们鸾国的高山大川！”
　　“噤声！”鸾舞轻喝，看看左右无人注意，低声道，“碧卿，改改你的脾性吧。”这位侍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不足半日功夫，临熙已猎到两只兔子，一只狍子和几只山鸡。潇湘不能策马狂奔，追逐猎物，只跟在皇帝后头很是无趣。看着他唉声叹气，海义不时投去同情的目光。
　　好容易见到一只狐狸，潇湘抢先一步，力挽长弓，一箭射中，不料半路冲出来太子临宝，将狐狸拖上马就跑，弄得他哭笑不得。
　　晌午几人寻了树阴席地而坐，随便吃了些内侍备好的食物，暂且休息。临熙叫了潇湘坐在自己身边，取了些麋肉糕点给他，笑着与他谈论狩猎的趣事。可潇湘实在是兴趣缺缺，不一会儿已靠着树干打起盹来。
　　午后继续行猎，潇湘实在忍受不住，寻个借口要独自离开，临熙也知道他不喜跟着自己，到底受了拘束，便由他去了。
　　骑着马将围场跑了一遍，日头快要落山了，落霞红彤彤地映满了半边天空。潇湘被这美好的景色吸引，不想就回行宫去，与江海打过招呼，一个人向山后行去。再往上走，山势渐陡，他扔了马缰，自己徒步而上。刚转过一处山壁，忽然肩头一紧，被一只手掌扣住，耳旁是低沉熟识的声音：“潇湘，随我去。”
　　潇湘笑了，倏然探手扣住他的脉门，身子反转，手腕一拧，已将他整只手臂扭在了背后：“大胆贼人，竟敢偷袭老子，报上名来！”
　　“大王饶命，小人是劫道的鸾舞，想劫您去山顶吹吹山风，瞧瞧这落日！”被按在地上的人哀哀求饶。
　　潇湘哈哈大笑，放脱他的手臂，躬身行礼：“晋王爷，小人无礼了。”
　　鸾舞爬起来揉了揉手臂，蹙眉道：“你下手好重，险些要断了。”
　　两人爬上山顶，寻一处敞亮之地坐下，遥看天际云起云灭，似乎将平日里的烦扰都弃了去一般，心中别是一番悠闲滋味。
　　夕晕渐沉，鸾舞忽然问道：“潇湘，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潇湘向后仰躺在地，目光空远，似穿透苍穹，望到那个不可知的将来：“我只想要一个家，有亲人有兄弟姊妹的家。”
　　沉默了好一会儿，鸾舞挪到他身旁，与他并排躺下，轻轻道：“我也是……我的家，便是这个天下……”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潇湘没听清他的后一句。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看着金乌归巢，看着满天云霞慢慢淡去，听凭时光流逝……此时两人心中所想，竟然都是，但愿此情此景永不褪去。
　　潇湘低声道：“晋王爷，您可是个贵人。待会儿于行宫中饮宴，皇帝见不到您，小人可就罪大莫赎了！”
　　鸾舞侧过来支起下颚看他，轻笑道：“良辰美景当前，还管那劳什子的饮宴做什么！”说着俯下身子，唇缓缓贴了上来。

　　得失

　　温温软软，又带着几分执着的吻落在唇上，潇湘没有躲避。他闭上眼睛，任由这吻从温柔轻触到唇舌侵入齿间与自己相纠缠，直至被他攻城略地，袭遍整个口腔……潇湘心头微热，伸手抱住他头颈，舌尖轻挑，吻了回去。
　　恍惚间那熟悉的酥麻滋味如潮水泛滥，渐渐侵蚀了他身体的每一处柔软，慵懒而热切。
　　火热的欲望自小腹升腾而起，潇湘手臂突然收紧，身子翻转，鸾舞瞬间已被他压在身下。带着掠夺的吮吻浓得化不开，柔滑灵动的手指在他胸腹肌肤上轻轻抚过，燃起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火星。鸾舞用力挣扎，却脱身不得，目中闪过一丝慌乱，突然伸手握住潇湘股间敏感之处。
　　潇湘身子一震，倏地睁目，迫人的寒光自眼底乍然闪过。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能看到对方迷蒙的双眼渐渐澄澈，片刻前的一点温存与信赖已如碎裂的琉璃一般四分五裂。
　　鸾舞吃吃笑了，他缓缓放松身体，大张四肢，媚眼横飞，捏起嗓子道：“潇湘，只要你喜欢，妾身任君采撷！”
　　潇湘愣了愣，不觉面热心跳，呸的一声，跳起来狠踹了他一脚：“滚起来！谁稀罕你！”说完转身便走。
　　鸾舞哈哈大笑，起身整理好衣饰，见潇湘已向山下行去，紧赶两步，搭住他的肩头大力向后一带，将潇湘扯得转回身来，也不理会他眼中的怒意，两手牢牢握住他的双肩，柔声道：“潇湘，我只问你，今后的日子，你可愿与我共赏此月？”他清湛湛的眼瞳里皓月莹光，甚是期待。
　　潇湘回眸望住他，凤目深瞳幽黯得看不见底，张了张口，却是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天晚了，我也倦了。”
　　两人下了山，自己的马匹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得步行回去。到了行宫时已是二更天，海义早候在门口，正急得乱转，见他们回来，忙迎了上去，给鸾舞行了礼，将潇湘拉过一旁，悄声道：“你可回来了！皇上方才发了脾气，命我带人锁了你去呢。大约是因为……他……”说着瞥了眼立在一旁的鸾舞。
　　潇湘抿了抿唇，来到鸾舞面前，躬身道：“晋王早点安歇吧，潇湘告退了。”他故意忽略鸾舞目中的担心，随着海义向内院行去。
　　皇帝今夜宿在昭和殿，海义轻手轻脚进去禀报，潇湘在门外便能清晰地听到临帝掩饰不住怒气的大喝：“让他滚进来！”
　　潇湘苦笑，看来自己与鸾舞在山上瞧瞧落日也被他知道了。他心里早将不知是哪个密报的暗卫狠狠骂了多少遍。海义出来，撇撇嘴，低声道：“你自己小心，主子可气得不轻。”
　　潇湘悄悄进了大殿，刚反身关上门，身后就传来阴沉沉的声音：“怎么？温香软玉抱满怀，不舍得回来了？”
　　潇湘回转身，只见临帝侧身坐在桌旁，整个人阴霾密布，如暴雨将至的天空，压抑得人喘息不得。他也不辩解，来到皇帝身前跪下：“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知错？”临熙目光冷寒，盯视着他，“既是知错，便自己用上吧！”他甩手扔下一物，当啷啷砸在潇湘面前。
　　潇湘低头一看，是捕快通常拿来锁犯人用的连环锁，机关精巧难开。看来皇帝是想把自己关牢里呆几天了。他俯身拾起，慢吞吞扣上腕子。锁头咔嗒一声轻响，就听到头顶那人满是嘲意的声音：“你倒是爽快，不须朕叫人拿你！”
　　潇湘实在不愿在这里继续承受皇帝的怒气，爬起身道：“皇上，臣自个儿去牢里蹲着，就不劳动旁人了。”说着躬身便要退下。
　　“你……给我站住！”
　　临熙咬牙切齿吐声，这几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他自听了暗卫密报，知道潇湘居然与鸾舞在山上亲热，一腔怒火险些烧了胸肺，拿定了主意今晚非要教训他不可，可见到他纤薄的身躯，俊美的面庞，到底不舍。
　　他微微垂下眼帘，心中不觉有些酸楚，自己这般爱惜他珍视他，这人偏偏从不放在心上，甚至避之不及。那鸾舞不过是个狡黠奸诈之辈，又有哪里好？
　　“你，喜欢鸾舞？”这句话终是小心问出。
　　潇湘偏头想了想，方才情不自禁地与鸾舞拥吻确实很令他陶醉，那人清爽舒适的气息与陆明一般诱人，使他乐于接近，乐于尽自己所能帮助他。若说喜欢么，他微微点头道：“是，就算是吧！”
　　潇湘若是好言好语解释，临熙气头一过，或许就饶过了他。偏这人倔强得紧，竟是就这么坦然认了。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好，你好啊，潇湘！”
　　他起身到墙角的柜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扔进他的怀里：“这是朕赐你的！不必谢恩了！”
　　潇湘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粒拇指般大小的药丸，色泽墨绿，隐隐透着亮色。他抬眼看看临熙略显得狰狞的面容，心道这丸药只怕有些古怪。
　　“这是毒药，你怕了么？”临熙冷冷看着他。
　　潇湘凑到鼻端嗅了嗅，似乎也不像是有毒之物。心道倘若凤凰在此，一眼便能辨别药性，只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临熙见他怔怔无语，有些不耐：“堂堂男儿，连个小小丸药也不敢吃么？”
　　潇湘收回心神，转念一想，若是皇帝想杀自己，直接叫了锦衣卫来拉出去砍了就是，何必还要费这力气。大不了是什么慢性毒物，让自己痛上一阵，总是能解的。想到此，把心一横，不再犹豫，直接投入口中吞咽下去。
　　临熙面上慢慢浮现出古怪的笑容来：“好，真好！朕待你如此，你却……你却……枉顾了朕的心意……你不要怪朕！”
　　他俯身拦腰抱起他便向床边走去。潇湘一惊，便要伸手推拒，气息一动却忽然发觉自己丹田中的内息竟被牵引着如退潮之水迅速散往四肢百骸，收也收不住，不由心头大骇！待皇帝将他置于榻上，忙盘膝坐稳，强自收束四散的内力，却终是螳臂当车，不消一盏茶功夫，丹田内已空空如也，全身内力再不剩一星半点。
　　临熙见他面色苍白，神情萎顿，知道这药已起了作用，冷冷道：“怎么，不闹腾了么？”
　　潇湘怒目瞪视他片刻，忽然仰面大笑：“好！堂堂一个帝王，只能用这种法子来得到一个娈宠么？”
　　临熙脸上微微变色，摇头道：“潇湘，朕从没当你是娈宠，朕是爱着你的。你没了内力，就这样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朕会好好待你。”
　　果然是化去内力的药物！潇湘霎时心下冰冷，悲戚之意自心底缓缓流淌，接着便有一丝丝的无力感渐渐弥漫开来。
　　临熙靠着他身边坐下，吻了吻他的耳垂，引得潇湘一阵颤栗。“滚开！”他惊怒交加，抬手便掴了皇帝一掌。腕上的锁链扫到他的颧骨，钻心一般痛。
　　临熙也不出声，咬着牙捉了他的手腕扭到颈后，又禁锢住他的腰身腿脚，牢牢压上，最后用力扣住他的下颚，狠狠吻住。潇湘大怒，奋力挣扎，可身上些许的力道哪里推得开临熙有力的臂膀，只更加挑起了他征服的欲望。
　　临熙肆意地吻着他的唇鼻眉眼，又滑到他耳廓周围轻轻舔舐。潇湘紧紧闭着双目，眼角忽然溢出一滴泪来。临熙微微怔住，用舌尖舔去，那苦咸的滋味似汪在自己求而不得的心湖里一般寻不到出路。他心头一软，缓缓放开桎梏，手指轻轻拨弄着他鬓边脱出的一缕发，柔声道：“潇湘，你……恨朕？”
　　他的语调轻缓温柔，潇湘却只闭目不答。凝视他好一会儿，临熙轻轻道：“朕说过不会迫你，睡吧。”说着，吻了吻他的唇，翻身躺下，过了片刻，又慢慢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掌。
　　月儿羞答答钻进云层里，许久不愿出来。两人呼吸相闻，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却再也没有一句言语。潇湘缓缓睁目，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帐顶，心中也不知自己是恨是恼。临帝行为蛮横，多半也是一时气得狠了，他待自己……终究是好的。眼前最要紧的是如何能让自己尽快恢复功力。若是凤凰在就好了……他轻轻叹息。
　　突然，窗子轻响，一道黑影游鱼般滑了进来。临熙并没在意，潇湘转目的瞬间却是将那人掌心中的一点寒光看得清清楚楚，喝声“小心”，用力推开了他。
　　临熙虽是功夫平平，可到底是在沙场上征战多年，应变极快。顺着潇湘的力道，身子向旁一侧，滚下床榻，接着鲤鱼打挺跃起。这时潇湘已大声呼叫：“有刺客！护驾！”
　　听到呼救，当值的海义率先破门而入，挺剑刺向黑衣人。这刺客脚步滑动，避开来剑，掌中微光闪动，劈向海义的要害，左掌同时拍出击中了临熙。这时，几名暗卫也闪了进来，围住了刺客。
　　临熙痛哼出声，跌回榻上，抚胸蹙眉，一阵剧烈的咳嗽。潇湘却是呆住了，瞠目紧紧盯着黑衣人，目中惊骇、疑惑、慌乱、担忧……种种情绪纠结在一处，脑中乱作一团。
　　被七八个人围攻，黑衣人犹自占了上风。他出手狠辣，招式毫无章法，却都是招招毙命，片刻功夫已杀了五人。海义只护在皇帝身前，咬牙苦撑，黑衣人蓦然挑飞海义的宝剑，身子前倾，手中短刃便要断了他咽喉。
　　潇湘脱口叫道：“不要杀他！”
　　黑衣人微微一顿，身子后撤，手腕一抖，薄刀脱手飞出，快逾雷电，直奔临帝前胸。刚刚奔入的海仁和众侍卫都惊呼出声。
　　潇湘见他手势已知不妙，可他没了功力，哪里还能阻挡，情急之下只得奋力扑上，用身子遮住了皇帝，一点凛冽的寒芒已自他后心没入。
　　“大哥……”失了血色的薄唇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伴着他已然泯灭的意识如薄雾般消散在沉黯的夜里。

　　刺客

　　黑衣人眼见着这一刀自潇湘后心刺入，大惊失色，怒叫一声“潇湘”，声音都仿佛撕裂了一般。他飞身近前抱起潇湘，撕开衣衫查看伤处，手指轮动点了周围数处大穴止血，眼看着蝉翼般的薄刃几乎全部入了体内，手指虚张，试探几次，终是不敢拔出。只得用掌心贴住他后腑，将一股柔和至极的真气缓缓探入，本想助他内息流转，修复创伤，却没料他体内空空如也，并无一分真力，只得更加小心地勉力运功，生怕使力大了，他会承受不住。他这般全力施为，一心只放在潇湘身上，却是半点也没顾着身旁大敌环伺的危险。
　　潇湘缓缓睁目，大力喘息着，不停地咳出血来。他的五指死死抓着黑衣人的臂膀，眼睛却急切地望向临帝，生意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皇上……放过他……放过他……”
　　海仁海义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扑过去毫不费力点住了黑衣人的穴道，绳捆索绑牢牢缚住，暂且将他押入密室。
　　潇湘又昏了过去，这会儿已是面色如纸，气若游丝，临熙铁青着脸看着海仁和海义轮换着给潇湘运功续命。不一刻几位太医来到，探脉之后都是苦着脸摇头。
　　“这一刀穿透了肺叶，伤了心室，怕是性命不保……”
　　“潇湘大人心脉俱断……只有听天由命了。”
　　“住口！”临熙啪的一拍桌案，成功阻住了几名太医的唠叨，几人吓得扑跪在地，瑟瑟发抖。
　　“海仁，取朕印信，速去宫中接个人来！”
　　☆ ☆ ☆
　　潇湘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这些日子，他见到了许多人。陆明自然是每日都来的，亲亲他的唇，摸摸他的额头，临走时总会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于是，他便渴望着第二天能再见到。鸾舞有时候也来看看他，不过这人说话阴阳怪气，总是让他又气又恼。皇帝待他仍是那么温柔关切，嘘寒问暖，他是为了救他而受的伤，自然应该对他好些。嗯，后来又见到了凤凰，这丫头总算是回来了，大哥这次要是没有你，可活不成了……
　　“凤凰……”苍白的手摸索一阵，握住身旁蒙面女子的纤纤柔荑，满意地睡去。
　　女子慢慢抽出手，起身来到外室，皇帝迎上来急切地问道：“凤凰，怎样了？都已经十多日了，还没醒来。”
　　“性命无碍了，这几日便会醒来。余下便是要好好调养才不至于落下病根。”凤凰沉吟许久，抬头看着他，“皇上，有一句话凤凰早欲一问，您让我配制的散功丸如何用在了我大哥身上？若是从前，当不至于如此凶险。”
　　临熙很有些尴尬，讷讷道：“朕……自有考量。”
　　凤凰微微点头，道：“皇上这些日子衣不解带亲自服侍大哥起居，凤凰自是不会疑心您会害他。只是……皇上，我虽是答应您配制‘十年’的解药，不见几位哥哥的面。可您要知道，没有什么能比我大哥的性命还要重要，所以，我要呆在他身边，直到他痊愈。”
　　“不行！”临熙脱口拒绝，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放柔了声音道，“凤凰，既是已无危险，你只管留下方子，交给太医便可。”
　　“病象多变，岂是一个方子便治得的？皇上，我是医者，即便受伤的人不是我大哥，凤凰也不会如此草率为之。”她见皇帝阴沉着脸不出声，只得道，“若是陛下不愿我与大哥相见，凤凰便于每晚大哥喝了安神汤后再来望诊也可。”
　　为了潇湘的身体，临熙不得不答应下来。临走，凤凰握着潇湘的手恋恋不舍，皇帝拍了拍她的肩头，温言道：“傻丫头，明晚不是又能见到了。”
　　不料凤凰忽然扑通跪下，颤声道：“皇上，我能见见刺客么？”
　　☆ ☆ ☆
　　寝殿内并未掌灯，壁上夜明珠光华葳蕤，皇帝靠坐在御案之后，几乎被半尺来高的奏折淹没。
　　“刺客可招了？”皇帝声音低沉，生怕吵着偏殿安睡的人。
　　“并未招供。”海义躬身道，“刺客除了头一日问了一句，潇湘怎样了，便再没开口说话。刑事房不敢动用大刑，来请旨可要送去大理寺严审？”
　　临熙摇了摇头：“不必，先留在内廷吧。”潇湘昏迷前哀求的眼神他至今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求自己吧。这人与潇湘状极亲密……他也很感兴趣。
　　自回到宫里，皇帝便让潇湘住进了自己的寝宫，在偏殿给他搭上床铺，方便亲自照料。他自己批折子召见大臣便在外殿。于是人人都知道锦衣卫亥部首领潇湘圣眷日隆，背地里的腌臜言语便也喧嚣尘上了。
　　过了两日，潇湘终于醒了，第一眼见到的居然不是二八佳人，而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凤凰……”他瞪圆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松开自己紧握着的手掌，尴尬地别过脸去。原来自己这些日子竟是捏着这位老人家的粗皮枯手自得其乐！
　　好在这位老太医很快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帝王欢喜的笑颜：“你醒了？”
　　潇湘一把捉住他的宽袖，急声问：“皇上，那刺客呢？”
　　临熙脸色沉了沉，随即温言道：“你要朕留着他，朕便留着。”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片薄刀递了过来，“这是伤了你的暗器，海仁说是个宝物，你留着用吧。”
　　“多谢陛下。臣想……去看看他。”潇湘目光热切地看着皇帝，“他在哪里？”
　　一顶绿呢小轿抬着潇湘去了刑事房，盏茶之后，临帝已坐在了与牢房一板之隔的暗室里，他的身旁只跟着海仁和海义两人。
　　潇湘与刺客交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暗室内的三人静默不动，直如木雕泥塑一般。
　　刺客居然是潇湘的亲哥哥潇漓，真是令人吃惊，临熙无声地笑了。接着，他又听到了一个更让他惊诧的名字“袖舞”，潇湘称呼她“嫂嫂”。
　　数日前，恒国有消息传来，失踪多年的袖舞公主回朝了。却原来，潇湘的哥哥便是恒国的驸马。听到这消息的一刻，他已动了杀心。
　　如此说来，这主使之人必是恒帝无疑了。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恒帝会行此下策。
　　对于这次行刺事件，潇漓只有一句话：“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潇湘却是不信，嫂嫂就要生了，大哥又怎会随便出来杀人？
　　“我本是来刺杀鸾舞的，可后来发现你和他……关系亲密，因此，只得去杀临帝了，那日，眼见着他欺负你，我便动了手，可没想到，你竟会这般护着他。”潇漓望住弟弟，很是疑惑。
　　刺杀鸾舞？好计！折了鸾国大将，破了临鸾两国联盟，一箭双雕，这才是恒帝的手笔！临熙伸展下四肢，看来，明儿得加强兵力，护卫这位金贵的晋王了。
　　“原来这些日子果真是你跟着咱们。”潇湘脸上微红，“鸾舞身上的刀口，我看得出。”
　　在隔壁静听的临熙霍然起身，双目在暗室中露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摆摆手示意退出。真相既明，其余的已不再重要。
　　潇湘自牢里一回来，便要求见皇帝。
　　海义见他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主子小憩，方才吩咐了，谁也不见。你先去休息吧，待会儿主子醒了，我替你回禀。”他也不明白为何主子回来便关上内房门，命他阻止潇湘入内，只能照做。
　　海仁远远瞧见潇湘，晃了过来，绕着他转了个圈，啧啧道：“潇湘大人，您就开恩让主子休息会儿吧！守着你小子几日几夜，除了上朝，就没离开过你半步，几天都没合眼了。咱们跟了主子这些年，还真没见主子对谁这么上心过。”
　　潇湘有些怔愣，见海义也是一脸艳羡，知道他所言不虚，撇撇嘴道：“海义在我庄上养伤时，皇上也是亲自照料的。”话虽如此，他心头还是如寒冬里抱着火炉一般滚过一阵热辣辣的暖意。
　　海义点头称是，朝殿内一抱拳：“主子大恩，海义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海仁瞧着他只管嘿嘿讪笑，潇湘扭过头去，淡淡问道：“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刺客？”
　　“自然是抄家凌迟、诛灭九族。”海仁耸肩。
　　话音没落，潇湘猛然抓住他的手腕，瞠目道：“当真？”
　　海仁本是随口一说，话一出口才想到这刺客是他哥哥，张了张口便要解释，潇湘却已松开手转身奔到内房门口，推门撞了进去。海义没料想他竟敢突然闯入，刚要追上拦下，被海仁扯住衣袖拉了回来，朝他轻轻摇头，帮着关上房门。

　　爱欲

　　皇帝并未睡在御榻上，潇湘愣了愣，转过身才发现他倚在窗前的软榻上，微合着双目假寐。
　　潇湘身体本就虚弱，方才那几步赶得急了，突然间浑身没了力气，腿一软，扑跪在他身前，颤声道：“皇上，主子……”
　　临熙眉头微动，缓缓睁目，看了看他，道：“做什么呢？身子不好，起来吧。”
　　潇湘并不起身，抬头问：“皇上，您打算如何处置刺客？”
　　临熙望着他，面上不见喜怒：“你又想让朕如何处置？”
　　“臣求陛下放过他。”
　　“他……是什么人？”
　　“是臣的兄长。”潇湘低声。
　　“他是你兄长，他还是恒国的驸马，他还是妄图杀害朕的刺客！”临熙的语声渐渐严厉，盯视着他道，“这样一个人，你认为朕该饶了他么？”
　　潇湘狠狠咬着唇，猛然抬头，怒吼道：“恒国，又是因为恒国！你当年杀了陆明，如今又要杀我兄长么？”不！他已经失去了陆明，不能再失去大哥。无论怎样都不能！
　　临熙怔住，面上血色淡去，心中似忽然空了一般，摸不到把持之处。陆明一直是他与潇湘之间不可逾越的高墙，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任自己待他百般爱惜，予取予求，他仍因为那人而恨他！
　　起身踱到桌案旁，临熙定了定神，一字字道：“刺客潇漓，朕不能饶过！”冰冷的话语如一粒粒雹子砸落在潇湘满是创伤的心口。
　　不能饶过么？他忽然吃吃地笑了。不是没想过让明庄兄弟劫牢救出大哥，可自己伤势既重，又内力全无，庄里如今只有冉东冉西二人，是万万不能救人的。隐于袖内的指尖在霜梅刀上轻轻拈了拈，慢慢握住了刀柄。
　　他扶着床榻费力爬起，大约是跪得时间久了，膝头一软便要扑倒，临熙忙伸手扶住，不料他身子忽然软软地靠了过来，伏在他胸前，虚弱地喘息着。
　　临熙有些担心，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朝着门外高声道：“传太医……”声音刚起，便被颈中突然传来的冰冷寒意迫住。他慢慢低下头，看到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捏着薄薄的刀子，抵在自己的咽喉，细长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临熙没说话，只抬眼看着潇湘，目光冷厉，脸色铁青。
　　“皇上，请您下旨放了我大哥。”
　　临熙仍是怒视着他不说话。
　　“陛下，您仁德宽厚，便饶了他吧。”潇湘的语气已有些哀求之意。
　　“这样一个敌国的刺客，你要朕如何饶了他？”临熙冷笑。
　　这时，门扇轻轻叩响，海仁未及请旨便带着太医奔进来，见到眼前情景大惊，手向腰上一摸，剑已出鞘。潇湘毫不理睬，只狠狠盯着皇帝。
　　“皇上，请您吩咐海仁，去放了刺客！”他手里刀子又向下压了压。
　　临熙慢慢转过头，却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主子！”海仁惊怒之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被皇帝拿眼瞪过来，忙拉着太医匆匆出了内室。关上门的一瞬，只听到潇湘一声撕裂般的怒吼：“混蛋！放了我哥！”
　　一缕殷红的血缓缓流下，蜿蜒滑入衣内。临熙轻声开口：“你要杀了朕，这便动手。”
　　潇湘的手抖了起来，身子摇晃，似乎随时要倒下一般，可这一刀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他知道，若是杀了临帝，便是自己也走不脱，又怎能救得了兄长。可要说这会儿扔下刀子，却是心中不甘。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临熙忽然出手捉住他持刀的手腕，反手扭住，猛然用力将他按倒在桌案上。单薄的脊背重重撞上坚硬的桌面，后心的伤口顿时迸裂，痛得他眼前发黑，全身的肌肉都猛然收紧。
　　撕扯间，潇湘的衣领松开，露出半截雪白颀长的颈项，削薄的身子在墨色的桌案上挣扎扭动，很是魅惑。临熙不知怎的伸手过去扯住他衣襟，刺啦一声，将整个上衣撕裂开来。
　　潇湘又羞又恼，却是昏了过去。
　　☆ ☆ ☆
　　烛火突突跳跃两下，大约是烧到了尽头，慢慢暗了下来，一抹浅淡的月光自花式繁复的窗棂透入。
　　潇湘轻轻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临熙一直和衣躺在他身旁，潇湘一动他也就醒了，脸上很快浮上轻松的笑意，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柔声道：“可好些了？总算是醒了，昏迷了两日呢。”
　　“你……”潇湘很快恢复所有意识，迷蒙的眸子渐渐冷凝，薄唇抿起，“皇上，只要您放了我兄长，要我做什么都行！”低头见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袍，心里一紧，悄悄试探，身体倒没感觉到异样，便咬牙扯开自己的腰带，添了一句，“要我也成！”
　　临熙不禁有些气恼，沉声道：“这算是什么？交易么？”
　　“是。”
　　“好！”临熙怒极而笑，“好！你应该知道朕要的是什么！”
　　潇湘脸色变得煞白，两手一分，扯下睡袍，又慢慢褪去里衣。
　　临熙见他一副上刑场的模样，面色阴沉下来，一只大手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按倒在榻上，翻身压上去，低头狠狠咬在他肩头，直到腥甜的血渗入口中，心里才觉得痛快些。
　　抬眼看到他痛苦隐忍的神情，又觉得心疼，慢慢舔去血丝，低低说声“对不住”，轻轻吻住他紧抿的唇，柔软温暖，带着微凉的湿意，辗转吮吸，见潇湘并无一丝抗拒之意，心里一喜，舌尖撬开牙齿，深深探入，将他口腔中的每一处缓缓扫过，接着勾起他的舌吮咬挑逗。
　　潇湘于唇舌纠缠中渐渐有些晕眩，酥麻的感觉慢慢爬上心尖。他明知道这场性事于自己只是个交易，原本是打算咬牙忍下的，可在临熙温情的怀抱中，却觉得身心都是舒畅无比。左右逃避不得，索性放松下来，遵从自己的本心，伸臂抱上了他的肩背。
　　临熙身子一震，被他这一点微小的回应感动得几乎落泪。
　　“潇湘，潇湘，你当真愿意给朕？”低声呢喃，小心地吻着他的耳廓、颈项，如膜拜圣物一般细细抚着眼前色泽如玉的肌肤。到底是练武之人，全身无一块赘肉，肌肉触感柔滑美好，他轻轻拥住了他的腰身，一点一点吻了下去……
　　潇湘全身都似被酥软的欲望包裹着，用力闭着眼睛，口中无意识地发出细碎的呻吟，虚弱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无边无际的痛与快感一次又一次将他自混沌中拉了出来。昏沉中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着临熙的爱抚而情动，最后居然还在他的手中释放。
　　暗哑而虚软的呻吟，微微泛着粉色的肌肤，轻轻颤抖的柔韧身体，似有若无的迎合，都带给临熙极度的满足。黝黑的眸底不知何时染上了浓艳的□，身子里的血液都似乎带着滚烫的热意，欲望便如附骨之毒，迫切地渴望与眼前的风姿容色合为一体。
　　全身的火热都似冲到了□，两人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紧密结合。雪色肌肤上渗出的薄汗，如一粒粒晶莹的珍珠般亮泽。临熙将头埋入他颈中，喃喃道：“潇湘，潇湘，把你的心给我！”
　　潇湘微微眯眼看他，喘息着道：“得了人还要得心……临熙……你未免太贪心！”
　　炙热的心口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临熙低吼一声，腰身用力前挺，伴着心底酸苦达到欲望的巅峰。汹涌而来的痛楚和快感都是如此强烈，潇湘终于陷入了黑暗。
　　☆ ☆ ☆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头下枕着结实的臂膀，腰也被手臂圈住。潇湘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再睁目时，眼前凑过来的黝黑长眸里蕴着喜色：“醒了？
　　这样对面相见，到底有些难堪，潇湘扭过头去，掀了锦被便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无寸缕，突然腰部和□的疼痛骤然袭来，他哎哟一声，跌回榻上，又撞到后心伤处，顿时疼得直抽气。
　　临熙忍不住唇上的笑意，昨夜自己虽是尽力节制，看来仍是伤着他了。凑上前帮他盖好被子，指了指床头的衣物轻声道：“衣服在那里呢。身上都已清洗过了，怕吵着你，没给你换上。太医吩咐过要尽量卧床休息，多将养些日子，就不要起来了，朕这就走。”说着手指留恋地缠上他黑色的长发，触感柔软温顺，很是不舍。
　　眼看着皇帝下了榻一步步出了殿门，一个字也未提及兄长，潇湘只得出声叫住了他：“皇上，我大哥……”
　　临熙顿住身形，缓缓回身，走近两步，似乎又有些犹豫，迟疑着道：“其实……朕两日前已放了潇漓。朕让海仁告诉他，若是再敢踏入临国一步，朕便活剐了他的兄弟！”
　　他说着话里已带了狠戾。潇湘为了他哥哥都对自己动起了刀子，他能不放了潇漓么？只赶得远远的，不要再生事便好。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当年他放过了陆明，潇湘会不会……他摇头苦笑。好在潇漓对他这兄弟也极为爱惜，一口答应。
　　皇帝虽然说着狠话，潇湘却是欢喜地如同要飞起来。他低声道：“多谢皇上。”话刚出口，一个字眼钻入脑中。
　　两日前？
　　原来大哥两日前就已离开京城！自己昨晚竟然还主动投怀送抱……这狗皇帝！他……他眼睁睁看自己的笑话！潇湘一时怒不可遏，脸早已红到脖颈，抄起玉枕，狠狠砸了过去。

　　关切

　　皇帝顶着额头的青肿到了御书房，几位等候多时的大臣看得瞠目结舌，却都不敢出言相询，有好奇的背地里悄悄打听，可内侍总管徐立和侍卫统领海仁都守口如瓶，竟再没人知道真相。
　　天黑了下来，内侍挑亮灯烛传膳，临熙在御书房随意用了些，继续批折子。他心里虽是迫不及待想回寝宫看看，可两个时辰前，潇湘近乎疯狂地向自己投掷着手边能抓到的东西，想想就有些胆寒。他摸了摸仍旧触之即痛的额头，摇头苦笑。当时便后悔为何要告诉他真相，若只冷冷说一句“潇漓已经放了”，他怕是只会感恩戴德吧。
　　这时徐立端了参茶进来，低声回禀。潇湘大人进了半碗粥饭，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临熙接过喝下，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旧事。记得初见面，潇湘就从陆明手里救了自己，那时他便知道，他待自己是有些不同的，可后来终究是阴差阳错，陆明的身份和行径让自己不得不杀了他。自此，他便恨上了自己，后来被迫做了侍卫也是偷滑躲懒，并不尽心。平日里一直觉得他对自己无情无义，可那日那一刀……他竟是愿以身相代……想到此，临熙眼睛弯起，心头便如大雨后的霓彩般绚烂起来。
　　他吩咐徐立，二更过后撤了寝宫周围的护卫，去冷宫接了凤凰来给潇湘望诊。至于他自己么……今晚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凤凰有几日没能见到潇湘了，很是担心，几次请徐立代为求肯，都被临帝驳回，只说潇湘需要静养，过些日子再去探望。这晚终于能踏入偏殿，很是开心。
　　潇湘睡得很熟，乌黑的发披散着，原本苍白的面色在灯火映照下更显得没有血色。
　　凤凰坐在榻前，掀开被角，慢慢将他的手臂拉了出来，搭上腕脉，微闭双目。过了许久，她的眉尖慢慢拢到了一处，起身摸了摸潇湘的额头，喃喃道：“伤势应该好了许多，为何又突然发热？”
　　她想了想，纤细的手指伸出，解开了他胸前的纽子，拉开衣襟，白皙的胸膛上一片片青紫的欢爱痕迹瞬间袒露在眼前。凤凰怔了怔，脸色大变，倒退几步，张大了嘴。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微风掠过，她未及转身，后心一痛，已被人点中穴道，身子向后仰倒在偷袭之人的臂弯中，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庞。
　　这人将她放入一旁的椅中，走到榻前俯身，脊背明显僵住，两手忽地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顿了顿，歪着身子坐在榻旁，伸手帮他一点点拢起衣衫，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静静凝视他许久，这人低声唤道：“潇湘！潇湘！”见他并未醒转，有些紧张，回身弹开凤凰的哑穴，沉声问道，“他怎么了？”
　　“我大哥服了安神汤，到明早才能醒转。” 凤凰眼神茫然，见他似乎对大哥很是关心，迟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能进入皇帝寝殿？”
　　“好些日子不见潇湘，今儿外头没守卫，才能混进来瞧瞧他。没事就好。”这人上下打量她，奇道，“你叫他大哥，莫不是凤凰姑娘？可我听说日月山庄的凤凰已失踪许多日子了。”
　　凤凰低下头，目中隐隐有水光浮过：“请你不要告诉我大哥我在宫里。你快些走吧，这里很危险。”
　　这人俊目微扬，轻笑道，“好，我答应你。”他回身握住潇湘的手，低声道，“凤凰，我是鸾舞。如果你大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晋王府找我。”
　　“啊！你就是晋王鸾舞？”凤凰目光熠熠望着他，“潇漓哥哥说，你和我大哥……是好朋友。”
　　鸾舞眼神一黯，低头道：“是，是好朋友。我答允潇漓……好生待你大哥。”
　　“鸾大哥，我想拜托你一事。旁人我实在放心不下。”凤凰自囊中摸出个小小瓷瓶递了给他，“这是恢复内力的丸药，只有一粒，药性极为霸道，请您务必等我大哥伤势痊愈后再给他服下。我大哥没了内力，终究是不安全的。”前几日眼看着潇湘几乎没命，她很是心疼，也不管临帝有什么深意，私下配置了解药。可周围都是皇帝的人，等大哥好了，或许自己就见不到他了，如今也只有相信这位晋王殿下。
　　眼前水灵灵的大眼里满是期待，鸾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忽然觉着这粒丸药……有些沉重。
　　这时，殿门轻响，一道黑影闪了进来：“主子，有人来了。”鸾舞霍然起身，迅即与那人奔了出去，不一会儿，隐隐听得远处几声呼喝，便没了动静。
　　临熙立在殿门外，远远看着两条黑影翩若惊鸿，转眼没入黑暗，数十名侍卫已随后追了过去。他心中一动，快步进了偏殿，见凤凰安安静静坐在榻前，放下了心，走近身问道：“凤凰，方才没有刺客前来吧？”
　　凤凰抬眼看了他片刻，屈膝跪下：“皇上，民女告退了。”说着起身径自退了出去。
　　临熙有些愕然，凤凰在自己面前一贯无拘无束，只当自己是大哥哥，从不这般客套多礼，今儿是怎么了？难道方才那两名夜行人果真入了内殿？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离着早朝只有一个多时辰了，临熙除去外袍，上了榻，小心地睡在潇湘身旁。无意间看到他松脱的领口，心里明白了大半。凤凰这傻丫头定是看到这些瘀青，认为自己欺负了他，恼了自己吧。这样想着，不觉噗嗤笑了，探身过去，拉开他的衣襟，顺着这些吻痕自颈项到小腹一处处舔舐过来，温热柔滑的肌肤是如此美好，他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伸臂圈住那瘦削的腰身，紧紧搂了过来，脸颊贴在他白玉般的胸前，听着匀和的心跳一声声传入耳内，一时间心中无比安宁。
　　方才批完了折子，他踌躇再三，实在放心不下，仍是回寝宫来了。这一刻，他不觉暗暗庆幸自己做了怎样一个正确的决定。
　　“潇湘，你若是能一直如这般顺着朕该多好。”他轻轻叹息，便这样搂着纤薄的身子睡下，拉过锦被盖好。潇湘在沉睡中似乎感觉到不适，轻轻挣了两下，被临熙紧紧搂住，也不再动弹，就这么偎着他睡了。
　　不到五更天，徐立进来伺候梳洗，临熙慢慢起身，揉着被潇湘压得酸痛的臂膀，简单用了早膳便上朝去了。
　　☆ ☆ ☆
　　前线仍是捷报频传，临军势如破竹，已深入恒国腹地，恒国大军开始逐步从鸾国撤出。监军姬岚和大将军季良对战事的认知和谋略出奇的一致，临帝又增兵五万，特准他二人可便宜行事，务必齐心协力攻下恒国。
　　朝野内外都没料想这场仗打得如此顺利，原先的主和派便也转作了主战派，人人都对灭了恒国充满期待，甚至礼部一些官员已经开始操办接收事宜了。
　　临熙一连几日都在潇湘安睡后才回到寝殿，抱着他直睡到晨起上朝，却总是刻意避开与他见面。潇湘数次要见皇帝都被拒绝，他内力全无，被几名宫人侍卫拦住，便是院子都出不去半步，哪里能闯去御书房见驾，想着自己往日的自在风光，又气又恼，本来就伤势未愈，跟着又大病了一场。
　　临熙衣不解带服侍了几日，见他又瘦了一圈，仿佛手臂腰身只剩了骨头一般，看着体不胜衣，不由心疼万分。一不小心，自己也染了风寒，身子虚弱，偏偏仍是勤恳朝事，一丝不苟。
　　海仁看不下去了，趁着临帝上朝，去寻了潇湘臭骂一顿，也不顾皇帝严令，将这些日子临帝待他的种种关爱怜惜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潇湘听了却只沉默无语，把海仁气得甩了他一个耳光，踹翻了桌子便走。
　　这日傍晚，临熙处理完公务便回了寝殿，吩咐御膳房传膳，特意叮嘱只要清淡绵软的餐食。
　　院子里极安静，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说着情话。潇湘半躺在树下的竹榻上休息，头微微偏向一旁，夕阳柔媚的光线穿透枝叶，将斑驳的影子凝固在他玉石般温润的脸上，搭在一旁的手臂骨节清晰，不堪一握，让人忍不住想要搂进怀里狠狠疼爱。
　　临熙站在院门处，仿佛被这温馨柔软的情景扎到敏感之处，直疼到心尖儿里去。
　　感觉到他的注视，潇湘微微睁开眼睛，两人目光相撞，似乎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轻轻炸开，都转头避开了视线。
　　内侍宫人纷纷退了出去，临熙慢慢走过去，跪坐在竹榻旁，将头缓缓靠上他胸前，过了好一会儿，低沉暗哑的声音道：“方才收到八百里急报，破虏将军季良被刺身亡！”

　　真相

　　“什么？”潇湘惊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支起身子，用力推开皇帝伏在他胸口的头颅，大声问，“你说什么？”
　　临熙并不介意他的逾矩，抬眼望着他，低低声音道：“据说刺杀季良的杀手功夫卓绝，夜半入营，杀人于无形，等军士发现，刺客已逃之夭夭。”
　　潇湘手臂一软，跌回榻上，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季大哥好人有好报，他会长命百岁！”说话间，泪水已顺着眼角溢了出来。
　　随着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两人之间的尴尬似乎也慢慢消散了。临熙被他的悲伤和脆弱搅得心里发慌，轻轻叹息，亲了亲他的额头，伸臂将他抱起，紧紧按在怀里。
　　潇湘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就这么任他抱着，汹涌而来的悲痛早已淹没了内心深处的些微惶恐。过了好一会儿，他颤声道：“求陛下允臣去接季大哥回来。”
　　此时暮色四合，所有浮光余辉已尽皆湮灭在黑暗之中。
　　徐立探头进来，见到两人情状，忙悄悄退了出去，也不敢出声问是否传膳。
　　临熙拥着他单薄的身子，心里很有些酸涩难忍，慢慢道：“你伤势并未痊愈，不宜长途跋涉，还是在宫里多歇息吧。朕会派太子前去妥善处置。”若不是他自己也在病中，定是要亲自前往的。
　　“皇上，臣已经好得多了！”潇湘用力挣脱出来，翻身跪倒,“季大哥定是喜欢留在凤山的。臣与季大哥是结义的兄弟，请皇上开恩，允臣送他最后一程。”他顿了顿，咬牙道，“我要亲手捉到凶手，给季大哥报仇！”
　　临熙不置可否，唤徐立传膳，弯腰抱起他道：“回屋去吧，小心再着凉。”大步跨入殿中，低头在他耳旁道，“今晚，陪陪朕好么？”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瞬间僵硬，他不觉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皇帝的禁脔！
　　这是首先闪入潇湘脑中的念头。临熙的这一句低语生生提醒了他被皇帝宠爱的事实。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打了个寒颤，狠狠咬住牙。
　　他不要做帝王的娈宠！他要离开皇宫，离开临国，远远离开！即便……即便这温润的帝王待他恩宠倍至……
　　临熙感觉到他的不安，将他轻轻放在榻上，回身挑亮灯烛，撩袍坐下。过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略带生硬的声音：“臣在宫里就这么住着，实在于礼不合，请皇上准臣回日月山庄养伤。”
　　这时，徐立引领着内侍鱼贯而入，摆下膳食，临熙淡淡道：“先用膳吧。”
　　在数十名宫人服侍下进食的帝王端正严肃，整个偏殿内除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偶或碗碟的轻微碰撞便再没了其他声音。
　　临熙一直注意着坐在身旁慢慢吞咽的人，很快皱起眉。潇湘明显没什么食欲，只是象征性地吃一点他夹来的美食，眼眉低垂，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待宫人撤下碗碟退下，临熙吩咐：“回头让御膳房另做些清淡的小粥小菜来。”徐立应声去了，小心关上殿门。
　　殿内又只剩了他二人，潇湘的心咚咚跳得越发快了，目光游移，眼前的灯火都似艳得灼人。他迟疑了片刻，起身在皇帝面前跪下，刚要开口，临熙抬手道：“准了。”
　　潇湘愕然抬头，准了？自己还没出言求肯，他准了什么？
　　“朕准你回庄休养，准你……去接季良！”临熙笑了笑，伸手扶他起来，“明日让海仁送你回日月山庄，过几日随太子同行吧。今儿早些休息，朕一会儿还要去御书房看折子。战事有变，一切都要重新商度了。”他说着用力舒展身体，似乎颇为疲乏。或许自己这些日子逼他太过，便让他离开一阵也好。
　　“多谢皇上！”潇湘忽然感觉到全身上下每一根筋脉血管都轻松起来，他起身转到皇帝身后，手指按上了宽阔的肩背，脸上也带了笑，“不知皇上打算派哪位将军前往恒国？”
　　☆ ☆ ☆
　　第二日一早，潇湘没等到皇帝下朝，便让海仁带着他离开了皇宫，那辆黑漆镶金的马车几乎就成了他专用的代步之物。
　　日月山庄巍峨的大门就在眼前，随行的内侍上前通报，潇湘自己掀帘子下了马车，清新舒爽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
　　这里没有华美浓郁的熏香，没有环佩叮当的宫人，没有尖着嗓子说话的内侍，更没有宫中特有的浮靡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一颗心都似要飘浮起来。
　　原来已是春日里了……
　　环视眼前扶柳掩映下的院墙，潇湘心里百味杂陈，淡淡的悲伤和空落落的怅惘蓦然涌上心头。
　　下个月便是陆明的忌日……一年了，真快……
　　冉东和冉西匆忙迎了出来，各自见过礼，刚要入内，身后突然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首，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骑者是位英俊挺拔的蓝衣少年。他到了近前看到马车旁的潇湘欢呼一声，一拍鞍子，自马背上腾空跃起，飞扑过来，紧紧抱住潇湘：“大哥，好些日子没见你，想死小弟了！”
　　潇湘伸头向他身后张望，没见到人影，有些失望：“老七，只你一人回来？”
　　兰亭噗嗤笑了，给一旁阴沉着脸的侍卫统领海仁见过礼，又朝冉东兄弟一抱拳，扶着潇湘缓步入庄，悄声道：“几位哥哥在杭州做了票大买卖，要我先来告诉大哥，他们在那里多耍几日再回来。”
　　潇湘默然，依稀记得西湖之畔，素柳垂髫，莺声燕语，怎一个繁华旖旎之地！他不由有些艳羡，轻轻道：“有几年不去了呢，不知西子湖可如当年一般风流？”
　　兰亭低笑道：“西湖虽美，却远不如南湖的浩渺景致，大哥若是想消遣，咱明庄也有自家的画舫，绝不亚于亲王权贵、京城巨富的作派。”
　　进了大厅，海仁板着脸宣了皇帝口谕，茶也不喝一口便即告辞。
　　潇湘见海仁这些日子待自己远不如从前亲热，行止间做足了官家文章，也没怎么生气，心里头倒是觉着对他不住。可任他如何气恼，自己也是无论如何不能回宫里做皇帝的金丝雀的，这样想想不免对他的愧疚之意大减，说着话也硬朗了三分。
　　看着海仁咬牙切齿带着人走了，庄里众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潇湘稍作休息，便让兰亭陪着他在庄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心情愉悦，似乎病也大好了，午饭吃了两大碗。冉东和冉西这些日子都没能见到潇湘，一直担心着，见他无碍俱都大喜，便商量着晚上去南湖游船。
　　傍晚时分，潇湘忽然起意要先去探望鸾舞。晋王府就在左近，兰亭便陪着他前往。谁知晋王却不在府上，应门的小厮也说不清到底去了哪里，潇湘大为失望。
　　夕阳夕下，落日熔金，华丽的三层画舫缓缓滑入霞光绚烂的湖中，底层船舱宽大，四面大窗支起，清风徐来，帷幔跌宕，自成天下。
　　冉东操办得很是上心，美酒佳肴满桌，歌姬舞娘相伴，颇有些宫廷盛筵的排场。
　　潇湘大病初愈，兰亭不让他饮酒，他便只端着茶盏，静坐一旁，看兄弟们游乐。渐渐的，目中所见，耳中所闻，都依稀淡去，只余上座那人，宽袍大袖，执杯高举，深眸轻扬，俾睨天下……他，此时怕是还在御书房伏案操劳吧……
　　“大哥，你不舒服么？”兰亭在他耳旁轻唤，潇湘睁目微笑：“无事，有些气虚，我出去呆会儿。”他也不让兰亭陪同，自己出了舱门，寻个避风之处，倚着船舷悄然静立。
　　入夜的南湖灯火点点，大大小小的船只内歌声绮靡，丝竹盈耳，游目四顾，盛世繁华的景象尽入眼中。看来，远方的战火对这些沉迷于游乐的人们并无丝毫影响。他忽然有些不忿起来，季良，你求仁得仁，求的到底是什么？
　　听着舱中冉东和冉西与舞妓的调笑，他暗暗叹息，几位兄弟都老大不小，也该娶妻成家了。这刀头舔血的暗门营生，便收了吧。
　　夜深了，周围的船只都三三两两往岸边驶去，湖中雾气升腾，四下里空茫茫的看不清爽。潇湘让艄公去后舱休息，画舫便任由它自己随波而行。
　　舱内诸人大约都已醉了，渐渐没了声息。
　　微风起，远远一盏风灯微微摇曳，画出一圈浅淡的光晕。灯下的红漆画舫无声无息地缓缓靠近，连一丝水声也无，看来也是随风逐流而来。可巧窗子正正滑到自己跟前停住，船舷几乎互相擦着。
　　潇湘盯着风灯上“晋王府”三个大字，屏住呼吸，唇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缓缓动作，探身便要推开对面的窗子。
　　忽然，窗内传来熟悉的低语：“如今季良一死，临国失此良将，元气大伤，与恒国之战便是僵持之局。恒国已从我鸾国境内退出，将士得以休养生息，各处军力也可重新布防。只需缓得数月，这中原大地，鹿死谁手，已是难料。哼，听说今儿朝堂上对派谁去接替季良争执不下，看来临国也无必胜的将才。”
　　潇湘缓缓收回手，鸾舞在与人商谈国事，自己实在不便打扰。刚要悄悄执橹划开，就听到碧卿粗爽的声音道：“此天助我鸾国！谁又能想到潇漓临行前竟然会悄悄来见主子？还是主子好计谋，借机指点他去刺杀季良！”
　　惊雷般的低笑入了耳中，潇湘已如冬日里赤身落入了冰水，从里到外冷彻透骨，脚下僵住，不能移动分毫，身子却止不住阵阵战栗。

　　决裂

　　“据说刺杀季良的杀手功夫卓绝，夜半入营，杀人于无形，等军士发现，刺客已逃之夭夭。”临熙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回响。
　　潇湘身子一晃便要栽倒，忙伸手抓住了扶栏。他怎么早没想到，这天下间能似这般于万马军营之中来去无踪，取大将首级的，除了杀手潇漓，还有谁人？
　　可大哥为何要见鸾舞？鸾舞为何指点大哥去杀季良？季大哥真是大哥所杀么？
　　他一时神思恍惚，脑中轰响，直起身子便要上前质问鸾舞，却歪斜着撞在了身旁的船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对面舱内已经发觉，喝声“什么人”，窗扇掀起，一点寒光掠出。
　　潇湘忙侧身闪避，到底没了内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避开了咽喉，一枚飞镖噗的一声正正扎在肩头。他闷哼一声，慢慢软倒在地。
　　窗内接着跃出两人，见到他都吃了一惊。鸾舞看了眼他的伤处，不顾潇湘的怒喝，铁青着脸拦腰抱起他自窗子跃回了舱中，碧卿忙将船摇开。
　　这时，兰亭听到动静醉眼朦胧地出来，四下一看，不见了潇湘，唤道：“大哥！大哥！”蓦然发现不远处一只画舫正缓缓离去，心下微怔，已然醒悟，大喝一声“站住”，身子腾起，向晋王府船上跃了过去。
　　碧卿冷笑一声，左手虚扬，三枚飞镖瞬间已到兰亭胸前。兰亭身在半空，闪避不得，只得硬生生折转身子，急坠而下，落入了湖中。
　　这时冉东兄弟也到了船头，忙摇过船去，接了他上来。兰亭抢过船桨便要追去，冉西按住了他的手：“七弟莫急，大哥与晋王一向交好，不会有危险。”
　　兰亭一想可不是么，自己当真是糊涂了。只可恨晋王府那名护卫下手这般狠毒，若不是自己躲避及时，岂不是命丧当场！
　　三人站在船头，望着那盏风灯愈行欲远，渐渐没入浓雾之中，不见了踪影。冉东兄弟悄悄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鸾舞不顾潇湘的挣扎怒骂，将他平放在榻上，按住他的手脚，好言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我会给你解释，先让我治伤！”潇湘目光阴冷，怒视着他不言。
　　鸾舞避开他的视线，叹了口气，松开手，刚要揭开他肩头的衣服，潇湘突然翻身跃起，一个热辣辣的巴掌先掴在了脸上。
　　“你还有脸见我！”
　　鸾舞捂着脸愣了愣，眼中也冒出火来，抬手便将他推倒在榻上，俯身压了上去，两膝用力锁住他的双腿，左手握住他双腕牢牢按在头顶，右手刺啦一声撕下他的上衣，摸到伤处，两指捏住镖尾，也不管他是否疼痛，指尖猛然使力便硬拔了出来。却不料这飞镖带着倒刺，生生勾了两块血肉出来。
　　潇湘猝不及防，痛得仰头嘶叫出声，却只发出一声呜咽，便被鸾舞低头狠狠堵住了嘴。
　　潇湘扭头闪避，鸾舞将飞镖重重摔在地下，抓住他头发拉了回来，仍是用力吻住了他的唇。潇湘气得急怒攻心，险险晕了过去。鸾舞却趁他张口喘息的当儿，将火热的舌挤了进来，迅速攻占了整个口腔，不给他丝毫抗拒的机会。
　　这时碧卿一步踏进来，见潇湘上身□，锦被半垂，两人正吻在一处，气得甩了帘子出去，执起橹奋力摇了起来。
　　鸾舞不管不顾，潇湘却看见了碧卿，一张脸顿时涨得血红，再不管他能否受得，上下齿一合，狠狠咬了下去。血霎时涌了出来，潇湘顺势舔了舔，似乎是香甜可口呢，他的心头不禁生出莫名的快意。
　　鸾舞痛极，惊怒交加，缩了舌跳起身退开两步，小心试着转动舌尖，虽是疼痛难忍，似乎并未断掉，这才放下了心。他呸地吐出一大口血，怒视着潇湘，缓缓逼了过去：“潇湘，我今儿要是不教训得你改了，我就不叫鸾舞！”
　　他说着狠狠压了上去，张口咬住了潇湘细致的锁骨，可就在牙齿用力的一瞬，他忽然顿住了。头侧翻涌的杀气迫了过来，鸾舞缓缓抬头，潇湘透着血色的眼瞳中清清楚楚映出了卡在自己颈侧的薄刃。
　　“下去！”如寒冰一般冷冽的声音。
　　鸾舞慢慢从他身上挪下来，一滴血啪地落下，正凝在潇湘失了血色的唇旁，秾艳得刺目。
　　他这时也冷静下来，看到潇湘脸色青白，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忽然有些心疼。他试着放松身体，柔声道：“潇湘，你放下刀子，是我不对，我先给你陪不是！”
　　潇湘跟着他起身，霜梅刀始终不离开他的颈项。两人对面而立，眸光凝重，似乎都想从对方目中看出些什么。
　　潇湘微微偏头，目中的血色渐渐淡去，他似乎勾了下嘴角，轻轻道：“晋王爷，您身份尊贵，小人怎么能生受得起？若是王爷不嫌弃，请回答潇湘几个疑问便可。”
　　“好！”鸾舞二话不说，直接应下，“你问吧。”
　　潇湘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狠戾：“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会告诉你真相，潇湘，你只管信我！”
　　“信你？”潇湘眯眼看着他，忽然嗤嗤笑了，“晋王爷，您让我信你？我潇湘不是没有信过你……可你……你终是……辜负了我的心意……”他说着话垂下眼睫，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怕是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鸾舞深吸了口气，淡淡道：“你问吧，我定会知无不言。”
　　潇湘握刀的手指紧了紧，淡淡道：“季良是我哥杀的？”
　　“是。”
　　“是你让我哥去的？”
　　“潇湘……”
　　“你只需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潇湘怒吼道。
　　鸾舞定定望着他，终于道：“是。”
　　“我哥来见你做什么？”
　　“他……让我好生待你……”话没说完，脸上已被大力掴了一掌。
　　心口忽然袭过尖锐的痛，仿佛要被什么穿透一般。大哥定是见自己与鸾舞亲近，以为自己与他……那日自己又没否认，哪里知道大哥竟会为他所乘！
　　“你还要知道什么？”鸾舞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看着他的面色由白转红，又渐渐灰暗下来。
　　船身轻轻一震，似乎是靠岸了。
　　潇湘轻轻摇头，握刀的手指微微颤抖，口中喃喃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害死了季良！” 这一刻，他的声音异常低回哀伤，似乎将内心的软弱尽数表露出来。
　　数年的肝胆相照、数年的甘苦与共、数年的酒中知交，尽化泡影！多年的戎马倥偬岁月，季良从来所求不多，守住这疆土，令百姓安居。可就这一点心愿也被眼前这人践踏成灰！他心头恨意一起，腕上用力，咬牙切了下去。
　　突然，一股大力自身后撞来，如排山倒海般强劲。潇湘未及闪避，身子已被击飞，重重撞在了船舱壁上，跌了下来，接着胸口又被一只脚踏住。
　　“住手！”鸾舞飞身过来，一把推开碧卿，托着潇湘头颈抱起，靠在自己胸前，急声问，“你怎么样？可受了内伤？”
　　潇湘用力推开他，剧烈咳嗽一阵，呕出两口血，慢慢爬了起来。
　　鸾舞强忍住抱他入怀的冲动，大声道：“你哥哥为恒帝所胁，若是不杀季良，回去也会没命。难道你宁愿他来杀了我或是杀了临帝？”
　　“我宁愿他杀的是你！” 潇湘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这句话，转身踉跄奔出舱门。
　　鸾舞愣了愣，除下自己外袍跟上去给他披上，握住他手臂道：“我送你回日月山庄。”
　　“不必了，晋王爷！”
　　鸾舞的目光跟随着他摇摇晃晃地下了船，脚刚踏上岸便是一个趔趄，幸好歪在了柳树干上。他忽然心里紧了紧，这一刻很有些不舍放他离去。身不由己跳下船，伸手拥入怀中，紧紧搂住，在他耳旁低声道：“潇湘，随我走吧，我会好好待你。”
　　“对不住，晋王爷。请放开小人！”耳畔的声音冷漠无情，不含一点热度。
　　鸾舞脊背微微僵住，一点一点松开手臂，终于退了半步，哑声道：“潇湘，你……多保重。”
　　碧卿看着他飞奔着远去，慢慢走过来，帮鸾舞处理颈上的伤口：“主子，他手无寸力，一把小刀子如何能伤得了你。可你为何……为何还任他动手？”
　　鸾舞并不答言，愣愣好一会儿，忽然苦笑道：“他还当真下得了手，他就这么想杀了我？”
　　潇湘沿着南湖的堤岸深一脚浅一脚狂奔，脑中一片混乱。天边冰冷的月洒下丝丝凉意，夜晚的冷风毫不留情地钻入衣内，渐渐冰住了他激动的情绪。他终于放慢了步子，缓缓向前行去。
　　季大哥，我对不住你！他的喉头忽然哽咽。
　　什么是真情，什么又是假意？临熙又如何，鸾舞又如何？大不了从此不再见他们！
　　逃离的念头来得如此强烈，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滚溢着兴奋的灼热。
　　趁着此次北行，便彻底离开吧。去大漠也好，去草原也好，去海岛也罢，总是再不履中原之地！

　　远离

　　潇湘回到明庄时天已大亮。冉东和冉西补眠去了，兰亭昨夜酒喝得不多，正在院中习练拳脚，见他两眼通红，血染衣衫，一身狼狈地进来，大吃一惊，忙扶他进屋，张罗着沐浴更衣，处理伤处。瞧他孤寂颓废的惨淡模样，心知定是与晋王鸾舞有关，也不敢细问，伺候他喝了点粥饭，便扶他上榻休息。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时分，潇湘要起身时却发现自己身子虚软滚烫，竟是又病了。兰亭试了脉才发现他还受了不轻的内伤，跳起来要去请大夫，被冉东拦住：“大哥过几日要随太子去北疆，若是皇帝知道他病了，多半就不让离京了。”
　　好在大伙儿这些年跟着凤凰也知道些简单的医理，几人商量着开了个方子出来，熬了药给潇湘服下。三人轮番用真气助他疗伤，再加上庄子里不缺名贵的药材，一股脑儿都入了他的腹中，两日下来倒也颇见成效。
　　这日近午，海仁亲自来日月山庄宣旨，早朝议定，命他为钦差，由海义护卫，三日后随太子出行。
　　潇湘接旨谢恩，请他入内饮茶。海仁却不移步，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潇湘大人只离宫几日便消瘦不少啊。您夜夜销魂，可要当心身子骨儿！”
　　“海大人玩笑了。”潇湘虽不明他所指，也知道他是恼了自己，对他的嘲讽毫不介怀，请他入了厅中坐在上位，亲自倒了茶水奉上，躬身道，“多谢海大哥照应。不知此次朝中以谁为帅？”
　　海仁初时板着脸，见他待自己和从前一般亲近，脸色和缓了许多，道：“钱朗钱大人。”
　　“啊！是他！”潇湘大为惊讶，“可钱大人是个文官，如何能为将为帅？”
　　海仁嗤地一笑：“真是少见多怪！钱大人追随皇上多年，早先可是有名的儒将，最是谨慎。皇上说，这当儿便须这等沉稳的人为帅，才能担起大局。”
　　潇湘却是实在难以想象钱朗披甲横马的模样，不觉摇头之后又摇头。
　　海仁先前愿意留下来喝茶，原是有些话想单独和他说的。他屏退众人，压低声音道：“兄弟，不是做哥哥的数落你，这鸾舞虽是晋王之尊，到底是他国的质子，你与他……莫要走得太近了。”
　　潇湘微微怔愣，心知定是自己前日与鸾舞在南湖相遇的一幕为暗卫所知，而海仁掌管暗卫，没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他。他心中刺痛，却咧开嘴笑道：“不过是湖中偶遇，海大哥多虑了。”
　　“偶遇？”海仁仔细看着他的双眸，神色间颇为不信，“主子知道后虽不说什么，可他……他一整日都抑郁不快。”
　　潇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假作喝茶。海仁看着他低垂着眼皮颇有憔悴之态，心中微动，蓦然伸手刁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
　　潇湘一惊，便要甩开手起身，海仁一把按住，沉声道：“怎会受了伤？是谁干的？我要禀明主子。”
　　“不要告诉临熙！”潇湘脱口而出，这才发现自己太过无礼，放低了声音道，“海大哥，我已经好得多了。求你不要告诉皇上。”
　　海仁长长叹息一声，探身按住他的肩头道：“潇湘，你与主子的事情，原不是我能管得的，可主子……主子待你的心意……你……放心上吧！”
　　一句话说得潇湘脸皮滚烫，只管唯唯喏喏答应着，起身出去吩咐下人开饭。海仁已知他未必能听进去自己的劝解，只得作罢，见酒菜摆了上来，闷闷地说了句：“吃了饭随我入宫谢恩吧。”
　　“别，海大哥，您饶了小弟吧！”潇湘满脸陪笑，连连拱手。海仁无奈，最后只得自己带了人回宫去了。
　　☆ ☆ ☆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潇湘再想避开皇帝，也终究是要去入宫辞行的。这日一早，海义亲自驾了黑漆马车来接他回宫，进了宫门又换了蓝呢小轿，一直到御书房门外停下。
　　太子临宝、郡守钱朗、路诚几人都已在候驾，见到他从轿中下来，神色各异。路诚先迎了上来，握住他的手道：“刚听说兄弟受了伤，也没能前去探望。可好些了？”
　　潇湘看到临宝和钱朗二人横眉立眼的模样，只悄声道：“我没事的，路大哥。”
　　这时皇帝进来，叮嘱了几句，几人便即告退，接下来就是盛大的点将仪式。潇湘紧走两步，抢在钱朗身前往外走，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这时身后传来皇帝温和的声音：“潇湘，你留下来。”已到了殿门处的人假作没听见，低着头大步跨出门去。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挡在面前，脚没收住，险些撞了上去。
　　“潇湘，陛下让你留下。”
　　潇湘抬头怒视着面前脸无表情的海仁，暗暗咬牙，猛然转身冲进了御书房，回身咣当关上殿门，直挺挺站在门内。
　　殿内霎时暗了下来，潇湘的身影被依稀的暗影遮住，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临熙被他怒气冲冲的行径震住，怔了怔，微笑道：“潇湘，你心里不痛快？”
　　“不敢！”潇湘没好气道，“不知皇上还有何吩咐？”
　　临熙不答，起身缓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下，望着他好一会儿，忽然捉了他纤长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低声道：“潇湘，朕等你回来。”
　　潇湘心头一震，蓦然伸臂勾住他的后脑，倾身贴上去，用力稳住他的唇。临熙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只任由他啃咬吮吸，微甜的血腥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口腔，呼吸开始紊乱，他慢慢闭上眼睛。
　　不料，潇湘猛地撤身后退两步，抱拳拱手：“臣告辞！”这一刻，他心中冷笑，忽然有着复仇般的快意。
　　临熙愕然睁目，眼看着他旋身而去，俊拔的身形很快沐在耀目的阳光下，渐行渐远。过了很久，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
　　☆ ☆ ☆
　　大军整装待发。
　　潇湘靠在马车前，仰着头眯着眼看向高台上那位气势如虹的大元帅。钱朗今日穿了一身黑色软甲，威武肃穆，竟有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味道，与平时相较，几乎变了个模样。
　　点将台下，士气高昂的万千将士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山河。这一刻，没有人会怀疑这支队伍将势如破竹，直捣黄龙，轻易便能踏平了恒国的版图。
　　“潇湘，你怕是第一次见钱大人穿盔甲吧？”路诚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凑到他耳旁轻声问道。
　　潇湘点头，低声道：“正是。不瞒路大哥，我一直以为钱大人是咱临国见钱眼开的头号贪官。”
　　路诚听了几乎是狂笑出声，立刻引来周围将士的怒目，他忙捂住嘴轻咳两声，勉强忍住笑，压低了嗓音道：“钱大人真是冤枉。想当年他助皇上运筹帷幄，平定临国江山，素以谋略见长，和恒国那位军师卢振铭齐名呢。”
　　潇湘顿时怔住。卢振铭……陆明……
　　大军终于出发了，太子和钱朗自点将台上下来，各自启程。
　　海义挑起帘子，潇湘俯身上车的一刻，忍不住回头，目光越过波浪般滚滚前行的军士，望向点将台上。黄罗伞盖下威严的身影如石塔般沉稳，那一双长目只静静望着他，不起波澜的深邃，却似要将他吸了进去。见潇湘看他，脸上漾出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潇湘回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张了张口，无声道：“临熙，再不相见！”
　　临熙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远远望着那淡薄而模糊的笑容，伸指抚上方才被他啃咬的唇，慢慢绽开了笑：“潇湘，我等你回来。”他也无声地回应。
　　北行的车驾浩浩荡荡，彰显着太子半君的权势和荣耀。华丽车驾后有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潇湘歪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休息，马车旁不离左右的正是临帝特意派来护卫他的锦衣卫丑部首领海义。
　　掀开车帘，探首回望，遥看南城，这里，他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目光缓缓扫过这一草一木，忽然被不远处山头上一个落寞的身影截住，那人风神如玉，长衣猎猎，整个人却散发着孤独忧伤的气息，如荒野中一匹挣扎求生的狼。
　　潇湘目光凝住，盯视他许久，忽然唰地一声甩下帘子，恨恨骂了声“妈的”，重重靠在车壁上，再无动作。
　　他终于离了这九重宫阙、巍巍帝都！可为何他心底却没有丝毫的兴奋喜悦，有的只是一丝惆怅和失落。
　　他莫不是……遗失了什么……
　　马车奔行，离南城越来越远。
　　他以为自己与这两人的牵绊到此为止，可命运偏偏不会这般轻易顺了他的心意。他此时并不知晓，自己与这两位当世豪雄的纠葛已是不死不休……

　　背叛

　　去北疆的路途并不遥远，可太子却是行军缓慢，每天日头高起才出发，太阳没落山就扎了营，这万余名士卒也是队伍稀松懒散，竟是绵延数里路。堪堪行了十日，还不足一半路程。
　　潇湘初时沉住了气随临宝折腾，后来实在忍不住，便要求见太子，谁知临宝不晓得使了什么性子，命池阳拦下不见。他只得硬着头皮去见大元帅钱朗，请他劝着太子加快行军，早些到凤县去。
　　钱朗斜着眼瞧他半晌，冷冷道：“太子乃是半君的身份，你我都要尊之如上。潇湘大人的职责不过是去边关宣个旨，难不成今儿还要教钱朗如何带兵么？”
　　潇湘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悻悻而回。海义跟在他身后小声劝慰：“钱大人也是有些本事的，你就担待着些，不过是晚几日到。”
　　潇湘口中应着，却是心急如焚。晚上在一个小镇歇息，吃过晚饭他便暗暗招来混在侍卫队中的明庄三位兄弟商量对策。
　　冉东呵呵笑道：“这位钱大人如此行径，哪里能打什么胜仗。”
　　“谁胜谁负，原本就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潇湘有些烦躁，冷笑道，“从此离了这中原之地，自去逍遥。”
　　冉西忽然道：“大哥，既是如此，咱们不如先行赶去凤县，殓葬了季良将军便可离开临国？”
　　冉东听了拊掌称好，兰亭也表示赞同。当下四人也不犹豫，收拾好行装便悄悄去了马棚，各自拉出马来，出了镇子，小心避开军营，上了官道。四人刚要催马疾行，前面林中突然转出十多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提马上前，抱拳道：“请问潇湘大人要去哪里？”
　　潇湘见是海义，已知自己的行径为人发现，干笑两声道：“晚上吃得多了，出来消消食。”
　　海义哦了一声，指了指几人的背后：“这都是什么值钱物事，还要背着包裹消食？”
　　潇湘嘴角抽搐，嘿嘿笑道：“海义，你小子拿我开玩笑呢！”他不再兜圈子，将自己先行的打算告诉了他。谁知海义并不拦阻，只要求与他同行。
　　一行十余人快马加鞭赶路，五六日便抵达凤县。到县衙一问，巧了，这位县令正要过江去接季良的棺柩。原来自大将军故去，临国大军一直按兵不动，等候旨意。原先攻陷的城池便多有叛乱之举，一路之上并不太平，因此才刚刚运达边境。
　　潇湘一听急了，要亲自过澜江接应，被海义拦下。他郑重道：“潇湘，我不瞒你，皇上有密旨，你要做什么都随你的意，只不能离开凤县，过澜江一步。”
　　临熙居然给了海义这样的密旨！潇湘又好气又好笑，想想也快要离开了，何必给海义添麻烦，便老老实实在凤县候着。
　　第二日，季良的棺木运达，潇湘大哭一场，也不管皇帝对他有何封赏，亲手将他葬于凤山之上，故主之畔，又守灵三日。海义自始至终并无一言劝阻，只默默陪着他。山间密林蔽顶，天际乌云翻滚，仿佛也能感受到挚友别离的痛楚和哀伤。
　　到下山时，才发现凤县内外热闹非常，人流如潮，看来是太子和大将军到了。潇湘并不进城，而是带着三位兄弟径直去了澜江边上。
　　海义仍是寸步不离，见他一直脸色阴沉，不见喜色，小心道：“主子说了，既是你要季良将军留在凤山，便在京郊给他建个衣冠冢，风光大葬。”
　　潇湘冷哼一声，停下脚步，回身道：“我要在此祭拜故人，不知海大人能否暂且回避？”
　　海义知道他所说的故人便是陆明，那段旧事却是谁也不愿再提起，沉吟片刻，道：“也好，我便在此守着，你只管放心。”
　　高高的山坡上黄花遍野，一直蔓延到陆明的墓地，潇湘走到近前，笑了：“陆明，你也学会沾花惹草了……”一句话没说完，泪水便不可抑制地涌出。他猛然捂住了脸，缓缓坐倒，任浅浅的呜咽从喉头溢出。一年来心里埋着的、忍着的、隐着的所有情绪，都迸发而出，彻底消散在这一哭之中。
　　冉东兄弟摆上了香烛果品，磕了头，便退在一旁候着。兰亭清理着坟前的杂草，一抬眼，远远看见山下林中一人伸头伸脑向这边看着，正是高冠华服的太子，忙悄悄指给两位哥哥，三人都背转身子，假作不见。
　　临宝一到凤县，就听说潇湘来江边祭奠故友，心中好奇，便悄悄过来看看。海义好说歹说劝着他留在山下，他却忍不住探身张望。
　　潇湘静静坐了好一会儿，轻轻叹息，俯下身子，拈起脚下一朵开得秾艳的黄花，轻轻吻了吻墓碑：“陆明，我要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你。”刚要起身，猛然间心口一阵绞痛，他用力捂住，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涣散，慢慢跌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
　　☆ ☆ ☆
　　潇湘醒来时，惊骇地发现自己被蒙上了眼睛，缚住了手脚，口中也被塞了麻核。他半边身子压得有些麻木，轻轻挪动一下，用力挣了挣，手脚上似乎是上好的牛皮绳，捆得松紧得益，并不难受，只是他内力全无，却是挣扎不脱。
　　身旁依稀有两三个人的气息，却好像并不打算搭理他。潇湘放松身子静静感觉，身体轻轻摇晃，微微的水声拍击，原来是在船上。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陆明坟冢前那一朵开到荼糜的黄花，后来呢？自己又怎会被人捉到了船上？海义呢？三位兄弟呢？似乎全无记忆，他用力甩了甩头。
　　过了一会儿，口中麻核被取出，有人将水壶抵在唇上。潇湘用力喝了几口，问：“是谁？”无人回答，他只好又低头喝了几口水。
　　突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骄纵声音：“你们是谁，竟敢绑架本太子！我诛你九族！”
　　“临宝？”潇湘吃了一惊，“是你么？太子殿下？”
　　“潇湘，你这挨千刀的，竟然使计赚我……”话没说完，似乎嘴巴又被堵住，呜呜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一块干粮塞在嘴边，潇湘顿了顿，慢慢张口吃下，接着水壶又递了过来。身旁这人待他极温柔极体贴，有一点不适都会小心照应。
　　吃过饭，对方又要来堵住他的口。潇湘偏头避开，缓缓开口：“冉东？”
　　☆
　　这人的手稍稍顿住，似乎有些犹豫，收了回去，仍是没作声。
　　“冉东，你要做什么？不会是要把我卖给人伢子吧？”潇湘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身旁仍是无人应声。
　　“冉西？兰亭？”潇湘的声音渐渐焦躁起来，他们莫不是出了危险？
　　这时，一人走到他身旁坐下，冉西的声音传来：“大哥，我在这里。”紧接着眼前一亮，蒙眼的黑巾被摘去。
　　潇湘凤目轻眯，环视四周，自己身在一个小小的乌篷船内，外面一片水波茫茫，看来是在澜江之上了。不远处太子临宝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般，一动不动，大约是被点了穴道。冉东和冉西都坐在他身侧，两人目光闪躲，神色间很有些尴尬。
　　潇湘慢慢敛起了笑容，望着二人，双眸蕴着冷厉的寒光：“为什么？”
　　“对不住！陆大哥曾让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了你，可今日避无可避，仍是要将你带去恒国。”冉西苦笑了一下，“我和冉东都是恒国的暗探，原属陆明调派，后来……便直接归了恒帝麾下的密部。”
　　潇湘的眼睛渐渐瞪得圆了，唇微微颤动，扯开嘴角道：“冉西，你说笑话呢！”他声音干哑，目光中含着寂灭般的期盼，只望冉西能笑着说一声“是玩笑呢”。
　　冉西摇头，别过脸去说不出话来。冉东接口道：“大哥，其实这几年明庄接的好些生意……都是替恒国做的。”
　　潇湘抬头看过去，面前两人一个威武，一个精明，有七八年了吧……眉目间依稀还是当年兄长潇漓带回来的腼腆少年，不知不觉，竟已于刀光血影中蜕变成了精干的青年。
　　这一刻，他心里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再一次被自己信任的兄弟背叛的痛楚几乎将他击倒。潇湘微微低下头去，苦笑道：“两位的年岁都比我大着些，难得你们都愿听我哥的，叫了我这些年大哥，真是委屈了你们。”
　　冉西受不得他这句话，忽地滑跪在地，两手扶上他的膝头：“大哥，是我兄弟对不住你和潇漓哥。可咱们自小身受恒帝大恩，誓死效忠，却是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潇湘冷笑，“你们捉了太子回去邀功就是，又捉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做什么？”
　　冉西垂下眼睑，低声道：“临帝对你……对你很好……”
　　潇湘听闻这话，顿时羞惭欲死，愤恨、恼怒、悲伤……诸般情绪毫无防备地涌上来，铺天盖地一般，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勉强撑住。
　　这算什么？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临帝的禁脔么？
　　潇湘全身都微微颤抖着，万没想到，自己在决意离开临熙的时候，却被人当作他的娈宠捉来作为要挟的筹码，他不禁想仰天大笑，真个世事无常、天地无眼！

　　囚行

　　乌篷船在澜江中小心行驶，潇湘闭着眼休憩，再不理睬他兄弟二人。到了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小船在极隐秘之处靠了岸，早有不起眼的马车在暗处候着。
　　天黑沉沉的，几乎见不到星月，潇湘又被蒙了眼睛，堵上嘴，和太子临宝一起被架上了车子。听着外头冉东兄弟和接应的三人低语，似乎在叮嘱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冉西探身进来，在他耳旁轻声道：“大哥，我已请李青他们照顾着你些，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多保重。”
　　潇湘心下大怒，若是这会儿能动弹定要上去给他个大嘴巴，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来假惺惺地做什么样子！瞠目瞪视他片刻，终是慢慢扭过头去。冉西伸臂抱了抱他，轻轻叹息，退了出去。不多时，外头水声响起，想来是冉东兄弟又驾船回去了。
　　有两人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另一人骑着马先行驰去。马车起步，在密林中缓缓穿行，马蹄大约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行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听到车箱偶或擦过枝叶的沙沙声。
　　潇湘心中黯然，此次入了恒国，当真是生死未卜，前途难料。若是恒帝只想以他二人为质，与临熙和谈，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他抬眼看了看对面昏睡着的临宝，暗影里看不清楚面貌，听着他的呼吸平和舒缓，不似受了什么伤，也慢慢放下心来，内心里又盼着这骄横的小无赖受些苦处才好。临熙素来疼爱这个侄儿，这次知道他被恒国捉了去，不知要如何担心。
　　突然，一个念头自脑中闪过，他一惊坐起，不想动作大了撞到车壁，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果然，帘子掀起，一个黑影探头进来，见没什么异样，又落下了帷帘。
　　潇湘是忽然想起了兰亭，在船上只顾着恼恨羞愤，却忘记了问七弟的安危，这时候却无从得知了。他向后靠上车壁，暗暗安慰自己，这么些年的兄弟，冉东二人总不会害了他性命吧。
　　一行人连夜赶路，走的都是极僻静的小道。天色微明时，到了一个小镇，先头走的那人迎上来，潇湘这才看清她是个美貌女子，这女子带着众人绕到镇子的边上，进了一个小户人家的院子。三间大屋，两间偏房，前面是个小小的院落，也算齐整。
　　进了屋，两人身上缚着的绳索、黑巾等物都被除了下来，几处大穴却被点住。带路的女子去了厨房，那位明显是头领的年轻人吩咐另一位叫韩七的手下给临宝和潇湘易容。
　　这人仔细看了看两人，取出一堆物事，先在临宝头脸上涂涂抹抹，按按捏捏，最后又给他换了一套衣衫。不消半个时辰，临宝已变成了一个病怏怏的富家少爷模样。
　　潇湘见到他的扮相很是吃惊，知道过一会儿自己定然也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道这手艺可不差啊，都赶上小凤凰了。
　　接着韩七又来给他装扮，潇湘也不在意，随他任意摆布。既已为鱼肉，又何惧刀俎。可最后见韩七连胭脂水粉都用上了，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兆，最后一件水绿的裙衫套在了身上，他彻底傻了眼。
　　“好，真是姿色天成！难怪……嗯，一对外出求医的夫妻。你扮这小子的夫人倒是便宜了他！”韩七拊掌大赞，拍了拍临宝的肩头，又招呼那名唤萧九的女子来看。
　　萧九捏了捏他水嫩的脸颊，嗤嗤笑道：“连我这女人都忍不住喜欢呢，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不理睬她调侃的话语，潇湘咬牙忍下，斜眼看向临宝，见他正上下觑着自己，先是目中露出惊艳之色，很快便笑嘻嘻地瞧着他，满脸得意。潇湘知道他定是为了能扮作自己的夫君而洋洋自得，很是无奈，心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混小子，既是为敌国所掳，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他却还在这里为占了自己些小便宜而兴奋不已。
　　为首之人见他神色不变，并无丝毫慌乱恼怒之态，慢慢踱了过来，弹指解了他哑穴，轻轻抱拳：“我是李青，奉吾皇陛下之命来接您和太子殿下。潇湘大人有什么需求，尽管对我说。”
　　潇湘拿眼打量，见这人生得眉目俊朗，言行有礼，先对他有了三分好感，淡淡道：“李大人客气了。阶下之囚，不敢有什么奢望。”
　　李青抿着嘴笑了笑，道：“潇湘大哥请放宽心，冉西与我是八拜之交，他的大哥也是我的大哥。此去京中，一路之上的城池多为临国所占，若是您能配合着小弟行事，李青自不会为难您。”他语气恭谨客套，却隐隐又带着些威胁的味道。
　　潇湘面上并无喜怒，只缓缓点头，心中却已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果然是结拜的兄弟，有这么恭恭敬敬地将自己的大哥捆了往火坑里送的么！哼，我若是能得了机会，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旁边的临宝见他又和敌人攀上了干系，一张粉脸顿时换作了怒容。
　　吃过午饭，几人仍是各自休息，直等到日头落了山，李青方才吩咐大伙儿起程。韩七驾车，李青骑马随行，萧九扮作侍女陪在潇湘身旁。潇湘见走的又是偏僻的小径，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要夜晚赶路，心道这人也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此后，几人也都是日落起程，日升休息，行了十多日，果然没遇着什么险情，偶或碰上巡查的兵士，也都轻易蒙混了过去。这日凌晨，已到了恒临两军对垒的雍城外。
　　“天也快亮了，前面便是临军的关卡，最后一关！”说着话，韩七已将车马驶上了官道。
　　李青偏腿跃上马车，把缰绳交给了韩七，掀帘子进来，推开蜷着身子酣睡的临宝，坐在潇湘对面。潇湘微微睁目，暗影里看不清他的面目，却能感觉到鹰隼一般的双目盯住自己，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出声。
　　“潇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待会儿过关，却要你大力相助。带着两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出关，想不让人疑心都难。”李青吩咐萧九解开他的哑穴，顿了顿，没听到潇湘应声，接着道，“萧九会贴身照料你，我也会好好服侍你家太子殿下，潇大哥可放宽心。”他说着自靴筒中摸出一柄匕首，轻轻抽出，青森森的寒光一闪，又没入鞘中。
　　潇湘心头一凛，冷冷道：“我是个男人，开口说话不怕人……”话没说完，他先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细柔温婉，宛如女子，这是自己喉中发出的么？
　　萧九已先笑了：“韩七的变声丸当真厉害！”
　　李青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后面忽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很快离得近了。他撩开窗帘看了看，低喝道：“快！去右边树林里暂避！”
　　韩七刚调转马头，后头的骑者已经发现了他们，有人大声叫道：“前面的马车停下！”韩七一急，抖缰扬鞭，骏马蹽开蹄子奔了出去。
　　“拦下！拦下！”杂乱的呼喝声传来。
　　“韩七，镇定些！”李青低喝，抱起临宝半靠在自己身上，抽出匕首抵上他后心，冷声道，“潇大哥可要小心着些。”萧九嘻嘻笑着靠了过来，一件硬物停在潇湘的腰部。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利器微微刺破肌肤的刺痛，心中暗骂，真是最毒妇人心！
　　十多骑马迅速追了上来，很快围住了马车，有人用刀子逼住了韩七，大声喝问。韩七双手抱着头，照旧说车里是少爷和少奶奶，外出求医去的。
　　这时，帘子唰啦一声被掀开，一盏风灯挑起，摇晃着映出灯后那张英挺的面容。李青忙垂下头假作惊慌，潇湘却呆住了，这人正是十多日前还日夜相对的海义。
　　“深更半夜赶路这是去哪里？”海义微蹙着眉打量四人。
　　潇湘知道这或许是获救的最后机会，心里盘算着有几成胜算，抬眼看了看李青，只怕他逼急了当真伤害了临宝。到底是临熙最疼爱的晚辈，他想想仍是不忍，只得微微低头以袖遮面，轻声道：“我夫君病重，急着要赶去求医。”
　　海义仔细看了看这位娇美的夫人，她身旁的小丫环瞪着惊惶的大眼睛，瑟缩着几乎要躲到了主人的身后去。再转目打量半躺在侍从怀里的小少爷，蜡黄的脸，眼窝凹陷，昏睡不醒，一看就是久病不起的样子。
　　“怎样？”他身后又有一人探头进来，看到潇湘愣了愣，摇头不语。
　　“不是。钱大人，耽误您行程了。”海义满脸的失望，叹息一声，自顾回转上了马。
　　这一刻，潇湘忽然有些感动，海义待自己也算尽心，大约在凤县发现他失踪，便四下追寻，一直到了这里吧。可这钱朗不是应该在凤县的么？又怎会这么快到了阵前？
　　钱朗跟着退了出去，摆手道：“放他们离开。”
　　韩七赶着马车缓缓前行，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去，这人缓缓走到风灯下，一身蜀锦长袍，神情严肃。不知怎的，潇湘忽然觉得这位自己一向不待见的上司这一刻是如此的……亲近……

　　为质

　　“那位钱大人是谁？” 李青盯着他问道。
　　潇湘看看他并不说话，浅淡的晨曦自帘子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李青冷哼一声，匕首轻旋，临宝的手臂已见了血。
　　“钱朗！”潇湘立即吐声。
　　“钱朗？是临国新任的大元帅？”见潇湘点头，李青的脸色慢慢变了，“来得好快！当真兵不厌诈！”说完起身掀帘子出去。
　　潇湘暗骂一声，听到他吩咐萧七：“你速去我军大营，报与将军，消息有误，钱朗已至雍城，请将军尽快备战。”
　　韩七急声道：“只留你和萧九怎么行？我留下，让萧九去吧。她的轻身功夫也比我强着些。”
　　“无事，再往前都是我恒军之地。既有家眷，如何能没有丫环，你速速起程吧。”
　　韩七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再耽误，换了马便急奔而去。
　　轻易过了雍城关卡，便到了恒军掌控的地盘，李青再无顾忌，白天黑夜连着赶路，累了便在驿站稍作休息，待这两位阶下囚也极松落，只用绳索缚住手脚，以防逃脱。这般换马不换人，不几日便到了恒国的都城，几人都是疲累不堪。
　　战争果然又重新开始，临国军队突然全力进军，在新帅的督战下，气势如虹。恒军正在休战，调派军队，得到韩七的消息已经来不及，一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兵败如山倒，一连丢失了三座城池，临军距恒国的都城颖已不足二百里之遥。
　　薄暝中，高大的城墙巍峨如山，李青长长嘘了口气：“终于到了！”萧九钻出车厢，坐到他身侧，咯咯笑道：“恭喜大人。”
　　潇湘收回目光，看到临宝满脸的惧意，不由叹了口气，柔声道：“太子殿下，你是一国储君，不要丢了你叔父的颜面。”
　　“我……”太子瑟缩了一下，苦着脸道，“潇湘，你要护着我！”
　　潇湘哭笑不得，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能护着旁人。可面对少年热切期盼的目光，他只得道：“恒国皇帝捉了你来只不过是想逼你叔父退兵，不会为难你，很快就能放你回去。”
　　临宝听他这么说，神情顿时松懈下来，听着车外有叫卖之声，忙偏头看去，啧啧赞道：“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呢，可惜池阳不在。”
　　韩七早在城门口候着，接了几人入宫，将两位贵客安置在离御书房不远处的清风阁里，另有四名内侍宫人伺候。临宝见他二人可自由行动，大为开心。
　　潇湘却知道这阁里看似清静，外头盯着的却不知有多少人。他也不多言，任凭韩七给自己洗去易容之物，让内侍伺候着沐浴更衣，吃饱了饭便直接倒床上休息。
　　临宝却不就睡，在阁内外转了一圈，颇为不满，回屋摇醒潇湘，埋怨着这里太过简陋，没什么可消遣之物。潇湘本就是大病初愈，这一路劳顿更是倦乏，听着他的念叨恨不得狠狠扇他两个大嘴巴，忍了忍，翻过身去不理睬他。
　　☆ ☆ ☆
　　翌日，临宝早早便起了，怕惹着潇湘，吃过饭拉着宫人自去院子里玩耍。潇湘这一觉却是直睡到近午方醒，多日来透支的体力总算恢复了些。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满脸是睡醒后的餍足。
　　刚要唤宫人进来伺候，就听到外头有内侍尖声传唤，竟是恒帝到了！
　　那尖细的声音未落，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临宝兔子一般钻了进来，急声道：“潇湘，恒国皇帝来了！”
　　潇湘吃了一惊，低头见自己只披了一件月白的睡袍，批发赤足，实在不雅，也顾不得临宝，忙拉开柜子寻找外衣，四下里却空空如也，一件衣物也无！
　　正焦急无奈，内侍宫人已鱼贯而入，着明皇服饰的高大身影大步踏进房中。潇湘只得镇定心神，拉着临宝上前跪拜，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等了一会儿，不见恒帝说话。
　　屋内侍从虽多，却是鸦雀无声，恒帝没让起身，两人就只能这么跪着。临宝等不及要起来，刚一挪动，被潇湘一把按住了手掌。
　　一双黑色的薄靴踱到潇湘面前停下，云腾龙绕的衣袍下摆在眼前晃了晃，头顶上一个醇厚的声音缓缓道：“朕早想看看临熙喜欢的男子是个什么模样，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略显粗燥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仔细看了看。
　　潇湘尚未洗漱，丹凤双瞳中的朦胧睡意尚未去尽，乌发随意披散在腰间，病体初愈后的舟车劳顿使得精神极差，整个人便显得憔悴柔弱。
　　恒帝却微笑道：“果然不虚其名！相貌堪称绝色，朕看了也动心。”他弯下腰去，缓缓凑近，在他颈中嗅了嗅，轻轻道，“可惜……朕不好此道。”
　　这情形看起来暧昧无比，临宝不乐意了，跳起身大声道：“放开你的脏手！潇湘是我叔父的人，谁都不能碰！”
　　恒帝一双浓眉缓缓挑起，放开潇湘道：“你就是临国太子吧？果然顽劣无知，临熙一代天骄，却是后继无人，可惜！可惜！”
　　临宝一张俊脸立时通红，扑上去一拳打到恒帝的脸上。恒帝毫无防备，万没想到这小太子如此大胆，竟敢打了自己，迅即捉住他又挥过来的拳头，用力一推，狠狠甩到地上，怒声道：“来人！”
　　潇湘心里一声哀鸣，小祖宗，被你害死了，这时候逞什么英雄！他上前扶起痛得哼哼唧唧的临宝，道：“太子殿下年幼无知，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这时几名侍卫冲了进来，看恒帝神色，上前捉了潇湘和临宝按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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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幼无知么？”恒帝冷声道，“殴打帝王，处以极刑怕也不为过吧？”
　　临宝仍旧不依不饶，大声道：“你不过是我临国手下败将，本太子还怕了你不成！”到了这时候，潇湘也说不出话来了。
　　“给我拉出去，鞭三十！”恒帝冷冷吩咐，撩起袍子居中坐下，潇湘也被按入一旁的椅中，隔着窗户正好能见到院中情景。
　　直到被拉出去绑在了院中的树上，临宝才真的怕了，鞭子尚未及身先发出一声惨号。刚打了三五鞭子，临宝便受不住了，扯了嗓子大声向潇湘呼救。
　　恒帝哼了一声，道：“潇湘大人，你临国的太子果然是与众不同。”潇湘心里对临宝很是鄙夷，心道这小子活该受些教训！
　　呼啸的鞭声伴着临宝的惨呼声声传来，屋内诸人大约是看得惯了，全都不言不动，神色安然。好容易外头数完了三十鞭子，内侍进来回禀，说人已经昏过去了。
　　恒帝淡淡道：“泼醒，再加三十刑杖！”
　　“慢着！”潇湘终于忍不住开口。
　　临宝自小被临帝在掌心里呵着护着，从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再加三十刑杖，怕是命都没了。他微微躬身道：“陛下千里迢迢掳来我等，不过是想以太子为质，让临帝退兵求和，又何必和一个无知无惧的小子一般见识！”
　　恒帝点头道：“你所料不差，朕已修书与临帝，附上了两位的随身之物，想来十日后便会有好消息。”
　　“那可要恭喜陛下了！”
　　“可朕的这口气还没出呢！”恒帝斜眼看他，“潇湘大人若是愿以身相代，挨了这三十刑杖，朕便饶了他。”恒帝说着上下打量他，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嘲意，“只不知你这娇弱的身子受得受不得？”
　　潇湘听他说得暧昧，直当自己是个女人，不由火起，冷笑道：“不过是三十刑杖，有什么受不得！”
　　内侍在院中摆好刑凳，将他四肢和腰部牢牢绑在凳上。恒帝走了过去，俯低身子道：“你这会儿改了主意还来得及。”
　　潇湘笑了笑：“陛下若改了主意，潇湘自然也就改了主意。”
　　恒帝垂眸凝视着他，好似想从他目中看到些什么，过了许久，忽然仰面大笑道：“好！潇湘，你也是条汉子！来人，放了他们，请御医前来医治。”说罢宽袍大袖飘然而去。
　　临宝整个后背都是鞭伤，有几处甚至皮肉烂掉，血肉模糊，他便只能趴着。伤处火辣辣的灼人，疼得他睡不着，烦躁起来不免哼哼唧唧，大呼小叫，见潇湘板着脸要离去，临宝大怒道：“潇湘！刚才恒帝为何放过了你？你这贼人！”
　　潇湘回转来，左右开弓给了他两巴掌，森然道：“太子殿下，潇湘当年受了您几十刑杖，也是这般辗转于榻，数日方能起身。”
　　临宝想起旧事，知道自己当日确是对他不住，可仍是小声嘟哝道：“那次我可是将宫中最好的伤药送了给你。”潇湘再不愿和他多说，吩咐宫人好生伺候，自去回房歇息。
　　将养了十多日，临宝的鞭伤总算大好了，皮肉不疼了，他自然也不会自己找不痛快，只小心地避开潇湘，该玩什么还是一切照旧。潇湘早对他失去了耐性，没事决不和他多说半句。
　　这日用过晚膳，潇湘便回了房。一名内侍紧跟着伺候，直到他沐浴后上了榻，放下帷帐，仍立在床前。
　　“你退下吧。”潇湘淡淡道。
　　这内侍却上前一步，紧紧贴着床帐，压低了声音道：“潇湘大人，奴才受人所托，有一句话要带给您。”
　　“什么？”潇湘一愕，却听这内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晋王殿下让我告诉您，三日后，他亲自来宫里接您……”

　　相救

　　接下来的几日，清风阁再没旁人进来，那名透露消息的内侍也不见了踪影。潇湘旁敲侧击询问阁内的宫人内侍，都对外头的事情丝毫不知。他索性放松了精神，好吃好睡好休息。
　　倒是临宝先有些憋闷了，拉着潇湘道：“过了这许多日子了，叔父怎的还不来救咱们？”
　　潇湘正躺在院中竹榻上晒太阳，甩脱他的手道：“殿下身份尊贵，或许恒帝认为奇货可居，值得大价钱吧。”见临宝嘟着嘴走开，他也眯起眼盘算起来。
　　已经过去三天了，鸾舞若是当真要来接自己，也是时候了。可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甚至可以算是有仇怨，他为何要干冒大险，到这守卫森严的恒国皇宫来救自己？难不成他以为这次救了自己，他便会原谅了他么？或者，他也认为可以拿自己作为要挟临帝的物事么？
　　想到此，他微微冷笑，鸾舞，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日傍晚，御膳房两名内侍送来膳食，其中一名内侍将一碟翡翠蟹黄包端到潇湘面前，低声道：“今儿的晚膳是特意为大人准备的，您请慢用。”
　　听到熟悉的声音，潇湘一惊，不觉抬眼望过去，正对上那人狡黠的目光，顿时呆住了。
　　鸾舞！他怎么混了进来！鸾舞见他呆愣不由咧开了嘴角，朝他眨眨眼便退了出去。
　　捻起碟中白嫩香浓的包子，翻转过来，看到上面刻着的几个小字：“先吃药，子时走。”慢慢将包子纳入口中，潇湘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果然来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能相信他么？
　　馅中的丸药被潇湘不懂声色地纳入了袖中，吃过晚饭，他假作不适，早早回房休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着月儿已爬上柳梢，紧握在掌心的黑色药丸几乎要融了去。
　　也罢，再信他一次！囫囵吞下的丸药带着一丝热意慢慢滑入腹中。
　　这时，窗扉轻响，一条黑影翻了进来，笑嘻嘻走近，轻轻唤了声“潇湘”。
　　潇湘坐起身，淡淡道：“晋王殿下真有闲情逸致，怎么，在临国呆得腻了，又来恒国皇宫里溜达？”
　　“我来看看你。”鸾舞嘿嘿笑着，借着清朗的月光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嗯，气色似乎好了许多,看来恒帝没亏待你啊。”
　　潇湘身子后仰避开，冷声道：“殿下也瞧过了，这便可以走了。身为质子，擅自离开临国，也不怕临帝毁约么？”
　　鸾舞收回手，道：“潇湘，你被拘于深宫，不知道如今中原的局势。恒帝以你和临宝为质要挟临帝，如今恒临两国已经和谈，一是临国自恒国退兵，二是要杀了我鸾舞，助恒国灭我鸾国。”他顿了顿，苦笑道，“我得了消息，自然是要先逃之夭夭。”
　　“他要杀了你？”潇湘摇头，“临熙不会。”
　　鸾舞脸色沉了沉，道：“你二人要在恒国为质，直至灭了我鸾国方能回国。我……不放心你。”
　　见潇湘蹙起了眉，捉了他的手道，“长话短说，潇湘，你随我走吧。我鸾国虽是偏僻着些，却也是风物宜人的好地方，你明庄兄弟都有一副好身手，便跟了我建功立业吧！”
　　潇湘凝视他片刻，忽地仰头大笑道：“鸾舞，你以为我在你手里，临帝便不会攻打你鸾国了么？我潇湘原是那祸国红颜，可以左右一个国家的存亡么？”
　　鸾舞原是担心他的安危，不顾碧卿的劝阻，亲自冒险前来相救，可心里到底也存着这点心思，被他一言道破，心中又酸又苦，沉默片刻，也呵呵笑道：“潇湘说笑了！我鸾舞对你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潇湘唰地冷下脸来，道：“对不住，晋王爷，恕潇湘驽钝，不明白您的心思。您要我明庄跟你去鸾国不难，咱们是做暗门生意的，老规矩，打赏的银钱一两不能少！”
　　“好！都答应你！快些收拾，一会儿碧卿来接咱们。”鸾舞听他应下，大为高兴，哪里还管他提出什么条件，说完又凑近身子，两只手掌按上他的肩头，轻轻捏了捏，附在他耳旁柔声道，“我很开心……”
　　潇湘冷哼，用力推开他。鸾舞并不介意，笑着问：“药吃了吧？功力恢复了几成？”
　　潇湘的心沉了沉：“是恢复内力的解药？”他此时腹中火热，只觉得丹田之中似燃起一团熊熊的火焰。
　　突然，咚的一声，身后的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潇湘！你竟然敢背叛我叔父，要跟这个人走！”临宝大声呵斥着闯了进来。
　　潇湘一惊，刚要上前喝止，腹中骤然一痛，忙止步屏息。身旁人影闪动，鸾舞已飞身过去点倒了临宝：“不能让他吵嚷起来。”一边说着将他抱到了软榻上。
　　潇湘点头，捂着小腹，慢慢靠在桌旁。
　　“怎么了？”鸾舞急步过来，搭上他腕脉，皱眉道，“内息混乱，你是刚服了药么？你……不信我？”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两声鸟鸣，鸾舞喜道：“成了，随我走！”低头看了看他，“我背着你吧。”
　　潇湘摇头起身：“不必，好得多了。”
　　两人悄悄出了院子，果然并无一人拦阻。碧卿自暗处闪出，引着两人顺着几处宫殿旁曲折迂回的小径向后园奔去。
　　一路有人接应，很快到了后园空旷之地。不料刚进园门，潇湘已支撑不住了，脚下踉跄，便要栽倒，幸好鸾舞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这一路急奔，方才勉强压下的狂乱气息又翻涌起来。潇湘只觉着丹田筋脉各处混乱的内息盘旋冲撞，愈来愈强，似寻不到宣泄之处，几乎要爆裂了一般。他被这排山倒海般的痛楚压得说不出话来，慢慢弯下腰去，额上满是冷汗。
　　碧卿急得打转，连声催促。鸾舞搭上脉道：“不行，再这样奔行，只怕命都没了。”他俯身抱起潇湘道：“先寻个隐蔽之处歇息吧。”
　　接应之人略一犹豫，指着西边荒僻之处的一个小楼道：“去那里吧，是被圈禁的园子，平日里没人敢去。”
　　三人翻墙而入，果然是个荒凉的院落，碧卿先推开门闯了进去。潇湘只听着里头隐约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叫声。过了一会儿，碧卿出来接了两人进去。
　　鸾舞抱着他盘膝坐在床上，一手揽住他腰身，另一只手掌贴于他小腹的丹田处，以浑厚霸道的真气帮他梳理混乱纠结的内息，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压制住各处筋脉间流窜的真气。再看潇湘，已是汗湿重衣，虚软地靠在他怀里，好像说话都没了力气。
　　鸾舞轻轻放了他躺下，柔声道：“我去要些水来。”起身刚要离开，衣袖被潇湘拉住。
　　“鸾舞……”潇湘喘息道，“你不用管我了，和碧卿走吧！左右在这里也没什么危险，不要连累了你们。我……不想欠你的情份。”
　　“不想欠我的情份？好！你果然是恩怨分明！”鸾舞发了狠，一把揪起他的领口，咬牙道，“那日你兄弟兰亭身受重伤，只剩了一口气，是我救了他性命，这会儿还在养着伤呢！只这情分，你也得报答我吧？”见潇湘脸色瞬间惨白，慢慢松开了手，“你放心，他已经没事了。你休息一会儿，天亮前咱们定要离开这里！”
　　屋内只剩了潇湘一人，他努力静卧调息，却是心思烦乱，不能自已。
　　房门轻响，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他知道这会儿进来的不是鸾舞便是碧卿，也没有睁目。来人站在床前看了他许久，不言不动。潇湘也不理睬，只顾自己梳理真气。蓬勃的内息渐渐在全身各大经脉流转自如，已有绵绵不绝之势。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杀气逼到眼前，猛然睁目，正看到凛冽的寒光迅速刺向自己的胸膛。到底是久病之下反应不及，眼看着利刃就要透胸而入，一道劲风掠过，偷袭之人惊呼倒地，夺命的寒光已没入身前一人的掌心。
　　“碧卿！”潇湘颔首道，“多谢你了。”
　　眼前仍是那不变的不屑面容：“哼，主子为了你，损了恒国宫里的多处暗桩，居然救了你这个废物出来！”
　　潇湘笑了笑，起身理了理衣袍，看向萎顿于地的刺客，忽然呆住了。伏在地上的竟是个轻纱蒙面的素装女子！他的心头忽然生起一丝异样的不安，走上两步，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嫂嫂……是你么？嫂嫂？”
　　女子转过脸去，忽然耸着肩抽咽出声。潇湘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面前递过来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子。他伸手接过，长指轻轻捻了捻，正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霜梅刀，心下再无怀疑，倏地收入袖中，俯身扶起女子坐下，退后一步，深深行下礼去：“嫂嫂莫怪，是潇湘的不是。”
　　袖舞公主很是冷淡，默然受了他的礼，并不说话。
　　“请问嫂嫂如何回了恒国皇宫？我大哥和侄儿可好？你方才……方才……”嫂嫂方才为何要拿刀子刺杀自己？
　　“死了……”
　　“什么？”潇湘一时没听清楚，近前一步又问，“我大哥呢？”
　　袖舞公主蓦然抬头，厉声道：“死了！他死了！都是你害死了他！我和漓哥在青城山隐居，若不是你们寻去，又怎会被我父皇发现，潇漓又怎会丢了性命！我腹中的孩子又怎会见不到爹娘！”她说着近乎疯狂地扑上来，手脚并用，狠狠踢打着潇湘。

　　爱恨

　　“不会的！大哥不会死……不会……”
　　潇湘的身体脑筋瞬间僵住了，定定地立在那里，任由她锤打踢咬。那次跟随临帝西行，偶然与兄嫂相遇，大哥和嫂嫂的隐居之地定然是冉东兄弟密报与恒帝的，那么，大哥果然是自己害死的！
　　突然，袖舞公主尖叫着被扯到一旁，露出身后鸾舞愤怒的面容。他怒斥道：“都做什么呢！碧卿，这两人疯了你也跟着犯傻，怎么让他打成这样！”他一只手提着个小孩儿，轻轻放在一旁，正是潇湘的侄儿潇允。
　　碧卿黑着脸不作声。袖舞公主被推倒在地，爬过来抱住孩子大哭起来。潇湘这才回过神来，慢慢走了过去，扶她两人起来，心中兀自不能相信。
　　潇允怯生生看了他一眼，便伏在母亲怀里不作声了。
　　“嫂嫂，我哥葬在何处？”
　　“我也不知……他们不告诉我……”袖舞抽咽着，道，“把刀子还我，那是漓哥留给我的！”
　　潇湘略一迟疑，将霜梅刀递回她手中。袖舞轻轻摸着刀脊，泪水一点点涌出，滚落在冰凉的薄刃上。
　　见她仍是哭个不停，潇湘只得道：“不知嫂嫂今后有何打算，若是要找个安静之处隐居，小弟可以……可以……”他本想说可以接她出去，代为寻觅，忽而想到自己也没个安身之处，心下不觉黯然。
　　袖舞猛然抬头，双目含泪望住他，突地大笑道：“你可以做什么？潇湘，你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会死？他不愿替我父皇杀人，杀你亲近的人！”
　　潇湘完全怔住，呆呆看着她。
　　“那日他回到宫中，告诉我没能完成父皇之命，我并不怪他。父皇邀他饮宴，回来后，他让我带着允儿逃离皇宫，去临国寻你。他……就这样死在我的怀里……我没有走……”袖舞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潇湘，我寻到你又有何用？潇漓又能复活么？”
　　这时，远处隐隐有了人声，碧卿向外一张，已能看到一片灯火四下移动，大约是已发现潇湘失踪，各处搜寻起来。
　　鸾舞急声道：“潇湘，这事回头再说。该走了，再晚些可就走不成了。”潇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袖舞起身走到床榻后，弯下腰伸手推动墙壁，露出个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来。她的身子忽然一颤，轻轻道：“这是出宫的密道，你带允儿走吧，交给你我也放心了。我要去陪漓哥，我曾答应过他，无论生死都会陪在他身边。他走了那么久，会……很寂寞……”说着话头颈忽然一歪，身子慢慢软倒。众人这才发现她胸口正插着那柄锋锐的薄刀。碧卿上前一探，已没了气息，他回身摇了摇头。
　　潇允扑在母亲身上大声喊叫，潇湘想伸手去抱侄儿，身子一晃，却直直后仰，昏了过去。鸾舞忙伸臂抱住他，反手点倒了潇允，低低骂了一声，朝碧卿喝道，“带这孩子一起走！”
　　密道的门在身后一点点合上，将外面的吵嚷声阻隔开来，眼前一片漆黑……
　　☆ ☆ ☆
　　睁开双眼，目光所及是简朴的轻纱帐，潇湘脑中混沌一片，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幕，心顿时沉了下来。朝着光亮的方向偏过头去，幽暗的灯火旁是伏案昏睡的熟悉身影，他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这人害死了季良，又害死了大哥，可为何见到他在身旁，自己会感到这般欣慰呢？
　　心钝钝地痛着，仿佛血液筋脉都被无形的利爪揉在了一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春末时节的夜晚仍有着微微的凉意，一阵晚风自微开的窗扇掠入，鸾舞忽然瑟缩了一下，身子动了动，似乎马上就要醒来。潇湘把目光转了回来，看向头上素白的帐顶。
　　些微的响动过后，略显憔悴的俊朗眉目凑到眼前，阻隔了他的视线。看到潇湘点墨般的双瞳，鸾舞露出欣喜的笑容：“醒了？”
　　“这是哪里？”潇湘偏过头去，并不看他。
　　“离恒国京城颖三十里的偏僻村子。放心，这是自己的地头。”
　　“我嫂嫂和侄儿呢？”
　　“你侄儿我带了出来，碧卿刚陪着他睡下了。袖舞公主么，自有她父母兄弟。” 鸾舞歪着身子坐在榻旁，握住他瘦得骨节突起的手，低声道，“潇湘，你大哥和嫂嫂都不在了，你今后……”
　　潇湘用力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大哥怎么死的？”
　　鸾舞沉默片刻，低声道：“一杯毒酒……”见他脸色一变，顿了顿，仍是道，“恒帝知道你兄嫂隐居之地，捉了公主和孩子，胁迫潇漓刺杀我鸾舞。后来之事，你都知道的，我……”
　　他话没说完，脸上已重重挨了一拳，未及开口，第二拳又到了眼前，鸾舞忙闪身避开。潇湘自榻上跃起，跟着扑了过来。鸾舞左躲右闪，叫了两声住手也没能让他停手，只得打起精神和他相斗。
　　潇湘虽已恢复了功力，可到底是久病之□力不支，缠斗一阵，终是被鸾舞压在了身下。
　　“潇湘……”鸾舞低喝一声，按住他挣扎的手脚，喘息片刻，忽地伸手托住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潇湘怔了怔，用力咬住。血腥弥漫，鸾舞痛哼一声，却不管不顾，用力撬开他的牙关，将舌头挤进温热的口腔。潇湘双目血红，毫不示弱，也伸出舌尖，反吻了回去。
　　渐渐火热的欲望侵蚀了整个身心，两人厮扯翻滚，衣衫尽褪，股间的硬物互相碰撞，擦起阵阵火花，都毫不示弱，极力想将对方压在身下，竟如打了一场硬仗。最后还是鸾舞占了上风，潇湘被他压制住，动弹不得，索性放松四肢，仰躺在地，大口喘息着，任凭鸾舞在自己身上啃咬吸吮，将他抛上风头浪尖，在空中飘荡，虚弱地寻不到着身之处，忍不住便呻吟出声。
　　鸾舞慢慢放开桎梏，小心地吻着他瘦削的肩头、锁骨，一点点蜿蜒向下，在腰肋间停了下来。原本宽肩窄腰的柔韧身躯如今只剩了皮包骨一般，胸腹间能清晰地看到两侧突起的肋骨，整个人瘦得让人心疼。
　　他抱住微微泛着粉色的腰身翻转身子躺下，让潇湘压在他身上，抬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哑声道：“潇湘，我欠你两条命，今日便血债肉偿吧！”
　　潇湘微微喘息着，忽然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咬着牙道：“你偿得清么！如果你让我哥杀了你，他又怎么会死！”
　　鸾舞并不辩解，只含笑盯视着他，一向沉静若水的星眸里满是盈盈春色，荡人心魄。潇湘心头一震，毫不客气地翻身而起，分开他的双腿，全无前戏，直接刺了进去。鸾舞惨叫一声，自己立时用手捂住了嘴，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
　　潇湘并没注意他的神色，在进入的一瞬，他的四肢百骸连同魂魄都在大声叫嚣着，忍不住挺动腰身，渴求更深的包容。律动带来的快感无边无际，他大力冲撞着身下的躯体，看着鸾舞股间不断流出的红艳的鲜血，他的心头有着疯狂的快意，心痛到极处，身体却享受着极度的欢愉。潇湘已不知道此时的自己究竟是痛还是快乐，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彻底洗去过往的一切苦痛悲欢。
　　云过雨歇，两具修长矫健的□身躯仍是紧紧贴附在一起，手臂相拥，耳鬓厮磨。
　　鸾舞将潇湘抱睡到自己臂弯里，侧转身子看着他，嘴角勾起，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泪水和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鬓边的发，一缕缕的发丝紧紧贴在额角。细长的指尖拨开发丝，鸾舞吻了吻他红艳的唇，轻轻道：“潇湘，原谅我吧。咱们重新开始……答应我。”
　　潇湘微闭着双目，长睫颤了颤，并不答言。
　　“潇湘，我会替你报仇！”
　　“我自己会报仇！用不着你操心！”潇湘说着背转身子，下一刻，后背落入了暖暖的怀抱里。温柔的声音在耳际流淌：“那好，潇湘，咱们来做个交易，我替你报仇，你助我灭了恒国。”
　　潇湘冷笑：“我明庄做生意可没有白出力的！”
　　“昨日说过了，都依你……”
　　次日醒来时已日头高起，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潇湘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已经清理过，换上了清爽的衣服，床铺也已干净整洁。
　　妈的，鸾舞这次总算还像个人！他低低骂了一声，细细回味昨晚的旖旎情状，忽然有些脸热。
　　正思量着，鸾舞推门走了进来，见他醒了，微笑着走到床边要扶他起身。
　　“走开！”
　　潇湘正不知如何面对他，哪里还能让他碰触，忙用力推开了他。谁知鸾舞被他这一推，竟是站立不稳，顺着床边滑倒在地。潇湘愕然，起身下了榻，一边穿着外袍一边斜着眼看他，心道这人一向身强体壮，怎么这会儿还禁不起自己一根手指头，莫不是自己恢复了内力，功夫大胜从前了？想想却是连自己也不相信。
　　只见鸾舞一脸尴尬，慢慢爬起身，磨蹭着到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低头喝下。

　　知心

　　潇湘整理好衣服，慢慢走了过去，到了鸾舞近前迟疑片刻，终是脸皮子薄些，没好开口，转过身子走出门去。却没见着身后那人握着茶盏的手青筋爆起，咔的一声轻响，白瓷薄胎的杯子猝然碎裂。
　　碧卿正赤着上身在院中劈柴，抬眼看着他冷哼一声，目光中比平日里又多了一丝轻蔑之意。潇湘哪里受过这气，顿时火起，自己寻到厨房，进了门便见到桌上有一碗稀得见底的米粥，端起来便要喝。嘴巴还没碰着碗边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粥碗劈手夺了去。
　　潇湘一愕，转头见是碧卿，正要发怒，他已自灶上笼中端了几碟点心和一碗金灿灿的小米粥重重顿在饭桌上：“这是你的！”
　　潇湘腹中早已饥了，看着各色的包子、米糕食指大动，也不客气，坐下便吃，入口温热爽滑，心中暗赞。罢了，看在他诚心悔过，便原谅了他也无不可。
　　可待他吃饱喝足再回去时，鸾舞已不在房里。潇湘也不想去他屋里寻找，只管自己拎了把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耳旁听着劈柴的声音带着狠劲，一声响过一声，以至于他迷迷糊糊的只觉着这斧子下一刻便要劈到了自己头上。
　　午时吃饭，桌上果然又是几个色泽诱人的菜点，潇湘不由赞道：“几日不见，厨艺可见长了啊！”一抬头见鸾舞正端着早上剩的那碗稀粥喝，冷冷道，“做什么呢？这会儿就装穷了？咱话可说在前头，我明庄接生意，向来是中原暗门里价钱最高的，付不起银子咱们可不伺候！”
　　一旁的碧卿啪地拍上桌子，跳起身怒道：“你把主子伤成这样……他只能喝……”话没说完，已被鸾舞厉声喝止：“闭嘴！坐下！”碧卿不敢再说，一边坐下还拧着脖子恶狠狠拿眼剜他。
　　潇湘盯着鸾舞，见他神色如常，身上也并不似有什么伤处，很是疑惑：“鸾舞……”他刚刚吐声，忽然想起昨日夜里两人身体连接处不断溢出的鲜血，心头一紧，讷讷道：“昨晚……”
　　对面这人却垂下眼皮，淡淡道：“吃饭。”
　　这一整日，两人便再没机会谈论此事，鸾舞一直忙碌着，不时有外人到来，和他关了房门密谈，再加上碧卿一直虎视眈眈守在一旁，最后他连一句询问的话都没能出口。
　　天刚擦黑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黑面黑袍黑色大斗笠。
　　碧卿似乎与他极为熟悉，笑嘻嘻将他迎入厅中，端茶倒水一通忙乎。潇湘极少见到他这般殷勤地招呼一个人，不由仔细看向来人。
　　这人连喝了三碗凉茶，揭下面具，朝潇湘笑嘻嘻行下礼去，却是跟随李青劫了他回恒国京城的韩七。他不觉目瞪口呆。
　　“我已领了差事，要去军前一行，正好可以带着你们同行。”韩七说着跟了碧卿去见鸾舞。
　　潇湘一个人在厅中愣了一会儿，很是稀奇，便想跟着去听个究竟。碧卿正守在鸾舞门外，见他过来伸臂拦住：“韩七在给主子疗伤。”
　　潇湘已大致知道了鸾舞的伤处，脸上微红，后退两步，背转身子望着院中草木，听凭身后两道利剑般的目光直刺向他的后脊，也不再言语。
　　“伤势不轻。”屋内传来韩七担忧的声音，“你们前日这一闹腾，京里都炸了锅。恒帝已派出几路好手，四下追缉。扮作随从离开原本不难，如今却要乘坐马车，倒要想个万全之策。”
　　鸾舞低低回了一句什么，韩七惊道：“万万不可，若是一路骑马奔行，只怕会大损您的身体！韩七即便舍了这身皮囊，也不能让主子冒此大险！”
　　很快，鸾舞做出了决定：“好，准你离开恒国。一切安全为上。”
　　屋内静了下来，潇湘忍不住回头看去，正见着碧卿手按刀柄瞪视着他，神色不善。他耸耸肩，低声道：“你若真是不爽，尽管来一刀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么？”碧卿目光凶狠，一步步逼了上来。
　　潇湘并不闪避，见他将刀子压到了自己颈上，却是下不去手，不觉微笑：“碧卿，如今你主子与我不过是东家与伙计的关系，我明庄为你鸾国效力，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他顿了顿，敛去笑意，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家主子和一个男人……会有结果么？”
　　碧卿的脸色阴晴不定，手上慢慢松了，恨恨道：“你可知道，为了你，我鸾国多年布下的暗桩毁于一旦。今儿韩七也要露了行藏，你……”
　　“你们在做什么？”房门处忽然传来韩七疑惑的声音。
　　碧卿尴尬回头，讪讪道：“我与潇湘比试一下功夫。”说着闪身后退，还刀入鞘。潇湘暗暗松了口气，能让碧卿了去这桩心事便好，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韩七叫了两人进去，各自安排了身份，接着分别给几人易容改装。扮作病弱少爷的鸾舞，扮作随身护卫的碧卿，都是惟妙惟肖。
　　到了潇湘这里自然更是驾轻就熟。“你做公子的侍从好了。”他嘴里说着，下手极快地将整个脸面妆点完毕，接着处理与肌肤的连接之处，润滑的药膏抹到颈项下忽然停下：“你……”
　　潇湘见他欲言又止，知道自己颈中胸前尽是昨晚斑驳的欢爱痕迹，也不遮掩，淡淡道：“放心，都是你家王爷弄的。”瞥眼见鸾舞歪在榻上休息，脸色不是很好，不由暗暗担心。
　　他这话一说，倒是韩七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再不敢乱动，轻咳一声，手上动作加快，迅速处理完毕。
　　★
　　既是不必顾忌到韩七的身份，事情便好办了许多。韩七手里有暗卫便宜行事的令牌，不受地方官员节制。几人商议着，临国在南，这条路定然是重兵把守，他们索性先向北行，然后再折向西去，花费不了多少时日，却是极安全的路径。
　　潇允却是不能同行，目标太大。韩七再三保证会尽快将他安全送出恒国，潇湘才答应让他留下。
　　第二日一早，韩七便弄来了一辆马车，外表看着简朴无华，里面却是锦榻软垫，舒适无比。潇湘不觉暗暗敬佩这人的本事。
　　几人按着既定路途小心行进，果然畅通无阻，很快过了最后一道边境关卡，入了鸾国境地。碧卿先欢呼一声，勒马停下车子，回头笑道：“主子，回家了，下来歇息吧。”
　　鸾舞尚未回答，一旁的韩七斥道：“碧卿，你也傻了，这荒山野岭的，要主子出来做什么？前头百十里地有个镇子，今夜再辛苦些，明早正好去那里打尖休息！”
　　碧卿呵呵笑道：“是了，险些忘了主子身子不爽……”话没说完，被韩七一拳砸在了脑门上：“蠢人！”
　　这十多日连续奔波，四人都没住店，换马不换车，白天黑夜连着赶路。韩七一直让他二人乘坐马车，不要轻易露面，以防被人看出破绽。
　　潇湘瞧了瞧对面的鸾舞，想想终究是自己弄伤了他，讷讷出声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早几日便已好了。”鸾舞低笑，凑近身道，“潇湘可是要我脱衣检验？”
　　潇湘微红着脸避开他热辣辣的视线，一句话也说不出。
　　鸾舞一笑，掀起窗上的帘子向外看了看，道：“这里已是我鸾国境内了，潇湘可是许久没来鸾国了？”
　　潇湘想了想，摇头道：“是有好几年没来了。自从在凤县任了县令，便没再出过远门。”想到一年前于凤县初遇临帝，所有事端都是从那一刻而起，或许真是应了孽缘二字。他心内叹息，从今日起，总是一辈子再不见他就是！
　　鸾舞见他神色抑郁，知道他定是想起了旧事，便岔开了话题：“如今临宝倒是这场战事的关键。”
　　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交流多是商议着如何抵御临国，攻打恒国。太子临宝在恒帝手里，临帝不会停止进攻鸾国，可同时对两国用兵，正是兵家大忌。
　　潇湘听他提起，后悔不已：“那日若是捎上临宝一起逃了，也不用费这精神了！”
　　鸾舞看着他笑道：“若是再带上临宝，怕是咱们一个人都出不了恒国国境了。”潇湘逃走，恒帝手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质临宝，不怕临帝不答应自己的条件。若是两人一同逃走，那么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天罗地网。
　　潇湘这时也想得明白了，被他笑得脸上发热，心道我这娈宠果然比不得人家正经的太子值钱！这样想着心里颇有些郁闷。正低头叹息，身上一紧，却是被鸾舞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这些日子潇湘已渐渐适应了他随时随地的拥抱，可这会儿他心情不爽，刚要挣脱出来，耳垂一痛，低哑柔软的呢喃轻轻旋入耳廓：“潇湘，无论什么时候……有我陪着你……只要你愿意。”
　　潇湘也隐约明白他待自己的情意，心头一软，张开手臂便圈上鸾舞的腰身，静了静，轻声道：“鸾舞，我哥的事，不怪你。我会亲手杀了恒帝替他报仇……”蓦然，带着掠夺的吻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口中。
　　马车在林中辘辘行进，夜风猎猎，冷月高悬。
　　潇湘渐渐放松了身体，由着他亲吻抚摸，撩拨着自己心底渐渐泛滥的激情……当鸾舞温柔地进入他的时候，潇湘竟然感觉到自己漂泊无定的心忽然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实安定，不觉更加用力抱紧了他。牙齿咬着唇肉，极力阻止自己抑制不住的呻吟，身体轻轻颤栗着，一点点感受着从尖锐的疼痛中喷薄而出的极度快感。
　　宛如一坛烈酒，仰颈灌下，四肢百骸已皆非自己所有……
　　随着马车行进颠簸的节奏，鸾舞一次次更深地嵌入他的身体，舌尖舔舐，用力撬开他紧紧咬着下唇的牙关，深深地吮吻纠缠，将身下人浅浅的低吟全都吞入了腹中。脑中白光乍现的一刻，郑重的誓言飞掠而过，此生此世便是再难再苦他也要全心护着这人……

　　实意

　　三日后，几人顺利回到鸾国都城，鸾帝早得到通禀，命鸾舞速速入宫见驾。他前脚刚迈进殿门，就被父皇急步上前握住双肩，用力晃了晃，连声道：“舞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鸾国有你担着，便可无忧了！”
　　此时临国军队已自恒国境内全部撤出，开始分兵西进攻打鸾国，虽然派出的不是其精锐之师，鸾国也不得不分心应战，在加上恒国的大军也已重新压至边境，整个战事对鸾国极为不利。
　　鸾舞不及休息，已开始在御书房协助鸾帝和太子弟弟处理政事，偏又不许潇湘离开。潇湘无奈，只得充作侍卫守在他身旁。
　　鸾帝身子不适，先回寝宫去了。他早命人将最近时日的重要折子都取了来给鸾舞过目，相关的大臣也都宣在外殿候着，以备随时询问。
　　朝野内外对晋王鸾舞的归来都极为兴奋，以至于有几位大臣前来晋见，一时激动错将他称呼为太子殿下。鸾舞微笑着摇头，只当作个笑话，随口安抚出了错的官员。过了片刻，他的太子弟弟便起身告辞，鸾舞打了个招呼，也没起身相送。
　　潇湘无意间瞥到太子临出门前讪笑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恨意，不觉有些疑惑地看向鸾舞，见那人只顾伏案读着折子，一边与身旁的大员商讨对策，全没注意到他这个弟弟的危险心思。
　　日头落了山，各位大臣都回府去了，殿内总算没了外人。潇湘勉强爬到屏风后，直接瘫倒在软榻上，睡了过去。他自大病之后，身体一直未能好好调养，虽是恢复了内力，却总是觉得倦怠不适，这些日子又连着赶路，已是劳累过度，早受不住了。
　　过了片刻，鸾舞发现，过来撩起帘子看了看，给他小心地盖上薄毯，又摸了摸他凹陷的脸颊，喃喃道：“是我疏忽了，该早些让你休息的。”
　　一批批的折子被内侍收走，夜色深沉，鸾舞也有些支撑不住。鸾帝听说他仍在忙碌，很是心疼，命内侍传话，让他务必回去休息，鸾舞便叫醒了潇湘带他回到自己的寝宫。他这些年襄助国事，已极少回晋王府居住，这里原本算是名副其实的太子殿了。
　　内侍喜宝是自小跟着鸾舞的，见他回来喜极而泣，上去便抱住了他的腿大哭，被他主子直接踹了个跟头，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我这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潇湘顾不得细看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眯着困倦的双眼苦笑道：“难不成你让我住在这里？”
　　鸾舞除下外袍，斜眼看他：“怎么，潇湘还怕我吃了你么？”
　　潇湘早昏昏沉沉地模糊了意识，他打着大大的哈欠，直直倒在了宽大的床榻上，声音都不清楚了：“好……吃了你……”
　　鸾舞忍住笑，强打精神拉他起来，和喜宝一同扶着他去了里间的浴房，直接扔到了水里。潇湘被呛得喝了几口玫瑰花汁浸泡的热水，人倒是清醒了。两人由几名内侍服侍沐浴完毕，换上了睡袍，喜宝便要依例引着潇湘到偏殿安歇，被鸾舞摆手撵了出去。
　　他到了近前，忽然俯身打横抱起他便向寝室走去，潇湘先吃了一惊，很快便配合着他将双臂攀上他的颈项，懒懒道：“晋王殿下是想让潇湘侍寝么？”
　　鸾舞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到了床前一用力将他掷到了里头，自己也放下床帏钻了进去。
　　内室的灯火大多被宫人熄了，只在最远的角落里留了一盏极暗的宫灯，隔着重重帷幔，潇湘便是近在咫尺也很难看清眼前之人的细微神情，只一双熠熠闪光的眸子异常明亮摄人。
　　鸾舞凝视他片刻，慢慢伸臂过去，将他揽在臂弯里，用力朝自己怀里压了压，温热的唇覆上他光洁的额头，轻轻道：“睡吧。”
　　☆ ☆ ☆
　　自鸾舞去了临国为质子，边境战事便一直由大将军上官推云主持，这位年轻的主帅杀伐决断，睿智英明，不亚于沙场老将。鸾舞详细了解了各处的战况，大为放心，遂请旨将与恒临两国的战事都交给他全权处置。
　　战胜恒国并非难事，可临国受恒国所迫，步步进逼，边境屡次吃紧，已是足心之刺，不得不拔。鸾舞私下和潇湘商量，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派人悄悄潜入恒国杀了临宝，嫁祸于恒帝，再与临帝结盟，便可一举灭了恒国。
　　说到刺杀临宝，潇湘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鸾舞不愿忤逆他的意思，只得退而求其次，和他商定，明庄诸人出马，尽力救出临宝，交还临帝，能使临国处于中立便可。潇湘答应下来，迅速传书给明庄兄弟，速来鸾国相会。
　　过了几日，潇湘意外见到了自临国辗转而来的兰亭，大为高兴。他的伤势已是大好了，只是体力尚弱，不能动用武力。潇湘知道是冉东兄弟险些害了他性命，心头大怒，暗道若是再次相遇，绝不会饶过这两人！
　　恰好潇允也于此时来了鸾国，潇湘便将侄儿托付给兰亭照料，鸾舞将晋王府让给他们暂住。这处府邸是都城风景绝佳之处，占地广阔，有山有水，最适宜修身养性，是鸾舞当年被立为太子之时向皇帝讨来的赏赐。
　　鸾舞献宝一般带着潇湘在园中大略走了一圈，最后于半山凉亭之中歇息，远远地望见潇允如脱缰野马在湖边飞奔，兰亭紧随其后，一个逃一个追，当真恣意逍遥。鸾舞将身子凑到潇湘近旁，握住了他的手，悄声道：“潇湘，留在我身边吧，这园子就送给你明庄，以作安身之地。”
　　潇湘心内感激，面上却显出十二分的不屑来：“晋王殿下，您就这点家底，倾城一掷为红颜，明儿您可就要露宿街头做乞儿了！”
　　鸾舞哈哈大笑，半晌压低了声音道：“这鸾国、这天下都会是我鸾舞的，莫说只这一处园子，便是潇湘要皇后之位，要我双手奉上半个天下，我鸾舞也绝不会说个不字！”
　　“包括我潇湘要求的任何事么？”
　　“是！”鸾舞的回答干脆而坚定。
　　潇湘听闻却敛去笑容，定定望着他，一字字道：“鸾舞，但愿你将来能记得今日之诺！”
　　日子过得飞快，相处日久，鸾舞对他温柔体贴，两人又是同仇敌忾，举手投足都彰显着无言的默契。碧卿常拿疑惑探究的眼珠子瞪着他们，将信将疑。这皇宫内外怕是只有喜宝一人才知道，主子和这位潇湘侍卫夜夜睡在一张榻上，或相拥而眠，或翻云覆雨，行止间已是极为亲昵。
　　一个月后，明庄的老五梅丰、老六姚遥终于来了鸾都城，都是风尘仆仆，神色憔悴。潇湘见只他两人，奇道：“老二呢？莫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么？”崔翔一向谨慎，此次招而不至，定是有非做不可的大事了。
　　梅丰看了姚遥一眼，点头称是。潇湘想想明庄八仙，当年纵横江湖，人人敬慕，如今重聚，却只有自己兄弟四人，心中微微有些凄然。兰亭将两人迎入离雅别院，让他们沐浴休息。
　　晚上，晋王鸾舞于别院内设宴盛情款待，几人各怀心思，一不小心都喝得多了，最后都歇在了园子里。
　　翌日晨，鸾舞强撑着上朝去了，明庄四人却都睡到午时方醒。潇湘睁开眼睛，就看到潇允贴在眼前的粉嫩脸蛋，不觉伸手掐了一把。
　　“叔父又欺负允儿！”潇允噘着嘴巴道，“王爷临走时让允儿务必告诉你，让你仍是照旧入宫当差。”
　　潇湘答应着起身，心中却道：“照旧入宫当差？哼，做了这许多日子的侍卫，今儿起老子不干了！”
　　用过午膳，潇湘遣退侍从，只兄弟四人聚在湖心凉亭中，各叙别来情状，唏嘘不已。后来潇湘提到他替明庄接了鸾国的生意，要尽快去恒国救出临宝，梅丰和姚遥听闻显得极为震惊，此后便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眉头紧锁，神不守舍。一个下午很快过去，眼看着落日熔金，渐渐将整个湖面笼住，潇湘忽然收了笑，身子后仰，靠上了亭子的圆柱，淡淡道：“你二人有什么事情，这便说吧。”
　　梅丰和姚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梅丰自怀中摸了一物出来，慢慢伸到潇湘面前，摊开手掌。
　　“凤凰！”潇湘眸色凝住，长指轻颤，慢慢拈起，仔细看了看，忽然激动起来，“是她！这是她十岁生辰，我亲手打造之物。她在哪里？还……好么？”最后一句问话带着微微的颤音，眼睛死死盯着梅丰，生怕从他口中吐出什么不愿听的话来。
　　“她很好。”梅丰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
　　潇湘大喜，长长呼出口气，急切道：“无恙就好！小凤凰终于回来了！她在哪里？我去接她！”抬眼看到两人沉郁的面色，潇湘忽然有些明白，脱口问道：“是……临熙？”
　　“是。”姚遥耷拉下脑袋，低声道：“不仅是凤凰，二哥也被临帝扣下了，说是要见到临宝和大哥你，才会放了他两人。”

　　沉沦

　　兄弟四人回房时天已经擦黑，潇允早饿了，正吃着厨房刚送来的点心。潇湘有些心疼，忙吩咐摆上晚饭，几人刚落了座，喜宝便到了。他是晋王身边的人，地位自然尊崇，府里的管家亲自陪着他进来，喜宝恭恭敬敬给潇湘行过礼，传晋王的话请他去宫中用晚膳。
　　潇湘此时正为崔翔和凤凰的事情烦心，哪里还想去应付他，只道：“都这时辰了，不去了。”
　　喜宝不敢就回，俯近身低声道：“主子说有要紧事情要跟您商议呢，请您务必去一趟。”
　　潇湘胸口早憋着火，啪的一声掷了酒碗，大声道：“不去！老子正忙着，有事让他自己来！”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都目瞪口呆看着他。喜宝这些日子早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再劝下去怕是自己得爬回宫了，忙唯唯诺诺答应着退了出去。
　　潇湘挥退仆佣，关上房门，回身看了看三位兄弟和小侄儿，道：“吃了饭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起程。”
　　几人都答应着低头用饭，兰亭见小潇允神色间有些惊惧，忙将他抱到自己腿上，道：“允儿乖，叔叔们都出门去，你在家好好陪七叔玩。”
　　方才几人已经议定，明日一早潇湘便和梅丰、姚遥前往恒国，兰亭身体未复，留下照看潇允。本打算和鸾舞商量着动用些鸾国暗部的力量，小心行事。可如今临帝以他明庄兄弟为质，救人一事已成了明庄的私事，却不好再请鸾舞帮忙了，火速救出临宝已是当务之急。
　　夜阑人静，偶或呼啸而过的疾风使晋王府空旷的院落更显得阴森可怖。壁上的夜明珠被轻纱覆住，淡淡的柔光将一室繁华蒙上不真实的面纱。
　　潇湘心绪烦乱，翻来覆去睡不着，偏过头看到窗外张牙舞爪的树影，恨恨骂道：“妈的！没事搞这么大的园子做什么！”
　　忽然，房门被推开，有人轻轻走进来，又小心地关好门。潇湘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走近，阖上眼一动没动。
　　来人到了床前，挑起床帐看了看，掀开被子便睡了上来，将潇湘朝里面拱了拱。潇湘也不睁目，稍稍挪了挪身子，不耐烦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这人低笑：“你怕是忘记了，这是我鸾舞的晋王府！”
　　潇湘一愣，心道可不是，把这茬给忘了，这人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不由放缓了语气，道，“去你自己房里睡。”
　　鸾舞不接他的话，却道：“今儿怎么没去宫里，我想你得紧。”说着将脸凑到他颈旁蹭了蹭，“没有你陪着，做什么都不能用心。”
　　潇湘伸手将他的脑袋推到一旁，冷笑道：“晋王殿下真会开玩笑，您还是请您的王妃陪着吧。”
　　“你……知道了？”鸾舞转回身子平躺下来，低声道，“是父皇上年给我定下的，平南王的小女儿，后来我去了临国作质子，这事儿就搁下了。”
　　潇湘不过是随口一说，听他认了，倒是一愣，暗道你果然有了王妃。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一空，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再想想鸾舞曾是一国太子，年纪也不小了，就是有王妃也是平常事，便平心静气道：“早些睡吧，明儿还要早朝。”
　　他的镇定使鸾舞惊讶，他又是好奇又有些不满：“你……不介意？”潇湘也不答话，翻个身自去睡了。
　　鸾舞见他确实并不在意，不由在一旁叹息，过了一会儿贴过身去，圈住他的腰身问：“那么你今日的烦恼是为了临熙了？”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又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就动身。”鸾舞在临国也必是遍布暗探，知道临熙对他的逼迫并不奇怪。既然他开口问了，也没必要隐瞒行踪。
　　“哼！看来是我今晚来得及时，要不明日可就见不到你了！”鸾舞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不快。
　　潇湘淡淡道：“这点小事不敢劳动晋王大驾……”话没说完，揽在腰上的手突然收紧，耳朵被狠狠咬了一口，含着愠怒的声音涌入耳内：“好，潇湘！算你狠！”
　　潇湘忍住耳上的麻痛，身子一动没动，他心里不知为何憋闷不适，压根儿不想面对鸾舞。
　　“潇湘，你救出临宝……会回来的吧？”身后微哑的声音里含着一丝不确定。
　　沉默片刻，潇湘慢慢转回头望着他，那双近在眼前的黑亮眸子里尽是患得患失的犹疑，他不觉心头微热，侧过身来亲了亲他的唇，道：“会回来的，我还要看着你娶太子妃呢！”话一出口，心中已恍然，太子妃……原来自己是在意着他将要有太子妃么？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回来？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也就仅只于此吧。
　　鸾舞得到他的承诺却很开心，一直紧张的情绪忽然放松下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潇湘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语含调侃，“今夜，我要在上面。”
　　黑亮的眸子里光芒一闪便被眼帘遮住，鸾舞踌躇许久，刚道了声“好”，立刻被潇湘压在床上，放平了身体。上次的惨痛记忆突地袭入脑中，他全身都似乎僵硬了，双腿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腰部扭动，无意识地躲避着这人的碰触。
　　潇湘心中暗笑，将他的双手手腕按在头顶，又扯下他腰带缚住。
　　“你做什么？”鸾舞挣动两下，声音里有着莫名的惊惧。
　　“怎么，你不愿在下面么？”被他威胁的声音镇住，鸾舞不再说话，身体却仍然紧绷着。
　　潇湘见他紧抿着唇，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几乎要忍不住笑意，忙低头含住了他的耳垂，在唇舌间细细舔舐。褪尽衣衫，手掌轻柔地滑过细滑柔韧的肌肤，身下虽是养尊处优的身体，却是腰臀鲜明美丽，结实而没有丝毫赘肉，这样的身体是如此诱惑人心。
　　细长的手指在腰腹间逡巡揉捏，状似无意地扫过□，鸾舞受不得他的刻意撩拨，身体颤栗着弓起，更像是无声的邀请。潇湘忍不住分开他的双腿，挺身冲进了他炙热的身体，紧致温热的包容感觉让他舒服地低低抽气。
　　潇湘略显粗暴的索取到底弄痛了他，身下低哑的呻吟中夹杂着一些痛苦的单音，惨淡的一幕在眼前闪过，潇湘立时停下了动作。
　　鸾舞感觉到他的迟疑，双腿缠上他的腰身，仰起颈项吻上他的唇，迷蒙的墨瞳中是深沉的欲望和满足：“潇湘……我喜欢……”
　　这样一个强势高傲的人甘愿在自己身下承欢，潇湘的心头缓缓升腾起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突然间有着想将这秾艳的一刻永久收藏起来，只留给自己的冲动！
　　可是，他……并不属于自己……永远不会……
　　“舞……”潇湘叫着他的名字，一次次大力的冲撞。他闭上眼，想着那次疯狂的瞬间，鸾舞白皙的大腿内侧仿佛流不尽的鲜血，艳丽而淫迷。他猛然低头，舐咬着他的颈侧，感受着血脉的剧烈跳动渐渐与自己狂跳的心房融为一体，任凭自己的所有神志在极致的快感中沉沦……
　　月光如练，倾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似有千万个夜之精灵在舞动……
　　温热的水流渐渐淹没了身体，平息了胸中所有的燥热，舒适无比。
　　夜空如幕，凤目幽远，在浩瀚星河中游弋，潇湘让自己的身体随意漂浮在水面上，□的躯体时隐时现，肌肤柔润，在月华下显出珍珠般的光泽。晋王府的后园居然有一方露天的温泉，通体玉石砌成，不能不感叹上位者的奢侈。
　　鸾舞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长指轻轻滑动，不离那胸口的两点殷红。
　　“别胡闹！”潇湘捉住他顽闹的手指，问道：“不知你这次回来，太子之位可会有变？”
　　鸾舞拉过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适逢战乱，朝中不易大变，我还是暂为晋王的好。过几日，我会亲自去边境督战。”
　　“你这位太子弟弟……你要小心。”
　　“潇湘这是关心我么？”鸾舞轻轻笑道，“那时更换太子不过是权宜之计，二弟不是不知。等结束了这场战事，我仍是鸾国的太子，他也还是鸾国的辰亲王。”
　　潇湘见他自信而固执，也不便多说，人家兄弟间事，不是自己这个外人可以了解的，或许是他多心了。
　　“答应我，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鸾舞忽然在他耳旁郑重道。
　　“你是怕临熙不放我走么？”潇湘笑着在他胸口掐了一把，“我还舍不得你呢！”口中调笑，心里却没来由地漫过微微的苦涩。
　　“当真？”
　　“嗯……”
　　细柔的应声随着水波缓缓漾过来，鸾舞再也压抑不住小腹迅速升腾的强烈热望，呼吸不觉急促起来，他俯身吻住了潇湘，一只手顺着后脊快速滑了下去，毫无防备地刺入紧窄的甬道。
　　“混蛋！”
　　潇湘怒喝，在水中打了个转，立起身一拳击出，被偏头躲过的鸾舞捉住。鸾舞微微泛着血红的眸子紧紧盯视着他，片刻的胶着后忽然大力翻过他的身体，扭住他挣扎的双臂按在背后，□的欲望抵在他的后腰上。
　　“给我……潇湘……”嘶哑的低语顺着后颈滑下，整个脊背都被掠夺般的啃咬燃起燎原的火焰，潇湘低低喘息着，忽然脱出双臂，向后反手抱住他的后颈拉近，昂起头吮住他的唇瓣。
　　受到鼓励，鸾舞一个挺身，将自己胀痛的欲望深深埋入他的体内。
　　“啊！”短短的痛呼被狂热的吮吻吞噬，渐渐堆积的快感替代了初时的疼痛，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硬物两次咆哮着倾泻而出时，潇湘已经酥软得没有任何力气。
　　“唔……不要了……舞……”他虚弱地讨饶，头枕在鸾舞的肩上，乌发湿湿地搭在两人的肩背上，腰身被鸾舞牢牢禁锢在怀里，身后的男人仍是无休止地在他体内冲击，两人身体相连的部位在水流的激荡下嘭然有声，体内的敏感点被一次次擦过，性感无力的呻吟从薄唇溢出，淫靡而魅惑。
　　汗水与泉水，交汇在火热激情的暗夜里……
　　天色将明，精疲力尽的两人才在湖边的暖阁内相拥而卧，不多时，喜宝悄悄进来，低低声音道：“主子……该上朝了……”

　　救人

　　潇湘和梅丰、姚遥离开鸾国，并没直接去恒国，而是绕道鸾临两国边境的凰山入了凤县。临国大军已全部从恒国境内撤出，以澜江为屏障，暂时驻守在凤县、青州两处，此时，大元帅钱朗正是在凤县候旨。
　　他明庄中人，杀人救人或许不难，可救人之后再将临宝这么个大活人长途跋涉安全送回临国却是不易。潇湘想到上次韩七救自己离开恒国的手段极为缜密，便想着来求助于钱朗。他曾听闻，钱朗是当年与陆明齐名的谋士，那么，对于救回他未来的主子临宝，必会施以援手。
　　到了县衙，军士通禀进去，却是许久都没有出来。正是午时，夏日里的太阳热辣辣地攀在头顶。守门的衙役是他从前的属下，忙将他让到院中树荫下候着。
　　他做这凤县县衙的主人整整五年，如今却是作为客人在此等候传见，心中不由感概。院中陆明亲手栽种的几棵果树已枝繁叶茂，樱桃滴红，杏儿垂枝，引人垂涎。
　　多半个时辰过去，直到潇湘已对这次会面不抱什么希望，钱朗却忽然传见，并指明只他一人入内。潇湘吩咐两位兄弟自去客栈休息，自己整整衣冠，抬步入内。
　　一踏进书房，清凉舒适的气息扑面而来，桌案后却空无一人。他目光扫视，这才发现，屋子四角都放置着冰块，钱朗正在窗下的竹榻上假寐。
　　“妈的，这人在屋里好享受，却让老子在外头做烤鱼！”他一边腹诽，一边行下礼去：“潇湘见过大人！大人安好！”
　　钱朗睁目，瞥了眼面前躬着身子的人，慢条斯理道：“免礼吧，潇湘大人如此多礼，本官怎么受得！倘是不小心累着您，到了陛下面前我钱朗可不好交待了。”
　　潇湘对他语中的讥讽不以为意，直接说明来意，想借临国暗桩的助力救回临宝。
　　钱朗听了微微地哂笑：“明庄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还需要旁人帮手么？”
　　“一切以太子殿下安危为上，还请大人出手相助。” 钱朗听闻却阖上眼，再不理睬。
　　潇湘候了一盏茶时分，心知今日多半是要空手而归了，躬身道：“既是如此，潇湘不打扰大人了，这便告辞前往恒国。”
　　“站住！”钱朗慢慢起身，递过来一块玉牌，“救出太子殿下，此物务必归还！陛下信你，我却是不信！”
　　潇湘欣然谢过，收好玉牌，小心记下联络的名址，辞了出来，心道这人平日里极为小气，遇到大是大非却也不算含糊。
　　☆ ☆ ☆
　　一路无话，兄弟三人于这天日落前赶到了恒国的都城颖。潇湘立在高大的城墙下，仰望这座百年古城，心底有着淡淡的苍茫和悲凉，青砖巨石见证了金戈铁马的乱世，他相信不久之后还会再次亲眼目睹一个国家的灭亡。
　　凭着钱朗的玉牌，在约好的半山亭见到来人袅娜的身影，潇湘大吃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事情已败露。反是对方先咯咯笑道：“潇湘大人，怎么不识得奴家了？我可是冲着钱大人的令牌来的。”
　　潇湘松了口气：“萧九姑娘，没想到会是你。”这个娇媚爽朗的女儿家，和那位擅长易容之术的韩七，都隐身在恒国的暗部，却是分属两国的奸细！
　　萧九美目流转，娇声道：“哟！您的意思是咱们女儿家做不得这份差使么？”
　　潇湘知道与女人较真是最愚蠢的事情，轻咳一声，转了话题，给她介绍自己的两位兄弟。
　　依照周密的计划，营救临宝的行动非常顺利。梅丰、姚遥假扮刺客，吸引了皇宫中大部分的侍卫，潇湘悄悄处置了清风阁周围的护卫，潜了进去。
　　临宝正在榻上安睡，床前坐着的锦衣少年人却让潇湘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抬起眉，清秀的脸庞上笼着厚重的寒霜：“主子在哪里，我自然就会在哪里。”
　　潇湘见他额上青紫犹未褪去，心知多半是他自己偷偷来救临宝，却身陷于此，这会儿也顾不得对方强烈的敌意，急声道：“池阳，我是来救你主子的，快跟我走！”
　　池阳却坐着不动，冷冷道：“潇湘，你是替鸾国来的，还是为临国？”
　　“自然是临帝让我来的。”潇湘怕他犯了倔，只得好言劝道，“你不信我无妨，先带了太子殿下离开这里再说！”
　　自密道中出了皇宫，外面早有车马候着，天不亮便出了城。这次却是一路西行，沿途都有人接应，很快到了鸾国边境。
　　本打算顺着恒国边境向南进入临国，可鸾、恒两国之间战火如荼，寸步难行，一行人只得先入了鸾国境内，重新安排人手，不停地来回穿越鸾国和恒国边境，步步小心，向临国靠近，这一路行来却是出乎意料的顺畅。临宝大约是受了惊吓，精神一直不是很好，池阳一路哄着他坐在马车之中，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凤县已隔江相望，众人下了马，见到江边守候的船只都松了口气。
　　池阳刚把昏睡着的临宝抱下车，萧九突地一把将车夫扯下座位，掼在地上，冷声道：“到地头了，朋友还不露个脸么？”
　　这车夫愣了愣，爬起来理好衣服，哈哈大笑：“九妹，真是服了你！也就只有你才能识破我韩七的真面目。”
　　见是韩七一路相送，潇湘心下恍然，上前郑重道了谢。
　　韩七从囊中摸出他遗落的霜梅刀递了过来：“此次重入恒都，顺便取了此物交还大人。”潇湘伸手接过，眼窝一热。这家传之物，总算是回到自己手里，可这刀子的另一个主人却已不在人世。此仇，不共戴天！
　　大伙都上了船，韩七解开缆绳，忽道：“九妹，你可愿随我而去？”
　　萧九怔了怔，很快垂下眼睫背转了身子，默默整理船上的物品。韩七手中紧紧握着粗大的缆绳，目中满是眷恋和期待，候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叹，道：“九妹，珍重！”
　　小舟划入碧水，渐行渐远，晨曦中的江岸已成一线。萧九终于慢慢转身，抬头遥望过去。从此一别，天地悠悠，可能再寻到如那人般深情的凝眸？潇湘只见着茫茫天际只余她瘦小的身影，如离群之雁，孤寂落寞，心底叹息，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解劝。
　　☆ ☆ ☆
　　临国的都城南城，繁华似锦，宫墙内更是灿若仙境。
　　华丽的宫殿内，一身鹅黄睡袍的女子斜倚床头，百无聊赖。侍女卷起珠帘，挑开帷幔，窗外月光如水，碧池鳞波。
　　“夜深了，公主殿下……”
　　“都说过了，我不做公主！叫我凤凰！”
　　“是，凤凰公主！”身旁的侍女抿着嘴笑道，“可陛下已下了旨，您是咱们临国唯一的长公主。再说，这宫里大小事情如今都由您作主，没个名份又怎么行？”
　　“名份……”凤凰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喃喃道，“我是想有个名份，可不是这个公主……”
　　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海义大人有要事求见。
　　这位锦衣卫丑部首领最近往公主跟前跑得勤快，与内外人等都熟识了，听公主说了声请，人已迈步入了殿中：“公主殿下，潇湘大人回来了。”
　　潇湘一行来到南城已是午后时分，一入了宫便被临帝在御书房宣见，可他一个人在殿内等到天色暗了，也不见临熙过来。好容易海义来传口谕，让他自去寝殿用膳歇息，皇帝大约是不能过来了。
　　“海义……”潇湘很有些窘迫，讷讷道，“既是如此，我能否去锦衣卫房中……”
　　海义摇了摇头，皱眉道：“太子殿下精神不好，一直哭闹不止，陛下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这种时候，你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潇湘无奈，只得随着他向寝宫走去。一路询问崔翔和凤凰的情况，崔翔自是无恙，说到凤凰，海义支支吾吾地让他只管去问皇帝。
　　潇湘心事重重，晚饭随便吃了两口便命人撤了下去。接着，有内侍进来点上熏香，潇湘看着殿角铜兽炉中香烟袅袅，渐渐弥散开来，恍惚间皆似曾相识，心中忽地沉了沉，莫不是一切又都回到了从前？
　　这一路紧张劳顿，回到安全之处，全身都立时放松了下来。隐隐的担忧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勉强让自己清醒着，可疲累倦乏仿佛自骨缝中渗出，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精气……
　　鸾舞这些日子督军作战，已渐渐挽回颓势，待临国撤了兵，攻下恒都颖城指日可待。
　　月西沉，意识渐渐朦胧，那人闪着一向狡黠的目光，笑着道：“潇湘，做我的皇后！”有力的手臂自身后抱住他，轻轻地吻上他的颈项，将小巧的耳垂含在唇齿间逗弄，两手趁机探入衣领，抚摸着他胸前的红果，拉扯着他的衣衫……
　　潇湘一边笑着骂他卑鄙无耻，一边热烈地回应着，身后那人被他的热情感动得呻吟出声。
　　这醇厚柔和的声音却在刹那间如钢针刺破耳鼓，所有意识如覆水重收，倏地聚集起来，潇湘猛然睁目，看清眼前这人的面目，惊呼出声。
　　“皇上！”

　　报仇

　　看清抱住自己的人竟是临熙，潇湘心头大惊，猛然将他推开，愣了愣，先跪下行了大礼：“皇上！小人已遵命救回太子殿下。”
　　临熙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道：“起来吧。”潇湘略一犹豫，将手放入他的掌中，顺从地让他拉起。“潇湘，你已不愿在朕身边为臣了么？”临熙点起灯火，添上熏香，转过身注视着他。
　　浅淡的灯光下，这位帝王一向温润的面容颇显憔悴。仅数月不见，潇湘竟然发现他的鬓角似乎已见着白发，心中不由有些酸涩，这些日子，他必是时时担心着临宝的安危，不得安寝吧。他垂下头，低声道：“皇上，太子殿下已安然回宫，请您准我带着二弟和凤凰离开。”
　　“离开？”临熙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谁都能离开，只有你不能！你敢擅离此地，我即刻助恒国灭了鸾舞！”
　　潇湘身子僵住，心忽的沉了沉，他一直担心的状况仍是发生了，临熙果然不愿放自己离开。
　　临熙抬起手，五指轻轻插入他柔顺的黑发揉了揉，唇凑到他耳旁，轻轻道：“你日日与鸾舞风流快活，也曾想过我么？”听到他嗓音中含着些微的苦涩，潇湘刚要偏头避开，不料临熙忽然扣住他后脑，咬上他的耳尖。
　　一声短促的痛呼脱口而出，他挣扎着想要避开，全身却似忽然失了力气，竟没能脱开临熙的禁锢。他惊愕地望向墙角吐着熏香的铜兽，身体慢慢虚软下来，刚升起愤怒的意识陷入混沌。身体被放倒在床上，唇被大力吻住吮咬，唇齿间满是强势的男子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
　　“潇湘……我说过，你不要想离开。”伴着喃喃低语，手掌抚上他细致的腰线，冰凉的指尖慢慢探入衣下……
　　烛火突地跳了跳，一枚银针自半开的窗扉处射入，无声地刺入临熙的后颈，他身子晃了晃便跌倒在榻上。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手按窗沿，轻盈地跃了进来。她伸鼻嗅了嗅，嘟哝道：“迷魂香。”随即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在潇湘鼻下晃了晃，轻轻叫道：“大哥！大哥！”
　　潇湘慢慢醒转，神思仍是有些恍惚：“凤凰，你怎么在这里？你二哥呢？”
　　“大哥，对不住，小妹知道你有许多疑问……都是我对大哥不住！”凤凰扶他起身，见他兀自瞧着在一旁昏睡的临帝发呆，苦笑道，“小妹擅自闯入，大哥莫怪。今日有机会让大哥选择，你是愿意留在宫里还是……离开？”
　　“凤凰，我会离开临国，你二哥呢？咱们快些走吧，有什么话容后再说。”这临国的宫殿，带给他无比的压抑和困扰，临熙的逼迫，又令他惊惧惶然。此时，他满心里只想着远远逃离。
　　凤凰点头，却不移步，垂目好半晌，似是下了决心，抬头道：“大哥，我喜欢了临熙，请大哥准我留下。”
　　潇湘大惊，颤声道：“你……你喜欢他？他……”
　　“是，大哥。我知道皇上不会喜欢我，可我……只想留在他身边，能常常见到他就好。我会给他研制解药，尽力延长他的寿数。”
　　见她娇艳的脸上尽是虔诚和期待，潇湘也不忍苛责，只得道：“小凤凰，这是你自己的心意，大哥不会拦着你。好好照顾自己，今后若想回来，明庄永远都是你的家。”
　　殿门被轻轻推开，潇湘倏地回身，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清朗的月光。
　　“是海义大哥，海义会送大哥和二哥离开。”凤凰回头看向殿门处，握住他的手，轻轻道，“大哥，这是你自己选了的，小妹求你，再不要回来！”
　　海义将潇湘和崔翔悄悄送出了南城，临别，潇湘抱拳道谢，正色道：“海义兄弟，是我连累了你。请你回禀皇上，潇湘此去，只带着兄弟择地隐居，不会去鸾国，务请皇上多多保重龙体。”
　　此时，鸾国与恒国交战正处于关键时刻，他实不愿鸾舞因为自己而受到临熙的胁迫，不如便带着明庄兄弟去恒国伺机报仇。
　　“替我照料凤凰……”
　　听闻这最后一句嘱托，海义的神色忽地有些黯然，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 ☆ ☆
　　潇湘离开临国后，派梅丰兄弟去鸾都晋王府悄悄接了兰亭和潇允离开，自此，明庄众人便销声匿迹，再无消息。
　　鸾舞是在战场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不由跌足长叹，大骂潇湘忘情负义，不守然诺，随即化愤恨为力量，倾举国之兵挥军东进，一路之上攻城掠地，血染黄沙，战况极其惨烈。
　　不久之后，鸾舞与临熙结盟，共灭恒国，瓜分疆土。数月之后，恒国兵败如山倾，两国的先头部队已逼近恒都颖城。
　　城中早已人心惶惶，任他皇亲国戚、高官权贵、大富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悄悄收拾细软，寻机离开。恒帝无奈，只得下旨撤出都城。不料，未及收拾停当，一夜之间，颖城已被鸾国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消息传开，宫廷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颖城一隅小小的院落里，秋末的微风依旧奏着落叶的哀歌。潇湘倚在院中的贵妃榻上，听着兰亭详细叙说着鸾军的战况，清隽的眉宇轻轻扬起：“好！鸾舞来得够快！他既是想先得了颖城，我便送了给他！”
　　梅丰很是不解：“大哥，其实咱们要取恒帝的性命也非难事，何必要费这力气？”
　　“哼，一刀下去，岂不是便宜了他！”潇湘咬着牙冷笑道，“我要让他亲眼看着国破家亡，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鸾国军队气势如虹，一刻不间断地攻城。到了午时，守城的恒国将士渐渐抵挡不住，正飞报宫里，请求援手，忽地轰然大响，城门被人打开了。
　　黑盔黑甲的鸾国铁骑潮水般涌入，迅速占领了城中的几处要地，困住了宫城。几处密道都被严密看守着，很快捉住了打算便衣逃走的恒帝。
　　待傍晚时临帝与鸾帝同时入了城，正见到鸾舞在勤政殿前摆了刑场，逐一斩杀恒国皇族中人。恒帝被扭住臂膀，强行按在他身旁的大椅之中，亲眼目睹着亲人子弟一个个在自己面前辗转哀号求饶，却是无能为力，最后仍是不脱人头落地的命运。
　　“鸾舞，我恒起战败，杀剐存留任凭于你！可你这般行径，岂非禽兽不如！”恒帝怒吼着，奋力挣扎。
　　“禽兽不如？”鸾舞偏过头瞧着他，淡淡道，“不知恒帝您以自己女儿为质，逼迫女婿杀人，最后又亲手杀了女婿，害死了女儿和她腹中的胎儿，能不能称之为禽兽？”
　　恒帝愣了愣，半晌低声道：“原来，你是为了他……”鸾舞冷笑一声，摆手命手下继续。
　　嶙峋高耸的殿角处，梅丰低声道：“大哥，这位晋王……倒是依足了你的心思。”
　　兰亭很有些不忍，伏在他耳旁道：“大哥，这鸾舞实在太过狠辣！这样……这样……”他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潇湘却只紧紧盯着殿前面容扭曲的恒帝，一言不发，两手握拳，指骨节间都发了白。
　　眼看着剩下的皆是妇孺小儿，鸾舞起身，命人将恒帝拉到刑台上缚住。他接过鬼头大刀，高声道：“潇湘，我今日替你报了仇！”说完便要砍下。就在这一瞬，一物忽地飞来撞歪了刀头，鸾舞愣神间，眼前一人仿佛从天而降，白光闪过，恒帝已被斩下了头颅。他凝目看去，大喜过望，手上一软，几乎握不住刀柄。
　　“潇湘！”
　　这人长身而立，素衣如雪，正伸出两指缓缓划过一滴血也无的匕首锋刃，插入靴中，回眸一笑：“多谢晋王殿下！”他旋身抱拳，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拂起又缓缓落下，潇洒已极。
　　“潇湘！”临熙与鸾舞两人同时出声迈步上前，却又同时止步闭上嘴巴，对视一眼，都看向潇湘。
　　潇湘的目光在两人面上缓缓扫过，淡然一笑，打圈一礼，转身飘然而去。隐在檐角的明庄兄弟也都纷纷跃下，跟在潇湘身后。众侍卫瞠目结舌，见自己当家的都没出声拦阻，也都不敢有所动作。于是，鸾舞和临熙两人眼睁睁看着他出了宫门，竟是谁都不愿先出言挽留。
　　勤政殿内，两国重新划定界限，将恒国一分为二，鸾国以恒国都城颖为新的京城，从此这中原大地再无恒国之名。
　　☆ ☆ ☆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春日。
　　是夜，寒星冷月，伴着颖城郊外荒山上的两座孤坟，煞是凄凉。
　　潇湘拉着身旁的孩儿跪了下去，目中垂泪：“大哥大嫂，我带允儿前来看望……”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潇允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大声道：“爹，娘，孩儿跟着叔父为学，极为勤奋。爹爹和娘亲可以放心了。”潇湘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允儿是个好孩子，将来必定不逊于你爹爹。”
　　“叔父……”潇允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两下，凑到他耳旁道，“其实允儿长大了想做个大官，能为平民百姓做些事情。在青城山时，我就给爹爹说过的。”
　　潇湘愕然，忽然间哭笑不得，自己兄弟都是做暗门生意的，没料想到了允儿这一辈，居然会有这样的志向。
　　这时，明庄的几位兄弟陆续来到，摆上供品香烛，正式拜祭。
　　兰亭是最后一个上山来的，他依礼叩拜完毕，走到潇湘身旁，讷讷道：“大哥，我来晚了。”
　　“晚些打什么紧，大哥又不怪你。”
　　“其实不是我故意来晚的，是……是……他逼着我……”兰亭抓了抓脑袋，向后瞧了瞧，不知该怎么开口。
　　“潇湘……”
　　轻柔入骨的轻唤自身后响起，就这么飘飘忽忽地陡然将他整个身心都包容在了温暖如水的胸怀里，潇湘心头一跳，脊背僵住，久久没有回转身子。

　　阋墙

　　月华如倾，沐浴着相拥的两人，一切都似沉醉在清幽旷远的温柔中。
　　“潇湘，随我回去吧。”鸾舞乌黑的瞳仁熠熠生辉，目不转瞬地凝视着他，“你不在我身边，我……想你得紧。”
　　潇湘嗤地笑出声来，扭过头去，好一会儿轻轻吐声：“我也想你……”
　　鸾舞的眉眼瞬间弯起，低笑道：“我今年夏日里就要大婚了，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一瞬间，心中恍惚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潇湘脑中有片刻的空白，所有的喜悦和满足都僵在脸上，他轻轻推开鸾舞，后退一步，勉强笑道：“晋王殿下从此有佳人相伴，还要我回去做什么？”
　　鸾舞却似怕他逃了，急急捉住他的手臂，郑重道：“潇湘，我只愿与你并肩携手，建不世功业！”
　　潇湘望着他许久，轻轻甩脱他的手，又退后一步，躬身道：“潇湘恭祝晋王殿下……夫妻和鸾……子孙满堂……”说完转身便要走开。
　　鸾舞脸色一变，抢上两步，自身后紧紧抱住他，下巴抵住他瘦削的肩头，喃喃道：“你是在意的！潇湘，你在意我娶妻生子！我很开心！你放心，只要你愿意……都交给我……”
　　潇湘任由他抱着自己，微微的潮热浸润了眼眶，这温厚的胸怀，他早已甘之如饴，到如今，实在不舍得离开。罢了！既是苍天薄待他若此，能多享受一刻便多得一刻的喜乐吧！
　　他偏过头吻了吻颈旁紧蹙的眉头，轻轻道：“鸾舞，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贵为皇储，将来是鸾国的君主，又如何能没有皇后，没有子嗣……”
　　天光渐亮，众人入城，潇湘终于随着鸾舞的车驾回了府。颖都新修的晋王府占地广阔，较从前又大了许多。鸾舞吩咐总管安排好明庄众人的居处，直接将潇湘带入自己的寝室，接着便匆忙上朝去了。
　　喜宝亲自伺候着他沐浴更衣，等到睡进宽大柔软的暖帐，潇湘舒服地暗骂一句，这小子倒知道享受！也心安理得地睡了。午时醒来，用过饭，鸾舞还没回来，潇湘便去寻自己兄弟。喜宝亲自陪着他前往，跑前跑后地伺候着，潇湘见他殷勤，也不愿驳了他的面子。
　　兄弟几人各自谈了这些日子的境况，崔翔便道，他四人方才仔细商量过，他们都呆不惯这繁华之地，决定回凰山隐居。潇湘心中明白自己于这颖城也住不久长，便答应下来。只潇允嘟着嘴不愿离开，被兰亭捉了去好言劝慰。
　　鸾舞晚上回来听说明庄众人已经离去，大为遗憾，他本想着让这几人做个帮手，没料想竟是都不愿留下。他苦着脸抱住潇湘，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可万万不能走了，潇湘，我的心肝……”话没说完，脸上早挨了一拳。
　　鸾国迁都颖城之后，恒地常有小起的叛乱发生，再加上国事繁忙，鸾舞连日操劳，一不小心竟受了风寒，先是发热几日，好些了又夜夜咳嗽不止。潇湘很是心疼，衣不解带服侍他，十多天没有好好休息，神情颇为狼狈。这晚见鸾舞睡得踏实了许多，便让喜宝到外室休息，自己也爬到床里头睡了。
　　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一个不留神竟睡得熟了，等睁开眼见到窗外的月亮正在头顶，才知道自己睡了近两个时辰了，忙爬起来看了看鸾舞，依旧睡得安稳，才放下了心。
　　这时，内室的门慢慢开了，潇湘以为是外室当值的宫人太监，心中暗恼，自己方才吩咐过不招呼不要进来打扰，这是谁人这么大胆！
　　心中想着伸手便要撩开床帐，门口一闪而逝的光亮让他微吃一惊，手停在纱帐上，他拢起了眉，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危险临近的突兀感觉，这或许是身为杀手的本能。
　　房门大开，潇湘静静躺在床上，屏息凝神，眼睛紧紧跟随着悄悄走近的黑影。外室透入的暗淡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铺在了门内的半边青砖地上。这人毫无声息地到了床前，轻轻掀起床幔，举起的短刀瞬间发出刺目的寒光。
　　床内发出一声冷笑，刺客大约没想到床上还有第二个人，稍一愣神，已被潇湘扭住手臂按在了床边，刺客一个旋身脱出掌控，手中刀仍是劈向鸾舞。潇湘手按床沿，身子腾起，双脚连环踢出，一脚踢到他的手腕，刀子当啷一声落地的同时，另一脚已扫中刺客胸口大穴。
　　鸾舞缓缓睁开眼看了看，片刻翻了个身懒懒道：“捉个小贼还这么大动静，扰我安睡！”
　　潇湘愕然，片刻后明白过来，一脚将这多日卧床不起的病人踹到了地下。
　　第二日，皇帝听说晋王府遭了刺客，下了朝便命太子前来探望。
　　鸾舞两颊凹陷，脸色青白，强打精神，被喜宝和潇湘搀扶着到厅中相见。不是重病不能起，而是昨夜被潇湘识破真相，自愿受罚，被他剥了衣服，按在床上一直做到了天明。
　　太子见潇湘寸步不离地陪着鸾舞，举止亲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回错愕的目光，心道外面传言果然不假，这人……是皇兄的男宠。
　　听太子弟弟问起刺客，鸾舞道：“一直未能提审，正好二弟来了，帮为兄问问。”他声音虚弱，说话的空又咳嗽了好几次。
　　潇湘命人提来刺客，请太子殿下亲自审问。这刺客初时一言不发，后来扛不住刑讯，说出指使者是太子。鸾舞却不容他再说下去，探身摸出潇湘靴中的匕首，手腕一翻，已深深插入了刺客的心窝，喷溅的鲜血将他素白的衣衫染得血红一片。
　　太子早惊得一身冷汗，见刺客死了，忙提起袖口擦了擦额角，微颤着声音道：“皇兄……我……不是我……”
　　鸾舞上前握着太子的手道：“二弟放心，你我兄弟相亲，哪里就能被外人离间！”
　　这位太子弟弟连声称是，惶惶然逃回宫去，潇湘送客回来，见鸾舞呲牙咧嘴正揉着后腰，不觉笑道：“敢情你装病这些日子，就只为了做给太子看这一眼么？”
　　鸾舞扶着酸痛无力的腰身唉声叹气：“我只是想让他发发善心早些来杀了我，早死早超生，免得在这世上吃苦受罪！”说着话斜着眼直瞧他。
　　潇湘哈哈大笑，上前打横抱起他便向内院走去，一边低声调笑：“晋王既然这么想早登极乐，不如把这臭皮囊舍了给我，大家快活！”
　　鸾舞挣扎不脱，被他抱着穿过了大半个庭院，府里的丫环仆役纷纷闪避，不由有些恼了：“潇湘，你无法无天了，不怕我斩了你的脑袋么？”他俊逸的脸庞被羞恼染得通红，连着身子也发了热。
　　潇湘深深凝视着他，笑而不答，进了卧房推开浴室的门，将他连人带衣服扔进了水池里。鸾舞喝了两口水，好容易爬起来，伏在池边直喘粗气。见潇湘除去衣衫进了池子，又过来扒自己的衣服，不禁怒道：“你……大胆……”满腔的怒火被对方温热的口腔直接吞入腹中，唇舌纠缠的甜蜜吮吻渐渐让他虚软了身子，顺从地由着他一件件剥去紧贴在身上的赘物。
　　热气升腾，渐渐笼住了整个空间，含着情 欲的惊喘呻吟在室内回荡，两具火热的躯体紧密贴合，抚慰着彼此的激情……
　　这次刺杀事件之后，晋王的婚事不知为何搁置下来，奇怪的是，王府内外再也无人提起。潇湘不是多事之人，虽是心中纳罕，也没专门去找人询问。只碧卿看他的神色一日厌过一日，后来索性不再搭理他了。潇湘早就知道他并不待见自己，如今自己又堂而皇之住进了晋王府，占了他主子身边的位子，招人冷眼也是意料中事。
　　又过了月余，天气渐热，潇湘多数时候便喜欢在院中纳凉。
　　这日府里出奇的安静，鸾舞上朝去了，潇湘歪在竹榻上看了会儿书便睡着了，庭院中枝叶轻摇，骄艳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投落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是那么静谧安详。
　　忽然，领口被人大力揪起，耳畔听到熟悉的狂躁怒吼：“潇湘，你害的主子还不够么？如今又要主子兄弟相残！”
　　“什么？”潇湘睡眼惺忪，完全没听明白他的话，“碧卿，又是什么好事情要算在我头上？”
　　碧卿瞪着滚圆的眼睛，怒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么？主子是因为你而不能恢复太子之位！他推拒了平南王的婚事，陛下大怒，让主子自己选择，如今二皇子要迎娶这位小郡主，这亲事一成，主子便再也不能做太子了！”
　　潇湘愣住，他瞪视着碧卿，喃喃道：“是……这样？”难怪这几个月鸾舞再也不提自己的亲事，原来他，他当真是为了自己……心底汹涌浮起的感动尚未平息，一个念头倏地闪过，潇湘猛然握住他的手臂，大声问道：“你方才说兄弟相残……又是什么意思？”

　　欺瞒

　　碧卿原本是奉命回来取一件要紧物事，方才一进院子就见到潇湘悠闲地躺在大树底下休憩，一时怒气上涌，过来斥责他几句，这会儿大约也知道自己失言了，黑着脸闭口不答。见潇湘还想再问，忙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鸾舞在哪里？”
　　“你……主子正忙着，你不要去打扰他。”
　　潇湘只觉得此事蹊跷，更起了探究之心：“已下朝了？带我去见他！”
　　碧卿挣脱开来，急急便要逃走，又被他闪身拦在面前，不由使出了轻身功夫。若论到内功劲力，潇湘或有不如，说到轻功，怕是没有几个比得上他的。碧卿使尽解数走不脱，不由停步怒道：“你拦住我做什么！等会儿主子回来，你只管问他。”
　　这时喜宝进来，传晋王的话，今日公务繁忙，暂时不回来了，午饭让碧卿陪着潇湘用。碧卿尴尬地站在一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不料潇湘却朝他一笑，忽然提起轻功奔了出去。碧卿愣了愣，随后便追，可潇湘轻功高绝，晋王府又占地广阔，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他此时已知道自己闯了祸，抓耳挠腮，呆愣半晌，只得赶到主子与几位大臣密议的湖心岛，在岸边转了一圈，远远望见岛上几名当值的侍卫守在暖阁前，一切如常，才松了口气，悄悄退了回去。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潇湘并未离开，而是一直跟随在他身后，见他走远，趁着守卫不备，隔着数丈的湖面，已如飞鸟般自半空中掠了过去，伏在草丛里，又寻着机会悄悄靠近，无声无息地隐入暖阁不远处的浓枝密叶之中。
　　暖阁宽大，四面帘子卷起，透过薄绡的帷幔，能见着阁中散坐着的七八个人，虽是身着便装，却都举止恭谨，仪态从容，皆是朝中大员。居中而坐的那人，眉目清朗，一脸肃然，正是晋王鸾舞。
　　几人似乎在商议着布兵埋伏、攻防进退，末了，鸾舞轻轻击掌，道：“好，明日一切全都仰仗诸位，各位大人只管按计划行事，遇事不必犹豫！”
　　“殿下放心，只要二皇子当真动了手，咱们就不会让他们有一个人活着下山！”
　　鸾舞点头，忽地掩面叹息道：“若不是二弟不顾手足之情，逼我若此，鸾舞万万不会做这兄弟阋墙之事！”
　　几位大臣纷纷起身道：“是二皇子大逆不道，先要弑兄，殿下证据确凿，隐忍多时，已仁至义尽！”“这鸾国江山原该殿下执掌！”“殿下仁厚，臣等誓死效忠！”
　　不远处的潇湘听得清楚，暗自吃惊，鸾舞莫不是要除掉他的太子弟弟？
　　过了片刻，大约是谈完了正事，晋王命人传膳，几杯水酒下肚，阁内的气氛明显放松下来。
　　有人便笑道：“殿下这些日子故作荒淫奢靡，宠信男子，早已传遍朝野内外，可让二皇子一派大大轻敌了。”
　　鸾舞哈哈大笑，道：“这倒也并非作假，如此逍遥快意的日子，怕是神仙也享不得。”
　　旁边一人抢着道：“殿下真是本事，竟然能使这位天下第一杀手对您死心塌地，倾心相待，臣佩服！听说临帝对此人宠爱非常，予取予求，都没能留下他来。”众人也跟着附和，言辞旖旎露骨。鸾舞颇为得意，又连饮了几杯。
　　潇湘听在耳中却是极为难堪，脸颊滚烫，只恨不得立时冲进去将这些人踹翻在地，见鸾舞并无一言替自己辩解，忍不住将视线狠狠刺过去。
　　这时，末座生得粗豪的黑衣男子举杯道：“殿下，明日大事既定，您还是依着陛下的意思娶了平南王的郡主吧。得了平南王的助力，我鸾国江山必是固如金汤！”
　　见鸾舞笑而不答，一旁白净面皮的中年文士打着哈哈道：“此事殿下早有打算。如今北部已经平定，我鸾国兵强马壮，万事俱备，依着殿下的计划，入了秋，便迎娶王妃，接着挥师南下，吞并临国！”
　　众人齐齐看向鸾舞，见他执杯微笑，个个惊叹不已，纷纷大赞晋王殿下心怀高远，早该磨兵砺马，一统中原。
　　阁中几人杯酒尽兴，数丈外的潇湘却是如坠冰窟。
　　被背叛与欺骗的愤怒与失望涌上心头，他的脑中嗡嗡作响，手脚都发了软，一时动弹不得。阁内之人又谈了些什么，他也全没入耳。待阁中诸人散去，他坠下树来，仰面朝天躺在草丛中，懵懵懂懂地看着日头偏了西，又一点点落入了山腹里，心也慢慢凉到了底。
　　记得只在数月前，鸾舞曾捉住他的手臂，郑重道：“潇湘，我只愿与你并肩携手，建不世功业！”虽是明知与他不能长久，可也没料到他竟是早悄悄打算着娶妻子、得天下，在他的股肱大臣们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不堪……难怪碧卿向来对他没有好脸色……
　　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鸾舞回来没见着潇湘，问了下人竟也都不知他的去向，后来知道是被碧卿气走了，早已慌了神，急怒万分，眼看着天黑了下来，一回头却见他进了院子，忙上前一把抱住，颤声道：“潇湘，你去了哪里？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
　　潇湘轻轻推开他：“我潇湘对晋王殿下早已死心塌地，又能去哪里？”说着向内走去，一边随口问道，“明日朝中可有大事？”
　　鸾舞微微一惊，紧走两步赶上去与他并肩而行，道：“父皇病重，着二弟与我替他祭天祈寿。”
　　哼，在祭天大典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杀了太子弟弟么？当真是个好时机。潇湘也不说破，一回头却发现鸾舞紧张得鼻尖都出了汗，不由笑了笑，道：“我饿了。”
　　鸾舞如梦大赦，忙吩咐喜宝快去开饭。
　　潇湘随便吃了两口就停了筷子，待撤下饭菜，鸾舞早早将人都撵了出去，拉了他上床，一边胡乱拉扯着他的衣衫，一边就伸嘴过来亲他，潇湘却偏头让开，背过身子躺着不理睬他。
　　鸾舞愣了愣，用力扳过他肩头，仔细看了看他脸色，并无异样，只得道：“既是累了，便睡吧。”说着仍是将手伸进衣内圈住他的腰身，头抵在他半露的肩头才阖上眼。
　　第二日，鸾舞早早出门，潇湘仍是躺在树荫下纳凉。午时一过，外头果然传来消息，祭天大典上出了事，太子被刺客斩杀，晋王伤重，被皇帝接入宫中救治，随行官员死伤多人。
　　潇湘听了这消息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心中冷笑，好，做的一场好戏！
　　传话之人等了片刻不见他答话，只得讷讷道：“殿下受伤极重，这会儿还昏迷着。”
　　“哦？昏迷了还能命人传话，晋王殿下真是神人！”潇湘眯着眼瞧着他，懒懒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我在府里好吃好喝好睡眠，让他不必挂心，好生养病。”
　　这人唯唯诺诺答应着，慌忙逃走。
　　是夜，鸟雀归巢，明月西沉，奢靡华丽的寝殿内，珠翠盈然。晋王鸾舞在睡梦中忽然被一股凌厉的杀气惊醒，猛然睁目，床前正立着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浅淡的灯光下，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容沉静，无喜无怒。
　　“潇湘！”他神色一紧，忙掀了被子就要起身。
　　一只修长的手指点住他的胸口，轻轻推回榻上：“晋王殿下，不要忘了您这里还受着重伤呢。”他嗓音柔和，指尖轻轻绕着缠着厚重纱布的胸膛画着圈儿。
　　鸾舞笑着捉住他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亲，道：“不放心我啊？竟然到宫里来了，也不怕大内侍卫砍了你。”
　　潇湘偏身坐在床边，微微弯下腰俯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恭喜你，终于除去了太子弟弟。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去杀临熙？”
　　“你……”鸾舞脸色微变，怒道，“是谁乱嚼舌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潇湘笑了笑，“原来，这一切你早有预谋，只我一人蒙在鼓里。”
　　鸾舞沉默许久，道：“在旧都，二弟对我起了杀念的时候，我便想，他若是能如从前那般做他的辰王，我会让他安安心心永享富贵，怪只怪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至于临熙，自古天无二日……”
　　潇湘打断了他的话：“鸾舞，你想杀谁、想娶谁都与我无关，可你不该……你不该……”他忽然住了口，鸾舞欺瞒了他又怎样，他又凭什么要将自己的所行所思都告诉他。他咬咬牙，一句深埋在心中的话终于艰难地问出了口：“鸾舞，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鸾舞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回答我！”潇湘一掌拍在他胸口，目光森然，隐隐含着血腥的杀气。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心中总有那么一点不甘，为了自己许久以来付出的心意。既是不再彼此信任，今日索性问个明白，自己也好走得安心。
　　鸾舞被他击到伤处，痛得闷哼一声，胸前的白纱瞬间染上了血色。碧卿听见动静自外室奔了进来，惊呼道：“主子，你……”
　　“出去！”鸾舞低喝。碧卿看了看一脸阴沉的潇湘，又看了眼鸾舞，躬身退了出去。
　　鸾舞目光灼灼，紧紧盯视着他，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直到潇湘避开了视线，才握住他的手，见他并没甩开，稍稍放下了心，正色道：“潇湘，能够一统天下，是我平生的志向。我也曾发下誓言，要一生一世爱着你护着你。你若是问我孰轻孰重，我只能告诉你，天下与你，好比我的左右臂，难分彼此。”

　　奢望

　　清泠泠的夜，灯光浅淡，虫草轻鸣，鸾舞暗哑醇厚的嗓音温柔多情，仿佛要溺进潇湘的骨血里。
　　潇湘脸色变了又变，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渐渐蔓延的暖意，他的手颤了一下，刚要自鸾舞手中抽出，便被他紧紧握住，按在了胸前：“潇湘，相信我！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之事，多是权宜之计，不得不然。”
　　潇湘沉默了许久，终于放软了声音道：“你……是要与临国开战么？”
　　“我说过，天无二日，这中原之地，只能有一个天下共主！”鸾舞的眸子里光芒莹然，“如今那位太子临宝已似个呆傻之人，临帝无心理政，朝事混乱，正是我进兵的大好时机！”
　　“呆傻？”潇湘有些难以置信，那样娇纵顽劣的少年，也会变得呆傻么？上次自恒国受了惊吓，至今没有恢复么？临熙定然伤心已极。他微微低头，神色黯然，半晌道，“你们……我不愿你们刀兵相见……”
　　“好！”鸾舞见到他的神色，心中疼惜，脱口道，“只要他愿意对我俯首称臣，我就不打这场仗。”
　　潇湘猛然抬头，盯视着他，愤然道：“你明知道他不会！”
　　“我鸾舞说过的话还没有不作数的！”鸾舞微笑，“尤其是对你。”
　　潇湘撇嘴睨他一眼，心中暗自盘算。若是他所言是实，临熙的状况似乎不大好，他打算着先回临国看看，那人，即便从今往后再无瓜葛，他仍是放心不下。
　　鸾舞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蹭到跟前，揽住他肩头躺下，唇在他颈中轻触，低声道：“潇湘，相信我，我会给这天下一个清明盛世……”
　　天色将明，任凭鸾舞如何挽留，潇湘硬是甩脱宽袖，悄悄离开了皇宫。太子新丧，晋王伤重，若是再被人发现留宿宫廷，这男宠惑主的罪名他可担当不起。
　　鸾舞在宫中养伤，碧卿和喜宝自然跟随在侧，偌大的晋王府显得空落落的，下人们也乐得偷懒，炎炎夏日，四下里了无生气。
　　以鸾舞的心思，对临国开战势在必行，这天下怕是没人能劝他改了主意。临熙待自己也算有义有……情，他定然不能让这两人之间生死相搏！
　　潇湘在府内转了一圈，又回房想了两个时辰，拿定主意，吩咐管家备好马匹干粮，打算着吃过午饭便启程出发。
　　收拾好随身物品，等了多半个时辰也不见管家回话，叫了两声更不见有仆佣应声，潇湘有些着恼，腾地起身推开了门，刚要迈步出去的脚很快又收了回来。门口立着高大挺拔的身影，两道目光如利剑般盯住了他，不言不动。
　　“你……怎么来了？”话没说完，瞥见鸾舞身后瑟缩的管家，心中顿时明白，暗暗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蹙眉道，“鸾舞，你这又何苦……”
　　鸾舞用力甩脱扶住自己臂膀的双手，大步跨进门，反身摔上房门，身子一晃，贴在了门板上。潇湘顿了顿，仍是上前扶着他手臂，柔声道：“要打要罚，先坐下说话吧。”
　　鸾舞这次没再拒绝，让他搀着自己到榻上靠着，喘息粗重。潇湘倒了杯茶水过来，尚未递出，手腕忽然被紧紧握住：“你要去哪里？为何昨晚不告诉我？”
　　听到他嗓音暗哑，几不成声，潇湘用力拉开他的手掌，将杯子凑到他干涸的唇边，沉声道：“喝水！”
　　鸾舞愣了愣，低头胡乱喝了两口，抬眼望着他玉白脸颊、丹凤双眸，不由伸出两手轻轻捧住：“回答我，潇湘。”
　　手掌被轻轻拉开，眼前的凤眸微微眯起，淡色的红唇向上勾起一抹嘲意：“小人打算去临国看看，不知晋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临国？”鸾舞身子一震，突然伸手捏住他的双腕，用力之大让自己的指尖都发了麻，刚要张口，潇湘的声音不容拒绝地灌入了耳中：“你若是还想我回来，就不要拦着我。”
　　鸾舞凝视他好半晌，终于一个个慢慢松脱手指，看着他朝自己笑了笑，起身一步步出了门，心头突然而来的沮丧深沉压抑，几乎让他窒了呼吸，只得疲累地阖上眼。你是要去找临熙么？潇湘，我可以任你来去，临熙能么？我可以接受你的拥抱，临熙能么？我可以与你共享天下，临熙……能么？
　　☆ ☆ ☆
　　渡过澜江，潇湘先到凰山看望兄弟侄儿。崔翔接了生意，带着几位兄弟出去了，只有兰亭与潇允在庄里。潇允见了潇湘，早乐得扑到他怀里大呼小叫。明庄得来的消息证实了鸾舞所言，凤凰对临宝的病症也是束手无策，临帝无法，只得遍请名医，可至今也无人能医得。
　　兰亭听他说要去看望临熙，大吃一惊，心道你好容易逃出来，也不怕临帝再扣住了你。可他知道大哥一向拿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更改，也不敢劝说，便要与他同去，也好多一分助力。潇湘摇头，命他好好留在庄里教导允儿。
　　几日后，潇湘到了临国的都城南城，宫门前守门的侍卫都识得他，忙向内通报。不一会儿，海仁来了，他看到立在阴暗的门洞里的潇湘，脚下顿了顿，仍是快步走到近前，板着脸道：“走了便走了，又来做什么？”
　　潇湘躬身行礼，道：“海大哥，听说太子殿下身子不适，我来……看望皇上。”
　　海仁瞪着他片刻，转身便走，不一会儿，海义亲自过来传话，皇帝让他直接去太子的寝殿。
　　远远看见殿门前立着的素衣高髻的年轻女子，潇湘心下惭愧，仍是迈步上了高高的台阶。
　　“大哥，别来无恙。”女子微微低下头，神色忧郁，“几位哥哥可好？”
　　“很好，大家都好。凤凰，你……可好……”潇湘见她模样，既是心疼，又是尴尬，站在她面前，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答应过她不再回来，可不过半载，他却因为心头的一点牵念，自己回到了这里。
　　“大哥进去吧，皇上在等着你。”凤凰说完，便走下了石阶。潇湘望着她的背影转过回廊渐渐远去，心底叹息，迈步进了大殿。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草药气息，内室角落里的铜兽吐着袅袅轻烟，一切都那么安详静谧，若是没有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
　　“你来了……”坐在床前的临熙静静看着伏地叩拜的潇湘，面色平静，他摆摆手，周围的内侍都退了出去。“起来吧。”他收回伸出一半的手，“凤凰刚刚给宝儿用了安神香，这会儿睡了。”一边说着，起身走到外室，在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水，见潇湘跟过来，将茶盏递到他手上，低声道：“坐吧。”
　　潇湘谢过，撩袍坐下，问道：“太子殿下怎会病成这样？”
　　“当日自恒国回来便得了这病症，时好时坏，好时与平日无异，发病时却是什么人都不认得了。”临熙垂目注视着手中的茶盏，一片青绿的叶子缓缓旋转着沉入杯底，“凤凰说是受了惊吓所致，若是能离开宫廷，换了山清水秀之处静养，配以药剂，或许能慢慢好转。”
　　“殿下吉人天相，自会……”
　　临熙抬手阻止了他的客套之词，淡然道，“潇湘，不论你此次为何而来，你能再入南城，再来见朕，朕……很欣慰。”他轻轻叹息，道，“说吧，要朕做什么？”
　　潇湘心头微惊，抬目望着临熙，他此次果真是为了完成一件大事而来，没料想这人的眼力如此锋锐，片刻便看穿了他。
　　两人视线相触，都没刻意避开。临熙的眸光渐渐深沉，他伸出手，抚了抚潇湘瘦削的脸颊，长指顺着细白的颈项缓缓滑下：“潇湘，你瘦了。他……待你可好？”
　　这一句温言相询，满是柔柔的关切，在这一瞬间，仿佛将过往的所有爱怜疼惜都翻卷而出，扯回了眼前。看着临熙原本温雅深邃的面容憔悴了许多，潇湘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之意，不由垂目道：“多谢皇上，我很好。”他话中只说自己很好，临熙却以为他是对鸾舞极为满意。
　　殿内再次静了下来，临熙半眯着眼，无声地喝着茶。潇湘犹豫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不知凤凰给皇上研制的解药可有眉目？”
　　临熙微微摇头：“但听天命！”
　　潇湘虽是早有预料，可听他亲口说出，心中仍是沉了沉，低声道：“皇上，您只有数年寿数，太子殿下也……需择地静养，以太子的才德，能守得临国的江山么？如今有个法子，可保您余生太平，太子……”
　　临熙蓦然抬眼，突然而来的凌厉目光将潇湘到了口边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嗯，接着说。”
　　“不如……”潇湘一咬牙，道，“您不如放弃帝位，归顺鸾国，划地封王，世代尊荣，落得太平余生！”说完，他稍稍仰身后撤，准备承受临帝的雷霆之怒。
　　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潇湘的双眸，仿佛要将他刺穿了一般。临熙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扭曲，勉强压下心头的愠怒，一字字道：“原来，潇湘此次是来做说客的……”

　　同心

　　临熙并未如潇湘所料大发雷霆，喝令外头的侍卫将自己拿下严惩。听他这么清清楚楚问出这句话，心中忽然有些不忍。自当年于凤县识得临熙，便知道他早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大志，以今日临国与鸾国的实力，真要开战，鹿死谁手，也是难料。因此要他就这么臣服于鸾舞，怕是不易。自己此来，岂不是明摆着逼迫他么？
　　潇湘原先思量着这是个最好的两全之法，如今看来，自己这次临国之行，却不知是对是错了。这些念头在脑中一转，他心下惭愧，竟然是无言以对。
　　临熙很快平静下来，垂下眼皮，右手两指捏着杯盖，一下下认真拨着杯中的茶叶，缓缓道：“潇湘，你甘愿违背心意，前来见朕，就是为了鸾舞的一统大业么？”
　　“不。”潇湘轻轻摇头，“我只是……不愿你们最终于战场上刀兵相向。”
　　临熙抬眼看了看他，唇上含了一抹嘲意，正要开口，内室的临宝忽然尖声大叫起来，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高亢尖锐。潇湘猝不及防，很吃了一惊。临熙喝声“来人”，先行奔了进去。潇湘愣了下，也随着跟入。
　　只见临宝蜷着身子缩在床榻的一角，紧紧闭着双目，用力摇着头，口中发出尖利的叫声。临熙爬上床，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连声安慰。这时，一直守在偏殿的两名御医也到了，两人按住了他，银针入穴，临宝渐渐平息下来，偎在临熙怀中好一会儿，慢慢昏睡过去。
　　小心安顿好临宝，临熙步履不稳，来到外室坐下，两手用力压着额角，浓眉紧蹙，貌似极为痛楚。潇湘慢慢走到他身后，帮他轻轻揉按头部，舒缓不适。临熙感觉着微凉的指尖在自己几乎炸裂的额角起伏，力度适中，便舒服地向后靠住椅背，阖上了眼。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两人都没说话，殿内空气静谧柔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临熙如此亲近了吧。潇湘心底一声喟叹，继续帮他揉捏肩颈，手指按上肩窝，忽然被修长的手掌按住。
　　临熙没有回头，只声音低沉道：“留下来，陪在我身边，我便答应你。”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临国，一统天下，这是鸾舞多年的梦想。可是，他愿意失去自由么？潇湘并无片刻犹豫，他抽回手，摇头道：“既是皇上不允，潇湘也不便多言，这便告辞了。”说罢躬身拜别。
　　就在踏出殿门的一刻，临熙忽然唤道：“潇湘！”他顿下脚步，身后传来的低回嗓音有着一丝深切的期待，“潇湘，你可曾……可曾爱过我？”
　　只这刹那间，潇湘的心尖都仿佛颤了颤，蓦然回首，大殿内光线幽暗，垂眸坐着的那人，笼在深沉的暗影之中，倍觉凄凉。他原本想将那一点逝去的情意永埋心底，可没想到，临熙今日会当面问了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回临熙身旁，单膝跪下，两手扶上了他的膝头：“临熙……自那年于凰山初见，我便仰慕你俯仰天下的英雄气概，后来，那么久的相处……我很感激。可惜，你我之间掺杂了太多的恩怨……你可知道，我……我险些……险些就爱上你了。”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嗓音有些哽咽，忙偏过头去，不让临熙看到自己已被雾气蒙住的双目。
　　临熙的唇角翘起，凝成了一抹宠溺的笑意，他慢慢伸出手，自潇湘头颈向下抚去，肩背部触手分明的骨骼和紧实肌肉，彰显着年轻人无尽的活力。他低声道：“我老了……你既愿与鸾舞相守，我也只有祝福你。潇湘，将来若是有那么一天……你需要我，尽管回来。”
　　潇湘仰起头，看着他平和的面上浮起的温润笑容，忍不住又劝道：“临熙，我的建议，你……再思量。”
　　“不必再思量，我答应你了。”
　　“什么？”潇湘听了这话，一时不敢相信，“归顺鸾国么？”
　　“是。你没听错，我临熙愿尊鸾帝为君。我已命不久长，宝儿又是这般，这天下，交给鸾舞，他担得起！”这几句话斩钉截铁，眼前的临熙又回到了那位潇湘熟悉的帝王风采，“只是，我有条件。”
　　☆ ☆ ☆
　　颖城皇宫奢华的大殿内，锦袍华服的晋王阴沉着脸，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摔在了案上。
　　“临王在南城受封，不到颖都觐见鸾帝；澜江以南为临王封地，由临王管辖，允南城驻兵十万护卫临王。哼！万事不由皇帝处置！你这不就是让我允他留着这个小朝廷么？你！”鸾舞语气森然，怒目瞪视着潇湘，忽然转过御案，大步走过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狠狠道，“临熙当真值得你如此！”
　　潇湘未及答话，脚下一轻，身子骤然被掀翻在地，后脊背被鸾舞用膝盖猛力压住，痛得他闷哼了一声。接着衣服刺啦一声被撕裂扯下，将扭在身后的双臂紧紧缚住。
　　潇湘猝不及防被他一招制住，眼见他伸手又来剥自己的裤子，怒道：“鸾舞，你做什么！我是为了你才去的临国！”
　　“哼，为了我？是为了临熙吧！我自己的江山会自己夺来，用不着你用身子去换！”鸾舞咬牙切齿，手下不停，褪下他的亵裤又束缚了脚腕，“临熙伺候得你很爽吧！”他冷笑着，大掌抚过他光洁□的后背，滑到白皙的臀瓣处，手指毫不留情地刺了进去，随意扩张两下，便挺身而入。
　　潇湘痛得嘶声惨呼，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鸾舞，你这白眼狼！啊——”在鸾舞一次次猛烈的攻击之下，潇湘渐渐没了力气，只能抽着气喘息。他又急又怒，一时竟昏了过去。
　　潇湘醒来时，目光在头顶纱帐上停留片刻，便寻回了思绪。身子稍动，感觉到□的剧烈疼痛，他低低咒骂一声，掀了被子坐起。身上已换了干净的丝袍，摸起来爽滑柔软。此时已入了夜，四下里并无人声，虽是灯光幽暗，仍能辨出这是鸾舞的寝宫，宫殿的主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强忍着不适寻了件外袍披上，鸾舞不愿与临熙和谈，两国之间的战事已不可避免，他不会留在这里亲眼目睹这场杀戮！
　　打开门看到眼前铁塔似的身影，不觉暗自咬牙，以自己这会儿的体力，定是打他不过。
　　“主子让我守着你！”这位忠实的侍卫首领瓮声道。
　　潇湘叹了口气：“碧卿，让我走吧。我留在宫里，只会祸害你主子的大业，说不定会害你主子连皇位都丢了去！”
　　碧卿听他说得有理，挠挠头，犹豫了好一会儿，侧转身子让开。潇湘自他身旁走出，忽然一指点上他的后颈，伸臂扶住他的身子慢慢放倒，望着眼前冒着怒火的圆眼，低声道：“我若是不制住你，只怕回头晋王会重重罚你。”说着自他腰际解下一块银色的腰牌塞入怀中。
　　因着腰臀部酸痛，施展轻功多有滞碍，潇湘几次被当值的侍卫拦下，幸亏有碧卿的腰牌，好歹没有被人当作刺客。越过巍峨的宫墙，双脚踏上自由的土地，他大大松了口气，仰望天际明月，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间觉得天下之大，竟是无他容身之地！
　　或许，先回明庄去吧……
　　潇湘一路上隐去行踪，悄然南行，这日终于到了澜江边上。夕阳落红，江水汤汤，举目望去，数里堤岸只有一条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身形健硕，一看便是有武功在身，潇湘心中冷笑，却是不惧，直接纵身跃上了舟子。
　　静立船头，看着乌篷船渐渐离岸，潇湘心头不知怎的有一股难言的失落。
　　“鸾舞，就此别过！”他低声叹息，回转身子才发现远远的江面上驶来几艘快船，到了近前将乌篷船团团围住，当先船上那人正是碧卿。
　　潇湘看清来人，顿时挑起了眉，刚要出言呵斥，就听得碎花棉布遮住的舱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喟：“潇湘，你还是念着我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潇湘上前一步，唰地挑起帘子，舱中悠闲静坐品茶的那人不是鸾舞是谁！身后衣袂掠动，肩头被人按住。他轻轻一抖，弹开来人的手掌，大步跨入，恨声道：“鸾舞，你待我若此，还跟来做什么？难不成想绑我回去么？”
　　鸾舞摆手命侍从退下，落下帘子，忽然伸臂抱住了潇湘：“潇湘，不要走。”这一声软语相求，竟让潇湘一腔怒火骤然没了发泄之处，外头又都是鸾舞的侍卫，打不得骂不得，只得随他坐下。
　　船舱被帘子遮着，黑魆魆的看不清脸面，只鸾舞一双黑亮的眸子如鹰隼般凝视着他：“对不住，那日是我不对，先给你陪不是。我知道你这是为我筹谋的良策，都答应你！”他贴近身，伸嘴在潇湘的脸颊上触了触，见他并没闪避之意，便大着胆子将自己的唇覆上了那两片薄薄的艳色……

　　同德

　　三国归鸾已是一载有余，悠悠皇城伫立如昨，物是却人非。新帝励精图治，中原大地已是政事清明，国泰民安。
　　上年初秋，两国使臣经过多次商榷，双方都做了最大的让步，终于达成了和谈协议。临帝递了降表，愿臣服于鸾帝。到了秋末，久病的鸾帝殡天，晋王鸾舞称帝，受万民朝贺，他的身旁却没有一人可与他分享此刻的荣耀……
　　又是一年秋，朝野内外对皇帝迟迟不肯立后的传言早已喧嚣尘上，可任凭奏折雪片般飞来，鸾舞都只是一笑置之。只有他身旁亲近之人才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子，一直在苦苦等待的那人，便是一年前因和谈有功封为东平侯，却再未入颖都一步的潇湘侯爷。
　　这日下了朝，鸾舞匆匆来到寝宫。已升为大内总管的喜宝正督促宫人内侍忙碌着，见皇帝进来，忙挥退众人，上前行礼：“主子，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皇帝在殿内四下审视，满意地点点头，悠悠问道：“喜宝，他会喜欢的吧？”
　　喜宝偷眼看了看他，躬身道：“都是主子的一片心意，即便是平常的物事，侯爷也会喜欢。”
　　如今朝廷上下虽是倡行节俭，鸾舞仍是命人将寝宫内外整饬一新，亲自挑选一应用具，极尽奢华。自新帝登基后，一直住在原先晋王的宫殿里，礼部官员多次上奏，请皇帝入住正殿，都被鸾舞所拒。
　　指尖轻轻抚过一件件华丽古雅的桌椅床榻，鸾舞唇边绽开了得意的笑容：“潇湘，这些都是为你备下的，相信你会喜欢。”
　　眼前闪过那日澜江上的激情欢爱，潇湘热烈的拥抱，极力隐忍的神情，痛并快乐的低吟，直到此时都带给他强烈的热望，“澜江一别，一晃一年多了。潇湘，你真是够狠，说不见我，便真的不来见我么？很快就是重阳了，这可是你自己允下的日子，你若是敢不回来……”他早已下定决心，这次潇湘若是敢不回来，自己就是踏平凰山也要捉他来京，绑在自己身边。
　　皇帝回了御书房，几位股肱大臣早已等候多时了。看着吏部尚书愁眉苦脸的模样，鸾舞沉下脸来，快步走到御案后坐下：“临王仍是不愿来京觐见？”
　　“是！仍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多番推诿。”
　　“不止如此，今年的贡粮和贡银也才交上两成，多半又是要拖到明年了。”户部尚书也摇头叹气，“江南富庶之地，临王享有这许多特权，上缴国库的却不过是其收益的十中一二，不说旁人，平南王那里早有怨言……”
　　鸾舞啪的一掌击在桌案上，吓得户部尚书立时噤声。
　　一旁坐着的大将军上官推云看了看他铁青的脸色，傲然道：“陛下若是有意，臣愿率军南下，拿了临王上下！”他们这些武将早就看不惯皇帝对临王的姑息忍让，左右不过是南城的五万守军，动动手指头便能剿了干净。
　　鸾舞此时已平静下来，摆摆手道：“临王于江南根基已深，名义上虽是只有数万军士，可当真要开战，登高一呼，却是应者众，再加上钱多粮足，咱们未必便能速战完胜。如此，必再使天下大乱，百姓流离，此事实需从长计议。”
　　几位大臣都连连称是，纷纷言道陛下仁厚，临王依仗的或许便是此吧。
　　就在这同一日，遥远的凰山上也是花红果熟，格外热闹。明庄众位兄弟于园中摆下酒宴，给潇湘践行。
　　兰亭一向与他亲近，将要离别，很是不舍，悄悄问道：“大哥，你还会回来么？”
　　潇湘玉白的脸上浮起一抹酒色：“若是……或许往后我会在京中长住了。”如今天下太平，国强民富，鸾舞也遵守诺言，与临王和平相处，并且他……他果然不立皇后，虚位以待，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赴京与他长相厮守？“你们无事都可去我东平王府玩耍。”
　　崔翔先笑道：“咱们都逍遥惯了，大哥的王府里若是规矩多了，我可受不得。”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都道二哥所言极是，见天遇着人就磕头，咱可享受不了。
　　潇允一步步蹭到潇湘跟前，抱着他的手臂求道：“叔父，你带我去京城吧，我长大了会做个清官的！”
　　潇湘捏了捏他小巧的下巴，柔声道：“乖允儿，好生跟着你七叔用功，叔父过些日子就来接你，定能让你得偿所愿。”
　　潇允大喜，勾起他的小指拉了两下：“骗人的是小狗！汪汪！”
　　☆ ☆ ☆
　　东平侯潇湘入京，受到隆重的款待。
　　皇帝郑重在御书房接见，当着众位大臣下旨，命东平侯参与政事，主理刑部。潇湘只得领旨，跟着刑部尚书去了刑部衙门，听着一众官员啰啰嗦嗦说了两个时辰，接着又被拉去饮宴，喝得大醉，最后被刑部尚书亲自送回了他自己还不知门朝哪里的东平王府。这样哄闹了一日，潇湘才明白过来，自己竟未能与鸾舞单独说上一句话，心道今儿喝多了酒，明日进宫不迟。
　　谁知被窝还没暖热，窗扇一响，黑衣黑面的大汉跃了进来，从床上捞起他扛在肩上便走。潇湘叹息道：“碧卿，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碧卿却是一言不发，翻墙而出，打马如飞，入了宫城，直接将他扔到了寝殿内宽大的御榻上。潇湘被他摔得七荤八素，心中早骂了十遍八遍。刚要撑着起身，眼前贴过来一张笑嘻嘻的英俊脸庞，“潇湘！”
　　潇湘顿时沉下脸来：“你这是做什么！”
　　鸾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瞳如黑曜石般晶亮有神：“潇湘，我说过，这天下，我会与你共掌。你是这宫廷的半个主人，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东平侯潇湘，不仅是我的爱侣，也是朕的伙伴！”他的眼光炙热如火，直望得面前的人垂下了眼睫。
　　潇湘手臂一松，躺了下来，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感动，淡然道：“你总有一日会立后生子，身为帝王，又怎能……”蓦然，未及出口的疑问被灼热的吻堵住，唇舌纠缠间，长久未舒的激情瞬间燃起。
　　忽然，鸾舞猛地放开潇湘，翻身仰面躺倒，喘息着道：“我的两位幼弟都极聪慧，可择仁德者继承大统，你尽管放心。”话刚说完，身体已被重重压住，身上的衣服瞬间碎裂。他不禁嗤嗤笑道：“潇湘，你真是猴急着呢。这么想我，又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接下来，皇帝的一声惨呼，令殿外当值的喜宝都颤了颤，他偷偷吐出了舌头，暗自腹诽，这位东平侯当真厉害，怕是这世上能拿捏着主子的也只有他一人了。
　　自此，东平侯便经皇帝特准住在了宫中，襄办政务。朝中大臣但凡有异议的，皇帝一概置之不理。
　　潇湘虽是受命主理刑部，日常琐事无需他亲自处理，可他于刑部诸事竟是极有天份，待调派处置了两桩大事，又随手翻检出几笔错案，连着原先对他不屑的官员也都闭上了嘴。
　　鸾舞原本只是想给他寻些事情做做，免得在京里呆久了憋闷，也没想到他竟是个能人，不由大为欣慰，往后便多指派些大事让他处置。不几个月，东平侯潇湘已成了皇帝政事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新年将至，颖都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这日晚膳，鸾舞随口道：“如今天下一统，普天同庆，咱们可以邀临王和平南王来京小聚。”
　　“当真？”潇湘自从知道鸾舞与临熙于政事间的矛盾，便一直想着能寻个机会从中说和，此次能有机会于颖都再见临熙，大为兴奋。
　　当下两人商议着，由鸾舞下旨请临王入京，潇湘另附一封私信给临熙。至于平南王那里，鸾舞有些歉疚地道：“自那年我拒绝了郡主的婚事，平南王便对我怨念极深。潇湘若是愿意替我亲自走这一趟，给足他颜面，或许便可化解了这段的恩怨。只是，怕委屈了你。”
　　这事都是因自己而起，潇湘自然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一别经年，甚念，盼来京一聚。”
　　十多日后，这封短短的书信握在了临王手中。
　　临熙随即招来宰相嵇岚、大将军钱朗等人，将政事一一交待下去。几位朝中大员听了他的决定都是惊骇不已，纷纷劝他万万不可前往。可临熙主意已定，并没打算改变。
　　回到内宫，他叫来海义和凤凰，将太子临宝交托给他二人，犹豫片刻，仍是道：“若是……若是我当真有何不测，你们就带着宝儿离开南城，走得越远越好……”
　　一旁的海仁噗通一声先跪下了：“陛下！您不能去！潇湘和鸾舞是使计赚您前去的！”
　　临熙回答他们的，却只是一句话：“你们可以怀疑任何人，潇湘……不会。”
　　可他却不知晓，此时的潇湘已在碧卿的护卫下，秘密远去西南边疆，并不在京中。

　　杀戮

　　临熙只带着八部锦衣卫和两名礼部官员一行两百余人来到颖都，礼部官员热情款待，将众人安置在驿馆休息。原本定下第二日于宫中觐见，可没料头天夜里，皇帝染了风寒，病倒了。临熙又要求见东平侯潇湘，对方回话说侯爷赴城郊别院静养，数日便归。
　　临熙便只得先候着，这一等，便是十多日。为保护临王的安危，驿馆周围被禁军团团围住，所有人等进出都要严密审查，专人陪同。
　　这日午后，海仁悄悄进来禀报，驿馆周围又增了兵，这会儿已是只准进不准出了，莫不是要有什么变故。
　　临熙早发现了不妥，即便鸾舞病了，潇湘却是但凡知道自己来了，也不会这么些日子连个面都不见。到了此时，情况紧急，他只有放弃了见潇湘的念头，蹙眉吩咐海仁立即通知京中暗部，今夜离京。
　　可事情却不如人意，傍晚时分，房顶高墙各处围上了层层弓箭手，大将军上官推云亲自带人闯入了驿馆，喝令将临王侍卫尽数拿下。海仁哪里肯轻易就范，带着众侍卫奋起反抗。区区血肉之躯哪里敌得过战场上锤炼出的强弓硬弩，不足半个时辰，临熙身边只剩了二三十人，他喝止众人，坦然束手。
　　空阔的厅堂内，上官推云将纸笔推到临熙的面前，傲然道：“请临王殿下写个折子，请求免去王位，交还领地和军队，便可回去了。”
　　写了这个折子还会有命离京么？临熙心中冷笑，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沙场名将，静静道：“上官将军，我临熙入京是遵旨前来觐见皇帝的，请让我见鸾舞。”
　　用过晚饭，皇帝终于同意与他见面。御书房殿堂高耸，壁上几盏清冷的琉璃灯将大殿内映得朦胧难辨，两人互相打量，都觉得对方较两年前改变了许多。
　　临熙只拱了拱手，并未行君臣大礼，他负手而立，气势凝重，淡淡问道：“为什么？”
　　“临熙，你是朕一向敬服的当世枭雄，如今又是异姓为王。为了鸾国的长治久安，朕今日所为，不得不然。”鸾舞几句话说的义正词严。
　　临熙宽袖轻拂，微微哂笑：“只怕……还因为我是潇湘的第一个男人吧！”
　　鸾舞啪地拍案而起，强忍怒火一字字道：“临熙，无论你从前做了什么，潇湘已从了我鸾舞！”
　　“可今日陛下若杀了我临熙，不知潇湘从此可愿再留在颖都？”临熙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对方，目光中含着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鸾舞气息一滞，心道临熙果然了解潇湘，他是个恩怨分明的性情中人，若是他当真恨了自己甩手走了……鸾舞深深吸了口气，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轻易放弃：“临熙，我鸾舞与你不同，为了国事大局，有些事情，即便是潇湘不愿，我也会做。你动身赴京的那日，我鸾国的大军已悄悄南下，方才，朕收到捷报，南城已被围。临熙，你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好！鸾舞，你果然够绝情！”临熙看着他，毫不犹豫道，“我可以离开鸾国，永不踏入中原一步。”
　　鸾舞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临王，如果你敬重一个人，却为势所迫，不得不杀了他。你……会放过他么？”
　　临熙沉默了，当年他对陆明何尝不是如此？也或许，自他杀了陆明的那刻起，他和潇湘便注定是永不会有结果了。“我要见潇湘。”他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萧索之意。
　　“他不在颖都，你没有机会等到他回来了。”
　　“原来如此！”临熙恍然，难怪鸾舞做得如此毫无顾忌，他忽然间有些替潇湘难过，不由怒斥道，“鸾舞，你不怕潇湘知晓自己所爱之人欺瞒他利用他，而伤心难过么？”
　　鸾舞沉下脸，凝目注视他许久，眼神复杂，忽然笑了笑，起身自御案后缓缓踱了出来，在临熙面前站下，轻轻道：“临熙，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待他好么？朕……不会输给你……”潇湘，让我看看，在你心里，我与临熙究竟孰轻孰重……
　　临王终因谋逆罪被赐死，鸾帝下旨将其葬于城郊荒山，任何人不得祭拜，否则与之同罪。海仁等八部锦衣首领同时殒命。紧接着，便是席卷南国的一场屠戮……
　　从此，天下一统，鸾帝的足迹终于可以遍及整个中原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一月多月后，在平南王处备受刁难的潇湘得到消息拼了命赶回京城时，所有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潇湘并未回宫，直接寻到临熙墓前，只大哭了声“临熙，是我害了你”便昏厥过去。
　　碧卿这些日子跟着他久了，也不觉着潇湘如从前般可恨了，见他晕倒，忙亲自背着他回了宫。鸾舞见了大惊，连叫传太医，一边小心接过潇湘放在榻上，转回身一脚将碧卿踹翻，怒道：“你怎么做护卫的，出这么大的岔子！”
　　“是他，是侯爷自己晕倒在临王墓前的……”碧卿伏在地上惶然解释。
　　鸾舞听了这才舒了口气，知道潇湘定是心中难过，一时想不开，背过气去，顿时放下了心，偏身坐在榻前帮他轻轻揉按着几处穴道，一边思量着待潇湘醒来，如何能哄得他原谅了自己。
　　太医来看过，用了针，说道只需安心休息便可。过了多半个时辰，潇湘慢慢清醒过来，看到鸾舞，重又闭上了眼睛。
　　“潇湘！”鸾舞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这事是我不对，我欺瞒你在先，要打要骂任凭你处置。”
　　潇湘不说话，长长的眼睫颤动，薄唇紧紧抿着。
　　鸾舞对他这样不哭闹不打骂的沉默更是心惊，只得在榻前跪下，将脸颊埋入他温热的手掌，低低声音道：“临王占着江南半壁山河，皆是富庶之地，若是哪一日想取鸾国而代之，我却无必胜的把握。如今天下初定，我不能给将来留下后患。潇湘，原谅我！”
　　潇湘猛然睁目，冷笑道：“临熙本就命不久长，才会将临国交于你手！现在天下安定，四方太平，他也只愿在自己的封地安享余年，又怎会有反叛之心，你为什么就容不得他呢？你这样做岂不是失信于天下么？”
　　“你说他——命不久长？”
　　“他身中奇毒，也不过还能活三年五载。”过去的恩怨一瞬间涌上心头，潇湘的心口骤然一痛。
　　鸾舞愣住了，过了片刻，仍是强辩道：“可当年，他……曾经迫过你……”
　　“这么久的事情了，原来，你还是忌恨他呢。”潇湘的脸涨得通红，冷笑道，“到底是我害了他！临熙可有话留下来？”
　　鸾舞默然许久，低声道：“他让我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潇湘冷笑，“记得你也曾答应过我哥！”
　　“不错！我会守着你直到老死！”鸾舞慢慢俯身，伸唇在他额上轻轻触了触，“潇湘，从今往后，我鸾舞再不会瞒着你任何事情！再不会违逆你的意愿！我对天起誓！”
　　潇湘扭头避开，冷冷道：“可惜，我从今往后不想再知道你的任何事情了！你说的对，一山原本容不得二虎，你和临熙之间早晚都会有个了断，是我强作中人，妄图改变命数，是我……害了他……”他说着便爬起来要下榻，不料身子一晃又歪倒在床边，不停地喘息。
　　鸾舞这才觉着不妙，伸手在他额上试了试，忙召了御医前来，潇湘这会儿浑身高热，竟是病了。
　　喝了太医熬制的汤药，稍稍休息一会儿，潇湘便挣扎着起来要回东平侯府去。鸾舞沉下脸来，道：“病成这样了，还想去哪里！在宫里好好养着！”
　　潇湘动了动发白的嘴唇，哑着声音道：“鸾舞，你能关着我一日两日，还能关着我一辈子么？这算不算违逆我的意愿？求您了，陛下，准我回去吧！”
　　鸾舞不再说话，起身吩咐碧卿随身护卫，两名太医跟随伺候，小心服侍东平侯。潇湘再没一分力气和他争辩，任凭碧卿抱着他上了马车，在半昏迷中回到东平侯府。
　　这样足足过了四五日，潇湘的病情方才好转。皇帝每天晚上忙完了政事都过府探望，陪着他说会儿话，然后上榻搂着他安安静静睡上一晚。潇湘对他的刻意亲近只平淡以对，不推拒也不热情。
　　这日早上，潇湘感觉身体好了很多，试着能下地行走了，就吩咐管家出去买好香烛供品，备车出了门。碧卿受命随身护卫，大约是早得了皇帝吩咐，对潇湘的行为并无任何异议，将他小心在车上安顿好，便骑上马跟在一旁。
　　虽是晴空如碧，可眼前寒风枯叶伴着荒山孤坟，心中仍是倍觉凄凉。潇湘瞥眼见到坟前一小堆尚未燃尽的纸箔，心头一动，怕身后的侍卫看见要搜山拿人，忙回身吩咐众人都去山下候着。
　　碧卿听命带着侍从离开，矫健的身影渐渐没入林中。潇湘环视四周，低声问道：“是哪位朋友在此祭拜临熙？请出来吧。”
　　瑟瑟微风掠过，周围却无人应声。潇湘大为失望，回身缓缓在墓前跪下，原本满腹的话语这时却一句都说不出，酸涩的湿意渐渐浸满眼眶，他终于哽咽出声：“临熙，你……可恨我？”
　　话音刚落，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冷笑，接着风声飒然而来，潇湘忙撤身闪避，可他身体虚弱，行动稍慢，寒气迫人的刀子已抵在他的后心。

　　放手

　　不远处的枯叶被穿过林间的风卷起，打了几个旋儿，飘落在潇湘面前。
　　“我今日就在这里挖出你的心来祭奠皇上！让他看看……让他看看……”身后咬牙切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些哽咽。
　　“住手！”裹着白狐裘的娇美女子分开树丛奔了过来，叫道，“海义，你住手！”
　　海义摇头道：“凤凰，我什么都能听你的，只这一桩不行！陛下待我恩重，如今害他之人就在眼前，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潇湘扭头苦笑道：“凤凰，你不要拦着海义，拿我给临熙抵命也是应该的。”话刚说完，后心一痛，锋锐的刀锋刺入肌肤，瞬间又被凤凰夺了去。
　　“海义！”凤凰厉声道，“皇上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若是他活着，会让旁人伤我大哥一根手指么？”见海义面容扭曲低头不答，她转到潇湘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凄然道：“大哥，临熙心心念念的只有你一人！他相信你念着你，才会不顾一切到颖都来……如今天下都归鸾国所有，他葬在这里也好，他或许愿意就这么呆在这里，待在你身边……大哥，我今日不杀你，可我……我也永不会原谅你！”
　　这时，林中人影闪动，满面怒容的池阳扶着四下顾盼的临宝走了出来。凤凰迎上前，牵起临宝的手，回身道：“大哥，除了你，临熙最疼爱的便是他这个宝贝侄儿，咱们会离开中原，择地隐居。求求你，放过他！”她的身体因为悲伤而微微有些发抖。
　　潇湘抬眼望着眼前落魄无依的四人，惶然道：“我……我没想杀临宝！”
　　池阳冷哼一声，将临宝扯了过去。海义叹了口气，道：“凤凰，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的好。”他揽住凤凰，向林子深处走去。
　　几人相互扶持的身影很快没入密林之中，潇湘呆呆立着，好半晌喃喃道：“临熙……凤凰……”未愈的病体哪里经得起这般打击，神智模糊起来，渐渐脱离他的身体。
　　自昏迷中醒来的潇湘睁开眼睛见到的自然是满脸担心的鸾舞，紧接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端到了面前。
　　“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
　　潇湘阖上眼，深吸口气，淡淡道：“鸾舞，有时候事情做下了，无论怎样都是不能弥补的。”
　　鸾舞一呆，却只笑了笑，仍是道：“听话，先喝了这碗粥，待会儿还要喝药。”
　　这天深夜，重病卧床的东平侯竟然失踪了。鸾舞又惊又怒，立即传旨禁军封锁京城，全城搜索，严查进出的所有人员车马，却始终没有消息。十日后，城内各处贴出告示，叛逆余孽临宝、凤凰等一十七人游街三日后处斩。
　　自临熙被杀后，鸾舞早在他墓前埋伏了重兵，着实擒拿了临王不少旧部人马，那日更是顺手捉了临宝一干人等。
　　十多辆囚车被浩浩荡荡的军士押送着在城内大街小巷游荡了整整一日，围观的百姓初时个个义愤填膺，唾弃谩骂，后来也都渐渐没了兴致。
　　入夜，皇宫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鸾舞照旧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今夜他似乎无心政事，不时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折子发愣。
　　这时，碧卿疾步进来禀报：“主子，东平侯入宫了。”
　　鸾舞眉峰一挑，脸上却无喜色，问道：“都没拦着吧？”
　　“是，早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潇湘自进了宫门，一路畅行无阻，直到了御书房外，喜宝迎了上去，躬身道：“陛下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抬头看了眼辉煌灿烂中的宫殿，潇湘心下哂笑，迈步走上高阶，推开了殿门。那人端坐御案之后，在明灭的灯火下，看不清面目。
　　“你要我回来，我便来了。你要怎麽发落，悉听尊便。”潇湘缓步走近，忽然咬牙道，“你……连个半痴之人都不放过么？
　　鸾舞凝目注视着他，眼前这人愈发清瘦了，素衣布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体不胜衣，这些日子没人照料，没有药石相佐，怕是吃了不少苦吧？汹涌的疼惜泛上心头，他忽地投笔起身，上前用力拥住了他，长长叹息道：“潇湘……你回来就好！答应我，不要走！不要走！”
　　潇湘紧抿着唇不答，鸾舞狠狠吻住他，喃喃道：“你若是再敢走，我就杀了凤凰杀了临宝杀了海义，杀了你明庄所有兄弟……”
　　“你……唔……”潇湘斥责的声音被鸾舞掠夺般的吻吞了进去。在他的亲吻抚摸下，潇湘有些情动，扭动着身子要避开，被鸾舞抱着放倒在地，翻身紧紧压住：“潇湘，不要拒绝我！”更加炙热的吮吻顺着身体的曲线滑下，绵绵密密，包含着无尽的情意。
　　衣衫一件件褪下，身下柔软的地毯轻轻搔抚着□的肌肤，潇湘不再挣扎，感受着他的热情他的渴望，眼眶中很快蓄满了泪水。此刻，无论他怎样因为临熙而恨着鸾舞，他对鸾舞终是有情。于性事上，鸾舞总是能撩拨起他最深沉的欲望，渐起的漫天大火，将所有的热情燃烧到极致，两人抵死缠绵，抛下所有念想，一同在爱欲中沉沦……
　　爱之深恨之切，爱与恨之间又如何能分得清楚！
　　一切平息下来，鸾舞抱着他去殿后的温泉中沐浴，潇湘需软地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替自己清理身体，忽然问道：“鸾舞，你已执掌天下，美人无数，偏要强留下我这无用之人做什么？”
　　“我也不知……潇湘……我只要你……”温柔的吻落在怀中之人的唇上，柔情无限……
　　东平侯潇湘自此便在宫里住下，既不参与政事，也不回东平侯府。皇帝夜夜恩宠，捧如掌珠，后宫拒不纳妃。有谏官上奏，东平侯依恃圣宠，秽乱宫廷，言辞犀利，被暴怒的鸾舞喝令当堂杖毙。朝野震惊，从此再无人敢提及东平侯之名。
　　冬去春来，很快又到了炎炎夏日，潇湘每日只读读书，莳花养草，连寝宫的院子都不出去，身旁有喜宝和碧卿随时伺候着，日子过得也算轻松。可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多半时候都是病着的，鸾舞安排了专门的太医看护，宫中并不缺珍贵的大补之物，可他整个人仍是一日日枯槁下去，到了秋日，已形销骨立。
　　这日，鸾舞下朝回宫，见他脸色苍白，神色恹恹的，靠在窗前的贵妃榻上休憩，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道：“成日穿着睡衣窝在房里做什么？没事在宫里到处转转，御花园的菊花都开了……”
　　“不去！”潇湘扔下书，扯了下身上的袍子，淡淡道：“左右是要脱的，穿着睡袍也省着陛下费力。”
　　鸾舞心里又疼又气，也不好说什么，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忙大声吩咐碧卿备马。鸾舞命喜宝拿了外袍给潇湘穿上，与他同乘一骑去了郊外，猎场广阔，林木郁郁，野兔麋鹿隐现，潇湘果然露出了笑颜，坚持要自己骑马射猎。鸾舞小心陪在一旁，见他策马奔行如飞，神色兴奋，很快连脸色也红润起来，大为高兴，心里盘算着要经常带他出来才好。
　　一只狍子中了箭，潇湘提马上前，忽然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下马去。鸾舞大惊，跳下马奔上前一把抱起，潇湘咧开嘴笑了笑，任他摇晃呼叫，脑中渐渐没了意识。
　　“侯爷是因体力不支而昏倒，原本并无大碍，只是……”太医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体力不支？”鸾舞先松了口气，“是了，好好休养就是！”
　　“陛下！”太医忽然撩袍伏地，叩头道：“侯爷身体虚弱之极，这些日子似乎，似乎是自己断了生念，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恕臣无能！”
　　鸾舞听闻震惊万分，自己不想活了？为什么！
　　他摆手命太医退下，缓缓坐在榻前，抬起手指轻轻在瘦削的颊上滑过，这人苍白的面容，早不复从前的珠玉色泽。
　　记得那年于南城初见潇湘，那飞扬恣意的艳华是直迫到心尖的震撼，让他忍不住便夺了他的吻，在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这人的一颦一笑已深深刻在自己心里……
　　他执起榻上这人透着青色血脉的手掌，一根根亲吻着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指，低声呢喃：“潇湘，你……当真不想活了么？你忍心抛下我一人么？”
　　“自临熙死时，我便没想活着。”头顶传来潇湘低哑无力的声音。
　　鸾舞猛然抬头，望着他片刻，低声道：“你，你的心里，果然只有他！”
　　潇湘微微哂笑：“原来，我的心意你竟到今日还不知！”
　　“你是朕的人！永远都是！”鸾舞一字字道，目中隐约含着怒火。
　　潇湘摇头道：“那么请皇上也将我一并杀了，与临王同葬。我对他不起，将这条命赔了给他就是。”
　　鸾舞面色阴沉，拂袖而起：“休想！潇湘，不要仗着我宠你，你……你……”他顿了顿，重又俯下身子，放软了声音道，“你打我骂我抱我，怎么罚我都好。求你，潇湘，原谅我！”
　　潇湘的面上浮起一抹微红，扭过脸去，看向窗外：“鸾舞，放我走吧！这件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鸾舞抱住他枯瘦的身子，急急道：“可临宝几人我早就放了，你不信我么？”
　　“我真的希望能相信你……”潇湘扯开嘴角笑了，“可是鸾舞，你让我相信过么？”
　　鸾舞垂下头，“你当真一辈子不会原谅我？一辈子不想再见我？”他缓缓抬目注视着潇湘，想从他脸上寻到一点谅解一点希望，可潇湘只是疲累地合上眼，睡了。
　　鸾舞呆呆坐了许久，双手紧握着拳，青白的骨节仿佛要凸露出来，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一时想遵从潇湘的心意放开他，一时便想就这么将他强留在自己身边，便是只有一日相聚也胜过生生离别，相忘江湖。
　　最后，他终于长声叹息：“好吧，我输了！这是命数！你……走吧，我放你自由了……”

　　结局

　　鸾舞叫来碧卿，吩咐他从今往后跟了潇湘。碧卿虽是惊骇不已，仍是遵命下去收拾行装。
　　鸾舞扶着潇湘起身，亲自帮他换上里衣外裳，又取出他平日里喜欢穿的几件衣裳打上包裹，回身见潇湘正满面疑惑地看着他，勾起唇角笑了笑，柔声道：“跟碧卿走吧，他会送你去个好地方，你会喜欢。”
　　毫不不起眼的马车内，便装的皇帝紧紧拥着潇湘，一言不发。一程又一程，直送到很远的郊外，他仍是不愿回转。怀中的人是他渴望一生相伴的爱侣，别离在即，又怎么舍得放手！
　　“主子，回吧！”喜宝小心翼翼的声音自车箱外传来。
　　潇湘轻轻挣脱开，理了理衣袍，神情肃然：“鸾舞，忘了我吧！娶妻生子，繁衍大鸾皇朝，做个名垂千古的好帝王！”
　　这一瞬，鸾舞几乎要掩面而泣，他强忍住心中酸痛，取出一块金牌递过来。潇湘心中感动，却苦笑着推拒了：“我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要这劳什子的贵重东西做什么，没得会招了贼来！”
　　鸾舞将金牌强塞入他手中，道：“就算不用，也当留个纪念吧。”
　　潇湘哂笑道：“也好，既是金的，总也能当几两银子吧。”说着收在怀中。鸾舞不理他的调侃，俯身在他额角一啄，绝然跳下了马车。
　　车行碌碌，渐行渐远，落日余晖下，这位帝王高大的身影显得颇为落寞寂寥。他紧紧盯着几乎消失不见的车影，低低声音道：“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会回来……”可惜，这于他，终究只会是个奢望吧。
　　这晚，正是重阳节，皇帝的寝宫内灯火阑珊。鸾舞一杯杯饮着酒，喃喃自语，“临熙，我不会输给你！不会输给你！”喜宝劝了几次无用，只得悄悄吩咐将酒壶内换上清水，竟然未被发现，鸾舞自斟自饮，终于醉倒在早朝时分。
　　他却没想到，不是他输给了临熙，而是在这世上，只有死人是没人能争得过的！
　　☆ ☆ ☆
　　计诛临王，是鸾舞三十余年帝王生涯里唯一的一抹暗色，他为此饮恨经年，不是为了史官之笔，不是为了天下悠悠众口，而是为了深刻心中的那人，那人因为此事，离开了他整整六年……
　　鸾帝励精图治，鸾国日渐强盛，威慑四海，以致四方来朝，端的是个人人称颂的好帝王，可惜后宫空虚，竟未纳一位后妃。
　　这日鸾舞刚下了朝，喜宝奔了过来，扬起手中的信笺：“主子，东平侯来信了！”
　　鸾舞来不及脱下朝服，一把扯开封缄，抖着手读了下去。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这是潇湘给他的唯一一封书信。
　　“今年重阳，若是你愿意等我，或许……会回颖都……”只这句话，鸾舞读了三遍，待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脑中一昏，霎时连手脚都不似自己的了。
　　“主子！主子！”喜宝骇然，扶住他大叫。
　　鸾舞挥袖推开他，急声问：“今儿什么日子了？离重阳还有几日？”
　　喜宝掐指一算，道：“八月初九，离重阳整整一月。”
　　“好！好！”鸾舞抑制不住脸上的喜悦，大步入了寝殿，四下打量一番，吩咐跟来的喜宝，“将这宫里的物事全都换了，去库里寻最好的换上！朕去西暖阁住下，二十日为期，晚了一日便砍你一个脑袋！”
　　喜宝一缩脖，心道我可就这一个脑袋！主子好好的为何要整饬寝殿？他心中一动，难道……难道是那位祖宗要回来了？
　　鸾舞命执事太监传话散去御书房候旨的重臣，一个人来到西暖阁歇下。
　　与潇湘的信件同时送达的是一封密报，鸾舞看过，仔细折起，闭上了眼睛，那人死了……终究是死了……
　　自潇湘离开京城，他的消息每隔三日便有一封密报传来。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被详细记载，呈到鸾帝面前。听着他身体渐渐康复了，听着他每日言笑晏晏，听着他身子白胖了，脸色红润了，凡此种种，虽是都因为那人，却都令鸾舞心情大好。
　　他生平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心意，留下了临熙，原来竟是为自己与潇湘之间留下了一条生路。
　　那日临熙与他商谈，愿意永被禁锢，以倾国财富和良臣军队换取自己家人与旧臣的安全。鸾舞答应下来，将他囚禁于东海无名岛，答应他让潇湘自己选择。六年前，潇湘选择了临熙，他便将他送去了无名岛。那么今日，临熙走了，潇湘算是选择了自己么？
　　鸾舞心中一阵喜悦一阵犹疑，却终于还是相信了他。潇湘，我会等着你！
　　重阳这晚，鸾帝早早散去众人，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寝殿前，望着天上的月，等待……
　　月至中天，他喃喃道：“潇湘……你不要骗我！不要骗我！”他为帝数载，从没如今夜这般感觉到孤独和寂寞。月渐西沉，鸾舞的心开始乱了，他极力屏气凝神，却听不到一丝熟悉的人的气息。
　　清朗的月终于没入重重殿宇之后，鸾舞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天际终于露出一抹鱼白，鸾舞颓然跌坐椅中，心底一片惨淡……他果然不愿回来，他是怪自己欺瞒他多次，今儿要一并收回去么？
　　一滴清泪滑落在唇角，咸而苦涩，正如同他此时的心境……秋风漫卷落叶拂过他的衣角，猎猎声响，如同他破碎的脏腑。
　　“鸾舞……”一声低唤如真似幻，震荡着他的耳鼓，鸾舞茫然睁目。
　　清俊修长的身影分花拂影而来，明亮清澈的眼神，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切都在晨曦下这般真实，这般……感天动地……
　　巨大的喜悦让鸾舞心如鹿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人纤长的手指抚上了他的面颊，异样的触感让他惊得全身一震。鸾舞猛然紧紧捉住他的手腕，望着他的眸子笑了：“潇湘……潇湘……”嗓音渐渐低回暗哑，泪水奔涌模糊了双眼。
　　“我来了很久了……”眼前这人水样的丹凤眸子半眯着，低低笑道，“鸾舞，我想你了！”
　　“为什么不早出来，害我……害我……”
　　微凉的薄唇贴到他唇上，成功阻住了他的埋怨，“鸾舞，我累了……”带着晨露气息的身子偎进了怀里，鸾舞双臂环绕，紧紧圈住了朝思暮念的清瘦身子，再也不愿放开……
　　“临熙让我告诉你，他并不怪你，反是要谢你……”
　　“他不愿吃凤凰研制的解药，说要赔给我这条命。”
　　“临宝有池阳细心照料着，好得多了。你放心，他此生不会离开无名岛了。”
　　“凤凰遵临熙之命与海义成了亲，却不愿圆房，海义也随着她。”
　　听着怀中这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琐事，虽是他大多早已知晓，但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他愿意听，哪怕十遍百遍……
　　“潇湘，你这几年都做了什么？”鸾舞的声音带着愉悦的笑意。
　　“自然是浪荡江湖行，醉卧美人膝……”回应他的嗓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模糊的话语在风中飘落。
　　火红的朝阳蓬勃而出，将阳光洒遍大地，鸾舞携起潇湘的手，指向那轮不灭的金乌，朗声道：“潇湘！做我的皇后，与我共掌天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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