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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花儿一样美丽

写在前面的话：故事很好看，但是也很长（适合喜欢长篇小说的朋友们）。快到中秋了，节日快乐。
(上)
1

到中关村工作是我瞒着父母做的选择。他们总是希望我能够留在大连或者沈阳这两座城市哪一个地方都比较好些。但是我还有我自己年轻的梦想，想到外面的世界里闯荡。北京干冷的气候让我很不适应，比起大连那边来，我周围的空气都像是经过了干燥剂的过滤。原本白净的脸上无端的冒出了许多青春痘。可笑我这个青春已经过了期的人居然还会有这种遭遇。

在北大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租金花去了我月工资的一大半。一个人住着这样一个房子有点浪费而且觉得太安静。我最害怕一个人能够在安静中过平稳的日子。合租的广告贴出去两天后，有几个人打电话过来问了一下情况。大多是为了考研的人想图个安静，一提到房租，都觉得太贵，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三天下午下班时天空开始下雪，我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感觉对方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说想合租房子，还问我房租能不够少付一些。我当他是无聊的人打来的电话，随口说了一句，你住卫生间的话，我可以免你房租。

说完我便把电话给挂了。随即他又打了过来，用很诚恳的语气对我说：“先生，我真的是想合租，请您相信我。而且我现在急需找到一个住的地方。”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要哭却忍住了。“ddddd"
听他说的这么可怜，我便把地址告诉了他。想想这个小孩也够笨的，没地方住可以先找一个招待所将就一下，也不至于沦落到露宿街头的地步。

十几分钟过后，门铃被人按响了。这是我搬到这里来，第一次听到这的门铃也会响。开了门，我被眼前的一幕撞了一下心脏。那是个瘦弱的孩子，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胆怯的僵直在门口。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体上，显得更加瘦小。他前额垂下来的头发上粘着零星的雪花，手里拎着个瘪瘪的书包。他的眼角和嘴边有些瘀红。

我把他请进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我轻轻的笑了一下，打破了这个僵局：“刚才打电话的就是你吧？”这句话完全废话，如果不是他，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他点了点头：“嗯。”他转动了一下杯子，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与您合租，租金可不可以少一些。”

我想了一下，问：“那你觉得你可以接受的最高上限是多少？”

“400。”他说话的声音极小，像是掉进暗井里即将消失生命迹象时发出的弥留之音。

这个连房间都没有要求看一下的孩子，竟然给出了我一个像玩笑一样的价钱。我估计他是和家人吵架怄气跑出来的。不管他是否真的愿意长租，也不管他是否真的会出那400块钱，他留下来住着总会比我一个人寂寞要好得多。

“400就400吧。看你也没什么钱，在哪个中学读书？”

他听到我同意接受他的那个数额，像见了外星人一样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读大一了。”

“没看出来，还是个高材生呢。呵呵。”我站了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还在下雪。路上行驶的车辆都降低了速度，一些建筑物上变得素白。这个孩子真的露宿街头的话，可是够受的。“如果不介意，今天你就睡沙发吧。明天你再把房间收拾出来。”

他激动的站了起来，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笑：“得了，你别感激我，要是你小子在这里住着不老实，我立即把赶出去！”我这句话也是事实。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的生活，或者闯进我的生活。

晚上他就睡在沙发上。这个孩子很安静，躺在沙发上抱着书包紧闭着双眼，看上去神情有些紧张。我抱了一床被子给他，半夜起来去厕所时发现他睡得很香。大概是累了，有点鼾声。

早上我去上班时，他还在睡觉。我留了钥匙和字条给他，要他自己把东西搬过来以后务必把房间打扫干净。到了单位，打了个电话回去，是他接的。叮嘱了几句，我发现自己有点单纯，对这个还不认识的人如此信任。或许正是他在门口的那个身影让我接受了他。

下班时，安洋过来接我，叫我到他家里去做客。我这个大学同学，自从毕业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本计划先到他那里去住一段时间再去找房子，但是不巧赶他老婆做月子。我只好到了北京就把房子的事情给定下来了。

安洋的老婆许枚是我的同班班长。她见到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几年没见我居然还会是老样子。再看看他们夫妻俩，早已是麻雀变成猪了。他们的儿子安安乖乖的躺在床上，睡着像个小玩偶。

我摸了摸小家伙细嫩的脸蛋，他呶呶了花骨朵儿似的小嘴。

“梁伟，你也该想想结婚的事了吧？”安洋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平静的问我。许枚推了他一下，拿掉了他手里的香烟，指了指房间里安睡的孩子。安洋笑着吐了吐舌头。

“安安还听话吧？”我转移了话题。

“白天很听话，只是到了晚上爱吵人。呵呵，和他爸爸一样让人讨厌，这个你也清楚吧。”许枚笑着说。

“是吗？呵呵，安洋晚上吵不吵你，我可不太清楚。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可是不想知道。哈哈。”我笑得许枚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反问了一句：“你们两一起生活了四年，他晚上吵不吵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还好啦，他那时蛮听话的。呵呵，可能是跟你在一起以后就变得这样了。呵呵。”

安洋坐在一边没有说话，很局促的看着我们交谈，生怕我和许枚一不小心谈出一些已经过去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对了，梁伟，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呀？”许枚也提起了这个话题。

我没法再回避了，只好破着头皮说：“可能还得再过几年，我还不想把自己这么早地推进婚姻的坟墓。再说我这个人也自由惯了，真的有一个人每天告诉我下班要回家，周末要陪着她逛街购物，发了工资要上交。那样我会觉得自己进了监狱，而不是幸福的生活。”

“婚姻会是这样吗？”许枚不解地看着我，又转向安洋。安洋很郑重的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此刻的表态是错误的，又立即摇头。

“真不知道你们男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居然会有这种念头！”

“那是你没有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安洋拍了拍她的大腿：“如果我要你出去工作挣钱养着一家人的正常生活，每个月要给老人家费用，再给小孩子攒上学的钱。唉，累呀，做男人真的累呀。我想我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真的后悔呀！”毕业前安洋发誓三十岁之前不会结婚。结果毕业后的第三年就被班长给掳获了，乖乖的进了爱情的圈套。

“别没良心呀！”两个人又开始在一起打情骂俏。我在一边看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回到家里时已经快到十二点了。打开门，屋里还亮着灯，那个孩子抱着一本书向门口看了看。他冲我笑了笑：“你回来了。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而且我已经把地拖了一遍。”

“嗯。早点睡吧！”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出来洗脸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睡觉，我走过去推了推他：“喂，小子，怎么不进自己的房间里去睡呀？”

“我的房间里没有地方了。我先睡在这里吧？”

“没地方？那里不是有床嘛！”

“被我放满了书。”他咬了一下嘴唇。

“哦，这样呀。那你睡吧！”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想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呢。拉开门问他：“喂，小子，你叫什么呀？”

“祝小磊。您呢？”

“梁伟。哦，没事了。睡吧！”

熄灯，睡觉。

祝小磊，呵呵，还是块黑黑的小石头。
2

小磊搬过来以后，一直都是睡在沙发上。他的房间被他的书籍占去了大半空间，弄得像仓库似的。见他如果渴望知识，我也不好责备他，只能是在每天睡前叮嘱他夜里盖好被子，小心着凉感冒。

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日子，他没有和我多说过几句话。只是每天例行公式似的问候我“上班了”“你回来了”这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外，我对这个孩子竟然一无所之。北京这段时间一直在下雪，待在房间里守着暖气我还是能感受得到从窗缝吹进来的阵阵冷风。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六点。小磊周五下午没有课，这个时间他差不多该回来了。我打算等他回来以后，带着他出去吃饭。我们还没有坐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也没有认认真真的了解过对方。今天恰逢周末，可以小酌几杯。即便是醉了，明天我不用上班，他也没有课要去上，刚好用来休息。

七点多仍未见他回来，我打了电话过去：“在哪？”

“学校。”他似乎在赶跑，呼吸听起来有点急促。

“不回来吗？”

“快了。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我开始注视着楼下。自从毕业与安洋分开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的等待一个人。大学的时光是美好的，我通常忙完了学习工作上的事情就会到外面去疯跑。因此也结识了许我学校外面的人，长了不少见识。但是回到寝室以后，还是习惯守在窗口等着安洋回来。他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笑，甚至有时候会像个木头似的任凭你在他的耳边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晚上十点他会从自习室抱着书回来，走到楼下会朝着寝室的窗口张望一下。见到我守在那里，点下头再进楼。

前几天安洋叫了几个同学一起去三里屯糜烂的时候，大学还提起过这件事情。李东明半天玩笑的说：“那时候总觉着梁伟和安洋俩人之间有些暧昧。梁伟天天是‘傻老婆等汉子’似的守在窗口，就差望穿秋水就成望夫石了。”

孙朋大叫一声：“他们俩人之间本来就是有暧昧嘛。”他神秘兮兮的问李东明：“你忘了，大三那年秋天，安洋惹梁伟生气了。梁伟在操场上跑了四个多少时，安洋陪着他跑了一个多少时就累得不行，坐在看台上看着他跑。结果呢。哈哈，两个人第二天累得都起不来了，躺在床上睡两天。知道这叫什么不？这叫‘马拉松式的暧昧’！”

“得了。你闭嘴待会吧！再忽悠，我都快成精神病了！”安洋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任凭他们信口开河。我倒了杯酒对他们说：“那叫什么暧昧不暧昧的，在我看来那就是兄弟情谊。只不过有的浓些，有的淡些。比起和你们二位的感情来，可能我对安洋是够厚重了些。但是我也没把你们当成是小老婆生的孩子呀。呵呵。”

“唉，就差没抱着扔井里去了。呵呵。”孙朋喝下那杯酒，装出一付可怜的样子：“可惜我当时那个女朋友呀。唉，要是当时梁伟把奖学金都借给我，那也就成全了一对佳人。也不至于让兄弟我到现在还光棍一条。”

“是三条。”李东明指着孙朋的鼻子说：“不够意思，就光想着自己。这里还有我和梁伟呢，三条老光棍，一个都没少。呵呵，就是安洋这个子，害怕把水管憋爆了，起快找个老婆疏通疏通。呵呵。”

“你们要是有合适的也结婚算了。我给你们准备的那份贺礼利息都快比本金高了，再不结婚我儿子都要娶老婆了。”安洋的脸上露出了酒醉的笑容。

“不结婚了，我等着跟你儿子抢老婆了。呵呵。等到我四十岁的时候，你儿子差不多也该谈恋爱了，那时候我这个当叔叔的要去做第三者。看看是我们老一辈的厉害还是他们年轻人牛B。呵呵。”孙朋的舌头有点短了，酒精泛起的红晕爬上了他的面孔，借着闪烁的灯光像极了剃了胡须的关公。

几个人折腾到半夜才各自打的回到住处。那天我喝了很多，下了车一遇到迎面呼来的凉风，胃里的酒精开始上下翻滚。站在路过干呕了半天，还是没有办法吐上来。晃晃荡荡的进了家，见到小磊捧着书跪在沙发上向我张望，我叫了句：“小子，过来扶我一把。我不行了，要吐。”

他扔下书，跑过来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卫生间。唏哩哗啦的吐个天昏地暗后，我才感觉到舒服了一些。躺在床上，他一直守在身边，不停的用毛巾擦拭着我的额头。早晨醒过来时，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我的床边上睡着了。

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睡得很香的黑小子，心想，这个孩子虽然长得大同的煤块似的，但是心却像钢水一样鲜亮火热。

小磊是在快到八点的时候才从外面回来，怀里还抱着脏兮兮的东西。放下书包，他像没看见我似的径直去了卫生间。我料想这小子大概是在外面被尿憋急了，险些在尿裤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哗——”，洗浴的水龙头被他打开了，随即传出一声狗叫。打开门，小磊正端在地上给一只脏得不像样子的小狗洗澡，黑乎乎的污水顺着他的手和狗毛流到地上流进下水道。一股难闻的味道伴着水蒸汽在卫生间里不断升腾。

他洗得很开心，一边洗一边对小狗说：“乖乖，听话，洗完澡以后哥哥再给你找点吃的。呵呵。”

“喂，小子，你干嘛呢？”我虎着脸问他。

他转过头紧张的看着我，一只手下意识地把小狗向身后推了推：“我——在给它——洗澡。”他的声音变得很虚弱，像飘在空气里的灰尘——很轻。

“从哪弄来的？这么脏。”我皱着眉头问他。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捡的。”

“捡的？是只野狗？”

“它不是野狗。它只是现在没有家，没人照顾它。它不是野狗。”

“没有家，没有照顾，那不是野狗那是什么？”

“不是，它不是。”他的声音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不管它是不是，你赶紧把它给我扔出去。你知道它有没有病呀，有没有打过疫苗呀，什么东西你都往家里带。不愿意在这里住卷着你行李走人。”我长吁了一口气走回到了客厅。

水声又响了。不过十几秒钟后就又关掉了。小磊抱着裹了毛巾的小狗走出来可怜巴巴的站在墙边看着我。他希望我能够容忍那只野狗在家里住下。我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希望我把你和那只野狗一起扔出去呀？”

“外面在下雪，它会冻坏的。”

“你没见到它时它就在外面待着，怎么没见冻坏呀？”

“可是——”

“少跟我可是，扔出去。”我站了起来，吓得他用力地靠着墙。虽然我长得不是很高，一米八的身高在此时的他看来，却是那么的充满威胁。他最终选择了低下头，抱着小狗走出了家门。

一个计划得很好的晚上被他弄来的一只野狗给破坏了。过了很久也没见他回来，我吃了泡面便回房睡了。半夜我起来看了一下，沙发上还空着。我猜他是在跟我怄气。夜不归宿我也不担心，他总会有地方去的。至少可以回学校跟同学挤一晚。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被门铃给吵醒了。我在卧室里叫了一声：“小磊，去开门。”没人应答。他真的一夜没回来。

我穿着睡衣跑去开门，是一个陌生人。他见到我便问：“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孩是不是住在这呀？”

“对呀。”我感到莫明其妙，怎么会有人打听他。

“你是他哥吧？你快去看看吧，那孩子病了，再不送医院去就不行了。”那个人拉着往楼下走。

刚踏出门口，一股刺骨的寒意袭向我的身体。应该有零下十五六度吧。我想回去换件衣服，却被那个人扯住了：“你弟弟都快不行了，你还换什么衣服呀。”

到了一楼，发现小磊正蜷着身子坐在墙角。从楼口吹进来的冷风让我浑身颤栗。我跑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脸，冰凉。

“小磊，小磊，醒醒。”他的嘴唇发紫，眼睛微微睁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怀里的那只小狗听到了声音很精神地探出了头，看了看四周，在小磊的脸上舔了两下。原来他这一整夜都在抱着这个小狗。

看到他这样，我的心里说不出有多难过。五分钟以后，医院急救车赶到，几个医生护士小心翼翼的把小磊抬上车，送往了医院。
3

经过一夜低温的洗礼，小磊的手脚都不同程度地被冻伤了。医生为他做了一下检查，确定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后把我叫到了走廊，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最后气愤地问我：“你是他的家属吧？”

“嗯，算是吧。”我很小心地回答。

“这是什么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来个算是吧。明明知道这孩子营养不良还让他在外面冻上一夜，告诉你，你这是虐待儿童。”我的脸被医生说得像老北京四合院围墙上的土似的再也挂不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您了。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我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应对医生的斥责。医生和护士走后，我才长舒了一口气。悄悄地走到小磊的床边，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悔。若真像医生说的那样，我这属于虐待儿童，我的良心会受到强烈的谴责。大概是从小一直带着弟弟梁萌，所以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所说的哪此话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过于沉重。

梁萌小我两岁，出生以后就和爸妈不是特别亲。长到七岁时还不会说话，家里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把他送进了残疾人学校里读书。过了半年，他居然会开口叫“哥哥”。家里人高兴得差点没登报纸昭告天下家里那个小哑巴开口说话了。不过，没高兴多久，家里人又都开始皱起了眉头。虽然梁萌会说话，但他除了我几乎不对任何人说话。有时父母要他叫“爸爸”“妈妈”惹得他不开心，他就哭个不停，直到哭到嘴唇发紫浑身抽搐为止。父母怕他一生气被气死，就放任他不再管了。他倒是非常开心，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学。

高考的时候，父母执意要我考大连本市的，一来离家比较近，二来可以照顾梁萌。等到梁萌高考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他也会留在本市。然而他却出人意料的报考了浙江的一所学校，而且出去读书就是一年才回家。没钱了打个电话回家，平时听不到他任何音讯。父母对他彻底失望，权当他是个讨债鬼，是上辈子作的业要到这辈子来还给他。倒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代了父母的位子，有什么心里话他都会对我说。

前一段日子，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借了两千块钱，还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两千块钱算作感情投资，等我这支绩优股收到成效的时候再加倍还给你。”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里谈了个女朋友，不好跟家里要生活费以外的钱，所以才很不客气地向我狮子大开口。

他总算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整天睡前趴在我耳边问我：“哥哥，如果我和你女朋友同时掉进了水里，你会先救谁？”

“先救她。你是男子汉，比她有体力多支撑一会儿。”

“那要是只能救起一个来呢？你救了她，我可就被水冲走了。”

“那也是先救她。然后我再跳下河去找你呗。”

看来现在应该是我反过来问他“要救女朋友还是救哥哥”的时候了。

而此刻我面对的小磊是一个和梁萌完全不同的孩子。虽然都是有很强的自尊心，但是我了解梁萌，对他的生活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对他，我却还是一无所知。如果不想再让他受到伤害，我想我只能是慢慢地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的情感世界，认认真真的却了解这个黑黑的孩子。

第二瓶葡萄糖快要输尽的时候，小磊睁开了眼睛。他用一种迷然的眼神看着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以及穿着一身白衣从一张床走向另一张床的护士小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侧过头看了看我。

“喝水吗？”我问。

“嗯。”他点了点头。

我倒了一杯白开水，向里面倒了一点矿泉水感觉温度合适了才把他慢慢地扶起来。他接过杯子，自己安静的一小口一水口的喝。

“饿吗？”我早已经饿了，怕他突然醒来发现身边没有照顾会着急，所以一直没有去吃。

他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问我：“那只狗呢？”

“在家里呢。”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为了一只小野狗居然不顾自己的身体。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我说了，它不是野狗。以后也不许你叫他野狗。”他一脸愠色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躺在床上侧过脸去不再看我。

明明就是一只捡来的野狗，还非要骗自己说那不是野狗。真的搞不懂这个孩子的脑子在想什么。我强忍着耐心对自己说：“梁伟，不要发脾气，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能发火，他是个病人。”我守在他的床边哪里也不敢去，饿了只能吃吃水果。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比死尸多了点呼吸。

周日下午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家里我让他住进了我的卧室。他那个猪窝似的卧室堆满了书籍以及杂物。我没有催他收拾，他也就没去整理，一直睡在沙发上。见到那只小狗在客厅里欢蹦乱跳，他终于相信我没有骗他偷偷地把小狗扔到大街上去。

晚上给小狗简单的弄了个狗窝，到超市里买了些狗粮，顺便买了块排骨。医生说小磊营养不良，或许吃排骨可以补回来。上网查了一下排骨汤的做法，到厨房握着菜刀切了半天也没有切碎。想想老妈在家做排骨的时候总是要“梆梆”的切出好大的声音。自己从来没下过厨房，实在弄不来。没办法，只好提着排骨到楼下的速食店花一块钱要店主帮忙切开。

家里没有高压锅，用普通的锅来煮排骨好像要个把小时。我怕睡着了忘记关煤气，于是把排骨泡在锅里到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才煮。

煮好了，我盛了大大一碗端进了卧室放在床头。推了推小磊：“小子，起来啦，吃点东西再睡。”

他挣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那满满的一碗，很不高兴地问：“这是什么？”

“排骨汤。你小子算是有福气，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下厨房。你能吃到我的处男秀，算是你修来的福气。”我满怀信心的开着玩笑，谁知他狠狠地咬着牙齿对我说：“拿一边去。”

“你小子有毛病吧？”我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问：“我好心好意地给你弄来吃的，你不但不说声谢谢，反倒跟我发上脾气了。我招你惹你了？”

“端出去。”他闭着眼睛，捂着鼻子大声地说。

“我还就放在这了，看你吃不吃。”说完我关上门去上班。

坐在单位里，我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如果只是因为那只小狗，那么我把狗留下来，他也应该消气了。除了小狗，还会有什么事情惹到他了？小小的年纪居然会如此记仇，真是吓人。

中午单位提供的快餐我没吃几口便吃不下了，剩下的全都被大陈吃掉了。他一边吃，一边凑过来问我：“怎么了小梁，是不是被哪个妞给甩了？这么茶饭不思的，看着怪叫人可怜的。”

“甩你个头，公司的这种快餐你也吃得下，难怪你长得跟屁哥一样。”

“屁哥是谁呀？我怎么没听过。”

“猪。PIG。”

下午饿着肚子做了一个平面广告设计，写好了方案拿给老板看，还没等我开口就被老板枪毙了。坐公交车回家时又被小偷摸了包，虽然只偷走了几十块钱，但总是不爽。到了家，小磊还躺在床上，桌上那碗排骨汤不见了。一天下来终于有件让我舒心的事情了。

去卫生间时，发现那个盛排骨的大碗放在卫生间门口，地上散落着一些骨头。那只小狗肚子鼓鼓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啊，原来这小子把我好心好意弄的自己都没舍得吃的排骨全都喂狗了。

我的尿意全无，气冲冲地进了卧室，质问小磊：“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呀？”

他没理我，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在医院花了你很多钱吧？”

“不多，三百而已。你不吃不喝的想干嘛呀？”

“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他很平静的说。

“还给我？好，你要还钱是吧？把房租一块还给我，明天就还给我！”我被他气得不行。倒在沙发上什么事也不想做，去厕所的念头都打消了。
4

饿着肚子去上班，坐在电脑桌前总是打不起精神来。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企划、方案、结构图，想都不愿去想。大陈见我没精打彩的，为我冲了一杯咖啡递到我面前悄声问：“小梁，生病了吧？看你如此精神恍惚、心神不定似乎得上了一种中国古代文学著作里面常提起的一种十分可怕的疾症——相思病。”

“少胡扯，我怎么可能有相思病。我只是心情不太好。”我端起咖啡向外移了移椅子：“你看小说看多了吧？还是你路上又遇到了哪位高人，给你指点了一下迷津让你茅塞顿开成了慧眼识疾的良医？”

“此乃天机。哦，对了，晚上下班一起出去玩玩怎么样？我约了几个朋友，很漂亮的。没准能让你醉酒英雄揽佳人呢。呵呵。”

“好啊，到时候你可别把我一个人推进火坑里呀。”

“哪有火坑？让我也跳一下吧？”一直在边上埋头苦干的刘含一听到有漂亮的女人两小眼睛瞪得跟俄罗斯的土豆似的又大又圆。

“火坑就是用来跳的。要是你看中了，我们想拦你还拦不住呢。”大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刘含并没有就此放过他，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继续追问那些火坑的事情。

北京的天气总算晴了，虽然气温还是有点低，但比起下雪那段时间来说已经从寒带步入了北温带。湿润的空气伴着泥土味让人觉得很精神，在水泥堆砌的都市里很难得闻到这种朴素的气味。家里那边也很少有这种味道，出了门闻到的就是海水的咸腥味。或许是习惯了那种味道，所以公司里的厕所我总能闻出来是海鲜的味道。

午休时，安洋被我叫到了公司。我叫他帮我买一个书柜帮我摆放在家里，顺便把小磊的房间收拾出来，让那些懒在床上的书籍全都上架。安洋问我找到女朋友了没有。我摇了摇头，说在公司这种大笼子里度日哪里有机dd
他点了点头：“没有也好，耳根清静些。”

“怎么了？和许枚吵架了？”

“嗯。女人真是烦呀！什么事情都要管。”

“婚姻嘛，两个人的事情。你总不能还把自己做单身的那种态度用在家庭生活上。那样对许枚来说是不公平的。”

“可是我习惯了。”

“有时间多陪陪她，两个人需要的是沟通，在一起把话说开了，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呀？”

“那你跟那个孩子呢？沟通有用吗？”他反问了我一句。他似乎把我跟那个孩子的关系与他与许枚的关系等同了。

“不一样嘛。我跟那个孩子还不太熟，他又不太爱说话。沟通起来有点困难。”我倒是希望我与小磊的关系能够达到安洋和许枚的那种程度，那样至少可以什么话都能说，就算吵架也是两张嘴在争锋，而不是一个人面对一片死寂。

安洋回去把书拒弄好了以后，又把小磊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一切办理妥当了他打了电话给我：“梁伟，你说你给那个孩子弄得排骨汤让他喂狗了对吗？”

“对呀，昨天他差点没把我气死。不但不谢还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人家不拿刀砍你就算你走运了。”

“你怎么这么说呀？”

“你知道不知道人家那个小孩是少数民族？人家是信伊斯兰教的，你给人家弄排骨汤吃，你这是拿他的民族信仰开涮。换成是我，我就把你的排骨炖了吃了。你还跟他生气，亏你还说自己会照顾人。晚上回来给人家道歉，你可别拿这个不当回事！”

“不会吧。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吃一惊，顿时觉得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衣服从箱子里掉出为了。你说他如果不是少数民族，干嘛整一套回族的服饰？”

放下电话，我觉得这次自己犯的错误不仅是个人的错误，更深一层来讲如果不合理解决可能会影响到一个少数民族同胞对汉民族的正确认识。打了小磊的电话，已经关机。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因为我的过错做出些让人后悔的事情？

晚上大陈说的那个活动被我临时取消了。原想我不去，大陈可以带着刘含一起过去玩。大陈听说我不去便说改天再出去，弄得刘含对我很有成见，骂我毁了他美好姻缘埋藏了他的火坑。

回到家里，我把所有接解过排骨的餐具、用具都仔细的清洗了几遍。包括那只小狗也被我洗了身体，就差给它刷牙吃口香糖了。小磊的手机整个下午都没有开机。七点多，他下课的时间已经过了，也没有见到他回来。我忍不住跑到他们学校里找他。但是学校实在太大了，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想要遇到小磊有如大海捞针。

转来转去转得我都没有心思再去找他，安慰自己说小磊不会有事，可能他已经回家了。但是拨打家里的电话却没有人接。顺着幽暗的灯光，我垂头丧气在校园里晃荡。走到未名湖畔看到还有几个人在冰上玩耍，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

滑冰在我的记忆里还是上大学时候的事情。那时学校里规定滑冰是必修课，所以一有时间我就跑到学校的冰场上去玩。那个冰场就是在操场上灌上水结成冰形成的露天场地。往往天气稍一回升温就会化得一地稀泥。

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怅然了一会，远远地看着湖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小身影很像小磊。我站起来对着他喊了一声：“小磊，是你吗？”

他听到了，“腾”的一起站了起来，转身要走。我急忙跳到冰上，向他跑过去：“小磊，等一下，不要跑，我有话对你说。”

突然，他停下了，站在原地看着我。我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去，一不小心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屑，发现小磊也站在了冰面上。他静静地看着我。我忍着膝盖的疼痛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默默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们回家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搂着他。他很瘦，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他的骨头十分突兀。他的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前额和眼睛被头发挡住了。他一米七左右的身形在我的陪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一路上我们走得很慢，靠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我相信小磊能够听得到我朴实的心跳声。快到家的时候，我停下来问他：“还没吃饭吧？我们去吃兰州拉面吧！”

他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坐在面馆的一个角落里，小磊听着那些说着笨拙普通话的回族伙计跑里跑外的吆喝，不时的跟同伴用维语交流，他紧绷着的那根神经终于放松了许多。他的脸上泛着恬静的神韵。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发现这个孩子长得很秀气。修长的眉毛、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再加上瘦削的脸形，除了秀气他还有一种安静的美。他的眼神很复杂，不安里透着一股冲动、懦弱里藏着一种刚毅、憔虑里埋着一份平和。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配着香菜摆在我们面前，小磊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我从没见过吃饭时如此优雅的孩子，仿佛是教学题材里放的礼仪规范那样看着让人舒服。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试探地问他：“好吃吗？”

“嗯。”他点头，却没抬头。

“从小就吃拉面吧？”

“嗯。”

“你是回族？”

这时，他抬头看了一下我，眼睛转动了一下，摇了摇头：“撒拉族。”

“第一次听说。和回族的生活方式像吗？”

“很像。”突然，他放下了筷子很郑重地看着我。我担心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忙问：“怎么了？”

他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两张一百的钞票放在我面前：“我——现在只有这么多钱，不过，我会尽快把那些钱还给你的。”

听他说完这句话，我觉得像是有只强劲的大手在我的脸上狠狠的抽了一下。我强作笑容：“傻小子，我跟你开玩笑的。这些钱，你拿回去吧。我又不缺钱。”

“欠你的，总是要还的。”他平静的说。

“好吧，这些钱我先收下。剩下的那些钱，我什么时候要你再什么时候给我。我不问你要，你不许还。否则我要生气。”我把钱放进钱包里。一下子钱包重了许多，或许是这些钱上面寄托了小磊太多的心事，所以才会如此沉重。

“吃面吧。”我说。

我们俩低下头吃面，谁也不再说话。
5

冬天还有一半的时间，可是北京却不再下雪。干冷的空气让我的呼吸系统着实难受，坚持了没有多久。终于，我在一个很晴朗的早晨觉查到了身体的不适。洗濑时几声剧烈的干咳后，口腔里一股血腥味，吐出来一些带血的唾液。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比从大连新来的时候要苍老憔悴了许多。

临近期末，小磊每天都在用功读书。很早的赶到学校，又很晚才回来。到了家说不上几句话又开始趴在桌子上看书。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小磊在麦当劳找到了一份兼职。我奇怪他放假为什么不回家过年。他很简单的回答说：“我们不过汉族的年，所以不用回去。”

“那放假了也该回去看看父母。他们肯定很想你。”我的这句话一出口，小磊的脸色就变了。我立即又问了一句：“你不会没有父母了吗？”

“有，他们都很好。只是我不想回去。”他说得很勉强，不愿多提及父母亲的事情，而且有意的避免我再追问他有关家庭的事情。他问我：“你要回去过年，对吧？”

“不，公司过年只放三天假，回去一趟来不及。弄不好扣了工资和奖金就不没劲了。”

“也好。”

他在麦当劳做的是炸薯条的工作，回到家里也会弄一些土豆切成条放在锅里炸。虽然不好麦当劳的那么地道，但吃起来蛮像那么回事的。那只捡来的小狗被他唤作“尕尕”。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说没什么具体的含义，就是“小小”。

周六凌晨，梁萌打电话来说他带着女朋友已经在火车上了，早上六点多点到北京，希望我能去接他一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早上六点才刚刚有公交车，等我到车站时差不多已经七点多了。我告诉他下了车就坐车到中关村下车，到时候我在车站等他。太早了，就不到火车站去接他们了。

担心梁萌会出事情，再也没有心思睡觉。坐在客厅里打开一听啤酒一口气喝下去。这啤酒太凉了，到了肚里激起了一身寒颤，睡意被赶得一干二净。小磊拉开房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喝闷酒，悄悄地走到我身边坐下。

“怎么了？这样喝酒伤身体。”他的衣服穿得很整齐，不像是睡了又起来的。

“你还没睡？”

“嗯。在看书。”

“不是已经考完试了吗？”

“看闲书。”

“哦。没事就早点睡吧，明天你还得上班呢！”

“你也早点睡吧。别喝了，对身体不好。”他起身回了房间。

早上很早起来跑到中关村那边去等梁萌。半个多小时以后，那辆车终于晃晃悠悠地爬了过来。梁萌下了车便把身上的背包扔给了我，然后介绍身边那个身材纤细的姑娘对我说：“哥，这是我的女朋友——唐叶琳。”

那个姑娘很大方的与我握手“大哥好。叫我叶琳就行了。天天都听梁萌提起您，今天见了果然气宇不凡。”

“过奖了。普通人一个，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呵呵。”我背着包领着他们两个人吃了豆浆油条后才回住处。梁萌看着客厅里一大架子的书籍，瞪大了眼睛问我：“大哥，这些书都是你读的？”

“哪会。我都很多久没碰过书了。这些都是和我合租那个孩子看的。他的屋子里还有很多书。这个书柜实在放不出了，如果都摆出来，那客厅就成了图书馆了。”

“我这大学四年再加上两年的研究生下来也就才看了这么多的书，好家伙，够狠！”

一路的疲惫和颠簸让梁萌和叶琳没过多久就眼皮打架了。他们住进了我的卧室。那张双人床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双人”床。两个人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小磊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有些惊慌。他抱着小狗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梁萌和叶琳。如果我说他们是来看房子的，估计小磊会忍不住哭出来。叶琳见到小磊一副很讨人怜惜的样子，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小磊把狗用力的塞进了叶琳的怀里，脱身跑到了墙边。身体贴着墙，恐惧地看着叶琳。她刚要与他握手，却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叶琳尖叫了一声，推开小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小狗从怀里掉到了地上，吓得灰溜溜地跑到了小磊的脚边。叶琳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赶紧笑着对我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见到自己的女朋友被一个孩子如此敌视，梁萌的心里很是不爽。他握着拳头愤怒地瞪着小磊。没等他对小磊有所冒犯，我喝了他一句：“梁萌。”他看到我的脸色阴沉，只好作罢，扶着叶琳坐下，体贴地问：“没事吧，他只是个孩子。可能不太习惯这样的方式，别在意。”

我转向小磊：“回自己房间去，没事就别出来了。”

他乖乖的进了房间。

整个晚上小磊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向他们解释小磊性格很孤僻，平时很少说话，害怕见到生人。梁萌为女朋友愤愤不平，埋怨了小磊几句。叶琳很客气地说：“照顾小孩子大哥最有经验了。以后得多费点心思在他身上，要不等他毕业走向社会，那就会到处碰壁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真的应该在这个孩子身上下点功夫，他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确实是出于自身防范，但又太强烈了，容易脱离现实的人际关系圈。

吃过晚饭，带着他们两个在外面感受了一下小资情调，挥霍了一下金钱，很晚才回家。他们占了我的床，我只好抱着被子睡沙发。还没等睡着，安洋一脸土色的跑到了我的家里。闷头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肯说。

“和老婆吵架了？”我问。

“嗯。”

“你们俩吃多了吧？闲着没事干嘛总吵架？”

“你以为我愿意和她吵架？她总拿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找我别扭。”他越说越激动，加上身体很胖，说着说着便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别怄气了。明天我跟许枚好好谈谈。”

“那今天晚上我就睡你这了。”

“啊？那我睡哪呀？我弟弟和他女朋友来了，把我的房间都占了。你又这么大个坨，睡哪都嫌挤，我往哪安排你？”

“反正我是不想回去了。今天我睡沙发了。你爱哪睡哪睡，我不管了。这是你的家，你肯定有办法就是了。”说着他把我从沙发上推开，稳稳当当的睡满了整个沙发。

“你还知道是我家呀？”我踢了他一脚。他向我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别吵我，睡觉了。再惹我，我就压死你。”

我苦笑了一下，拿他没辙。他那二百多斤的身体也就他老婆能受得了，万一真的压我一下，那我就成了肉饼了。

在客厅里转了半天，我还是决定去敲小磊的房门。他打开门，眼睛像是刚刚哭过，很委屈地看着我。

“干嘛？”他问。

“没地方住了，和你挤一晚。”

他看了看沙发上安洋那一堆脂肪确实占去了所有可用空间才闪到一边把我请进他的卧室。卧室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书和桌没有其他装饰。格子床单、淡蓝色被子，粉黄色枕头装点出朴实的格调。

一张单人床，睡下我们两个人，有点挤。但小磊很瘦，侧着身体睡可以省下很大的空间。过了一会，小磊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大概是怕掉到地上。

“梁哥，睡了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嗯？还没，怎么了？”

“可以抱着我吗？”他说得很轻，像一阵烟飘过。

我伸出胳膊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我也有弟弟，还有妹妹。”

“是吗？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他们很乖吧？”

“嗯。”

“和我讲一讲他们的事情好吗？”我想借此打开通往小磊世界的那扇门屝，更多的了解他。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在我的怀里没多久便深深的进入了梦乡。
6

抱着小磊睡到凌晨三点多，我的胳膊彻底麻了。他枕在我的肩头匀称地呼吸，手臂环住我的脖子。他身体传递来的温度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宁静的温暖。我怀里的这个孩子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他把自己藏在了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恐怕连自己都忘了怎么才能找到自己。他有着怎样的家庭背影？他所说的弟弟妹妹又是怎样的孩子？在他成长的道路上又是什么使他变得如此自闭？为什么那条捡来的小狗被他视如兄弟，而见到叶琳又不顾一切的从她身边逃离？他真的只是个孩子吗？或许在他已经走过的生命旅程里已经遭遇了过多成人要面对的东西。

六点，小磊醒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我，见我闭着眼睛，又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像触了电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窘迫得看着我。我不解，笑着问他：“怎么了？昨晚睡得好吗？”

打开灯，我发现他脸隐约的红了。“怎么？跟我在一起睡觉还害羞呀？”

他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偷偷的眼角的余光看着我。他的右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拉动左手食指。我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坐过来，陪我说说话。”他靠了过来，很僵硬的坐在我身边。两只手还在不停的揉捏着。

我猜小磊可能需要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和身体上的亲切感。于是我搂着他的肩，靠边床头轻声问他：“你说你也有弟弟和妹妹，是真的吗？”

“嗯。”他点了点头：“他们都还小。最大的一个才读高一。”

“哦？弟弟很听话吧？我弟弟就很听话。呵呵，他是我从小带大的。在家里他跟我的父母都不是很亲切，跟我却是无话不谈。”

“你们是亲兄弟吗？”

“对呀，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你呢？”

“我？”他撩开被子，跳到地上：“我去刷牙，得去上班了。”

这一夜我并没有睡实，现在困意上来了。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继续睡着。大学的时候经常这校睡回龙觉，一觉睡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乎成了必修课。那时，安洋还比较瘦，偶尔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卧谈到很晚，然后就和我睡在一起。李东明和孙朋两个人见到我们睡在一起通常都是大喊“捉奸啊”，然后再一起挤上我的床。四个人疯子似的在一起中踢来搡去，闹得走廊里都能听到我们寝室里发出的惨叫声。

他们都喜欢坐在我的床上，因为他们说我的床上有股很温暖很舒服的味道。安洋说那是一股奶味，他怀疑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吃奶糖。我平时虽然喜欢吃蛋糕，但对奶糖一类的东西还是敬而远之的，吃多了会身体发福。

梁萌在客厅里不停地大喊叫：“饿了，大哥，快去弄点吃的！”他和叶琳坐在沙发上喝着白开水看着电视。

我穿好衣服倚在门口看着他：“吵什么吵，好好的一个懒觉都被你搅黄了。”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也坐在了沙发上。

“安洋呢？”我四下里寻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庞然大物。

“他走了，刚走没一会。说怕你赶他走，所以自己先走了。”

打电话给许枚问安洋的情况。许枚说安洋已经到家了，不过现在又出去了。我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许枚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我们哪能总吵架呢。是昨天他说想你了，想到你那去玩，又说没有合适的理由，你不会让他在你那里过夜。所以我告诉他，就说我们吵架了，你肯定不会赶他回来就是了。呵呵，结果他真的就那么说了。放心吧，我们很好，没有吵架。呵呵。”

“那就好。如果他想来玩，让来吧。我是怕你们闹别扭，没别的事了。”挂断电话，我笑许枚这个女人太过于精明。满嘴都是官腔，难怪安洋总是很不开心。唉，精明的女人就像是一杯毒药，当你喝下去的时候再想去后悔就全都晚了。

不过，安洋既然已经回了家，那就没什么再让我担心的了。俗话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再怎么打架、生气，毕竟他们还是夫妻。况且他们还有一个爱情的结晶——可爱的儿子小安安。

陪着梁萌逛街，我成了他的自动提款机。见到新鲜玩艺就要买下来，大手向我面前一伸：“哥，拿钱。”我想不给都不行，他女朋友在一边看着呢。我决不能在未来弟妹的心目中塑造出一个小气吝啬的形象。眼看着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就这么被他挥霍进去，我的脸上还要镇定自若：“呵呵，买吧。喜欢什么就买吧，来玩一次不容易。呵呵。”心里却在想老爸老妈算是便宜了，他们给我生了一个败家弟弟。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呀？”我边走边问梁萌。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叶琳安静地走在他的身边，手里提着梁萌买给他的礼物。梁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过年不回去了，公司不放假。”

“那我也不回去，陪你在这里过年。”

“不行，你必须回去。我们都不回家，扔下两个老人在家里过年，你好意思呀。再说你带了女朋友回来，总得让爸妈见一见，高兴高兴。”

“大哥说得有道理，大哥上班脱不开身，你再不回家，让爸妈怎么想呀？”叶琳又说：“我这次来就是要见爸妈的，你不回去，我怎么见呀？难道要我一个人跑到大连去呀？”说着，叶琳淡淡地笑了。

“我跟他们又没什么好说的。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梁萌还是不愿意回去。

“没良心的家伙。你要是不回去，我可生气了。”我装作生气的样子看着梁萌。他终于妥协了，极不情愿地说：“好好，我回家。你别生气行吧？我最怕看到你生气了。”

叶琳和我对视了一下，她伸出挽在梁萌胳里的那只手向我偷偷打了一个“V”手势。

从前听人说过陪女人逛街是件很累人的事情。现在我认为陪着弟弟和他女朋友逛街是很累人、很费钱、很尴尬、很头大的一件事情。靠在沙发上不停的敲打着我的双腿，真好泡个澡好好地睡上一觉。

正准备洗澡，手机响了。接起来就听到孙朋在那边大叫：“梁伟呀，你在哪呀，你快过来看看吧，安洋喝多了。想办法把他弄回去吧，我一个人抬不动他。”

问清楚了地点，我打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里。一进门就看到孙朋和几个服务员站在那里。

“哎呀，你可来了。快来看看，安洋醉成这样了。”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安洋，十分无奈的对我说。

“快把他扶起来，怎么能让他躺在地上呢？会生病的。”我和孙朋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安洋抬起来。坐在椅子上的安洋像个大肉球，一点都不稳。我们一边一个按着他。

“怎么回事？他怎么醉成这样？”

“他晚上说叫我出来喝酒。开始渴的时候还没事呢。后来，他就一个人对瓶吹了。我想拦都拦不住。”

“现在得想法把他弄回去。”

“到你那去吧，你家比较近。他说和老婆生气了，估计回到家也还得吵起来。”

我们两个人再加上饭店老板和伙计四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把安洋弄上了车。孙朋的家在另外一个方向，我叫他先回去。我自己把他能弄到家。下车前，我叫梁萌到楼下接我们。经过这么一折腾再加上冷风一吹，安洋下了车就吐了。吐完了清醒了许多。他抱着我大哭：“梁伟，这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我想和她离婚。”

“傻瓜，你胡说什么呢？离什么婚呀？好好过日子得了。”

“不，我就要和她离婚。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他晃动着不稳的身体任性的说。

“别闹了，说什么疯话。”

“你不相信是不是？你不相信我证明给你看。”说着，他摇摇晃晃的向马路中间走：“你不喜欢我，我就撞车。”我死死地拉着他：“别闹了，我喜欢你还不成嘛，跟我上楼。什么事等酒醒了再说。”

“嗯。这可是你说的，你喜欢我！”他的舌头在嘴里搅成一团，说话含乎不清。

好不容易才把他弄上楼，累得我们兄弟俩站在客厅里喘了半天。他又占了沙发，合衣而眠。

我只好再次住进小磊的房间。

“他很喜欢你，对吧？”小磊躺在我的怀里静静地问。

“他喝多了。”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别多想了，明天都得上班呢。”

我搞不懂安洋说的到底是酒后实言还是醉话。



7

小磊和我都是没有吃早饭就去上班。临走时我告诉梁萌照顾安洋，并叮嘱他去买一些安洋喜欢吃的食物。怕他忘记，留了一张清单给他。梁萌看着手里的清单，撇了撇嘴：“大哥真是偏心，对安洋这么好，都快赶上他老婆了。”

我抬起脚要踢他，他吓得躲到沙发后面向我讨饶：“说说而已嘛，干嘛要踢我？我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公司到了年底接到了很大一批订单，都是一些公司要在过年的时候打出一些有个性的广告。我们策划部的几个人开始忙得焦头烂额。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方案被老板指指点点几下子给否定了，心里窝囊得连饭都不想吃。平时最能吃的大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是饿着肚子上阵。好不容易得个功夫冲杯咖啡，坐在那里身体软得像面条似的，好想趴在桌上大睡一场。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得，拼死拼活的在这里玩命，工资却不见得上涨。咱们这些苦命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妞泡着？再这样下去，我不变成性无能，就得变成同性恋。唉，苦呀？”大陈端着咖啡好一阵感慨。

刘含哭丧着脸说：“都怪梁伟，上次多好个机会，就那么被你给遭踏了。我这辈子要是打了光棍，我就要你负责。可怜我那火坑呀，你怎么还不出现呀？”

“我也没有办法，我自己还不是一个人郁闷着呢。”我转向刘含：“你要是真的寂寞了，去找个‘鸡’帮你解决一下得了。呵呵。这么多年都靠自己的双手抚慰自己寂寞的心灵也该换个口味了。呵呵。”

“你说的那是屁话。我就算水管锈掉，也不去玩那个。虽然我无法控制我野性的冲动，但是我还是能够冷静的辨别性与爱的区别的。我要的是爱情，不单单是性。那是一种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性，性是爱情的催化剂，是它让爱情变得火热，变得可以燃烧。你们懂吗？”刘含摆得像个圣人似的，大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思。

“一个柏拉图的崇拜者就是在无休止的工作和无法接解到异性不能寄托自己真实情感的压力条件下诞生的。唉，老兄，我同情你。干活吧，这样你会更快乐的。”大陈拍着刘含的肩膀黯然地说。

我忍不住发笑。真的不能理解，他们真的有那么空虚，每天都想着要讨老婆结婚。午休时间大家都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不停的按动着鼠标敲打键盘。工作餐摆在一边，一点味口都没有。想叫大陈都我消灭掉农民辛苦劳作的结晶，但他的那件饭也只是吃了几口就放在了一边。

安洋打电话过来，像是刚起来，听声音还残留着一点宿醉：“在工作吗？”

“嗯，现在又‘加餐’了，好累呀。”我伸了伸懒腰，捏了捏僵硬的脖子。

“我刚起来。梁萌给我买了些吃的，还都是我爱吃的，是你叫他买的吧？”

“呵呵，难道你还指望是他给你买的呀？我这个哥哥都没那个福分，你也就不用有那个奢侈的想法了。”

“嘿嘿。嗯，我昨天喝多了，跟你说了什么吧？”

“嗯，说了。还说了很多呢！说你喜欢我，还要撞车。我看你昨天真是醉得不轻。”

“我真的是喝多了。不过，我说的那些也全都是心里话。”安洋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有些紧张。

“呵呵，傻瓜，胡说什么呢。我看你现在还没有醒酒。别乱讲了，有时间回去看看你老婆，看看孩子。这才是你的生活。”

“我现在很清醒。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下了班我到公司楼下等你。”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我才放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有个人说他喜欢你，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我很清楚安洋所说的那个“喜欢”是什么意思，但此时他是个有妻子有孩子的男人。我何尝不喜欢他，就像孙朋他们说的那样，我和他在大学很暧昧。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人主动去说破这件事情，也这么平平静静的过来了。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可以和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偶尔出来喝喝小酒，回忆一下以前无忧的浪漫日子。

此刻有个人先揭开了那层薄薄的纱窗，还真的有种暴尸街头的痛苦。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街上流过的车水马龙，我的心情一直很压抑。安洋坐在我的对面，沉默不语。摆在桌上的两盘菜还冒着热气，那两杯白酒映彻着北京的繁华。

“真的希望日子平静得让人想睡觉。”我托着下巴，依旧看着窗外。

“我也想过平静的生活，有个自己爱的人，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挺好的。”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北京了。留在大连过我的日子，多吃点海鲜，发发福，也蛮滋润的。”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掉了白酒：“我不想再过那种没有爱的生活了。你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有多痛苦吗？”

“安安那孩子蛮可爱的，我挺喜欢的。”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

突然，安洋从坐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用力的摇晃：“伟，你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你明不明白我现有的心情？你说话呀？”他洪亮的声音吓到了邻座吃饭的客人。

当他看到我的眼里闪烁着泪光时，他变得安静了，坐回到位子上，不停地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好吗？”

周围的客人都觉察到我们两个有问题，好奇的盯着我们看，希望能够在我们彼此的交谈中得到一些供他们日后消遣的谈滋。我喝下白酒，把两个杯子重新倒满。揉了揉眼睛，呼一口长气。安洋不敢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他喝完了第二杯酒。“上学的时候，我就很想对你说这件事，却一直没敢说，怕你知道了会生气。每天看你守在窗口的样子，我很想冲过去紧紧地抱着你。但是我胆小，怕你会不再理我。毕了业，我以为我在北京，你在大连可以淡忘了这种事情。可是，它却像在心里生了根一样，每天都在生长。时间越久，思念越强烈。有时我和许枚做爱的时候都会想我怀里的那个不是许枚，而是你。”他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我和许枚的婚姻其实是场交易。当时她一心想留在北京，不愿意在回到她老家那个山沟里。她就向我求婚。我告诉她我喜欢的是梁伟，不会再喜欢别的人了。她说她不介意，即使结了婚也不会干涉我的私生活的。于是，我们便结婚了。现在她变了，每天都拿那件事来讥讽我，总是追问我是不是很想和你在一起。我烦透了，真的不想再见到她了。”他又喝了第四杯酒。

“安安还很小，如果你们离婚了，对他的成长会很不好。”

他苦笑道：“谁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她从外面弄来的野种？”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呢？”

他十分激动地对我说：“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跟她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每次我都戴了安全套，她怎么还可能怀孕？明明就是她和别的男人搞出来的野种，现在却要说是我安洋的孩子，多么可笑的事情！”

我语塞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知道，许枚是个多么精明的女人。跟她在一起过日子，随时都有被她卖了却还要给她数钱的可能。她简直就是第二个慈禧太后，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样？”

“离婚。”

“别傻了。你又喝多了吧？”

“你总是说我傻！我是傻，明明自己喜欢着一个人却不敢说，明明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要跟她在一起生活，明明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还要指着那个野种对别人说那是我儿子。”他站在我对面指着我的鼻子愤怒地大叫。

那些吃客和看客脸上泛着惊讶的神情，他们被安洋的愤怒吓到了，同时也激起了他们无止的好奇心。有些人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们这里。

结了账走出饭店，一股寒意袭遍全身。安洋晃晃悠悠地走在我身边。

“先在我那里住几天吧，离婚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拦了一辆的士，坐进车里。

“不。我现在就要和她离婚。”他一脸的坚定。

看着车外的灯火通明，我的心情却阴暗得见不到太阳。
8

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磊，我的头脑清醒得像喝了兴奋剂一样。很多大学时候的情形都一件一件的呈现在脑海里。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走进集体宿舍。大一开学，我是班上最后一个报名的。我很不喜欢那所学校，因为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上海。结果通知书发到手的时候却发现如了父母的愿，留在了大连。走进公寓推开我将进入住的房门，三个可爱的面孔映入我的眼帘。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一直坐在窗子旁边沉默不语静静看着窗外的安洋。

和那两个同学熟悉了半天，才渐渐觉得自己可能冷落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他。我走到他的身边，面带微笑谦和的问他：“第一次来大连吧？大连是个美丽的地方，希望你能够爱上这里。我是本地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现在我们是同学，将来我们会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他看了看我，站了起来，微笑着伸出手说：“我叫安洋，安静的安，太平洋的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少许京腔，让人能够感觉到他可能是个内心悲伤的孩子。他站在我面前，比我要高出差不多五厘米，那时的感受很奇妙，虽然是刚刚才认识，但是很像久违的老朋友，或者是恍如隔世再次相遇的亲人，有许多许多的话想对他说。

窗外是公寓美化用的杨树，很多都开始落叶。那淡淡的黄色很像秋天阳光的色调，从窗口飘进来的空气带着几丝暖意。阳光照在窗台白色的瓷砖上泛着柔和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道道雨后地面上积留的水洼。他短短的头发在阳光下透出自然的光泽，微睁的眼睛有些忧郁，高挺的鼻梁很像是用美工刀雕琢出来的。他托着腮看着远方的样子像尊雕塑——凝望者。

小磊的头在我的肩上蹭了几下，嘴里含糊不清说着梦话。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有股暖暖的感觉透过皮肤传入我的心脏。跟他在一起挤着一张床的这几天，小磊对我讲了一些他的事情。他说上次对叶琳的冒犯完全是出于本能，他讨厌女人，憎恶一切想靠近他的女人。他考到北京来读书并非自己的意思，而是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从他的说话的语气我能听出小磊很喜欢那个人。他害怕孤独却不愿意和别人接触，很反感热闹的场面。

当我问起他刚来搬来时脸上的伤是怎么弄得时，他缄口不语，用一种很警戒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继续追问只会让他很反感，索性叫他睡觉。他现在睡觉没有以前那么老实，头总会像小猫似的在肩上蹭来蹭去，冰凉的小手在我的胸口摸来摸去。他现在的样子倒是和以前的梁萌很像——梁萌每次睡觉都会在我身上乱摸，而且要我亲他一下才肯睡觉。

梁萌住到第七天终于在我的强烈要求和威吓下极不情愿带着女朋友回了大连。上车前还敲诈了我几百块钱，说在车上总要买点东西给女朋友吃，二十几个小时总不能不吃不喝的干坐着。看着我一空如洗的钱包，我真想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的记下来要他工作了以后全部都还给我。没钱打的回家，只好换了地铁再坐公交回去，不过还蛮划算的，那么远的路花了四块钱。

再努力工作一个星期，我就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的过年了。刘含还在为他错过跳进火坑的事情对我愤愤不平。我答应他下次一定要叫大陈找一个好的火坑让他跳进去，要他在欲火中永生。大陈到老板那里去交设计，一脸土灰的返回来。

“你不会又让老板给枪毙了吗？”我退出椅子，点击了保存，侧过身问他。

“靠，快过年了说得这么难听。枪毙倒是没有，不过被老板甩了一顿臭脸。他现在正在啃一根‘硬骨头’，啃下来了，我们就能过年肥年。如果啃不下来嘛，油水可就没那么大了。那几个老家伙死活不肯签协议，明摆着要吃点甜头。老板也没有办法，这甜头给多了吧怕他们得‘尿糖’，给少了吧不够‘消化’。唉，不知道这回他要派哪个冤大头去帮他啃这块‘骨头’呢。但愿不是我。”

出差这种事情确实很累人，而且花着公司的钱出去只能带着喜悦回来，否则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老板给小鞋穿不算，还有可能就此被打入冷宫。

正当我们还在猜测那个冤大头是谁的时候，老板走进划策部指了指我说：“梁伟，到我办公室来。”

当时我们三个人就都傻了眼，不过很快他们两个人就拍着胸口大呼“解脱”。进了老板办公室，老板没有坐在位子上，而是站在办公桌前用很沉重的语气对我说：“梁伟，这段时间你工作得很不错嘛。我虽然每天坐在办公室里，但我还是和其他员工一起有目共睹的。”

“这还是老板你的正确带领和其他同事的支持。”我违心的笑脸说着场面上的话。

“我知道你办事的能力很强，所以这次把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去做。”说着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了几沓钱，我数了一下一共五万块。他把钱推到我面前皱着眉头说：“去把那几个老不死搞定，回来公司公给你嘉奖。”我听得出老板没有说的那半句话的意思“如果没有搞定，那么有你好看。”

把钱放进老板桌上的公文包里，我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刘含和大陈关切得问：“怎么样，你有信心搞定吗？实在不行你就跟老板说你身体不舒服。就算扣了工资和奖金也比以后吃黑脸强。”

“我真的很想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等我的好消息吧！”我装得很自信，给他们一个微笑，然后拎着包走出了公司。

出来后先订了一张最近时间飞往大连的机票。回到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留了张字条给小磊。手机关机，准备起程。

晚上到达大连后给一个开酒店的同学打了个电话，预订了一桌饭菜。约好了那几个老骨头，便亲自叫朋友开着车去把他们接出来。

酒桌上那几个老骨头始终不肯提协议的事情。我刚开口和他们谈公司的事情就被他们用“吃饭的时候我不谈工作，要吃就吃个高兴，把那些烦人的事情扔到一边”这类的话把我的嘴给堵住了。吃完饭也没有丝毫进展，三千多块钱打了水漂。

同学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这几个老家伙都是老油条，要搞定他们你得下点真功夫。”说完他捅了捅我的肋骨。

我明白同学的意思，他是要我带那个老骨头去享受全套服务。于是，开着车带他们先去洗浴中心，搓澡、按摩、足疗全都下来五个人花了将进八千。再谈协议，他们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嘴上讲得还是一些资金紧缺、效益不好的场面话。我咬着牙打通了另外一个朋友的电话，叫他帮我搞到几个年轻小姐。

带着他们到了休闲中心见到了那位朋友。我的朋友小声对我说：“这次的价码可不低，你能吃得消吗？”

“不管多少钱，只要能帮我把事情搞定就行。”

“那没问题。你就等着签协议吧。”说完朋友带着他们进了包房，随后又带了四个年轻的小姐也进了去。

朋友出来后笑着说：“这几个老色鬼，都一把年纪了还吃这一口。用不了多久，十几分钟他们就得出来。哎，你要不要也找一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诡异地笑了一下。

“我就免了。我还是办正事要紧。”

大约过了十五六分钟，四个老家伙笑呵呵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们很满意，笑着说：“小梁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蛮会办事的嘛。呵呵，这个协议我们就和你们公司协了。以后合作还得找你这们的年轻人。呵呵。”

又花了五千多终于把协议拿到手了。我连夜坐车回了北京。到北京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了。顾不上回家，我带着一身的疲倦赶回了公司。老板见到我十分吃惊，然后又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和其他人合作。”

“那我这份协议怎么办呀？”我笑着把协议和剩下的三万多块钱放到老板面前。

老板的神经被弹到了似的，立即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张着大嘴瞪着牛眼看着我。“搞——搞定了？太神速了！”老板拿着协议看了半天，高兴的走到我身边，握紧拳头在我的胸口砸了一下：“梁伟，我果然没看错你。”说着他拿了一沓钱和那些散钞放在我的手上：“这是你这次出差的劳务费，一定要收下。”

我把钱放进口袋里，看了看时间：“老板，现在到下班的时间了。再不让我回去休息，我可要你给加班费了。”

“呵呵，好好，你回去休息吧。对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放假了。好好在家过个年，来年努力继续工作！”

我谢过了老板，走出公司顿时觉得浑身酸痛。

真的好想躺在床上睡上他一天。
9

一觉睡到上午十点，慢腾腾地穿衣服、刷牙、洗脸，然后再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吃着牛奶和面包看着缠绵的韩剧——不用上班的日子就是这么爽。打开窗帘把阳光请进客厅，看着外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世界，心里有种惬意和温暖。

尕尕在我的脚背上舔来舔去，痒得我想笑。这个小磊捡回来的小家伙现在变得肥乎乎的，像个小肉球。常听人说“狗随主人”，但我发现小磊却是一点都没有胖起来。扔给尕尕一块面包，它站起来向我不停的做揖。这段时间小磊教会了它很多东西——作揖、打滚、跳障碍物。听小磊说他家里也养着一只狗，是只藏獒。我在大连的时候见过警察带着藏獒出来执勤，不过从来没有接触过那种动物。有个朝鲜族的朋友告诉过我，藏獒是犬中之王。曾经他去买肉狗的时候见到过一回，那样子看起来煞是威风。那只狗是商人精心喂养的宠物，并非用来做生意的。

安洋在我这里住了三四天，被我劝回了家里。许枚打电话过来说老太太希望他们能够回家过年，也好见见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安洋母亲的身体不好，许枚做月子的时候没能过来看望。安洋是个孝子，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乖乖地跟着许枚回老太太那里了。

快过年了，家里还没有买任何过年要用的东西。虽然我这个“家”，只有两个男人，还有一个根本不过汉族的年，但还是要在心灵上追寻一种传统的气氛。小磊下班后，我带着他购买年货。他第一次在外地过年，从来不知道汉族过年会是这么火热。他满眼的好奇，看着新鲜的东西便要向我问个究意。买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原想拎着走回家里去，结果打了个的士还把车子塞得满满得。

的哥开玩笑的问我：“您这是买年货来了？还是抢了商场了？”

我也笑着对他说：“都不是，我们就是那一走，店主见我俩太吓人，随手抄家伙砸了过来。结果这一路上就被这么多东西砸了过来！
“哎哟，哪天您也带着我出去走一走得了，让我也体验体验被这么多东西砸的滋味。”北京的的哥都很风趣，而且侃起来总是没完没了。要是我感兴趣听的话，估计他能说到五环外面去。

为了尊重小磊的民族信仰，这次买回来的食品里面没有任何让他感到不适的。逛街时他看中了一件衣服，试穿了一下很喜欢，却舍不得买下来。我趁他没注意的时候叫服务小姐打了包。

到家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先是很高兴，但很快又阴沉着脸问我：“这衣服买给我的？”

“对呀，你不是很喜欢吗？所以就买下来了。”

“你有病呀？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买下来呀？”他一脸的不悦，把衣服丢在了一边。

“你才有病呢。喜欢的东西干嘛不买下来？留着它被别人买去？你小子又哪根筋搭错了？我买下来是送给你的，你还不高兴了？我招你惹你了？”我被他惹得一肚子的气，把衣服踢到一边，站到他面前凶巴巴的质问他。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用很忧伤的声音说：“其实，有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需要买下来的，只要自己知道喜欢它就行了。而且，有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是想买也买不到的。”

见他一副要死的样子，我也不好再发火：“那你到底想买什么呀？”

“一个人的心。”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睛里滚动着泪花。他现在的样子让我看了十分心碎，想不出这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神情——像遭遇了冰雹打击的向日葵，忧郁的望着世界。

“那你得有能承受那颗心的重量的臂膀。”我跟小磊住了一段时间都已经跟着他学得嘴里经常会冒出一些酸不啦叽的话了。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开始发呆。看着满地的东西，我知道是不用指望小磊帮忙一起收拾了。他现在这心不在焉的样子，估计能把卫生间当成卧室。不知道他又受了什么刺激，有可能是跟着我看韩剧看多了，脑子里进水了。

躺在我自己宽大的双人床上，有些不太适应。跟小磊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已经习惯了怀里抱着他的感觉了。突然发现自己很变态，很想再跟小磊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上大学前是跟梁萌挤在一起睡的。梁萌有自己的房间，但是每天晚上总会赖在我床上不走，说他的房间里会闹鬼，死活都不肯回去。到了大学，安洋偶尔会到我的床上挤着一起睡。仔细想想，我的怀抱已经空虚了几年的时间了。

正当我无法入睡的时候，小磊过来敲门：“梁哥，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

打开门，我看见小磊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我也睡不着。想进来一起睡吗？”

他点了点头，抱着枕头进了我的卧室。他环视了一下卧室的四周，看见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派作品和桌上摆着的“思想者”小型雕塑，忍不住赞叹：“搞艺术的就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行了，别感慨了，再不睡觉你明天就起不来了。反正我不用去工作，小心你被炒了鱿鱼。”我上了床，靠在床头叫他。

他扔下枕头，躺在床上。

我问他：“你怎么睡不着呢？”

“不知道，觉得很空。你呢，为什么也睡不着？”

“和你一样，我是觉得怀里像少了什么似的。呵呵。”

小磊躺在我的肩膀上，我抱着他，像在他那张小床上一样两个人贴得很近。他在我耳边小声问我：“梁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有啊，有很多。我父母、我弟弟、安洋、我的同事、还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我都很喜欢。”

“不是，我说的是那种喜欢。就是相当于爱情的那种。”

“这个嘛，很不好说。我现在好像还没有，因为我搞不清楚爱情是什么东西。呵呵。所以很难说有没有那种喜欢。”

“难道你长这么大就没有遇到过喜欢的女生嘛？”他很好奇的问我。

“没有啊。你不问我还真没想过，长这么大我一直都没有自己喜欢的女生。我平时都是和我弟弟在一起的，在学校也是跟男生在一起，很少和女生接触。”

“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他很小心的在我耳边说。

“去你的吧，你才是呢。如果我是的话，我自己还不知道？”

“有些同性恋就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我猜你可能就是。”

“再胡说我就让你出去睡啦？小小年纪满脑子不健康的东西。你要是再不睡觉，我就不抱着你啦。”

“我睡。”他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像被尕尕舔了脚趾一样的痒。

白天我把房间通通打扫了一遍，把窗帘、床单、被罩统统塞进了洗衣机。擦玻璃的时候梁萌从家里打来了电话。他十分痛苦的问我：“大哥，你过年真的不回来了吗？我在家里快要受不了了，我要疯了。”

“不回去了，我过年放这几天假还不够在路上用的呢。”我没有告诉家里上次回大连的事情。如果被爸妈知道了我回大连不回家，非得跟我急了不可。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倚在窗台边上问梁萌：“爸妈都好吗？”

“他们要是不好，我能疯吗？”他像受了莫大的煎熬似的对我讲：“老爸老妈整天在我耳边说个不停，他们是一点也见不上我。动不动就挨骂，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胡说什么呢，不是人过的，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嘛！”

“那不是有你在嘛，现在你不在家，他们就更见不上我了。”

“你女朋友呢？爸妈都喜欢吧？”

“别提啦。那哪是我女朋友呀，简直就是他们的亲闺女。到了家里，她也不向着我说话，现在我是以一敌三，这年能不能过去都是回事呢。”正说着，老妈冲了过来，抢去了电话，激动的问我：“过年不回来了？你还是想办法回来一趟吧，这小萌都快把你爸我俩气疯了。你不回来，这年肯定是过不去了。”

“没您说的那么严重吧。小萌也是您亲儿子，多容忍一下不就得了。他给您带回去的儿媳还好吧？”

“好，比小萌好多了。”老妈还要讲下去，梁萌在边上很不耐烦的大叫。结果两个人又发起了战争。接着老妈索性挂断了电话。

我想家里现在一定又是充满了火药味。

10

除夕那天，小磊辞掉了工作，躺在我怀里睡到中午才起来。换好衣服拉着我出去买书，他说过年了年龄要长，知识也得跟着长。和这个爱看书的孩子比起来，我读的那点书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路过“西门鸡翅”时，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听说那里的鸡翅很棒，不过好像没有那个口福了。”

那里的鸡翅的确很不错，上次是拉着安洋跑出吃的。小磊不能进外族饭店，所以尽管很想尝一尝可还是没有办法逾越宗教准则的那条戒线。

我觉得很好笑，第一次见他像这样对一件事情感兴趣。我问他：“想吃吗？如果想吃，我就给你买去。”

“不行，我不能进去。那里面吃的东西很杂，不太好。”他一脸的渴望和无奈，眼睛盯着饭店看得出神。

“那有什么呀，我进去给你买出来不就行了。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我转身走向饭店门口。他站在原地叫了我一声：“哥，千万别放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冲他打了个“OK”的手势：“知道了，你就等着吧。”

十几分钟后，我拎着打包好了的鸡翅、牛板筋、牛肉串和烤馒头片递到了小磊的面前。他兴奋的接过去，打开嗅了嗅：“真的好香哟。呵呵。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呀？”

“谁说都是买给你的？我还没吃中午饭呢，先吃板筋吧，一会凉了就咬不动了。”我抽出板筋费力的嚼着。小磊抽出心仪已久的鸡翅不顾形象的啃了起来。如果被别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得认为他平时被我虐待了。

边走边吃，到了“风入松”的时候他吃得只剩下凉透了的牛板筋在嘴里像牛反刍一样嚼过来嚼过去。

看着他那难受的样子，我忍不住说：“吐了吧，再嚼下去我都要吐了。”

他一脸坏笑地说：“干嘛要吐掉，锻炼一下脸部肌肉总可以吧？吐了多浪费呀！你那么辛辛苦苦买来的东西，我怎么能说吐就吐了呢。”

“哟哟哟，什么时候学得说话这么恶心人了。刚吃完鸡翅就变得油嘴滑舌的，你小子来得倒是挺快的嘛。”

“切，懒得理你，呵呵。”

他选书买书的时间是我最无聊的时候。看着堆积如山的各种书籍，我的头都要缺氧了。小磊看书的速度很快，一本普通的十几万字的小说他花上一两个小时就差不多能看完。比起他来，我的看书速度跟蜗牛爬行有得一拼。高中毕业时买了一本《神雕侠侣》我看了三个月还没有看完，直到大一那年放寒假又花了半个假期才看完。自己都觉得很奇怪，看书慢成那个样子，高考是怎么混过来的。用老妈的话讲就是一不小心怀孕了、稍没留神出生了、没太注意长大了、稀里糊涂上学了、傻不啦叽高考了、迷迷糊糊毕业了。

安洋发短信过来说两个人的在老太太家又吵起来了。老太太气得一下子血压升高住进了医院。安安也生病了，现在全家都在医院里待着呢，年夜饭得在医院吃了。我说要过去探望被安洋阻止了。他说过年不要过来了，犯忌讳，而且如果我去了，可能许枚还得跟他吵起来。弄不好老太太的病情就会更严重。我想了想只给他回了一句话：“为了老人家，别再耍孩子脾气了，好好过日子吧。”

小磊在书店里逛了两个多小时，买了七八本书。看他宝贝似的抱着那些书，我都怀疑如果我现在把那些书抢过来，他会不会跟我发火。

“这些书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正月初五差不多就看完了，也有可能更快。唉，如果这些书都像《战争与和平》那么厚就好了，可能多看一会。”他叹了口气，慨叹书商和著者没有对上他的胃口。

“如果真是那样，我估计就没有几个人买书了。一本书就够看一年的了，书商们都得饿死。”

“唉，和你没有共同语言。”他摇了摇头，很轻蔑地说。

“你小子又吃错药了吧。”我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摸着他的脑袋和他一起走出书店。

下午的天气变得很冷，天空布满了阴云，一扫往日晴和的情形。小磊站在客厅里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苹果，边踱步边看书。苹果被他咬下去那口已经氧化变得红暗，像是枯萎的野草盘居在他的手上。手中的书一页一页的翻过，他的脸上神情或喜悦或平静或皱眉或忧郁。我在一旁看电视怕影响到他看书，有意的把声音调到我耳朵能够听到的最低限度。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奇怪的看着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到了刚刚好的位置。他放下遥控器冲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踱步看书。他那个浅浅的微笑，让我的心里又受了一次撞击。那是多么美丽的微笑，像初绽的花儿一样美丽。微笑里似乎带着一丝芬芳，在空气中慢慢蠕动，扩散到屋里的每个角落。

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候了一下父母。没说上几句话，就听到梁萌又和老妈吵了起来，老爸在一旁唉声叹气，看见老伴跟儿子吵起来守着未来儿媳的面又不好偏向哪一方，只能看着势态不断白热化。梁萌在屋里大叫：“大哥你快回来吧。咱们家不是老妈疯了就是我疯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你可爱的弟弟了。”

这句话又惹怒了老妈：“大过年的叫说满嘴胡说，疯人院墙倒了把你跑出来了。”

我在电话这端听着笑得肚子痛。我从来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在家里会跟父母是这么“亲热”的场面。简单的安慰了他们二老几句，又劝了梁萌我才挂断电话。

晚饭吃得很简单，煮了两份在超市买来的速冻水饺。小磊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葱爆牛肉、一个水煮鱼。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端上来的两道菜，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小孩儿居然会“玩闹厨房”。

他很腼腆的笑着，把面前的杯子倒满啤酒后又为我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十分温柔的说：“哥，这杯我敬你。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他把酒一口气干了，又倒上了第二杯。

“这杯酒祝你工作顺利。”

他又倒上了第三杯。我赶紧拉住他的手严肃地对他说：“不能再喝了，你不会喝酒，喝多了很难受的。你的心意大哥心领了。”

他平静的挡来我的手，端起杯子：“这杯酒愿我们的友谊长存。”

突然，我觉得小磊变得很陌生。他平静的脸上有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眼神里透着一丝悔恨。我松开手，坐回到位子上，默默地看着他。他喝下第三杯酒，坐下来开始不再说话。头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隐约能听到他哭泣的声音。

“怎么了？小磊，是不是想家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我从来没有见过小磊给家里打过电话，猜测他在外这么长时间可能是思念家人了。

他摇了摇头：“酒喝下去，身体里的水分就多了。眼睛不争气，把水分当成眼泪流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打破沉寂：“快吃饭吧，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们静静的吃饭，默默地喝酒。吃完饭，小磊躲在厨房里洗碗洗了半个多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央视的春晚，这么多年总是那几个人站在那里主持，一个煸情的老女人退居了二线又蹦上来一个比她还要煸情的女人，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个黑小子居然也像女人那样玩起煸情的游戏。满场的假唱，乏味的表演，让我的味觉变得迟钝不堪。

坚持到本山出场，捧着肚子享受着他们不断抖出来笑料，我才感觉到那么短暂的快乐。

小磊听不懂东北的方言，站在窗子边上，看着窗外。

“下雪了。”他平静且柔和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

“是吗？”我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确开始飘起洁白的雪花。我拉着小磊的手说：“我们出去踏雪，怎么样？”

小磊没吱声，跟着我向外走。站在楼下，望着各家明亮的灯火，感受着这个古老都市的不眠。虽然听不到爆竹声，看不到烟花绽放，但心底油然而生的那份对传统的感动还是难以抗拒的。他伸出手去接飘下来的雪花，在雪地上无邪的跑跳着。他就像这夜晚的精灵，安静又神秘。

跳累了，他抱着我轻轻地说：“我喜欢下雪的日子，那样两个人可以拥抱着相互取暖，人和人可以离得很近。”

“呵呵。我也喜欢。”

“哥。”

“干嘛？”

他抬起头专注的看着我，踮起脚闭上眼睛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很轻盈的跑开了。

我像被电到了一样，愣愣的驻立在那里，嘴唇微微的有些湿润。
11

“哥。”小磊站在远远的地方大声叫我。在灯光的照耀下，他挥舞起来的手臂仿佛舞台上天鹅展开的翅膀在雪花中演绎生命的华美乐章。瘦小的身体在夜色里跳动，像是黑夜的主宰在自己的王国里自由的驰骋。

我舔了一下嘴唇，一股甜蜜的滋味涌上心头，笑着向他跑过去，和他一起飘雪中起舞。在欢笑中我们忘却了时间、年龄和民族，像个小孩似的不顾一切的捧起雪花向对方投掷。很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生存的压力让我时常透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小磊的存在，我都记不清我自己是不是还很年轻。

雪越下越大，宛如天使脱掉的羽毛飘到了人间。柔软洁白的雪花落在小磊的头发上、衣服上、鞋子上，把他装扮得像个雪人。他孩子般的笑声是这个雪夜里最动听的音符，也是这除夕之夜最曼妙的歌声。他的双手捧起的白雪像是被赋予了灵魂，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划出忧美的曲线再次回到空中享受着天使飘落人间般的幸福与惊奇。

他在我的身边无忧无虑的绕着圈，哼着那首动听的歌谣——半个月亮爬上来。那歌声似陈酿的酒带着诱人的芬芳刺穿寒冷的空气钻进我的心里燃烧起一团喷薄的火。那火焰迅速地燃烧着我的身体，把我的四肢与的雪夜熔为一体，伴着这歌声一起在空寂的翰宇里无际的飞翔。

他累了，伸展开四肢躺在雪地上。深邃的眸子望着漆黑的天空，挂在脸上的微笑像明朗夜晚里的星星一样让人看得着迷。我伸手拉他起来，他一头扎进我的怀里，紧紧的抱着我。“好温暖，我好就这样抱着你。”他柔柔地说。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再玩下去会感冒的。”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说。

酒精刺激着我的大脑，我的身体有些倾斜。尽管刚才只喝了很少的酒，但酒不醉人人自醉。是小磊这孩子太迷人了，把我陶醉在他的世界里。

进了屋，小磊便脱掉了外衣，不停的说：“好热好热，好想冲个澡。”他进了浴室，忘记了关门。通过半开的那扇门，我看到了他美丽的身体，俏臂、窄腰、美臀、修长的四肢以及如梦般的背部曲线。我倚在浴室门口，睁着醉意的眼睛打量着他的身体。

“小磊，你怎么这么美丽！”我的眼睛很难再从他的身体上摆脱。

他扭过身体看着我。顺着头发上淌下来的温水悠悠地流过他的脸颊，沿着下巴漫至他的脖子，又从脖子滚过他的胸脯到达他平坦的小腹，经过一片黝黑的森林顺着腿下滑到地面。他抬起下巴，紧张得看着我。哗哗地水声掩盖不住他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敲声一样不停地撞击着我的胸口。身体里那股强烈的火焰又开始燃烧。

我艰难的咽着唾沫，嘴唇仿佛被火烧着了一样灼热。我看着他，慢慢的走向他。小磊倒退着，身体靠在了墙上。他安静的闭上了眼睛，呼吸更加急促。我无法控制住身体里的那股冲动，抱着他的身体，痴狂的吻着他的双唇、他的脸颊、他的下巴、他的脖子。小磊的身体在我的怀抱里变得像面条一样柔软。他不断地发声撩人的声音：“哥，不要。哥，不要。”可他的手却已经伸进了我的衣服里，上下的抚摸着的我肌肤。

脱掉已经淋湿的衣服，我们两个人赤裸裸地站在莲蓬头下面。温水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们紧紧贴在一起，亲吻、抚摸着对方的身体。当我的身体利剑一般进入到小磊的身体里时，小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那声音如果胜利的号角激荡我的神经，发起更强烈的挺进。

小磊的身体死死的贴在墙壁上，任由我如何进出。他有节奏的低吟是在痛苦里寻找着快乐。

那一夜，我们拥抱在一起睡得很香。

早晨起床后头有些痛。晃了晃脑袋，大概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拍了拍小磊的脸，小声说：“小懒虫，该起床了。再不起床太阳晒屁股喽。”

小磊睁开眼，怯生生地看着我。他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开始担心昨晚对他做的一切会让他难以接受，心里留下阴影。我很懊悔，十分歉意地对他说：“小磊，哥哥对不起你。”

他皱着眉头问我：“昨天，我们真的有那样过？”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嗯。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但我当时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的身体。”

小磊无声的哭了，眼泪突破眼眶流到枕头上。他无助的摇头，嘴唇咬得更紧。

我慌了手脚，不知怎样去安抚他这颗受伤的心，只是一味的坐在那里对他说：“对不起。”

他伸出捂住我的嘴，哽咽着说：“不要说对不起，不要。”

“可是我——”我此时已经无法表达我内心最迫切的想法，尽管我知道这道歉可能没有任何作用，但我除了向他道歉再别无选择。

“不要说了。”他停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是个GAY。我一直都不敢说，怕你讨厌。”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你说你是GAY？”我惊吓地问他。

“我就知道你会讨厌我的，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讨厌GAY呢？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会离开这里的。”他挣扎着坐起来。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如同钢针一般刺痛着我的心。我忍不住立即把他搂进怀里，眼睛里的泪水涌了出来：“傻小子，谁说我讨厌你？谁说要把你从这里赶出去？谁说你做错了什么？你没有。你是个好孩子，是哥哥不好。我不要你离开这里。”

他抱着我的头放声地哭了出来。积压在他内心的情感一下子被释放了出来，眼泪便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过了一会，小磊在我耳边轻声说：“哥，好痛。我想躺下。”

小磊躺了一会，还是觉得很痛。他只好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我躺在他的身边，握着他干巴巴的小手贴在我的嘴唇上：“小磊，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他皱着眉头说：“不要再说对不起，好吗？”他有些疲惫，很快的闭上了眼睛。他每过一会，就会皱一下眉，是身体上的疼痛在折磨着他。

我到他们学校的清真食堂买了一些他常吃的食物回来，放在他面前。他一口都没有吃，说觉得很恶心，吃不下去。见他这个样子，真希望那个正在疼痛的是我而不是他。

过年祝福的短信一直不停的有人发送过来，我一条一条的回复。科技发达的结果就是使人与人之间的空间距离近了，情感距离远了。一些平时很少联系的朋友这时也发来了雷同的系统短信。无非是一些升官发财之类的祝福语。

突然收到一条很特别的短信：“茶之极品，清香淡雅，品之回味无穷；友之极品，淡而不疏，处之受益匪浅。朋友清淡的好，像你一样。”看了一下署名，原来是小磊发给我的。我转过身看他，他手里拿着手机睡觉了，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问候了一下安洋。他说老太太昨天晚上坚持要回家，说过年没有在医院过的道理，很不吉利。于是便把老太太和安安都弄回到了家里。安安只是得了感冒，高烧已经退了，还在输液。老太太吃了一些降压药配合着输液也没有大碍了。他和许枚两个人被一老一小折腾得没有力气再吵架了，不过还是看着心里就不爽。

许枚向我报怨安洋脾气越来越差，而且做事情不分轻重缓急，弄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很疲惫。我不好说什么。她已经知道了安洋和我的事情，自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她这么精明的女人，会有办法应付自如的。

给家里打电话，梁萌又向我诉苦，说从昨天晚上一直打麻将奋战到现在，口袋里的钱全都被二老合伙给弄光了。女朋友虽然是刚刚学会打麻将，但势力十分强劲。以一敌三，他输得内裤都快要穿不住了。

老妈跑过来抢去电话，兴致勃勃地对我说：“儿子，今天老妈的手气很不错哟。你那倒霉弟弟现在已经欠了我们一笔钱了。你在外面在努力工作，下次回来的时候替他把钱给还上。呵呵。”

“老妈，您就不能让着他点，他还是个孩子呢。你这样打击他，他让他对人生失去信心的。再说，他输的钱凭什么让我还呀？”

“谁让他是你弟弟呢！你不还钱谁还钱呀。”老妈的态度还很蛮横。

“他还是您儿子呢，你怎么不说呀？”

“懒得和你说了，没事我就挂了，我得收拾那小崽子去呢！”老妈“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看着窗外还在飘落的雪花，我觉得身上有点冷。回到卧室给小磊盖了盖被子，躺在他身边，继续回复短信。
12

过年这几天，小磊因为身体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洗澡、上厕所都要我陪着他。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非常自责。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我的怀里看书。一盏台灯幽幽的光辉映照着我们两个人的身影。我捧着一杯溶咖啡，慢慢的消磨着时间。俯看他瘦削的脸，几分俊俏，几分野性。他说他是混血儿，祖父是汉族人，到了他身上还留有汉族的人影子，所以看起来并不像纯正的穆斯林那样有着阿拉伯地区那样明显的相貌。

放下杯子，倦意被咖啡刺激得烟消云散了。不知道小磊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睡觉，我只能凭借咖啡的力量和他一起坚持在这黑夜里不眠。我把手伸进小磊的内裤里，抚摸着他的身体。他给着脸，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急促。

“想吗？”我贴在他耳边轻声问。

“很痛。我怕。”他很为难。

“哦。那看书吧。”

他合上书，向上移到了一下身体，头靠了我的脸上，悄悄地问我：“哥，你知道梁祝那个故事吗？”

“当然知道，那可是我们汉族最美丽的传说。一对男女青年突破封建礼教的束缚为爱殉情，然后化蝶双栖双宿，多让人羡慕。”

“可是，我觉得那个梁山伯爱的并不是与他殉情的那个祝英台，而是当初在学堂里一同读书的那个祝英台。所以，我并不觉得很美，相反倒有点凄凉。”他的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整个身体拥进我的怀抱里。他放假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很瘦，身上的骨头很突出。

“你脑子进水了吧？什么当初不当初的，不都是同一个人嘛！你整天净乱想。”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当初那个祝英台分明是个男的嘛，而后来的那个是个女的呀。梁山伯喜欢的是那个男祝英台，而不是那个女祝英台。所以在知道祝英台其实是个女儿身之后大病一场，一命呜呼了。”

“噢，要你这么说，那梁山伯他其实也是个GAY？”

“应该可以这么讲，如果他不是，那他干嘛会生病呢？最后又为什么会死呢？因为他觉得感情被骗了，心里承受不了那种打击。”他很认真的对我讲。我听得十分可笑，便对他说：“他生病是因为他对祝英台的思念，祝英台要嫁人了，他能不难过吗？至于他后来的死，那完全是因为当初的医疗技术不行嘛。你呀，把我们那么美丽的传说故事给糟蹋成这样，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了，非拿臭鸡蛋砸你。”

“可是我的有道理呀。梁山伯他喜欢祝英台，这是不是事实？他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建立的？是他们在一起学习生活，共处一室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如果他不是GAY，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看着那么秀气的祝英台，而没有去喜欢同一个学堂上的其他同学呢？”

“虽然梁山伯喜欢祝英台这是个事实，但仅凭这一点是不能证明他是GAY的。喜欢和谁在一些，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完全是个人的一种择友标准，和共同相处后将心比心换来的情谊。如果把这也算成是证为梁山伯是GAY的佐证，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脱不了这个干系？”

“并不是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正像不能说所有人都是GAY那样。我说梁山伯是GAY，是因为他在后来发现自己爱的那个人是个女的以后觉得很痛苦，所以证明了我的想法。如果是一般的普通人，发现祝英台是个女人，他会高兴得要死，但是对于梁山伯却是痛苦的。那么他为什么痛苦呢？因为他不喜欢女人。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女人呢？由此也正好得出，梁山伯不是常理中的那种男人。”

“他的痛苦并非基于祝英台是个女人，而是心爱的祝英台被逼嫁给马文才，自己却没有办法解救她，一种男人的责任心被刺痛和爱的无法相守使他身心倍受煎熬才导致了一场疾病。最终使他不愈而终的也并非是他得知道祝英台是个女的，而是当时的医疗未达到现在的水平。根本没有办法去医治他的病，更何况他当时也没有钱去医治。”

“但是，我认为……”

我们就这样一直争论到凌晨四点多，最后说得口干舌燥还是没有分出输赢。躺在我的怀里，小磊突然变得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叹息，搂在我脖子上的手搂得很紧。我抚摸着他的后背，下巴蹭着他的前额，小声问他：“怎么了？有心事？”

“突然觉得有点害怕。”他说话的语气很惆怅，像临别送行时两个人对视着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很伤感时的样子。

“害怕什么呀？有我在呢，什么事情都不要怕。”

“但是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呀。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分开。他们最后可以变成蝴蝶，可是我们却不能。他们是梁祝，我们也是梁祝，会不会就是他们的转世呢？”他的声音如同夜晚幽灵的歌唱一样飘渺而又让人不安。

“瞎想什么呢？别胡说。我们怎么会是那个梁祝的转世呢？还有，我们以后就算因为某些事情发开了，可是还能打电话、发信息呀。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面了。”

“如果，我死了呢？那就打不成电话，也发不了信息了。”

“你傻啦？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死。你要是再乱讲，我可要生气了。”我训斥他。小磊搂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顺着我的胸口向下滑动，慢慢地伸进我的内裤里在里面不停的摸索。“不讲了，是我胡说的。不要生气啦。”

“小色狼。”

“你想吗？”他羞涩地问我。

“想呀。但是会很痛的。”

“没事，我能忍。”

“呵呵，别傻了，身体要紧。以后我在补偿给你。”

小磊不再说话，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过完春节假期，所有的工作都恢复了正常。又是一大堆的策划，整天埋头在电脑桌前拼命奋战，为的就是那一个月几千块的工次。月初花到月末，开始盼着发工资。现在虽然小磊跟我一起合租，但事实上还是我一个人掏钱。小磊的那份房租我从来没要过，上次被我说了一次，他也不敢再跟我提钱的事情。

安洋从老太太家里回来到我这里来了一次，短暂的坐了一会儿。他说他辞掉了原来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的工作，现在正在和几个朋友一起开公司。最近一段时间正在筹划公司的建设事情，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吃住都是和那些朋友在一起，很少回家。一忙起来有很多事情都不愿意去想了，心情也好多了。累了，倒头就睡；醒了，接着干活。

他不提跟许枚离婚的事情，我也放心了许多。大概安洋现在还没有习惯安定下来的生活，到处飘来飘去的日子还是他最简单的想法。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真正不再去想那些离婚的事情了。

晚上许枚打电话过来叫我一起去喝咖啡。我答应了，我也清楚她约我的目的不在喝咖啡上，而是想和我谈一谈安洋的事情。

舒缓的音乐如同流水一般漫过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每个人都被浸泡在音乐的诗意里。橙黄色的灯光把咖啡厅装点得古朴、宁静。散发着浓浓香味的咖啡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沉淀下来。这里是安静的，很少听到有人说话。或者都在窃窃私语，害怕一句话打破了难得的宁静。

“很多年没有坐在一起喝咖啡了，挺怀念大学的时光的。”许枚笑了一下，手里的汤匙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杯里的方糖大概还没有化开，能听到细微的碰到杯壁的声音。

“嗯，自从大学毕业后，我们还没有坐在一起喝过咖啡呢。”大学时候，许枚偶尔会去咖啡厅，自然会叫上几个朋友。那时，我也被列在被她叫去陪喝的范围之内。跟她喝完咖啡回到宿舍，安洋就会生气。他以为我喜欢许枚。有时候几天都愿意我和讲话，见到许枚也是没有好脸色。但是谁会想到，他们居然成了夫妻。

“那时候我们没钱，却很想过小资的生活，喝低劣的咖啡但是觉得很美味。”她放下汤匙，磕在杯壁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的响声。

“呵呵，穷欢乐嘛。快乐就行了。”

坐了两个多小时，许枚却没有跟我说和安洋有关的任何事情。我猜不透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也许她真的只是出来喝咖啡的。回到家里，我接到了许枚发来的信息：“挺羡慕你的，可以有个人深深地‘爱’着你。”

脑子里空白了好一阵，想不出怎么回复她的信息。只好回了她几个字：“安安很可爱，我很喜欢他。”

13

喝咖啡这件事情并没有在那天晚上结束。连继三天许枚都叫了我陪她去那家咖啡厅，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喝同一样的咖啡。她始终没有提安洋的事情，坐在那里俨然一个贵妇一脸平静的品着杯子里浓黑的液体。她很少开口说话，让我猜不出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了第四天，她又叫了我去咖啡厅。这次，我们两个人刚坐稳，她便从坤包里掏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我的面前。她把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笔挺地坐在那里，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对我说：“这是一直珍藏在安洋抽屉里的东西，我想这些应该是属于你的吧？”

我的神经被电击了一下。打开那个袋子，里面是一些信件和细小的东西。我记不清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送给安洋的了。最上面的那封信已经泛了黄色，而且散发着一股纸品放久了才会有的那股霉味。我并没有急着打开信，把它们重新放进袋子里，然后把它们又推回到许枚的面前：“这些是安洋的东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它们给我看。”

表面上，我很平静，心里却十分紧张。许枚把信件摆在我面是想告诉我那些信件她已经仔细看过了，而且知道了很多事情。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信是我写给安洋的。若不是前一段时间在饭店里把他和许枚结婚的内幕说出来，我可能会把信打开看了。如果我看了信，那么就不是此刻这种心境。许多往事便会浮现在脑海中，许枚会把握住机会使用她的手段让我亲口说出那段事实。这样，她在和安洋的家庭战役中会借用这些来使安洋更加难以承受感情上的伤痛。

那些信是安洋我们成了好朋友后我写给他的。每一次吵架，我都会写一封信给他。大学四年一共吵过多少次，我就写了多少封信。那是我和安洋一起走过的那段路的见证，一点一滴的记录着我们曾经的青春的冲动和毫无保留的情感。

许枚不说话，冲我勉强的微笑了一下，把袋子重新放进了包里。我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一下了。

回到家里，没有见到小磊。他说同学现在都差不多到校了，要和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欢聚一下。我想不出他们会怎么热闹，一个穆斯林夹在一大堆汉族学生中间，是该去饭店撮一顿，还是去清真消遣？

梁萌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和唐叶琳已经到北京了，现在就快到我住的地方了，让我到楼下去接他们。刚到楼下，梁萌坐的那辆车就到了。下了车，梁萌冲到我面前死死的抱着我不放：“大哥，我想死你了。你都不知道在家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他越说越委屈，回次家像是进了监狱似的一样难受。

把车上的东西拿部都拿下来，叶琳皱着眉头站在一边看着我们兄弟俩。我拍了拍梁萌的后背说：“好了，你女朋友看着都要笑话你了。”

坐在家里，我一件一件的翻看着老妈托梁萌带来的礼物，耳朵里听他一件一件的清点着老两口子的罪状。清点完了，他坐在我身边开始撒娇。守着他的女朋友，我觉得很尴尬。他去洗澡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叶琳心事重重的问我：“大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你能如实的回答我吗？”

“什么事呀？你说吧。”

“梁萌是你一手带大的对吧？你们一直都是这么亲昵吗？”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叶琳想说什么了，想了想对她说：“嗯，他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他跟我的父母关系很不好。呵呵，他有时候挺像个孩子似的，可能是我把他宠坏了。”

叶琳咬了一下嘴唇，沉默了几秒钟才对我说：“我觉得梁萌他有心理问题。大概是有‘恋哥情结’。我也不怕您笑我，其实我和梁萌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发生过性行为。有几次是我想，但是他不肯。特别是上次从您这里回家以后，他几乎都没有碰过我。他总是跟我说你们兄弟俩的事情，很少去谈我们的将来。所以我很困惑，梁萌他是不是爱我。他的心里好像只有你一个人。”

“恋哥情结”？我只听说过“恋母情结”“恋父情结”，还是第一次听到“恋哥情结”这个字眼。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结”，但是我的心里十分恐慌，害怕梁萌会像我这样喜欢的是男人。那样，老两口子非得被我们兄弟俩气死不可。

我安慰叶琳说：“可能他还没有适应除我之外的人走进他的生活。我相信他是爱你的。我也相信梁萌没有心理问题。”这时，梁萌洗完澡走了出来。我叫他坐过来，叶琳很聪明地进了卧室。

“干嘛？”梁萌像个孩子似的娇气地问我。

“你今年多大了？”我一脸愠色地问他。

“26呀。问这干嘛？”

“干嘛？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26岁的男人吗？整天把自己当成孩子似的，你都26岁了，都该结婚的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结婚？和谁结婚呀？”他嘟着嘴很不高兴。

“唐叶琳呀，你不想和她结婚吗？”

“有你在，我干嘛要和她结婚？”

我被他气得没话说，挥起手掌在他的脸上狠狠的扇了下去。“啪”的一声，打得我手上火辣辣的。梁萌傻傻的愣在那里，捂着被打的脸说不出话来。打完我就后悔了，长这么大我从来没的打过他一下。老妈说了，兄弟是要相爱的，就算要动手，那也是一起打别人的。我强忍着眼泪，恨自己不该那么宠着他，把他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哥，我错了。”梁萌低下头，哭着对我说：“你别生气了，弟弟错了。”

“回房间去吧。我想静一下。”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打亲生弟弟的感觉竟是那么的痛。那一巴掌仿佛是打在我自己的脸上，然后又在脸上划开一道口子撒进盐。兄弟本来就是手心手背，手心打在手背上哪个不痛？

梁萌乖乖的回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

长这么大，我只打过两个人，一个是刚刚被打的梁萌，另一个就是安洋。大二的时候，我跟着许枚到外面喝酒，回到寝室被安洋发现了。他先是不和我说话，后来开始不去上课。每天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喝得醉醺醺才肯回来。一连一个星期他都这样折磨自己，我气得不行，在酒馆找到他后，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后，重重的一拳把在他的脸上。打安洋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心痛。看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我的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着说：“你在乎我。呵呵。”

“你傻。”我气得大骂。

也正是那一次，我才发现其实自己真的很在乎安洋。同时自己也很清楚，我跟他这辈子是没有可能的。回到寝室后，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给安洋写了一封十多页的信。交给他时，他傻呵呵地笑个不停。我觉得难以理喻，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这么脾气怪异的家伙。

十一点刚过，小磊带着一阵寒风从向面走进家里。他进了门，低着头便往自己的卧室走。他的卧室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住了，他并不知道梁萌他们到了，却如些神色慌张的回他的小窝，肯定有事情不想让我知道。

“站住。”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磊站住了，却是背对着我。

“转过来，干嘛这么急匆匆的？跟你同学玩疯了吧？”

他转了过来，头发挡住了他的脸，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在等待着老师的批评一样的僵立在那里。

“干嘛低着头，又没人批评你。”

他抬起头很不服气的看着我。他的眼眶和嘴角又挂了伤，和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门口时的情形差不多。

“满意了吧？”他像个怨妇似的问我。

“你怎么搞的？跟同学打架了？”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被他躲开了。他一脸愤怒的看着我，然后咬着牙齿说：“你管不着！”

“你吃错药了吧？又不是我打的，干嘛冲我发火？”

“你才吃错药了呢？以后我的事情你少管。”

“你以为你是谁呀？好像我很爱管你的事情似的。”

不等我说完，小磊回了房间，然后用力的把门一摔。“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他才出去不到半天的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回来。他又受什么刺激了，脸被人打成那样却还不要我管。坐在沙发上，想来想去心里觉得很不对劲，今天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疯了。
14

梁萌买好了两天后回学校的车票。

送他走的那天，他一直闷闷不乐。被我打了以后，他就没有和我多说过几句话，看上去成熟沉稳了许多。但他对叶琳的态度也降到了冰点。每到吃饭的时间，我们三个人僵硬的坐在一起。叶琳看着梁萌，梁萌看着我，我又看着叶琳，想不出该说什么。

把梁萌送上车，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月台，梁萌站在车门口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过去，他正泪眼婆娑的向我慢慢走过来。我心底的防线一下子被冲垮了，没有办法再对他狠下心去。他毕竟跟着我在一起亲密地生活了近二十年。我对他的感情已经不是能用兄弟情谊解释清楚的，更多的是我对他像对待一个孩子甚至是像对待自己子女一样的情感。

梁萌扑进我怀里的那一瞬间，我的泪水涌了出来。他抱着我大声的哭着：“哥哥，我不想离开你。你不要我了吗？”

“傻瓜，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得学会长大，学着去照顾别人，学着给别人幸福。小萌，你是个男人，知道吗？”我叹息着，拍着他的后背。叶琳站在离我们不到五米的地方一脸漠然的看着我们兄弟俩。她偷偷的摸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珠，然后转过身去昂起头对着天空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我明白叶琳此刻心里的感受，那种爱的付出却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的滋味是苦涩的。而那上正在爱着的心却如同陷进了泥泞的沼泽，没有办法再脱身出来，只能越陷越深。

我摸去泪水，双手扶着梁萌的肩膀笑着对他说：“小萌，要听哥哥的话。回去好好的爱叶琳，她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你要是惹她生气，哥哥也要生气了。”

梁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叶琳。他搂着叶琳的肩膀走进车里。那车门的那一刹那，他们俩个人同时别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那包含着迥然情愫。梁萌是不舍；叶琳是茫然。

小磊开学了。上课了以后，他变得像放假前那样像个陌生人一样对我。除了很少说话外，他和行踪也让人很难捉摸。他的卧室不肯再让我进。脸上的伤渐渐淡去，他对我的好感也如同那伤一样渐渐淡去。这个孩子再次让我陷入了一个谜局。

走出西客站，看了看北京灰暗的天空，大概又要下雪了。上了过街天桥，我站在桥中间出神的看着远处不断的车来车往，突然有种很孤独的感觉涌上心头。梁萌走了，安洋在忙着开公司，小磊又突然变得那么陌生，真不知道在这个都市里，我还能和谁一起赶走这无助的寂寞。

一阵悠扬吉他声有如春天的风一般掠过我的身体，把我从那孤独的海洋里拉了出来。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穿得很单薄的孩子坐在那里用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走到他身边，我发现他和小磊的年龄差不多，穿着一个脏得看起来有些暗红的毛衣。长长的袖子盖住了他的半只手，只露出手指那一截在外面划着弦子。带着污点的牛仔裤裹着他细而长的腿，黑色的袜子替他抵挡着冬天里的寒风。帆布鞋，鞋头那点白色的地方已经泛黑，看得出已经穿过很久没有洗、没有换过了。

他或许是个流浪的孩子。从他的穿着上可以知道他的生活过得并不好，但平静的脸上又明明写着他现在很满足。地上散落着几枚硬币，是一些过路人留下的。他把那些硬币看的很淡，任它们被人怎样扔在地上，又在地上怎样滚动，一切都按照它们原来的样子留在那里。他只顾弹着怀里的那把吉他。

“会弹《橄榄树》吗？”我问。玩吉他的肯定都会弹橄榄树，问一个弹吉他的人这样一个问题，就如同在问一个三岁的孩子会吃饭一样。

大学期间，我和几个朋友也曾经组建过一个乐队。一个键盘手，两个吉他手，再加一个主唱，也曾在校园里风糜过一段时间。我是负责键盘的，对于吉他稍微了解那么一点。能够找准哪个音在哪个位置上，却从来没有谈过一首顺畅的曲子。

那个孩子抬起眼皮十分不屑的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手指在吉他上轻轻扫了一下，挥洒自如的弹起了《橄榄树》。他在弹奏过程中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元素，使得一首显老的练习曲变得有了新意。

听他弹完，我情不自禁的拍了拍手，然后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郑重其事的放在他的面前。这点钱对我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在外流浪的孩子来说可能是一天的饭钱。我的心情被他的琴弹调息得好了许多。

沿着原路走下天桥，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我发现那个孩子也下了天桥，站在我身边。我冲他笑了一下，问：“等车？”

“不，等人。”

47路车缓缓的开过来。我跳上车，那个孩子也跟着上了车。到中关村下车，那个孩子也下了车。一路上他都站得离我很近。我朝着家的方向走，他静静的跟在我的身后。我很奇怪，停下来问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他一脸冰冷的说。

我继续向前走，他继续跟在后边。到了我住的楼下，他还在跟着。

“你干嘛总跟着我呀？”我很无奈的问他。

“因为你懂音乐，你知道音乐的价值，你理解音乐的生命。”

“那又怎么样？你这跟着我，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只有音乐。他似乎只是为了音乐而出生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镇静的看着我。

“先跟我上来吧，有什么话一会我们坐下谈。”我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唐突，只是因为他一直跟着我，就要请这个陌生人进自己的家。

他跟着我走进家门，把吉他放在门口，然后问我：“我可以洗个澡吗？我怕弄脏了你的房间。”

“哦，可以，在那边。”我指了指卫生间。我觉得很莫明其妙，这个孩子很怪，像是跟我很熟似的。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脱掉身上的脏衣服，赤裸着身体背对着我。和小磊一样瘦弱的身体，他比小磊要高一些。“我叫刀刀。喜欢的话你可以这样叫我。”

“哦，你可以叫我梁伟。”我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越来越奇怪，从见到刀刀开始，这种感觉在慢慢的加深。

他没有关门，打开莲蓬头，一股强大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泡沫，又用水全部冲掉。站在水里什么都不做，任凭水流冲击着身体。过了一会，他关掉水阀，没有擦试身体呆呆地站在那里。

找出几件我平时很少穿的衣服放在门口，我敲了敲敞着的门：“这里有几件衣服，你可以先穿上。你的衣服已经脏了，应该洗了。”

“谢谢。”他转过身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白净的脸庞透着稚气，宽阔的肩膀、平胆的小腹、密密的丛林、细长的下肢竟然能够摄取我的呼吸。

我急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他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环视了客厅一下，看着那个装满书的柜子问我：“那些都是你看的书吗？”

“不，那些都是和我一起住的那个孩子看的书。”

这时，小磊从外面回来了，一脸的疲惫。进门看见刀刀穿着我的衣服坐在那里，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刀刀，然后很不客气地问我：“他是谁？”

“刀刀。”

“干嘛的？”

“你需要知道那么多吗？”

“他是干嘛的？”小磊重复着他的那句话。

“你管不着。这是我的事情。”我也很不客气的告诉他。

刀刀这时站了起来走向小磊，十分友好的向他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刀刀。”

小磊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地说：“知道。”小磊没的和刀刀握手，而是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脑子又进水了吧？”我被小磊气得不行，拍着他的房门问：“我又招你惹你了？你这几天干嘛这么对我？”

“是我自己有病行了吧？我不要你管。”

小磊在卧室里歇斯底里地大叫，然后没了声音。

安静了。我和刀刀愣愣在站在那里。
15

房间里一片死寂，像失去了呼吸的人体，变得可怕，变得吓人。刀刀过了好半天才打破了这份死寂。他双手叉在长长的牛仔裤的腰间，露出了股沟。那个我穿过的毛衣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显得十分慵懒。刀刀光着脚走到门口，抱起了他的吉他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右手轻轻扫了一下琴弦，屋内可怕的空气被一扫而光。他伴着清脆的琴声小声哼唱着一首我不曾听过的歌。

他唱歌时候的神情十分专注，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存在的事物都是为了他的歌声而存在的，为他的歌声喝彩的。一首歌唱完，他把吉他抱在怀里，头靠在墙壁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喜欢这孤独的滋味，很清静。特别是在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雪白的，那时的世界才是最干净的，一点尘埃都看不到。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这把吉他是我的全部家档。我跑出来的时候，妈妈死死的拉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我告诉她，你要是再拉着我，我就死给你看。她松开手了，哭得很可怜。”

我靠在小磊门口的那面墙上，听他讲着自己的故事。我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

“我想学音乐，但是家里不同意。我也知道家里很穷，交不起那笔学费。但是我喜欢，音乐就是我的生命，让我放弃音乐就好比放弃我的生命。所以我跑了，我要自己赚钱继续我的生命。”他看着我笑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拎着吉他慢慢的走到沙发边上。他靠在沙发上，提了提裤子，然后问我：“你也了解音乐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就是音乐给的。虽然只有几十块，但我很高兴。”

他又笑了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很随意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嚼着咽了下去。他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对我说：“这种富士很好吃嘛。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水果了。很不错。呵呵。”

那富士是梁萌从家里带过来的。大连那里的富士是很出名的，在家里我可以尽情的吃，但是在北京却偶尔才去买上几个回来。这东西到了北京就贵了，几块钱买一个苹果，嚼在嘴里像是在嚼钱，有点舍不得。

吃完苹果，刀刀揉了揉眼睛，一副倦怠的样子问我：“我可以睡在沙发上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这里是你家，我是客人，想听听你的安排。”

“哦，当然可以。你可以睡在沙发上。不过，可能你会睡不习惯。”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沙发太软了，睡着会很累。我从家里跑出来以后，我一直是睡在马路或都天桥上的，躺在地上很舒服、很踏实。”他坐在沙发上用力的颤了两下，然后躺在上面。他把吉他放在地上，手指在上面拨弄了一下。又是一阵很清脆的音符如泉水般倾泻了出来。

我回到卧室抱了桌被子给他盖上。看样子他很久没有睡过安稳的觉了，刚一躺在沙发上就开始打鼾。灯光照在他年少的面孔上映出无邪的光。这本该是一张安逸的面孔，却多了几分沧桑。

尕尕在一旁撕咬着刀刀脱下来的脏衣服，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可能对这衣服上的味道感到很亲切。一个是在外的流浪狗，一个是在外的流浪儿，多多少少身上都会有点疲惫和污浊的气息。

赶走了尕尕，我拎着刀刀的衣服扔进浴缸里，灌上很多少来浸泡他这一身很久没有见过水的外壳。没过多久，整个浴缸的水都变成了黑色，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这味道和当初小磊给尕尕洗澡时候的味道差不多。难怪尕尕会对刀刀的这身衣服情有独钟。

早上，小磊早早的起来煮了一锅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平时只有我和小磊两个人吃饭，所以只有两个碗。刀刀看了看桌上的情形，很知趣的说：“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你们吃吧。”说完，他坐在沙发上抚弄他的琴弦。

小磊嘟着嘴不吱声，看见刀刀坐回到沙发上去，才端起碗慢慢的喝粥。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觉得味道很怪，便皱着眉头问小磊：“这里面放了什么呀？怎么这么难吃？”

“放了牛奶呀！怎么了？”小磊很小心的看着我。

“牛奶？那东西能往粥里放吗？整天乱弄。我不吃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但总觉得牛奶和粥混在一起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把粥碗推到一边，离开餐桌。

“我一大早晨起来给你熬粥，你不但不感激反倒还生我的气。我招你惹你了？我欠下你的还是怎么着？我有义务给你做饭吗？”小磊也火了，把碗摔在桌上。碗里的粥洒了一桌子，白白的一片，像一滩被打出来的脑浆涂了一地。

小磊踢开椅子，气乎乎的跑到门口，换上鞋子跑出了家门。我刚要追出去找他，却被刀刀的一句话留住了。

“追出去，他会更生气。”他放下吉他，站起来向我走了两步：“本来人家好心好意给你煮的粥，就算不好吃，你也得心存感激。牛奶煮粥应该不会有错。我看他在饮食上知道的东西比你知道的要多。”

我站在那里不说话。小磊在饮食上的造诣是我望尘莫及的，他除了不会做宗教禁忌的食物以外，会做的东西让我瞠目结舌。或许真的是我错怪了小磊，对他发了脾气可能又会伤到他的心。

把刀刀留在家里，叫他自己把衣服洗出来，再把家里清理一遍。像见到小磊时一样，我说不出的信任刀刀，我相信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为了音乐而生，生命中也只有音乐。

到了单位，接到了安洋打过来的电话。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我联系过了。这次打过来听得出身体有些疲惫，但从他说话的语气中我能感受得到他现在是快乐的。问了一些我生活上的问题后，他跟我说了他现在的状况。公司准备得差不多了，如果顺利的话会在五一期间运营。

“我都瘦了。呵呵。你想我了吗？”他傻呵呵地问我。

“瘦点好，省得点别人的空间。有没有想你，我自己都不知道。呵呵。有时间回家看看安安，那孩子挺可爱的。我看他现在越来越像你。”

“胡说。他都不是我的孩子，怎么可能像我。”

“真的。我觉得很像。别胡闹，抽空回去看看，要不我可要生气了。”

“知道了。呵呵。”

放下电话，刘含凑到我身边问：“谁打来的电话？问他有没有靓一点的火坑呀？给我介绍介绍。”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那个火坑呀？呵呵，还是春天到了，你又按捺不住你那颗驿动的春心了？”

“唉，男人嘛。为女人生，为女人死，为女人折腾了一辈子。你说我不找个火坑跳下去，我这一辈子不太荒凉了嘛。”

大陈也凑了过来，对我说：“对了，上次你让小刘错过了那个葬身火海的机会，还没补偿给他呢。要不今天晚上咱们就出去糜烂他一把？”

“行呀。糜烂就糜烂，不过刘含要是再找不到火坑那可就不怪我了呀。”

“成了。只要你肯去就行。呵呵。”刘含激动的抱着我的脸要亲下去。我急忙捂住了他的嘴：“我靠，你去亲陈哥去吧，他的脸上肉多点。呵呵。”

大陈听了，吓得赶紧拉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桌前，生怕刘含的口水溅到他的脸上会生出疮来。

下了班，他们两个人连拉带架的把多弄上了车。我想去厕所的念头都被他们打消了。我强忍着腹痛对他们说：“你们两个还有没有人性。人有三急知道不知道，我这正急着呢。一会我就要爆了，小命就呜呼了。”

“再忍一下，就快到了。到了那里，你躺在地上撒尿，我们都不管你。”刘含笑嘻嘻的说。

“兄弟，怪不得我了。刘含说了，他结婚的时候会给我一个大大的红包。为了钱，我只好出卖兄弟你了。你就忍忍吧，实在不行，你别出声就地解决了算了。”大陈摆出一副十分无辜的样子看着我。

终于就是我快要憋爆的时候到了酒吧。下了车我急忙冲进去，屁股夹得紧紧的冲进了卫生间，也顾不上形象有多丢人了。

16

撒掉那些折磨了我半天的尿，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我想这感觉应该和孕妇分娩后的感觉差不多，都是说不出来的浑身轻松与畅快。虽然刚才憋心急如焚、腹痛难堪，但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原来有尿可以随意撒是人生一大快事。

洗完手，我甩着手上的水，走出卫生间。一不小心和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我连忙道歉，并问她有没有伤到。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摇了摇头。突然她惊慌失措的叫道：“啊，我的眼镜。我的眼镜不见了！先生，快帮我找一下眼镜。”她低头去，在地上四处寻找。

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戴了眼镜，也没有见到有眼镜掉在地上。一边帮她在地上寻找，一边狐疑地问她：“小姐，你确定你戴了眼镜吗？”

她一副很无奈又焦急的样子看着我说：“先生，我确定我戴了眼睛。刚才跟您撞了一下，就飞出去了。”说着，她把手指伸进右眼抠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用食指肚托着一个透明的隐形眼镜出来递到我面前说：“呶，就是这个啦。另外一只不见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正在她向我展示她那小巧细致的眼镜时，被一个内急难忍的肥婆子撞了一下。另外一只镜片也不见了。她气得惨叫：“我的眼镜，我的眼镜。天呀！”她转过身去想对撞她的人发火，却因为一片矇眬把这世界当成了宿醉的空间。

她一脸痛苦的站在我的面前，几乎哭了出来：“怎么办呀？”

弯身从地上捡起她的那只镜片，递到她的面前，我也很无奈地对她说：“如果你想戴呢，可能就只有这一只了。但是这一只可能沾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戴上它眼睛会受不了。”

她甩了一下手：“算了，还戴什么呀，把眼睛戴得烂掉了就不值得了。”她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看她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出眼镜对于她来说是多么重要。出于男人保护弱小的本能，我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暂时可以当一下你的眼镜。请问你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打量了我一遍，终于赞同了我的想法。她说：“那就麻烦你了，把我带到7号桌去吧。我的朋友在那里等我。”

拉着她的手，我在酒吧里四下里寻找了一遍。只看到了6号桌和8号桌，大概7号桌被立在那边的柱子刚好挡住了。领着她小心的绕过一张又一张桌子，到了6号桌的住置，果然看到三个女人坐在那里和两个男人嘻嘻哈哈的调侃着。

当我再走近她们的时候，其中一个女人指着我身边的姑娘说：“看，那就是苏苏。哎？他身边那个男人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被她们这么一说，苏苏害羞的把手从我的手心里抽了出来，慢慢的走向桌子。那两个男人也回头看了一下，大叫一声：“梁伟！你这么快就下手啦？”

那两个男人正是刘含和大陈。幽暗的灯光只照到了他们的背影，被他们这么一问，我倒有些很不自在。没想到那位姑娘居然是他们事先约好出来玩的“火坑”。

坐在位置上，喝着雪碧，听那几个女人和他们两个不停的打情骂俏。听了半天，弄清楚了她们和刘含、大陈是一个学校的。其中一个叫“丽姐”的女人和刘含是同班同学。这次是应刘含邀请带着同事苏苏一起出来消遣的。刘含一改往日的愁眉苦脸的样子，脸上笑得像开花馒头似的。小眼睛像是用刀片割出来的一样只有一条缝。

偶尔被人问起才会随口答应几句的苏苏坐在我的对面显得很窘迫。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左手却伸进长长的秀发里偷偷的按摩着头皮。显然她并不是很愿意来出席这些精心设计好的“相亲”会，而是被三个同事拉了来又不好意思推脱走开。

“刚才，真的是很不好意思。”我笑了一下对苏苏说。她看了我一眼。满眼的迷茫与深邃，有股感性的光芒从她的眼睛里透射出来。长长的睫毛如帘幕一般把那些让人迷醉的眼睛装点得更加令人陶醉。不经意的眨眼似举杯邀月的贵妃在花间翩然起舞，醉人醉己。

“这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她的左手向后撩了一下头发，露出白晳的脖子。仿佛是用汉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颈部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甚至让人有一种想去触摸，想去亲吻的冲动。

“呵呵。像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女——”我想说“女人”但是这个词用在她的身上有点太随便了，挡住了她迷人的一面；说“女士”又觉得不够准确，她并没有那么老气也没有那么像个满脸凶像；说“女孩”又觉得这个词太幼稚，无法把她身上的成熟与性感表达得淋漓尽致“女——子实在是不多了。”我拉了很长的音才敢说出来。

“那会不会像兵马俑啊？呵呵。”她婉而一笑，露出嘴边的两个浅浅的酒窝，似把长空的明月揽在嘴边令她的笑容都充满了光泽。

“如果会，那么我们在秦朝的时候就已经相识了。呵呵。”

我和苏苏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抛开了大陈他们几个人在身边的概念。苏苏真的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她的话尽管没有太多的繁华修饰，但听起来总是让人很舒服。在她的语言里几乎听不到那种世俗的味道，也觉不出冷漠与暧昧，距离恰到好处。

回到家里，我还给苏苏发了几条短信。她也回了几条，后来说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才不再发信息。

刀刀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并且改动了一下家具的摆放位置，看起来这个家有了一点新鲜感。

“这些活都是你干的吗？”我拍了拍刀刀的肩膀问。

“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帮我吗？如果你认为这是请人帮忙干的，那么你得付给我工钱。呵呵。”他笑着坐在了沙发上，抱着吉他随意的弹了几下。然后又放在了一边，很好奇地问我：“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小孩儿，是少数民族吧？”

“哎？你怎么知道？”我觉得很奇怪，并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情。

“猜出来的呗。看看那些有关民族的书籍，再看看他的相貌，瞎子都能知道他是少数民族。该不会你曾经做过瞎子吧？哈哈。”

“唉，何止瞎子，我看我都快成傻子了。”我靠在沙发上，想想自己和瞎子大概就差我能看得见东西，瞎子看不见东西。但是我看得见东西也还是像瞎子一样，真是浪费了眼睛。

“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孩子蛮喜欢你的？”他把胳膊架在沙发背上侧过身子问我。

“喜欢我？呵呵。他把我当成大哥，难道还要恨我？”

“错啦。人家一大早晨起来为你煮粥吃，会有把你当成大哥这么简单吗？”

“哎？你是孩子满脑子想什么呢？看上去挺单纯的，怎么想的事情这么复杂？真是人小鬼大。你也只不过才来了一天的时间，哪能看得出这么多的问题？”

“呵呵，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很简单嘛。只有想得复杂的人才会看不透简单的事情。唉，是你太复杂了，所以你一点都看不懂。我是才来了一天没错，但是我是局外人呀。呵呵。”

“哟哟哟，越说还越来劲了，把自己装得跟哲人似的。呵呵。”

“呵呵，我干嘛要装？生活就是这样的嘛。”

门口唏哩哗啦的想了一阵，小磊拎着两个食口袋子走了进来。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像是我哪里又得罪了他。他的眼眶和嘴角又变青了。这次比上次的还要严得些，眼睛有点肿。

“你干嘛去了？又和别人打架了？”看到他脸伤成那个样子，我心里有些难过，却不知为什么要冲他发脾气。

“我要你管啦？我愿意和别人打架，你管得着吗？”小磊脱掉鞋，光着脚拎着两个袋子向自己的房间走。

“我又招你了是吧？不就是说你煮的粥不好吃嘛！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用得着这样折磨自己吗？”

“用不着你道歉！那粥是煮给我自己吃的，你不爱吃拉倒，又没人强迫你吃。你爱吃什么你自己去买好了。我还懒得侍候呢！”

说着，他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然后一脚把门踹上了。

我气得没话说，想大发雷霆，又忍住了。气乎乎的坐回到沙发上，真想小磊脸上那伤是我打出来的，那样也算心理舒服些。

“他受伤了，你应该关心他才是，发这么大的火，谁都不会开心的。”刀刀坐在一边静静的说。

“我发火？你也不是没看到，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呵呵。总之是你不对。”刀刀踢了我一脚：“让开，我要睡觉了。你也得回去休息了。呵呵。睡一觉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我叉着腰在客厅里转了一下，脑子被小磊搞得一片混乱。
17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凌晨一点多还是没有办法进入睡眠，我快要被小磊气疯了。他这样整天有什么事情都闷在肚子里，闹得大家都很不愉快。骂他吧，他又没做错什么；不骂他吧，心里很不舒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小磊都没有做过早饭。他起来后草草的吃碗泡面就去上学了，扔下我和刀刀两个人在家里坐冷板凳。简单的吃点牛奶、面包，我也要开始一天的工作。托李东明在酒吧里给刀刀找了一份工作。每天晚上到那里去喝歌，赚点小钱。刀刀很乐意去那里，站在台上，抱着吉他哼喝着歌声，蛮像地下歌手的样子。酒吧的老板蛮喜欢刀刀的，第一天带刀刀到那里去，老板二话没说就让刀刀到台上去献唱了一曲。

我和李东明坐在下面听着刀刀唱歌，一边喝着小酒。李东明晃着杯子里的酒，笑嘻嘻地侧头在我耳边问：“梁伟，你从哪淘来这么个小子呀？唱得还真不错嘛。呵呵。没跟他有什么猫腻吧？”

“有猫腻还敢放到这里来当展品？早放在家里自己消受了。”正说着，苏苏发来了一条短信。我看完了给她回复了过去。李东明在一边偷瞄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泡妞了？”

“胡扯，我哪里泡妞啦。这是我同事泡的那个妞。”

“你小子行呀，同事的妞你都敢碰。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这是穿人家衣服，过几天是不是要跺人家手足呀？呵呵。对了，我有个表妹，长得挺漂亮的，人品绝对没的说。有时间我介绍给你得了。”

“表妹？不会是你的小情人吧？介绍给我，然后你好穿衣服，跺手足。呵呵。我不要，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呵呵。”

“放屁。那表妹是我姨妈家的。要是近亲能结婚，我还便宜给你？要不是看在咱们同学多年，又都还孤军奋战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呢。”

“你表妹不会是没人要了吧？介绍给我，也算是内销。呵呵。”我看了看台上的刀刀。他唱的很投入，俨然忘记了台下还有陌生的人在看着他。或许他生来就是属于舞台的。

一个晚上，刀刀凭借他独特的舞台表现和魅力的声音赚了三百块钱小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背着吉他，右手拿着那些钱轻轻的在左手上拍打着，时不时地发出哼笑的声音。

“怎么了？赚钱了把你高兴成这样？”我搂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

“没有。觉得有点悲哀。音乐在我的手里变成了赚钱的工具，简直是对它的一种侮辱。”他的笑容里带了些苦涩，又像是混了眼泪在里面，有点咸咸的。

“行了，别清高了。能混口饭吃就别嫌饭凉啦。等你出了名，那你的音乐就是艺术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现在才刚刚开个头，就别想那么多了。总有一天，你这只小夜莺，会唱出午夜最迷人的歌声的。”

“你确定？”他很认真的看着我。

“当然。”

“那拉勾！”他伸出小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差点没笑出声来。刚才还那么清高呢，这会儿又玩起了小孩子的把戏。伸出小指头，跟他拉了一下勾。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刀刀，等以后出了名，可要记得请我吃饭哟。”

“没问题。呵呵。”刀刀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紧紧地搂着我的腰。

自从那天刘含认识了苏苏，整个人变得春意盎然，眼睛里常放出陶醉的光芒。大陈凑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总觉得我们把他给害了。原来不认识那个苏苏的时候，至少还像个怨妇，现在都快成了妓女了。唉，我实在看不过去了。”

“那个苏苏答应做他女朋友了？我看他像是发烧把神经烧短路了。”

“要是答应了，他变成这样还可以理解。关键是人家什么都没说，就把他美得上天了。我估计苏苏如果说要做他女朋友，他都也在天安门前裸奔。”

“有那么夸张吗？顶多绕着海绽这几个大学跑两圈，然后大声喊‘我有女朋友了，我好开心’。”

“你们这样在别人背后议论别人不好。如果想说，那就当面说。你们刚才是在说我吧？没关系，我现在很高兴，你们就当着我的面前吧。呵呵。”刘含答得像三月里绽开的桃花似的。他拉着椅子坐到我和大陈中间，很得意的看着我们。

“啊，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得去卫生间了。”大陈一下子闪开了。

我看了看刘含，扭动着脸上的神经对他说：“我还有个提案没搞定呢，我得弄了。要不老板又要骂了。”

一腔热情遭遇冷空气，刘含的脸开始布满阴霾。他愤愤的说：“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家伙。我不就是找了个女朋友嘛，干嘛对我如些排斥？哼！”

挨到下班，终于可以摆脱刘含了。别人都说谈恋爱是件很累人的事情，但现在看来，同事谈恋爱比自己谈恋爱还要累人。

刚准备坐车回家，许枚打电话过来说安安生病了叫我赶紧到医院去一趟。赶到医院，许枚正抱着安安在走廊里发愁。见到我，许枚松了口气。

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很烫。我问许枚：“孩子感冒了吧？怎么这么烫？”

“下午的时候就这样了，而且越来越厉害。给安洋打电话他也不接，不知道他在干嘛。没办法就只好打电话给你了。”她抱着安安，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医院的走廊里充满了小孩子的哭声。很多家长抱着孩子守在门外等待着确诊。这可能是次新生儿流感。看着许枚疲惫的样子，我把安安接了过来。他很乖，虽然身体受着病痛的折磨，但始终都不肯哭。眼睛没精打采的睁开又闭上。

焦急地排队等待确诊的时候，听见有个女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看，是苏苏。她手里拿着两盒药站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笑呵呵的看着我。好侧过头去向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哥，过来。”

接着，李东明走了过来。他看着苏苏，不解地问：“干嘛？”

“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先生。”她笑着指了指我。

“他？不会吧？有这么巧？”李东明笑着打量着我们俩。他领着苏苏走了过来：“我还说要让你们认识一下呢。这回可好，你们俩早就认识了。”他看到了身边的许枚：“哎？嫂子，你在这干嘛呢？”

许枚勉强笑了一下：“是你呀。安安病了，带他来看病。”

“怎么就你们俩呀？安洋呢？他怎么没来呀？”李东明疑惑地问。

许枚平静的说：“他在外面忙工作。这点小事情不想麻烦他再跑一趟。男人嘛，工作重要。”

“也是，安洋那家伙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孩子怎么了？什么病呀？”

“不知道呢，这不还在这排队嘛。”我十分无奈的说。

“还排个屁队，要真是有个好歹的谁负这个责任。跟我走，我姨妈是这里的医师。”他拉着我们进了他姨妈的办公室。姨妈看了看孩子，领着我们去找了一位儿科医生。不到十分钟，安安确诊为急性肺炎。

有李东明帮忙，我们节省了很多时间。看着安安被安排了病房，并开始输液他和苏苏才离开。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有事就去找他姨妈，还说过几天再约苏苏一起去吃饭。

许枚守在安安身边，不停的用脸去试安安的体温。我悄悄地走出病房，拨通了安洋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我生气地问他。

“和朋友在一起。怎么了？”

“安安生病了你知不知道？许枚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他生病关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我儿子。再说，我听到许枚两个字我就烦，我躲还躲不及呢。”

“我受不了你。告诉你，你要是不到医院来看看孩子的话，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我去还不行吗？真是的。”安洋挂断了电话。

一个多小时以后，安洋赶到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去。我踢了他一脚，恶狠狠的瞪着他。他才一脸痛苦的走进了病房。
18

进了病房，安洋站在一边很不高兴的看着许枚和正在输液的安安。我用力的在他的腰间捅了一下，他才叹了口气问：“孩子没事了吧？”

许枚抬头看了看安洋又看了看我，舒了口气说：“没事了，现在比刚才好些了。”

“哦，那没事我就回去了。”安洋转身离开病房。我跟着他走出来，接着他问：“你怎么回事？怎么说她也是你老婆呀？那孩子是不是你的还不能确定，你干嘛这样呀？”

“见她我就烦。唉，我家的事情你最好少管，免得惹你一身麻烦。”他皱起眉头对我说：“我现在很忙，没时间管那些闲事。你要是看不过去，那你就管。等我忙过这一阵子，我再好好的陪你。”

安洋下了楼，打车回他来的地方。看他离去时的背影，我都无法确定现在的安洋是不是我一直喜欢的那个家伙。

守在医院陪着她们母子两个到半夜，安安的高烧终于退了。许枚抚摸着安安的头，小声地对我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这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

“你一个人能行吗？”我担心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的可能会应付不过来，想留下来和她一起看护安安。安洋对她们不管不顾，是因为感情上的折磨。但是对我来说，安安和许枚都没有伤害我，更何况我很喜欢安安。

“能行。如果实在忙不过来，我再给你打电话。”她捋了捋垂在额前的长发别在耳后。看了看手表，又说：“我真的能行，你放心吧。”

“那好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还想替安洋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他们是夫妻，她一定比我要了解安洋。从我嘴里说出来，总会有点让人心理不舒服。特别是像许枚这样的女人，可能她嘴上什么都不会说，但是内心里会有很多让人难以预算的想法。

下了车，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小磊大概还没有睡。这个时间刀刀应该在上班，除了小磊在家，不会再有任何人。刚踏进屋里，一股很浓的酒味扑面而来。从卫生间里传出小磊呕吐的声音。他含糊不清地说：“不我要你管啦，你走开，让我喝个够。”

走到卫生间门口，发现是个高个子男生架着小磊的胳膊，扶着他在那里呕吐。那个男生十分忧伤的说：“别这样折磨自己了好吗？我看着心里难受。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呵呵，唯一的？唯一的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像只野狗似的被人家踢来踢去的？”小磊干呕了半天，再也吐不出来了。他把胳膊搭在男生的脖子上：“我像不像小野狗？呵呵，一只没人要的小野狗。”

“你别说了，谁会把你当成小野狗？别乱想了。”他扶着小磊出来，抬头看见我见在门口，愣了一下才说：“他喝多了。”

小磊看了他一眼：“你——你跟谁在说话？”晃着沉重的脑袋睁着醉眼看着我：“呵呵，你回来了。没有去陪刀刀啊？”

我伸手把小磊从男生的身边拉了过来，严肃的问他：“干嘛喝这么多酒？”他用力把胳膊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再次倒回到男生的身边：“我不要你管啊！”那个男生小心的扶着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把小磊稳稳当当的安排坐下。

“他说心情不太好，约我去吃饭。后来他就喝多了。”那个男生告诉我，他是小磊的高中同学，一起考到一个学校来的，在一个专业里读书。我记起了小磊曾经跟我说过他喜欢一个男生，到北京来上学也是因为那个人考到这里来了。我猜想我面前站着的这个男生，就是小磊所指的那个人。

他的个子和我差不多高，长得很精神，留着一头短发。鼻子很挺，眼睛像是一潭秋水，平静中带着忧郁。他不说话时候的样子跟小磊有些相似，皮肤的颜色和小磊的也差不多。说话时带着点羞涩，大概是跟我不熟释的原故。左眼角上面长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看上去像惹人的红豆。

我和他在一旁说话时，小磊很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当他准备离开时，小磊“扑楞”一下站了起来扑进他的怀里：“窦凯，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他很无助的抱着小磊，站在那里看着我不知该去还是该留。

他的名字让我想到了“情窦初开”。他说话时带着的那点羞涩或许就是“情窦初开”时候的样子。我在大一时，和安洋单独待在一起时脸上也会带着羞涩，心理有种说不出来的幸福和紧张。那时的想法很简单，能和他在一起上课、学习、吃饭、游戏或者做其他什么事情，都会很开心。没想过两个人到底要怎么样，只是觉得能够看得见他，能够有他在身边就很温暖、很知足。

我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好好的安慰小磊。

窦凯扶着小磊回了房间，弄了一些冷水把毛巾浸泡了拧干敷在他的额头上。小磊躺在床上，手不停地挥舞到处乱拍。他的手重重的打在了窦凯的脸上，像上次我打梁萌的那一个耳光一样响。听到那声音，我的手掌还有点痛。窦凯揉了一下被打的脸，没作声。十分小心地为小磊脱去外衣，抓着小磊的手放进被子里，为他换了一条毛巾。

站在一边看着他忙来忙去，我却一点插不上手，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于是，我悄悄的退出了小磊的房间。

躺在床上没有心思睡觉。很多很多事情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一幕一幕的像电影一样的不断闪现。原以为到北京来可以开阔一下视野、长长见识，想办法混出个样子来。却不曾想到会有这么多的烦心的不断的纠缠。大连和沈阳的生活虽然过得很平淡，但是不会恼人。上班下班，工作休闲，可能没有太多的意义的可以写进人生的这本巨作里，可是不会让自己整天在忙碌疲惫之后又要替别人担心。

有一个梁萌就已经够了。现在又多了安洋、小磊和刀刀。有种这辈子是在为他们做牛做马的错觉萦绕着我。老妈说过，生儿养女就是上辈子缺了德，这辈子做牛做马来还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上辈子缺了德，现在要还债给他们。

似睡非睡的混到六点左右，听到门被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一阵疲劳的脚步声走进来，是刀刀回来了。工作了一个晚上，他的身体开始要罢工。我睡不着了，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刀刀正在懒洋洋的脱衣服。他把脱下来的衣服堆在卫生间门后，赤祼着身体站在里面冲澡。他洗澡没有关门的习惯，也不在意别人看到他的身体。

没有擦身上的水，他走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光着身子正对着我。从他身上流下来的水珠汇成细流缓缓的顺着四肢流到地板上。他甩了一下头发，有气无力的问我：“你怎么不睡觉呀？”

“睡不着。”我长叹了一下：“你去我房间睡吧。我想在这里坐一会。”

“哦，那我去睡觉了。”他像醉酒似的迈着沉重的步子进了我的房间。门半开着，他一头扎在床上便不再动弹。床头的那盏台灯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的身体，像一幅蒙太奇画面那样让思想泛起片片涟漪。

泡上一杯清茶，捧在手里温暖着整个身体。喝下去，有股淡淡的苦涩潜入心底。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在一下一下的跳动着。手机淡蓝色的背景灯光冷冷的显示的一串串数字。上翻下翻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

太早了，他们还都在温暖的梦乡。

小磊卧室的门被打开了，他从里面晃着身体走出来，脚下像踩了棉花有点飘然。酒精的作用还在对抗着他的大脑，他晃了晃脑袋扶着墙走进卫生间。小磊撒完尿，用冷水洗了脸，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怎么不去睡觉？”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喝茶，奇怪地问。

“睡不着。”

“睡不着？”小磊哼了一下，突然发现我的房间门是开着的，而且刀刀一丝不挂的躺在我的床上。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痛苦，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火药味十足：“是爽得睡不着吧？”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爽不爽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刀刀他刚回来，我叫他到我床上去睡，我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那么激动干嘛？我又没说你们怎么着了。”

窦凯听到了小磊的声音从卧室里走到了他身边。他不解地看着我们两个，一个满脸气愤，一个满脸无辜。一侧头，他也看到了刀刀的身体，他张大了嘴巴看着我：“难道你们——？”他呆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快要被他们气疯了，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但现在我却是有口难辩。索性站起来对他们大声说：“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什么都没做。”
19

“什么都没做。呵，什么都没做。”小磊的情绪有点失控，脸上痛苦的表情比宿醉还要难忍。他哽咽着推开身边的窦凯跌跌撞撞跑进了卧室，随手把门关上了。窦凯跟了过去，想打开门，拧了半天把手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磊，把门打开好不好？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窦凯一边央求小磊一边敲门，却不见里面有任何反应。突然，窦凯也安静了下来，他靠在门上用忧郁的语调对卧室里的小磊说：“小磊，我求你了，把门打开吧。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了，好吗？这次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好受些，我可以答应你。”

我奇怪的看着窦凯和那个卧室，小磊向窦凯提出过什么要求吗？窦凯又能够答应他什么要的要求？渐渐地平息了刚才的火气，我开始关心小磊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他不肯对我讲，但是可以对他的好朋友讲。

门开了，小磊倚在门口，冷冰冰的看着窦凯。他伸手抓住窦凯的领子，把他拉进了卧室。门再次被锁上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那杯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变得凉凉的，不再散发着它迷人的香气。卧室里的灯光悠静的照着刀刀的身体，他在梦中没有感受到外面这份硝烟正在四处漫延。

尕尕趴在地板上，竖起耳朵听着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看着他的小主人反常的神情，它被吓得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黑溜溜的眼睛警觉的看着它的周围，唯恐哪一刻不小心又被人再次扔到大街上变成流浪狗。

“小磊，你放过自己吧！别在折磨任何人了，我求你了。”窦凯的声音如同电波一般刺破了整片沉寂。把时间都凝结了的窒息气氛开始像春后的冰块一样片片破裂，慢慢的移动、消失。

“这就是命。呵呵。”小磊苦笑着，声音变得好大：“没有办法改变的。妈妈和别人分享她的爱情，到了我这里，我也要和别人分享。是注定的。”

“没有命运，没有注定，你懂吗？你就是你的命运主宰，你知不知道。”窦凯有些激动，恨不得把小磊的脑袋敲开，认认真真的把那句话刻进去。

“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很痛苦。你打我吧。”

“好，我这次满足你。”

小磊的卧室里突然响起了撞击的声音，大概是身体撞击到了床板后发出的。接着是玻璃杯破碎的声响，然后是窦凯带着哭腔的质问声：“这回你舒服了吧？你干嘛要折磨我？每一次你都说你不舒服，打了你之后，你知道我有多不舒服吗？你知不知道啊？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你根本就不知道！”

听到他们在卧室弄得到处乱响的声音，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急忙去敲小磊的房门：“窦凯，快开门。快点。”

他把门打开了，哭得一脸的鼻子和泪水。靠着墙坐在地板上，窦凯低下头微微抽泣，拳头重重的打在自己的腿上。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十分突兀，手上的青筋条条崩出。小磊靠着床坐在地上，他仰着头，眼角变得瘀青，嘴角的一道红色轨迹在他深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脚边是水杯落地后裂成的细小碎片，有些已经扎进了他的脚里。一道道的血迹顺首伤口向外流，宛如飘落的花丝。

小磊这副狼狈而又颓废的样子让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找来了酒精、棉签和一些止血的药物，我开始为小磊清洗伤口。挑出那些玻璃碎片，用酒精棉细心的一遍一遍的擦拭着伤口。那些血一次一次的把棉花染成红色。我的手有些颤抖，皱着眉头看着小磊：“疼吗？”

“呵，不疼。”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经历了霜雪的后的花朵上面残留的一点艳丽，被阳光照射过后是那么的残忍、那么的忧伤。

我知道被酒精反复擦洗伤口的痛苦。小时候淘气和同学比爬树，结果爬到很高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树枝断了，我从上现掉了下来。腿上的肉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没有流很多的血，但是看到外翻的肉无法挡住里面的肌肉时，我吓呆了。母亲赶到了，把我背到医院。医生用酒精棉一遍遍地清洗伤口，折磨得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很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被折腾。

尽管小磊脚上的伤口没有我那时的严重，可是大小都是伤口，都会难受。他脸上的那两处瘀青和以前几次受过的伤，应该都是出自窦凯之手。为他包扎了以后，清除了卧室里的碎玻璃，把小磊抱到床上，躺好。他这会儿很乖，不吵不闹，一脸的平静，任由别人怎样摆布。

关上门，窦凯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他一直哭得很伤心，现在只有哽咽没有了眼泪。

“以前那几次，也是你打的吧？”我用平和的语气问他。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不想打他。但是他说只有这样，他才会好过一些。我也没有办法。”他痛苦的样子仿佛内心受够了煎熬。

窦凯沉默了一会，向我讲述了一段小磊没有告诉过我的故事。小磊的母亲是汉族人，在他们居住的那个地方，撒拉族和汉族人结婚会受到歧视。小磊从出生就一直被认为是野孩子，受领居们的气。父亲后来和母亲离了婚娶了个本发族的女人，生了几个儿子和女儿。尽管解除了婚姻关系，小磊的母亲仍然很爱他的父亲。于是带着小磊和那一个家庭在一起生活。在别人看来，他们是家庭的外人，被人丢弃的贱货。

上学后的小磊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只有放假时候才会回家。身体流着一半少数民族的血，他的思想却全部都被伊期兰教占居着。当他知道喜欢上窦凯的这种感情被叫做“同性恋”时，他开始了无尽的痛苦历程。他知道在教义里，同性恋是要被烧死的。每天活在一片恐惧里，小磊变得郁郁寡欢。

跟着窦凯一同考到北京以后，小磊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向窦凯表白了。窦凯非常生气，挥起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

也就是在那天，小磊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听窦凯讲完，我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小磊不让我叫尕尕“野狗”，因为那个“野”字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而平时一些我不经意的做法也会触动小磊内心那根敏感的神经，无法承受那份痛苦。窦凯打在他脸上的那两拳成了他发泄内心煎熬的唯一方式。

是我太大意、太粗心了，没有感受到小磊的那份孤独与无助。这样一个从苦痛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叫人无法不爱又不知如何去爱？

中午在公司吃过饭，刘含拉着我和大陈问：“哎，你们说我要是和苏苏约会应该怎么计设一下整个流程啊？”

“怎么着，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有约过她呀？”大陈张开的大嘴足以放开俩鸡蛋。

“总得慢慢来嘛。哪能一口吃个胖子。再说我要给她一个好的印象，总不能像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吧。你说对吧。”刘含冲着我问了一下：“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啊？”

“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我哪有什么好主意？”我苦笑了一下。

“唉，看来这回又得我出马了。”大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息着说：“爱情这东西，它就不是个东西。想恋爱呀，你就把自己也变成不是东西就行了。呵呵。”

“那我怎么着才能不是东西呢？”刘含不解的问。

“呵呵。约她出来吃饭，然后看电影，再逛夜市，再晚点就去开房。到了床上，你就不是东西了。那时候你要是个东西的话，那就玩完了。呵呵。”

“那她要不跟我去呢？”刘含继续问。

“那就下次喽。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不是东西的家伙的。呵呵。”

“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像是在骂人。”我忍不住笑了。

“哎呀。这个你就不懂了。呵呵。”刘含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满面春光地说：“我这就打电话约她晚上出来。呵呵。”

没过多久，刘含地满面春光变成了满脸死灰。大陈看他不对劲，便问：“怎么样，成了吗？”

“她说晚上有事，改天。”刘含白兴奋了一场。

手机响了，是李东明打过来的。刚接起来就听到他大声问：“梁伟，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有啊，干嘛？”

“我表妹说想约你出来吃饭，呵呵，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呀。”

我有些为难的看了下刘含，他还在那里唉声叹气。“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就这么说好了，晚上下来到我这里来。我挂了！”

不等我再推辞，他挂断了电话。

这真的让我有些为难。
20

晚上在刀刀工作的那个酒吧陪着苏苏和李东明聊到很晚。李东明对苏苏一顿海阔天空的神侃，讲述我在大学时的光辉历史。有许多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他却还记得。大二的时候有个学法律的女生追求过我的事情，听他讲起来，我都觉像是在听他在给我讲故事。

仔细想想，那时候的确是有个女生追求过我。长得什么模样不太记得了，只是还稍微能记起那个女孩子笑起来时左嘴角那里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很可爱。在学校院里写生的时候，如果没有课，她会到离我写生不远的地方去看我。只是那么远远的看着，并没有走近我。

春天的阳光照着绿绿的草地，她像身边静静的开着的那些花朵一样无声无息的在悄然绽放。我只是把她当成是好朋友，还为她画过一张素描。后来她有了男朋友以后，把那张素描还给了我。

苏苏坐在我对面听完李东明绘声绘色的讲述后，羞答答的问我：“是那样吗？人家一直暗恋你，你却没有发现？”

“呵呵，我很笨的。如果不是今天你哥说起这件事情来，我都不知道那个女生是在暗恋我。”轻轻地转动着玻璃杯，听着刀刀在上面投入地唱着王菲的《红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刀刀的歌声像王菲的那样充满着神秘感，像是飘在空中的幽灵在召唤着夜晚的灵魂。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酒吧里，尤如一缕看不见抽不断的细丝缠绕着每个人的心，一点一点的向他的身边拉拢。

一首唱完，刀刀又开始唱下一首，还是王菲的歌——《流年》。整个晚上他都在唱王菲的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耳边还萦绕着他刚才唱的那几句：“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似乎真是那样，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朵花开的时间，或者更短。我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就像对小磊和刀刀他们一样，我喜欢他们，爱他们像爱梁萌那样。我可以宠着他们，但是这种宠爱可能会让他们很受伤。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把这种爱停留在一个人或一件事情上。我没有办法使自己停下来，就是在这平淡的流年里，不停的前行不停的爱。

小磊说过一句话“欠你的，总是要还的”。这也许是我欠他们的，早晚要还给他们，还完了也就要离开了。离开以后能去哪里我不太清楚，或许继续寻找我要还债的人，也许停下来静静地待在哪个角落里数着那些曾经爱着我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数过去，然后一个一个的忘掉。

回到家里，小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的苹果被他咬了一口，又不再吃了，留下的一个齿印开始氧化泛红。他总是喜欢在苹果上咬了一口然后放下不吃。我说他这是在浪费。他却很深沉的对我说，你不懂，这叫残缺的美。苹果代表“我爱你”，把“我爱你”吃进肚子里会溶进身体，留在外在的会被眼睛看着刻进心里。

坐在他身边，故意向他靠近。他有意的挪动着身体，没有理我继续看他的电视。我抢过他手里的苹果，狠狠的在上面咬了一口，塞回到他的手里。他十分反感地看着我慢慢地把苹果咽下去，然后把苹果放在了茶几上。

“我把你的‘我爱你’吃进了肚子里，会怎么样？”我故意装得有些酒醉似的问他。

“会变成大便。”他冷冷地说。

“恶心。难道不会溶进身体里吗？”我继续问。

“会，但不是你。心中有爱的人才会明白爱的滋味，才会溶进身体里。”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回自己的卧室。我听了他说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便不高兴地对他说：“别总这样成不成？在一起就高兴点，别弄得谁都不开心。如果两个人都不快乐，那还不如不在一起。”

小磊愣了一下，转过头勉强的冲我笑了下：“我只是觉得有点累，想去睡觉。我没有要和你生气。”

我不忍心再看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去吧去吧，睡觉去吧。做个好梦，晚安。”

看完一集韩剧，我也困了，草草的洗完澡也上床睡觉了。似睡非睡的时候，小磊过来敲门：“哥，我睡不着。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打开门，看见小磊抱着枕头站在那里，我笑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磊走进卧室，把枕头放在床上，钻进被窝里平静的说：“没有不舒服。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把小磊抱在怀里，他紧紧的搂着我。不停的亲吻着我的脸颊，一滴眼泪落进了我的嘴里，舔了一下，很咸。我侧过脸仔细的看着他。他闭着眼睛，任泪水冲刷着脸颊滴在我的身体上。亲吻着他脸上的泪痕，悄悄地问他：“怎么哭了？哥哥不是在身边吗？”

“我好想你。好怕失去你。”他哽咽着说。

“傻瓜，怎么会呢？别想那么多了。”

“嗯。”他吸了吸鼻子，安静了下来。

他的手温柔的滑过我的脸庞，沿着脖子到达我的胸部。像一粒石子惊起了湖面的层层波纹一样，手在上面打着转。他触摸到我腹部怕痒的地方，宛若向熊熊火焰中投入了新鲜的木材，“毕毕驳驳”燃烧起更猛烈的火势。我喘着粗气，捧着小磊的脸激烈的吻着：“磊，我受不了了，我要。”

他的手伸进了我的内裤里，不停的抚摸着，撩起我更强烈的欲望。我把他的身体翻过去，紧紧的抱着他，慢慢地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双手死死的握着我的胳膊，短短的指甲抠进我的肉里。

一番风雨过后，他像猫咪一样懒洋洋的依在我的怀里。拉着他去洗澡，他不肯去。没办法我只好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抱着他去洗。到了卫生间才发现，小磊的身体在流血。我以为是我刚才太过用力，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抱着小磊说：“对不起，是哥哥不好。还疼吗？”

他点了点头：“很疼，比上次还要疼。”

洗完澡以后，那里还在慢慢的有血溢出。我找来一些药物，帮他清理伤口。他趴在床痛苦的叫着：“哥，好痛啊，别弄了。”

“再忍忍，一会就好了。”用酒精棉清洗了伤口后，又上了一点白药。这回伤的真不是地方，没有办法包扎。

他痛苦的央求我：“不要再弄了，真的好痛。哥，我求你了。”

“唉。下次不许再这样啦。每次都这么吓人。”

小磊点了点头。

处理完伤口，小磊搂着我很快地睡着了。

第二天小磊还是觉得很痛。在我的强烈坚持下，他才勉强跟着我到医院做了检查。他偷的问我：“医生问起来怎么说呀？很尴尬的。”

“那也比没命了要求。”

“会没命吗？”他紧张的问。

“不治的话，没准就会没命。手指划破了都会死人呢，别说是那里了。而且那里的细菌那么多。”

他吓得不敢再说话。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然后皱了一下眉头。我和小磊都在等待着他开口问话：“喝酒了吧？”

“嗯。”小磊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会死人吗？”

医生奇怪的看了看他，“扑哧”一下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死不了的。只是痔疮而已，是喝酒喝得太多了。治疗一下就会好的。呵呵。”

听医生这么一说，我和小磊都松了一口气。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小磊：“喝酒喝的得痔疮，说出去多丢人。以后还敢不敢再喝酒了？”

“那可没准。谁要是惹我不开心了，别说是酒，毒药都敢喝下去。”他一脸无所谓惧的说。

“得了吧你。你还敢杀人去呢！”

我搂着他慢慢的向家的方向走着。

21

安洋的公司终于在五一的时候开业了。开业的当天，一大群朋友和一些很久没见的同学都聚在了一起，把酒言欢，喝得是是天昏地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安洋跟在我身后，突然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按到墙上。他的嘴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他喘着粗气，含情脉脉的看着我：“梁伟，我——”

“你喝多了——。”我用力去推开他，但是被他用力的压着没有办法脱身。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喝多，我很清醒。我想对你说，我——”安洋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我挺想你的。”

“傻瓜。就这个呀？我知道。”我笑着说：“你呀，别想那么多了，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吧。有时间陪陪安安和许枚。”

“你不要跟我提她们。我好烦。”安洋松开了我。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扶着他回到酒桌上。到了酒桌前，安洋变了个人似的，堆着笑脸，举着杯子对那些肥头大耳的人有说有笑。一杯接一杯的把酒灌进他鼓鼓的肚子里。

自从准备开公司到现在工司成立，安洋都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他的确是瘦了，肚子比原来小了许多，脸上的倦意也增添了许多。

晚上洗过澡，喝了些小磊泡的解酒茶，早早地上床睡觉了。提前买好了回家的车费，要带小磊去大连玩玩。也想带着刀刀去的，但是刀刀坚持要留在家里。他说这个黄金周是一个不能错过的展现他的才华的机会。想想也是，应该让他多一些机会被一些人认识，于是只买了两张回大连的车费。

第二天下午坐上去大连的火车，前一天的酒劲还没有过，我躺在卧铺上闭着眼睛休息。小磊显得异常兴奋，不停的问东问西。到承德的时候差点跳下车去看避暑山庄，真不知道这个孩子哪来那么大的兴致。到了大连，刚走出检票口，老妈和老爸就冲了过来。老妈上下打量着我说：“瘦了，都瘦了。”老爸接过我手里的包，问我：“这个是小磊吧？”我点了点头，伸了伸懒腰：“唉呀，好累呀。有没有做什么好吃的在家里等着我呀？”

“做了，都是按你说的做的。呵呵。”老妈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回来之前，我打电话告诉了老妈千万不能犯我的那种错误，尽量不要去触及到小磊的民族信仰。

小磊一直很安静的跟在我身边，静静的听我们一家三口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老妈偷偷告诉我说：“我挺喜欢这孩子的，看着怎么就那么让人觉着舒服呢。呵呵，难道上次梁萌那小崽子回来跟我说你不要他了。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不要他那败家孩子。”

“您什么时候要过他呀？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我带大的，别抢了我的功劳行不行？”

“你别没良心啊，他长这么大不要吃，不要穿，不要花钱呀？哪一样不是你爸我们两的事情？包括你的吃穿住用都是我们两个老扛活的承包的。”老妈觉得很不服气，非要跟我争出个高下来，弄得我哭笑不得。遇到这么个不分大小的老妈，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那孩子有女朋友了没？”

“你问这个干嘛？你儿子有没有女朋友你都不关心，怎么关心起别人来了？”我笑着问。

“我是看着这孩子挺好的，所以问问。谁说我不关心你们啦？梁萌那小子不是把女朋友都带家里来了嘛。你不找女朋友那是你有病。”

“我有什么病呀？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病，你就知道了？”

“你是我生的，我怎么能不知道呢？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来惹上了什么性病呀乱七八糟的病了。一下子心理有阴影了，不想了。”老妈越说越来劲，却听得我毛骨悚然。老爸在一边受不了了，说了一句：“别听你妈在那瞎说。疯人院墙倒了，把她跑出来。”

“你凭什么说我是从疯人院跑出来的？”老妈又把矛头指向了老爸。两个在开始了无休止的争战。

我笑着看了看小磊，对他说：“你别在意，我爸妈他们就这样，喜欢开玩笑。”

小磊点了点头，说：“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家的味道很浓。”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小声对他讲：“从现在起，我家就是你家了。呵呵。”

简单的休整了一下，身体恢复了活力。白天带着小磊出去逛街、购物，晚上跑到夜闹去吃烧烤。坐在那里喝着啤酒吃着烧烤，觉得生活是那么的美好。小磊看着那些被串成串摆在那里等着烧烤泥鳅、蚕蛹、甚至是蜈蚣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皱着眉头看着边上的人很满足的把那些小动物放进嘴里美滋滋的嚼得顺着嘴角流油，再也无法下咽摆在他面前的那点大虾。

“尸体。”他看着我说。

“什么？”

“你在吃小动物的尸体。”

听他这么一说，我差点吐出来：“好话不说。这哪是什么尸体呀？这是美食。”

他执意不肯再吃。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带着他离开了夜市。

光着脚走在海滩上，听着海水冲刷海岸的声音，小磊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肩膀上陪着我一步一步的前行。海水擦去了我们留在身后的脚印，温柔地抚摸着我们的双脚，似乎也要把即将踩下的足迹也从这沙滩上偷走一下。

月光照在波澜的海面上像泛起的片片碎银。带着鱼腥的海风湿湿的扑面而来，脚下的沙滩并不是细沙，走得久了有点硌脚。找了一块大大的礁石坐下，小磊握着我的手安静地看着远处灯塔上摇晃的红色灯光。

“哥哥，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小磊安静的问我。

“人生的意义？我想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尽最大的可能完成所能完成的事情，并寻找机会完成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说呢？”

“或许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人生的意义就是能够好好的爱一个人。”

“只是好好的爱一个人吗？这些就足够了吗？会不会觉得人生的这一页诗章有些太单调了？”

“有时候太过于浓墨重彩得到的却并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一座高山，可能得到的却是一片海洋，你想得到一抹夕阳，可能得到的却是一把星辉，你想得到一个花园，可能得到的却只有一滴露水。”

“如果我给你一滴露水呢？”

“那么，我将得到一个花园，用带着星辉的双眼去看夕阳，隔着海洋为你遥寄一座高山。然后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去思念。”

“这样做值得吗？”

“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可能没有办法记住其中的一个，但是如果你告诉我哪一颗是属于我的，我便会在上亿颗星星中很快的找到它。如果你我只是擦肩而过，那么你和千万个经过我身边的人没有区别。一旦你走近了我，那么你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为了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人，你说这样做还有什么不值得吗？”

“呵呵，傻瓜。只有你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其他人，都只是一群过客。来了又会走，走了又会有新的来。就是这样不断的轮回，没完没了。”

“哥哥，你爱我吗？”他的眼睛正视着我。

“爱。但是我没有办法把这份爱停留在你一个人身上。在所有的弟弟当中，你是最特别的，也是我最疼爱的。”

“不，我说的不是这种爱。”他皱眉摇了摇头。

“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我不知道。也许是爱这个字对于我来说太重了吧。我没有办法背起，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顺其自然的好。”

“可是——”

“嘘——，你没有发现今晚的月色很美吗？别让不开心的事情搅了这月色。”

小磊叹了口气，不说话了。靠了我的身边看着远处月光散下的银辉。海浪的声音哗哗的洗尽这夜晚的繁华，把城市的喧嚣沉淀下来，埋进熟睡人的梦乡。海风有点凉，吹着我的衣领瑟瑟发抖。搂着小磊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个城市变得像婴儿一样安静，一样甜美。
22

早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我的床上，带着一股很清新的味道钻进我的心里。怀里的小磊还在像乖巧的小羊羔甜蜜的做着美梦。他嘴角带着的那一点微笑如同被海风吹起的浪花，那么干净、那么透明。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身体，想让他躺在床上继续睡，却把他弄醒了。他睁着迷离的眼睛看着我，浅浅的笑着。那个笑容伴着早晨的阳光是那么的美丽，如果带着露水的花朵绽放在风里，无意中向周围散发出阵阵的清香。

洗濑完毕，穿好衣服，吃着老妈准备的早餐，时间差不多到十点了。爸妈都早早地出去了，大概是去老年活动中心陪那些老头老太太下棋、跳舞去了。老爸的象棋玩得很厉害，通常都是把那些爱玩棋的老头杀得片甲不留。不过，我并没有得到父亲的真传，对象棋我是一窍不能。偶尔打打篮球、游游泳还是不错的。

大学的时候，经常晚上带着安洋跑出来洗海澡。在那片静寂的海滩上，两个大男生毫无顾忌的在月光下赤裸着身体尽情的奔跑打闹。跳进海里随着海水的波浪跳动起伏，互相拍着浪花。累了就爬上礁石，背对着背坐在那里，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直到很晚，身上有些冷了才匆匆的赶回学校。

听我说了在海上漂泊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后，小磊央求我带着他到海上去玩一圈。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到海上去玩过了，也想再重新体会一下那种风浪上前行的感觉。给舅舅家打了个电话，舅妈说舅舅带着表哥出海去了，得两三天后才能回来。舅舅家一直都做海上打鱼的生意，通常出去一次都要过上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回来。

记得小时候去舅舅家经常看到舅妈在家里织鱼网，到了黄昏就到海边去遥遥眺望。现在舅舅虽然上了年经，但还是不肯从海上下来，带着表哥与那些风浪搏击。原来的一个女人在黄昏下眺望变成了两个女人在那里等待了。

表嫂是个地道的渔家孩子，做活很麻利。带着小磊在舅舅家里玩的时候，表嫂一边整理渔具，一边和我们说话。舅妈带着孙子在一旁修补鱼网，时不时问起一些我工作的事情。她们也都很喜欢小磊，说他看着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很懂事。

没有在舅妈家吃午饭，慢犯了小磊的忌讳，也不想麻烦她们为了小磊特意去做准备。在街上简单的吃过饭，我带着小磊到了一个同样也是做海鲜生意的同学那里。他刚好在家里休息。听说我带了个朋友想到海上转一圈，他很高兴的开着小渔船载着我们去出海。

小磊上了船以后激动的又蹦又跳，一扫平日里的那股沉闷劲。我都觉得他像个十来岁的小孩童。大概是他的内心里有太多的束缚和阴影，让他没有办法完全放下来做一个简单快乐的孩子。

船在海上迎着风前行，海水被船头劈开向两侧流去。站在船头，小磊大声用民族的语言呼喊着。我听不懂他在喊什么。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肩膀问他：“这么高兴呀，在喊什么呢？”

“呵呵，没喊什么呀。乱喊的，喊出来心里舒服多了。”他冲了眨了眨了眼睛，很顽皮的样子。他抓起我的手从他的腰间环过，让我从背后抱紧他。他依偎在我的怀里，慢慢的打开双臂，像张开翅膀的鸟儿一样。他温柔地问我：“像吗？”

“像什么？”我知道他在问我像不像电影里面很经典的动作。而我故意装作不知道，等着他自己回答。

“《泰坦尼克号》的那个拥抱。”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一点都不像。那个船比这个大多了，而且男主角怀里抱的是个女的。呵呵。”我很想看一看小磊生气时候的样子。

他当真生气了，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气乎乎的看着我。然后甩给我一句话：“真无趣，一点意思都没有。”说完，他扶着船头的拦杆不再理我。他生气时候的样子很认真，让我觉得特别好玩。怕他又因为这样一件小事真的不再理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故作深情的对他说：“小磊，你跳，我也跳。”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突然就得很感性，说不出那是一种激动还是一种感激抑或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谢意。他咬了一下嘴唇，转过头去，偷偷的抹了一下眼泪。我并排跟他站在一起，不知如何去安慰他。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呀？”我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连接的地方是一片沧茫，而我身边的这个孩子的心也似这一片广阔的海洋一样卷动着风浪。

“没有。”他小声地说：“眼睛被风吹得又干又涩，有点痛。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说得有点可怜，像是被一个强悍的人欺负了又不敢申冤小姑娘。

“呵呵。好啦，别哭啦。再哭可就要变成美人鱼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扑哧”一声笑了，问我：“你见过会哭的美人鱼吗？哪里有长得这么丑的美人鱼？”

“美人鱼就算哭了也没人能看见。因为她生活在水里。还有，谁说美人鱼就一定很漂亮？没准就有那么一条美人就长得像你那么丑哟。呵呵。”

“讨厌，不理你了。”小磊嘟着嘴背靠在栏杆上。这样风吹不到眼睛，不会干涩，不会流泪。就算他真的是美人鱼，那也并不丑。

安徒生的童话里的美人鱼最后为了她深爱的王子放弃了美丽的鱼尾、动人的歌喉，最终变成了海里的一串泡沫。而小磊会不会也像那条美人鱼一样，为了他心目中的那个王子放弃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却只有那么一声叹息？

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船体跟着摇摆不定，仿佛被一双巨手肆意的玩弄着。没过多久，小磊的身体便有了反应。他捂着头痛苦的对我说：“哥，我头好晕。”

他晕船了。我跑到船舱里找了一些淡水，却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药物。走的时候忘记了晕船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带治疗晕船的药物。同学和我从小都是在海边长大的，早已经适应了在船上摇晃的这种生活。但是小磊受不了，趴在栏杆上不停的呕吐。我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和他一样受着痛苦的折磨。

船以更快的速度向回赶。小磊吐到最后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身体也没了力气，瘫坐在甲板上。我抱起他跑到休息室，放平在床上，喂他喝了一点淡水。刚喝下去，又被他吐了上来。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像被抽干了血后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吓人。

小磊的痛苦中挣扎，我在他的挣扎中倍受煎熬。船到岸时，小磊几近休刻。抱起他从船上跳下来，来不及再跟同学说话连忙打的去了医院。挂了急救，一个多小时以后，小磊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

那一个多小时，我感觉比一天还要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总觉得那椅子上布满了钉子，一支一支的扎进肉里，慢慢的向外流血。那白色的墙宛如冰砌，摸上去冰冷入骨。寂静的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结成了块，吸进肺里塞在里面无法吐出来。看着那盏亮着的急救灯，多么希望他能够在下一秒立即熄灭。

那扇门刚一打开，我便冲了过去，拉着医生急切地问：“医生，这个孩子没事吧？”

医生摘下口罩，微笑了一下：“没事，只是晕船而已。打一点营养液就会好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跟着护士到了病房。这是小磊跟我在一起第二次住进医院。每一次他都让人那么担心。

爸爸妈妈也赶到了医院，守在小磊身边等着他醒来。两个老人家紧张的神情像是自己的儿子躺在病床上。老妈不停的问我：“他怎么还不醒呀？要不要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没事的，等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了。”老爸握着老妈的手，不断的安慰她。

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希望他能够快点醒过来。

两个小时以后，小磊虚弱的睁开了眼睛，看见一家人都围在他身边，后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他这一哭不要紧，把两位老人家吓坏了，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磊摇了摇头，抹了一把鼻涕：“我想我妈妈了。”

我捂着鼻子，用力的眨眨眼睛，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只有当一个人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时，才会很想很想自己的妈妈。小磊是个坚强的孩子，平时遇到多大的事情也不会给家里打电话。而此刻，他说想妈妈了。那一定是他的心里很难受。

我想，这是我给他的痛苦。
23

一路上的颠簸把小磊折腾得有些精神涣散，回到家里把包随手往地上一扔，脱了鞋子摇摇晃晃的进了我的卧室一头扎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刀刀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弹着吉他，嘴里轻声的哼着歌。看上去很精神，不知道这个假日他过得是不是很特别？

“怎么样？小子，有没有遇到你的知音呀？”我摆好小磊的鞋子，把背包挂在门后。脱下那件沾满了车上的怪味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口乐喝了一大口。

刀刀冲我耸耸肩，给了我一个微笑：“暂时还没有。呵呵。不过，倒是遇到了一个香港的大老板。他说我很能舞台上的展现力，而且很有天赋。”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一二三五的拨弄，发出一顿一扬的声响。

“呵呵，他没说要带你去香港发展呀？把你包装起来，你也就成了腕儿了，最差也是个歌星呀！”我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继续对他说：“外面的事情很复杂，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要轻意相信陌生人。知道吗？”

“你也是陌生人呢，可是你对我很好呀！”他很认真的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呀。呵呵。我是个捡破烂的，喜欢把你们这样的破孩子捡回来放在家里。呵呵。”

“我觉得他不像是坏人，语话的语气很温柔，像个长辈。”刀刀的眼神在飘动，不断的回忆着那个香港老板的样子。他没有办法把那个老板和坏人联系在一起。

“你见过哪个坏人脸上写着‘坏人’两个字呢？越是温柔越可能危险，你没有听过‘糖衣炮弹’这个词吗？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以后多学着点。”我希望刀刀遇到的那个老板是个好人，能够圆他一个音乐的梦想。

傍晚时分，许枚打电话过来很焦急的叫我到医院去一趟，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我帮忙。顾不上多问，下了楼打的到了医院。进了儿童病房才知道是安安又病了。许枚哭得两眼通红，我猜她准是又给安洋打了很多个电话都没有得到回应。我生气的说：“他怎么能这样呢？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孩子病了更急的？”

我掏出电话刚要打给安洋，被许枚阻止了。她哭着说：“别打了，婆婆去世了。他回家去料理后世去了。我本来想跟他一想回去的，可是安安又病了，我没办法带他回去。”她抹了抹眼泪，缓了口气对我说：“梁哥，我是想让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安安。我回家帮着他去料理一下。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婆婆这么一走，给他的打击不小，万一他再病倒了，那我真的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好，安安就交给我了。你回去吧！”我叹了口气，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对许枚说：“安洋有时候做事不经脑子，你要多理解他点。”

“这我知道。”说完，许枚在安安的额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便匆匆的离开了医院。

守着在病痛中挣扎的安安，我越来越发现他长得像安洋。无论是嘴巴还是眼睛，甚至是额角，都有安洋的影子。如果不是安洋说他和许枚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我绝对会相信他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不管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他至少是许枚的儿子。作为许枚的同学，我有责任把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照顾好。

从来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我真难以想象如果他哭闹起来我该怎么去把他哄好。他不比梁萌，若是梁萌哭闹起来，我可以收拾他，但是这样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宝宝，我如何与他沟通呢？

过了一会儿，安安醒了。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四处寻找着妈妈，目光转了一周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安静的看着我，小嘴动了两下。我伸出手指在他的脸蛋上轻轻摸了两下，他“咯咯”的笑了。我放松了许多，把他逗笑总比让他哭要好得多。

突然，他的笑容停止了，像刚醒过来时那样安静的看着我。我慢慢的移动身体，他的目光跟着我的身体移动。我停下来不动，他的目光也停下来。我笑了，这个小家伙真是可爱。伸出手去摸他的小脸蛋，他又“咯咯”的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苏已经站在了我的背后。我发现她在我身后是因为闻到了她身上带着的一股淡淡的香味。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浅浅地冲我微笑。我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对她说：“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逗孩子玩了，没发现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关系。呵呵。没发现，你逗小孩子还蛮有一套的嘛。”她又手插在粉红色的连衣裙的口袋里。今天她穿得像个清纯的小学妹，一套十分淑女的连衣裙、矮跟凉鞋、手腕上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没有任何饰物装饰的脖子显得是那么的迷人，两枚小颗水钻耳钉把耳朵打扮得很有精神。一个兰花式的发饰恰到好处的别在右侧的头发上，看起来更加像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尽管现在的温度让我觉得穿这种衣服还是有点低，但是女孩子们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主儿。她穿着这一身出现在我的面前，真有种“忽如一夜春风来”的味道。

我很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会来这里？探望朋友？”

“对呀，是过来探望一下这位小朋友。”苏苏的眼神向躺在床上的安安递了一下，然后又看着我说：“刚才听妈妈说的安安又病了，所以过来看一下。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哦，他爸妈临时有事回家了。所以由我来照顾他。”

“呵呵。你？能照顾得了这么小的孩子吗？”苏苏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有些心虚。她坐在床边，温柔的抚摸着安安的脸颊。安安开心地笑着。苏苏转过头对我说：“这孩子真可爱。呵呵。你不介意我也来照顾他吧？”

“怎么会呢？求之不得，只是慢耽误了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什么事啊？”她不解的问。

我想说刘含和她之间的事情，但一想这样唐突的说出来不好，于是说：“总会有事情的嘛。呵呵。”

就这样，安安一下子变成了由我们两个人照顾。我上班和时候，苏苏请假照顾安安，下了班以后，我再到医院里陪她。其间，刘含打了几次电话过来约她出去都被她委婉的推掉了。这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无论是对刘含还是对苏苏，都有一种歉疚感。

一个星期后，安洋和许枚从家里赶了回来。安洋一脸土灰的靠地墙边，不说话也不动。许枚也一脸低沉的坐在安安身边。病院里变得异常的安静，似乎是他们两个人手臂上绑着的那块黑纱把空气变得十分沉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难以再说出话来。

从病房里出来，我稍松觉得轻松了一点。安洋也跟了出来，他站在我身边依然无语。我叹了口气，看他这副难受的样子，我觉得很不舒服。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离婚。”他说得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在讲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一样的淡然。

“胡闹。”

“我想好了。你也不用劝我。”

“那离了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的。和你在一起。”

“有病。”

“我现在很清醒。原来还怕离婚会让老人家受不了，现在老人家去了。我也就没有任何顾忌了。这场名不符实的婚姻早就结束了。否则会拖得每个人都很累。”

我从门口的窗子看了看病房里面的情况。许枚静静的守在安安的身边，并没有在意安洋去了哪里。我拍了拍安洋的肩膀：“等孩子好点再说吧。他还太小。”说完，我转身离开医院。安洋没有跟出来，愣了一会回了病房。

家里一片井然，我不在的这一个星期里，他们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到家的时候，小磊正在卫生间里给尕尕洗澡，像个小疯子似的对尕尕说：“听话，哥哥给你洗得香香的，然后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我倚在门口，清了一下嗓子。小磊蹲在地上转过头看见我笑着说：“哥，你回来啦？”说完把尕尕扔在了地上，伸着手要来抱我。我急忙躲开了：“脏死了，别过来。”

他吐了吐舌头，站在了那里。这时，尕尕已经在客厅里疯跑来了，弄得客厅里全都是泡沫。我指着小磊说：“你看你干的好事。今天你不收拾干净了，别想上床睡觉！”

小磊傻了眼，看着尕尕给他闯下的祸，只好拎着拖点一点一点收拾。

我看着他，偷偷的笑了。
24

刀刀还是像往常那样昼伏夜出。认识了那个香港老板以后在家里待着的时间就更少了，嘴上经常会提出那个可能会有香港脚的家伙。听他不厌其烦的讲述着一段段那个家伙给他的故事，我觉得有股酸溜溜的滋味。或许我是在吃他的醋，但是没有办法，他可以给刀刀一个期待，带他去香港发展。而我，就只有让刀刀一个在酒吧做歌手的那么点能耐。

周末躲在家里哪也没去。新买了台笔计本电脑，还没有熟悉它的功能。小磊和我一起趴在床上盯着屏幕，看着我手里挥动着鼠标。没过多久，他觉得太无聊，躺在床上睡着了。

一阵门铃声响过，打开门看见安洋硕大的身形把我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拎着个箱子站在那里，冲我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我推到一边，进了屋。

“你这是干嘛呀？”关好门，我不解的问他。

“我离婚了，解脱了。现在我一无所有，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他果真和许枚离了婚。他把房子、安安和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许枚，把自己从婚姻的牢笼里解救了出来。

“胡闹，不好好的过日子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一脸不悦的坐在沙发上，觉得他把婚姻这种事情看得太儿戏了，又站了起来，走到窗子边站住看着远处。他收起了刚才的那份喜悦，沉着脸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柔声说：“别生气了。离都离了，还能怎么样？如果你不要我的话，那我就只有睡马路了。”

他的话说得我不忍心再和他生气。结束这场婚姻对于安洋来说可能是重新获得快乐的一种方式。他能快乐的生活，不也正是我的心愿吗？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说：“真拿你没办法。以后不许再这么草率地做决定了。”

“以后没机会做这种决定了。呵呵，除非——”他看着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然后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说：“除非你肯嫁给我。嘿嘿。”

“滚一边去。你丫有病。”他的话让我的心里觉得暖烘烘的。我握起拳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的打了一拳。这一拳并不疼，但是安洋捂着被打的地方作十分痛苦状，用武侠片里面受了内伤的人才会有的语气对我说：“你丫想谋杀老公。太——狠——毒——了！”

“谁是谁老公还不一定呢。呵呵。少跟我装。呵呵。”

安洋跟着我进了卧室，看见躺在床上睡觉的小磊，不禁皱起眉头问我：“我来了，那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睡他房间，你睡你房间，谁也碍不着谁。”

“一共就俩房间。他睡一间，你睡一间，就全都占了。难道你想让我睡他房间，然后我和他——”安洋又傻呵呵的笑了，眼睛里冒着色眯眯的淫光。

“你要是觉着你们俩在一起合适。我真就把房间让给你们俩住。然后我到外面去找人，一天换一个，也挺爽的。”我摆出一副很不在乎的表情对他说。没想到话刚出口，安洋的脸色就变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嘛，又没有真的要和他睡一个卧室。你干嘛要那样。”

“呵，你都那样了，就不行我这样？”我仍然绷着脸。

安洋突然就得安静了，坐在床角不说话，也不抬头看我。我的玩笑开得似乎有些过了火。他费尽周折的和许枚离了婚，就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现在我又这样对待他，料想他的心里肯定是难过死了。

他生了气是没有办法好哄的。就算我在他耳边说上无数句“对不起”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更何况我是从来不喜欢道歉的人，情愿别人误解也不会去解释。

从桌上拿起纸笔，写下“如果你觉得在这里住会让你不开心，那你就去找个可以让你更开心的地方”。递到安洋的面前，然后看也不看他走出卧室。换好鞋子，走出家门到小磊的学校里逛了一圈。

小磊告诉我他那天在“一教楼”前面发现了一口枯井，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转到那里时，我也注意了一下。那里的确有口枯井，井口没有盖子，似乎也不是很深，已经干掉不知多久了，里面有一些垃圾。在“公主楼”前面站了一会，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高智商的美女觉得有点饱了。看来书上说的“秀色可餐”是真的。

刚从前门走出去，接到了小磊发来的短信“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看了半天小磊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知怎么回复他。索性把手机关机，一个人也好清静清静。想起了刀刀工作的地方，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去了那里。

进去了以后，并没有看到刀刀。到了后台问了老板才知道，刀刀最近一段时间在酒吧里待的时间不是很多，好像和一个老板走得挺近的。我猜想他所指的那个老板就是刀刀所说的香港的大老板。

坐在靠墙的位子上喝着兑了冰的清酒，听着台上三流歌手站在那里无病呻吟地唱着那些爱呀，恨呀，愁呀，痛呀。他们跟刀刀比起来真的可以去作乞丐了。酒吧的老板见我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酒，便拎了瓶酒坐了过来。自己倒了一杯，给我的杯子也倒了一些。他笑着问我：“这个酒吧自从有了刀刀，还真火了不少。”

我会意的点头：“他很喜欢音乐，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

“我挺喜欢刀刀这孩子的，有时候都觉得他像是我自己的儿子。呵呵，真不知道假如有一天刀刀到别处去发展，离开了我这里，我会不会突然难以接受那个现实。”他喝了一口酒，点燃了雪茄。他的雪茄是从吕宋那边的佳品。虽然我不太喜欢吸烟，但是对一些名牌烟也有一些了解。毕竟工作上需要给上级点炮。他吸的这种雪茄我只是在网上见过。

吐出的烟雾搅动着空气，带着雪茄的一点点兴奋笼罩在我周围。他是个很健谈的人，大概也是因为工作的需要才变得如些舌如巧簧。半个小时以后，他离开了。一个小酒保叫他到后台去，说是有客人玩得不够尽兴要发脾气。他把酒留在桌上对我说：“你慢慢喝，我去看看。这酒算我的。”

此时的酒吧里没有多少人，只有零星的几个年轻人在那里放荡的挥霍着笑声。台上的歌手换了一个，唱的是王菲的《流年》。虽然唱得不算太出色，但声音里有一股沧桑感，像刀刀唱的那样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偶然想起了刀刀前一段时间自己写的一道歌《昙花》。我是坐在地板上听他唱的。他靠人窗子边上，看着窗外的世界略带忧伤的唱着：

黎明不懂午夜的浓妆艳抹

铜镜秋霜上演夜夜笙歌

抚长袖霓裳羽衣声声和

一出戏能唱多少折

清风醉看不透挑灯的红颜是你还是我

雾里花矇眬人憔悴琴弦亦难拨

一地红能记得我曾绽放过

爱是种折磨

分不清谁对谁错

彼此都寂寞

等不来天亮分别那一刻

远的近的

想到你双手还似紧紧相握

我们彼此珍惜过

放手还是会记得你怀里依偎的是我

梦醒了你是过客

我是昙花一现又凋落

歌词写得有些悲凉，当时我听完问他：“刀刀，你怎么变成深宫怨妇了？唱得这么惨。呵呵，不过听起来还是有那么点味道。还很像妓女。呵呵。”

刀刀没说话，扫了一下琴弦，扭过头冲我撇了撇嘴。

回到家以后，安洋的气已经消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磊在自己的卧室里看书，晚一点的时候接了个窦凯打来的电话出去了。安洋走到我身后把我抱住，贴在耳边说：“去哪了？不知道现在开始有个人担心你了吗？”

“去会老情人去了。呵呵。”我笑了一下。

“会老情人？那也得先过了我这关！”安洋把我转过来，闭上眼睛想吻我。

手机突然响了。响得很急促，我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连忙推开安洋，拿出了手机。

安洋很不高兴，在一旁气得直骂：“丫挺的，谁敢坏老子好事。”

我瞪了他一眼，接听酒吧老板打来的电话。

他在那边泣不成声的对我说：“刀刀，自杀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到地板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我听到安洋在叫我，才确定刚才那不是梦。急忙穿好衣服赶往酒吧。

25

在去往酒吧的路上，我死死的抓着安洋的手，心急如焚。手脚几乎几去了知识。安洋一边安慰我，一边催促司机加快速度。我根本没法听进安洋安慰的那些话语，脑子里乱成一团。只希望刀刀还没有死，只怕还有一线生机也好。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一个瞬间一样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红色的灯光仿佛不断的向外溢着鲜血，汩汩的透染着空气，到处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躁热的空气如同被机器抽走了氧气，而我也像是被扔到了岸上的鱼张着嘴大口的呼吸着，却越来越觉得胸闷。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似乎要突破那层束缚跳出来一样。

耳朵里渐渐的响起了刀刀唱的王菲的歌，是那首《红豆》。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就像是刀刀趴在我耳边唱的一样。那琴声和那略带沧桑而有磁性的声音穿透这夜晚的躁动把我拉向一片无底的深渊，听刀刀在那里如泣如诉。

我咬着自己的手指，想让自己忘了疼痛。安洋死死的拉我的手指出来，向我吼叫：“你干嘛？这样不疼吗？傻瓜快松开啦！”

的士终于停靠在出事的酒吧门口了。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大群的记者和警察把那里包围了。我跳下车，向里面冲了过去。警察把我拦在警戒线线外面不许我进去。

我向他怒吼：“你给我让开，里面那个人是我弟弟。让开啊！”

警察退到了一边，我红着眼睛冲到了刀刀出事的地方。整个洗水间被隔离了，几个法医在里面拍照、取样。酒吧的老板坐在吧台前的吧凳上，抱着头失声的哭泣着。我走到他的身边，抓起他的衣服咬着牙问他：“告诉我，怎么回事？刀刀为什么会自杀？他今天从家里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老板目光涣散的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刀刀死了，他自杀了。”我松开手，他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瘫在吧台上。我转身又抓着站在一边的一个酒保问：“告诉我，刀刀为什么会自杀？”

酒保被我发疯的样子吓到了，他紧张得结结巴巴：“我——我——我也不知道。刀刀他——他一回来就进了洗水间，后——后来就听见有人喊‘出事了’，进去一看，他就躺在那里了。不——不关我的事呀！不是我干的。”

安洋跑过来，把我拉到了一边：“你清醒点好不好。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要面对它，知道吗？”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你知道吗？他还是个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这么结局了。我好心痛啊，你知道吗？他太年轻了。”我看着安洋，眼睛却异常的干燥，没有一滴泪水流出来。

安洋捧着我的脸，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心痛，可是这已经是个事实了，我们没有办法去挽回了。别在让我为你担心了好吗？你这样，我会心痛的。梁伟，听话，看着我，知道吗？”

我看着他，呼吸断断续续的：“我想再看他一眼。”

安洋扶着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里面的法医已经结束了他们的工作，正在把刀刀装进袋子里。听到那几个法医在最后一次确定检查的结果：死者年龄18~20岁之间，割腕自杀，死亡时间22：00~23：00之间，死亡之前与人争斗过并受到过性侵犯，身体上有大面积伤痕，肛门处有瘀血，并残留精液。通知家属。

接下来，刀刀的尸体被运走了。酒吧老板以及一些工作的人员也都被带到了警察局，我和安洋也被带了去。

刀刀的确是自杀的。他死之前应该是和那个香港老板在一起，而且后来被那个老板强暴了才会一时想不开自杀了。但是当问起那个香港老板的情况时，酒吧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的。甚至包括我也并不知道那个香港老板的情况。我只是在家里听刀刀提起过他，却没有问过具体的事情。

处理完刀刀的后事，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上班的时候让自己忙起来还可以暂时的忘记一点痛苦。但是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刀刀睡过的沙发，看着当初见到他时他穿着的那身衣服，我便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总是幻想着他在这个房间的哪个角落里冲着我微笑。

他在卫生间里洗澡，光着身子。搓出来的泡沫装点着他的身体，把他打扮得像是从雪花的世界里跑来的天使。他一丝不挂的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我的面前诧异的看着我，然后笑笑走到沙发边上，拿起他的那把吉他轻轻的弹起《橄榄树》。

安洋看到我这副颓废的样子，心疼的抱着我：“别难过了，都过去了。希望他来生做个没有痛苦的孩子。”

我苦笑了一下：“希望他下辈子不要再这么单纯，也不要再爱上男人。”

“好了，发生这种事情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他只是你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孩子，别再折磨自己了。”

其实，除了我没有人会明白失去刀刀是多么的痛苦，也不会明白刀刀对于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我没有跟他怎么深谈过，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四个多月，但是他却深深地走走的我的心里。在那里悄悄的画了一个圈，建起了一座城堡，撒下一颗种子。然后让那种子在我的心里慢慢的生根、发芽。

刀刀的爱是藏起来的，是我没有办法让他的爱呈现在一片阳光之下。

那是刀刀走进这个家里的第三天，我下了班早早的回了家。刀刀穿着我给他的那套肥大的衣服在客厅里陪尕尕玩。长长的袖子，松松垮垮的领子以及长长的裤腿把刀刀打扮得很前卫，一副懒散的样子。

我揉着脖子，抖落一身的疲惫，放下公文包脱去那一身束缚的西装好想冲个热水澡解解乏。褪去所有衣服，打开水龙头，任温暖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还是很担心梁萌，尽管走的时候看着他像是成熟了许多，但是他的心理还像个小孩子。怕他回到学校里一时管不住自己和叶琳吵起来或者对叶琳冷淡，弄得两个人不欢而散。

还有安洋的事情总让我放心不下。他忙起工作来连命都不要了，不发短信，不打电话叫人牵肠挂肚。再加上小磊，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刀刀进了这个家庭，小磊整天摆着一副臭脸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懒得去管了，很多事情都是越想越烦。

“哥，开一下门好吗？”刀刀在外面敲门，很柔和的问我。

我关掉水龙头，摸了摸眼睛，打开门看着他问：“有事吗？”

他冲我微微一笑，然后脱掉身上的大衣服对我说：“我也想洗澡，可以和你一起洗吗？”不等我同意，他就像一条小鱼一样溜了进来。他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呵呵，洗澡啰。”

“傻小子，洗个澡也要这么兴奋吗？”我笑着拿起水龙头打开开关，把水柱喷在他的身上。看着他细嫩的身体，不知不觉我有了种冲动。我怕一不小心伤害了他，于是对他说：“刀刀，你来给我搓背吧？好吗？”

“好啊？”他转到我身后，双手在我的后背上轻轻的搓来搓去。

我心中腾起的那一团火开始燃烧，把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他的手滑过我的肋骨两侧，兴奋和麻痒的感觉钻进我的心里。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睛微微闭上感受着刀刀带给我的刺激。

“刀刀，不要——，好痒——”我抓住刀刀的手，却没有停止让他的手在我的身体上的移动。

“哥。”刀刀小声的叫我：“可以抱着我吗？”

我没说话，把水龙头架在墙上，把刀刀抱在怀里。他紧紧的抱着我，头贴在我的胸口上，听着我“咚咚”的心跳声。水，流过我们两个人的身体。时间，划过我们两个人的生命长河。刀刀踮起脚，闭着眼睛轻轻地吻着我的嘴唇，两只手伸进我的头发里。

我接受着他送来的甜蜜礼物，深深的吻着他娇嫩的双唇。双手在他的后背上下游动，直到他发声细微的呻吟声。那声音掀起了我内心的狂潮，把那团愤怒的火焰烧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袭卷着我和刀刀的身体。
26

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刀刀。喷下来的水幕罩住了他的整张脸，仿佛刚从水出长出来的一朵莲花一样纯洁。他轻轻张合的嘴唇，宛如春雨中淋浴着的花瓣一样娇美。我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他的脖子，触摸他最柔软的肌肤。他享受的扭动着身躯，发出更具挑逗性的呻吟声。

把他按在墙上，我把身体压在他的身上。那早已经勃起的直挺挺的进入到刀刀的身体里。那一刻，整个浴室如同一座天堂，飘着白色的云朵，美丽的花香，动人的琴声还有一些人在轻轻地歌唱。刀刀紧握着拳头，发出更大的声音。那声音是痛苦的，是成长的声音。我紧紧抱着他，慢慢扭动身体和他一起享受这份快乐人生。

宣泄了身体的躁动，我们相拥在一起。刀刀轻声在我耳边说：“哥，我喜欢你。从那天第一眼看到你开始。真想能够这么紧紧的抱着你不再分开。”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呵呵地说：“再不穿衣服，一会小磊回来看到了不好。呵呵。”

“你很在乎他吗？”他问。

“我只把他当我的弟弟。”我拿过毛巾擦拭着身体，并把另外一条毛巾递给他。刀刀接过去，只擦干了头发便把毛巾挂在了杆上，光着身子走了出去。

打开门，他回头看了看我，脸上泛起羞涩的微笑。伸了个懒腰，没有急着穿衣服，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尕尕跟在他的身后屁颠屁颠的摇着尾巴，小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换好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叫刀刀坐在身边。他穿上宽大的衣服坐在我边上，抱着他的吉他。没有弹，仔细的检查着琴弦。

小磊回来以后，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叹了口气，回了卧室。我很不开心的看着刀刀，突然发现刀刀的样子让我觉得很陌生。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我们刚才还在一起缠绵。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我带着刀刀在“西门鸡翅”点了两个菜、一份疙瘩汤和几串烤鸡翅。吃饭前先是带着刀刀买了几件合身的衣服。淡黄色的毛衣，浅蓝色的牛仔裤，李宁运动鞋再配上白色外套和格子围巾，刀刀一下子变得帅气了许多。

坐在进门最里边靠墙的那张桌，刀刀咬着嘴唇看着我。我皱了一下眉对他说：“我发现你咬嘴唇的样子和小磊特别像。呵呵。”

“哦，是吗？可能是喜欢上同一个人的缘故吧。”他浅浅的笑着。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像草场上马蹄飞践时发出一“达达”声。

“刚才，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吓了我一跳。”

“怕小磊看出来，他会更伤心。”他说得特别淡定，一脸的轻松。

吃过晚饭，他陪着我慢慢走回家。一路上只是在唱歌，唱王菲的歌。

那家酒吧在关闭了一个星期以后再次营业，去那里的人依旧很多。也许只是老板和几个员工会记得那里曾经死过一个孩子——一个满脑子只有音乐的可怜的孩子。我路过那里时没有进去，害怕进去以后听到台上有人再唱王菲的歌时会想起刀刀。他走得太突然，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安洋又开始为他的公司奔波，公司刚刚开始运营，很多地方需要打点。他很想让我辞掉现在的这份工作过去帮他的忙。但是我不想两个人在一起工作，那样彼此的生活都太透明了，没什么意思。

小磊听说刀刀自杀的消息以后，不吃不喝的整整哭了两天。窦凯见他没有去上课，以为出了大事情，跑到家里在他的卧室里照顾了他两天。看着窦凯跑前跑后的为小磊操心，我开始怀疑小磊真正喜欢的是哪一个？如果我的身边有那么个人是我曾经喜欢的，现在又如此的照顾我的生活，我怎么会不再喜欢他？

只可惜刀刀是一个人走的，身边没有一个人照顾。

明天要陪老板去见一个客户，这段时间为了刀刀的事情把自己折腾得十分憔悴。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沧桑。胡子几天没有剃过已经长满了两腮。头发也长了许多，如果再穿上件破烂的衣服倒是和街上的流浪汉有几分相似。

早上起来时看到小磊在卫生间里剃胡须。说是胡须，其实也就是一些细长的毛毛，剃掉了以后看着嘴巴周围干净了许多。我倚在门口问他：“还没长起来呢，干嘛要剃了？”

小磊别过头看了我一眼，浅浅一笑，说：“今天我十八岁了。我是个男人了，所以要开始剃胡子了。”

“哦？小磊已经十八岁了？呵呵。真是快呀！”我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生日是和家人一起过的。梁萌缠着我去买了很多他喜欢吃的东西，借我生日的引子满足了一下他的小小愿望。他很想买辆摩托车，因此就叫我问父母买了一辆。一有时间他就拉着我去海边兜风，坐在摩托车上抱着我的腰一路尖叫。后来因为在公路上飙车险些和大卡车追尾，我摔断了胳膊才被老爸禁止再骑摩托车。

小磊背着书包临出门是对我说：“晚上窦凯请我吃饭，要为我庆祝生日，我就不回来吃了。呵呵。”

“哦，玩得开心点儿。别再喝多了。”

“知道啦。”他说着话跑出了家门。

理发的时候，小学徒温柔的按摩着我的头皮像当初刀刀躲在卫生间里为了按摩的那样舒服。水流冲洗着我的后脑，一股难以抗拒的柔情浸透我的全身。理发师挥舞着剪刀，头上的烦恼丝随着刀口的张合纷纷落在地上。

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刀刀。

“哥，你的头发蛮多的嘛。”刀刀光着身子站在我的身后弄了些洗发水在我的头上，揉出许多泡沫。

刚才我只是说有点头痛，就被他拉着进来做按摩。如果我说身体痛或许会被他强行拖到床上脱得精光给我来个浑身放松。我闭着眼睛低着头说：“嗯，蛮多的。没听人说过嘛，毛多性感。”

“那也不是说头发的呀。呵呵。”他甩掉手下的泡沫，用水冲着我的头发。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我的脖子，触摸到我的胸膛上的几根胸毛说：“呵呵，不过，这里还是蛮性感的。呵呵。”

“受不了你了，色狼一个。呵呵。”我转过身，抢过水龙头向他的身上喷水。他躲闪着，欢笑着，手挡在面前叫着：“哥，别闹了，你的衣服都湿了。”

衣服湿就湿去吧，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下子把刀刀揽进怀里问他：“还闹吗？呵呵。”

他笑着笑着安静了，眼睛入神的望着我。我手里的水龙头贴在他的身上淋浴着他娇美的身体。轻轻的闭上眼睛，他踮起脚吻着我。他的手在我的两腮无声的抚摸。

又是那种抚摸的感觉，我情不自禁的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连忙抽走了，并且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先生您——，您需要刮脸吗？”是理发师。刚才把她错当成了刀刀，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十分不好意思的对她说：“噢，对不起。那就麻烦你帮我刮刮脸吧。”

理发师微微一笑：“没关系，看您想事情想的那么入神，一定是想女朋友了吧？”

“嗯。呵呵，是在想女朋友。”我顺着理发师给的台阶走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在里面选了几支香水百合。又在附近的一家蛋糕店买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虽然小磊说过晚上有窦凯陪着，但是十八岁这么重要的一个生日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没有表示。

在我的卧室里摆上生日蛋糕，插上蜡烛，缀上鲜花，配上红酒和高脚杯，一片温馨的生日庆典的氛围就这么被我营造出来了。或许再来点音乐会更好，只是一时想不起小磊喜欢听什么样的典风。挑了半天最后选定了一首古典音乐。

站在阳台上，望着远远的灯火流转，我一个人又陷入了寂寞之中，又开始害怕。孤独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就像黑夜在一点一点着蚕食着白天留下的光影。
27

一阵暖风掠过窗口，在我耳边低声吟唱。那股夏天的味道一下子变得很浓，多了几分喧嚣。北京的夏天让人觉得有点烦，闷热。白天的时候即便是晴天，向上看着天空也是灰蒙蒙的。比起大连的蓝天，北京的简直是糟透了。

有点怀念海洋的味道，到了这个时节那里的空气十分湿润而且气温也不会很高。到了晚上“海之韵广场”和“星光广场”都会挤满很多人在那里自娱自乐。大学毕业后我在大连的一家软件工作过一段时间。那里离“海之韵广场”很近。当时梁萌不在身边，家里人也就不管我回不回家。住在单身宿舍里到了晚上有些寂寞难耐，骑着单车在广场上绕圈，跟着一些年轻的小伙子们跳舞，或是跟着老头老太太打打太极拳。只是我身上的筋生来似乎就比别人短了一些，跳舞或是打太极动作做不到位，样子很难看。

大学体育课我选学的是跆拳道。一上课便我痛苦的开始，热身运动要压腿、放松，老师见我做不出规定的动作就过来帮忙。他一加力，我顿感腿像是要被拉断了似的剧痛，咬牙忍着不敢叫出来。汗水一滴一滴的打湿我的道袍。每次课下来，我都像是遭受了一次生死的考验。

孙朋总是在我趴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过来问：“做爱了吧？呵呵，悠着点，小心小弟弟肌肉拉伤。”

“要是做爱弄成这样，我也心甘情愿了。被老师搞成这样，真是人间悲剧。”我有气无力的趴在那里跟他打哈哈。

“是挺够悲剧的。特别是被一个男老师搞成这样。知道的是上体育课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老师通了一窍了呢！呵呵。”孙朋在我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只是一下，我浑身的肌肉都跟着痛了起来。

我痛苦的哀号：“你小子轻点，我这可是屁股，不是你女朋友的大咪咪。”

“我知道，所以我才只拍一下的。要是她的咪咪，说什么也得拍两下呀，要不会变形的。呵呵。自个儿待着吧，我去陪我妹儿去了。”他换衣服准备出去。

“先叫‘姐’，再叫‘妹儿’，叫来叫去叫‘媳妇儿’。看来你小子离上床不远了。呵呵。”我笑着，身上的肉也跟着笑——苦笑。

他白了我一眼：“少扯，我们可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没你思想那么龌龊，我可是纯情的圣男。懂吗？呵呵，我想你是不会懂的。你就是一个流氓，一个色狼，所以呢，你是不会懂什么叫纯情的。呵呵。”他走出寝室，关门的时候冲我做了个鬼脸：“流氓，慢慢休息吧。我走喽。呵呵。”

“你滚！”我被他气得不行。

现在回想起当年学跆拳道的最初想法是为了在人前摆酷觉得有些可笑。然而摆酷没做到，丢人的事情倒是层出不穷。经常裤子踢开裆了自己还不知道，对着小学妹摆姿势。弄得她很不好意思的告诉我，你裤子破了。羞得我真想有个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小磊回来前，我关掉了家里的所有灯，在门口等着他。他喝酒喝得一身酒气，满脸通红。本来就是黑皮肤再加上那红色，站在走廊里不开灯我估计是没法看到他。他见我愣愣的站在门口，很奇怪的问：“哥，你站这干嘛？”他晃着身体走进屋里：“怎么这么黑呀？咱家不会是保险丝烧了吧？”

我笑着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领着他进了我的卧室，叫他闭上眼睛等待。他乖乖的站在那里等待我送给你的惊喜。点燃蜡烛，倒上红酒，打开音箱，一切准备就绪。小磊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一切，眼睛里含着泪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着他坐在地板上，拿起高脚杯递给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小磊，生日快乐。十八岁了，小磊也成男子汉了。”

小磊呷了一小口，吸了吸鼻子，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仿佛一颗颗夜空划过的流星瞬间美丽过后留着一段长久的梦。我替他擦去眼泪，说：“傻小子，哭什么呀？过生日是高兴的事情。呵呵，请个愿吧，然后把蜡烛吹灭。”

他点了点头，对着如豆的烛火许愿。许完愿他笑着对我说：“哥，真的谢谢你。”

“吹蜡烛吧。许完愿要把蜡烛吹灭的。呵呵。”

“不要吹了。让它这样燃烧吧。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陪着我过生日，第一次对着蜡烛许愿。我想看着这烛光绽放的光彩，和它消逝时美丽的青烟。”小磊说话时的表情很稳重，像是心事一下子沉淀成了沧桑，又被微风一层一层的吹起一点一点的剥落。

我笑着拿过纸盘和叉子递到他手里：“那也好，我们就看着它们点缀你生日的夜晚。不过，这蛋糕现在可得吃了，要不我会饿死的。呵呵。”

小磊点了点头，叉下一大块蛋糕递到我的面前：“哥，谢谢你。我喂你吃。”我笑了，觉得这孩子的心事还真是挺重的，只是一个生日蛋糕他就已经谢了我两次了。我说：“你自己吃吧。呵呵。”

他坚持要喂我吃。强不过他，只好吃了他递来的蛋糕。我也作为回礼，叉了一块喂进他和嘴里。他含着泪笑着咽下那一口不知在梦里期许多久的生日蛋糕。

音乐的水流润泽着这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宛如带着春意的手撩开一扇纱窗悠然的散进些许轻松的花香，把每一颗空气的颗子都感染得富有朝气。那淡淡的烛光欢乐的跳动着如同欢歌的小精灵围在一起诉说着心里的喜悦。那互相喂食的蛋糕是那么的甜美，似梦中品尝到的天堂的红果让人陶醉。诱人的红酒散发出让人难以割舍的芬芳，每一口都是那么是醉酒心田。

小磊看着昏黄的烛火依偎在我怀里渐渐地进入到了梦乡。他的嘴角挂着微笑，是那蛋糕太甜，那酒太醉还是他梦到了自己放下的愿望已经梦想成真？

七月里的天气让人想吐火。躲在办公室里做着没完没了的工作，拼了命的为老板赚钱。偶尔偷闲，听大陈和刘含两个人在耳边聒噪。刘含和苏苏的恋爱谈了快半年了，却不见一点进展。愁得他整天让我和大陈帮他想办法，积累起来我们给他出的那些计策都够写本书的了。苏苏一直没有明确的表示，等着刘含下一次出招。

不过，苏苏倒是经常约我出去陪她玩。只是刘含约她没约到，不超过一分钟，我的手机肯定会响。而且一定是苏苏打过来约我出去的电话。很多次都想拒绝，但终究还是没有忍心那么做。

这次刘含约苏苏出去的计划又失败了。我拿起手机等着她打电话过来。那边的电话刚一挂，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了。看了一下号码不是苏苏的而是许枚的。她约我晚上去喝咖啡，顺便聊点事情。

挂断电话，苏苏的电话追了过来，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只好告诉她已经约了人，没有办法陪她。她悻悻地挂了电话。我顿感解脱，突然听到刘含大叫一声：“她同意今天晚上陪我出去啦。哈哈。”

我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为他高兴，总觉得事情怪怪的。

还是那家咖啡厅，同样的位置，我和许枚面对面坐着。自从安洋他们离婚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她比以前瘦了些，大概是一个人带着安安很辛苦。但是她现在的打扮却比原来要精致了许多。酒红色的烫发，凸显身段的紧身上衣配上白色的迷你裙，时光仿佛倒退了五年。

“你还好吧？”我问。

“挺好的。安安也很好。呵呵，我知道你很关心他。现在已经会抓东西了，蛮聪明的。呵呵。”她的笑容很透彻。

“哦，有时间我得看看那个小家伙。呵呵。安洋也很好，只是现在工作很忙，很少到我那去。”

“有你照顾他，我不担心。呵呵。”

突然，我们都哑口了。

片刻过后，许枚笑着对我说：“其实，安安是安洋的儿子。”她把“是”字说得很重，似乎有意在强调。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我很不明白。

她搅了搅杯里的咖啡，然后说：“安洋对你说过安安的事情吧。他不相信那是他的儿子。他怀疑的根源不用我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没追问。我知道许枚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的。

许枚从包里取了出一个未开封的安全套，又拿出一根针从它的中间插了过去，放在了桌上。我们互视了一下，又都不再说话。

然而，我的心情却无法平静。

28

一连几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许枚和安安的事情。会不会是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家庭的平静，让安安这么小就要面对父母离异的残酷现实。等到他长大些知道了是因为我使他不能享受到父爱，又会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来看待我？是仇恨？是痛苦？还是……

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办法让心情放松下来。就像那天空的颜色一样，心情灰蒙蒙的有些觉重。小磊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的走到我身边问：“哥，一大清早的你喊什么呀？”他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他睡得很晚，放暑假了他又找了两件兼职，一件是家教，一件是在原来那家麦当劳继续炸薯条。回来时已经十二点多了，捧着本书又看到三点才肯睡。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目光有些迟滞，打着哈欠对我说：“困死我了，我继续睡觉去了。哥，别再喊了。魂都快被你吓飞了。”

“睡去吧，哥哥不喊就是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他回卧室。

换上白色的T恤、蓝色牛仔裤和轻便的帆布鞋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戴上太阳镜到楼下打的去安洋的公司。到了公司楼下，抬头望着四十多层的办公大楼，懒得上去了。打了个电话叫他下来见我。

安洋远远的看到我就笑了，走到身边胳膊往我肩上的搭，说：“我还以为是哪位明星站在这里了呢。呵呵，长这么帅，原来是我的——”他轻咳了两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清了清嗓子问我：“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见我，是不是想我了？”

“去，谁想你了。闲得没事干还眯一会呢，哪有工夫想你！”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推下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我过不是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啊？说得那么严肃，像死了人似的！不会是小磊又出什么事情了吧？”他的脸立即严肃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不是小磊。是许枚。”我慢慢地向前走，他跟了上来，在我身边问：“许枚怎么了？她又找你了？这个娘们儿真他妈的过分。”他口出秽语，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怎么说话呢？她找两天是找过我。不过，她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只是跟我讲了安安的事情。”

“呵，那个小野种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跟你说？唉，你别总跟她搅和在一起，她那个人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小心她把你给卖了。”安洋对许枚怀有很深的成见，甚至是敌意。他的语气很冲，似乎要把许枚那两个字在嘴里咬碎再吐到地上踩上几脚才会放轻松。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小野种啊？安安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知道吗？”我皱着眉头对安洋说。

“又是她告诉你的对吧？”安洋冷笑着说：“呵，这个女人可真够毒的。我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还要继续给我戴这个绿帽子。还有你，她的话你就信，我说的话你就不信。你到底向着谁呀？”

“这不是向着谁不向着谁的问题你懂吗？这就是事实。”我气得不知怎么说才好。把那天晚上在咖啡厅里发生的一切对安洋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然后又对他说：“她没有必要骗我。我看这事是真的，你要是不相信呢，就带着安安去做个亲子鉴定去。那个总比许枚说的有科学依据得多。”

“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她没有必要骗你，便是她可能通过你来骗我啊，然后让我再戴这个绿帽子。至于什么亲子鉴定什么的，你愿意做你去做，我没有时间却浪费在那上面。”安洋的话说得我冰凉刺骨，背后冒冷气。

我十分无奈的说：“安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什么事情到了你那里就变了味了？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事情它——”安洋还想再说下去，看到我的脸色如此难看便不再说下去了，换了种温和的语气对我说：“好了，你就别多想了。我还不是想你能安安稳稳的生活吗？她总这样今天一出，明天另一出的，我怕你跟着我心烦。咱们之间的感情，难道你也需要怀疑吗？”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刺眼，我紧眨了几下眼睛把想了很久的话对安洋讲了：“安洋。咱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也都走过来了。大家都成熟了，有些事情也能看透了。我想有些感情是需要放开的，闹得谁都不开心，也就没意思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瞪着眼睛问我：“梁伟，你什么意思？想分手对吗？我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对我好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他眨着眼睛，拼命的不让眼泪流出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说：“我保留我的意见。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要好好注意身体。过一段时间我再找你。”

说完，他勉强冲我笑了一下。转过身，昂着头快步返回公司。我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竟像刀割一样的疼痛。我也不想说分手，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一下子说断就断了呢？就连说“分手”两个字的勇气我都没有。太痛、太难了。我们彼此都深知谁都不愿意看到对方难过，所以还留有余地给自己给对方说后悔。

突然觉得有些胃痛。这种痛感在刀刀离开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了。整天在公司里吃快餐，铁打的身体都得出问题。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摸出一根烟狠狠地吸着。太长时间没有碰它了，身体已经忘了烟草的味道，拼命的咳嗽几声引得胃更加疼痛。掐灭烟，靠着椅望着太阳。隔着茶灰色的镜片看太阳，只能红彤彤的那么一小点像蛋黄里加进了一点红酒。来往的车辆带起的喧嚣声卷动着时间的轮轴向前奔跑。

仔细想想，生活就是那么难以预料。你没有办法知道感情的路上会遇到谁，也不会知道谁会爱上自己，更不会知道下一段人生道路里又会有谁闯进来。

苏苏打电话过来问我有没有时间陪她逛街。问清楚了地点以后，坐上公交车向她直奔而去。下了车，苏苏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向我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开始她压平马路的计划。

逛了一个下午，走得我的腿都快断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简直快要崩溃。路过一家饭店，苏苏拉着我往里走：“今天我请你吃饭。呵呵。”

面对面坐上，点了四菜一汤，苏苏给我和她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举起杯子说：“梁哥，谢谢你陪我逛街。呵呵，除了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了。”

“你表哥对你不好呀？”我笑了笑，喝了那杯酒。

“他才不会陪我逛街呢。我打电话过去，刚一开口，他就开始叫腿疼，没办法，总不能拖着他去吧。”她给我的杯子里续了酒。

“那刘含呢，他应该很高兴陪你逛街吧。”

“算了吧。他那个人很烦的。没那么抠门的，而且还小心眼，一点儿都不像个男人。呵呵，我还是觉得梁哥你最帅了。呵呵。”

我被她说得有些尴尬，幸亏刘含不在这里。否则他非得吃了我不可。我岔开话题和苏苏聊天，不想再把感情的事搅进里面。

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大脑，一点一点的迷醉。白天的事情闹得我心情不太好，嘴上就多贪了几杯酒。

我转动着杯子，不肯再让苏苏倒酒：“别倒了，太多了，一会儿都回不去了。”

她举着瓶子，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再来一杯，你回不去，我送你。”

“算了吧，还是我送你吧。”我眼睛里的苏苏已经出现了重影。

“好，这可是你说的。呵呵。对了，你刚才说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给一个明明不爱她的男人生孩子，对吧？呵呵，我告诉你。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一个男人的话，那么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他生个孩子。不管那个男人爱不爱她，她还是会把那个孩子生下来。呵呵，你不是女人，你不会懂的。呵呵。”苏苏手里的瓶子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碎了。

我的脑子里也有个瓶子“砰”的下子碎了。

结了帐，我扶着苏苏准备打车回家。苏苏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我走不动了，我不行了。”

我也是硬撑着才没有醉倒，真要把她送回家，自己都没有把握。问了一下老板才清楚，楼上有客房。于是租了一个双人间住下了。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得要命，伸手去摸衣服时摸到软软的滑滑的东西，仔细一看差点没把我的心脏吓出来——苏苏赤裸裸的和我睡在一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了好久也没有想起来。

我急忙穿好衣服叫醒苏苏，把她送回家。

回到自己家里打开水龙头冲着冷水澡，心里不停的嘀咕但愿昨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29

躺在床上，翻开手机查看着以前安洋发给我的每一条信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喝了山西的老陈醋。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都是一些平淡的话语。原来不觉得有什么珍贵的，现在看来那是多么真挚的感情溶在里面，才能把深藏在心间的那么爱意说得那么自然。

那天闹得很不开心以后，再也没有收到安洋的短信。也许是他的工作很忙，也许是他想清静几天，也许是他真的伤心了不想再理我。无论是为了什么，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一些。

公司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比这冷气温度还要低的是刘含的心情。他板着一副苦瓜脸坐在那里不断的唉声叹气，像是独居多年的寡妇怀了春又被人无情的拔掉了发春的苗头一样孤独难耐。

我小声的问大陈是怎么回事。大陈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贴在我耳朵边上说：“他被苏苏给甩了。现在正惆怅着呢。”

听大陈这么一说，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虽然不清楚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不是跟我有关，但我还是觉得跟苏苏走得有些太近了。

沉默了片刻，刘含终于爆发了，不过只是一个休眠的火山喷出一股热气并没有像活跃的火山那样爆出慑人心魄的炽热熔岩。他拍完桌子站了起来，冲着大陈我们问：“你们，她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嘛！”

大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把他按到椅子上，安慰他说：“你行啦，不就是一个火坑嘛。这个不让你跳下去，咱哥们再找下一个跳不行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她有什么好的？高度近视，一张嘴酸吧啦叽的书卷味，还不懂得心疼人，她要是想嫁给我，我还不想要呢。你呀，放宽心，好姑娘有的是。那句什么天涯什么草的话我也不想说了，你也明白。兄弟，坚强点。”

刘含的嘴撅得像伸进海里的那一段长城似的。大陈的一番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十分委屈的说：“我就是喜欢她高度近视，她看不清楚我可以做她的眼睛；我就是喜欢她的书卷问，她掌握的知识多——知书达理；我就喜欢她不懂心疼人，她外表冷漠但是内心火热。我就是看上她了，别的姑娘再好，我也不要。”

“瞧你那副没出息样。一点都不像个男人，难怪她看不上你。你还非要在她那棵树上吊死啦？行，你吊死吧。看看你这深宫怨妇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火坑的临幸！”大陈被刘含气得火冒三丈，就差拎起椅子砸他了。

见情况不太妙，我拉了大陈一把：“好了陈哥。我们都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刘含的心情我们也都能理解。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先冷静下来再说。抽空我去问一下苏苏怎么回事，也许她也是一时耍小孩子脾气说的气话，没准冷静下来会后悔。”

刘含可怜巴巴的看着我：“那这事就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跟她说说，我真的是特别喜欢她。”

我点了点头：“好的，我一定会说的。”

下班以后，约了苏苏出来喝咖啡。她见到我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抱得紧紧地撒娇地问：“今天怎么想起来约人家出来喝咖啡嘛？”

“不愿意啊？那改天好啦，今天就算了！”我半开玩笑的从她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假意要走。她急忙拦住我，紧张的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今天就今天嘛，反正都出来了。”

坐定以后，闲聊了一会儿，我才渐渐的进入正题：“你跟刘含那是怎么回事呀？他现在可是被你弄得挺惨的，上班没精神，吃不下，睡不着的。”

苏苏非常无奈的对我说：“我跟他跟本没戏。我压根就没答应他什么，也不喜欢他。是他整天老缠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只是跟他把话挑明了。我跟他——没戏。”

“可他确实是很喜欢你。我也确定，他已经陷进去了。他一下了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打击。我看这样吧，你们再交往一段时间，如果你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他，再和他说分手。给他一个慢慢适应的机会。”

苏苏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最终皱着眉头答应：“好吧好吧。我就再给他一段时间。唉，真没办法。谁让我喜欢的是你呢！”

不知道她最后那半句话是有意说给我听的还是无心从嘴里溜出来的，我都当没听见让它随风而去。

小磊下班以后草草的冲了个澡后跳上了我的床，捧着一本《红楼梦》开始细细的啃嚼。他看的那个版本的《红楼梦》我以前也看过，始终没有办法看懂。那本书里的人物太多，光记名字都够累的，再加上复杂的关系，我的脑子还真不够用。后来买了另外一个版本的《红楼梦》，里面删节了好多内容，还是看得云里雾里的。

我靠在床头用脚趾搔小磊的腋窝，并问他：“小子，你看得懂吗？那么复杂的东西，别累坏你。”

他扭过头很不屑的对我说：“怎么说我也是中文系的，虽说看不太懂吧。但比起你来嘛，呵呵。你还是得多练几年。”

“哎？你这孩子现在说话怎么变得这么嘴刁啊？”我起身坐到他身边把他按在床上不停的搔他的痒。小磊拼命的笑个不停，手脚并用想把我弄开。但他哪里是我的对手，还是被我折磨得哭笑不得。

怕他笑傻了，我停住了手。他喘着粗气坐起来，嘟着嘴，伸手过来捏着我的那几根胸毛对我说：“你要是再痒我，我就把它们全都拔掉。”

“呵呵。你是舍得，你就拔了吧。反正我无所谓，拔了以后还是可以再长的。不过有个人可就难受了，夜里没的摸睡不着可就不关我的事了。呵呵。”

“谁呀？谁睡不着？我怎么不知道？”他摆出吊儿郎当的样子故意气我。我笑了一下，想逗逗他：“唉呀，好痛呀。你怎么真拔呀？啊，好痛。”我装作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对他说。

小磊一下子愣住了，松开了手，慌张的问我：“很疼吗？哥，你别吓我。我不是故事的，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我并没有真的想拔下来。”

“那你拔都拔了，还说是想吓我！”我看他着急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不想就这么快的停止演戏。

“我是不小心的。”他委屈得差点哭出来。我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傻小子，哥哥是逗你的。你看，这不是好好的长着嘛。”

小磊看了看，然后在我的身上狠狠的捏了一下：“讨厌，你也骗我。不理你了。”

我伸出手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不许说你再说不理我，懂吗？要不我会生气的。”

小磊点了点头。

公司老板突然给我下了个通知，要我停下手里的所有工作准备出差。公司里出差这类事情都是其他部门做的，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们策划部。大陈给了我一个解释，年前的那个很棘手的案子是我结的，现在老板还是决定让我去解决比较棘手的案子。

从公司出来时，大陈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们同情你。你太能干了，所以太不幸了。呵呵，你就为那点差旅费奔波吧。你是在为我们兄弟造福，你是高尚的，我们为你默哀。呵呵。”

“滚，我又不是去见佛祖。呵呵，你们多保重吧。下次出差换你们。”

“我们会让你的希望变成失望的。呵呵。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吧。”

回家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发。小磊抱着我的胳膊哭泣着说：“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傻小子，哥哥又不是不回来。这次出去可能时间长点，半个月左右差不多就能回来。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我摸着他的头，安慰他。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里害怕怎么办？”他靠在我的肩上，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行啦，别哭了。害怕就叫窦凯过来陪你。他不是没回家嘛，在学校里也没意思。他过来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小磊揉了揉眼睛，拎起箱子要送我出门。我拒绝，害怕在车站看到离别时他痛哭的样子。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掉泪的那个场面。

一个人买好票，踏上车，直奔下一站——杭州
30

到达浙江以后处理完公司里的事情，和梁萌打了声招呼就到他那里去了。梁萌已经研究生毕业了，进了一家外企工作。现在比他哥哥我可是要出息不知道多少倍了。他和唐叶琳暂时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和我北京的那个“家”差不多大小，却比我那里多些许多家的味道。

吃过饭，我把叶琳叫到一边问她梁萌从北京回来以后的表现如何。她笑着，脸红了起来，偷偷的看了一眼梁萌，低声对我说：“哥，我们准备十一的时候结婚呢。”

我一听很高兴便问梁萌，梁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点了点头。“只是计划，还没想好呢。呵呵。”

“行啊，小萌长大了。呵呵。”我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结婚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这算起来剩的时间也不太多了，该准备得及时准备了。有没有想好是在这里举行婚礼还是回大连？”一听到他们要结婚，我简直比他们还要兴奋。在北京的时候我还整天担心梁萌会有什么“恋哥癖”或者像我一样对女人不太感兴趣。现在总算可以松了口气了。

梁萌和叶琳对视了一下，有些为难的说：“我想在这里举办婚礼，因为我的好多朋友、同学、同事都在这里。家里也就那些亲戚，再也没有多少认识的了。我是想把爸妈接过来，让他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也行，不过不知道他们二老是什么意思。我是没有意见，在哪结婚都是一样。呵呵。”

帮着梁萌他们设计完婚礼的事情，我此次来浙江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回到北京，出了西客站站口我不由自主的走上了过街天桥，望着当初见到刀刀弹琴的那个地方静静的发呆。许久，一滴咸咸的液体湿润了我的嘴角，不知是泪还是汗。不知不觉的，刀刀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两个多月了。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可以冲淡一切，一个是眼泪，一个是时间。然而时间又能冲淡眼泪。

渐渐的，我已经记不得刀刀原来的样子。只能想起他是个瘦瘦的，长得很清秀的孩子，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安静，很美，像在早春里绽放的花朵。

这里，曾经带着刀刀来过一次。那一次是刀刀央求我来的。他背着吉他坐在地上，笑着问我：“先生，我会弹《橄榄树》，你想听吗？”说着，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拨弄琴弦，让音乐的泉水从他指间剥落的时间的缝隙里汩汩地流出。

他的样子再也不是那个看起来有些颓伤的流浪的孩子，更像是个玩音乐的小青年。一曲弹完，他冲我笑了：“今天算你有耳福，我心情很好，想多弹一首曲子给你听。”他穿的衣服的袖子还是很长，掩住了他的半个手。他的头发挡住了他的半边脸，与“犹抱琵琶半遮面”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这次的曲子很陌生，我并没有听过。前奏过后，他昂起头闭着眼睛轻声的唱着：

我们不需要承诺地久天长

因为有一天地会老天也会荒

整个世界都变了那又怎样

我仍愿意陪着你四处漂荡

我们不需要祈求海枯石烂

因为有一天沧海也能变成桑田

依偎在你怀里我什么都不会怕

就算乌云满天也能看到点点星光

我们拥有同一个梦想

为爱，寻找一个不灭的天堂

不管还要面对多少的风浪

你会心的微笑是我存在的力量

一起走过不会有孤独

街角的祝福告诉我们不许哭

不许哭

再多痛再多苦因为有你我都可以不在乎

寂寞的烟花随风飞舞

爱上你我已无退路

管他故事里的主角是不是王子公主

只要有你我就拥有无尽的幸福

唱完，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生硬的扣动了几声，那声音仿佛是对心灵的扣问。第一声后面的停顿都有如一段长长的思考。紧接在后在的那一声又宛若娓娓道来的心事，淹没了那长长的思考。最后一声过后，是绵绵无尽的低诉随着时间慢慢的飘远。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我面前闪过，剪断了我的回忆。我向他看过去，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孩子，梳着短短的头发，一脸的淡然无谓的向前走着。他背后背着的那把吉他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在这阳光之下散发出一股悠然的音符。

远远的跟在他和身后，像当初刀刀跟着我一样走下天桥，站在站牌下等车。我注视着他。他发现了我，别过头冲我微微一笑。那干净的笑容一扫周围污浊的空气。他的车来了，上车前他回过头又冲我友善的笑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跟着那辆车消失在了这个城市里。刀刀的影子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的了。

休息一天后，我又开始投入正常的工作。

生活似乎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寂寞也如疯长的春草蔓过每一段空闲的时间。

安洋在我下班前到了公司楼下，打通了我的手机说在那里等我。下了班，我到了楼下时他还傻傻的站在那里。上身淡蓝色的T恤，下身牛仔裤，脚上踏着打了个勾勾的运动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望着办公楼这边。

走到他面前，笑了笑竟不知说什么合适。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也曾想过去找他，但都被工作上面的事情撞开了。他看着我，犹豫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你，还好吧？”

我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还好。你好像瘦了，要多注意身体。工作还顺利吧？”

“嗯，还好。”他停顿了一下：“有点想你了，过来看一下。”

“我也很想你。”看着他，我有很多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想告诉他上次因为心情不太好所以才对他说了那些要分开的话。想告诉他我前一段时间出差了，没有时间去找他。还想告诉他，其实每天都很想他，惦记他。

又是片刻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狠下心来对我说：“我想过了，你说话没错。有些感情是需要放下的，所以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好好照顾自己。多保重。”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不敢相信他今天大老远的跑过来竟然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他回来却连说话出口的力气都没有。

突然，安洋走出很远以后又停住了，慢慢的转过身向我这边看了一会儿。我多么希望他再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重新开始吧？”哪怕他往回走半步，我都会冲向紧紧抱住他对他说：“都是我不好，那天不该说那些话。原谅我，好吗？”

然而，安洋还是没有走过来。几秒钟过后，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和城市的颜色混在了一起。

一段感情就这样结束了吗？我轻声的问自己。

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喝闷酒。几瓶啤酒下肚以后，那些难以被细胞接受的水分顺着泪腺流了出来。是我自己太自私，还是我太冲动？亲手葬送了一段维持了很多年的感情。也许我真的不该来北京，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伤心的事情。

小磊敲开了我的房门，小心的扶起倒在地上的酒瓶，擦干了洒在地上的啤酒。他又去厨房弄了一些解酒汤放在冰箱里冰镇了一会儿端到了我的面前。我激动的看着小磊，接过了他递来的汤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

“小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说话时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仔细想想，在北京这么长时间，认识了那到多人，到现在我的身边就只剩下小磊一个人还在默默的陪着我。

他愣了一下，慢吞吞的说：“你是我哥。”

“就这么简单吗？”

“我喜欢你。”

“……”

“我不想看到你难受。你难受，我也会很难过。”他轻轻的咬着嘴唇。

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一把把小磊搂进怀里，默默的流泪。

(下)
31

    我相信坏运气总是举家出动的。和安洋的关系付诸东流了没过几天，苏苏又闯进了我的生活。

    上班的时候，我觉得办公室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先是刘含咬牙切齿的对待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大陈又冷言冷语的挤兑我。我想不出哪里招惹到他们了，很不高兴的问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都吃错药了是怎么着？干嘛对我这样呀？”

    “啪”的一拍桌子，椅子往边上一踹，刘含站起来一把死死的抓住我的领口瞪怒目对我说：“我真没想到，你梁伟居然是这种人！是我太小看你了。”

    我被他弄得莫明其妙，右手死死的扣住他的手腕，左手用力一翻他的肘部把他按在了电脑桌上：“我告诉你，你别惹我。咱们有事说事，别跟我动手动脚的。我梁伟哪里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说出来啊！”

    大陈见刘含吃了亏，赶忙上前拉架把我和刘含分开，然后愤愤的看着我。我整理了一下领口指着刘含问：“你把活给我说清楚，我梁伟是哪种人？”

    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的刘含突然狠狠有扯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起来：“是我没用，连个女朋友都看不住，是我无能。”

    大陈拉住他的手，冷眼看着我，对刘含说：“不就是一个女朋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没了她你还不活了。这世界上三条腿的蛤蟆没的找，两条脚的活人有的是。遇到这种重色轻友的家伙，算咱哥们倒霉。”

    “你什么意思？”我很气愤的问大陈。我再笨也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他骂我重色轻友，不给我个理由我绝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呵，没什么意思。我是觉得吧，人啊，做事情别做得太绝了，会遭报应的。”说着他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在理我。

    “我他妈的招谁惹谁的？”把文件夹使劲的摔在桌子上，我被气得心跳加速。

    下了班，苏苏跑来找我。她见到我便扑进了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在我的脸颊上火热的亲吻了一下。我把她推开，很不开心的看着她。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嘟着嘴巴望着我。她那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让我没有勇气再生气。别人犯的错误何必要让另外的人去承受呢？苏苏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这样把在公司里的不开心传递给她，似乎很不公平。

    我舒了口气，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她挽起我的胳膊笑眯眯的跟着我身边。

    傍晚的空气虽然少了几分燥热，但是阳光留下的温度还在火热的舔着地面。没有风的街道显得有点悠闲，静静的承载时间的车轮慢慢碾过。一些白天不敢出门的人在这个时候才像蛰居的动物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等到了惊蛰一样走出家门在街上悠然自得闲逛。

    这个夏天流行的风潮还没有过去，到处都是一片火红。把原来已经降了温的城市再次烧得滚烫。野草一般疯狂不羁的各式各样的头发把这个古老的城市带进了潮流，吹起带着五颜六色的风。

    一起进了一家饭店点了一些东西共进晚餐。苏苏坐在我的对面，左手托着香腮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被她看得身上有些不舒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见我没有理会她，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手上。我转过头看着她，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吧？”

    她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我——怀孕了。”

    她的话刚脱口，我吓得差点没跳起来。紧张得的打量着她，然后不可思议的问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种事情是不能乱开玩笑的。”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我哪有跟你开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对你说的。”

    “怎么可能，我们又没有那个。你肯定是搞错了。”

    苏苏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棒放在我的面前。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测孕试纸，上面一个红红的“+”醒目的印在那里。苏苏叹了口气说：“是上次在一起过了一夜发生的事情。我不是随便的女人，希望你能给我个说法。”

    我把测孕试纸扔在桌上，无奈的揉着太阳穴。怎么会这么巧呢？只是在一起过了一夜而已。那一夜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关系我都不记得。现在她居然说怀了我的孩子。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交往吧。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得很平静，像是考虑了很久以后才做出的决定。

    “怎么可能。我根本不想结婚。把孩子打掉不行吗？”一听到结婚我就头痛。我对苏苏根本没有那种感情，就算奉子成婚最终的结果也会像安洋的那场婚姻一样的结局。我盘算先让她把孩子打掉再做下一步计划。

    “那可是一条生命啊？你说得这么轻松？你问过我的感受吗？”她火了，瞪着眼睛冲我发脾气。

    “可是我现在不想结婚，也不想要孩子。”我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尽可能的不对她动怒。如果现在把她惹急了，她肯定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女人一旦失去理智会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一样的充满危险。

    “我给你时间，等到你想结婚为止。”

    晚餐一点没动，面对面坐着却谁都不看谁，直挺挺的坐到很晚才准备回家。

    进了家门，我便脱光了衣服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走一身的晦气。半个小时以后，我从卫生间走出来。小磊守在卫生间门口胆怯的看着我，跟着我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刚贴到沙发上，他又站了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放到我的面前。

    见到啤酒，我二话没说打开拉环，一口气喝了下去。刚要拿第二瓶，被小磊按住了。我皱着眉头看着他：“想干嘛？”

    “哥，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说。身体是父母给的，不是用来糟蹋的。”他把啤酒拿起来，打开拉环递给我。

    接过啤酒，我苦笑了一下，心想：“小磊呀。我这些心事哪能对你说？我一个人就已经更难承受的了，再把你拉进来，那就是害了你。”喝完啤酒，我叹了口气，对小磊说：“小磊呀，哥哥有件事情求你。”

    “嗯，你说。”他小心的点着头，眼睛里充满了忧郁。轻轻咬起的嘴唇让我的心里很难受。

    “哥哥现在遇到了很多麻烦事。已经失去了很多朋友。哥哥是希望，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小磊都不要丢掉哥哥好吗？”我抓住他的手轻轻的放在我的胸口上。

    “小磊不会丢掉哥哥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小磊都会陪在哥哥身边。”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偷偷的哭泣了。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他每一次哭泣都是那么斯文，像是怕被我发现。我深知他内心的恐慌，现在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依靠。我也把他当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的部分。

    夜是那么寂寞，那么漫长。躺在床上抱着小磊，我始终无法入眠。结婚、生子？这些问题，我真的要去面对吗？没想到我这么多年一直躲避着这些许多要渴望的事情，却因为一场酒醉惹得无法脱身。

    把孩子打掉？或许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是苏苏怎么才会同意这么做呢？她认定了肚子里的孩子是鲜活的生命，打掉他无异于一场谋杀。

    终于明白今天办公室里那股火药味的根源在哪里了。难怪刘含会对我发那么大的脾气，大陈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这一切又能怪得了谁？

    下一步该怎么走？和苏苏交往吗？她能容得下小磊吗？如果她知道了我以前的那些故事，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不和她交往，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处理？她告诉别人那孩子是我的，别人又会用什么眼光看待我？我岂不是成了无情无意的负心汉！

    小磊在我的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哥哥，不要走。小磊会乖的，会听你的话的。哥哥。”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眼角是湿润的。他的梦里可能已经面临了一次分别，我又怎么能让他在现实里再面对一次呢？

    真的很乱。
32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开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小磊在客厅里一边拖地一边唱这首歌。我猜不出他喝的是陈晓东的还是王菲的版本。倚在门口听他唱歌竟然有些忘了去洗漱。小磊穿着一件白色汗衫，淡蓝色短裤，手臂架在立在地上的拖把上笑呵呵的看着我。

    从窗口投进来的阳光是那么的明媚，宛如把房间里贴上了碎金。小磊干完活，捧着本书坐在地板上。阳光照着他的小脚丫，他顽皮的搬起脚嗅了嗅，皱了一下眉头，匆匆忙忙的跑进卫生间把脚洗了个干净后又坐回到原地看书。

    烦躁的心情随着一场豪雨的降临平静了许多。想了很久，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不知道在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情，总是让自己苦恼也是一种自虐。放开了，很多事情也就无所谓了。苏苏想交往，我就和她交往；她想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抚养；她想结婚，我就陪她去登记。

    晚上想带着小磊出去逛逛街，可惜被李东明的一个电话给搅了局。他说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约了孙明和苏苏一起去酒吧糜烂。问清了是哪家酒吧后，我有些犹豫了，因为刀刀的生命音符就是在那里休止的。但是，为了不扫哥几个的兴，我还是去了。

    苏苏见到我，婉尔一笑冲我走了过来，走到我身边挽起我的胳膊轻盈的随我到了酒桌前。孙朋坐在我对面一直笑，对李东明说：“哎？你说梁伟这小子他怎么这么不够意思啊？明明说好了，咱们哥仨是要将光棍进行到底的。现在可倒好，他闪人了，扔下咱们哥俩了。呵呵。”

    轻呷了一口酒后，李东明笑着对孙朋说：“谁说就咱俩了？还有安洋呢。他现在离婚了，照样也成了光棍，呵呵，还是三个。”孙朋小眼睛转了几下，一阵窃笑后慨叹：“唉，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安洋离了，梁伟恋爱了。弄不好，过一段时间梁伟也单身了，你我又有一个人恋爱了。呵呵。”

    “孙哥就是爱乱讲话。”苏苏佯怒，拍了孙朋一巴掌。孙朋借机说：“瞧见没，这还没成亲呢，就开始向着他说话了。哈哈。”

    突然听到一阵很熟悉的吉他声，接着传来了有如天籁般的歌声。还是那首《红豆》，虽然听起来没有那么沧桑，但是却和刀刀的唱腔有些神似。我禁不住向舞台上望去，是一个穿着粉红色T恤的短发少年在那里陶醉的歌唱。

    我起身跟他们几个说去洗手间。他们开玩笑说我前列腺出了问题。我绕到了后台，找到了酒吧老板，还没等我开口，老板先笑，对我说：“很久没见您来这玩了。呵呵，工作还顺利吧？”

    “还成。呵呵。那歌手您是从哪找来的？”我开门见山的问他。老板一听“扑哧”一声乐了：“我一猜您肯定是为这事来的。呵呵，怎么样？还像吧？”

    我迟疑了一下，点头：“啊，有那么点像。呵呵。您还没说从哪找来的呢！”

    “真想知道吗？呵呵，不告诉你，以后你常来，我再慢慢的和你说。”他吊我口胃。我气得苦笑：“唉呀，生意人就是不一样，这种事情还要拿来敲我一把。呵呵。”

    坐回到酒桌前继续听那个歌手唱歌，离得比较远，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从轮廓上来看，和刀刀蛮像的。苏苏在身边见我看着舞台出神，轻轻推了推我小声问：“看什么呢？你认识那孩子？”

    我摇了摇头，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认识。只是觉得他唱的歌蛮好听的。”

    喝完酒送苏苏回家，临分别的时候我问她：“你想把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现在还没有想过这么早要孩子。”

    她皱了一下眉：“那要看你的表现了。”说完，她轻轻抱了我一下，走进了家门。

    走在寂静的大街上，狠狠的吸着烟，突然很想安洋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前几天在超市里见到了许枚。她比离婚前瘦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问起安安，她说安安现在已经断奶了，怎么喂都不吃，现在每天让保姆喂他一些婴儿粥就可以了。想到安安那么听话，我觉梁萌小时候根本就不像是个孩子，很像妖怪，两岁多了还没断奶，哭起来就会抽过去。五六岁了，吃饭还要人喂，要不一顿饭能吃一天。

    临走时许枚告诉我，她现在正在谈恋爱，可能用不了多久会移民去澳大利亚。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我也替她高兴。从一场死亡的婚姻解脱出来又重新寻找到爱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疑是一生中最大的收获。

    几个在街上游荡的少年欢笑着追逐，手里挥舞着衣服，赤裸着上半身在这夜晚里穿梭。看着他们跑过，我想起了一件大学时候发生的裸奔事件。

    大三的时候，我们寝室的四个人经常到学校外面去喝酒。每次喝酒总是会想出一些怪招来折磨人。一次安洋很倒霉抽到了个裸奔的题目，他死活都不肯脱衣服。在我们三个人的威逼利诱下，他才不得不答应半夜的时候在学校侧门祼跑五十米。

    侧门那边一般人比较少，平时是供学校的职工家属走的，到了夜里在那里走的人就更加稀少。安洋北对着我们三个，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放在我们面前，然后拿起内裤来可怜巴巴的对我们说：“让我拿着它吧。我不穿，用它捂着那里行吧？”

    “不行不行，说好了裸奔的，拿着内裤就不算了。”孙朋在一边笑得不行，嘴上却不肯放过他。李东明也坚决不肯答应。安洋用几乎绝望的眼神望着我，似乎在乞求我替他求情。我挠着头皮想了下：“就让他拿着吧，他再一不小心把小弟弟甩丢了怎么办？”

    孙朋和李东明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爆笑。安洋拿着内裤小心翼翼的捂着他的宝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出去。没跑出十米去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们见安洋傻愣愣的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笑得差点趴在地上。

    “快跑啊！是校长！”安洋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一阵惨叫，转身想跑却被校长抓住了手。他用力的挣脱，但内裤还是被校长夺了过去。抱着安洋的衣服仓皇逃蹿好比当年日本兵见到了游击队。逃进了寝室，我们四个瘫坐在地上不断的冒着冷汗，喘着粗气。安洋被吓得连床都上不去了。

    没有办法，只好让他跟我挤一张床。他紧紧的抱着我，身体却在不停的颤抖。我在他的耳边小声的安慰他：“别怕，有我呢。以后再也不让你冒这个险了。别怕，乖。”

    第二天，学校就下了一份通知：禁止学生在半夜裸奔。通知上面说了校长被撞的事情，还提到了安洋的内裤。还好他的内裤上没有写班级、学号、姓名，否则肯定会受处分。我们把那份通知贴在寝室里最显眼的地方，作为安洋的伟大贡献。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有几年了，但是第次想起来还是会笑得肚子痛。

    回到家里，发现电视机开着，灯也开着，就是不见小磊影子。尕尕在客厅里傻兮兮的追着自己的尾巴绕圈圈。小磊的卧室里没人，推开我的卧室，看到小磊坐在地板上头靠在床上睡着了。我过去轻轻的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把空调的温度从23摄氏度调到了26摄氏度。晚上睡觉温度太低容易着凉，虽然只差两三度，但是身体还是会有反应的。

    小磊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的对我说：“我屋里的电扇坏了，就过来吹空调，结果就睡着了。”

    “那今晚就在这睡吧！明天叫人把电扇修一下。”我坐到他身边，在他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他像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似的从床上跳到了地上，跑进厨房从冰箱里拿来了一包牛奶和一袋饼干递到我的面前。

    “干嘛？大半夜的叫我吃这种东西。会胖的。呵呵。”我莫明其妙的看着他。

    “你吃嘛！”他嘟着嘴央求我。

    “不吃了，要吃你自己吃吧。你那么瘦，应该补一补才对。”

    他把饼干袋子打开，抽出一块饼干塞进我的嘴里：“哥哥，你吃嘛。”看他要哭的样子，我只好把饼干咽了下去。

    我皱着眉头说：“这饼干又不好吃，干嘛要吃啊？”

    “这可是我用鲜血换来的。”他轻轻咬着嘴唇。

    “什么？”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臂臂弯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我拿过他手里的饼干和牛奶，很生气的骂他：“你傻呀？自己营养不良不知道，还跑出去献个屁血呀？就你那点血能顶个屁用？你要是病倒了，可就不是这些饼干和牛奶能换得来的了。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很委屈的低下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你——”我想继续骂他，却不忍心了。

    站起来，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的告诉他：“以后别再这么傻了。哥哥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长大了。但是你要对自己好才行啊！要不哥哥会很难过的。”

    他点了点头，紧紧的抱着我。
    33

    小磊病了，每餐饭只吃一点点驹不下，总是头晕。周末逼着他辞掉了那两份工作，带着他到医院里检查身体。等了很久才拿到诊断结果——贫血。买了好多补血的药才放心回家。我拎着药走在前面，小磊乖乖的跟在身后不敢吱声。一路上他都低着头，没敢说话，似乎怕我骂他。我很清楚生病身体难受的滋味，这个时候如果再被骂的话，那么整个世界都会是灰色的。

    命令他吃了一些药，让他早早的上床休息。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我在他的前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好休息，哥哥出去有点事要办。晚一点回来。”他点了点头，轻轻的闭上眼睛。站起来想走，手却被小磊勾住了。他躺在床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我，轻咬着嘴唇，眼睛里闪着脆弱的光芒。

    重新坐回到他的身边，我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试了一下他的体温，很正常。小声的在他的耳边问：“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呢喃着：“多陪我一会儿好吗？我有些害怕。”我笑着问他：“怕什么？哥哥只是出去一会儿。”

    “不知道，就是想让你陪着我。”他坐了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头靠着我的头。然后把手轻轻的伸进我的衣服里，沿着我的胸膛慢慢的向下游走。他的手温温的，软软的触碰着我的肌肤，撩起我内心里的一层层波澜。他闭上眼睛，湿润的嘴唇向我怕怕的靠近，像一朵刚刚从水出探出身姿的睡莲。

    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双唇，在他的前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呵呵，傻小子，现在不行，你生病呢。等你的病好了，哥哥再给你。”他很不高兴的睁开眼，摸着被我弹过的地方，嘟起嘴冲我撒娇：“不嘛，我就想现在要嘛！”

    “祝小磊！你要是再乱闹，我就不管你了！说好的嘛，等病好了。哥哥的话当作耳旁风了是不是？”我瞪着眼睛对他厉声喝道。我也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被他当真了，躺在床上不再理我。

    见他安静了，我也可以安心的去办我的事情。换了件薄料的绿色T恤，搭配上淡蓝色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子，对着镜子前前后后照了一遍，看起来还不错。出了门打的到酒吧门口下车。进了酒吧直奔后台，见到酒吧老板便问：“那个歌手呢？”

    “呵呵，这么急干嘛？何不到前面来点酒，慢慢聊会再等他出来？”说着，酒吧老板头前带路走了出去。他对着酒保打了个手势，然后选了一张可以用60度角看舞台的位子坐了下来。我坐在他的身边，等他开口。没过一会儿，酒保端上来两杯橙汁，放在我们面前。酒吧老板笑着问我：“从这个角度看舞台还不错吧？虽然说这里的光线不是特别好，但是可以把整个舞台尽收眼底。”

    “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那个歌手是从哪弄来的了吧？”我迫不急待的问他。

    “呵呵，从哪弄来的很重要吗？”他反问了我一句，没等我回答，他又继续说：“也是一个朋友介绍来的。就这么多。你要是想认识，我一会帮把他叫过来陪你聊会儿。”

    歌声起来了。他的手指在吉他上流水一般划过，击起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在空气中轻悠地飘散一颗颗落进盛着酒的杯子里，让本来就醉人的酒更加醉人。今天他换了首英文歌曲《Rightherewaiting》，中文翻译为“此情可待”。不知这首歌的作词有没有听过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但是听着台上的他用平静的歌喉唱出这首歌却又多了几分忧伤的味道。

    琴弦哑止，酒吧里稀稀落落的响声了一些掌声。他起身向台下致谢，浅浅的鞠躬后背起吉他走向了后台。我奇怪的问酒吧老板：“他怎么走了？每天不是都唱很多首歌的嘛，今天怎么就唱一首就不唱了？”

    酒吧老板笑了一下，指了指吧台那边对我说：“他不是在那嘛？呵呵。”

    正说着，他向这边走了过来，到了桌前对酒吧老板问：“您叫我？”

    老板点了点头，把面前那杯一直未动过的橙汁推到他的面前：“坐下来说，这位梁先生很喜欢听你唱歌，所以想和你聊聊。”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一脸的冰冷没有任何表情。我想微笑的神经都被他给冻结了。

    酒吧老板说还有事情要处理起身离开了，留下了我们两个人尴尬的坐在那里。他一直面无表情的坐着，像是刚刚完成的雕塑唯恐稍微动一下就会垮掉。我端起杯子，轻呷一口橙汁在嘴里转动了一圈才慢慢咽下。

    “我很喜欢听你唱歌，所以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微笑着说：“我叫梁伟，你呢？”

    “刀刀。”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把我吓了一跳，怎么可能连名字都是一样的？我仔细的打量着他。白净的皮肤，修长的眉毛，眼睛不是很大，眼神却很冰冷，高鼻梁，性感的嘴唇，很有魅力的下巴，这一切似乎和已去的刀刀有些相似。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里的人总是这么叫我。所以，您也可以这么叫我。”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舒了一口气，原来酒吧里的人也觉得他和刀刀很像经常叫错。我接着问：“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您不是查户口的吧？”他冰冷的表情再次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不，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看看了手表，又看了看空着的舞台问我：“您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我想今天就聊到这吧，我还要上台呢。”

    我客气的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有机会再聊吧。”

    他站了起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橙汁，对着我说：“梁伟对吗？谢谢您的橙汁。”放下杯子，他很洒脱的走向后台。片刻之后，他抱着吉他重新回到了台上。

    我坐在台上看着他的演出，一阵苦笑。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让我感觉不到温度的人。我一直都很自信，相信自己有能力以及自己的魅力。我确信在我的交流圈子里没有哪一个人比我更强，有哪一个人可以拒我于千里之外。今天算是尝到了一回被人冷落的滋味。

    回到家里，坐在客厅里喝啤酒。小磊小心的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尕尕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兴奋的叫声。小磊抱起尕尕慢慢的走到我的身边，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声说：“哥哥，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你就对小磊说。别憋在心里，那样会很难受的。我们的关系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和别人说的事情可以对小磊讲。别这样好吗？小磊看了心里难受。”

    “嗯，知道了。回去休息吧，你身体不好，要多休息。哥哥只是觉得有些烦，想一个人静一静。”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让小磊陪着你，好吗？你不开心，小磊也不开心。”他放下尕尕，抱着我的胳膊，手掌扣着我的手掌。

    秋天快到了，夜晚有了此凉意。星空显得有些高远，一些平时难得见到的星座在这个季节里升上了苍穹。城市安静了下来，伴着睡梦人的呼吸走向下一个繁华的白昼。一些不眠的灯火闪烁着疲倦的光芒，远的，近的，弥漫在夜风中。

    小磊甜甜的睡了，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而我，却难以入睡，脑子里想的是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个歌手，那个被大家叫做“刀刀”的孩子。也许是上苍对我的厚爱，在失去了刀刀的日子里又遇到了一个跟他相似的一个少年。但终究他不是刀刀。

    服用了几天的药物以后，小磊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红润，肤色比以前更黑了。我以前总笑着逗他，冬天的时候过了五点不开灯根本看不到你，你和周围一样黑。他也并不介意，傻傻的笑了。

    有段时间他突然告诉，我说那句话是错的。他说同学告诉他，如果掉进煤堆里不呲牙是不会看到的。我摇了摇头告诉他，你同学说的是错的，是比煤还要黑的那个就是你。他屁癫屁癫的跑到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自言自语的说：“我有那么黑吗？我觉得我挺白的呀！”

    开学了，他的课程很多，每天又是早出晚归，搞得比我上班的人还要忙。真担心他的小体格会吃不消。

    算算日期，梁萌的婚期快到了。我还没有想好该给他买什么做礼物呢！
  34

    梁萌的婚礼定在十月三日举行。我陪着爸爸妈妈和小磊到达时已经是十月三日的早晨了。到了他住的地方，顾不上休息便开始忙着试衣服和处理一些细琐的事情。小磊坐在角落里显得有点孤单，大概也是因为在车上没有休息好，所以看起来有点病恹恹的。

    原来没有打算带他来参加梁萌的婚礼，但是老妈说把小磊放在家里不放心。于是便动用了我的关系通过铁路的朋友弄到了一张票把他弄了过来。老妈真的是很喜欢小磊。在车上吃饭，我和老爸都是坐在位子上吃快餐，她却要拉着小磊去餐车要厨师做一些特别的东西来吃。

    苏苏听说我要去参加梁萌的婚礼兴奋得不得了，说要我把她介绍给未来的公婆以及弟弟、弟媳。我冷着脸对她说：“带着个孩子就不要整天乱跑，好好安胎得了。”她显得十分扫兴，生气的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不想带我去，干嘛拿孩子说事？”

    “是你非要留着他的，我又没有强迫你。既然你要想把孩子生下来，那你就好好的待他。我可不想我的孩子将来有什么先天不足。”我的话刚说出口，苏苏就对我歇斯底里的大叫：“那好，我明天就去打孩子打掉。这回你满意了吧？”

    我被她气得怒火中烧：“你去打吧。反正孩子在你肚子里。你要生要打，那是你说了算的。我随你的便！我告诉你苏苏，别总拿孩子来威胁我，惹急了我什么事情我都干的出来。我梁伟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自己看着办去吧！”把她一个人扔在大街上我自己坐车回家了。走出没多远，她就打了电话过来，在里面哭哭啼啼的听得我心烦，索性把手机关了，不再理会这件事情。

    梁萌的酒宴上我并没敢贪杯，和一些跟梁萌关系很好的以及几个重要的领导喝了几杯后我溜回了家里。到了家里，看到小磊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那种酒宴场合不适合小磊去，很犯忌讳。临走的时候老妈问我有没有给小磊单独订一张桌，我笑着告诉她小磊不想去，等我回来以后带他到外面去吃点就行了。老妈听了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叮嘱小磊在家里在小心，她很快就会回来。

    我靠近小磊坐下，搂着他的肩膀问：“小子，还没有吃东西吧？”

    他掩着鼻子把我推开，向边上挪了挪：“喝那么多酒，真难闻。我吃不下，没心情。”他随意的按着摇控器，漫无目的浏览着电视节目。

    “呵呵，你小子该不会是看到别人结婚自己着急了吧？呵呵。”我开他的玩笑。他红着脸有点不开心，白了我一眼：“你喝多了，我不和你说。满嘴乱讲，烦人。”

    “哎哟，你还嫌我啦？呵呵。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呀？要不要也找个女人结婚？呵呵。”他听了我的话，把摇控器狠狠的往桌上一拍：“你有完没完？你好烦啊！我不要结婚，我要跟你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突然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看我，也不说话。我站起来，蹲在他的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有些惆怅的说：“小磊啊，你的心哥哥明白。但是有些时候，有些人注定要去做一些迫不得已的事情。也许是为了责任，也许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难过才会选择去做那些身不由己的事情。我是很用心，很用情的去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情。没有想过要玩谁，要耍谁。人活着就是有那么多的无奈，不光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时候还是为了别人。我希望你能够明白。”

    “那我们会分开吗？”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小声的问我。眼泪突破了他眼底的防线，倾泻的洪水一样滚过脸颊，打湿薄薄的衣服。我轻抚他的脸颊，为他擦去那两行担心而又充满忧郁的泪痕。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我们会长久下去。可以平平淡淡的生活，一起吃饭，上班，逛街，闲下来的时候四处走走。然后一起慢慢变老，你还是叫我‘哥哥’，我还是叫你‘弟弟’。”

    小磊扑进了我的怀里，大声的哭泣着：“哥哥，我好怕。”我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傻小子，哭什么呀？哥哥不是还在你身边嘛。别哭了，我带你出去吃点饭。饿坏了你，哥哥会心疼的。”

    带着小磊在外面吃完饭以后，突然想去看看落霞里的西湖。和小磊并肩走在西湖边上，感受着从湖面吹来的徐徐凉风。我想租只船在西湖上泛舟，小磊吓得脸都绿了。自从上次在海上折腾了以后，小磊一听到船啊、海的就会头晕想吐。我笑他像阿Q，是不是过一段时间连听到有人说都会想吐？

    走了一段路，小磊的眼睛被路边一个卖小饰品的小摊勾住了。他蹲在地上很有兴致的挑选着乱碎的小东西。最后，他看上了一枚不锈钢的戒指，戴在手指上试了半天不舍得放下，央求我买给他。

    我摇了摇头：“这种便宜的东西就别买了，喜欢的话哥哥买个真的送给你。”

    “我只是觉得好玩，戴几天可能就不想戴了。买个真的不是浪费了吗？”看他如些坚持，我只好以三块钱的价格买下了那枚不锈钢的戒指。小磊把它像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看了许久才吞吞吐吐的对我说：“哥哥，你帮我戴上好吗？”

    “呵呵，好啊！不过说好了，我给你戴上，你可就不许再摘下来了。”我小心的把那个金属小圈圈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他高兴的眼大了眼睛说：“肯定不摘，呵呵，打死也不摘。”

    看着西湖平静的水面映着西沉的红日，小磊沉浸于那江南水乡的温柔和无边美丽传说的诗情画意之中。片片墨绿的荷叶接着远处夕阳洒下的余辉，几朵在刚刚绽开的荷花宛若邻家小妹出浴后对着清泉梳理迷人的秀发。偶尔跃出水面的小鱼，惊起一层波澜向外远远的荡漾着叠起的波纹。一些水球被溅到荷叶上，圈圈滚滚的如同一颗颗饱满的珍珠折射着橙红的光晕。轻风颤动了荷叶，那上面的水珠欢快的跌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磊怅然的轻吟：“闲看花上点点泪，静听风中喁喁愁。错将儿郎比西子，身陷情渊已成舟。”

    我品味了一下，觉得写得很像我和小磊的处境，便问：“谁的诗？写得这么有味道。”

    他侧过头冲我微微一笑：“现代诗人，祝小磊临时诗性大发做的诗。还不错吧？”

    “哎呀，一般啦。凑合着还成，算不上怎么好。”我故意逗他。他冲我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没品位，没文化。和你没有共同语言。唉，真是知音难求啊！”

    我在他的小脸上捏了一把，转过身背对着西湖望着远处游玩的人群。一个身影闯入了我的视野，是上次来这里谈生意时认识的那么公司老总身边的女秘书——王妍。人长得很漂亮，而且办事能力很强。如果不是她从中帮忙，上次的生意也不会那么顺利的就拿下来。

    在我发现她的同时，她也发现了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笑盈盈的冲我走了过来，非常温柔的问我：“这不是梁先生嘛。在这里遇到您真是十分荣幸。呵呵，是来度假的还是来办公事？”

    “探亲，弟弟结婚，过来参加他的婚礼。呵呵。”

    “哥哥还没有结婚，弟弟就先结婚了，可真是急了。呵呵。”她婉尔一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看起来像个淘气的小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呢？”我客气的笑笑，很好奇的问她。

    “你的无名指告诉我的。呵呵，如果你已经结婚了，手指上还会那么空荡荡的吗？”

    “没准我已经结了婚又离了呢，就把戒指摘了，不也会空荡荡的嘛！”

    “呵呵，梁先生真会开玩笑。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您喝喝咖啡。上次您来这里办公事走得那么匆忙，都没有办法尽地主之宜。这次探亲该不会那么急着回去吧？”

    “好啊。不如改喝茶吧？我听说这里的茶很不错，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喝到正宗的，这回就让你这位东道主给我好好的介绍一番。呵呵。”

    把小磊送回家，我按着和她先定好的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吧里饮茶。面对面坐着聊得很投缘，听她给我介绍那些有关于茶的典故，还真开了眼界。她说起话来很有魅力，是水一样的温柔让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暖暖的钻进心里。

    聊到很晚，互相留了电话才意犹未尽的打的回家。 

35

    古词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王妍做东请我喝了茶，我也不能太小家子气。第二天见天气风和日丽，打电话把她约了出来在一家以素食闻名的饭店小酌。

    现在的女人个个都恨不得自己的身上去了骨头只剩一张皮。吃一点东西就害怕会胖起来，整天把虐待自己当成是生活中幸福的事情。

    我担心王妍也是那种吃了东西心里会产生罪恶感的女人，所以把主动权交给她。她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放在了一边对着服务员说：“就上几道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吧！”服务员下去没多久，桌面上摆满了四菜一汤。每一道菜都是看了让人止不住口水，素全鸭、素鲍鱼做得惟妙惟肖，而且吃起来口感和真的一样。

    坐在对面的王妍并没有显得很拘谨，似乎那些菜都非常对她的胃口，她爽快下箸的样子多了几分北方女人的豪放，少了几许南方女人的温儒。我放下筷子，静静的端详她。常听人说，一个女人到底美不美，看她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了。

    尽管她吃东西的样子有些像男人，但却有种野性的魅力不可抗拒的向我袭来。她放下筷子不好意思的冲我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吃东西一直都是这么狼吞虎咽的，让您见笑了。呵呵。”

    “没有啦，我觉得你这样吃东西倒是很真诚的。呵呵，不像某些女人在饭桌上扮的很斯文，回到家里却上吃上好几块蛋糕。”我笑着说。

    “蛋糕？你喜欢吃蛋糕吗？我特别爱吃蛋糕。别人都说吃那东西会胖，不过我怎么吃都没事。记得大学的时候，别人都在减肥，我却在增肥。天天捧着蛋糕在寝室里大吃特吃，可惜还是胖不起来，把我那几个好姐妹气得要把我开除‘舍籍’。呵呵。”她笑起来的样子也是那么无拘无束。

    拿起筷子，我夹起菜吃了一大口，然后指着菜对她说：“像这种美味，不敢吃真的是种损失。呵呵。”我觉得和她这样的女人说话很开心，可以不必去在意哪句话会让她觉得反感。也可以把很多不可以对别人说的话对她讲述。

    我们毫无顾虑聊天，以前的、现在的以及将来的事情都成了我们的话题。我是一个从来不会缺听众的人，但是真正谈得投机的朋友也并不算多。有些朋友开始觉得很不错，但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还不是真正的了解他。他可以成为你的听众，把你无关痛痒的事情一股脑的向他讲述，但是却没有办法成为你推心置腹的朋友去接受你独特的观点，在重要的刻为你把握方向。

    当我们谈到个人的事情上时，王妍很认真的对我说：“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对你的朋友和家人都那么热心。呵呵，应该算得上一个‘好人’。”

    “呵呵，‘好人’？好人是一个什么概念？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自己做一个好人。对家人因为是种责任，对我的朋友则是一种信任。但是对于情人来说，我这个人就太坏了。我喜欢背叛。背叛一个人，一段感情。当我对那个人失去了原有的热情时，我就会去背叛他。我没有办法停下来，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也许，你的背叛我可以理解成是一种追求。你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追求，所以才会不断的去认识新的人，做新的事情。如果别人无法理解，那么就是一种背叛。也许你现在还没有能够停下来的年龄，就这么飘呀飘的，等到累了或者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了，你也就会停下来了。”她撩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十分平静的对我说。

    那几句话说得我心里暖烘烘的。这么多年来，我自己都没有想过我不断“背叛”的真正意义。而她简单的几句话让我知道了自己无法停下来的根本动力。

    送她回家，她站在楼下开玩笑的问我：“如果我去北京工作，你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啦。如果你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帮你的忙。呵呵。”

    “那你就等着帮忙吧！”她冲我打了个响指，然后转身进了楼里。

    七天的休假结束了。我和小磊先回到了北京。爸爸妈妈要在浙江玩上一段时间，跟着那对新婚夫妇尽一下天伦之乐。我没好意思告诉他们二老这样会把梁萌的蜜月计划破坏得体无完肤。

    没过两天，梁萌一大清早就打了电话过来，十分痛苦的对我嚎叫：“哥，我受不了了。你快点把爸妈弄回去吧！烦死我了！现在每天我都被他们三个人压迫，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我幸灾乐祸的对他说：“这么几天就受不了了？你哥我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呵呵。你就好好的感受一下你的幸福生活吧！呵呵，不要惹二老生气呀，要不我可对你不客气！”

    “哥，我好想你。你救救我吧！我根本没有惹他们，是他们总欺负我。”他在那边越说越委屈。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比以前是成熟了许多，但很多时候还是会像个孩子，总想让我帮他解决事情。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叫爸妈接电话，和他们商量了一下不要再惹梁萌。老妈用嗔怪的语气对我说：“哎呀，只不过跟他开开玩笑，谁知道他那么小心眼。都是让你惯坏了。”还没等我再说下去，她把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在公司里午休的时候接到苏苏打来的电话，叫我陪她去医院。到了楼下，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到我，她先开口：“我想把孩子打掉。你陪我去医院吧！”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一阵惊讶，放松了许多。把孩子打掉对于我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可以少了一些烦恼。

    到医院做完了检查，医生告诉我们，孩子已经十二周了，不用靠药物打掉，但是可以通过真空刮除术达到打掉胎儿的目的。我曾经听说做真空刮除术很痛苦，有些犹豫的看着苏苏。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对医生说：“那就做刮掉吧！”

    过了没多久，看到苏苏被推进手术室，我开始为她担心。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也跟着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小屋子里。坐在椅子上，握着拳头我不断的祈祷着苏苏能够平平安安的从回面走出来。尽管我知道这算不得什么大手术，但是想到躺在床上的苏苏要承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心情，还是会不断的自责。

    突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苏苏坐里面跑了出来。她一下子扑进了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求你了，让我把他生下来吧。我不想打掉他了。求你了。”听着苏苏凄惨的哀求声，我的心有如刀割一般。是我太狠心了吗？还是我太自私了？

    捧起苏苏的脸，为她擦去眼泪，我把心情沉淀下来：“我们回去吧，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随你的便。”

    心情一下子被苏苏搅得乱七八糟。下午工作的提案弄出了几个很幼稚的错误，被老板一通奚落。身边的大陈和刘含仍然对我耿耿于怀。这种生活简直糟透了，恨不得明天不会出太阳，不用上班，躺在床上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

    晚上把小磊一个人扔在家里，我跑到了酒吧去听刀刀唱歌。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喝着闷酒，听着舞台上他略带忧伤的腔调低吟着那些经典的老歌，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一曲唱罢，换上了一首我很熟悉的歌谣：

    那时的天空没有尘埃

    那时的花会静静的开

    那时的我像个小孩

    守在门口傻傻地等着你回来

    那时的你总说我很乖

    要陪在我的身边度过日夜黑白

    那时的我们都还天真

    想象沧桑会给予我们厚爱

    雪月风花随风摇摆

    画个圆圈绕在你我指间

    你说如果还有爱我们就永远都不分开

    我把梦藏进你的心海

    跟着你学会慢慢徘徊

    此时的天空飘着云彩

    此时的花无人采摘

    此时的我已习惯

    与别人分享着你的爱

    躲在笑容的背后把悲伤轻轻掩埋

    此时的你会笑着说

    我们拥有最美的现在

    此时的我们都很明白

    生命不是为哪个人而等待

    错的路口遇上不该的爱

    不去想谁给谁的是伤害

    我们如果还有爱就永远都不分开

    我放下酒杯仔细的搜索着记记，这首歌是在哪里听过的？突然脑子里像被重重击了一下，这首歌是刀刀活着的时候写的，在家里哼唱过。我只是看过歌词，并不有完全的听他唱起过这支歌。

    等他喝完，我放下杯子到了后台找他，激动的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会唱这首歌？告诉我！”

    他很轻蔑的看了我一眼，把手从我的手上挣脱出来：“想知道吗？那好，我告诉你！”他说完头前带路，坐在了吧凳上，点了一杯橙汁，慢慢的喝着。

    我在边上焦急的等待着他给我答案。
    36

    “刀刀”坐在那里，直到那杯橙汁喝得见了底才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从吧凳上跳下来眼睛冷冰冰的盯着我的脸。他扭动了一下脖子，活动了一下下巴，右手轻轻的敲打着吧台。他冷笑了一下，问我：“你除了那首歌还想知道什么？”

    “我现在只想知道那首歌你怎么会唱？其他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我有些耐不住性子，说话的语气有点急躁。站在吧台里的酒保偷偷推了我一下，小声在我身边嘀咕：“他的脾气可不比刀刀，惹火了他，你就什么也别想知道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好啊，我告诉你！”他瞥了我一眼：“我对你一点好感都没有，确切的说我很烦你。希望你别在来烦我。喜欢喝酒就闷头喝，喜欢听歌就安安静静的听！我跟你不熟，没有和你聊天的义务！”

    被他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我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向后台抱着吉他又走上舞台投入的把刀刀写的那首《如果还有爱》再次演唱了一遍。我在台下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龄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刀刀在冲着我无邪的微笑。

    那歌声似乎已经穿过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把我拉回到了那个午后。

    刀刀把衣服统统都洗了，穿着我宽大的衬衫闭着眼睛躺在客厅里那一片有阳光照耀的地带。他黑黑的头发映射着日光的辉泽，恬静的脸庞享受着午后的安宁。尕尕趴在他的身边偶尔把耳朵竖起来听一听周围隐匿的声响，然后又慵懒的在那里一动不动。

    家里被小磊莫明其妙发起的脾气搞得时常紧张，难得有如此宁静清闲的时候。小磊去学校的图书馆看书，扔下我和刀刀在家里度过这淡如清水的周末。刀刀眯着眼睛看着阳光，眼睛有些难受。侧过头，沿着地板的平行线看着对面墙脚上贴着的瓷砖。左手拿着的那张纸盖在脸上，轻轻的吹起，纸张随着那口气悠悠的落在我的脚边。

    我弯腰拾起，看了看上面写着的琴谱和歌词是那么和美妙。坐在刀刀的身边，我叫他把那首歌清唱给我。他微笑着躺在那里，右臂挡住眼睛用柔美的声音清唱这支歌。听后，觉得这首歌有种酸酸的味道，伴着淡淡的咸涩在里面。我把其中一句显得有点生硬的琴谱指给他看，并帮他改动了一些。他眯着眼睛冲我点了点头，又唱了一遍。

    那声音至今还回响在耳畔。然而，那支歌还在，只是已经物是人非了。

    酒保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他就那么怪，你也别太在意。相处久了，我想他会把事情真相告诉你的。我们和他的关系也都是这么一天一天的建立起来的。”

    我点了点头，相信时间可以改变现在的一切。

    周三下午许枚打电话过来叫我晚上到她家里去一起庆祝一下安安的周岁生日。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安安已经一周岁了。我感觉好像昨天才刚刚喝过他的满月酒似的。想了很久，不知道应该给那么小的孩子买个什么生日礼物才更有意义。路过“石头记”，在里面转了一下，买了一块淡紫色的小石头才稍微满意的打的去许枚家。

    到了许枚那里，看到她正带着围裙在厨房忙里忙外。小保姆抱着安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许枚打了声招呼又进了厨房。我把那块石头小心翼翼的戴在安安的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他肥肥的小脸蛋。安安冲着我“咯咯”的笑了。

    许枚把晚餐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过去打开门，一下子愣住了。安洋手里拎着个大大的蛋糕站在门口。他看到我，也吃了一惊。我没有说话，闪到一边，他从我身边走过，痴痴地看了我一眼。

    安洋放下蛋糕，从小保姆的手里接过安安，在他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我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们父子俩，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他们本该是幸福的一家，却被我给拆散了。安洋装作不经意的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似乎有话想对我说又不太敢说。

    吃寿面的时候，许枚笑着问我们：“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大学时候一起出去写生吃面的那次事伯啊？”

    “嗯，记得。挺好玩的。”安洋瞟了我一眼，然后淡淡的说。

    我仔细的想了想，那大概是大二暑假时候发生的事情。我们整个班上的同学被学校安排到本溪的一个山沟里写生实习。吃住都在那里，半个多月的艰苦生活，我们天天吃能吃土豆，喝山里的泉水。实习结束以后，大家一提起土豆就想吐。

    从山里出来的那天，我们就像是一群出笼的小鸟，逃也似的冲进了市区。在一家面馆里挤得满满的。每人守着两大碗手擀面敞开怀的吃。吃着吃着，大家突然停下了，都看着许枚。她吃面时候发出的声音特别大。孙朋笑她：“没想到啊，女孩子吃面也这么狼狈，那声都像是在跑飞机了。呵呵。”

    许枚放下碗抹了抹嘴，指着孙朋说：“你这分明就是性别歧视。你如果吃面不发出声音，今天的面我就请了。”孙朋听了以后乐得合不拢嘴：“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哭鼻子哟。”随即他又叫了一碗面，煞有介事有摆好姿势开口。

    吃了两口，大家就都笑了，许枚说：“怎么样？你也有声音吧？呵呵。”孙朋仔细的端详着他的面碗，很无奈的说：“我分明很小心啦，怎么会有声音呢？”我再吃一下，你们听着。他又端起了碗，不过这次他很聪明，夹起面只是在嘴边做了个样子。然而大家却都听到了吃面的声音。

    孙朋气呼呼的转过身看着我：“梁伟，原来是你小子在捣鬼！我不需要你给我配音。”我吃到嘴里的面被他这么一叫差点没呛到。

    事情过去了很久以后，大家都是会时常说梁伟真是个做配音演员的料，要是有个摄像机拍下来，肯定能以假乱真。

    今天吃面，我们三个人都比较斯文，没有再发出很大的声音。饭后，我们坐在一起聊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我和许枚在讲，安洋坐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插话进来。他坐在那里有点尴尬，不时的把眼睛飘到安安的身上。他现在瘦了许多，大概体重已经低于八十公斤了。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点胡碴让他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有些忧郁。

    离开许枚家，我和安洋一前一后的走下楼。站在街边等车，安洋低声问我：“梁伟，我们——我们和好吧！”

    我回过头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我等他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好。我们和好。”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带我回家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床上睡过觉了。好想冲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我眨了眨眼睛，尽量把眼泪吸回去，点了点头：“我们回家。洗热水澡。”

    回到家给安洋找出他以前穿的衣服放在卫生间里，调好水温，叫他洗澡。他笑着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冲进卫生间开心的洗澡。他一边洗一边唱歌。过了很久才出来，他擦拭着头发穿着肥大的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冲我傻笑。

    他离婚以后，所有的家当都在我这里放着。我们闹了别扭以后，他便一次都没有来过。那些衣服现在穿在他的身上像是唱嘻哈音乐的歌手一样懒散。

    躺在我的床上，安洋抱着枕头滚了两下。然后坐在床上激动的说：“还是家里好啊，还是床上舒服。呵呵。”

    “要是你还像以前那么胖的话，我才不会让你睡这张床呢。你得乖乖的睡你的沙发。呵呵。现在你得感谢你减掉的那些肥肉。知道吗？”我拿出一套被子扔到床上。他拿起被子嗅了嗅：“还是有股奶味，呵呵！”

    我上床踢了他一脚：“行了你，再乱讲让你去睡沙发。”

    并排的躺在一起，我们看着开花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难以入眠。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分离，我已经学会了珍惜。安洋只有一个，如果失去了，那便是我最大的损失。许枚曾经说过我，不懂得珍惜，越是身边的人，越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起不在乎他们的存在。而当我真的把他们一个个失去的时候，我的世界也就步入了黑夜。

    过了很久，安洋突然对我说：“梁伟，我现在觉得很对不起许枚。前一段时间我带着安安去做了亲子鉴定。他的确是我的孩子。许枚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以前一直那么错怪她，我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也许，这件事情更应该怪我。！”

    “唉！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好好的生活吧。要不还不知道接下来又要对不起谁呢？”

    夜，深了。周围沉寂了。安洋睡了。我却依然醒着。
37

    苏苏怀孕的事情被小磊知道了。

    那天我陪着苏苏去医院做孕期检查，医生说她有些贫血，于是买了很多补血的药物。走出医院时，外面开始下小雪了。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块湿润的影子。

    站在十字路口，苏苏拉着我的手让我做出选择，一是去见她的父母，二是去我的住处坐坐。一直以来我以各种理由拒绝了让苏苏去我的住处，我担心被小磊遇到了不知道又要和我怄多久的气。

    按理说，苏苏已经怀孕这么久了，家里人应该知道了，我自当上门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然而，我并没有完全接受苏苏，和她在一起是为了给她一个声誉。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我的，我不能让他背着那个“未婚妈妈”的名声。同时，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不想变成被人唾骂的对象。苏苏的母亲我以前见过，安安生病的时候还多亏了她帮忙都没有病情恶化。那样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在她的面前我会觉得自己行为很卑浅。不到被逼无奈，我不想去见她的父母。

    我看了看时间，估计这个时候小磊还在上课，把苏苏带回家不会被小磊撞见。自从安洋搬过来以后，小磊回家的时间都比较晚。而且很多时间都是在学校里吃晚饭然后跟窦凯一起上自习。安洋也是隔三差五的才回来一次，公司那边离家比较远。他回来也就是为了要在那张床上睡一觉。

    开始我还怕安洋搬过来小磊又会吃醋，但是小磊似乎并不在意安洋出现在这个家里。他很少在我面前提安洋，也不会追问一些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小磊好像长大了，更能理解感情上的事情了。

    把苏苏带上楼，打开门，一股很香的饭菜味扑面而来。我愣了一下，心里一惊，只有小磊在家的时候才会有这种香味。苏苏也闻到了香味：“好香哟，家里有人啊？”

    “啊，有——有人。是和我一起合租的那个学生。”我支吾着走进房间，把那些药物放到茶几上，准备去厨房里看个究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是和别人合租的？”苏苏笑着问。

    “这个——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必要全都告诉你。呵呵。我去看看。”我转身去厨房，到了门口，刚要叫小磊，他回过头看到了我。他瞪着眼睛有些惊讶，手里拿着铲子冲我扑了过来：“哥哥，你回来啦！呵呵，我好想你。”

    我把推开，皱着眉头对他说：“别这样，有客人来了，看到不好。”小磊侧着头向外看了看，问我：“谁呀？你同事吗？”

    “嗯，别多问了。看好你的锅，别把菜弄糊了。”我刚回过身，苏苏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她向里面磐ddd

    小磊斜着头看着苏苏，手里的铲子没有忘记翻炒。他打量着苏苏的一身装束，最后眼睛定格在她微微突起的小腹上。苏苏冲他淡淡一笑，柔和的说：“我叫苏苏，梁伟的女朋友。呵呵。”

    小磊愣住了，回过头呆呆的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种莫名的感伤和愤怒。放下铲子，小磊安静的走出了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小声的问我：“是真的吗？我真恨不得现在哪里有个洞让我钻进去。我再也没有办法回避这个问题，只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接着，我听到的是重重的关门声。睁开眼，小磊已经回了自己的卧室。苏苏站在我的面前，奇怪的看着小磊的房间，不解的问我：“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有点不舒服。前几天刚和女朋友分手，可能听你这么一说受刺激了。”我叹了口气，给小磊圆了个场。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我想带苏苏出去吃，但是苏苏想尝一尝小磊的手艺，坚持要留下来吃饭。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沉寂的气氛死死的压在饭碗里。小磊面无表情的夹菜、吃饭，偶尔偷看我一眼，然后忧伤的叹气，继续埋头吃饭。苏苏不依不饶的盯着小磊和我，她已经预感到了这件事情并没有我说的那么简单。

    吃过饭，我急忙要求送苏苏回家。走到楼下，苏苏板着脸问我：“那个学生跟你关系很不错吧？”

    我有些不耐烦，知道她看出了一些端倪却还要拐弯抹角来问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干嘛那么紧张？我又没说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有些不屑的瞟了我一眼。

    “你凭什么认定我和他有关系？”

    “我没说你跟他有关系呀！”

    “你已经那么认为了，还需要说出来吗？”

    “我——”她气得白了我一眼：“女人的直觉，行了吧？”她说完，从我手里夺过了那些药，拦住了一辆的士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到楼上，我敲开了小磊的房门。他眼圈红红的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累了，想睡觉。”他低着头，惆怅的叹气。“你听我解释行不行？这件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的。”我想把事情的始末和小磊讲清楚。但是他根本不想听我解释：“你把黑的说能白的，男的说能女，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吗？她都怀了你的孩子了，你还想怎么解释？”

    “你凭什么说她怀孕了？你又怎么认定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我有些想骂人。

    “补血的，安胎的药不是乱吃的吧？你的女朋友，不怀你的孩子难道还是我的？”他用力的把门关上。然后在里面大叫：“我想睡觉了，请你不要再烦我。”

    我真想冲进去，把小磊按在床上把话跟他讲个清楚。他的脾气我也了解，他认定的事情，几头牛也拉不回来。现在就算跟他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

    这个家我没法再待了，换好了衣服打的去酒吧。点了一杯浓烈的酒，坐在台下听“刀刀”唱歌。有些日子没来这里听歌了，每次看到他总是会想到刀刀。现在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刀刀唱歌情的神情，包括他唱歌声的那种声音。或许忘记是最好的记得。让刀刀活在历史里，活在过去比让他时不时的跳出来在我的脑海里游荡一番要好得多。

    酒过愁肠，有些醉意。我想起了“刀刀”还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唱那首歌。他对我有偏见，也许是因为他不够了解我。让他了解我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我走近他的生活。“刀刀”唱完歌，走到吧台要了一杯橙汁，悠然的坐在那里轻呷。我有意的向他靠近，冲他打了声招呼。他不屑的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走到他的身边，静静的看着他。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想干嘛？我说过我对你没有好感，请你离我远点。”

    “难道不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的聊一聊吗？”我微笑着问他。他一副很不奈烦的样子打量着我，“哼”了一下：“有病。”他又转过身背对着我。

    这时，几个打扮得怪异的年轻人走近吧台，冲里面的酒保打了个响指，点了一杯可乐。其中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家伙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刀刀”，伸出手来在“刀刀”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子，歌唱得不错嘛。怎么样，给大哥我唱几首听听！”

    “刀刀”晃了一下肩膀，想把他的手晃下去，但是被那个家伙按得太重，没有挣脱。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漫不经心的说：“我要下班了，要听歌明天再来吧。”

    “呵呵，你小子还挺牛的。呵呵，我说想听歌，你就得给我唱。我有的是钱，看见没？”他拿出一沓钞票在“刀刀”的面前晃了晃，戏谑的说：“要不陪大哥我玩玩？这些钱就都归你了。”

    “拿着你的钱去买手纸去吧。把嘴擦干净点。下次别忘了，嘴是用来吃饭说话的，不是用来拉屎放屁的。”“刀刀”一脸冰冷的对他们说。

    黄头发一听火了：“你丫想找死呀？敢骂我！”他冲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角：“哥几个，这孙子肉皮子有点紧了，咱们费点劲，给他松松！”他身后的几个人一听这话，都撸起袖子，晃着脑袋面目狰狞得像小鬼一样。

    酒保见要出事情，吓得跑到后面去叫老板。黄头发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刀刀”的领子，恶狠狠的说：“小子，这是你自找的。”

    “你连屁股在上面还是在下面都还没分清呢，就出来混了，太丢人了吧？”“刀刀”没有被他吓到，仍旧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对着他。

    黄头发终于被“刀刀”惹怒了。死死的握着拳头照着刀刀的脸庞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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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着黄头发的拳头就要打在“刀刀”的脸上了，却不见他有丝毫躲闪。这一拳头用的力度，如果着着实实的打中了，那么“刀刀”肯定得懵过去。就在那一瞬间，有种保护的本能从我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我抓住“刀刀”的衣服向边上用力带了一下，随即抬脚照准黄头发的手腕踢了过去。

    不偏不倚，下好命中他的手腕关节处。他“啊”的惨啊了一声，端着受手的胳臂凶神恶煞的看着我。被我踢了一脚，他觉得很没面子，冲着身后的几个小混混说：“兄弟们，给我教训他！”他痛苦的闪到一边，身后的那几个家伙冲着我打了过来。

    我侧身躲过从正面打过来的一拳，左手迅速扼住那个人的手腕，右肘用力去顶他的胃部，右脚对准他的膝盖踹了过去，趴在地上一个。另外两个见同伴吃亏，使了个眼色，决定一起上。不等他们靠近我身边，一个下劈再加一个后旋踢，两个人也都倒在了地上。还剩一个胆怯的站在后面冲我摆了摆架势却始终不敢冲上来。

    我冲着他勾了勾手指，他吓得后退了几步。我看得想笑，这几下子身手还敢出来混，真是丢人。他见我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怯生生的走过来扶起黄头发一伙人仓皇的溜了。出门时，黄头发冲着我大喊：“小子，你等着！早晚有一天爷爷我要报仇！”

    酒吧的老板从后面跑了过来，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一阵叹息：“这回又惹篓子了！”他回看头看了看我和“刀刀”关切的问：“你们没事吧？”

    “刀刀”冷漠的摇了摇头。我笑着对老板说：“你看我这样像是有事的吗？”我见老板脸色有些难看，便问：“刚才那几个家伙是什么人呀？很有来头吗？”

    酒吧老板叹着气无奈的说：“几个小痞子，身后的‘家长’有点来头。是这片的黑社会的‘马三’。不说了，反正这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他叮嘱了“刀刀”几句回了后面。“刀刀”轻蔑的看着我：“身手还不错嘛。不过还是很差劲。”他拿起放在吧台上的吉他转身离开。我跟在他的身后，刚走两步，腿就有点发颤。太久没有打过架了，当初学跆拳道的时候就经常受伤。今天突然发力，两条腿又差点废了。幸好那几个家伙的三脚猫的功夫没让我费太大的力气，否则，刚才丢人的就是我了。

    跟着他走出酒吧，我愈加感觉到腿上的疼痛变得十分剧烈。走了没多远，“刀刀”停住了，转过身问我：“你有病啊？干嘛跟着我？”

    “我怕他们再找你麻烦，你打不过他们怎么办？”我站在他对面平静地说。他扶了扶背上的吉他，冲我慢悠悠的走近，上下打量着我，撇了撇嘴：“就你这样的，还想保护我？留着你那份好心回去煲汤喝吧。我用不着！”

    “干嘛这样对我？我又没招你没惹你，关心你一下难道还有错呀？”我有些郁闷，还没见过这么不懂人情味的家伙呢。

    “有些人就是喜欢滥关心别人，我用得着你关心吗？你要是吃饱了撑得慌，去挠墙跟可以帮着消化。”他回过身继续前行。我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又走了一段路，他再次转过身看着我。这次他没有说话，直接冲我走了过来，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站住了。愣了一下，突然飞起一脚踹在了我的胸口。还未等我醒过神来，已经单膝脆在了地上。他这一脚的力量十分强大，脑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喘气都会让所有的骨头都会疼痛加剧。

    他看着我，冷冷地说：“再跟着我，就不是这一脚了！”我捂着胸口缓了半天的气才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身影已经离我很远了，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

    忍着痛回到家，洗澡的时候发现被他踹的地方虽然隔着毛衣，但还是红红的一片。躺在床上我想不通哪里得罪他了。只不过是想保护他，却招来他要命的一脚。根本就是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让我闹心的是小磊和苏苏，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怎么样才能够平静下来？

    早上没有吃到早饭，小磊起来后泡了桶方便面吃完了就去学校了。我打开冰箱看了一下，食物倒是有一大堆，全都得下厨房做。我除了会做煎鸡蛋什么都不会。没办法，只好饿着肚子去上班。经过了一夜，腿上的痛不但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

    一瘸一拐的到了公司，打开电脑还没等继续未完成的方案便被老板叫了去。我猜他又想让我出差。现在一有出差的任务，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把本该跑外面业务的人给闲了起来。总是这样越俎代庖，我怕同事会对我有意见。

    老板见我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十分关心的问：“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摆了个笑脸给他：“没有。一切都很好。您有事要我做就尽管安排吧！”

    “小梁，你就是比一般人要聪明。那些人进来后总是会说‘您找我有事吗？’，呵呵，废话，没事我叫他们进来干嘛？嗯，说远了。今天找你来呢，的确是没什么事情。呵呵。就是想说，你干得不错。特别是上次去浙江出差的事情，不但完成了任务，而且还为了招揽了人才。呵呵，真是厉害！”老板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公司里就是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我被老板搞糊涂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我可没有那么厉害。我只是去完成了任务，并没有招揽到人才呀！”

    “谦虚。呵呵。那个王妍不是你弄来的？呵呵，她昨天来过了，跟我谈了一下，还说这次决定到这里来工作是冲着你来的。呵呵。”

    “王妍？她在浙江工作的好好的，干嘛跑到北京来啊？”我有些不解。

    “这就要问你了。她在那里工作的好好的都能被你弄到北京来，看来你的能力还真是强。呵呵。好了，你也别跟我装糊涂了。这件事情我会记在心里的。你去好好工作吧。”

    离开老板的办公室，我一头雾水的坐在电脑前面。拨打王妍的手机，语音提示号码已经注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了她。确切的说是她到策划部来找我。她笑盈盈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见我味同嚼蜡的吃着工作餐，问我：“是不想吃呀，还是很难吃？”

    我抬头看到是她，立即把工作餐放在桌上笑脸相迎：“呵呵，怎么是你呀？来北京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大陈在我边上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位气质脱俗的女子，拉了拉刘含的衣服，两个人同时对着王妍发呆。

    简单的聊了一会儿，王妍回到了她的岗位。许久没有跟我说过话的大陈见王妍走了，拉着我便问：“哎，小梁，你又从哪套来这么个美女啊？”

    “怎么？看上她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我逗大陈。

    “好啊。有机会约她去出吃饭怎么样？”大陈说完，刘含在一旁冷言冷语的说：“小心也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大陈觉得刘含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装着轻咳了一声：“哪天有时间再说吧。呵呵，她也是刚来，我们也应该尽一下帮助她多了解一下我们的首都。呵呵。”

    下了班以后，把王妍约出去一起吃饭。饭桌上她侃侃而谈。当问及她为什么要来北京工作时，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想了一会儿，她说：“其实很早就想来了，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刚好你前一段时间去浙江，才让我坚持了这个想法。本想早点过来的，可是公司那边不肯放我走，连继办完三个安案以后才勉强放了我。呵呵。”

    “呵呵，你来这里工作，不会是为了我吧？呵呵。”我开玩笑的问她。她的脸红得像夕阳中的晚霞，她浅浅一笑毫不掩饰的说：“对呀，有很大的程度是因为你。呵呵。我觉得如果能和你一起工作，肯定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所以就来喽。呵呵。”

    “那你还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呵呵。”

    吃完饭，走在街上，我见她穿的衣服比较单薄，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推辞着说：“不用了，我今天出门时忘了带着厚衣服了。没事的，一会儿就到家了。你还是快穿上吧。”

    我坚持要给她披上：“这里不比浙江，万一感冒了，我可没有办法向老板交待。呵呵。如果你生病了，我也会很内疚的。”

    她道了声“谢谢”，紧了紧衣领，和我并肩走在冬夜的街上。

    冬天的味道越来越浓了。空气有点冷，让孤独的人渴望相互依偎在一起寻求温暖。
39

    小磊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脸上带着伤，眼角和嘴角都肿了。我拦在他的卧室门口怒视着他，他昂着脸面对着我。眼睛里迸出一股炽热的火焰，带着怨恨和委屈一并向我投过来。我伸出手去想抚摸他受伤的脸。他狠狠的打开了我的手，咬着齿对我说：“别碰我。你的手是肮脏的。”

    我撤回手，沉默了一下，平静的对他说：“小磊，别这样。你这么折磨自己，哥哥心里会很难受的。就算你是跟我赌气，那你也应该让自己过得快乐些。”

    “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了，你是个骗子。你无耻，玩弄别人的感情，败类！”小磊瞪着眼睛愤愤的骂着，他额ddd

    “砰”的一声，他的拳头重重的砸在了门上。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紧紧的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他用力把我推来进了卧室，狠狠的踹上了门。他那一拳在门上留下了一块红红的印迹，一点血色刺激着我的眼睛。

    又是一夜无聊。这一段时间我都快被小磊和苏苏折磨疯了。在家里，小磊一直没有个好脸色对我，时不时的做出些折磨自己的举动，让我看着心痛；在外面，苏苏死死的纠缠，稍微不高兴就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威胁我，不是想跳楼就是想撞车。苏苏这件事情安洋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外地做渠道寻找公司在各地的代理。偶尔打个电话回来问候一下。

    有时候还会叮嘱我去看看安安和许枚母子俩，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们。约了许枚一起出来喝咖啡，我仔细的打量她，确实比以前漂亮了许多。她笑着告诉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安洋肯为了你放弃这个家庭，我当然也要为了我现在的生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她现在似乎并不在意离婚那件事情了，跟我谈得更多是的她现在的生活和那个准备先移民后结婚的“老公”。

    聊了一会儿，许枚突然小声的问我：“梁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稳一下神才说：“没有啊，哪有那么多的烦心事。我最近过得挺平淡的。”

    “跟我还不说实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呀？是不是和你住的那个孩子和你闹别扭了？应该还有苏苏吧！”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似乎我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一样。

    “没有。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呵呵。”

    “呵呵。我是女人，我有直觉。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呵呵，是不是苏苏怀孕了，想拿孩子做赌注要你和他结婚？结果又让那个孩子知道了？”她手里的茶匙搅动着杯子里的液体晃出一圈圈的光影，看得我有些头晕。我叹了口气：“真服了你了，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直觉啦。自从那次你们俩在医院一起照顾安安开始我就已经注意到苏苏绝对不会那么轻意的从你的身边走开的。作为一个女人，想拴住一个像风一样的男子的时候，只能是去下赌注，赌他的责任心，赌他的名誉。呵呵，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够达到这个目的。”她端起咖啡递到嘴边，然后又放下了：“说实话，以前我也是这么做的。以为把安安生下来就可以把安洋拴在身边了。可惜我想错了。如果他不爱我，就算我把心挖给他，他也不会感动。不过我也做对了一件事情——把安安生了下来，算是给安洋一个弥补，让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个亲人。呵呵。”

    “天啊。真搞不懂你们女人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十分无奈。

    “被男人搞懂了那就不是女人了。至少算不上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呵呵。”

    我不想把我生活上的事情暴露在别人的视野里，岔开话题和她聊了些安安的事情。她说安安现在已经长出牙来了。没长出来的时候见到什么东西都会去咬，像小老鼠似的。这几天开始咿咿呀呀的学着说话了。听到哪里有声音就会追着看个不停。

    听她这么说，我想起了梁萌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他三岁，一句话也不会说，只他“啊”。我们住在农村的小院子里，养了许多只鸡。每天看着他在院子里不停着追着那些鸡跑来跑去。见到鸡拉屎他就兴奋得要死，跑过去一把抓住鸡屎便往嘴里塞。大人看到了气得骂他，但他每次见到鸡屎还是会去抓。老妈说我三岁的时候也喜欢抓鸡屎，不过却从来不会往嘴里塞。

    苏苏的脾气变越来越糟，时常冲我发火。我在上班的时候，她不停的拨打我的电话。接起来问她，她又说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知道我在干嘛。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理会。没过多久她又打了电话过来。我懒得去接，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下了班，她继续打电话。我刚接起来，她僻头盖脸的问我：“上哪鬼混去了？我打了那么久的电话你都不敢接？是不是身边有小情人啊？”

    “胡说什么呢？闲得没事你总打电话，我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聊天啊。”我听得很烦。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工作啊？没准你就是去找情人去了！”

    “你有完没完？我就是去找情人去了又怎么样？北京这么大的地方，随便找个情人还不容易？一天换仨都有人愿意跟着。”

    “终于说实话了吧！哼。”她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傲慢对我说：“想骗我，你还嫩了点。”

    “无聊！”我挂断并关了手机。

    到家时发现苏苏站在楼下等在那里。她穿着白色的风衣，披散着头发，见到我下车，不紧不慢的冲我走了过来。我很纳闷，看了她半天，问：“你跑这来干嘛？”

    “来关心你。看看你还知不知道回家？”

    “我不回家我去哪啊？难道我睡马路呀？”我冷笑了一下。抬头看看暗下来的天空，挺晴朗的，估计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问她：“你有事吗？没事早点回家吧。带着孩子还到处乱跑，不怕出问题啊？”

    “你还怕我出问题啊？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呢！”她走到我身边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向路边拉。我奋力的挣脱，甩手问她：“干嘛？拉拉扯扯的去哪啊？”

    “去见我爸妈。他们说了，你今天要是不去见他们，明天他们就到你公司去找你！”她瞪着眼睛看着我。我扭过头不愿意看她的脸：“不去！”

    “凭什么不去啊？你瞧不起谁？”她转到我面前昂着头问我。语气里带着很浓的嘲讽味道。她“哼”了一声，很不耐烦的说：“我知道，你不想跟我结婚是不是？没关系，不结婚我也无所谓。我到时候可以起诉你，告你强奸我！”

    “你在威胁我！”我咬着牙，食指恶狠狠的指向她。突然，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抬高了音调冲我大叫：“怎么了，你ddd

    可是，那只手被她死死的扣着，而且摆好了姿势要把小腹撞过来。我用足了力气向外搡开她。她再也没法扣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顺势向外踉跄了两步重重的坐在了地上。她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坐在那里，手捂着小腹，脸色变得煞白。没一会儿，汗珠从她的额角渗了出来。

    我看不惯她装腔做势的样子。原地不动的看着她：“起来吧！别装了，你还等着我拉你起来啊？”

    “我没有装。”她说话有些力不从心，气息很急促：“我肚子好痛。真的好痛啊！”她双手捂着肚子一动不敢再动。仔细一看，那件雪白的风衣正在被血色染红。她的下体不停的有血液流出。

    一时间，我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张着大嘴，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我试着扶她起来，她捂着肚子痛苦的叫道：“好痛啊！我快受不了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拦住了一辆的士，轻轻的把她抱上车，以最快的速到到达了医院。到达医院时，苏苏已经处于晕迷状态，被立即送往了急救室。一个半小时以后，苏苏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医生很报怨的对我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大人平安无事，但是你们的孩子已经没了。是个男孩。”

    靠在墙上，我感动莫名的痛苦。是我亲手杀死了我那个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我仿佛听到了孩子在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凄苦的哭叫声。

    宝贝，是爸爸对不起你。原谅我。 

40

    病房里，我握着苏苏的手不停的祈祷她平安无事。她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像是石膏做的雕塑。她紧紧的闭着眼睛忍受着骨肉分离的痛苦。她还不知道已经失去了孩子。我没法想象她知道了这个事实后会是怎么样的神情。

    苏苏的父母接到我打去的电话后很快赶到了医院。两位老人急匆匆的冲进病房看见躺在床上的苏苏还没有醒过来立即火冒三丈。苏父用颤抖的手愤怒的指着我的鼻子问：“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梁伟吧！”

    我低下头，郑重的说：“没错，伯父，我就是梁伟。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

    “误会？还能有什么误会？我的宝贝女儿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说是误会？”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的举起正准备扇我一个耳光。苏母拉住了他，尽管看到苏苏这样心急如焚，但还是沉重了气。她本身是个医生，清楚现在苏苏的状况不会有生命危险。她努力把老伴按坐在床边，深深的叹气。紧锁的眉头和额前的皱纹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是如些的憔悴。她坐到苏苏的身边，抚摸着她的脸颊，眼泪一颗一颗无声的落在了苏苏的衣服上。

    苏父沉寂了一会，再次站起身来对我大声斥责“你算个什么东西？把我女儿害成这个样子，你想怎么办吧？”

    “到底怎么办，等苏苏醒了以后问了她以后再说。我尊重她的想法。”我感到无比的疲惫，不愿意再想任何以后的事情。什么婚姻，什么家庭，什么事业都被现在的情况搞得乱七八糟的。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生活一段间。

    “你尊重她的想法？你要是真的尊重她的想法会把她害成这个样子？”苏父的语气咄咄逼人，仿佛只有我答应了立即和苏苏结婚他才会罢休。而我却不想成为第二个安洋，让一个无辜的女人卷进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里。

    “苏苏。”苏母轻声叫着：“我是妈妈，睁开眼睛看看我。”苏苏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她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看着四周，最后把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突然，她变得异常激动，双手隔着被子在肚子上摸了一遍，然后痛苦的问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哪去啦？”

    我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想骗她：“孩子没了。是个男孩儿。”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个变态！你还我孩子。”苏苏挣扎着要起来，一激动又晕了过去。苏父在一旁见到女儿这样也激动了起来，双手抓着我的衣服要跟我拼命。他用力的摇晃着我的身体，突然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松开了我，张着大嘴，手捂住心脏倒在了床上。

    见到老伴心脏病发作，苏母紧张得手忙脚乱。一边是女儿，一边是老伴，她也搞不清楚先顾哪头。我跑出去叫来了医生，迅速的把苏父抬了出去进行抢救。没过多久，苏父从急救室里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在病房里守了一会，苏母挥了挥手有气无力的对我说：“你去照看苏苏吧。她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守在苏苏身边，我握着她的手，静静的等着她醒过来。

    我把手机放在她的身边，一直没敢开铃声，怕吵到别人。担心朋友会找我有事情，放在一边容易觉察得到。近几天安洋在外地出差该回来了。我答应过他，他回来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时间我都会去接他。

    前两天安洋打电话回来向我诉苦，说那些客户难对付经常让他有苦说不出。他那个闷葫芦，在外面谈生意能坚持到现在才叫苦也够难得的了。在大学的时候他只知道整天闷头看书，我出去和朋友跑实践他就会说浪费时间。现在看来我那几年在外面没有白跑，他那几年的书却是白看了。

    夜深了。苏苏还没有醒。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坚持了没多久我便睡着了。

    病房里的暖气温度并不是很高。近一段时间北京没有下雪，空气湿度比较低，气温却持续走高。供暖公司那边也是为了节约资源，让室内感觉不冷也就不会再加热了。周末逛街时看到了一条漂亮的围巾，当时想买下来送给小磊。一想到他生气的那个样子，我也没有心情买来送他了。

    睡了一会儿，我被一阵很细微的声音吵醒了。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异常现象，回头看看苏苏，她已经醒了，正在玩弄我的手机。背光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午夜凶铃里面的贞子一样恐怖。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平静了一下对她说：“醒了，饿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孩子都没了，我还吃饭干嘛？”她把我的手机放到一边，头扭向另一侧。她把手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放在领口处紧紧的抓着，像是本能的防卫。

    “孩子没有了也不能不吃饭啊。身体要紧。”我劝她。

    她用虚弱的语气说：“你闭嘴，你没有权力说这些话。”

    我不再说话，害怕哪句话又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一直没敢合眼陪着她坐到天亮。早上苏苏勉强喝了点米粥。我悄悄到到苏父的病房去看过，他已经醒了，见到我时还是很激动。苏母叹着气，示意我离开。回到苏苏的病房，我没有把苏父犯心脏病的事情告诉她，只想让她安心的养病。

    苏苏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被苏母接回到家里去调养。苏父是在第二天出院的。苏母怕他见到我又会动怒，不许他来医院探望苏苏。出院以后，我带了一些补品去看望过苏苏，但是被苏母拦在了门外。她接过了补品并告诉我以后不许再到他们家来看任何人。苏苏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看着那扇铁门“咣”的一声被关上。我也稍稍可以松了一回气。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没去上班，老板扣了我全月的奖金和半个月的工资。如果不是我在工作上的优秀表现，三天不去上班就会被他炒了鱿鱼。

    在老板的办公室里，我先是检讨了一番，然后又感谢了他一通。老板板着脸对我说：“你不用感谢我。如果不是王妍一直替你求情，我会按照公司规定把你开除的。”

    走出办公室，我看到王妍站在她们部门门口冲我笑了笑，打了个“V”手势。我有种莫名的感动，好意的点了点头。

    见到我来上班，大陈激动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终于见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了？组织上派你来接头的？呵呵。”

    “靠，扯哪去了？我又不是地下党。呵呵。怎么样，苏苏的事解决了吗？”大陈一提苏苏，刘含的神经像是触了电似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我点了点头：“现在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再休息几天就能康复了。”

    “那就好。呵呵。这下我们也可以放心了。”大陈突然的热情让我觉得有些不适，想必他是有事情要求我或者有什么话不太好直接开口说，而借这件事情来引出他的话题。我在他的耳边小声问：“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

    “聪明。难怪老板那么器重你，一个星期不来都没炒了你。”大陈笑过之后小声问我能不能找个时间把王妍约出去一起吃个饭。我惊讶的看着他：“约她出去吃饭干嘛要拉上我？你们俩去不就行了嘛！”

    大陈害怕被别人听见，赶紧过来捂我的嘴：“小声点。我不是不好意思嘛。再说我跟她又不熟，我请她出去吃饭，她未必肯去。”

    “那我不是当灯泡了嘛。这种事情我不干。”我装作生气。

    大陈眼睛转了一下，对我说：“你可以把她约出来，然后说有事先走，那不就不当灯泡了？”

    “你把我当傻子耍啊？呵呵。和你开玩笑的。我会尽快帮你把这件事情办下来的。”打开我那休息了一个礼拜的电脑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未完成的方案。好在那些安案都没有时效性，否则都会被成废品了。

    急匆匆的处理好一个方案交给老板审查，他看了一遍，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笑着说：“行啊，小梁，有你的。呵呵。”

    松了口气回去继续工作，刚进策划部门口，王妍叫住了我：“梁伟，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约你去看电影。”两张电影票塞进了我的手里，她转身走了。

    回到位子上，我正盯着电影票出神，窦凯打了电话过来：“梁哥，你最近有看到小磊吗？”他的语气十分焦急，似乎小磊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小磊他怎么了？”

    “他失踪了。几天都没有见他来上课了。”

    挂断了电话，我开始担心那个倔强的孩子。
41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把那两张电影票甩给大陈，并叮嘱他晚上好好陪陪王妍。随后给王妍发了条短信，说明了一下原因。我心急如焚的赶到窦凯的住处时，他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了。见到我他便迫不急待的问：“梁哥，你真的没有见到小磊吗？”

    “我这个星期都在医院里陪一个朋友，没回家，没有见到过他。你是什么时候见到过他的？”我一边问窦凯，一边拨打小磊的手机。对面传过来冷冰冰的电脑语音提示：“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用打了。这几天一直都是关机的。我是五天前见到他的呢。那天他来上课的时候脸色特ddd

    “那你又打他了？”不等窦凯说下去我便打断了他的语。每次见到小磊脸上带着伤回到家，我都十分难过。窦凯一脸痛苦的解释说：“我怎么会再打他。每次都是他逼我的，实在没有办法我才打他的。每次打他我都会心痛得要命。”

    “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那后来他又怎么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就是小磊他平安无事。

    “后来他就生气的走了。说连最信任的我都不肯帮他的忙。下午的课也没有上，然后就一直没来学样。我怕他出事去过你家，可是家里没有人。打他的手机也一直是关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才打电话找你的。”窦凯急得要哭。

    我拍着他的肩膀问：“有没有给他家里打电话问一下？”

    “我打过了。他家里的电话也是没有人接。”

    “报警吧。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样可以扩大寻找范围。如果他还在北京，会很快有线索的。但愿他不要出什么岔子。”我不敢去想最坏的情况，我也相信那些最坏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那么善良的孩子身上。

    在海淀区公安局报了案，提交了一下详细情况之后我又带着窦凯赶到报社发布寻人启事。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又和窦凯坐着出租车在海淀仔细的转了一圈。希望能够在街上看到他的身影。尽管我知道这样的希望十分渺茫，但还是像落入水的人一样期待着那一根救命稻草的出现。

    终究还是一无所获。回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皮包里的几百块钱全都给了司机还差几十块钱。司机看了看我们，说：“看你们的找人也够急的了，那些钱我不要了，就算我帮你的忙了。”

    为了司机这句话我感动了很久。人总是在最需要帮助的人候才会感觉到这世间的温暖，平日里觉得这个城市里的人关系都是冷冰冰的，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里一名不知姓名的司机先生给我上了一堂课。

    窦凯跟着我到了我住的地方。一打开门，看到满屋的狼藉。地上布满了平时小磊最爱吃的零食的袋子，还有空的方便面口袋。尕尕见到我回到走到我脚边蹭了几下开始发出饥饿的叫声。这些袋子都是小磊离开家之前打开放在地上的，他是怕尕尕没有食物吃会饿死。看来这次小磊失踪是有预谋的，而不是突然失踪或是遇到其他不幸的事情。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他这么多天没有出现会去哪里呢？一个人跑出去玩也够让人担心的了。给尕尕弄了点牛奶喝了，它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的小窝里入睡了。窦凯坐在一边不停的拨打着小磊的电话。

    突然，他激动的跳了起来：“通了。”我抢过他的手机听着里面“嘟嘟”的响声，希望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但是响了几下电话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听到的又是关机。窦凯急得不知所措：“怎么办啊？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现在在哪。”把手机还给窦凯，我开始用自己的手机不停的打小磊的电话。电话那端无数遍的重复着那句冷冰冰的电脑语音。窦凯困得不行，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也难为他了，为了小磊那个家伙，他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连饭都没有好好的吃过。怕他着凉，我回房间拿了床被子给他盖上。他一下子醒了，抱着被子打着哈欠，努力的睁着疲倦的眼睛对我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还是打不通吗？”

    “嗯，还是关机。”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苍白，眼睛有些疼痛。不知不觉的有些湿润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有点担心那个倔强的孩子。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烦躁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时间拖得越久，我越难以预料小磊会遇到什么情况。

    “你知道小磊家的地址吧？马上写给我。我去趟青海。”说话间我已经找出了纸笔放在他的面前。转身回卧室拿了仅存在的一点现金，把它们和信用卡一起放进风衣的口袋里。准备好了以后，窦凯已经把地址写完了。他把纸交到我手轻，担心的问：“梁哥，你真要去他家找他？那如果他不在怎么办啊？”

    “他不在就另外想办法。”我把那张纸郑重的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取下家里的钥匙放在他的手中：“你帮我照看好尕尕，别让它饿着。如果这边有小磊新情况马上打电话告诉。”

    一边急着往楼下跑，一边系扣子。到了公交车站等了好半天才等到第一班公交车。车上稀少的坐着几个人，都昏昏欲睡。售票员操着满口的京腔拖着慵懒的舌头不断的报着站名。车内幽暗的灯光仿佛把夜晚的影子拉得很长，让等待光明那颗心受着漫长的折磨。

    到了西客站，买好了去西宁的票便开始了等待。上了车以后，总感觉车速像是蜗牛一样慢。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女孩儿拉了拉她母亲的衣服指着我的风衣说：“妈妈，你看叔叔的扣子扣错了。”

    我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扣子，的确是扣错了。不好意思的冲着那对母女笑了一下。她母亲看了看我，然后捂住她的嘴告诉她不要乱说话。小女孩儿很听话，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她的母亲把脸扭向一侧，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过了西安，窗外的景色比起来的那段路上愈加荒凉。远远的能看到一些村落里破旧的房子和路上奔跑的农用车。偶尔也能见到很久没见过的马车甚至牛车。

    二十多个小时里，我只喝了两瓶矿泉水，看到别人吃饭，肚子也会饿得“咕咕”叫，但却没有喂口。到了西宁，又倒了一趟火车和两个小时的客车才到了小磊家所在的那个镇上。当脚踏在那片土地上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与东部地区不一样的气息。太多的白色小帽和太多的黑纱映入我的眼帘，让我不得不觉得到了有些惊讶。

    在街的尽头，有座绿色的建筑显得非常肃穆。无需仔细辨认便可确定那是他们宗教的教堂。我在街上转了半天，听他们快速的讲着自己的语言，不知所云。我拉住一个三十左右岁的男子，拿出地址问他怎么走。他看了看地址没说话话，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才问：“你是他的朋友？”

    我被他问愣了，支吾了一下：“啊——，嗯，对。你能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爽朗的笑了：“知道。这里的人都知道他家在哪里！”他把纸还给了我，带着我去找小磊家。

    一路上，他都在跟我讲小磊家的事情。好像这一带的人都比较清楚他家的事情。他说小磊的父亲是这个镇上比较有钱的主儿，当年小磊的父亲和他的母亲的结合逼到了宗教的阻止，离婚以后小磊的母亲继续和小磊的父亲及继母生活在一起更是让镇上的人无法理解。小磊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加上他的家庭背景，在这里很少会有人不知道他。

    走了十几分钟后，他停住了脚步指着面前的一个大大的院落对我说：“这就是他家。”

    谢过他以后，我慢慢的走到门口，向院子里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人影。喊了一声，听到几声狗叫声过后有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他打开门，走到院子中间向门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小磊。”我看到他激动的冲进了院里。

    突然一只极其吓人的大狗向我扑了过来。
  42

    我吓得倒退了两步，左手挡起来挡在面前。那条狗“嗖”的跳起好高，狠狠的咬住我的胳膊。顿时，我感觉到手臂的骨头仿佛断裂一般的疼痛。它的身躯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肩头。借着那股惯性，我被它死死的按倒在地上。

    我是第一次见到藏獒，它那凶残的眼神吓得我冒了一身冷汗。低沉的嘶叫声仿佛要把我撕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才能够停止。小磊急忙唤了一声那只狗的名字。它终于松开了我的胳膊。那只狗静静的走到小磊的身边半坐在地上看着我。小磊木讷的站在那里，脸上的冷漠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演出结局后被重新挂在了道具室里一样没有生气。

    这时，门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午妇女，头发被黑纱包裹着。她惊慌失措跑到我的身边，紧张的查看着我的手臂。

    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手臂上无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齿痕，那痛楚全然被小磊的冰冷掩埋掉了。那个女人是小磊的母亲，她拉着我的手问：“你是小磊的朋友吧？从北京来的？”

    “嗯。”我点了点头：“听说他没有去上学，他的同学都很着急，刚好我ddd

    她拉着我往屋里走，对着小磊训斥了几句。小磊跟在我的身后也进了屋。她把我带到小磊的房间温和的和我聊了几句后离开了，留下小磊和我两个人尴尬的对视着。过了好半天，我阴沉着脸问他：“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回来了？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你担心？”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我，眼神有点停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十分空灵：“谁会为我担心？一个走到哪里都让人烦的野孩子，会有人关心？”

    “你有病啊？我不担心你，我大老远的从北京跑过来？窦凯不关心，他会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你有没有替别人想过，跟着你受罪谁更可怜？”我忍不住冲他发脾气。他低下头不说话。我觉得这话有点重了，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关注着你，你不是一个人生活在这个空间里。你知道吗？”

    “把你的手拿开！”他突然冲着我吼。

    刚刚压制住的那股怒气又被他激醒了：“你到底哪里吃错药了？我碰你一下都不行啊？要是我哪里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出来好啦，别这么让我不明不白的行不行？”

    “哪里对不起我？你自己清楚！”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眼神如同一团即将迸发的烈火药味熊熊燃烧着：“都去度蜜月了，还想怎么骗下去？你还想怎么了？”

    “你给我说明白点儿，谁去度蜜月了？谁骗你啦？”

    “还不承认！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最后接了又不说话，让我听你们做爱声呻吟的声音，你什么意思嘛！”他瞪着我。

    我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谁不接你电话啦？谁让你听做爱的呻吟声了？你别把什么事情都推到我身上行不行？我根本没干过那件事。”

    “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说着，他把手机的通话记录打开给我看。上面显示着是夜里的通话，时间仅为十几秒钟。再看看日期，是苏苏流产住进医院的那天晚上。我的神经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原来那天苏苏接了小磊打的电话，而我听到的细微的声音是苏苏故意装出来的呻吟声让小磊听到。“怎么样？你还想怎么编？”

    “我根本就没有编，那天的电话根本就不是我接的。你听我把那天的情况给你讲清楚。”

    小磊捂上耳朵：“我不想听。你的话都是骗人，我再也不会相信了。”

    “不管你听不听，我还是要讲出来的。”我不能强迫他去听，只好坐在他的床上，看着他的书桌上摆着的一个陶瓷娃娃讲述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讲完，我双手抱着头静静的坐着。小磊靠着墙站着，一脸的平静。

    我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好好在家里想想吧。学校里窦凯还在为你担心呢。什么时候回去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刚扭开锁，我被小磊从后面抱住了。他小声的哭泣着：“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任性，对不起。”

    转过身，捧着他的脸，我勉强的笑了一下：“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没有必要说对不起。我早就说过，这种感情不能太认真。认真了就不好玩了，再在一起只能是越来越没意思。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搂住我的肩膀，紧紧的抱着我：“我真的很爱你。我害怕会失去你，我好怕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分开。好怕。”

    “我也害怕，但是，我们还是会分开的。生活里有太多的难以预料，我们不可能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顺其自然吧，那样大家都会好过点。”

    “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他委屈的问我。我叹了口气：“我也想，只是有很多的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就算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也得要去做。生活就是这样。”

    他沉默了。良久，那双泪眼静静的看着我，轻轻地闭上。他温软的双唇碰着我的嘴角，小心的吮吸着。他的手在我的身上摸索着，撩开我的衣服抚摸着我的胸膛。我紧紧的抱着他，退去他的上衣，解开他的皮带。拥抱着，慢慢的靠近床，我们失去重心的倒在上面。翻滚着，释放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愫。

    男人之间的性爱，是那么的纯粹与洒脱，整个身体和神经都一起酣畅淋漓。没有任何顾忌和保留，来时如同一场暴风骤雨，去时又似一片海阔天空。

    我们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小磊依偎在我的怀里，细细数着稀少的几根胸毛。他的手沿着胸膛向上摸着，触碰到我的嘴唇停住了。他移动着上身，嘴唇再次与我的嘴唇重逢。深情的吻着，呼吸变得愈加凝重。

    突然，门被打开了。房间里的一切都被小磊的母亲看在了眼里。她惊恐的叫了一声然后又把门关上了。我和小磊被吓傻了，手忙脚乱的找衣服穿。扣子刚系好，小磊的母亲再次打开门，虎着脸冲着小磊说：“你给我出来一下。”

    小磊吓得脸色变得土灰，低着头咧着嘴偷偷的看着我。他被母亲带进了另一个房间。小磊进了屋回头看了看我，把门关上了。整个房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一样听不到任何声音，一种让人不安的躁动正在迅速的泛起。

    一个多小时以后，小磊的母亲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并把门锁死了。她一脸的复杂表情静静的看着我。我站起来，在她面前低下头等待着她的训斥。房间里小磊拼命的砸着房门，疯狂的吼叫着。她的眼圈泛着红，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你回去吧。小磊不能跟你走，过两天我会让他回学校的。谢谢你对他的照顾。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们家小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想让他出什么事情。”她走到门口，把门敞开对我下了逐客令。

    “这件事情不怪小磊，希望您不要为难他。”走出小磊的家，我郑重的向她深深鞠躬。

    回到北京，窦凯问起了小磊的事情。我只说他很好，想在家里休息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窦凯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安洋出差已经回来了，把家里收拾得相当干净。他忙完手里的事情陪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见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切的问：“怎么了？是不是小磊出什么事情了。”

    “嗯。被他妈妈撞见了。现在还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呢？电话手机都打不通。”我把头靠在他结实的肩头，心里有一点迷茫。为什么我不能停下来？我的身边已经有了安洋，还在追求什么？

    “没事的，他不会出什么事情的。无论怎么样，他还都是个孩子，他妈妈都不会为难他的。相信我。”他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他下巴上刚刚露头的胡碴硬硬的，摸起来让人有种很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暂时的安全。

    老板再也不能容忍我因为私人的事情再次旷工四五天，他给我下了解聘令。王妍听说了这件事情后跑到老板的办公室请求了很久还是无终而果。大陈帮着我收拾我的那些文件，装进大大的箱子里。他一边收拾一边叹息：“你这一走，就剩下我们哥俩了，真是没劲。”

    和我僵持了差不多半年的刘含拍着我的肩膀略带感伤的说：“兄弟，你自己多保重。这世界大着呢，我相信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我拍了拍他的手，感激的点了点头。

    抱着那些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孤零零的
  43

    丢了工作，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片空虚之中。身边的朋友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似的，那种无休止的寂寞不停的缠绕着我。早上起来隔着玻璃看着城市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己变得很迷茫，竟然不知道现在的生活是为了什么。

    尕尕吃完食物在客厅里欢快的跑着，它冲着门口兴奋的叫了几声。我回过头看了一下，小磊一脸疲惫的拎着包站在门口。他手里的包从手中脱落在地上。顾不得脱鞋，他两眼脉脉含情的看着我。轻轻咬起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是那么的需要人抱着他，保护他。慢慢的向前走了向步，他突然跑着扑进我的怀里，把我紧紧的抱住放声的大哭。

    我垂下的双臂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抱着他。在他家临走的时候他的母亲要我不要再纠缠他。抱他会不会对不起他的母亲？愣了半天，他也哭够了，抬起头望着我，十分委屈的对我说：“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听这话，我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我为他擦着眼泪，平静了一下心情：“以后不要再哭了。小磊是大人了，是个男人了，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的哭鼻子了。被人看到会笑话的。”

    “嗯。我知道了。”小磊的眼角带着泪痕，而他的嘴角却泛起了一缕微笑。他昂起头时露出了他的脖子。一道疤痕非常突兀的出现在脖子右侧。我伸手去触碰，小磊赶忙用手捂住了，紧张的倒退了一步。

    我抓住他的手，紧绷起神经问他：“怎么弄的？让哥哥看看。快点把手拿开。”

    “不——不小心划伤的。”他的眼睛不敢直视我。我知道他在说骗，他的那道伤痛绝对不是划伤的，倒像是被利器割伤的。既然他不肯说，我也不好再强迫他。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小磊没顾得休息就赶去了学校。家里一下子又安静了起来。我怕害这死一样的安静。穿好衣服出去逛街，顺便找一找工作。安洋坚持要我到他的公司里去工作，还承诺要我做部门主管。我一直没有答应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工作有些不太方便。总是在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些感情，被其他人看到了总会说些风言风语的闲话。

    看到安洋被那些客户搞得叫苦不喋的惨样，我就想笑。很容易就搞定的事情到了他的手里就变成了难题。晚上躺在床上总会在我耳边没完没了的说：“梁伟，我求求你了，过来帮帮我还不行吗？”

    “那是你的公司，这点事情都搞不定，不怕被我笑话啊？”我逗他。

    他一本正经的说：“如果是你笑话，我就不怕。但是我做不好被别人笑话，那就太没面子了。难道你愿看着我没面子啊？”他翻起起来注视着我说：“你就答应我吧。梁伟——，同学嘛——！”他没完没了的晃动我的肩膀。

    我微笑着对他说：“你要是再不睡觉，我就把你赶下床。”他没办法只好乖乖的躺在我的身边，手轻轻的放在我的胸膛上。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梁伟，你记不记得大学那会儿，我突然消失的那件事了？”

    “有那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装作没有那回事似的看着他。他气得翻白眼：“我长这么大就做过那么一次大胆的事情，你居然不记得？”

    “呵呵，逗你的。不过，真的不记得了。那除非是我又在逗你。呵呵。”

    似乎那次安洋的突然消失是因为我烧掉了他贴身带着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们去本溪实习的时候在山里照的。背后是一丛开得正灿烂的黄花，我们穿着白色的衬衫背对着背靠在一起，阳光散在绿绿的草地上。我们的微笑像那时候的阳光一样迷人。

    回到学校以后，他把照片洗出来就一直放在身上。那天我帮他洗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了那张照片。害怕被其他同学知道，就偷偷的烧了。收衣服的时候安洋问我有没有见过那张照片。我说烧了。他气得火冒三丈对着我大吼：“你丫傻B呀？烧我照片干嘛啊？”

    “我喜欢烧行了吧。那照片上又不止你一个人。”我把他的衬衫扔进他的怀里。

    “有你又怎么了？那你就把我的那一半也给烧了？你丫有病啊！”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恨不得把我一拳头把倒在床上。

    “我就是有病怎么了？”我跟他杠起来了，没觉得自己理亏，摆开架式看着他。

    “你丫有种！”他摔门离开了寝室，到很晚也没见回来。

    连续两三都都没见他回来。我有些急了，怕他出现意外。问了很多朋友和同学都说没有见过他。正当我准备到外面去找他的时候，朋友告诉我他看到安洋回寝室里。回到寝室，打开门，见安洋一身脏兮兮的躺在地上，手里拎着鞋子，一逼拾荒者的样子。他见到我，冲我笑了一下。我被他气得哭笑不得，眼睛有些湿了。

    “你死到哪去了，两三天见不到人！”我踢了他一脚。

    他非常疲倦的说：“去海边了。”他坐了起来，指着身子下面的一片贝壳对我说：“这些都是我捡来的。你喜欢吗？”

    “你有病啊？不上课，跑到海边去捡贝壳，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站起来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指着那些贝壳说：“本来我想摆一个形状的，可惜你回来的太早了，没摆成，就这样了。”他有些遗憾，他在我的耳边轻声的说：“生日快乐。我没有钱给你买礼物，想自己弄，可还是没有弄出想要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看着安洋为我送上的最特别的生日礼物，激动的说不出话来。那天下午，我们都没有去上课，跑到郊外拍了好多照片。洗出来以后安洋对着照片慨叹：“唉，这些照片都不如你烧掉的那张好看。你丫真是个败家玩意。”

    其实那张照片我那里还有一张，但是我舍不得给他，一直偷偷的珍藏着。

    不知不觉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洁白的颜色把这个城市打扮得更加安静。没有风，雪花自由自在的飞翔，没有目的飘落。远处已是一片模糊，不由自主的把眼睛拉近，注视着身边匆匆而过的一个个生命。

    天气暗了下来，暖色的灯光把地上的积雪映得异常炫烂。坐在酒吧里，听台上的“刀刀”唱歌，喝着暖啤，心情稍微能够放松了一些。他抱着吉他投入的扫着琴弦，眼睛在台下扫过的时候看到了我，冲我微微笑了一下。那神情很像刀刀，不过刀刀的笑比他的要更纯净些，如同风起时窗口“叮咚”奏响的风铃。

    “刀刀”唱完歌，端着一杯橙汁坐到我的对面：“好长时间没见，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坐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跟我说话。

    “呵呵。想你了，所以过来看看。不可以吗？”我喝下一大口啤酒，擦了擦嘴边的泡沫。他略带怀疑的皱了皱眉：“是有事情想问我吧？”

    “如果你不想说，那我问也是白问。不是吗？”

    “呵呵。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想说呢？”他把话题又抛给了我。

    “我的问题早就已经说了，可是到现在还是没有等到你的答案。不是吗？呵呵。”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打着，想了一会儿，说：“说实话，我对你还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不过上次你替我收拾了那几个小混混，我应该感谢你。”

    “你用什么来感谢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十分直接的看着我，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吧台。“你等一下，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他起身走到吧台后面在里面找了半天找到一个薄薄的日记本，放到我的面前：“我想这东西应该是属于你的。你想要的答案全部都在里面呢。”

    拿起日记，我随手翻了一下，里面没有记载太多的东西。笔迹是刀刀的，里面的文字里夹杂着不同的日期。这应该是刀刀留下的贴身日记。

    “你是在哪找到的这个？”我问他。

    “我有权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再次站面身来，喝光了橙汁：“谢谢你的橙汁。有空长来酒吧玩。”说完，他去了后台。

    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有种被个小孩子耍了的感觉。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有收获的，找到了刀刀留下的东西。

    坐车回家，我一直紧紧的抱着那本日记，生怕它会像刀刀一样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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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趴在床上，翻动着刀刀的日记，一步一步把我拉进他的世界。

    “终于脱掉了那身脏得不像样的衣服。身上穿着的是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男人的衣服，不合身，不过我喜欢这种放松的感觉。很久没有洗过澡了，好像自从被学校开除就再也没有进过浴室。差点就忘了被水汽包裹的那种温柔了。

    那个男人的骨子里有音乐的元素，我能够看得出来。在这座城市里我只遇到了两个有这种元素的人，一个是逸飞，一个就是他。不知道逸飞现在ddd

    夜深了，有点想妈妈，有点想家。

    ——刀刀

    “换了身衣服，感觉自己变帅了。呵呵，以前很少照镜子，没太注意过自己的样子。今天他给我买了新衣服，很合身。呵呵，感觉自己找到了一种温暖，就像流浪狗有了新家一样。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家里有一只狗，听他说是小磊捡来的。呵呵，难怪我和那只小狗很投缘，命运有些相似。

    身体虽然停下来了，可是心还是渴望去漂泊。

    ——刀刀

    “我有工作啦！我可以挣钱啦！哈哈，太高兴了。我的音乐之路可以继续下去了。好想把这个消息与逸飞分享，只是不知道他听了会不会生气。

    开始有点喜欢他了。呵呵，好傻哟，两个男人会喜欢上吗？或许吧。不过，如果我走进他的世界，那就变成第三者了。小磊似乎对我一直充满敌意。可是我蛮喜欢这个黑黑的小男生，很执拗，傻傻的挺可爱的。

    春天来了……

    ——刀刀

    “身体好痛！我不清楚今天发生的那件是性还是爱？觉得很幸福，那种没有任何想法的放纵是男人身体绽放结果。

    和男人做爱，意味着什么？我想我可能是个GAY。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很喜欢和男生在一起玩，喜欢看他们光着身子的样子。或许我是很喜欢逸飞的，那种感情也算是同性的爱吗？

    不知道，脑子里有点乱。可能是我自己有问题罢了。

    男人的身体也是神圣的，我是这样认为。被同性的身体唤醒沉醉的激情然后留下一段长长的痛，这也算是孕育生命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比起女人来说是过于抽象的，男人的孕育是把另一个男人孕育在自己的心里，然后随着时间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我也开始孕育一个生命，是他。

    ——刀刀

    “见到逸飞了。他把我从台上拉了下来。然后紧紧的抱着我。他哭了，骂我有病。我哭不出来，只好笑。我觉得我没病，这样的音乐生活我很喜欢。有自己的舞台，尽管不是灯光炫目；有自己的歌迷，尽管不是非常痴迷；有自己的生活，尽管不是非常波澜壮阔。

    他说上次打架的那小子被他打了一通，可惜还是没有办法让我重新回到学校。我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想回到学校了。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早就被我就饭吃了。院里院外是两回事。他走的时候说过以后有时间会来看我。

    我叫他在台下听我唱完一首歌再走。那首歌是我写的，后来梁伟帮我修改了一下。觉得蛮不错的。我早就说过他的骨子里有音乐的元素，现在发觉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逸飞走了，我送他。他又哭了。我还是哭不出来。

    ——刀刀

    看得眼睛有些累了，把日记放在一边，我到客厅里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脑子里在想象刀刀在日记里提到的那个逸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刀刀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学校，关于逸飞的事情。刀刀是被学校开除的，但是为了什么事情被开除我却无从知晓。或许逸飞能够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怎样才能找到逸飞却又成了另一个谜。

    时间差不多快到凌晨一点了。睡不着。安洋又出差了，走的时候求了我好半天要我陪他一起去，还是被我拒绝了。想找小磊聊聊天，他房间黑漆漆的大概是睡了。快期末考试了，连他的人影都很少见到了。

    正准备回卧室睡觉，听见门口叮叮咣咣的响了。然后，门开了，窦凯扶着小磊走了进来。两个孩子身上带着许多雪花，像是在路上走了很久。小磊见到我，忙到右手藏到背后，脸上的肌肉狰狞了几下。窦凯也大吃一惊，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个时间还没有睡，结结巴巴的说：“梁——梁哥，怎么还——没睡？”

    “等你们呢。”我端着咖啡向他们走了几步：“整晚都没见到你们，到现在才回来，干嘛去了。”

    “我们——”窦凯侧着眼睛看着小磊，不知道怎么把我的话接下去。

    “小磊，把右手伸出来，藏在背后干嘛？”他迟疑了一下，把身体贴到墙边，手依旧藏在背后。他咬着牙，皱着眉头，仿佛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拿出来，有什么好东西还藏起来，不想让哥哥看啊？快点拿出来。”

    见我已经盯死了他的右手，小磊没辙了，只好乖乖的把右手抻到了我的面前。白色。他的手被一大团白色的绷带缠绕着，只露出几个指头在外面。我感到很奇怪，问他：“你的手怎么了？不会是又捡狗被狗咬了吧？”

    小磊低着头不说话。窦凯在一旁沉不住气了，对我说：“不是那样的。今天晚上上自习的时候他跟同学打起来，一拳头打在了玻璃上，划了一道大口子。缝了五针。他怕影响考试，连麻药都没敢打。”

    “哎呀，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了？是不是想成为学校霸王啊？”我瞪着眼睛看着小磊。他抬起来，很不服气的对我说：“谁让他骂我小杂种啦？还骂我变态！不就是碰了他一下嘛，有什么可牛B的？北京人就了不起了？”

    “这回你舒服了？”我托着他的手，仔细的看看了：“还疼不疼？以后别这么冲动了。”小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坐在沙发上，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水。窦凯问我要了一些酒精和白药。我问他干嘛，他把胳膊给我看，上面几个十分明显的牙印已经向外溢血。“小磊咬的。”他用酒精擦洗伤口，咧着嘴告诉我说。

    “怎么不在医院里包扎一下？”我问。

    “没钱了。都花光了，附近也没有找到取款机，回来连车费都没有。走着回来的。”他冲我吐着舌头，样子可爱的像个五岁的孩子。

    为窦凯包扎好，门铃又响了。打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黑红，身上挂着洁白的雪花，和小磊他们刚进来时候的样子差不多。没等我开口，他先用笨拙的普通话问我：“请问，祝小磊是住在这里吧？”

    “对。他是住在这里。您是？”我刚想弄清楚他的身份，却被他推开了。他的身体不算高大，但是很有力气。进了屋以后大声的叫了一句。至于叫的是什么我没有听懂，像是方言。

    坐在沙发上的小磊听到那个声音以后吓得站了起来向后倒退着。我走上前去拉住那个男人问他：“先生，您到底是谁啊？”

    “他是我爸爸！”小磊靠在卧室的门口，有点恐慌的说。

    小磊的父亲瞪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直奔小磊而去。他抓着小磊的领子大声的训斥着。小磊也回击着。他们说的都是回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只是看见他的表情和眼睛像是在很激烈的吵架。窦凯走到我身边看着那对父子俩，然后对我说：“他们在说你。”

    “嗯？说我什么？你能听懂吗？”我紧张的问。

    “差不多能听懂。他问小磊是不是和你有那种关系！”

    两个人越吵越凶。突然，小磊的父亲举起拳头照着小磊的脸颊打了过去。那一下很重，我听到了拳头落在小磊细嫩的皮肤和骨骼上发出的响声。小磊倒在了地上，他扶着墙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怒视着他的父亲。他刚站稳，又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胸口。小磊贴着墙坐在了地上。脸色被得极其难看。

    我刚想上前去把小磊的父亲拉开，刚一伸手便被他用力甩到了一边。窦凯跑过来扶我，拦着我不让我再上前去。“你拦着我干嘛，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小磊被他打死啊？”

    “不会的。等他的气消了就没事了。小磊也不会有事的。”

    “什么人啊你？小磊是不是你同学啊？见他被打你好像一点都不心疼似的。”我斥责着窦凯。

    “谁说我不心疼。只是这事你再一搅会更乱的。他爸不把他打死才怪呢。都是因你而起的，你再过去，他能不更生气？”窦凯一脸的无奈。

    小磊坐了好半天，才又扶着墙站起来。咬着牙对他的父亲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从腰间拨出一把匕首在右腕突然划了下去。

    瞬间，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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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鲜红的颜色像沾了诅咒的刺刀猛的扎进我的心脏。脑中如同万磅炸弹同时炸开一般，我疯狂的把窦凯推到一边冲到小磊的面前死死的握住他正在流血的胳膊不知所措看着他，转过头对窦凯吼了句：“还愣着干嘛？快打急救！”

    窦凯已经傻了眼，拨通了电话结结巴巴的好半天才说清楚地址。对于小磊的突然举动，他的父亲也吓了一跳。他在一旁忙手忙脚的不知如何是好。

    “快去找绷带！”我命令窦凯。窦凯跑到柜子那里把所有的抽屉翻乱到地上才找到那个药箱。扯过绷带在小磊的手臂上死死的缠了许多道。我的手里已经沾满了小磊的鲜血。小磊的脸色苍白，目光有些虚弱。他右手上绷带也变得红红一片。

    手上的伤已经把他折腾得体力透支，这一刻的激动更是让他没有力量再坚持下去了。急救车还没有赶到的时候，他晕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抱着他向楼下跑，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小磊，醒过来，你睁开眼啊！我是哥哥，小磊坚持住。”

    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在我的怀抱里变得越来越觉。外面的雪还在飞扬，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的化成水从他的脸颊流下来。

    在这片苍茫的天际里，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刀刀就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小磊再以这种痛苦的方式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到了医院，小磊被送进了急救室。我们三个人在外面焦急的等待。我看着小磊的父亲，突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走到他的面前，拎着他的衣服狠狠的问：“你刚才都对小磊说了些什么？你把他逼成那样，你现在高兴了吧？”

    他那些略带悔意的眼睛里掺拌着透明的泪水，他失去了刚才激昂的斗志，一脸忧伤的站在我的面前。我松开他，他如同失去支撑的楼体瘫在位子上。我握得紧紧的拳头无处发泄，只能重重的打在墙壁上。

    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急救室的灯才熄灭，小磊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我急切的问医生他的情况。医生长舒了一口气：“好在你们处理的及时，要不他真的可能会有危险。不过现在他已经没事了。”

    “他什么会醒？”我继续问。

    “休息一下就会醒了。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希望你们不要再让他的情绪激动。”

    守在小磊的病床旁边，我握着他的左手贴在我的嘴边，呢喃着：“小磊，快点醒过来吧。不要再吓哥哥了。小磊，以后不要再玩这种游戏了。小磊，我是哥哥啊。”

    窦凯的小磊的父亲守在床边一刻不敢离开。他们不断的叹息声打破了病房的安静，仿佛是从深深的谷底发出的风吹动树枝的哀伤。

    天亮了，外面的雪也停了。雪后的阳光照进病房是那么的透明，那么的凄冷。窗台上洁白的雪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外面的世界一片平静，仿佛风吹过都会停下很明显的痕迹。小磊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我兴奋的盯着他，在他的耳边轻语：“小磊，你醒了吗？我是哥哥。”

    他缓慢的睁开眼，冷冰冰的看着这个白色调的房间，看着窦凯和他的父亲。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身上。他虚弱的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的泪水如流星划过天际般划过他的脸颊。他的左手轻轻的从我的手心里抽出来，伸到我的脸侧，温柔的抚摸着：“我还活着，我不是在做梦。我还可以感受到你的温度。哥哥。”

    我的眼泪再也没无法控制，“刷”的一下涌了出来。我抓着他的手按在我的脸上：“你没有做梦，你真的活着。哥哥不许你再这么吓我，不许。”

    “我想喝水。”小磊微弱的说着。我刚想起来去拿手，只见一双粗糙的大手伸到我的面前，一杯冒着悠悠水气的温水递了过来。我抬头看着他。他把嘴闭得紧紧的，冲我重重的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我小心翼翼的喂小磊喝下去。

    两天以后，小磊的父亲离开了北京。他走的时候把我叫到门外郑重的对我说：“这孩子脾气比较倔，以后就拜托你多照他了。”说完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的手里，然后一个人静悄悄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我拿着那些钱转身回了病房。小磊安静的睡着了。窦凯守在他的身边，见我回来，他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叔叔呢？”

    “走了。留了这个给小磊”我把信封放在窦凯的手里。他把钱拿出来看了看又递给了我：“梁哥，你想过以后怎么办了吗？”

    “以后？什么以后？”我不解的问。

    “你和小磊的以后啊！”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窦凯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父子俩吵架你没有听懂，但是我听懂了。刚开始叔叔问你们是不是有那种关系。他承认了。后来他们就吵了起来。叔叔说要把小磊打死，因为小磊触犯的教义。他们的宗教里不允许有同性恋存在。每年伊朗那边都会有两三千人会因为这种事情被绞死。小磊说他放弃宗教信仰。叔叔又说小磊的骨子里流着民族的血，背叛宗教会受到惩罚。小磊说他只有一半的血是他给的，要把那一半的血还给他。所以——”

    “他怎么这么傻啊？”我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磊，心里一阵一阵的很不是滋味。

    “你以后想怎么办？”窦凯又问。

    “好好的待他，不再让他受到伤害。”我怅然的说。

    小磊出院的第二天学校就安排考试了。考完的那天晚上，他一身疲惫的回到家里，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我把他拉起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一脸愁苦的把右手给我看：“还没好呢，又不能写字，当然考得不怎么样了。”

    “那怎么办啊？考不及格你不是死定了。被劝退了怎么办？”我紧张的问他。

    “劝退就劝退吧，反正读书也没劲！”他若无其事的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又病了？怎么一点都不急似的？”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躲来了笑嘻嘻的对我说：“我就喜欢看你着急的样子。呵呵。”他伸出左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看到没？我有左手。我的左手也可以写字的。呵呵。”他站起来去柜子上拿来纸笔放在茶几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我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写的是我和他的名字，勉强能够认得出来。

    我把纸扔在一边，说：“比狗趴的还要难看呢。你们老师又不会仔细看，直接给你画个零分，你啊，死定了。”

    他把小脸一扭，嘴一嘟：“我们老师才不会像你那么不负责呢。呵呵。”还没等我还击，他就跑去跟尕尕玩了。我气得哭笑不得。

    没过多久，客厅里传出一声尕尕的惨叫。我从卧室里跑出来看个究意。小磊蹲在地上冲我诡异的笑了笑对我说：“它不老实，我小打了它一下。结果它就晕了。呵呵。”再一看，尕尕已经被他绑在了原来摆在他卧室里的那只他过生日时同学送他的长毛熊身上了。“怎么样？它们很像吧？呵呵，这下子就都老实了。”

    我过去把尕尕从小磊的魔爪下解救了出来，把它身上的绳子解开，晃了好半天才把它弄醒。放开尕尕，我虎着脸对小磊说：“我发现你这两天很是不对劲。它没招你没惹你，你虐待它干嘛？”

    “我只是随便玩玩而已嘛，哪能叫虐待！”他很不服气。

    “算了，以后别再折磨它了。被你弄死了，我可不会放过你。”我转身回了卧室。

    安洋打电话回来说晚上坐火车回来。我早早的就到火车站去接他了。小磊说在家里做好晚饭等我们回来一起吃。出了出站口，安洋拎着我冲我跑了过来，紧紧的抱着：“好想你啊。呵呵。我都瘦了，你也不帮帮我。呵呵。”我推开他，接过他的包：“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注意点影响。那么多人看着多不好意思啊！”

    他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呵呵。怎么你也会不好意思啊？我一直以为你二皮脸呢。呵呵”

    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到了家。刚进门，他就紧吸了几口气：“好香啊，做的什么啊？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小磊见到我回来，光奋的叫了一声：“欢迎回来。现在，我们要开饭啰。 

46

    小磊端了一份红烧排骨放在桌上，转身进厨房又去端其它菜。我和安洋看着诱人的排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的确是饿了，夹了一块没仔细品尝我就咽了下去。安洋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皱着眉头问我：“这菜是你做的？”

    “我哪有那手艺。呵呵，小磊做的，怎么了？”我看着他问。

    “不可能啊？这排骨是猪的。他怎么可能会刚ddd

    他坐定后看着我们，微笑着问：“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够好吃？”

    “小磊，你是不是有病了？这些菜是你能吃的吗？”我有些生气的问他。

    “怎么了？有什么不能吃的，不就是猪肉嘛。呵呵。我也能吃啊。我现在身体留的是汉族的血。不信我吃给你看。”他夹了一大块带着肥肉的猪肉看了半天，神色紧张的看着它，最后一下子塞进了嘴里。

    “你有病啊？快吐出来。”我骂他。

    “小磊，听大哥的话，把肉吐出来，你不能吃的！”安洋也急了。

    他却闭着嘴不停的嚼着，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艰难的咽下去后他冲我们痛苦的微笑了一下：“很好吃的嘛，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吃啊？呵呵。”他刚想伸筷子继续夹肉，刚吃下去的那块肉在胃里有了反应。他丢下筷子，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接着就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剧烈的呕吐起来。

    我急忙赶进卫生间，不停的拍他的后背帮他促吐。安洋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小磊。他漱了口，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强做出一副无事的样子看着我们。“我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呵呵。别把我辛辛苦苦做的晚餐浪费了。”他想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我拉着他，把他推进了卧室，关上问无奈的看着他。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放在腿上的双手十指相扣，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的抬起头忧郁的看着我。他眼睛里的泪水打着转仿佛一下子就会掉下来。轻轻咬起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需要有个人抱着他。他又低下头，泪水静悄悄的打湿他的裤子。那块湿了的颜色渐渐的扩散开来，像一朵水中绽开的莲花。

    叹了一口气，我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抚摸着小磊的手平静的说：“小磊，别这样。原来的生活不是很好嘛。你这么做哥哥会难过的，你的心里也不好受不是嘛。顺其自然吧，别强迫自己。我只想开开心心的生活，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不好，对不起。”他哽咽着，拉着我的手说。他瘦弱的肩膀在哭泣中不停的颤抖。

    “嗯。好好休息吧。这事就让它过去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出了他的房间。

    安洋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那些菜倒进了门外的垃圾袋里。碗筷也清洗干净了。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牛奶安静的吃着。尕尕坐在他面前眼巴巴的看着他。他掰了一小块面包扔给它。它乖乖的捡起来吃掉。

    我坐在他身边，身子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安洋放下面包和牛奶转过头有些犹豫的对我说：“梁伟，我觉得小磊可能有点心理问题，是不是应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唉，也许吧。最近他的举动的确有点反常。看看心理医生也好。”

    “要不明天就带他去吧。反正你在家里也没事。我认识个朋友就是心理医生。我明天打个电话给他，你带他去看看。”

    “再过一段时间吧。也快过年了。等过完年再去看。我想小磊可能是受了点刺激，现在把他拉着那看医生，他会疯了的。有什么心事他又不肯说，拿他没办法。”

    虽然说等过了年再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但是我想他如果再胡闹一次我也会等不到过年再

    带他去。他似乎也知道那天自己闹得有点过头了，一连几天都特别安静，像只躲在笼子里的小猫，连走路都会很小声。

    老妈打来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想了一下自己没有工作的确可以回去，却担心留下安洋和小磊在北京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安洋说的话小磊又不会听，万一出点什么问题我也不好向小磊的家人交待。老妈一听我也不回家，无奈的说：“唉，你们都忙，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小萌不回去吗？”我问。

    “他？回来也是气着我。叶琳怀孕了，他怕动了胎气就不让回来了。唉，真是有了老婆忘了娘。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家伙。”

    “呵呵。他没有老婆的记得您了吗？唉，你这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呵呵，我什么时候没良心了。”

    “哼，你也不是什么好鸟，你要是真的良心就早点结婚，别让你爸我俩为你担心。”

    “呵呵，原来你的话在这等着我呢？我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等遇到合适的我自然会结婚。呵呵。”

    晚上在家里待得很无聊，打电话约了许枚出来喝咖啡。见到她时，她抱着安安，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有女人味，而且身材已经恢复到了让男人看到了就会流口水的状态。安安见到我就“咯咯”的笑了，伸着小手要我抱他。小家伙一点都不怕我，眼睛仔细的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胖乎乎的小手在我的下巴上摸了几下，大概是胡碴刺到了他细嫩的小手，他委屈的缩回小手有些疑惑的看着我。

    许枚坐在位子上，点好了咖啡看着我和安安说：“我觉得你们爷俩蛮投缘的，好长时间没见了，他居然都不怕你。呵呵。”

    “嗯，这小家伙越长越可爱了。呵呵。”说话时，安安又把手放在了我的脸上。他轻轻的触碰着我的鼻子，最后把手指停在了我的嘴唇上。“爸——爸——”他含糊的叫出了声音。

    我和许枚都愣住了，看着安安。我浅浅的笑了一下：“呵呵，这小家伙想他爸爸了。有时间我带你去见爸爸，好不好？”我的额头轻轻碰着安安的额头。他像没听见一样，嘴巴里继续叫着：“爸——爸——”

    那声音很生硬，像是刚刚学会的。许枚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她皱着眉头看着我好一会才说：“我从来都没有教过他喊‘爸爸’，不知道他跟谁学的。”我能理解许枚的心理，也知道她的想法，不想再把这个沉重的话题继续下去，笑着对安安说：“我们的安安没有人教就说了，真是天才啊。呵呵，长大了肯定会有出息的。呵呵。”

    转动过咖啡杯，许枚问我的工作怎么样了？我只好叹息现在的工作难找，到处都是“千里马”却难遇“伯乐”。她笑了一下，说：“你啊，就是爱面子。去安洋那里工作不是挺好的，还可以帮帮他的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呵呵，过一段时间看看再说。你呢？迁证办得怎么样了？”

    “过完年就走，现在都准备差不多了。呵呵。”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把安安交给安洋抚养。毕竟安安是他的儿子，虽然我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有些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左右我先生的的想法的。我怕安安过去后会受委屈，那样不利于他的成长。安洋做事情很有耐心，也很会做家务，把安安交给他我很放心。我也相信你会像爱安洋那样爱安安的。”她的几句话说得很到位，让我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点头答应回去跟安洋说一下。

    安洋听说许枚要把安安交给他带，先是很不高兴：“她这不是把安安当球踢嘛。当时如果不是她肯带安安，我才不会把房子和家产全部都留给她一个人出来混呢。现在可倒好，什么都到手，她又不想要安安了。哪有这种人啊？”

    “我看许枚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安安是你的儿子，你忍心看着他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里去受委屈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你只是想和她离婚，其他的事情你想过吗？你用房子和家产换来的是自由。我倒不觉得许枚做错了什么。”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养活安安啊？他跟着我也是受苦。再说在一个单亲家庭里长大，这样对他不好。如果他哪一天知道了他爸爸是个同志，那么他又会怎样去面对生活和他的朋友？”安洋想得很多：“我还要工作，带着他又想照顾到他，又要工作，这样显然两方面都做不好。”

    “请个阿姨照顾他，或者你在家里照顾他，我来工作。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你公司工作嘛。我答应你，但是你得照顾安安。”我看着他，他想了一下，倒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唉，过几天再说吧。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47

    突然接到李东明打来的电话，约我们出去喝酒。电话里没说为了什么事情，并叮嘱我一定要把安洋带去。恰好安洋和我都有时间，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小磊抱着尕尕依在门口不声不响的看着我们换衣服。等我出门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拉起我的衣角默默的看着我。

    安洋先出去了，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不见我下来，便在楼道里喊了我一句。我答应着，转过头问小磊：“怎么了？哥哥只是出去一会儿，你在家里好好跟尕尕玩。不许虐待它。呵呵，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没说话，低下头，松开了我的衣角，身子靠在墙边，和他怀里的尕尕一样变得十分安静。他顺着墙蹲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没精打彩的像个没了提线的木偶。我蹲下，托起他的脸，轻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勉强的笑了一下：“没有。我有点累了。呵呵。你去玩吧，不用担心我。”

    到了酒吧，发现孙朋和李东明早就到了。孙朋一眼就看到了安洋我们，他站起来冲我们叫了一声，招了招手。

    坐下后，不由分说，几杯酒已经进了肠胃。平日里话题不断的李东明今天倒是沉默了许多，孙朋却在一旁山南海北的胡侃一通。趁孙朋拉着安洋说个不停的空，我轻轻推了推李东明：“东明，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哦，忘了跟你说了，我过了年要结婚。呵呵，今天约你们出来喝喝酒，以后恐怕没这个机会了。呵呵。”他的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喜悦，说话的语气不是充满了欢乐而是无法抗拒的无奈。

    安洋听了有些吃惊：“你小子不是说要把光棍进行到底嘛？怎么现在憋不住想结婚了？”

    “呵呵，他是害怕水管真的年久失修了不太好办，所以想找个可以长期工作的清理工做疏导工作。呵呵，这不收费又干净的清理工，大概只有自己的老婆了。呵呵。”孙朋不忘开李东明的玩笑。李东明哭笑不得，只好端起杯子示意我们喝酒。

    喝了几口，李东明有些怅然地说：“我也不想结婚，可是家人催的紧，没办法。想想自己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也不是个说法。呵呵，所以有合适的就凑合着结了算了。”

    “这结婚哪是凑合的事情？”安洋颇有感触的说：“两个人没有感情基础，只能让婚姻变得像坟墓一样恐怖。”

    “听见了没？安洋可是过来人，他最有发言权了，呵呵。眼睁睁的看着你走进恐怖的世界，兄弟我还真有点不忍心。呵呵，要不你逃婚吧？哈哈。”孙明拍着李东明的肩膀，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得像真的似的。

    “行啦，你就别胡扯了。你小子也跑不掉，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这个枷锁套住的。我看你那时候还能不能逃得掉。”李东明打量着孙朋，仿佛看到了他的将来也和自己一样要面临着一场只有空壳的婚姻。

    “切，怎么可能？我家里人又不会逼我。就算他们要逼我——，那我也没有办法。呵呵，结就结了吧。唉，现在的房价这么高，都不知道哪辈子能挣够个小窝。生个孩子像是捡个讨债鬼似的，两个人挣的工资还不够给他交学费的呢。呵呵，娶个老婆像是惹了祸，天天回家待着受审；养个孩子像是做了孽，一辈子还不清他的债。”孙朋突然变得成熟了许多，语气也变得缓慢而又若有所思。

    “呵呵，你小子什么时候长大了？这话是不是在哪抄来的？不过也就是那么回事吧，女人是老虎，招惹不得。呵呵。”我说。

    “在哪抄的？这是我的生活感悟。不要怀疑我的思想，若不是生得比‘小米’同学晚，我也能造出个‘思想者’来。呵呵。”

    沉闷的话题又被孙朋的一句话给搞得活跃起来了。我们不停的喝酒，聊着以前学校里的事情。聊起了很久没有聊过的关于艺术的问题。

    大学的时候有次上雕塑课，老师安排我们一部分同学做“大卫”，一部分同学做“思想者”。弄得满手是泥后，大家来了兴致，根本没有心思再去雕塑。几个女同学用泥土按着雕像的样子做起了男根。做完后，突然发现大卫的和思想者的很不一样，便问身边的男生：“这两个怎么不一样啊？都是男人的东西，怎么好像差很远似的？”

    被问到的男生满脸通红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究竟。几个女人不甘心强烈的求知欲被这样没有声响的熄灭，跑到办公室去问老师。没过多久，她们一脸土灰色的回到了教室，把手里的“男根”揉进了泥里。

    好事的孙朋跑到跟前问她们弄清楚了没。她们的回答差点没让当场的男生疯掉。“老师说嫁了男人就知道了。如果多嫁几个就能知道它们的区别有多大了。”

    现在说起来都觉得那个老师的话实在太经典了。孙朋笑得趴在桌子上，手里的酒杯晃出了很多酒。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问我们：“你们说大卫跟思想者的那个小弟弟为什么那么大的区别？”

    “靠，男人的那个东西哪有一样的？”李东明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它们为什么不太像？”孙朋解释说。

    “谁知道呢？它就成长那样呗。呵呵。你整天就爱想这些事情！”我说。

    “呵呵，你们的脑子都秀逗了。告诉你们吧，大卫有包皮，思想者没有包皮。呵呵。他做过包皮手术的。所以看起来就不太一样嘛。呵呵。”

    我笑了一下，看了看安洋。安洋很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看着我，又不好意思的看向了别处。

    安洋做过包皮手术，而且那次手术是我逼他去做的。

    和安洋真正做到无话不谈就是在那次手术之前。他跟我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他是个心事比较得的人，却又不太想别人知道。但是他愿意跟我分享他的那些快乐和悲伤。

    那天的天气特别冷，我们坐在操场边上聊到很晚才回寝室。忽忽忙忙的赶去浴室洗澡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在那里了。我们躲在一间里互相搓背。安洋洗澡有穿着内裤洗的习惯。我觉得很别扭，催他脱掉。他死死的抓着内裤不肯脱。最后我装作生气他才没有办法无奈的脱掉了。

    当他赤裸着整个身体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的眼睛惊呆了。那是十分完美的身材，绝对的黄金分割，平坦的腹部微微露出几块腹肌。并不是特别大的胸肌让人有种想靠在上面的神奇召唤力量。长长的小腿，让他看上去显得更高，站在他面前我有点痴迷了。

    他很不好意思的捂着“小弟弟”，侧着身子不敢看我。我上前拉开他的手，故意盯着他那里看：“呵呵，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两个大男人，你有的我又不是没有。呵呵。”安洋像是保卫阵地一样保护着他的“小弟弟”。

    我见他不肯让我看，也不强迫他，转换战术，微笑着问他：“你该不会是没有吧？呵呵，莫非你是女孩子？哈哈。”

    见我这般戏谑，安洋有些生气，双手叉腰正对着我说：“谁说我没有？你才是女孩子呢！”

    “好小哟。”我看着他那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马上又捂了起来，急忙找内裤要换上。我拉住他，不停的向他道歉。他还是坚持穿上内裤才肯洗澡。

    其实，安洋的并不小，只是因为包皮过长才会显得有些小。后来几次洗澡我们都去的很晚，并试着帮他把包皮翻出来。结果一翻，他就会被刺激得受不了，捂着“小弟弟”大叫。最后在我再三央求下他才胆战心惊跟着我去了医院把包皮给割了。

    手术的时候医生要他把阴毛剃掉，他出去了半天回来后还是没剃。医生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那边是个女护士，他不敢。医生说不剃掉很容易感染，可他就是不肯再去剃了。医生拿他没办法，只好直接做了手术。

    陪他从医院里走出来，他两腿张得很开，半猫着腰，慢慢的前行。我笑他胆小，女护士会把他吓成那样。他龇牙咧嘴的看着我，白了我一眼：“我哪是怕女护士。我是怕以后洗澡被人看到了没有毛，多丢人啊。”

    “呵呵，感染了你就不美了。”

    “靠，那也是你害的。整得我和被阉了似的，你高兴啦？”

    到底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我逼出来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听之任之。

    此后一周的换药便成了我的任务。经常在换药时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我的心里也不太好受。不过经过了这场痛苦，他的“小弟弟”总算是由“大卫”变成了“思想者”。
48

    酒吧里的歌曲换了一首又一首，人走了一群又一群，我的手里的杯了空了又倒，倒了又空。酒到最后，都已经不知道喝下去的是酒还是水。越喝仿佛越有很多心酸的事情翻涌上来。却又很难扯出个头绪来，乱糟糟的堵在心里很不舒服。

    凌晨两点左右，我们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孙朋和李东明打的回李东明家，我和安洋打的回我们的小窝。坐在车的后面，安洋十分安静的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手和我和手紧紧的扣在一起。

    下车后冷风一吹，安洋清醒了些。他搂着我的肩晃晃荡荡的向前走。突然他停住了，把手从我的肩上拿开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愣愣的看着我。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有些醉意却又有些清醒。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么的柔和，仿佛是一湾漾起的碧波，在风过处划着一层层的记忆。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略微皱起眉头问我：“你也会结婚的，对吗？”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好默不做声。他见我不语，继续说：“我知道你会结婚的。”说完他侧过头看着远处的街道和零星的灯火。“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你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我依然不语。我知道安洋此刻的心情。很多事情我们早就已经很清楚了，将来会走哪一步也有了初步的设想。他比我要更细心，更敏感，那些事情他怎么会没有想过呢？只是他不愿意说起，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如果不是借着这酒精的作用，他还是不会提到这件事情。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们都毕业好几年了。我也结了婚又离了。呵呵，还有个儿子。”安洋叹了口，转过头冲我微微笑着说：“你啊，以后结婚可别像我这样。结婚是终身大事，儿戏不得。离婚不是什么好玩的。呵呵。”他如释重负的扭了扭脖子，甩了甩胳膊对我说：“愣着干嘛？再不回家睡觉明天就起不来了。外面真他妈的冷啊！”他捂着耳朵晃着身子跑向楼里。

    躺在床上安洋很快便起了鼾声。我躺在他身边听着那鼾声无法入睡，不忍心推醒他，只好任由那声音在这房间里游荡。总算起了倦意要入睡了，一泡尿又把我憋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到了卫生间，正撒得酣畅时突然发现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盯着我。

    “蹲在那干嘛？吓死我了。”我冲小磊叫了一句。他委屈的转过头不理我。我走到他手边蹲下，见他在洗内裤便问：“大半夜的洗什么内裤啊？”

    “我——梦遗了。”他很小声的说，手不停的搓洗着内裤。

    我轻轻一笑：“呵呵。行，那你慢慢洗吧，我回去睡觉了。呵呵。”我刚站起身，小磊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手里的内裤落进了盆子里。他紧紧的抱着我，头深深的埋在我的怀里：“我刚才梦到你了，你紧紧的抱着我。可是梦醒了却看不到你。”

    他哭了。眼泪湿了我衣服上一片。

    捧起他的脸，为他擦了擦眼泪，我轻声问他：“哥哥今天可以睡你的房间吗？”

    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确认着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幻听。他咬起嘴唇看着我，眼泪又一颗一颗的从脸颊滚过。

    挤在小磊的那张床上，他枕着我的胳膊，鼻子蹭着我的脸颊。我听着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他软软的嘴唇寻觅着，碰到我的双唇的那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失去的家园。不顾一切的带着野性的争夺着那片曾经属于他的领地。他的身体升起在我的身体上方，宛如一阵席卷而来的风暴正在吞食着我的大片庄园。他的身带着火焰燃烧起我身体的欲望，摩擦出难以控制的激情。我整个身体投入的放松，享受着久已不在的快乐。

    他吻着我，让我进入他的身体。那一刻，我停止了。只是紧紧的抱着他，不再进入他的身体。在他耳边细语：“小磊，哥哥好累。以后吧。好吗？”他虽然有些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再要求。躺在我的怀里安静的睡了。

    我并非是因为身体疲倦而拒绝进入小磊的身体。而是和他生活的越久，越觉得他是自己的弟弟，已经没有了那种原始的冲动。想到他是弟弟再和他做爱就非常不好意思，觉得很不自在了。

    上午接到梁萌打来的电话，要我帮他买两张回大连的卧铺票。我奇怪的问他：“妈不是说叶琳怀孕了，你们不准备回来了嘛！怎么突然又要我买票？”

    “你不回家，我再不回家，那老两口子这年过得能心静吗？”梁萌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你回家都不如我回家了。好在我还有叶琳陪着呢，他们能高兴点。你回家就你一个人，他们肯定又得提你结婚的事。唉，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但总不能这么拖下去吧？呵呵。趁早想想办法吧，总不能让我跑来跑去的。”

    “呵，你小子还学会说教啦？叶琳身体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别回来了。有空我回家看看就行了。别伤了身子。”

    “没事，她身子没那么娇气。我带她回家是想让咱妈多教教她以后带孩子的事，呵呵，顺便让咱妈给她滋补一下。”

    “噢，原来你是另有打算啊。好啊，过年了还要把爸妈当奴隶使唤啊！”

    “咱爸妈还乐不得我回去拿他们当奴隶呢？这才哪到哪啊，将来抱上大胖孙子，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点事情。”梁萌越说越得意。

    三天后梁萌赶到了北京，他知道我这里没地方住，所以把倒车的时间都压缩得很短。简单的吃过一餐饭后我便陪他们在候车室等车。梁萌趁叶琳上洗手间的空闲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我推辞不肯接：“你刚成家，过日子也不容易，拿这些给叶琳补补身子，也算是我这个做伯伯的对未来的小侄子的心吧。”

    “哥，你就拿着吧。我们俩都有工资，哪不能省出点钱来啊。这钱是我省下来的，叶琳不知道。你拿去用吧，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在北京还要吃住。你不说我也知道，原来钱包都是鼓鼓的，现在可好，里面全都是零票子。弟弟我看着不舒服。”见叶琳回来了，梁萌急忙把钱塞进我的口袋里，使劲的按了按。我也不好再拿出来还给他。

    临上车前，叶琳又笑呵呵的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大哥，你过年不回家了，在这里也免不了要多花些钱。都说‘穷家富路’，在外面不容易，这点钱你先拿去用吧，虽然不太多，也是我和梁萌的一片心意。多买点东西补补身体，以后好给我找个嫂子。”她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来，大约一千多的样子，牢牢的放在我的手里。

    拿着那些钱我刚想拒绝，梁萌抢先说：“呵呵，还是叶琳想得周到，我都把哥这事给忘了。哥哥，你就收着吧。以前我也没少从你这里拿钱。呵呵。”他是怕我把刚才他给我钱的事说露了，用这句话把我的嘴给堵上了。

    “那好吧。我就先收下了。你们用钱的时候再跟我说。对了，小萌，回家别总惹爸妈生气，都那么大的年纪了，还要受你的气，哪还有好日子过啊？”

    把他们送上车，然后我离开车站。不由自主的坐车去了西客站，在过街天桥上站了一会儿，有点冷，紧紧了衣领看着当初见到刀刀的那块地方，有点感伤。那些冷冰冰的地方被很多个行乞的人占过，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会像刀刀那样平静的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人群。

    一转眼，刀刀已经离开我有半年多的时间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他离开我的这段时间长呢。

    在我想刀刀想得入神的时候，一个短发，牛仔衣服，背着吉他的少年闯进了我的视线。他的脚步很从容，眼睛和脸上带满了自信。

    他走到我身边冷冷的问了我一句：“真巧啊，在这里都能碰到你。太不幸了。”

    “到底是不幸还是真巧啊？”我问。

    “是巧到不幸。怎么有雅兴到这地方来转了？”他问。

    “送个人，顺便纪念一个人。”

    “呵呵。刀刀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吃惊。

    “他曾经跟我说过。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请我喝杯茶？”他自信满满的看着我。

    “好吧，我请你喝茶。不过你得告诉我有关刀刀的事情。”

    “可以。”他一甩头走在前面。我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期待着这个“刀刀”可以为我解开刀刀身上的迷团。
49

    “刀刀”一脸淡然的坐在我的对面，他的手指在身边的吉他上拔动了一下，十分清脆的弦音弥散在喝茶的小小房间里。飘着淡淡香气的茶水把空气点缀得带着丝丝的苦涩。他的眼神感伤的看着杯子转着圈的茶水。呼吸是那样的平静，他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与沉思里。那淡定的样子和刀刀有些神似。

    或许现在我应该叫他“逸飞”——那个刀刀在日记里多次提到的男生。他伸出细长的手指触碰到带着温存的茶杯，然后两只手抱住杯子轻轻转动了一下杯子。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睛里闪动着思念的光芒。如同涨满的湖水一般的液体湿润了他的眼睛。他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隔着房间里小小的玻璃窗，外面世界的雪花悄然的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的窗台上，忘记了曾经飞舞的美丽。来来回回行驶的车辆追赶着时间，把人从世界的这端带到世界的另一端。冰冷的金属色涂抹着城市的风景。

    逸飞望着那些雪花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冲我浅浅的笑了一下：“很久了，没有跟刀刀一起在飘雪的日子里追逐那些雪花了。”他昂起头，望着天花板，刻意的不让眼里的泪水流淌出来。

    窗外的那场雪也把我拉回到了和刀刀一起走在雪里的情景。他是个欢快的孩子，很少看到他有忧伤的时候。从来不去谈以前的事情，他的身世和那些不快乐的事情。他笑起来的样子会像秋天里透着果香成熟味道的阳光。刀刀仿佛是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小王子一般让我看到了麦田的金黄色，却不知道他世界里那朵花是如何开放的。

    逸飞轻呷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向我淡淡的讲述起有关刀刀的事情。

    “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一起读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最后又一同考进了音乐学院。生活在单亲家庭里的刀刀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得都早。平时他的脸上总会挂着淡淡的微笑，没有谁知道心里有多苦。他的母亲是名大学音乐教授，平时对他的要求特别严格。刀刀生活里的时间多数都是在黑白键盘和吉他琴弦上度过的。他没有见过父亲，那个男人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便做了流浪歌手。他母亲也很少提起那个男人。

    “他喜欢趁母亲不在的时候跑出家门来找我玩。特别是在冬天的时候，他会拉着我跑到紫竹公园里追逐飞舞的雪花。他说公园里的雪最纯美，干干净净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干干净净的离开，纯洁得让人想往。他希望自己能够像雪花那样轻悠的飘然在这个世界上。每次下雪他都像孩子一样躺在雪地上，闭着眼睛小声哼唱着《雪绒花》。

    “回家的路上，我会买上一个大大的烤红薯，一路上我们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得很开心。”逸飞笑了一下又继续说：“有天半夜里下了雪，刀刀悄悄的跑出了家门，站在楼下大声的喊我下楼陪他出来一起玩耍。当时我已经睡着了，就算没睡着住在七楼也根本听不到他在楼下喊我。可是在梦里我梦见了刀刀一个人站在风雪中喊我的名字，孤零零的躺在洁白的雪地里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我的名字。我被惊醒了，发现是个梦。又担心他真的会那么傻，就急忙跳下床，跑到窗口往外看。他还真的就站在那里。我匆忙的穿好衣服跑到楼下，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紧紧的抱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听到我叫你的名字的，你会出来陪我来看雪的，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在雪地里的。’他在楼下喊了不知多久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我心疼他，气得骂他：‘你丫傻B吧？大半夜跑出来看雪，不打电话给我就跑出来。要是我不下楼来，你丫就在这冻一晚上啊？傻B！’。可是他却很开心的笑了：‘我知道你会下来的。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在雪地里的。呵呵。’我被他的傻劲气得快要哭了，狠狠的打了他拳：‘傻B。你还笑得出来！你要是冻死了，让我上哪找你这个好兄弟去？’。他还是笑，而且笑得特开心：‘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想看看雪。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你不会让我冻死的。呵呵。’我当时真的是好担心会怕哪天会失去他，不争气的哭了：‘傻B啊，不许你再笑！’。

    “那天晚上我们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进了家门，便看到了他妈妈一脸铁青的瞪着我们俩。刀刀轻声的叹息，转过头看着我。那一刻，他恍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成熟掩藏了刚才的那份天真，让我觉得特别陌生。他走过妈妈身边，到摆放钢琴的那个角落，僵硬的跪在那里。我被他们母子俩给搞懵了，不明白刀刀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的跪在那里。他妈妈也不去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想解释却被刀刀的话阻拦住了：‘逸飞，不要再说了。那些都是太幼稚的事情，不该发生在我们身上。你回家吧。’他那句话说得我想狠狠的打他几巴掌。

    “他妈妈看了看跪在角落的刀刀，又看了看我，一脸平静的回了卧室，重重的关上了门。我走到刀刀身边拉他起来，他却甩开了我的手，坚持不动。我堵气也跪在了刀刀的旁边：‘你不起来，我就陪着你。’刀刀看着我，叹息说：‘何苦呢？根本不关你的事。’我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说不关我的事。’

    “然后，突然安静了，我们都不再说话，静静的跪在那里。半个多小时下来，我的膝盖痛得厉害，额头上的汗很快都沁了出来。长这么还是第一次跪那么久。刀刀难过的说：‘你起来吧。这是我家的家教。你是外人，用不着的。’我一听火了：‘刚才还口口声声的把我当好兄弟呢，这会却又说我是外人。你丫把我当什么人了？’他看着我不说话，哭了。我见他哭了，急忙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膝盖疼了？别跪着了，我去跟阿姨求个情去。’他摇了摇头说：‘我们是好兄弟，对吗？’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这还用问吗？’

    “突然，门开了。他妈妈倚在门口，仿佛刚刚哭过，红肿着眼睛对我们说：‘去睡觉吧。记得盖好被子，别感冒了。’说完，那扇门又关上了。起来时，我的腿都已经麻木了，被刀刀扶进卧室的。挤在刀刀的那张床上，他突然笑了：‘今天若不是你陪我，恐怕我要跪到天亮。呵呵。还痛不痛？都是我害你这样的。’我弹他的脑袋说：‘傻瓜，不痛了——怎么可能！我可是第一次跪这么久。你妈也真够狠的，每次都要你跪好久吗？’他说：‘只要是我跑出去玩了，回来就要跪上一夜。不过我都习惯了。她是担心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又问他：‘你会吗？’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呵呵。我倒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一会儿，我俩就睡着了。

    “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厚的雪。他拉着我在校园里花了很久的时间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很多人都过来抢着跟我们堆的雪人拍照。玩得开心的时候，和我们同一个年级的一位校董的儿子带着两个人走到我们跟前把雪人给踹了，还骂我们是“白痴”。刀刀看着雪人被人给毁了，气得要哭。我一来气就照着那小子的太阳穴来了一拳。一下子把他打趴下了。那小子身边带的那两个人也要跟我动手。刀刀怕我吃亏便跟他们打了起来。我们五个人打成一团，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刀刀身子比我弱，打不过他们。我拼了命的保护他，但还是让他挨了不少拳头。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引来了学校保卫科的人，把我们几个人都带去问话。没过多久，那位校董也赶到了保卫科，恶狠狠的瞪着我和刀刀，恨不得把我们俩活吞了。那小子一见他爹来了，立马又牛B起来了，一口咬定是我们先惹的他们。他身边那两个傻B也跟着帮腔。保卫科的那几个鸟人也偏向他们说话。弄得我和刀刀有口难辩。

    “没过两天，学校下达了开除刀刀和那两个跟他动手打架的傻B的通知。我和校董的儿子却一点事都没有。这一招就是“弃车保帅”，开除他们只是为了平息那些看到打架人的嘴和不致让学校的校规扫地。不开除我是因为跟我动手的校董的儿子。要是把我开除了，那小子也好不到哪去。刀刀被开除了以后，他妈被气晕了，一顿痛骂把刀刀赶出了家门，叫他永远不要回来。一时间我也没了他的消息。我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问了多少人都没有谁知道他的下落。

    “后来，我把校董的儿子叫到外面狠狠的教训了一通。可是打完他，我心里却没有好过一点。一想到刀刀不见了，我就要骂自己无能，连自己的兄弟都保护不了。”逸飞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一颗一颗的滴下来落进那杯茶水里，消失了。

    “过了很久，大概是三月份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刀刀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在那家酒吧里上班，有了工作，也有了住处。那天晚上我就跑过去见他，听他唱你帮他改的歌，听他讲起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他却一直在笑。我一有时间就会去酒吧，却没有见到过你。

    “再后来，刀刀自杀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要我过几天到酒吧里来替他唱歌。我问他去哪，他说他要去找他爸爸。还说已经跟酒吧的老板说好了这件事情。我便答应他了。最后他告诉我他有本日记放在了吧台的下面，等他走了，要我把它转交给你。当时我真的以为他只是想去找他的爸爸，没想到他会走上那条路。”逸飞闭上了眼睛，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我也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开始一次一次的出现刀刀冲我微笑的画面。
50

    “最开始见到你时，我对你并没有一点好感。我甚至认为刀刀自杀跟你有直接关系。而且看到他在日记里写到你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我就更加讨厌你。不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以来，我发现自己错怪你了。刀刀说的没错，你是个懂音乐的人，骨子里有音乐的元素。他跟你在一起是快乐的。我应该感谢你，谢谢你照顾我兄弟，让他有那么一段回忆。”他勉强的笑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背起吉他向我道别。

    他走得很匆忙，我结了账出门再去寻找他，他已经消失在一片苍茫的雪色之中了。坐公交车回家，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行人的步子都是那么的匆匆忙忙。厚厚的衣服包裹着身体。刀刀去年的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家，他那个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会不会瑟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看天空飞舞的雪花？还是他会在那雪中生起一小堆火，守着那一点点温暖弹他的吉他？他的生命之花凋零得太早了，像昙花一样，刚刚开始灿烂便消殒了。

    走到家的楼下时看见远远的有个男人推着车子在卖烤红薯，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仿佛看到了刀刀和逸飞两个人刚刚从那个人手中接过热烘烘的红薯欢笑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雪突然像停住了，不再往我的身上落。我抬头一看，一把粉红色的伞挡住了那些雪。小磊高高举着伞冲我微笑。

    “在楼上看到你愣在这里，我就下来了。”他说得很平淡。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把小磊紧紧的抱在怀里。他松开了手中的伞，任由我把他抱得透不过气来。那把伞在地上打了个转，停在了雪里。那一片平静的雪面上，划出了残存的痕迹。

    “小磊，不要离开哥哥。我不想失去你。”我闭着眼睛在他耳边认真的说。

    “哥哥，我们回家吧。下雪呢，待久了会感冒的。”小磊点了点头。

    这场雪下到很晚很晚才停。

    过年的东西安洋趁下班的时候都买得差不多了。有他在，我根本不用去为那些家务事操心。他买了好多关于带小孩的书籍，看来他是为抚养安安提前做准备了。我说他就差长两个大奶子了，要不真的跟个奶妈一样了。他气得不理我，说我捣乱，不结婚不养孩子根本不理解做父亲的心情。我气他故意弄个奶瓶子挂在他的身上。他二话不说把我按到床上拿着奶瓶子塞时我的嘴里，并说：“小乖乖，听话，爸爸喂你吃咂。哈哈。”

    “呵呵，好啊，你喂吧。不过不要用这个，我要你用你的那个喂我吃。哈哈。”我一脸坏笑的看着他。

    他把奶瓶塞进我的嘴里：“你爱吃不吃，呵呵，想吃我的，没那么容易。我有时间还喂我儿子去呢。呵呵。”

    “你儿子不是还没来嘛。现在有时间就喂喂我吧？”我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安洋嘴里说着死都不从，但还是乖乖就范了。

    梁萌刚到家没两天就打了电话来向我告老太太的状。老妈跟他到底还是水火不容，不知道当初老妈怀孕的时候是不是也整天这么怄气过。

    “哥，你知道咱妈干嘛了吗？”他在那边哭笑不得的对我说：“他说要给叶琳买件皮大衣，看中了一件四千多的。非要买下来，我想买就买吧，反正她有钱。可是她说要我出钱买。真是受不了，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呵呵，羊毛出在羊身上。给你老婆买衣服再让妈出钱不太合适吧。呵呵，老妈有那个心思，你就成全她嘛。都说婆媳关系难处，咱妈这么做了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好了。你不也省不少的心嘛。”

    “那也不能拿我的钱乱来吧。四千多，那可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啊。”

    “知道心疼钱啦？呵呵，你上学花的那十多万哪一分不是咱爸咱妈出的？现在叫苦来了。呵呵，你啊，真是没良心。”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咱爸妈不容易。她要是说要钱买点吃的喝的或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我二话不说就给她。可是用在我们两个身轻人的身上就是浪费了。我们还能挣钱，要什么买不到啊。他们二老身体好了不比什么都强。我们在外面工作也能放心。”

    “呵呵，这不是说得挺好的嘛。你这么跟妈说，她就不会跟你吵了。呵呵。”

    “她哪里肯听我讲啊。一听我说不行立即跟我火了。还要我还她五万块钱。”

    “还她五万块钱，你什么时候借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哪借啊。妈说是我大学和研究生期间花的，要我一并还上。”

    “呵呵，你花了两倍也不止啊，怎么才要你五万？”

    “你还嫌少啊？呵呵。我跟咱妈有关系嘛。亲戚嘛，当然要有个‘亲情价’啦。这五万块钱是打折后的。呵呵，再说我跟她妈还认识呢。”他越说越得意。

    “谁妈啊？”我搞懵了。

    “咱妈的妈啊。我管她妈叫‘姥姥’呢。呵呵，关系多近呢。能不便宜点嘛。”梁萌在那边说着笑了起来。

    “行了，别胡扯了。叫妈接电话，我帮你把事情说清楚。”我跟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才把梁萌的想法跟她讲通。挂电话前她又在叹息：“唉，他是省心了。我是愁你的婚事。你也不知道着急。唉，随便你了。”说完便挂了。

    突然接到大陈打来的电话，说要约我出去喝酒。电话里听他说话的语气很开心，料想肯定遇到了比捡钱包还要高兴的事情。

    到了饭店，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正对面坐着的大陈。他好像比我离开公司的时候胖了。我走了以后虽然常跟他们联系但是却少有机会见面。大陈见到我，笑脸相迎赶紧让我坐在他身边。边上坐着的还有刘含和一位长相平平的女人。

    刘含冲我笑了笑，说：“梁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女朋友林娜。搞质检工作的。”刘含也把我向那个女人介绍了一下。她看起来有点木讷，不爱说话，也不太爱笑，甚至有些害羞。

    我偷偷拉了拉刘含跟他咬耳朵：“什么时候泡上这么个美眉？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含倒不掩饰，声音也没有降低直接对我说：“其实很早就认识了。我们上班的时候总会乘一辆公交车。有两三年了，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没有说过话。前一段时间她上后钱包就被偷了，没钱买车票，我帮她买了车票。后来就这么认识起来了。”

    “呵呵，花一块钱套到这么温柔的女朋友，你小子便宜大了。”我笑着说。

    “说笑了说笑了。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真的喜欢。她很早就看上我了，只是不敢讲。呵呵。你不信问她！”刘含指了指林娜。她点了点头，笑着扭过脸去。耳畔一片红霞，让她看起来像醉酒的清闺。那一刻的美是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装饰。

    “陈哥叫我来什么事了？不单单是为了喝酒和看他们俩谈情说爱吧？”我问大陈。他一脸堆笑，笑得像开花馒头似的。本来人就很胖，这一笑眼睛都被脸上的肉给挤没了。

    “今天请你来喝酒是为了感谢你啊。呵呵。”

    “感谢我？感谢我什么啊？”我不解的问。

    “呵呵，贵人多忘事。感谢你那两张电影票啊。要不是那两张电影票，我还不可能跟王妍接触呢。不接触她也就不可能了解我，不了解我，她就不可能答应跟我结婚。呵呵。”

    “不是吧？你们都发展到谈婚谈嫁啦？太迅速了吧？真是没天理了。呵呵。我这还没开春呢，你们就快丰收了。”

    “唉，你也别挑了。遇到合适的结了算了。再挑就要成‘国家公害’了。”大陈开玩笑说。

    “呵呵，我哪有挑啊。看你们谈恋爱都那么容易，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复杂问题了呢？真是搞不懂啊。”我摇了摇头，喝着杯中的酒。

    “是你要求太高了。呵呵，像我们这样的，只要是女人，活的，会生孩子就行了。哪会像你，又要追求品味，又要相貌，还有兴趣相投。哪有几个那样的女人啊。呵呵。”大陈也摇了摇头。

    身边的好朋友都开始忙着结婚了。难道我也逃不过婚姻这一关吗？我望着酒杯一时间沉思了起来。

    酒没少喝，却没有醉。大陈和刘含都是因为高兴，而我却是醉着的清醒。

    临走的时候刘含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梁哥，以前兄弟有对不住的地方多包涵。我以为苏苏是我的唯一，却发现是在骗自己。我没有走遍世界，看遍所有女人，哪来的唯一啊。呵呵。现在我不能说林娜是我的唯一。但是她却是最懂我的一个。男人拼了命的工作图个啥？还不是为了图个过得舒服。我是这么想的。呵呵。你多保重吧。”

    我点了点头，和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 

 

51

    过年了。三个男人坐在一起看着越来越没意思的春节联欢晚会，却都心不在焉。安洋在想以后的日子，他的儿子安安进入他现在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我在想我的工作和那些让我烦心的琐事。小磊傻傻的坐在一边歪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呆呆的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出来，他也有心事。或许是想家人了，虽然他们不过汉族的春节，但是毕竟这是个全家团聚的日子。他一个人在外面总会想家。为了跟我在一起，他已经和家里闹得僵化了，有家不能回，够可怜的了。

    安洋实在坐在下去了，把遥控哭往茶几上一扔，站想身来伸了个懒腰说：“真无聊啊，这样干坐着真没劲。外面又不能放烟花，没意思。不如——我们包饺子吧？”他微笑着看着我和小磊。

    我冲他摆了摆手：“算了吧，多麻烦啊。冰箱里不是有速冻水饺嘛。煮煮吃了算了。”小磊站起来走到安洋的身边拉着安洋的胳膊说：“大哥，我们去包吧，你教我包。呵呵。别理他。懒死他了。呵呵。”两个人说笑着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回面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尕尕发呆。不知道它在发什么呆，会不会是想哪家的小母狗了？它头上的毛很长了，快要挡住眼睛了。前几天小磊给它修剪了一下，把上面的毛扎成了小辫子，朝天锥儿似的，也挺好看的。小磊还要买瓶染发剂要给尕尕弄个流行的发色，被我说了会伤皮肤尕尕才没变得狗不狗、鬼不鬼的。

    他们的动作蛮快的，我给家里打个电话的工夫，他们已经把面和饺子馅弄好了。安洋在厨房里叫了我一声，我坐着没动。索性他把面板搬到了客厅摆在了茶几上，得意洋洋的冲着我说：“我就不信搞不定你。呵呵。你今天晚上是逃不掉的。哈哈。”

    “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了。不嫌麻烦啊，弄来弄去的。我看着都嫌累了。呵呵，要我包也行，不过包完了我就不管了。煮饺子和洗碗筷的事情你们去处理。”我洗了手挽起袖子准备包饺子。

    安洋擀皮，我和小磊包饺子。安洋拿着我俩包的饺子看了半天问我们：“你们包的这是饺子吗？怎么看着像开花包子呢？”

    “呵呵，我们这叫创新，你懂不懂？总吃那个模样的饺子会腻的。换个样子多漂亮啊。”我包饺子实在不行，呵呵。想是那样想的，但是手却总不听话，捏出来的饺子越看越丑。

    “我不懂你们的创新。我只知道你们这样包的饺子下锅就会成片汤。呵呵。”安洋加快了速度，擀完皮以后和我们一起包饺子。

    费了半天的事总算搞定了。下到锅里就等着那些白白嫩嫩的小“家伙”飞上桌了。小磊摆了三瓶罐装啤酒在桌上迫不及待跑到安洋身边去等着饺子出锅。

    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边吃饺子喝啤酒吃着小磊下厨炒的两个小菜，感受到了前所未成的团圆和幸福。尕尕在小磊的脚边蹭来蹭去，发出“哼哼”的声音。小磊抱起它，喂它饺子吃。尕尕呲着牙，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嫌太烫了。

    杯子碰撞在一起撞出的那些泡沫像节日里绽放的礼花随着时间消去。那清脆的碰撞声如同对过去一年的礼赞和对未来的憧憬。

    又是一年过去了。不知不觉的已经在这个世快到三十个春秋了。我眼前的一切便是我所拥有的，租来的房子、捡来的小狗、离异的安洋还有读书的小磊。这些是我的财富。我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宽慰。我在追求什么？或许就是这种安静的生活。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不好的，那些开心的事情总是在锅碗瓢盆间演奏出来的。

    三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有快乐也有难过。只要彼此心中都存着一份宽容和爱意一切都会过去。我看着安洋和小磊两个人，不由自主的笑了。举起杯子对他们说：“谢谢你们能够陪在我身边。我很开心。呵呵。”

    他们莫名其妙的看着我，饮尽了杯中的酒。小磊低下头去，逗他怀里的尕尕。安洋静静的看着我。他的脸有些泛红，眼睛有点闲。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是那样的安逸。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对我说却由浅浅的一个微笑全部诉说尽了。

    洗碗的时候我听到安洋小声的叹息，我便问他：“怎么了？大过年了有什么犯愁的事情吗？是不是还在想安安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我：“梁伟，以后做什么事情小心点。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你要多照顾自己。呵呵。”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不在我身边去哪啊？呵呵。大过年的不许乱讲话。”我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可能是我多想了。今天晚上的饺子我包的煮破了很多，你们两包的烂饺子却没事。呵呵。”

    “吓，就这事啊？别瞎想啦。都是迷信。呵呵。你的饺子煮破了是因为你那是传统的，我们那是创新的。呵呵。旧的力量与新势力相对抗的结果当然是我们创新的赢啦。哈哈。别再想了，收拾完早点睡觉吧。呵呵。”我走出厨房，悄悄溜进小磊的房间。他有点醉了，睡着了。我把红包轻轻的放在他的枕头下面，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谁料他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哈哈，被我抓到了吧？敢偷袭我？我是在装睡的。嘿嘿。”

    “呵呵，好小子，你敢骗我。你想怎么样啊？”我问他。

    “再亲我一下。”我只好按照他的意思亲了他一下。他还是不肯放手。我问：“怎么了？我已经亲了，放开我吧？”

    “哥哥，我想和你睡。”他有点乞求的说。

    我抚摸着他的额头说：“乖，听话。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做。不能陪你睡了。你喝多了，早点睡吧。晚安。”又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松开了手，只是手指勾着我的手指不愿松开。

    刚过完春节便是李东明的婚礼。他的婚礼做得很体面，光迎亲的轿车就二十多辆。参加他的婚礼的人很多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工、检、法的一些领导也让我认识了不少。在那些认识的人当中谈得最开心的是位姓牛的律师。名字很好记，是味中药——牛黄。

    他很健谈，三十岁左右，在北京读的法学硕士。毕业以后便和朋友开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我问他：“你母亲不会是姓黄吧？”

    他愣了下，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猜的！”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说我家是开药铺的呢？”

    “那你就应该学医而不是法律了。”

    “如果我学法律是为了服务于医药呢？譬如说解决一些由医药引起的纠分？”他继续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你学医的话，会从根本上解决了医药纠分的，而不是发生后靠法律去解决。学医比较学法律用在药铺里会更实际一些。”

    “呵呵。你很聪明。”

    “彼此彼此。呵呵。”

    越聊越投缘，酒水也就越喝越多。喝太多啤酒便会容易去卫生间。释放完走出洗手间跟一个女的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不禁顿时清醒了许多。

    “没想到这么久没见面，再见面会是跟第一次相识时差不多的情境。”苏苏似笑非笑的对我说。她今天穿得很妖艳，身材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你——你还好吧？”我有些不知所措，跟她撞在一起，有些突然。

    “好，好得不得我。呵呵，还不是拜你所赐。听说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了？呵呵，真是可怜了。是不是要那个小孩养着你呢？”她的话里面带着愤恨。我知道很多事情是不容我去后悔或是老解释，我只能静静的听着。

    “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趁早回家吧。呵呵。北京可不同情弱者，啧啧，你这身衣服是借的吧？”她用鄙夷的眼光打量着我全身，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苏苏，我知道以前有很多事情我对不起你。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再玩孩子的游戏了好不好？你要是没有事了，我先走了。”我忍受不了她那种冷嘲热疯的语言了。

    “呵，我们有过去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她把头扭向一边。

    “不管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都是往事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之间的事情影响了你以后的生活。”

    “少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了。你梁伟那几根花花肠子我已经看透了。”她还要说下去时，被一个男人叫住了：“好了没有？他是你朋友？”苏苏面带微笑，声音泛甜的对他说：“我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呢？呵呵。”她挽起男人的胳膊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以后，那个男人回头看了看我。那眼神里带满了杀气。
52

    从李东明的婚礼上回来以后我就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安洋知道我是遇到苏苏的事情才不高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心情不好，看到她有了男朋友应该感到开心才对。但是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大的石头。或许这就是做不了情人也不能再做朋友的那种感觉。越想越不舒服。

    安洋从隔壁小磊的房间里拿过来一些牛肉干放在我身边，见我没理会，撕了一小块放进我的嘴里。我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机械的嚼着那特殊味道的美食。

    那些牛肉干是窦凯带回来的。他过了初五就从家里跑回了学校，给小磊带了很多东西，都是小磊的母亲托他带给小磊的。除了一些吃的外，还带给小磊一笔钱。从数目上看不只是他母亲给的，其中一大部分应该是他父亲的。自从小磊跟父亲把关系搞僵了后就再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他整天捧着书看，一段时间下来那个书柜都显得空间不够用了。

    我问过小磊这么多书将来他搬出去的时候怎么搬得完。他瞥了我一眼，指了指窗子说：“把书从那扔下去就省得搬了。坐在地上把书便宜处理了就是把知识转化成金钱的一个过程，呵呵。明白了吧？‘知识就是金钱’就是这么来的。”

    窦凯回家过了个年胖了一些，脸蛋胖乎乎的挺可爱的。他和小磊躲在房间里研究那些在我看来索然无味的古诗的问题。研究到李白的身上，两个人开始对李白的婚姻家庭感了兴趣。小磊以《望庐山瀑布》为例说：“李白的老婆应该是姓‘赵’名叫‘香茹’，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叫‘紫烟’，诗里‘日照香庐升紫烟’写得很清楚了。他这句诗里面只是换了几个字来掩盖他的那段风流韵事。呵呵。”

    “乱讲，李白只有三次婚姻，而且只有一女二子。怎么会冒出个‘赵香茹’来。他女儿叫‘平阳’，跟‘平阳公主’一个名字。你啊，还是多看看书吧。”窦不屑的对小磊说。

    小磊不服气，领着窦凯到我面前问：“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那首诗就是那个意思。他那么风流成性，拈花惹草，肯定是见一个爱一个。发生那种事情合情合理的。”

    我听小磊的这两句话很刺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借李白来影射我。浑身都觉得有点不自在。我想了想对他说：“别乱猜了，李白虽然很风流成性，但是却没有做出像你说的那种事情来。呵呵。窦凯说的没错，他结了三次婚，有三个孩子。女儿叫‘平阳’，长子叫‘伯禽’小字‘明月奴’，次子叫‘天然’，小字‘颇黎’。”

    “玻璃？哦，对了，李白的确有那个倾向。他写过‘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他跟那个姓汪的好像还有一腿。”小磊昂起头很自信的说。我和窦凯一脸痛苦的对视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遇到小磊这么个孩子，真是拿他没办法。去年拿‘梁祝’开涮，今年又要涮‘李白’。

    “行了吧你。颇黎是突厥语‘狼’的译音，不是你说的那个。他曾经在碎叶生活过，受那边的影响是蛮大的。他大儿子的小字也是音译过来的，‘努尔’在维语里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吧？呵呵。”

    “知道，是‘光’。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不过我还是会去找证据证明我的观点的。”小磊嘟着嘴走出了我的房间。窦凯跟着他也出去了。

    安洋坐到我身边问我：“小磊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有问题？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呵呵，要看你去看吧。我觉得他挺正常的。要是被抓去看心理医生，没准真的会有心理问题了。让他慢慢适应，慢慢接受现实就好了。他需要的是时间。再说他对所研究的对象有自己独特的观点也是难能可贵的，应该支持他。不过适当的时候是要把他的观点拉回来，不能走太远。”

    “说不过你。你看着办吧。呵呵。”他站起来，像是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对我说：“对了，下个星期许枚就要出国了。她想让我把安安接过来。”

    “那就接过来吧。在她走之前我们请她吃顿饭吧。同学一场，就当是饯行了。”

    “嗯，听你的。”安洋点了点头。

    请许枚吃饭的那个心愿是在她走的前两天才实现。安洋、许枚和我三个人坐在桌前虽然看起来都很平静，其实都觉得特别尴尬。我把安安抱在怀里。安安很乖，在我的怀里总是“咯咯”的笑。刚开始是安洋抱着安安，可他在安洋的怀里哭起来没完没了。看着安洋一脸的无奈，我接了过来。小家伙见到我很快就不哭了。许枚见状笑着说：“梁伟的魅力还真是大啊。不但是安洋，现在连安安都被你征服了。”

    “呵呵，哪里啊。是安洋不会抱孩子，小家伙才会哭得那么凶的。”我勉强笑着说。脸上的肌肉却很僵硬。

    “嗯，有梁伟在我就不用担心安安了。呵呵，我开始还担心安洋不会带孩子会让安安受了委屈呢。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怎么会呢？你是安安的妈妈，不担心他要担心谁啊？难道——？”我笑了。许枚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是啊，从现在开始，我要担心那个人了。”

    安洋坐在边上一声不吭，不停的喝着茶水。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才跟许枚简单的聊了几句。离开饭店的时候，安安在我的怀里已经睡着了。我们把许枚送上车才转身回家。许枚的车走出去没多远又返了回来。

    她从车上下来，走到我的面前，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怀里的安安：“梁伟，让我把安安抱回去吧。等走的时候你们再来抱他，好吗？”她的语气像是在乞求。我点了点头，把安安交到她的臂弯里。她抱着熟睡的安安，亲了两下，对我说了声“谢谢”又坐进了车里。

    望着远去的车，安洋冷笑了一下：“真是个善变的女人。她到底要搞什么啊？抱来抱去的，以为很好玩啊？”

    “唉，你也应该理解一下她做母亲的心情。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回来能不能见到安安又是一回事呢。十月怀胎，骨肉分离放谁身上能好受。你啊，别总对她有那么多的偏见。都是在一起生活过的人，何必呢？”

    “就是因为在一起生活过，所以我才了解她。”安洋拦了一辆出租车，带我们回家。

    许枚走的那天，李东明和孙朋也都到了机场，还有一些平日里很少见到但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也到了。许枚抱着安安一个一个的跟那些人道别。到了安洋身边时，她变得异常激动，把一个小包交到了安洋的手里：“这里是房产证和离婚时你留下的存款。钥匙在里面，家里的东西我都没有动。你回去住的时候记得浇一浇阳台上的花，别让它枯了。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忙起来就不要命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问问梁伟。安安就拜托给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受委屈。我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许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出了声。

    安洋抱过安安，点了点头：“你到那边好好生活。如果他待你不好的话，记得要打电话回来告诉我。回国的话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和安安来接你。”

    许枚抹了抹眼泪，镇定了一下，微笑着对我们说：“我要走了，有机会去我们那里玩。等我回来再跟你们聚。都保重。”她提着箱子跟着他的男人走向了登机口。

    安安见妈妈走了，哭得特别厉害，伸着小手叫“妈妈”。他稚嫩的哭声让我的心都碎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要面对分别之痛。许枚听到了安安的哭声，突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愣住了。几秒钟后她又加快了脚步进了登机口，和她的男人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家里多了安安，好像多了很多生活的气息。安洋从家里搬来一张婴儿床放在我不太宽敞的卧室里。我问他：“许枚不是给了你钥匙嘛，你怎么不回家去住啊？”

    “我回去你舍得吗？”他诡异的笑了一下。

    “那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的床可以宽敞了，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用跟别人挤了。也不用听孩子哭了。呵呵，不是挺舒服的。”

    “呵呵，你真的舍得？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你嫌这里挤，不如搬到那边去住算了。”他认真的看着我。

    “不去。我们走了，小磊怎么办？”

    “他可以回学校去住啊。”

    “不行，他在外面住久了，回去跟同学肯定合不来。再说小磊现在的性格变得有点偏激，回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我怎么向他家人交待？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回家去住吧。”

    “怎么着，你想赶我走啦？丫的，嫌我碍事了吧？”

    “靠，胡说什么呢？”我感到裤子一阵湿热，一片安安尿在了我的裤子上。“看你宝贝儿子干的好事！”

    安洋抱过安安，开心的笑着：“唉，我儿子都替我打抱不平了。哈哈”

    我看着安安那可爱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
53

    昨天晚上牛黄来家里做客，买了一个很精美的咖啡壶和一包咖啡豆作为礼物送给我。安洋很喜欢那个咖啡壶。年前他就想要买一个，被我说没时间煮放着也是浪费，他也就只好作罢。

    留他在家里吃了顿便饭。他说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一直都是吃工作餐，吃到最后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饭后，安洋试着用那个新的咖啡壶煮了些咖啡。我和牛黄坐在一边谈论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我的卧室被他们父子俩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安洋只好在小磊的房间里做公司的议案。

    我被安洋的公司被安排到人力资源部去了。整天东跑西颠的没个闲时候。之前说好我去工作安洋就在家里照顾安安，等我真的去了安洋又变褂了。他说先让小磊照顾安安，等小磊开学了以后再把安安送进托儿所。

    小磊坐在地板上抱着安安逗尕尕玩。他把安安和尕尕放在一起，绑住尕尕的后腿，让他们两个比赛看谁爬得快。安安哪会那么听话，抓住身边的尕尕一口咬了下去。尕尕惨叫了一声刚要还口，吓到了安安。结果安安没有稳住一下子把尕尕压在了身子下面。

    我想尕尕以后的命运会变得更加惨痛，原本只有小磊一个人会虐待它，现在又多了个安安。小家伙才不会像小磊那样听话让他不许乱来就会老老实实的。

    在家里待了没几天，梁萌好像胖了一圈。叶琳说老妈在家里每天都会煮很多滋补的东西给她吃。她怕吃不掉老妈会生气就都给梁萌吃了。眼看着他的身材像吹气球一样的鼓起来。他向我炫耀完在家里如何受到贵宾级的待遇后又偷偷的告诉我老妈在家里为我安排相亲的事情，没准就这几天会想办法把我骗回家逼着我去相亲。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觉得他像是在说笑话，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亲。他摇了摇头对我说：“你不信算了。反正老妈的那些鬼主意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在心里真的加了份小心。老妈的玩心比较重越老越像个小孩子，那些层出不穷的鬼主意让我汗颜。加上老爸又跟老妈是统一战线上的人，两个人真的玩起把戏来戏弄我，我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梁萌走后没超过三天，他从浙江打电话过来问我：“哥，爸爸病了你知道吗？”

    “啊？不知道啊？什么病啊？”我急切的问。

    “我也不太清楚。老妈今天早上突然打电话来说爸爸病了，现在住院了。还说不让我告诉你。”他在那边叹息了一声：“唉，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从老妈的语气中根本听不出来。搞不好是老妈骗你回去相亲的。”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万一真是爸爸病了，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哪顾得过来。”我挂断梁萌的电话打回大连。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电话，料想可能是出事情了。

    来不及多想，我收拾了一下东西赶回大连。走的时候小磊拉着我的包问我去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哥哥回趟家，去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放心吧。”他点了点头，安静的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

    心急如焚的赶到大连，敲开家门老妈一脸愁容的守在门口看着我。我心里一颤，问：“妈，爸爸怎么样了？”

    “你爸他——”老妈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进来发现爸爸正在阳台上浇花，不由得奇怪的问：“爸，你身体怎么样了？生了什么病？好些了没有？”

    “我没生病啊。呵呵，是你妈骗你的。”老爸冲我笑了笑，挤了挤眼睛。我转过头去看老妈。她笑着说：“没想到你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容易上当。哈哈。”

    “拜托，老妈以后别拿你们的健康开玩笑好不好。知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工作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二两的身体。吓死我了，你们要是真出点什么闪失我和小萌都会过意不去的。”我接着问：“那我给家里打电话怎么没人接？”

    “是你妈的主意，她说不接电话你才会赶回来。她还通知了你舅妈她们，你打过去同样也是不会有人接。”老妈听老爸揭了她的老底，白了他一眼：“你不也同意了嘛。还好意思讲我。我给小萌打电话的主意还是你出的呢。”老妈转向我说：“你爸说了，只给小萌打电话，然后让小萌转告你，这样才会增加那种真的生病的效果，更容易骗到你。”

    “行了，你们两个都快成骗术专家了。就拿我开心吧。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忙完呢。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得回北京了。”我转身刚要走，被老妈拉住了：“上哪去？刚到家就想回去。正经事还没办呢就想走？没那么容易。在家里待两天再回去。”

    “相亲的事吧？”我问。

    “呵呵，你爸猜的还真没错，小萌真就告诉你了。”老妈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梁伟啊，你爸我们俩的心思你也不是不明白。眼看着小萌的孩子都快出生了，你这边连个对象还没有呢。我们着急啊。”

    “妈，我不是说过了嘛。有合适的我会结婚的。现在我是想多挣点钱，以后过日子就不用那么费劲了。我可不想到时候两口子白手起家一点家底都没有。”我编造着自己的理由，也很清楚这种理由只能抵挡一时，总有一天他们会赶鸭子上架的。

    “钱可以以后慢慢挣，可是这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过了三十你再想找个好对象就难了。你就听妈一次话，明天去见见那个姑娘。合适呢，就把这事给定下来。不合适以后再找也行。”

    “可是，妈我确实是想先把事业做好再想家业的事。那些儿女私情的事，我暂时不想考虑，会影响我工作的。”

    “都说三十而立。你也快了，成家立业，都是先成家再立业的。你做再好的事业，家里没有个人给你把着后院，你多么努力也难以把那些财富积攒下来。”

    “妈，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社会已经不一样了。”

    “再怎么不一样，成家总是没错的吧？”

    好话说了一大堆，道理也摆了一火车，老妈始终不肯放我走，非要我把相亲的事情办完了再回去。我也只好安静下来想明天见面的时候就说不合适，把这事翻过去，然后回北京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实在拖不了了再想其他办法。

    等二天一早，老妈把我叫了起来，让我换上她特意准备为我相亲用的衣服。对着镜子我怎么看自己怎么别扭。那张曾经风光的面孔，隐约的看到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刚毅目光中多了几分惆怅，眉头不知何时上了把锁，也不知何时能把那把锁打开。

    刮完胡子，老妈替我正了正领带，和我一前一后的下了楼。到了约会的地方，没有见到女方的人。我有些不耐烦。老妈却说女的当然要矜持一些，总不能让人觉得像是几辈子没嫁过人似的。我冷笑着问她那我就像几辈子没讨过老婆的？老妈不理我，等着对方的人赶来。

    来了。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跟在一个看起来相当八卦的老太婆身后。她见到我后浅浅的微笑，点了点头。那份恬静着实迷人。我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她的身上。若是平日里见到这样的一位姑娘，或许我还会多看几眼。今天这种场合遇到了，我只有一个想法——逃。

    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老妈和那个老太婆便闪到了一旁留下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处。我总着得我们像是被赶到一起的准备交配的种猪。老人们在意的不是我们是否情投意和，而是能不能够下一窝“小猪崽“出来。

    “听他们说你工作很忙？”她先开口问我。刚才听了老太婆介绍她，是大外毕业的学的是法语。名子很特别——马璟然。开始听到我还以为是“井然有序”的“井然”。

    我点了点头：“嗯，在北京那地方竞争相当激烈，不努力工作，说不准哪天就会被淘汰。我可不想在那里被打下阵来。”

    “我很讨厌他们这种做法，感觉怪怪的，很不舒服。你呢？你也很讨厌以这种方式来进行交流吧？”她看着我，眼睛里流淌出一种让人不容置否的肯定。她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是刚刚绽开的一朵小雏花，淡然而带着一股独特的芬芳。

    “我是被逼着来的。没有办法，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过结婚那些事情，只想把工作做好。”我说。

    突然手机响了。救星终于出现了，我这样想着接起了电话。电话那端小磊哭哭啼啼的说：“哥哥，你在哪啊？你快点回来。安洋大哥出车祸了。你快点回来啊！”

    “什么？出车祸了？他人怎么样？”我一听安洋出事了立即站了起来，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我也不知道。还在抢救呢。我好怕，哥哥，你快回来啊！”

    “好好，我马上回来。你别着急，有其他情况立即打电话给我。”挂了电话，来不及跟那个女的多解释，扔下老妈一个人在那里。

    回家忽忙的拿了东西赶回北京。

    安洋出车祸了？我的脑子总是不断的闪现这句话
54

    下了飞机，打电话给小磊，得知他现在正在医院里守着安洋。安洋在手术室里还没出来，是死是活还没人知道。

    见到安洋时，他安静的躺在病床上，仿佛累了很多终于有个机会可以睡下来的旅人那样深深的睡着。他的头被纱布包裹得像蚕茧似的，露出来的面孔就像是那蚕茧里刚刚孕育出的经受不起风雨洗礼的精灵。他太需要人照顾了，那似有似无有呼吸如同飘荡在这个世界上的柳絮，伸手去抓却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纷飞。

    公司的一群人围在病床前愁眉不展，无计可施。小磊牵着我的衣角低头不语。他的眉头紧锁，可能是安洋送进医院时的样子吓到他了。到现在他还一脸蜡黄不敢正视躲在床上的安洋。我担心安安在家会出事，叫小磊先回家照顾安安。

    医生说安洋的脑部受了损伤，颅腔内有小面积瘀血，暂时还处于昏迷状态，至于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他的四根肋骨骨折、左腿小腿骨骨折。看过医生拿出来的CT扫描图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在说的那个受伤的人是安洋。我只是离开了两天而已，他居然躺在了病床上等待着那个不知道有多久才能够到来的苏醒的d
    问过公司和交警大队那边才知道，那天一大清早安洋开车去见客户，出去没多久就被一辆重型卡车撞出了车道。当时那辆卡车闯了红灯，车速很高，把安洋的车撞出很远后以最快的速度逃掉了。路边的摄像头拍摄到的录像显示当时逃跑的卡车的车牌号被掩盖住了，车内的司机当时面部被挡起来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样子。

    找不到肇事车辆和肇事司机，这场蓄意撞车事件没有了任何头绪，安洋被撞了也是白撞。守在安洋身边，我不停的在想到底会有谁会下些毒手要置安洋于死地呢？他平时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如果是客户方面也没有可能，近一段时间都是我在外面跑客户，他很少接触这方面的事情。

    打发走公司的人，我一个人留下陪护安洋。整整一天，我都在想这个问题，却没有任何结果。

    晚上小磊打电话过来问我有没有吃饭我才想起来从大连走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有喝过。想不起要吃什么了，安洋现在这个样子，再美味的东西放在我的面前我也没有胃口吃下去。

    半个多小时以后，病房的门被人很小心的推开了。门口露出个小脑袋，眼睛小心的在病房里寻找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微笑着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餐盒，走过来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大哥好点了吗？”他皱着眉头问我。他看起来十分忧伤，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叹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我叹了口气，看着他问：“这么远你跑来干嘛？怎么来的？”

    “我打的来的。”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餐盒，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他盛了点汤递到我面前说：“你说你没有吃饭，我就给你送来了。快吃吧，一会凉了就不好了。”

    “吃不下，没心情吃。”我见他坚持要我吃，只好形式似的喝了两口。那汤的味道很特别，是牛骨汤的味道，但是却没有那么浓重的膻味，淡淡的并不油腻。我忍不住把他盛给我的汤都喝掉了。

    “好喝吧？我知道你现在着急上火，所以才没敢做得那么油。而且放了些提神的材料，这样你照顾大哥才有精神。”他又盛了份米粥给我。

    米粥里有股淡淡的奶香。我吃了两口问他：“这里面放了什么啊？感觉怪怪的，不过蛮好吃的。”

    “放了牛奶。当初刀刀在的时候煮给你吃，你说还不好吃呢。”突然，他像说错了话似的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看我。没错，那是刀刀来到家里的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没头没脑的冲他发了通脾气真是不应该。

    我放下米粥，抓着小磊的手说：“生哥哥气吗？”他摇了摇头，不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安安还在家里，急忙问他：“你一个出来，安安在家怎么办啊？”

    “哦，忘了告诉你了，窦凯在家里看着他呢。刚才安安尿了，窦凯的裤子画了地图。没办法就只好穿你的裤子。”他笑了，那样子像画中的一道风景一样的迷人。

    小磊走的时候极不情愿，他想留下来陪我，被我劝回去照顾安安。

    过了一个多星期，安洋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小磊开学了，没有太多的时间照顾安安。我打电话回大连叫老妈过来照顾帮忙照看一下。老太太听了之后欣然答应了，还说要带一份惊喜给我。但愿真的是份惊喜而不是她的又一个认我没辙的鬼主意。

    安洋住院的第三天，苏苏突然过来探望。她一脸冰冷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安洋又看着我说：“听我哥说安洋大哥住院了，我过来探望一下。”

    “我替安洋谢谢你。”我说。

    她摇了摇头说：“没必要谢我，我来探望是应该的。”她从包里拿出两沓钞票放在床头。我不解的看着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算是我借给你的。安洋大哥住院需要钱，你一个月那点工资交个房租就剩不了多少了。先拿去用，不够再说。安洋大哥康复了才是最重要的。”她如释重负的看着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慢走，注意身体。”

    她回过头冷笑了一下：“要注意的是你。”

    每天都会有很多同事和朋友过来探望安洋。那些人走了以后就剩下我陪在他身边，小耳的在他的耳边说说话。给他讲以前大学里的那些往事。我相信他能够听得到，即使他还现在还在沉睡，还是能够感觉到我在他的身边等待着他醒过来。

    老妈说给我的那份惊喜并没有我感到一点点快乐，相反是手足无措尴尬。当老妈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她的身边还站了位姑娘。她冲我浅浅的一笑让我觉身都不自在。相亲的那天没说几句就把她扔在那儿了。如今她又飘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也试着冲她微笑，但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枯萎的花一样没有丝毫生气。

    “你瘦了。”她淡淡的说。

    我点了点头，把老妈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老妈，你想干嘛？把她带来干嘛？”

    “怎么了？不行啊？人家小马听说我要来北京怕我路上出事，特意送我来的。你得感谢她才是。”老妈板着脸对我说。

    “要我感谢她也行。我问你，你来北京的事情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是告诉她的？你告诉她的意思就是想让她陪你来对不对？”我继续问。

    老妈愣了一下，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说：“不愧是我儿子，这都被你猜中了。上次相亲不是没有结果嘛，我就想把她带过来让你们俩再好好谈谈。”

    “妈，你有完没完啦？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也看到了，安洋都那样了，我得照顾他。他现在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兄弟可以依靠，我不能扔下他不管。结婚的那些事情等以后再说吧。你别给我添乱了。”我把声音提得高些，是想让马璟然也能够听到，好让她死了那条心。

    “那要是他醒不过来呢？你还照顾他一辈子？”老妈气极败坏的问。

    “他要是一辈子醒不过来，我就照顾他一辈子。谁让他是我兄弟呢！妈，你得理解我。”

    “那你结了婚也可以一样的照顾他啊。”

    “安洋一天不醒过来，结婚的事我就一天不考虑。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想好的事情，别人是没法改变的。”如果老妈再说结婚的事情，我会跟她吵起来。索性告诉她不我不喜欢女人，让她不要再管这些事情。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不是想让老妈伤心。

    “你——”她欲言又止，无奈的叹息了口气：“随便你了。”拿了钥匙带着马璟然赶往我的住处。

    老妈和马璟然到了我的住处后打了个电话给我。她们的电话刚挂断，小磊的电话就跟了过来。他在那端用质问的语气问我：“梁伟，那个女人是谁啊？”他没有喊我“哥哥”，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不知道，小磊啊，你就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我现在已经够烦的了，你再跟我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不知道？鬼才相信！”小磊气愤的挂断了电话。

    我的心里越来越沉重，觉得这空气中的氧气越来越少，让我呼吸困难。

    天气变得起来起干燥，医院里感冒的病人仿佛像肥皂泡一样被春天的风越吹越多。我也没有例外，一天到晚的咳嗽个不停，嘴里不时还会有阵阵血腥味。虽然每天都会按时吃药，喝很多的开水，病情还是不见减轻。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瘦削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真怕哪一天自己熬不住倒在病床上。

    如果我真的病倒了，谁来照顾安洋，谁又来照顾小磊？
55

    马璟然什么时候离开的北京我并不清楚。在医院里忙得焦头烂额的连小磊我都很少顾及到更不用说那个和我一样被人当木偶一样玩耍的女人。这两次见面都让她很没面子，像是陈在家里卖不出去糟米终于的遇到个讨饭的乞丐总算可以搪塞出去偏偏这瞎了眼的乞丐又吊起了胃口不买帐。无论她是分讨厌我还是会恨我，我都无所谓，只要没有人再拿婚事来逼我，那就已经万事大吉。

    医生再次为安洋做过CT，脑中的淤血已经散开了，可是却不知他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在医院里我除了不停的祈祷再没有其他办法。老妈看我一天天的瘦下去心疼得不行。她说如果安洋再醒不了，就把安洋带回大连去治疗。在大连的话，爸妈还可以帮我照顾一下。但是我怎么能带着还没有醒来的安洋离开北京。北京这里有好的医疗条件是大连那里暂时无法达到的。尽管医院的费用确实已经让我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加上每个月两千块的房租，安洋再住下去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但是我仍然不能拿安洋的生命安全做赌注。

    如果安洋醒了，那么回大连安洋和安安都可以安顿在家里让父母照顾。公司也有让我回大连发展业务的想法。这样一来工作的事情也解决了。只是一旦我离开了北京，小磊该怎么生活？他已经习惯了跟我生活在一起，跟班上的同学的关系几乎脱了节。尽管有窦凯陪在他的身边，可是窦凯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他无法给小磊所要的那种感情。

    他那么固执、爱耍孩子脾气，哪件事情一不顺心再拿生命开玩笑我可是没有办法向他的父母交待。他虽然是跟家里闹翻了，但是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他的父母还是会问我梁伟要人。见安洋的病情稳定了，我决定把安洋先接回家里过上一段时间再做下一步打算。

    安洋出院后，我让老妈一个人回了大连。不用医院和家里两边照顾我就能够应付得来。我们能够回家，最开心的就是小磊了。他下了课顾不上在学校上自习就赶回家里做饭。看着他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想我欠这个孩子的太多了。

    他可以为我放弃家庭、放弃宗教甚至是生命，然而我能为他做的又有什么呢？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悄悄走进厨房轻轻的搂住他的腰，脸靠在他的头上。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像是一片静寂的海洋上飘着的几条泊停的小船那样让会觉得无比舒服。他身上的温度如果弥漫过层层大漠的一团水汽那样让人充满了渴望。他似乎被我从身后的拥抱吓到了，紧张的张开双臂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仿佛一只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小鱼拼命的寻找着氧气。

    “别，别闹了，弄你一身油洗不干净。”他红着脸对我说。他的手却放下了铲子温柔的扣在我的手上。我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他的脖子、他的耳根，小声的在他的耳边呢喃：“小磊，你好傻啊。这样下去让哥哥怎么舍得离开你啊。”

    “我们不会分开的，不是吗？”他转过身郑重的看着我。

    “嗯。”我会意的冲他点了点头。

    我在公司的那些事务这段时间都是由王妍来处理的。她前一段时间就跟我说过要到这边来和我一起工作。只是我当时考虑到多方面因素没有赞成她这么做。她也就没有再提。这次她听说我在医院里照顾朋友，没有时间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她正式向公司提出了辞职到我们这边来工作。公司损失了我和安洋两员大将正愁没法开展下面的工作，又听说王妍是我以前的同事，便欣然的接受了她的加盟。

    事后我打电话问王妍：“你怎么那么高兴到这边来工作？”

    “跟你在一起工作我觉得很开心啊dd
    “你到这边来工作，把大陈扔在那边，他不生气啊？再说我抢了他女朋友，我是有嘴也说不清。”我半开玩笑的问她。

    “他？他敢生气！”王妍笑了笑：“我和你只是工作关系，他要是敢多想，我就修理他。如果我把他也挖过来，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当然不会有。如果他能来就太好了。现在公司正在壮大，你们的加入会让公司更有活力的。”

    “行了，少跟我打官腔了。改天你就准备请我们吃饭吧。”

    有王妍帮忙处理那些事情，我可以暂时不用去公司上班，开始联系在大连的一些同学并着手在那边设立公司办事处的事宜。

    安安越来越淘气了，只要见到尕尕他肯定张牙舞爪的就扑过去把它压在身子下面。有时候尕尕被安安惹怒了会咬着安安的衣服，嘴里不停的发出“呜呜”的示威的叫声。尽管两个小家伙闹得很凶，尕尕却从来不会真的去咬安安。他满地爬的时候，尕尕会在他的身后舔他的小屁股，痒得安安坐在地上“咯咯”的笑个不停。

    有天上午出去扔垃圾袋的时候把安安放在了卧室里，回来的时候却找不到他了。床底下、书桌下、厨房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他。最后在尕尕的小窝里发现在安安。他安静的躺在里面，尕尕没有地方去只好静静的趴在窝外面。

    如果眼前的这一切安洋能够看到，我想他会笑得跪在地上。

    晚上，我坐在床边作设计。我怕安安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又爬到处面去抢了尕尕的小窝，用一根绳子系在了他的腰上，绳子的别一端系在了床头。安安没办法爬远只好在床上绕来绕去，身子在安洋的身上滚来滚去。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他的讲什么，但是他叫“爸爸”的声音却特别清楚。

    他爬得累了，就抓着我的衣服站起来，小手搂在我的脖子上“爸爸”的叫个不停。口水也随之流到我衣服上很多。老妈说我小的时候口水就特别多，见到男的就让那个人抱抱，结果口水就会流到那个人的衣服上。以至老妈掉我出门的时候见到男人就会心里发毛，生怕我嘴里又要喊着让人家抱抱。

    出去换了件衣服，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安洋睁开了眼睛在看着我。我被吓了一跳，掐了自己一下，很痛，不是梦。我急忙抓起安洋的手激动不已的说：“你终于醒了，安洋，你跟我说话啊。”

    他微微笑了一下，眼睛极其平淡的看着我：“我听见安安在叫我。”安安趴在他的耳朵边上流着口水，嘴里还在叫着“爸爸”。

    我看着安安他们父子俩一下子说不出话了。眼睛模糊了。

    第二天带着安洋去医院做了核磁共振检查。医生说安洋已经没事了，骨折的地方已愈合了，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够恢复正常。但是对于安洋脑部所受的影响医生却说不容乐观，他的脑部受了严重震荡，至于以后会不会出现后遗症无从知晓。

    从医院出来，我的心情又变得十分沉重。安洋会有什么后遗症呢？他能够像以前那样正常的生活吗？

    我们的家又变得平静了，三个男人、一个孩子、一只捡来的小狗。每天小磊上学读书放学回来做饭；我做设计照顾安洋和安洋；安洋静静的养病。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喧嚣之后突然变得平静的。

    在北京这样的一个大城市里，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

    经历了这场车祸以后，安洋整个人变了许多，有时他们靠在窗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发上很长时间的呆，有时候又会异常兴奋，一点点小事情就会把他惹怒大发雷霆。他一发脾气，小磊就会抱着安安跑进卧室，等到这世界风平浪静了再悄悄的溜出来。

    他躲在我身后用微弱的声音问我：“哥哥，你不会不要小磊吧？”

    “傻瓜，哥哥怎么会不叫你呢？”我安慰他说。

    “安洋大哥的发脾气的样子好吓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事的。他现在是身体不舒服，等过几天身体好了，心情也就好了。那时候就不会乱发脾气了。小磊不要怕，有哥哥在呢。”我冲他微笑着说。

    小磊在我的身后紧紧的抓着衣服看着站在窗口一声不吭的安洋。他真的害怕哪一刻安洋爆发了，从此这个家中没有了他的生活空间。

    我把安洋的这种状况向医生说了，他只是开了一些药物，并没有做其他治疗方案。医生说如果安洋时常发怒，就要去看看精神系统疾病了。

    我害怕医生的话哪一天真的会变成现实。 

56

    周末约了王妍和大陈到酒吧喝酒。本想去喝茶的，想想很久没有见到逸飞了，去酒吧顺便可以看到他。安洋出事的这段时间忙得我焦头烂额的，很多人很多事都顾不上照应。现在安洋可以慢慢的下床行动了，我才得脱身出来“小资”一下。

    安安被小磊抱到学校去玩了。他说有几个同学听说他和一个小孩子生活在一起，觉得特别好奇，又不便到家里来玩，就央求小磊把安安抱过去了。我觉得奇怪，小磊平时都是跟同学关系比较远疏远的，除了窦凯我再没听他提起过其他同学。不知道这次怎么突然跟同学的关系一下子好了起来，还要带安安出去玩。听窦凯说了我才知道，其实那几个同学不是他们班上的，而是学校爱心社的几个朋友。

    小磊参加社团活动的事情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于“爱心社”我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他能够在那样一个社团里工作、学习会对他以后的生活有所帮助。他真的是长大了，现在知道去关心帮助别人了。他跟他那些朋友在一起玩，扩大一下交流圈子，也能够有助于他的思想成长。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偏激。我多少也感到一些欣慰。

    王妍坐在我的对面，喝着这个酒吧里最特别也是独有的一种鸡尾酒“露色”。淡绿色的液体里加入几块薄冰让人看到了早春，也看到了早春里刚刚萌芽的春草。阳光刚刚散落在这片大地上时，灿烂的光芒刚好穿过草尖上的那滴露珠，折射出清新的色彩。

    这种酒十分适合王妍这种女人，看起来淡雅，但是却有着威士忌酒的味道。坐在他身边的大陈喝着跟我杯中一样的啤酒，他的眼神不时的在王妍身上流露出北京男人在爱情中沐浴时才会有的光芒——带着自信和怜宠，又夹杂着些鬼主意，看得让人好笑，像个顽皮的孩子。

    大陈还是那么爱讲话，只不过现在的侧重点落在了王妍的身上。高帽子一个接一个的给她戴上，为的就是博她淡然一笑。从王妍的眼神里我能够看得出她很喜欢大陈，任他嘴里怎样去跑火车也不会有一丝愠色。

    舞台上逸飞抱着吉他弹唱着外文歌曲。刚进酒吧的时候他就看到我了，冲我点了点头，脸上却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我搞不清楚在他的心目中我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既像朋友又像敌人，还有些像陌生人。我想走进这个孩子的心里，有种征服的欲望在不断的升腾。他越是把我拒以千里，我越是想把他划入我的领地。

    闲聊了一段时间后，王妍说要早点回家，还有些工作没有完成。大陈起身陪着她走了。送走他们，我又回到酒吧，坐在台下看着逸飞，听他唱歌。他见我走出去回来，有些奇怪，眼睛不解的看了我一下，眉毛挑了挑，继续他的演出。

    一曲唱罢，他的手指突然在一根琴弦上扯动了一下。“咚”，那声音很清脆，带着颤抖的音符晃动着弥撒在酒吧里。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那一刻，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他再次拨了下琴弦，那些冰“哗啦”一下子碎了，落了一地。

    他第三次挑起琴弦时没有发那让我窒息的声响，而是流淌出了一段舒缓的曲调。他轻唱着：那一眼停止了呼吸停滞了时间

    仿佛出生就是为了此刻遇见

    我的世界开始倒转

    一样的平淡流年

    谁闯入谁的视线

    在生命中埋下新

    爱情的滋味有点咸

    包裹了你留下不是诺言的诺言

    整条街柳絮飞舞漫天

    寂寞的城市低吟着思念

    想你的季节像在层层做茧

    忍不住把茧抽成缠绵的线

    一样的平淡流年

    风吹过爱的边缘

    相思泪满双眼

    你的吻印在我的唇边

    无声无息抵挡这夜的凄寒

    曾经以为在你身边

    可以永远永远

    像花儿一样美丽的少年

    阳光下绽放迷人笑脸

    一样的平淡流年

    那逃不过时间

    多年以后你我只是似曾相见

    那声音变得忧郁、惆怅，越听越像是刀刀坐在那里唱这首歌。是刀刀，没错。他穿着淡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上衣，用细长的手指扫过琴弦，从歌喉里飞扬出来带着如同王菲的歌曲一样空灵的声音。他在冲我微笑，透明得如同午后阳光下随风飘摇的肥皂泡。泡泡越飞越远，变得像彩虹一样美丽。

    突然，那个泡泡破了，那声音停止了，整个舞台安静了。我晃了晃脑袋，却寻找刀刀的影子。然而一切都消失了，刀刀不见，逸飞也消失了。

    正当我四处张望时，逸飞背着吉他坐在了我的旁边。他把吉他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刚刚王妍坐的那个位置上，平静的对我说：“我想唱酒，你来请客。”

    “没问题，想喝什么？”我高兴的问他。刚才还一直在想等他唱完歌叫他过来一起喝酒还怕他会甩给我一张臭脸不理睬，没想到他主动走过来。

    “伏特加。不要加冰。”他淡淡的说。

    我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叮嘱了一下，没过多久，两杯伏特加端到了桌上。我把一杯推到他面前：“我陪你喝。这么烈的酒小孩子最好不要多喝。”

    “怕我酒后乱性吗？我的‘爱’可没有你那么多。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请多喝讲别那么多废话。”他伸手把我面前的那杯伏特加也拿到了自己的面前：“我说你请我喝酒，没有说让你陪我喝酒。你喝你的，我喝我的，互不相干。”

    “这是什么道理嘛？”我轻轻笑了一下，问他：“有什么心事吗？不妨说出来听听。”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在嘴里打了个转，皱着眉头咽了下去，不屑的抬起眼皮看着我：“说给你听？”他嗤笑着说：“那我还不如去说给猪听。不过，你知道吗？你跟猪有点相似。”

    他的话我虽然听起来很不舒服，但是还是面带微笑的对他说：“是吗？有什么相似的？”

    “确切的说是跟种猪很像。不过，你比种猪强多了。你可以随时随地的发情，它却不行，这一点它比你差得远了。”刚喝下去的伏特加发挥了它的效力。逸飞的脸色变得红润，眼睛里也有了醉意。看来他并不能喝酒，而是想借这个机会发泄一下他对我的不满的情绪。

    “我有那么差劲吗？”我苦笑着问。

    “你还不觉得你很差劲吗？”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又饮了一口酒下去接着说：“别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不懂，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确，我对你们这种人知道的确实很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但是我知道感情不是用来玩的。你喜欢谁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去管。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你跟小磊有关系，干嘛还要把刀刀拉进去？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感情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没有处在我的那个环境里，你没有办法理解我是怎样一个心情。我没有在玩弄谁，也没有想过要去玩弄谁。”我有些恼火。我不希望别人来指责我的行为，我做的是对是错，我自己心中有数。

    “借口。你根本就是在玩弄别人，也在玩弄自己。你在骗你自己，你觉得你对每个人都做到了公平，事实上你只是对自己公平了。你在意过别人的感受吗？你知道你给刀刀带来的是什么吗？”他喝掉了一不酒，大声的质问我。

    “你别这样。刀刀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不想再提起他，让他在另一个安静的生活不好吗？”我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根本是在逃避。刀刀是我的兄弟，我了解他。你这么做他在另一个世界会安静吗？”

    “你喝多了。”我叹了口气，心里十分觉重。

    “我没喝多，我现在清醒得很。”他站起来，晃动着身子失去了重心重新坐在了位子上，左臂放在桌子上，左手支撑着头，忧伤望着酒杯说：“刀刀是我的好兄弟，我没有保护好他。他一定在怪我，我没也有在他受伤的时候赶到，没能给他帮助。他一定是太伤心了，才不要我这个兄弟一个人走了。”

    我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他不会怪你的。你们不是好兄弟嘛！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肯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你应该生活得更好些，那样他也会更开心，不是吗？”

    逸飞推开酒杯，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他睡着了。我把他背到了酒吧老板的办公室，让他躺在沙发上，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走出了酒吧。

    坐在车里，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真的是像逸飞说的那样的人吗？

    我自己却无法给自己一个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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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回来，心情不是很好，逸飞骂的那几句话仿佛在把我身上的皮一块一块的扯掉，让我看到自己从来不想去看的东西，句句都沾着血。那声音如同在撕裂皮之的肌肉，狠狠的戳在我的脊梁骨上发出来的，听得我心里十分难受。我只是在不断的追求完美，却没有注意到在这个过程中是否让别人受了伤。

    上楼，看着楼道里幽暗的灯光有些眩晕，希望家里是一片平静，能够让我有个安静的小窝。站在门外，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呼出来，抖落一身的不愉快，我不想把个人的情绪带进我们这个家，再像流感病毒一样传染给每一个人。

    打开门，眼前的那一幕让我大吃一惊。安洋抱着膀站在客厅中间模眉怒目的盯着坐在地板上哭个不停的安安，小磊紧贴着墙站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安安，不敢过去抱他。见到我进来，小磊激动的向前迈了一步，他见安洋脸上还是蒙着一层阴云，又退了回去靠在了墙上，咬着嘴唇望着我。安洋瞥了我一眼，叹息了一声转身慢慢挪到沙发那里坐下埋头不说话。

    抱起安安，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把他交给小磊。小磊抱着安安回了自己的卧室。关门的时候，尕尕突然跑了过去，迅速的钻进了他的屋里。我坐在安洋的身边手放在他的肩上，微笑着轻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跟这么小的孩子生气，太不值得了吧？”

    “我靠，我都快烦死了。自从小磊把他抱回来，他就哭个不停，伸着手要我抱他。他在我的怀里哭得更厉害。小磊要接过去，他还不找他了，非要我抱着。哭起来没完没了的。”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然后摇头头接着说：“我今年是犯了太岁了，流年不利，连那个小崽子都看我不顺眼。整天哭，跟哭丧似的。”

    “别胡说了。是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得事情又有点多了。小家伙只是想跟你亲近一下嘛。这么小就离开妈妈了，你自然要把他失去的那一份母爱补偿给他。他又不会表达自己，只好哭了。”我站起来，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他：“等他会说很多话的时候就好了，那时就有个人跟你斗嘴了。”

    “唉，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脑子有时候一点都不好使，真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他惆怅的对我说：“我都快成你的累赘了。”

    “傻瓜，胡说什么呢！”我笑了笑，说：“我们是兄弟嘛，说这些没用的干嘛。别想那么多了，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了就一切都会好了。”

    “嗯。”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想喝咖啡，帮我煮点吧。牛黄送的那个咖啡壶还蛮好用的。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了。改天有时间叫他来家里吃饭吧！”

    “好啊，来家里吃饭他肯定很高兴。到时候你可得下厨露两手。”我搬来磨咖啡豆的小磨摆在他面前。安洋耐心的研磨：“就我现在这样还能下厨啊？到时候让小磊去做就行了。他比我要强许多呢。”

    “你算是找到个免费小保姆了，孩子扔给他带，现在连请客吃饭下厨的任务都要交给他了。他还是学生呢，哪有那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情！”我笑着捏了他一下。

    他装作很不服气的说：“怎么了？心疼啦？过几天给我好了就给安安找个托儿所，让小磊安下心来学习。这段时间也拖累他了。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煮好咖啡，我们一人一杯，站在窗口望着外面远远的灯光。已经是凌晨了，好安静，透过窗上淡淡的水汽，外面是那么的朦胧，像梦中的景色一样让人着迷。没有了白天的喧嚣，也没有了午夜前的繁华，有如流水一样的心境漫过我和安洋之间。我们太熟悉了，很多话都是不需要说出口都能够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了。

    直到快开亮了，我们才睡去。安洋发了很多感慨，以前没有见过他如些感性。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考验，安洋变得多愁善感了。好在他只是偶尔才会惆怅一次，否则我会承受不了突然精神崩溃。

    北京的天气越来越差，每天都会扬沙。白天看不到太阳，到处都是昏黄一片，像是世界到了末日一般。在外面走一会就会落得浑身是土。窗台上一天下来会积得一层细砂，从窗缝挤进来的尘土落在房间里笼罩起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人的心情都跟着变差了。

    我从公司里回来，抖落身上的灰尘，发现整个人都是灰头土面的。安洋开始向我抱怨安安越来越不听话。大清早小磊上学去时把安安放到了我的床上，我上班的时候他还躺在怀里睡觉。回来的时候听见小家伙又开始哭个不停，嘴里不停的叫“爸爸”。安洋抱他，他还是哭个没完。

    安洋被安安折腾得无计可施，把他扔在床上任他哭泣。我把安安抱在怀里，他使劲的挣脱，伸着小手要找安洋抱。安洋被气得嘴都歪掉了，哭笑不得的对我说：“你看看，他要多闹心就有多闹心。当初就不该同意许枚把他留下来。”

    “行了，说那些还有什么意思？他可能是生病了。我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你就老实的在家里待着吧。”

    在医院里检查了好半天并没有发现安安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有关系，小孩子对气候变化比较敏感，身体会不舒服，适应一下就好了。后来，开了些补锌补钙的口服液给安安。小孩子就是不好照顾，哪里不舒服又不会说，只能靠大人们来猜测。

    回来时，他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熟了。

    白天的时候逸飞打电话给我说昨天喝得有些多了，不记得记了些什么，叫我晚上去酒吧把衣服拿回来。他说昨天的酒太烈了，喝得他嗓子哑了，晚上就不能唱歌倒是省下了许多时间可以和我聊点事情。我是怕了逸飞，他那张嘴说出来的话真够我受的。安洋说他在家里闷得要死，想出去散散心。刚好我可以带他去酒吧里坐坐。

    临出门时叮嘱小磊照看安安，万一他醒来看不到大人，又要哭起来没完了。小磊闷闷不乐的问我说：“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要出去了？”

    “怎么了？我是陪你安洋大哥出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不会有事的。”我笑着说。

    “改天再出去不行吗？我总觉得心里发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他低声说。

    “别乱想了，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发生啊。可能是你上课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了。自己在家里小心点，害怕的话就叫窦凯过来陪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和朋友出去玩了，没在学校。”小磊一脸的无奈。

    “哦。那你就自己在家里看看书或电视什么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我扶着安洋慢慢走出家门。

    酒吧里灯光闪烁，舞台上群魔乱舞。平日里环境清静的酒吧一下子火热了起来，坐在对面的逸飞清了清嗓子说：“我不去唱歌，老板就弄了那些人上去跳舞。本来他可以叫别人上去唱的。以前我休息的时候也会有人救场，可是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今天非要弄这么些人上去跳，闹腾死了。”他的右手把盛了果汁的杯子在面前左右移动着，左手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宿醉的倦容。

    台下一伙人不断的起哄，吵嚷着让台上跳舞的姑娘们把衣服脱掉。有些人受不了这份闹腾离开了酒吧。有些人闲得无聊也跟着起哄。突然发现酒吧老板左臂架在吧台上半倚在那里，脸上布满了说不出的不悦，却也只是远远的看着舞台和台下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办法。

    “你们老板是想换种风格。天天让你霸占着舞台不给其他人机会，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开着玩笑。安洋一声不吭的坐在我身边，没心情看表演，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冰啤。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把杯子又推了回来，拿了一整瓶冰啤放在我的面前。

    逸飞看着我们，突然冷笑了一下，问：“这是第一个还是第三个或者是第N个？”

    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我们是兄弟。你可不要多想了。”我怕逸飞突然再像昨天那样口诛我。安洋万一受不了，发了脾气就中好收场了。

    “兄弟？”他用猜疑的口气对我说：“我相信，那么你和谁不是兄弟？

    我倒了啤酒在杯子里，喝了一大口，暂时回避逸飞的问题。然而，他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我。仿佛一定要等到我的答案才肯罢休。

    正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局。他拍着桌子对着逸飞问：“小子，今天怎么没上去唱歌啊？”

    “关你鸟事？”逸飞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去看他。

    “有性格，我喜欢！”他狂傲的大笑着侧过头回视了我和安洋一下。

    我倒吸了口冷气。

    他就是上次找逸飞的麻烦结果被我打趴下的那个黄毛。只是现在他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但他的样子我还是记得。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上次被打的几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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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毛也一眼认出了我。他双手按在桌子上，乜斜着眼睛看着我，嘴里哼笑着，眼睛瞄了瞄身后的几个兄弟戏谑的冲着他们说：“吓，瞅见没，这孙子命还真大，居然没被车撞死。啊，哈哈，有意思！”

    放下手中的杯子，我打量着他身后的那几个跟风一样附和着黄毛做笑的家伙，脑子里想的却是黄毛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安洋出的那场车祸跟他有关系？索性我直接问他：“原来开车撞人的那个孙子是你啊？”

    “没错，是我怎么着？”他奸笑着，撇着嘴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叫警察来抓我？你有证据证明是我的干ddd
    看他那副气焰嚣张的行德行，我气得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恨不得打掉他的门牙，打得他趴在地上叫娘。坐在我身旁的安洋一听他这么说，额上青筋根根崩出，他死死的握着拳头怒视着黄毛，准备痛打他一顿。我怕安洋受了刺激精神失控控，按住他的手，对着黄毛说：“算我逗不过你成了吧？改天我一定会找到证据把你送进去。”

    “好啊，我等着你。”黄毛打量着我，仿佛是挖了别人的祖坟在里面方便了一下临走唾了口唾沫一样的得意。他轻蔑的转过头，对着逸飞说：“小子，怎么样，上去给我唱首歌。”见逸飞只顾喝果汁，根本没当他是回事，黄毛怒了，伸手抓住了逸飞的胳膊拉他起来：“小子，你牛B什么，叫你唱歌是瞧得起你。惹火了大爷我把你们酒吧都给拆了。”

    安洋要站起来跟黄毛动手，被我按住了。我用力的抓着他的手臂生怕他真的跟黄毛动起手来。他现在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动手只能是吃亏。安洋不动了，但他的手还在用力的握着。

    逸飞用力一拉，把手撤了回来，眼睛看着别的地方，语气懒散的说：“拆就拆吧，反正又不是我的酒吧。有种你把北京市都踏平了。估计你也就那么大尿儿，过过嘴瘾，跟放屁似的，连点屁味都没有。”

    “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把抓住了逸飞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逸飞瞪着他，手在桌上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刚刚喝过的空啤酒瓶，招起来照着黄毛的脑袋便砸了过去。

    “丫的，找死。”“啪”的一声，瓶子碎了，逸飞嘴里唾骂着，一脸的冰冷。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下手会这么狠，黄毛被砸得额头出了血。他捂着脑袋大叫：“都他妈的吃屎的？给我打。”

    站在黄毛身后的那几个人一下子冲了上来，掀翻了桌子。跟逸飞交起手来。逸飞一个人对付他们五六个人哪里吃得消。我拎起坐着的椅子跟他们厮打在一起。见到酒吧里一阵混乱，老板跑过来查看情况，见到是我们跟黄毛一伙人打架，他无奈的站在一旁大声的叫喊着：“都别打了，误会，误会。都别打了。”

    那些人哪里会听他在那里喊叫，黄毛吃了亏更是不肯罢休，他大叫着：“给我狠狠的打，还有那边坐着的那个也别放过。”我转过头，看到有人正冲着安洋走过去，急忙冲过去，抬腿踢中那个人的肋骨，接着后旋踢把他撂在地上。逸飞这时被三四个人围住了，他被逼到了角落里，没有办法还击。

    周围围了一群酒吧的伙计，只是胆怯的看着，没有人敢上来帮忙。老板在一旁急得直喊：“快打110，快点啊。别打了，求你们了，别再打了。哎哟！”

    把逸飞从角落里救出来，我的脸上身上也挨了不少拳头。近距离的打架，我的跆拳道腿脚上的功夫使不出来。只能跟那些人一样用拳头还击。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安洋跟黄毛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安洋被黄毛压在身下，奋力反抗，无奈身上的伤痛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黄毛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匕首，正恶狠狠的用力刺向安洋。

    这时我再想过去救安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抓起倒在地上的一把椅子，瞧准了黄毛的头部扔了过去。椅子飞出去偏移了轨迹，砸到了安洋的身上。黄毛被吓了一跳。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刹那，安洋一拳打中了他的下巴。黄毛翻躺在地上，匕首脱手了。安洋趁机拿起了匕首狠狠的朝着黄毛的腹腔扎了进去。

    那一片血红仿佛是见血封喉，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哑住了口，惊呆的看着安洋。安洋松开了匕首，张开双手惊恐的看着上面沾满的鲜血，他张着嘴，拼命的摇着头：“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一群警察冲了进来，打破了片刻的死寂。没一会儿安洋和黄毛被带上车送进了医院。安洋的腿又断了。我，逸飞还有其他一些人被带到了公安局。做完笔录，医院那边传来消息，黄毛死了，安洋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我去医院看望安洋的时候，病房已经被封锁了，门口有警察把守着，不允许其他人进入。穿着带血的衣服回到家，把小磊吓哭了。他抱着我，死死不肯放开。他整晚都没有睡觉，一直等着我们回来。然而安洋却没能够跟我一起回来。

    换了衣服，我立即打电话给牛黄。他得知道安洋出事了以后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迅速赶到了我家。听我把整个事件讲述一遍以后，他陷入了沉思。

    “这个案子到底能怎么判啊？”我焦急的问他。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这个案子不太好讲，有两种判法，一种是故意杀人罪，死刑；一种是防卫过当，判4—10年有期徒刑。不过想被判防卫过当的机会很渺茫。”

    “那就是说安洋死定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安洋不能死，他还不到三十岁，他还要把安安抚养长大，他还得跟我一起打拼事业。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得尽一切可能寻找机会减轻安洋的罪行，争取保住他的性命。”他站起身来对我说：“我先回去跟我的伙伴们仔细的研究一下这个案子，争取拿出一个最好的办法来解救安洋。请相信我。”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时候，我除了相信他这位律师朋友，还有什么人可以让我相信、依靠。

    小磊轻轻的抓住我的手，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我的手背上。他没有去上课，从我回来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小心翼翼的守着我。我把他揽进怀里，鼻子顶在他的头上，小声的对他说，也是在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安洋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抬着头，哽咽着问我：“哥哥，你不会不要小磊了吧？”

    我勉强笑着对他说：“傻小子，别乱想了。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现在哥哥只剩下你和安安了。你知道你对哥哥来说有多么重要吗？”

    “安洋大哥不会有事的对吗？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吗？”他问，眼角的泪水流过他的脸颊。

    “嗯，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不会有事的。”我擦去他的眼泪。心里不断的自责：“可怜的小磊，是我让你承认了这么多不该承受的痛。哥哥这辈子注定是要欠你的，下辈子哥哥再还给你。”

    晚饭我和小磊都没有吃多少，我满脑子都在想安洋的事情，根本吃不下。他是担心我，没有心情吃饭。吃完饭，小磊抱着安安进了自己的卧室。安安开始学着半句半句的说话了，小家伙不懂大人们的痛苦，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快乐的玩耍着，偶尔听到他嘴里叫着：“爸爸、叔叔、哥哥、妈妈……”

    十一点多的时候，许枚打电话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疲倦。我算了一下时间，这时她那里大概凌晨三点多了。她在电话那端焦急的问我：“梁伟，是不是安安出什么事情？我最近总是梦到他哭得很厉害。刚才又梦到他哭得特别的凶。我真的好担心他。”

    “没有，安安现在很好。在卧室里跟小磊玩呢。现在学了很多话了，要不要我把他抱过来跟你说两句？”我装作没事一样跟她讲话。她现在已经身在国外了，我不愿意让她在为国内的一些事情坐卧不安。

    “好啊。对了，安洋呢？他还好吧？”

    “他——”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了。说安洋很好，她会叫安洋接电话，借口说他出差了，也只能骗她一时；说安洋出事了，她的生活就会被打乱。

    “安洋是不是出事了？梁伟，你告诉我啊！他是不是出事了？”许枚已经预感到了安洋的处境不妙。

    “他——，杀了人。”我叹息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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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端突然没了声音，也听不到挂断电话的忙音。我担心许枚会出事，不断的叫问：“喂，喂，许枚，你没事吧？你在不在？许枚！”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许枚的一声长长的叹息：“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声音颤抖着问我。我安慰她并试着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跟她讲了一遍。我不清楚她有没有听明白，讲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自己都不太清楚在讲什么。

    “我明天回国，等我回来一起商量”许枚不等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我打过去已经没有人接听了。

    小磊从卧室里走出来，悄悄的来到我的身后，轻轻抱住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背上小声的问我：“哥哥，她会把安安带走吗？”

    我仰起头，叹息着说：“不知道。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保住安洋的命。”我转过身，看着小磊认真的说：“这段时间家里的事情比较多，会影响到你学习，不如你先回学校里住吧。跟窦凯在一起也有个照应。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照顾到你。”

    小磊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委屈的问我：“哥哥，你不想要我了对吗？你要把我赶走是吗？”

    看着这个可怜的家伙，我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他说，却又怕他承受不起那份沉重，只能把他揽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小磊想的太多了，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哥哥只是怕这样会影响到你的学习。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自己的将来更重要，知道吗？”

    “可是我要跟你在一起。”小磊抬头看着我。我在他的额头上浅浅的吻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们会在一起的，会是很长久的在一起的。去睡觉吧。明天要上课呢。落下功课哥哥可要打你屁股了。听话，乖，哥哥还有事情要做，不能陪你睡，去吧。”

    他慢悠悠的回卧室，在门口转过身忧伤的看着我，然后安静的睡觉去了。

    许枚是第三天下午回到北京的。下了飞机便询问安洋的案件问题，从机场到家的这一段路她一直没有停止过询问、思考。她看上去略显疲惫，但却还能够十分冷静的去面对那些问题。叫了李东明、孙朋还有牛黄到家里一起商量案子的事情。我本打算不叫李东明和孙朋知道这件事情的。但许枚说有他们两个在事情会更好办些，多个人多份力量。

    “知道那个死者背后老大的背影吗？”许枚到了家里来不及看安安一眼便坐下来问我们。

    他们三个人都摇头不知，我也很为难的说：“不太清楚，只知道背后的老大叫‘马三’，好像挺有背景的，在道上混得很开。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马三？”李东明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确定是马三？”

    “嗯！酒吧的老板以前对我说过。是马三，没有错。”我问他：“怎么？你认识？”

    “操了，马三是苏苏的男朋友。我结婚那天你也见到了。”李东明皱着眉头说：“那小子不是个好鸟，惹到他，唉！”

    “惹到他怎么了？”孙朋在一旁说：“他不是你表妹的男朋友嘛，跟他说一下不是可以省很多麻烦嘛。”

    “你是不知道，苏苏这个男朋友，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的。我跟苏苏为这事闹得到现在还很僵呢。跟他说了也没用。”

    许枚想了想，突然问：“安洋经历过车祸了以后，脑子不是受了震荡嘛，而且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可以认定当时安洋在跟死者厮打的时候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死者生前说过那次撞车事件是他做的，安洋是因为这件事情而情绪波动，精神出现失常
    “如果这样的话，还需要一份精神疾病鉴定书证明在案发之前安洋就已经有过病史。而且还需要进行审查。除非安洋真的有精神疾病，否则会弄巧成拙。”牛黄小心的说。

    “我不同意这么做。我们都是搞设计的，是靠脑子里的想法吃饭的。假设安洋被确认为有精神疾病，获得了减刑。但是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他已经被贴上了精神病的标签了，谁还敢接受他的任何创意。”我反对他们那么做。

    “先把命保住了再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啊？”许枚皱着眉着问我们。

    “唉，马三背景那么厉害，跟哪个人通通气，安洋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孙朋无奈的摇头。

    我、牛黄和李东明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真有可能像孙朋说的那样，马三为了兄弟义气，跟背后的人打声招呼，安洋就得偿命去。安洋真的没救了吗？我的疑问几乎要被现实给拉直了。

    突然，许枚的拳头在桌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差点把我们四个大男人吓得断气，她脸我凝重的说：“他马三不是上上下下吃得很开嘛。我们就借他的背景用一下。借力打力，让他把安洋保住。”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光明的道路，慎重的问我：“我走的时候留给安洋的那个档案袋还在吗？”

    “你是说那些房产证什么的吗？都在。”我不清楚许枚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我肯定她是为了救安洋使出浑身解数。

    那个档案袋交到许枚的手上后，她就忽忙离开了，没有说去哪里，只是叫我们几个人等她的电话。

    晚上晚饭的时间刚过，许枚按响了门铃。开门，她从外面拎着一个大箱子进来。她一句话没说走进客厅，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打开，我们被吓了一跳，面里整整齐齐的摆着百元钞票。未等我们开口说话，许枚先说了：“这里是五十万，下午我托朋友把房子给卖了。希望这些钱真的能够派上用声。

    她边说边把钱从里面往外拿，拿了整整二十万放在一边，然后她对我说：“这些钱是留给安安的。无论这场官司最终结果如何，安安都必须足够上完大学的教育资金。梁伟，你把这些收好。”她把箱子盖好，站起来对着李东明、孙朋和牛黄说：“现在咱们不能按着套路出牌了。东明带我去见马三，孙朋和牛先生也一起些去。梁伟帮我照看安安。这件事情你不能再出面了。因为你再出面会搅进苏苏的那层恩怨，事情更难办。我是个女人，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况且东明是他女朋友的表哥，他会给东明面子。牛先生过去见证一下，今天的事会对开庭那天会有所帮助。孙朋壮一下声势，四个人同去，刚好合适。”

    他们走后，我开始在家中不断的祈祷，希望能够有好的兆头出现。

    梁萌打电话过来问我上次被老妈逼婚的事情怎么样了。他还不知道老妈带着马璟然来过北京。我苦笑着说：“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我是不想那么早就结婚。”

    “你不结婚都没关系，到时候你老了我养着呢。”梁萌呵呵的笑着。

    “你养着我？你还不知道让谁养着呢。”我说。

    “我的孩子啊。哥，你知道吗？那小家伙在妈妈的肚子里会动，好奇妙啊。真想看看那个小家伙是什么样子。”梁萌的话语里掩盖不住即将做父亲的喜悦。

    “等孩子出生了，就有你叫苦的了。现在我带着安安都觉得有点累。”

    “那是因为安安不是你儿子。若是你的儿子的话，就算再累，也是幸福的。”

    “嗬，这才多久没见啊，你都学会幸福啦。越来越像南方的小男人了。”又问过一些叶琳和他工作上的事情以后才挂断电话。

    墙壁上的时钟嘀嗒嘀嗒的跳动着，那秒针如同被人从后面接着一样迟迟不肯前进。家里安静得可怕。安安被小磊抱出去到学校玩了，只剩下尕尕陪着我。它那幽蓝的眼睛注视着我，耳朵警察的聆听一切声响。

    很晚，安安跟小磊都已经睡下了，许枚他们才从外面空着手回来。许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其他三个人也都不吱声。我急切的问李东明：“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吧？”

    李东明摇了摇头：“钱是留下了，但是却没有给我们准话。不知道会怎么着呢。”

    这时，许枚突然站起来，用力的睁了睁疲倦的眼睛对李东明说：“帮我打电话给苏苏，我有话要对她讲。”

    电话接通后，许枚走到一边对苏苏讲：“我是许枚，麻烦你转告马三，那三十万我可以给他，照样也可以给别人。让他想清楚了再办事。”停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什么意思你不需要知道。你把话一个字不差的带到，他自然会明白什么意思。”许枚迅速挂断电话，按着太阳穴走过来，把电话交到李东明手里。

    “唉，如果还不行的话，那就只能认命了。”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憔悴。

    送走了李东明、孙朋和牛黄，许枚被我安排在我的卧室休息。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烟雾缭绕了整个客厅。明天会是怎样一个日子？
60

    经历了两次开庭一次休庭，安洋的案子终于等到了最后的宣判。我们几个朋友、公司几个经理都在紧张的等待着那张判决书。许枚坐在我身边闭着眼睛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我屏住呼吸看着在法警保护下的安洋面色苍白，心灰意冷的等待着命运被他人主宰。

    我们在外面所做的一切安洋都不知晓。因为我害怕让他怀着的那个希望突然破灭了以后，他会比从来没的抱着希望更加难以承受。他的目光在与我对视，仿佛是此生最后一次的凝望。淡淡的柔情从他的眼睛里倾泄出来，宛若把他的所有情感都汇集在此刻全部诉与我听。

    马三一伙人坐在另一侧，异常的平静。似乎结果他们已经提前知晓了，就像看了电视剧的结局又坐在这里重温一遍似的，并不像我们这样紧张。他的兄弟已经死了，这个判决结果对他来说意义并不是非常重大。安洋的是死是活，他的兄弟都只有一个已成现实的结果。他只是到这里做做样子。苏苏板着脸坐在马三的身边，偶尔朝我们这边看一眼。她只是个看客，是来法庭目睹她亲手策划的故事怎样收尾。

    十年。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动的厉害，紧绷着的神经还是没有办法松弛下来。十年，只是十年，幸好不是无期或死刑。十年，安洋生命中的黄金时期就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度过。

    许枚的手颤拌着，死死的抓着我。她紧紧的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在她的脸上画着难过的痕迹。安洋表情复杂的坐在那里，他看着法官又把头慢慢转向我们，许多的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当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冲着我大叫了一声：“梁伟，帮我照顾好安安。”我冲他点了点头：“你放心吧。安安就是我的儿子。”

    这个结果，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家面带忧伤的走出法庭，准备回家休息。这一段时间的疲惫是难以用数字来表示的。

    突然，许枚停住了，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我也停住，朝她看的方向看过去。马三和几个兄弟站在路边，苏苏已经坐在了车里。马三见到许枚，不慌不忙的晃荡过来，走到她的面前奸笑着看了看我，又对许枚说：“许小姐，咱们的交易还没完呢。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一定得办到，否则，别说我马三不是东西。”

    “半个月时间。”许枚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为难的说。

    “七天。”马三依旧脸上笑的得意。

    许枚咬着嘴唇，狠下心来说：“十天。”

    “五天。”马三笑得更加开心。

    “五天也太短了吧？”许枚想发怒，又把怒火忍了回去。

    “三天。”马三的笑容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仿佛是半夜里出来的夜叉的笑容一样让人觉得狰狞、恐怖。

    “三天就三天。咱们说话得算数，这三天时间谁也别找谁麻烦！”许枚脸色阴沉了下来，语气也强硬了许多。

    “够爽快。不过，三天以后的事情，我可不敢保证了。”马三转过身大声笑着走了。

    看着他的车越走越远，我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强烈。我问许枚：“你跟马三之间还有什么交易？”

    许枚摇摇头，疲倦的对我说：“回家再说吧。我也是没有办法。”

    一路上，我都没有再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静静的看着她。许枚坐在车里，心神不宁的望着窗外。一会儿，她把手伸进头发里，抱着头，一会儿，她靠在坐位背上，眼睛望着车顶，叹息着，一会儿，她又把头靠在车窗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满脸的愁容。

    回到家，她扔下包直奔小磊的房间去抱安安。小磊从房间里走出来，急切的问我安洋的情况。我告诉他安洋被判了十年。他一听，坐在沙发上难过的说：“十年，安洋大哥在里面怎么过啊？”

    我坐在他身边安慰说：“也许用不了十年，如果在里面表现好，可以获得减刑的机会。可能是七年，也有可能是六年，还可能……”

    “那也很久啊。安洋大哥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了，没了房子了，安安也可能不认识他了。”

    “不会的，有我们在，安洋就会有家，有房子，安安也还会认识他的。”

    “安安会被妈妈带走吗？”小磊小心的问我。

    “不知道。无论安安跟着谁，大家都会好好照顾他的，放心吧。”

    许枚抱着安安从小磊的卧室走出来，叫小磊带着安安出去散散心，她说家里太闷了，对小孩子不好。安安差不多会走路了，小磊经常会带着他到处面转，走的时候不忘带上尕尕。一个男生，一个小孩儿，再加上一只小狗，很幸福的画面。小磊说学校里好玩的地方蛮多的，他经常到六院那边看别人打太极拳，自己也跟着学了几招。我说他打拳的样子跟跳舞差不多，一点力量都没有，手腕轻得跟面条似的。除了柔，好像在他的太极拳里找不到刚。

    小磊抱着安安出去后，许枚坐到我身边，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梁伟，安安就拜托你了。”

    “你不准备把他带过去吗？”我问：“安洋在里面，安安跟着你生活会更好些。”

    “我不能带他走，安洋也说要你照顾好安安嘛。他相信你能够把安安照顾好，我也相信你能够做到。”许枚一下子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如果我不带着安安，就是对辜负了安洋的信任，同时也会让许枚有机会说我梁伟不够意思。

    “其实我是担心安安生活在没有母爱的空间里对他的成长不利。”

    “唉，实话跟你说吧。我怀孕了，我回来之前查出来的。如果我再带着安安过去，我怕我丈夫会没有办法接受他。到时候我带着两个孩子也很难。”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我也是有私心的。我跟安洋早就没有感情可言了。但是我们之间还有着一层关系，那就是安安。为了安安能够好好的生活，我就算把自己赔进去，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安安是我的儿子，但是他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能明白她的意思，她费尽力气去救安洋，是想把安安留在国内。只要安洋活着，我就有责任来抚养安安。但是如果安洋死了，安安最终还是会回到许枚身边。这对她的家庭生活来说是个新的矛盾。许枚不是从安洋出事开始有这种算盘的，从我当初来到北京，她就已经开始为她以后的生活做了打算，包括请我喝咖啡，让我看那包我写给安洋的信件以及告诉我安安是安洋的儿子这个事实。他们离婚以后，许枚并没有对我恨之入骨，这除了我们是同学，离婚对她是种解脱之外，还有她的另外想法。她跟我过不去，安洋自然跟她过不去。在我这里打通关系，让我来冰释她跟安洋的关系会比她自己来省很多力气。我接受安安，安洋没有其他选择必然也会接受安安。说到底，安安只是他们这场婚姻游戏的一个意外的插曲。没有安安，许枚就会省了很多麻烦。

    我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安安如果跟你走了，等安洋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交差。把安安交给我父母带也可以让老人家享享天伦之乐。”我想起了在法院外面她跟马三之间的那段对话，不解的问她：“刚才你跟马三说什么三天五天的。是不是跟他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理清楚？”

    许枚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神态窘迫，皱着眉头，张了半天的嘴还是没说什么。我料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便说：“如果不方便说，那就不要说了。我只是担心马三会对你不利。”

    “梁伟，原谅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她低下头去，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似乎是沾满了罪恶的双手碰到带血的尖刀一样颤抖个不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什么要我原谅啊？”我心中更是不解。

    “这次为了救安洋，我跟马三之间除了那些钱，还有一个交易。这个交易跟你有关！”她不敢看我，眼睛看着茶几，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揉搓着。她的叹息声拉得很长，仿佛是时间把她的叹息拉远一样。

    “跟我有关？到底是什么事情？”我的心开始紧张的跳动。她跟马三之间的交易把我扯进去，看来会很麻烦。跟马三沾边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不安的等待着许枚的回答。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敢看我，我没有再继续追问她。

    既然事情跟我有关，她一定会说的。只是不知道会是一个如何让人头痛的事情。 

 

61

    时间如同从痴呆病人口里流出来的黏拉子一样越拉越长，在呼吸沉闷的等待着被拉断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镀了层铅一样不断的下沉，直至我感觉到空气中的氧气被活生生的剥离抽走了一下难受时才突然如同泄洪般炸开了个出口奔出翻腾的波浪让我在无法平息中平息片刻。

    许枚几次想开口，但终究还是觉得不妥没有说出来。我再也无法坐下去了，站起来皱着眉头对许枚讲：“有什么事情决来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够做到的，我绝对不说个‘不’字。”

    终于，她咬咬牙下定狠心对我说：“我上次找马三谈安洋的事情。其实他答应的很快，但是他又提出了另外一个条件，就是要你离开北京。”她深吸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这种事情我没有权利做主，因为那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我当时不同意，他便不同意安洋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情呢？”我听到她跟马三的交易是要我离开北京，一下子火气上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大。

    “我想把安洋的再情先办成了再看看你的这件事情能不能有个转机。不让你知道是并且把这件事情平息下去就最好了，谁成想马三那小子咬住不放了。”许枚一脸的愧色，说话的声音颤抖：“我想哪怕时间长一点也可以缓一下让你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谁知道他只容你三天的时间。”

    “我操，三天时间好干个屁啊。他分明就是整我！”我想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但一想许枚这么做也是为形式所迫，也是当初救安洋心切。再大的火也不能冲着她发，毕竟她是个女人。打碎了牙往肚子咽了，我换了个语气问许枚：“这件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也不能全怪你。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澳洲？”

    许枚见我没有大发雷霆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转而颓伤的对我说：“这事是我引起的，我不能就这么撂下不管了。我想等处理完了再走。这是我跟马三之间的交易，还是什么事情由我出面解决比较好。”

    突然，我发现跟许枚没什么话讲了。换个话题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说话两个人愣在那里都很尴尬。心里还是为马三那个混蛋搅得乱七八糟而烦闷。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空洞，周围是冷嗖嗖的风刮过耳畔时发出的声音。即便是躺着也如同身体在空中不断下沉，什么时候会停没有人知晓。而此时，又有一个有如鬼魅的声音在嘶叫着“三天，三天”。

    离开北京？难道我真的要离开这里吗？我在这里开展的事业才初见效果，在北京建立起来的交际圈也开始发挥作用。对于这座城市，我已经像在大连生活一样熟悉了。如果我选择离开这里，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在北京所做的努力都付之东流，过去的那些时间都如同被浪费了一般。再回大连，我还需要重新去建立关系网，重新去寻找机遇发展事业，这一切都如同要从零开始一样。

    还有一个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磊。如果我告诉他我三天后要离开，对于他来说又是一个打击。如果他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我想我会崩溃。留他一个人在北京，我怎么能放心。他是那么脆弱，是窦凯无法能够照顾到的。窦凯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他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万一小磊出了事情，那么等待窦凯的可能就是一连串的麻烦。如果我不离开北京，那么，受到威胁的可能不止我、许枚两个人，甚至还会把小磊、安安以及我身边的人都会牵挂进去。

    有什么办法能够确保小磊的安全呢？我似乎又陷入了一座迷城，这座城的城门在什么方向，被一团迷雾所笼罩，让我像一个孤独的城主一样望着我的这座城池却无法掌控全局。如果安洋在的话就好了，他可以给我一些建议。

    如今，我dd
    想来想去，只有打电话给梁萌，或许他能给我一点提示。电话通了以后，梁萌便问我出什么事情了。我很奇怪，我之前并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他说他从我的语气中听出来了，我说话的声音很惆怅，如果不是遇到难解决的问题绝对不会是这样。我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通通给他讲了一通。但对于我和小磊的那段感情我隐去了，只是说小磊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像他小时候一样。

    梁萌想了一下，对我说：“哥，离开北京吧。你想回大连工作也行，照顾一下爸妈。如果你不想在大连工作，那就来我这里，我认识一些朋友，应该能够帮你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的。回家的话爸妈可能会逼你结婚。哥，其实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也都能明白，能知道。咱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很多事情爸妈没办法理解你，我理解你。你做什么事情总会有自己的理由。你要是实在不想结婚就不结，我养着你。你离爸妈远一点他们就管不着了。他们想抱孙子，这份孝心我替你尽了。只要你能够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小萌，谢谢你。”我被梁萌的话感动的想哭，从来没有想到过梁萌会有长大的一天，会有开导我的一天。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孩子，但现在看来，他和叶琳的婚姻已经把他打造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在有些地方比我还要成熟的男人。

    “咱们兄弟还需要说‘谢谢’吗？你是我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今你遇到问题了，我这个当弟弟的也帮不上你多大的忙。孩子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出生了，我现在正在准备做个准爸爸。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能够不让爸妈知道的事情就尽量不要让他们知道了。都那么大岁数了，让他们清闲清闲吧。咱们做儿子的，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梁萌临挂电话前问了一下我现在还有多少钱。我笑了笑，说没多少了，都被这段时间的事情折腾光了。他说明天会把钱汇到我的账上，然后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回过头，发现小磊站在我身后静静的看着我。我担心刚才所说的话被他听到，于是忙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哥哥打声招呼？”

    他坐在我的床上，抬着头看着我说：“刚回来啊，把安安交给他妈妈我就过来了。见你在打电话就没吱声，怕打扰你。”

    “刚才我所说的你都听到了？”我谨慎的问他。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伸手在我的额前抚摸着：“我都听见了。哥哥现在没钱了，我们可以过得节省些。过段时间我放假了，可以去打工，那样就有钱了。哥哥，你皱着眉头的样子不好看，让我来帮你抚平吧。”说着，他踮起脚，转转的吻着我皱起来的眉毛。

    他的呼吸那样的深长，温软的嘴唇亲吻着我的眼睛，轻轻划过我的脸颊，犹如花瓣一样飘落在我的唇间散发着沁人的馨香。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忧郁的眼睛，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

    很久没有这么抱过他了。总是有很多的事情让我们没有办法拥抱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就是现实的那条绳子上拉着的两个玩偶，想靠近又被现实拉远。

    他长高了，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高了一些。他的脸也变得坚毅了许多，不再那么稚嫩，也许是现实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冷漠的假象。然而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变过，忧郁、惆怅、让人怜惜。特别是他的眼睛里充满泪水的时候，仿佛整个天堂失了火，他是从那天堂里掉下来的羽毛被烧焦了的天使一样的黯然神伤。

    “小磊，你长大了。有很多事情需要去面对，尽管那些事情是我们不愿去面对，不愿意发生的。但是如果当它出来的时候，就不能像个小孩子那样逃避了，知道吗？”我想不出怎么去把我想要表达的那层意思传达给他。我好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思，又害他真正明白了以后情绪失控做什么傻事。

    “嗯。我知道。其实我暑假可以做两份工作的。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赚两份工资了。噢，对了，哥哥，安安什么时候入托啊？”他突然问我。

    我想了一下：“以后再说吧。先忙完眼前的事情。你不要总想着安安的事情，自己的学业要紧，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小‘奶妈’啦怎么着？”以前安洋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开玩笑说小磊就像个奶妈，安洋笑得趴在桌子上差点把饭喷出来。饭后我问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夸张，他说：“小磊要是当了奶妈，那奶肯定是巧克力味的。”

    “我不是‘奶妈’，我是男的，我要做‘奶叔’。”他俏皮的冲我笑了笑，然后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亲了我一下。我也趁势吻了回去。

    第二天刚上天接到了梁萌打来的电话，说钱已经汇到了我的账户上。最后不忘叮嘱我好好处理这边的事情。
62

    三天的时间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短了。刚刚把公司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这两天来一直在跟公司的经理谈论我回大连的事情。我并没有说是因为被人要挟，不得不离开北京。我说大连那边的业务网络已经构建起来了，办事处也该投入运行了。做我们广告设计这方面业务的，要靠抢占先机来先存，能够比别人早一步占领市场就如同在战场上比敌人早拨枪、开保险并击中对快了那么半秒钟，而这半秒钟恰恰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最终公司还是同意了我的提议决定让我回大连办事处工作。从办公室出来，王妍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是不是又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没有。我哪会遇到什么问题啊。我是想去大连办事处去工作。那边我比较熟，比别人去更加有商机。”我笑着回答她。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跟经理他们说这套管用，跟我就别再来这套了。你这次这么急着回大连肯定有事。你手里还有三个案子没办完呢，交到我这边来办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不把案子办得完美了，不是你梁伟的作风。说吧，到底怎么了？”王妍十分肯定她的直觉是正确的。她的眼睛直视着我，让我无法再去掩饰心里的矛盾。她见我难以开口，又说：“这样吧，晚上一起出去吃顿饭，算是为你饯行。”

    许枚本来打算把我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澳大利亚，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她老公的打话就打过来催她回去。她回国时并没有跟老公说，为了安洋的案子她在国内又四处奔波了这么长的时间，她老公自然有些不太高兴。她走的时候还是不放心我的事情，但又不得不回去。一路上不断的向我道歉，我笑着说：“许枚你这样可就太没劲了。这事又不能怪你，你向我道歉这不是让我难受呢嘛。”

    她点了点头，对我说：“梁伟，安安就拜托你了。不管怎么样，请你一定要把安安抚养大，把他教育成人。我相信你能够做到的。我这个做妈妈的不负责，日后他要是怪我，就让他怪吧。我真的是已经尽力了。”

    “嗯，你放心吧。安安就是我的孩子。安洋已经拜托过我一次了，你再拜托那我就感觉到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不过，我是挺喜欢安安的，带着他生活也多了种乐趣。你放心好了。”来送许枚并没有带上安安。一是怕许枚心里难受，二是安安好像对她并不怎么亲热。安安倒是每次见到小磊会开心得不得了。不知道离开北京这孩子见不到小磊会哭成什么样子。

    晚上吃饭，王妍叫了大陈和刘含。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那哥俩个了，见到了还是那么亲热。大陈向我抱怨，公司不太景气，好多生意都是煮熟的鸭子给飞了。老板沉不住气了，叫他出去跑业务：“我哪是你那块料啊，让我做方案还成，真的跟那些老板们打交道，我是瞎子点灯——白费。唉，要是你在就好了，省得哥们受这份罪了。”

    “你也过来算了，到时候你和王妍你们两一唱一和、珠联璧合把咱们这个广告场市这声吞他个半壁江山，那多爽啊。”我说。

    大陈摇了摇头：“这事我又不是没想过，但是两个人在一块工作不太好。都这么赤裸裸的盯着对方，一点隐私都没有了。不爽。”

    “他啊，是放不下面子。到你们公司去，他觉得会像倒插门的女婿。”刘含在一旁笑着戳到了大陈的软肋。王妍在边上嫣然一笑，大陈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刘含一直在筹备结婚的事。他是先买了房子，装修的时候怕装修公司办事不地道，不能按着他的意愿来完成。所以决定自己动手。结果搞了半天才发现装修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但是既然已经说了自己装修了，又不好意思再请别人来帮忙。于是有一时间就和未婚妻两个人在未来的新家里忙得天昏地暗。

    饭后王妍悄悄问我：“是不是还是因为安洋那件事情？”

    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她也没再追问。

    到了家的楼下，抬头看了看房间的灯没有开。可能是小磊已经睡了。我还在为难如何向小磊开口。我这么突然离开北京、离开他了，他能够接受吗？他已经习惯了有我在身边的生活。我突然破坏了这种平静的生活，他会很难再恢复平静的。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笼罩起一层忧伤的色彩。脚步落在楼梯上发出的响声在整个楼道间传递显得是那么的空荡，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冷冰的空间里，四周都是白凄凄的霜雪，越发感到寒冷了。

    抬起头，突然发现小磊蹲在门口。他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那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把他的身影又缩小了许多。他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向我看过来。他站了起来，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他没说话，头低了下去。

    我走上去，忍不住把他抱进怀里。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抱着他了。我分明感觉到了小磊在隐藏自己内心里的伤痛。我轻声问他：“怎么不进屋啊？”

    “钥匙落里面了。手机也在里面充电。”他小声的回答我。

    “以后就会用再这样等着哥哥了。”我打开门，他在后面跟了进来。他像没听见似的，到我的卧室里抱起安安，然后又给尕尕弄了点狗粮。他把安安放在客厅里，走进厨房，生火做饭。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告诉他我要离开北京的事情。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小磊，我要回大连了。”他愣住了，手里铲子停止了在锅里搅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弄那些饭菜，好像对我刚才说的话一点都不在意。

    他把饭菜端上桌，叫我陪他一起吃。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皱着眉头，味同嚼蜡般的吃着晚餐。“冰箱里还有很多东西呢，原以为够我们吃几天的呢。”他盯着桌面，像在自言自语。

    “小磊，我是工作需要，不能不离开北京。你能明白吗？”我看着他那副样子，还不如他抱着我哭喊出来的让我舒服些。

    “我们还会再见吗？”他放下筷子，左手按着额头，小声的问我。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未来的事情我不能向你保证。”

    “是不是一定要分手才行？”他抬起头看着我，他噙着眼泪，一脸漠然的注视着我。

    “有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吧。不要苦了自己。你也没有必要为我付出代价。你也清楚，我给不了你什么。婚姻、家庭、爱情这些我都没有办法保证能够给你。我是一个没有办法停下来的人，忘了我吧。那样你会好过些。”

    “我可以等你，一年、十年、一辈子，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等你。”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打湿了桌面。

    “小磊，别这样。生命是自己的，人生也只有这么一次。为了我这么等下去，不值得。”

    “我认为值得，我不能没有你。”

    “唉，你总是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现实点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能没有谁，知道吗？你可以活得更好的，那样，我也会好过些。”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过。他抱着我，在我怀里抽泣着。我摸着他的头，怅然的说：“知道吗？有这样一样故事，在海边的沙滩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尸，第一个人走过来看了一眼走开了，第二个人走过来，给她盖了件衣服，然后走掉了，第三个人把她埋了。人生就是这样，有人从你身边经过，却不曾相识，有人和你相识了，做了朋友，但还是会离开你，而你最终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能够把你埋藏的那个人。也许我是第二个人，还有人在前方等着你。知道吗？你还小，还太年轻，很多的事情还都没有接触过，还有很多的事情不懂。等你接触了，了解了，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值得你去爱的。也有许多人在默默的爱着你。知道吗？爱有很多种，两个人在一起，只是一种形式。待久了，也会腻，就会吵架，会分开。”

    “可是我们没有待太久，没有腻，我们也没有吵架啊。为什么还是要分开？”他哭泣着说，头还埋在我的怀里。我能感受到他哭泣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因为我们都要去寻找更好的生活，去发现更适合自己的生存状态。”

    “我不要你走。”小磊哭得更加厉害。他的手狠狠的抓着我的后背，仿佛要把手指嵌入到我的身体里一样。

    “小磊要学会坚强，还有很多困难要你去面对。哥哥不能永远陪着你，知道吗？”

    “我不要，我就要你陪着我。我不要你走。”他哭得越来越凶。

    我的心都快被他的泪水泡化了。
地上的那把刀子在尘土中发出寒冷的光，有如嗜血的怪兽在夜晚睁开它那冷酷的眼睛贪婪的望着我。小磊在他们身后拼命的挣扎着，两只腿在地上踢着灰土，他望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几乎绝望的冲我不住的摇头。他有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我知道他在叫我不要那么做。但是现在由不得我要不要那么做了。今天马三明摆着就是要我的手指，我不动手，他们也会动手。马三讲究江湖的面子，让我自己了断，日后说起来认人觉得他马三还是讲江湖道义的。

    拿起刀子，我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汩汩地流下，落在地面的尘土上打湿一片。艰难的呼吸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背上，让我有出气没进气。慢慢的伸出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握住刀子一点一点的抬起。我每一次咽口水都如同在吞下一枚钉子。

    咬紧牙，死死的闭着眼睛，我清楚这刀子落下去，我的手指会从我的身体上离开。可能从此以后我就只能用一只手操作键盘。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我和小磊今天就都别想离开这里。这是我欠小磊的，我认了。

    正当我右手用足了力量准备剁向手指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把所有的人吓了一跳：“不要——”我睁开眼望去，苏苏冲到了马三身旁，拉着马三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道：“不要啊，放了他吧。求你了——。”

    马三皱着眉头看着苏苏，然后冲着我说：“还不快动手！是不是要我亲自帮你？”

    我没想料到苏苏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我想马三也没有预料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露出了凶色。他把苏苏推到一边：“这是我跟梁伟之间的恩怨，你他妈少管。”苏苏哭着脆在地上，抱着马三的大腿求他：“放了他吧。我求你了，不要伤害他，我求你了。”苏苏撕心裂肺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愣愣的看着她，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替我求情。

    马三额上青筋崩出，命令手下的人把苏苏拉开。苏苏被人拉到了一边，她仍然不停的哀求马三放过我。马三歪着嘴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到我面站，蹲下来咬着牙对我说：“梁伟，你小子真有两下子。连我的女人都肯为你求情。行，今天我就看在一个女人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以后再叫我在北京看到你，就算天王老子也别想救得了你。”他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突然回身一脚，重重的踢中我的脑袋。顿时我感到血液全部涌上了脑门，眼前一阵眩晕，晃了晃身体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慢慢的苏醒过来，头痛欲裂，身上很多地方也都是痛的。马三那些家伙在我晕了以后又给了我一顿“拳头宴”。现在那些人早已不知了去向。忍着痛站起来寻找小磊，借着月光，我看到小磊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艰难的走到他身边，解开绳子，小磊倒在我的怀里。他吓坏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轻声的叫他的名字，他用呆滞的目光看着我，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终于逃过了一劫。我庆幸我和小磊都无大碍。但当周围一切安静下来以后，我开始担心我们的将来。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必须离开北京，而且越快越好。不能再让其他人受连累了。哪天再碰到马三，再多两个苏苏来求情也没用。

    第二天小磊没有去上课，大清早便爬起来收拾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的整整齐的放进箱子里。他抱着那一套穆斯林服饰看了很久，郑重的放在了所有衣服的最上面。他一声不响的做着那些事情，仿佛看不到我一样。

    收拾好了，他坐在地板上发呆。我走到他身边，抚摸着他头发问：“要不要叫人过来搬一下，那么多的书，要搬很久的。”

    他像没听见一样，一面的陌生，小声的问我：“会再见吗？”然后他又低下头，自言自语说：“也许再也不见了。”

    我不忍心见他这副难过的样子，打了个电话叫窦凯过来帮忙搬东西。不愿见到一件一件东西从这个“家”里搬走，我躲开了，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行走。

    突然想起了逸飞，自从安洋的案子结了以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我拨通了他的手机，响了几声没人接。过了一会逸飞打了过来：“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在深圳呢。”

    “你怎么深圳去了？不会是到那里找工作吧？”我问。

    “没错。不找工作拿什么吃饭啊？有什么事快说，手机费挺贵的。”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强硬。

    “没事，我要离开北京了，告诉你一声。你也快毕业了吧？”

    “我？被学校开除了。妈的，那个王八蛋校董终于抓住我的把柄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报复他。没事了吧？没事我挂了。”逸飞挂断了电话，留给我一串“嘟嘟”的忙音。

    听到他说被学校开除了，我十分惋惜，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能领到毕业证了。而这一切就是那么的不遂人愿。

    晚上很晚才回家，走到楼下，看到几个环卫工人在收拾一大堆烧焦的书籍。那些书小磊到底没有把它他们卖掉，而是付之一炬了。

    看着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书籍，我黯然神伤。家被搬空了，我的心也被搬空了。只有安安还陪在我身旁。
离开北京那天，孙朋和王妍以及单位的几位同事来送我了。李东明临时出差不在北京，孙朋说等他回来叫他到大连去看我。我笑笑说，来大连就是我送他了。怀里抱着安安，拎着大大的箱子慢慢的走向检票口，我不住的回头跟他们道别。我四处寻找着，希望在人群里看到小磊的身影。他搬回学校以后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有再找他，有些担心他又会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

    他不来也好，我害怕他来了我会忍不住泪流满面。在他面前我一直都是一个有点酷、非常理性的人，有时候说出的话理性的让他发疯。就让他继续认为我是个冷血动物去吧。我甚至希望他可以恨我，不再对我那么痴情，那样我心里会好过许多。被人爱着远远要比看着别人痛苦，因为爱别人可以不付责任随心所欲，但是被别人爱着却要时时刻刻背负一份情债。

    火车开动了，我把头靠在窗子旁，看着这即将远离我的一切。有些茫然，我到底是在做些什么？而我又是在追求和寻找什么？来时两手空空，回去还是两手空空，甚至还赔上了自己的青春的许多感情。

    突然，一个身影从车窗外闪过，我的眼泪无可控制的涌了出来。我怕被人看见，用手挡住眼睛，偷偷擦去泪水。小磊还是来了，他从月台上匆匆跑过，一个窗口一个窗口的寻找我的踪影。窦凯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不离的守护着他。小磊没有发现我，我的脸被窗帘挡住了。

    这一走就是两年多没有小磊的消息。我也曾试着打听过他的情况，但都没有任何结果。刚刚离开北京的时候，他偶尔打我的电话，不说话，只是小声的哭泣，然后挂断。渐渐的他不再打我的电话，再后来他和窦凯的手机号也都易主了，有关他的消息仿佛消失在雷达上的飞机信号一样，突然什么都断掉了。

    有时我去北京出差或探视安洋，也会到他的学校那里转一下，希望能够遇到他或者看到他的身影。然而茫茫人海，想错过一个人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安洋从来不提小磊的事情，他知道那是我心里的一块伤痛。他已经获得了减刑，由原来的十年变成了七年。监狱与世隔绝的生活把安洋改造得像个只战败的公鸡，低着头不敢再去想那“战场”上的事情。

    国庆前夕我去探视安洋，他突然心事重重的问我：“你有小磊的消息吗？”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一直都没有，两年多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几个月前他和窦凯来过我这里。他成熟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他考研考上了，但是放弃了。他说要陪窦凯去西藏。窦凯没考上，去西藏支教两年再回来读研。有机会你去找找他吧，看得出他还是没法忘了你。”安洋认真的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有些不知所措，说：“再说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许他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只要他生活得好就行了。”

    可是，回到家我的心情却不能像我说的话那样平静。很多往事又一幕一幕的在我脑海中重现，仿佛是昨天刚刚放映过的电影那样清晰。到了夜里，我都会坐在阳台上狠狠的吸上几根烟，想借助尼古丁来麻醉自己。然而越是吸烟，脑中的映像越是清楚，如同刻进岩石里的刀痕一下无法抹去。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小磊，放下那段记忆，可是一旦有了恰当的时机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情就会像春天里猛长的藤萝一样缠缠绕绕的把我捆绑起来。

    梁萌一家三口国庆回大连度假，让老爸老妈开心了不少。梁萌的儿子雪霁差不多快两岁了。小家伙像他爸爸小时候似的，还不会说话，性格有些执拗。安安倒是跟他蛮玩得来的，两个孩子在屋子里串来串去的，稍不留神就弄得鸡犬不宁。梁萌看着安安，笑着说：“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跟着哥哥屁股后面来回跑的。一转眼，我儿子都开始跟着安安屁股后面跑了。”

    我也笑了：“是啊，一转眼都成爸爸级的了。不过雪霁比你听话得多，你小时候特爱哭，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而且还突然哭抽过去，整个一消防队的报警器安在咱们家了。爸妈都拿你没办法。还好你认我这个哥哥，否则你就被爸妈送人了。”

    “哥，你有心事吧？”梁萌突然问我。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别说没有啊，都写在你脸上了。我听咱爸妈说你最近总是夜里坐在阳台上抽烟，还唉声叹气的。他们不好问你是怎么回事。哥，有什么为难的事啊，跟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

    我朝门外看了看，父母和叶琳在忙碌着做午餐，我把梁萌拉到窗子前面告诉他：“明天你坐飞机去趟西藏，然后再到阿里找一个叫‘祝小磊’的北京去那里支教的学生。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叫‘窦凯’的学生。找到他们就行了。”

    “是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孩子吧？”梁萌皱着眉头问我：“只是找到他们就行了吗？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你见到他们就行了，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我望着窗外对梁萌说：“小萌，你能理解吗？”

    梁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你什么都别说了。我虽然不能够完全理解，但是我支持你。家里这边你跟爸妈解释一下，叶琳那边我跟她说。”

    收拾好东西，梁萌第二天上午坐飞机飞往西藏。爸妈又是一顿牢骚。叶琳在一旁帮我劝二老：“爸妈，你们就别跟梁萌怄气了。他就那样，想什么事就要做什么事。再说了，他这次也是帮大哥去那边谈生意嘛。大哥忙不过来，他刚好有时间能帮大哥的忙也是应该的。有大哥、安安和雪霁我们陪着您二老还不够开心啊？梁萌只会惹你们生气，让他在外面跑也好，你们可以在家过几天安静日子。”

    其实我可以看得出来，叶琳也是处处在帮我。她跟梁萌和我的关系不一样，她是弟媳不能像梁萌那样跟我讲话为我办事，有些话她不好开口说。但是她可以在爸妈面帮我解围。很多次父母问及我婚姻的事情时，都是叶琳在一旁岔开话题，实在岔不开她也会帮我宽慰父母，很少用得着我去跟父母绕弯子费口舌。

    吃过晚饭，叶琳偷偷对我说：“哥，总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我说什么爸妈都不会听的。真到那时候怎么办？想想辙吧。”

    我点了点头：“嗯。知道了，谢谢你了叶琳。”

    “哪的话啊，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去了。大哥，我看那个马璟然蛮不错的。你要是有心思的话，我去跟她谈谈。”

    “再说吧，等忙完这阵子。”叶琳说的没错，马璟然是个很不错的姑娘。这两年没少跟她接触，对她也算了解一些。有些时候我们的见面还是被双方家长安排的。看得出来，她的家人对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她算得上是个前卫的女人。她说她不想结婚，家里实在逼急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过两年再离婚过单身生活。对于现在的婚姻她有自己的看法：“虽然说是自由恋爱，不再父母包办婚姻。但多数还是父母不同意的婚事都没戏。婚姻让我觉得像同性恋，父母看中的不是儿女的幸福，而是对方的家长是做什么的。不像是年轻人的婚事，倒有些像两个亲家公互相爱上了似的。”

    “那你相信爱情吗？”我笑着问她。她冲我撇了撇嘴：“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我摇头。她接着说：“我想压根就没有什么爱情。都是童话书上写来骗那些童男童女的。年轻的时候恋爱吧，都是一时冲动。结婚呢，是看着都还不错，是生殖冲动。等有了孩子呢，要抚养成人，是抚育冲动。老了，谁也甭嫌谁了，凑合着有个伴过着就行了，是互助冲动。总而言之就是冲动。冲动来冲动去，一辈子冲动没了。到临死也没看到爱情是个什么样。”

    我觉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就问她：“你这冲动也未免太长了，冲动一辈子。假如非要你冲动一下，你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作为你的冲动对象？”

    “高矮、胖瘦、美丑都无所谓。只有满足三点要求就行了。”

    “什么要求，说来听听。”我追问。

    “第一要有事业心，第二要有责任心，第三要有爱心。满足这三点的话，随便谁我都可以嫁。”

    “好像同时能够做到这三点的人不是很多吧？小心你一辈子嫁不出去。”我开她的玩笑她却很认真的对我讲：“我发现你就满足了这三点。”

    “也许吧。”我笑了笑没再问什么。

    一个星期以后梁萌从西藏飞了回来，带给我一个不幸的消息。
65

    梁萌把我拉进卧室，反锁了门，十分难过的看着我。我心里有所准备，问他：“是不是没见到啊？阿里地区比较大，想找到他们两个有点困难。”

    他把我按在床上，看着我说：“哥，找到他们并不困难。我打听到了他们支教的地方了。但是到那里一问才知道，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我的心猛烈的抽搐了一下，紧张的问他：“是不是小磊出事了？”

    “嗯。那里的人说他们到支教的地方没多久，小磊就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送去拉萨治疗。在拉萨的医院里没多久他就去世了。窦凯把他的尸体带回青海安葬了。以后就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了。窦凯再没有回支教的地方。”梁萌怕我太难过，宽慰我说：“哥，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他已经入土为安了，你也别太难过了。如果他在天有灵的话，也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用微弱的声音对梁萌说：“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磊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每次流感他都逃不掉。在西藏那种环境恶劣的地方，他那么虚弱的身体怎么会受得了。一个健康的人到了那里都会有危险，何况他还是个爱生病的孩子。他一直就想去那个地方，他想看看那里蔚蓝的天空，他说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能够听到安拉的真言。他就是这么爱幻想，结果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整天。老妈见我不吃不喝不说话，以为梁萌惹我生气了，站在客厅里没头带脸的对着梁萌一通大骂。梁萌很生气，跟老妈对着吵了起来。老爸和叶琳一齐上来劝架才算把这件平息了。晚上梁萌收拾好东西，带着叶琳母子两个回杭州了。老爸在一旁努力挽留也没能留住，对着老妈一阵牢骚：“你呀你呀，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脾气一点都不知道改改。好不容易把他们一家子盼回来了。屁股还没坐热乎呢，你就跟人家吵架。非得气走了你走满意是不是？”

    老妈自知理亏，没地方撒气，把矛头指向了我：“梁伟你个小崽子，你赶紧给我结婚。你要是不结婚就给我从家里滚出去。三十多岁了你不结婚，你丢不丢人？给你介绍你还不同意，你到底想怎么着？”

    “你还有完没完啦？刚气走一个，你还想把这个也气走啊？”老爸“腾”的站了起来冲着老妈发脾气：“你是不是看着这个家太消停了？啊？”

    我靠着墙站着，低着头漠然的说：“结就结吧。你们说了算。你们要是觉得合适，明天结婚都行。反正迟早得走这一步。你们把事情定好了再通知我。”我转身回了卧室。突然知道小磊已经不在了，我那颗随风飘着的心没有力气再飘了。累了，结婚也许能够让我安定下来。

    心里酸酸的，总认为一个同性恋跟一个异性结婚是个非常可笑且可悲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在无数的同性恋的人身上实践着，连我也未能逃脱。我以为我可以躲开这件事情，但我发现我只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婚姻注定了是同性恋者的坟墓，而同性恋者也注定了会让婚姻走向死亡。

    第二天老妈兴高采烈的说女方同意结婚的事情了。我想这么快就答应结婚的事情，那个女人肯定是想嫁人想疯了，憋得受不了了。所以一听到结婚就立即同意了，恨不得能够今晚就能上床，巴不得明天早上一起来就能生出个孩子来。我没精打彩的问老妈那女的是谁？老妈像看到了怪物一样看着我：“还能有谁啊，小马呗。人家可是等了你两三年了。”

    没心思去管结婚的事情，仿佛要结婚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似的。我借口说公司里的事情太多，抽不出时间来，叫他们把婚礼的准备都帮我办了。真希望他们能帮我把做新郎的事情都一并办了，省得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婚姻的泥潭。

    马璟然显得没那么兴奋，偶尔给我打个电话，叫我去试衣服。我们都非常冷静，都清楚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都是按程序办事走走过场，彼此帮下忙让双方的父母放下心。我问马璟然：“你怎么那么快就沦陷了？让我有些吃惊。”

    “那你呢？还不一样嘛。如果非结婚不可，那就找一个适合自己的，而你恰恰是个合适的人选。结了就结了吧，省得他们整天催命似的。”她打量着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那套洁白的婚纱穿在她的身上十分的美丽。加上她善解人意的微笑，我都快要被她征服了。突然眼前一阵苍白，她的样子变得像小磊的模样那样让人怜惜。

    两年多了，小磊的样子有些模糊了。

    婚礼按我的要求没有办得太铺张，请了双方家庭的亲戚和一些比较好的朋友吃了顿饭也就算完事了。李东明和孙朋从北京赶了过来，见到我不由分说一人抢了我两盒“中华”去。孙朋得意洋洋的说：“平时想啊盼啊，就是舍不得买，终于盼到手了。美啊，抽别人的烟就是不心痛。”李东明在一旁附和说：“梁伟要是天天结婚，咱们天天都有‘中华’抽，那该多爽啊。”

    我拍着李东明的脑袋说：“天天结婚，想得美，你是不是还想天天搂着处女睡啊？不会是你老婆天天都去医院修复吧？”

    “你以为那是窗户纸呢？破了可以再糊一层。再怎么修复，洞在那放着呢。只能是越修越破。”李东明开始还故做深沉，没等讲完自己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孙明趁我没注意跟马璟然侃上了，而且越侃越厉害。没一会儿，李东明也开始围着她侃。他们根本没把我这个新郎放在眼里。

    梁萌端着我倒给他的喜酒，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大哥，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祝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叶琳端着酒笑着说：“大哥办事情就是立落，上个月我们走的时候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呢，现在都喝上您的喜酒了。我老公要是有大哥这么出色就好喽。愿大哥大嫂早生贵子。”

    马璟然看了看我，微笑着对叶琳说：“梁萌也很出色啊，你大哥总说梁萌爱淘气，但办起事情来却也是狠角色。看看你们现在的发展，哪一点会比你大哥差啊。”

    婚礼上最高兴的不是我们这对新人，而是双方的父母。两位老人家坐在一起看着我们为他们倒酒，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不停地夸对方生了个好儿子、好女儿，又说自己好福气捡了这么个好儿媳、好女婿。

    忙忙碌碌累了一天，我们两个人并排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都不相信今天居然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觉得像是在做梦，现在还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呢。”她有些激动，听得出十分喜悦。

    “你肯定是喝多了。这哪里像是在做梦，明明就是梦。分不清梦里梦外就对了。你要是突然醒了发现自己没结婚，那还不得难过死。”我跟她开玩笑。她侧过身来拧了我的胳膊一样：“疼不疼？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想谋杀老公啊？刚结婚就用这么狠毒的招术对待我，以后我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我刮了下她的鼻子。她摸了摸我刮过的地方，冲我撇了撇嘴：“还能怎么过？你挣钱，我帮你花钱。我想好了，要做一个好太太。做安安的好‘妈妈’，怎么样，这日子还好吧？”她像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似的突然问我：“对了，今天在教堂的时候，神父问你愿不愿照顾我一辈子，你怎么像没听见似的？”

    听她一问，我的脸上如同上了一层霜，勉强笑着说：“没怎么结过婚嘛，可能是太紧张了，根本没把神父的话当回事，光顾着看你了。”

    当时，神父手捧圣经站在我们面前问我是否愿意照顾新娘一辈子的时候，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一辈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照顾谁一辈子，也不知道一辈子会有多长。我只是想，如果大家都能够开开心心的，那么就在一起；如果过得不快乐，就分开，然后去寻找下一个快乐。一辈子是什么概念？要对一个人的一生负责吗？我不是想逃避责任，但是一个人把她的一生都交到了你的手里，那便不是幸福而是一场灾难。

    “我愿意”这三个字在我的嘴边绕了好久也没能够说出口。因为说出这三个字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冲神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一刻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倒转回了两年前的一个冬天的夜晚。那天小磊买了电影票，要我陪他去学校看《勇敢的心》。整个晚上，他坐在我身边不停的吃爆米花，当他听到电影里的那首曲子的时候，他靠在我的肩上哭了。我也差点哭出来，是那曲子让人听了能够安静下来，舒适得想流泪。

    回家的时候，小磊站在路边不肯走，非要我背他。见路上人不是很多，我硬着头皮照做了。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唱着王菲的《我愿意》。唱着唱着，他小声哭了。我问他哭什么。他说只是每每唱到后面就会想哭，没什么。

    那天晚上，北京小雪。 

 

66

    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当我开始适应平淡无奇的婚姻生活时，突然发现这又是命运跟我开的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结了婚，我试着让自己安稳下来，拿出一部分的时间来陪马璟然和安安，尽量做到一个丈夫和父亲应尽的责任。马璟然无微不至的对待我和父母和安安，这让我分外感激。刚开始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还担心她这样思想前卫的女人会不会无法适应这种锅碗瓢盆间的日子。慢慢的我发现她是个很实际的女人，能够随遇而安。

    她说，既然无法逃避婚姻，那么就把婚姻当成是份礼物，好好的享受。她说话时，眼睛安静的看着我，语气淡淡的，仿佛夜风吹过窗台上那盆花中带走馨香时那么轻微。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轻声对我说：“老公，我想要个孩子，像安安这么可爱的孩子。”她的手抚摸着安安的头。安安正在用左手拿着小勺吃饭，听到她这么说，停下来看着她说：“妈妈要生个弟弟吗？我想要个妹妹。”

    “为什么要妹妹啊？”她放下筷子，摸着安安的小脸微笑着问：“妈妈生个弟弟不好吗？可以陪着你玩。”

    “弟弟总跟我抢玩具，还爱哭。爸爸总让我让着雪霁，我一点都不开心。”安安偷偷看了我一眼，低下头。

    “我们有安安还不够吗？再要个孩子很麻烦的。”我看着马璟然，没有心思再吃饭。

    “可是安安总会被安洋带走的，不可能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而且，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以后再说吧。别当着孩子说这些，别看他小，他心事挺重的。”我起身离开餐桌，收拾东西去上班。

    大连这边分公司的业务越作越多，有些时期的业务量会超出北京总公司那边。经常会有些公司里的人员被调来调去，忙过了那段时间，都会回北京继续工作。大连的分公司除了接了东北三省的一部分广告业务外，还联系了一些内蒙古、青海、山东、浙江和上海的广告生意。由于人力资源不足，很多像青海、浙江、上海那边的生意都是我们做中介，具体工作交给那里的广告公司来做。

    王妍这两年一直没落闲，全国各地的跑业务，更多的时候是北京、大连两地折腾。最长的时候在大连工作四个多月。大陈沉不住气，怕王妍跟着我私奔，电话一天好几个的打过来。我问王妍为什么还不跟大陈结婚。她轻巧的笑了笑：“等赚够了钱就结婚，结婚以后我可不想再工作了。在家里做个全职太太。好好的照顾我老公。”

    圣诞节前夕，大街小巷都被装扮得分外喜庆。近些年来，国内非常喜欢过洋节日，倒是把中国自己的节日扔在一边凉快去了。王妍要给大陈买个礼物带回去。被她拉去买礼物，我差点成了模特。一会儿拿条围巾挂在我脖子上，一会又拿了套西装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无奈的摇头，陪女人逛街简直就是男人的死穴。

    偶然瞥见一枚非常别致的胸针，淡紫色的水晶嵌在抽象的银白色金属底基上显得那么高贵而淡雅。以前见马璟然戴过胸针，觉得每一款都蛮特别的。结了婚以后没发现她再戴过，如果不是今天看到了这枚，我可能也不会想起她喜欢戴这种饰品。

    马璟然很少戴首饰，除了结婚戒指她身上再找不到其他金属的贵重物品。耳钉、项链、手表她都有，但都保存在盒子里，买来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只是偶尔出席宴会的时候才不情愿的戴上。她说首饰对于她来说就是种束缚，看着很好看，但是放在身上很不舒服，如果不是戒指一定要戴着的话，早就摘下来了。

    悄悄买下那枚胸针，猜想着把这个小小的礼物呈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喜悦的表情。王妍在一旁打趣说：“想不到你还蛮会讨女人欢心的嘛。我以为你们男人个个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主儿呢。”

    “我们又不是木头，只是有些事情不愿意去想，去做而已。真要是比起来，你们女人未必会有男人细心。”说话间，我抬头，突然看到一张貌似熟悉的面孔。

    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眼镜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出忧郁的神色。瘦削的脸庞留着络腮胡子。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的有气质却又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

    我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我。他的眼睛里泛着光，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拉了拉他的手臂，问他怎么了。他回过神，浅浅一笑，摇摇头安静的陪着她走开了。走出十几米远，他不经意的回了回头朝我的方向张望。我们的目光又相撞了。他迟疑的收回目光转过头和那个女人越走越远。

    王妍大声叫我的名字：“你怎么了？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啊？发什么呆呢？”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忙问她：“你刚才跟我说什么了？我没听清楚。”

    “算了，不说了，反正跟你也没多大关系。怎么走神了，是不是见到熟人了？”她诡异的问。我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像。我那个朋友已经去世了，不可能是他。”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着刚才那个人的面容，不断的把他跟死去的小磊比较。他们太像了，只是小磊没有络腮胡，小磊不戴眼镜，小磊没他那么消瘦，小磊没他那么憔悴。我又开始回忆起小磊，越想越多，从第一次见到他想到我们最后的离别。坐在办公桌前，不知不觉的桌上的文件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晚上悄悄把胸针放在床头，等待着马璟然兴奋的表情。她坐在床边对我说：“今天下午我去逛街了。碰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公司经理，一个是业务经理。两个人在那里买礼物，不断的给对方试来试去的。挺好笑的。”

    我一听便知道她的话是冲着我来的：“你想说我就直说嘛，干嘛拐个弯？今天下午我是跟王妍去买东西去了。可是她是为她男朋友选礼物，拿我当模特而已。你要是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这么紧张干嘛啊。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试来试去的挺好玩的。我不喜欢在街上逛来逛去的。不过，我倒是蛮喜欢你送给我的这枚胸针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胸针戴在了身上，冲着我十分满意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怎么没见你什么时候戴上的？”想给她个惊喜变成了她给我惊喜。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放好了以后，我就戴上了。很喜欢，谢谢你，老公。”她在我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问：“什么啊？拿来看看。”

    “好啊，这就给你看。”她趴在我身上冲着我一阵媚笑，随手拉灭了床头的灯。

    几天里，我都在想那天遇到的那个人。也许他只是跟小磊长得像而已，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着呢。小磊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小磊出现的。

    然而，生活当中就是存在着那么多的巧合。

    元旦的第二天，我再次跟那个瘦削的男人相遇了。从圣诞节到元旦这一周多的时间接了很多生意，很多广告都是在这段时间需要做出来。而真到了元旦的时候，工作也都作完了。公司里放了三天假，可以放松一下。

    我一个人骑着单车在星海广场上闲逛。广场上到处都是在搞活动的人，热闹非凡。远远看着热闹的一切，很想加入到他们中间去。特别是跟着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打打街头篮球，或是跟着音乐跳跳街舞。

    大概是在办公室里待得太久了，身体不再像以前那么灵活。跟着那些孩子们玩闹了一会就感到了有些气喘吁吁。停下来，看着他们玩耍，仿佛自己回到了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都在读书，还没有听说街头篮球这个词，更没听说过街舞。每到下课的时候就抱着篮球跑出去跟别人抢场子。有很多次都是双方互不相认，然后大家一起群殴。等到保卫科的人一过来，大家又都作鸟兽散。

    我还被保卫科的人抓住过几回，好在我跟他们那些人都比较熟，到头来也就没我什么事。

    玩累了，骑车回家。刚转过车头，还没等骑就跟一个人撞上了。我一抬头，愣住了。是他。他见到我，也愣住了，眼睛痴痴的看着我。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我想说声“对不起”，但是喉咙像是被东西哽咽了一样无法发出声响。只能这样愣愣的看着他。他轻轻咬起嘴唇，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哥哥，是我。”他轻声叫我的名字，脸上的肌肉忧伤的抽动着。

    “小磊？真的是你吗？”我激动的把车子扔在一边，一把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难以控制的哭了起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

    他狠狠的咬着我的肩膀，在我耳畔哭得更加厉害。

    我们紧紧抱着，完全忘记了广场上会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们，生怕一松手又让彼此错过。
67

    小磊在离公司上班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公寓，三十多平米的空间他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荡。整个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简单的生活用具外便无其他东西。若是学生时代的他，这个房间全被书籍点去一大部分。淡蓝色的床单和被子，浅黄色的枕头，看起来非常温馨舒适。

    我坐在书桌前打量着房间的一切。他倒了杯热水递到我手中，默默的看着我。放下杯子，我好奇的问他：“现在不看书了吗？以前你的房间都会像书库似的。”

    他摇了摇头，抱着胳膊说：“你走了以后我就不再看书了。总想在书中找到答案，可是最终发现没有一本书认为我们是正确的。索性什么都不看了。知道的越多，烦恼也就越多，还不如当个傻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你还是那么倔强。应该改改了，别太强硬，改变不了的事情就让自己去试着接受。改变自己要比改变社会容易得多。”我站起来走到窗子前看了看窗外。三楼，不算高，楼下来来回回的有些人忙碌着搬东西，大概是新搬来的。“还是一个人吗？”

    “嗯。习惯了，如果突然有个人闯进我的生活，可能会接受不了。你呢？结婚了吧？看见你那天跟那个女人试衣服，挺甜蜜的。”他装作开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雕刻上去的。

    “误会了，那天那个是公司的业务经理，给她男朋友买礼物的。你应该认识她，原来在北京的时候来过咱们家的。”我见他一直盯着我手上的戒指，对他说：“我结婚了，几个月前的事情。我听安洋说你去了西藏，后来叫梁萌去找过你。但是听说你死了，所以我才没办法，结了婚。”

    “哦，这样啊。”他说得十分淡然。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毕业以后我跟着窦凯去阿里支教。刚到那里没几天我就生病了，肺积水，病得不是很严重。在当地医院也能治得了，但是因为我们是去那里支教的学生，所以那里的藏民特别担心我出问题就弄了辆车带我去拉萨治疗。走到半路上下大雨了，汽车抛锚停在路上。本来下午能到拉萨，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车还没有修好。路上又没什么人，大家都在车上饿着。十二点多钟的时候有辆货车从那里经过，他们跟车主商量后车主同意把我送到那边的医院。车上没有位子，我和窦凯就挤在后面的车箱里。整个晚上他都抱着我。快天亮的时候他睡觉了。我趁汽车停下来的时候下车去方便。他醒了看到我不见了，特别着急，从车上跳下来找我。跳下车没走几步他就晕倒了，一直没醒，等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在西藏那种地方，身体健康的人可能更容易出问题。睡觉起来过猛了都有可能丧命。窦凯就是起来猛了，又从那么高的车上跳下来。结果，唉。窦凯没了，西藏我是一天也待下去。没等阿里那边的人过来我就弄了辆车和窦凯一起回回青海了。我生命当中最纯真的一份感情就这样逝去了。”小磊低声啜泣，一颗颗泪珠坠落在地板上，悄悄的化开。

    窦凯就这样走了，实在太可惜了。小磊心里一定很痛。窦凯是他喜欢的第一个男生，只是纯粹的喜欢，像天空中飘着的雪花那样纯洁的感情。他追随窦凯考到北京，又跟着窦凯去了西藏，然而他们之间的缘分却只能是做好朋友。在北京的时候，窦凯一直把小磊当成是兄弟一样照顾，小磊脸上的伤与其说是窦凯打在他的脸上不如说是窦凯打在自己的心上。这个话不多的孩子感情却不像他的语言那么贫疾。在我走后的两年里，如果不是他的照顾，我难以想象小磊会有什么危险。

    我靠近小磊，把他轻轻搂进怀里，希望他能够在我的怀里平静下来。他躲开了，擦擦眼角，长叹一口气：“我答应过窦凯，以后不会再哭的。”他勉强的笑了一下。那挂着泪花的笑容是那么凄美，仿佛在风雪里摇曳残存的花朵，一边暗自舔着身上的伤口一边傲视着这个世界。他按响了CD机，一首悠扬的曲子从里面流淌出来。

    “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我认为那个故事也是汉民族最美丽的一个传说。我一直认为汉民族是一个精神世界空虚的民族。没有统一的信仰，也没有很多美丽的神话故事，虽然历史久远，但是仿佛只一个个空壳在继写历史。我却想不出来，为什么这样一样民族却能够有这样一个美丽的传说。为什么偏偏要是‘梁祝’？”小磊抬着头闭着眼睛面对天空板，整个人沉浸在那优美的小提琴声中。

    晚饭时，小磊静静的坐在我的对面。脸上的胡子掩盖了他的真实年龄，也掩藏了许多感伤的过去。明亮的眸子看着窗外，如同在欣赏一副流动的画面。晚饭很简单，两荤两素没有酒水。出来时，我要带他去清真菜馆吃，他执意却普通的饭店。他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到我的面前：“我早就把民族改了，现在是汉族，没那么多讲究了。”

    看着身份证上那个黑色的“汉”字，我感沉到肩上好像背起了重重的包袱一样，越来越重。我把身份证还给他，小心的问：“家里人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三四年没回家了。上次送窦凯回青海只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了看。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别这么固执，你肯回去的话，你爸妈会原谅你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样我不会原谅自己。”

    我不再说话。

    小磊只吃了一点东西便放下筷子，一声不响的看着我吃。他说他现在饭量很小，吃一点东西就会饱。我想他可能是在生病，他的房间里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药瓶，都是胃药。我也放下筷子，问他：“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他淡然一笑。

    “你成熟多了，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躲闪开我的目光看着别处，又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我眼睛：“嗯，不过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好奇的问。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爱情。相信爱情的人都不得好死。”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说出的话像涂了毒药的刀子一下子扎进我的胸口，迅速把血液凝结了。我僵在那里，过了好半天才苦笑着说：“也许有，只是你还没有遇到。”他把目光移来，不再看我。

    走出饭店，强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小磊身上。他穿得很单薄，风一吹就能把他冻透。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笑了一下：“谢谢。”

    “我送你回家吧？”我把手揣进裤子口袋里，身子缩了缩。气温很低，可能又要下雪了。

    “不用了，我认识路。改天我再把衣服还给你。”他冲我浅浅的点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在冬夜的街道上。他瘦弱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被一片灯火淹没。

    马璟然见我没穿外套回到家，马上煮了碗姜汤给我喝。喝完以后，她坐在我身边问：“你这又是上演哪一出啊？是英雄救美还是怜香惜玉啊？”

    “哪跟哪啊？今天碰到一朋友，两年多没见了。见他穿得太少，我就把衣服给他了。”我躺在床上，感觉到无比的放松。

    马璟然侧卧在我身边，开玩笑说：“那我以后出门也少穿点衣服，有人这和嘘寒问暖的多幸福啊。”

    “那样看跟你一起走的那个人是不是像我这么怜香惜玉了，碰到个惜命的主儿，没准还要你把衣服给他呢。”

    “承认了吧？果然是怜香惜玉这一出。别以为这世界上就你一个好男人，我要是高兴的话，到外面随手抓一把，也能有个七八个极品男人。”

    “极品男人都进展览馆了，你啊，也就只能眼馋看看算了。想用啊，还得是我们这样的坏男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也没办法，想做个好男人都不成，我得顺应大势所超趋，要不就没人爱了。”

    她在我脸上捏了一把：“得了吧你，整天就知道臭贫。好男人没了，但是这世界上却有很多好女人，对吧？”

    “你什么意思？”我感觉马璟然话里有话，收起笑脸问她。她冲我撇了撇嘴：“没什么意思。知道你这样的坏男人肯定会有很多好女人喜欢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老公有人喜欢也应该是件高兴事，至少证明我的眼光还不错嘛，挑了个有魅力的男人。”

    “整天都瞎想些什么啊？我累了，睡觉。”随手扯了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道这时候小磊睡了没有？
68

    转眼到了年底，工作量又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好在有王妍帮忙我才能抽出时间到北京看望安洋。从监管所出来以后发动了一下关系通了通路子帮安洋办了个“保外就医的”通行证。不过要等到腊月二十八才能让安洋出来。我没时间在北京等到安洋出来，先回了大连，买了些衣服留在李东明那里，并叮嘱他到时间去把安洋接出来并把他安全送上火车。

    小磊剃掉了络腮胡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刚刚二十出头弄装成一副老成的样子，看着非常滑稽。他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对我十分无奈的说：“都说嘴巴子没毛，办事不牢。这回干净倒是干净了，可看起来像个未成年，被同事看到了非笑死不可。真还有些不习惯呢，我毕业照片都是带着胡子的。这回没了，看着也不那么性感了。”

    我笑他：“你就不是走性感路线的那种人，瘦得跟排骨似的。有肉那才是性感呢，摸起来也舒服。再说了，男人的性感是也不是靠胡子表现出来的。”他装作跟我生气，快走几步。我站在原地不动，他见我没有跟上前去，转身对我说：“想什么呢？快走啊。”

    再次和小磊相遇以后，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他要上班要忙自己的事情。我要管理公司，下了班还要回家照顾老婆孩子。刚开始那几天，他对我的态度冷冰冰的，像是还在生两年前的气。慢慢的他的气也消了，人也变得开朗了。但始终都无法找到两年前的那种感觉。毕竟我们都伤害过，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说好给他买身衣服，下了班没回来陪着他四处逛。他太瘦了，买起衣服来很麻烦。那些穿在他身上肥大的衣服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叹息说：“要是大家都不穿衣服就好了，省得这么麻烦了。我确实应该再胖一些，那样我也可以不用这么试来试去的了。”

    走过一家服装店，小磊突然停住了。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他凝视着里面的服装。我看了看里面的衣服没什么特别的，便问他：“看什么呢？都是些普通的衣服，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他浅浅一笑：“还记得吗？那年春节前你为我买了身衣服，结果被我骂了一通。那衣服也很普通，但是穿着我却觉得很开心。”说着，他走到门口，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他选了一套衣服穿在身上十分合身，冲我炫耀：“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穿在我身上多合适啊。”我看了看标价，吓点没吓晕，如此普通的衣服却要上千块。既然小磊喜欢，那就只好买下来。

    结了账，我边走边低声对他说：“太黑了吧，这样的衣服居然要这么个天价。你啊，真是败家。”他呵呵笑着：“反正又不是我掏钱，我又不会心痛。你没发现这衣服是法国著名设计师设计的吗？整个店里面都是名牌。看着是普通些，但是穿起来感觉就不一样了。唉，差距啊，你我之间的差距。”

    正说得开心时，我的肩膀被人抬了一下，接着一阵放荡的笑都声传入我的耳朵：“哟，这不是我的白马王子嘛。很久没有见到了你了哟。”猫猫转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小磊，看着我问：“这是你新泡上的吧？真行啊，结了婚也不老实。”他又转过头对小磊说：“哥们，你还真是有眼光，傍上这么一大款。不过小心他哪天把你给甩了。”

    猫猫是我回到大连以后在酒吧里认识的一个朋友。他跳舞跳得相当不错，在酒吧里是最响的牌子。我们交往过一段时间，终因性格、品味等多方面原因没能够继续交往。除了猫猫，我还交过一些朋友，不过都是玩玩而已，没有谁会去当真。在床上说得海枯石烂的，穿上衣服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你有完没完，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哪凉快哪待着去。”我对他大声说，拉着小磊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小磊一把甩开我的手，怒视着我：“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他是怎么回事？”

    “当初跟人家在床上的时候甜言蜜语的说了一大通，现在却对人家这么凶，真是吓死我了。”猫猫一副媚态轻轻拍着胸口，装出害怕的样子。

    “你和他上过床？”小磊咬牙切齿的问我。不等我解释，他把衣服摔进我的怀里一个人跑掉了。猫猫在一旁说：“这么烈啊，不会还是个处的吧？”我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大骂：“你他妈等着。以后我再收拾你。”我朝小磊的方向追过去。

    追上他，我拉住他的胳膊，气喘吁吁的说：“小磊，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解释什么？都上过床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长的肉多，多性感性啊。”他用力挣脱，却还是没能甩开我的手。“放开我，把你的手拿开。”小磊不再挣扎，狠狠的瞪着我。“放开你可以，但是你必须听我解释。”我放开手，为难的跟他讲：“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关系。只是玩玩而已的，从来没有当真。”

    “你什么时候不是玩，什么时候当真过？”他伸出指头指着咬着牙说：“告诉你，别再跟着我，以后也别再来找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他快步离开了。没走多远，他停了下来，慢慢的蹲在地上许久没有起来。我跑到他身边见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左右手同时捂着胃部急忙问他：“小磊，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去医院。”

    小磊倒在我的怀里，有气无力的说：“我的胃好痛，我不要去医院，家里有药。你帮我打电话给医生就行了。”我把他抱上车，迅速赶回家，找了些药给他服下去。没一会儿，一个女医生就到了。看她的样子，我想起来她就是那天陪王妍买礼物时见到和小磊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看了一下小磊的情况，给他打了一针镇痛剂。

    趁小磊睡着的时候，我把医生拉到一旁，小声问她：“我弟弟的身体怎么样了？什么病啊？”

    “你是他的家属吗？”她谨慎的问我。我点了点头。她才接着说：“他得的是胃癌。现在是早期，还能用药物控制。但是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胃癌？不可能吧？他才二十多岁啊！医生，不会是诊断错了吧？”我一听到“胃癌”两个字头都大了，又觉得像是在开玩笑。年轻的小伙子得了癌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更何况是发生在小磊的身上。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相信我们的医学手段。经过三次诊断我们才敢确认他得的是胃癌。像他这么年轻得这种病的确罕见，但是他的病跟他的生活环境有关系。”

    “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我皱着眉头问。

    “一来，他这个病是遗传，二来跟他这几年的生活习惯及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他自己说他一直生活在很大的精神压力下，而且他的饮食很不规律，更重要的是服用过一些刺激性、药效很强的药物。这些都会诱发他体内的致病基因。”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突然发现面对小磊的病手足无措。

    医生安慰我说：“现在只是早期，有非常大的康复希望。只在注意一下他的饮食，不要让他受强烈的刺激就可以了。”

    医生走后，我守在小磊的身边，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我们才刚刚相遇，为什么又要让我们面临分开的危险，而这一次的分别可能会是阴阳相隔。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那么瘦削。从我认识他那天起，小磊就没有胖过。他紧锁着眉头，病痛还在折磨着他的身体。小心的用手指熨开他的眉头，一颗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的梦里，又在伤心。

    小磊醒了，我握着他的手放在我的嘴唇上，轻声对他说：“小磊，是哥哥不好。不该惹你生气。我还是想把那件事情跟你解释清楚。”他的手触动我的嘴唇，他摇了摇头，虚弱的说：“不用解释了。我都清楚。你的解释无非就是想说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些我已经解释给自己听。是我太任性了。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再也不是两个前那个爱哭又任性、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祝小磊了。我现在觉得活着挺好的，无论开不开心，都很好。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听，也不想提。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你长大了，懂事了。”我勉强笑摸了摸他的脸。

    他淡然一笑：“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我都知道也都懂。只是不愿去想。”

    “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我站了起来，松了口气。

    “排骨汤吧。那年你辛辛苦苦做了汤，我没吃就喂给尕尕了。那时候，有教规管着，不敢碰。后来想吃也没有机会。”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我多么想能把小磊多留在身边一刻。
69

    除夕那天家里异常喜庆，梁萌一家三口、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上安洋、小磊、王妍和父母，把爸妈的家里挤得满满的。两个孩子在房间里串来串去，时不时还弄出来洋相来惹大人们笑个不停。

    安洋早晨刚到大连。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虽然一路上旅途疲惫，还是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喜悦。他在里面待得久了，见到什么都好奇。而且大连的发展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跟毕业时比起来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像孩子一样的看着那些女骑警，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敬畏。

    爸妈见到安洋时几乎快认不出他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过了，再加上安洋在监犹狱里吃了很多苦头，人变得沧桑了许多。安洋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跟雪霁一起玩耍的安安，脸上露出的欣慰的笑容。

    他感慨的对我说：“安安都长这么大了，真得感谢你，替我把他照顾得这么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说哪里的话，安安也是我儿子，照顾他是应该的。你怎么不跟孩子亲热亲热，这么远远看着他，像个陌生人似的一点也不像个做父亲的。”

    安洋笑着摇了摇头，轻叹：“算了，让他玩去吧。跟他说我是他爸爸他也不会接受的，再说了，如果让他知道有个做牢的爸爸，会让他的童年有阴影的。我希望他能快快乐乐的。他是我儿子，我不在乎他是否会叫我爸爸。倒是有一点觉得很不愤，他这么‘爸爸’‘爸爸’的叫你，让我觉得有点像认贼作父了。”他突然笑的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堆叠了许多。

    “你这种人真是欠揍，我替你照顾儿子，到头来落得个你儿子是认贼作父。我吃力不讨好，太伤心了。唉，人心不古啊。”正说着，小磊端了茶递到我们面前。他把茶递给安洋，微微一笑：“大哥，挺想你的，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

    安洋点了点头：“是啊，有段时间听说了你的消息，还以为你——。不说了，只到你就已经很开心了。”

    小磊站在我身边看着安安，说：“他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我估计他早就忘了我当年天天抱着他到学校里玩的事情了。”小磊上午来家里的时候把爸妈吓了一跳。老妈拉着小磊的手，端详了好久，说：“小磊还是那么招人喜欢。就是太瘦了，你看这脸都瘦得像刀背了。”老妈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脸色有些紧张，站面来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说：“梁伟，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小磊要来啊。家里准备的这些东西，他都不能碰，你这不是给人家添堵呢嘛。”我笑着对老妈说：“小磊现在已经不信那些东西了，什么都能吃。不信你问他。”老妈还是不放心，转过头问小磊。小磊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去做其他的事情。

    “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呢，哪能记得那么多事情。”我说：“假如现在把他送给别人，我猜这小子过两年连我都会不记得的。”

    “对了，许枚有没有消息啊？”安洋小心地问我。

    “她啊，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问问安安的情况的。我想今天她也会打过来。她生了个女儿。上网聊天的时候她传了她女儿的照片过来，小家伙挺可爱的，长得很像她。你对她还挺关心的嘛。”我他的开玩笑。

    “谈不上关心。同学一场，又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她还为我生了安安。有时候觉得很对不住她。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很开心了。”

    像这样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是从没有过的事情。爸妈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儿孙满堂高兴得像年轻了十多岁。老爸破例多喝了几杯。他身体不太好，平日里老妈都不允许他碰酒的。

    梁萌只顾低头吃饭，我冲他使了个眼色，要让祝福爸妈一下。他低声说：“我还是少开口的好，省得惹他们不开心把我连夜赶回去。”

    我带了个头，把祝福的话送进了父母的心窝里。然后其他人也都纷纷祝福。二老特别高兴，每人发了一个红包。安安抱着碗大声说：“二叔什么都没说还有红包，不公平。”安安的话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梁萌一听，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我是要做压轴的那个。祝爸妈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他又冲安安说：“你小子还够奸的啊。”

    饭后王妍急着要走，坐夜里的车回北京。她说大陈在家里都快要疯了，电话都快打爆了。我开车送她到车站，看到车站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坐车。这时候人们都应该在家里守岁，谁还会在外面乱跑。突然觉得王妍这么跑来跑去的忙工作连家都顾不上回十分辛苦。自己掏了一千块钱放在她手里：“这是给你加的奖金，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好陪陪大陈。”

    送她上了车，她站在车门口说：“我知道这些钱是你自己掏的腰包，不过我收下了。临走送你一句话，女人是有直觉的，有时候会超出你的想象。自己小心点吧。”我不明白她留下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的点头。

    许枚果然打电话过来了，她跟安安聊了很久，后来听安洋说她哭了，想安安想得不行，有些后悔当初把安安留下。挂了电话，我发现安洋的眼睛也是湿湿的。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发呆。

    整个晚上大家都在包饺子、拉家长、吃水果忙里忙外的。小磊跟老妈比较谈得来，不停的帮着她干活。梁萌、安洋和我就老老实实的坐着看电视。十二点一过，父母便早早睡了。小区里不许放烟花，实在没什么意思。梁萌三口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也睡了。马璟然带着安安睡另一个小房间。她叫我休息，我说还有很多话要跟安洋和小磊说，可能会聊个通宵。她没说什么，带着安安睡了。

    我们三个大男人坐在一起东扯西扯的聊得十分开心，想起了很多以前在北京时候的事情。四点左右的时候，安洋困了，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磊靠在我肩膀上，小声的说：“我现在特别怕过年，特别是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我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别想太多了，不是有哥哥在你身边嘛。”我用脸蹭了蹭他的头发。他把手伸过来摸着我的下巴，沿着脖子伸进我的衣服里抚摸着我的胸膛：“很久了，就想这样的和你依偎在一起。”我抱着他，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突然摸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硬物，掏出来看看是一枚戒指。小磊把它放了回去，告诉我：“这是那年你在杭州的时候买给我的呢，现在戴不进去了，就只好挂在脖子上了。”

    “那么便宜的东西你还停着呢？”我笑着问。

    “你说过，戴上就不许我摘下来，所以我一直没敢扔。”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小声对他说：“我那不是开玩笑嘛，你还当真啦。”

    “你啊，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会当真。你是在开玩笑不假，但我是认真的。你说过的话我都会当真。”

    “你就是太倔强了。”我还想说下去，小磊迷迷糊糊的说：“哥，别说了。我好困。想睡觉。就这么靠着你睡了。”然后没了声音。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稳。

    过年这段时间公司里终于清闲了，可以让我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安洋四处走走。先回了一趟母校。校园里的变化也是让我们目瞪口呆，很多上学时候的很多熟悉的东西都不见了。转了半天发现曾经住的那栋宿舍楼还在，我们两个人兴奋围着楼转了两圈。

    安洋站在楼下指着那个窗口对我说：“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每天晚上上自习回来都会站在这里看看你是不是在窗口那等我。看到你在的话，我就特别高兴。如果没在，我就会失望很久。”

    我说：“也就是你吧，换作别人我才不会在那傻等着呢。你知道那得浪费我多少时间嘛。你还整天跟个阎王似的，板着个脸不爱说话，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啊，就是欠你的。”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让我冲动楼上去把你抱住说一大通感动的话？我可做不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弄那些虚招子也没什么必要。”他说得相当来劲：“如果换作是现在的话，我想——不行，还是说不出来。”

    看他那木讷的样子，我无奈的摇头：“你啊，就那德性了。我认了。”

    过年这几天我都尽量抽出时间来陪着安洋，带着他四处逛见识新鲜事物。他在里面没机会接触到这些。如果不能了解更多的新事物，我担心他出来的那天会跟这个社会脱节。

    过了初五，安洋的“保外”就期满了，得回北京继续服刑。
70

    送安洋回北京，我特别舍不得。一想到他还要在那种没有自由的地方待上几年，心里便会一阵阵刺痛。一路上安洋不停的跟我说话，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似的。火车驶进北京地区时安洋突然安静了，眼睛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过了好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他说话时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低沉。我拍了拍他的手，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他。

    下车后，他一直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大概是在监狱里面待久了，他现在走路总喜欢低着头，眼睛不敢直视别人。出了车站他忍不住几次回望车站的大厅。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轻轻摇头，见我正在凝视他，脸上堆起淡然的微笑。可他的眼角分明写满了忧伤。走到我身边，他停顿了一下目视前方说：“走吧，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还是想多看几眼。”

    “我们今天先不回去，明天吧。今天叫上他们两个出来喝顿酒，很久没在一起聚过了。”我掏出手机打通了李东明和孙朋的电话。他们一听晚上要出来聚会，爽快的答应了。孙朋很久没有见过安洋了，挂了电话没一会就找到了我们。见到安洋，孙朋一把搂住安洋，用力的拍打着他的后背，高兴的说：“我都想死你了。年前工作一直很忙没抽出空去看你。后来听东明说你办了‘保外’，就盼着你回来能跟你聚一下。梁伟这小子就是地道，还真没把你直接送回去。要不然啊，我以后准给他小鞋穿。”

    “好不容易才弄出来的，我怎么舍得就这么让他回去？你什么时候没给我小鞋穿啊？整天在你嘴里我就听不到什么好话。”我拍了拍孙朋的肩膀：“怎么样，今天晚上的酒你请吧？我可是特意从大连跑过来的。”

    “我请就我请。不过，你可不是特意从大连跑过来喝这顿酒的。”孙朋侧目看着安洋，安洋傻傻的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他摇了摇头：“反正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你们谁请都轮不到我请。”

    晚上我们在原来最常去的那家酒吧里选了个安静点的位置坐下等李东明过来。白天打电话的时候李东明说他在岳父家，下午还要陪老人家去见一个远房亲戚。他打车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两瓶啤酒下肚了。不等我们开口，他拿起一瓶啤酒对我们说：“什么都别说了，今天我来晚了，先‘自残’一个。”

    安洋站起来，把他手里的啤酒夺了过来放在桌上，笑着说：“不急，歇一下你再‘自残’，先把气喘匀了再说。”孙朋拍了拍安洋说：“别听他逗了，他哪是要‘自残’啊，他是在家里没喝够。他那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到了岳父家好意思放开了喝啊？他是想借来晚这个引子解一下酒瘾！”

    李东明一听笑了：“还是你丫了解我。怎么你就多长了个把儿呢，要不就做我老婆了。来，知我未若你，走一个。”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啤酒。孙朋也干了，对着李东明说：“你小子这事办的不地道，应该先跟梁伟和安洋喝啊。人家可都是远道而来的。”

    “对对对，这事是我的错了，我再罚一个，好不容易聚一起，把我激动的忘了。”李东明端起杯子又干了。我看着他问：“东明，是不是老婆在家管得紧不让喝酒啊？”他挥了挥手，说：“别提了，酒是让喝的，不过不能多，一周不能超过三瓶。上了酒桌不能超过三瓶。喝多了的话，连卧室都不让进，先睡一个礼拜的沙发再说。”

    “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唉，想想当初咱们都是单身的时候，想喝多少喝多少，谁也管不着。”孙朋在一旁感慨。孙朋结婚的时候，我刚好在大连处理一个合同纠纷的案子没有来得及参加婚礼。礼金是我托李东明先垫上的，后来到北京办事又请了他们吃饭。

    想想现在也是，当初只有安洋一个人结婚了，我们三个光棍说好要一起光着的。现了现在我们都结了婚，只有安洋自己是单身了。

    安洋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偶尔跟我们碰杯喝喝酒，然后静静的看着我。他现在的样子非常像我们毕业时候的情景。

    快毕业的时候每天都会有很多酒会，每天都会喝得醉醺醺的回学校。我认识的人比较多，早上一睁眼就会有电话过来叫去喝酒。一天能够醉上三四次。每次醉了都是安洋把我背回去。

    他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不会明白天天醉酒的滋味。只是在我醒了的时候对我说：“以后别喝那么多了，总让我背你，我都快烦死了。”我只能是笑着点点头。有天夜里我晃晃荡荡的爬起来，找水喝。安洋听到了响起，开了灯送给我杯凉白开。喝下去那杯水我清醒了些，揉着眼睛问他：“几点了？”

    “快到两点了，干嘛？”他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拍了拍脑袋：“哎啊，差点错过去。”说完拉着他就往楼顶跑。他在我身后跟着问我：“这么慌慌张张的干嘛？大半夜的不睡觉到楼顶来干嘛？”

    到了楼顶，我喘着粗气告诉他：“我想送你一份毕业礼物，可是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要送什么。现在我要把礼物送给你。你抬头看看吧。”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突然惊喜的说：“是流星！”

    “嗯，是流星。本来十二点的时候最多，可是我喝多了错过去了，现在只能送给你这么几颗掉队的流星了。”

    刚才还在惊喜的安洋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呆呆的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我诧异的看着他，问：“怎么？不喜欢这份礼物啊？”

    他摇了摇头，浅浅的笑了，抬起头望着天空：“流星虽美，可是一下子就没了。”他停顿了，转过头静静看着我：“我们也快分开了，对吗？”

    “傻瓜，我们怎么能跟流星比呢？毕业分别是暂时的，以后我们还是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他突然笑了：“也对，流星抓不到，可是你还在我身边。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那些往事至今还历历在目，仿佛是刚刚才发生过的。酒杯里苦涩的啤酒刺激着味蕾，酒精迷幻着大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毫无顾及的喝酒了。

    一个身影从我的桌旁闪过，那一瞬间闪过的火花击散了酒精的迷城。我站起来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逸飞。”

    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冲我轻轻点头。我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着他：“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我伸过去准备拍他肩膀的手被他躲开了。他淡淡一笑，那笑容迅速收拢了：“这么巧，在这里都能碰到你。”

    “我是来北京办点事情，到这里来看看。”我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变得更加现代的酒吧，希望能够找到两三年前的一点影子，但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一丁点。“你呢，怎么也会来这里。”

    “我也是过来看看，找一下当年在这里卖唱的感觉，怀念一下一些人，一些事。”他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酷，如同警戒的刺猥，浑身的刺都竖起来对着我。

    “现在在哪发展？有没有出唱片啊？”我问。

    “在香港混饭吃呢。我现在只是帮人作曲。唱歌嘛，我不行。如果刀刀还活着的话，或许他现在能够大红大紫了。”他提到刀刀，眼睛亮了一下，看着酒吧的舞台。那里曾经是刀刀梦想得以实现的地方，虽然只有那么几个听众，只有那么一小块地方，但是他是快乐的。如今，几乎没有人还能记得那里曾经有一个非常有才华的歌手轻唱王菲的歌，不会有人会想起那个歌手后来在后面的卫生间里自杀了。

    逸飞看了看手表，对我说：“不好意思，我时间有限，外面还有车在等着我。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聊。”他冲我歉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酒吧。

    晚上喝完酒，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回家。四个人住在宾馆里，躺在床上，开着灯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以前的事情。然后迷迷糊糊的都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三个人给安洋买了一大堆东西把他送回了监狱。当他走入铁门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抽搐。站在那里久久看着冰冷的铁门，回想门关上前安洋回头望我的那一眼。那几乎是绝望的眼神。

    李东明搂着我的肩膀说：“走吧，以后我们可以常来看他的。”我点了点头。

    以后，我不想常来这种地方见安洋。

    刚刚回到大连，马璟然便告诉我小磊病了，住在医院里。 

 

71

    赶到医院，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小磊。他苍白的脸色透着虚弱的气息。见到我，他淡然一笑：“哥，我没事，只是有些不舒服。”我坐在床边抓起他的手安慰他说：“哥哥知道你没事。医生说了，你只是一点小毛病，住几天医院就会好的。不用怕，有哥哥在身边陪着你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磊点了点头，然后他一脸肃然的看着站在我身后的马璟然，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把手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轻轻的压在身子底下，紧闭着嘴。马璟然见小磊的样子有些窘迫，忙对我说：“你在这里陪着小磊吧，我先回家了。家那边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用管，把小磊照顾好就行了。”她留了些钱给我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问过医生以后得知小磊的病情不容乐观，前一段时间的药物并没有控制住病情的发展。医生说虽然小磊的病发现的早，但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好，好多药物在他的身上根本无法起到作用。在治疗胃癌的同时还要对其他的一些疾病进行治疗，会影响到治疗胃癌药物的药效，但是如果不治其他的疾病，有可能会引起一些并发症。

    不知道在我离开小磊的那两年多的时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会把他的身体搞成现在的样子。我认识他的时候虽然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顶多就是爱感冒偶尔出现贫血，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多疾病缠身。现在他的呼吸系统和心脏都有些问题，我真担心他就算是胃上的病好，也会被其他的病给折磨死。

    躺在洁白床单上的小磊异常的安静，他经常一个人对着天空板发呆。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得了什么病。我知道他心里一定特别痛苦，脸上的那份平静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偶尔他望着天花板会从眼角流下眼泪来。

    我替他擦去眼泪，小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痛了？”

    他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妈妈了。我有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我打电话把妈妈叫来吧，她一定也特别想你。”我站起来，掏出手机要拨打他青海家中的电话。小磊摆了摆手，叹息说：“不用了，我只是想想。我不想见到她。我还想好好的活着呢。我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在哪。”

    停了一个星期院后小磊回家里休养。在医院里也只是用药物治疗。在家里休养会对小磊更好些，天天对着医院里洁白的一切，就算没有病的人也会憋出病来。这一个星期里，马璟然每天都会到医院里来探望一次。匆匆的来，匆匆的离开。我注意到她每次来，手腕上都会戴着与前一天不同的手表，有便宜的几块钱就能买到的电子表，也有几千块钱的名牌表。而且每次走的时候她都会问我时间，我奇怪的问她：“你不是有手表嘛，怎么还问我时间啊？”

    她把手表在我面前晃晃说：“这不是北京时间，和你的时间不一样。”她平时最不喜欢戴这些东西，为何这段时间却突然戴这么多款式的手表，而且手表的时间又不调成北京时间。这让我不得其解。

    晚上吃饭的时候，吃到一半她故事把筷子掉到了地上，然后对安安说：“宝贝，去帮妈妈拿双筷子。”安安听话的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厨房拿筷子。

    “怎么心不在焉的，吃饭筷子都会掉在地上。”我问。

    “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她看着我说。

    “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呢。你先说吧，什么事情？”现在小磊越来越让我放心不下，我希望能够多点时间陪他，找个借口从家里搬出去。

    “我怀孕了。”她淡淡的说。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头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我想我找的那个借口不足以让我从家里搬出去，现在她怀孕了需要人照顾，而小磊也需要照顾，让我有些为难。她见我一点惊喜的表情也没有，问：“你一点都不高兴吗？你现在有安安了。可是我是第一次怀孕，第一次真正的要做妈妈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太突然了，让我有点接受不了。”我想起曾有有个女人为我怀过一次孩子，可是后来那个孩子死掉了，那个女人也离我而去了。

    安安拿着筷子站在马璟然的身后，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他把筷子交到马璟然的手里，慢悠悠的爬上椅子，低着头一声不响的抱着饭碗低头吃饭。我把筷子丢在地上，温柔的对安安说：“宝贝，爸爸的筷子掉了，再去厨房帮帮爸爸拿双筷子好吗？”安安溜下椅子慢腾腾的走向厨房。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安安的，他也是我儿子。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希望你能够同意。”马璟然放下筷子，对我断续说：“咱们分居吧。我照顾安安和爸妈那边。你工作比较忙，用不着天天回来。”

    我松了口气：“好吧，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第二天，我买了些日常用品搬进了小磊的公寓。他开门后奇怪的看着我：“你这是干嘛，怎么把家都搬来了？”

    进到屋里，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我扶着他的肩膀高兴的告诉他：“从今天起，我就搬过来陪你了。高兴吧？”

    小磊皱起眉头看着我：“搬过来陪我？那你家里怎么办？你怎么说？”

    “放心好啦，我和她现在分居了。是她让我出来的。我现在没地方去，就只有来你这里了。怎么，不欢迎我来啊？”我笑着问他。

    “为什么分居？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我这房间这么小，怕住不下你这么大的人。”

    “她怀孕了，在一起不太方便，就让我出来了。好了，别问那么多了。你的房间虽然小了点，但是你的床够大，睡我还是可以睡开的。”

    小磊无奈的摇摇头：“随便你啦，反正我也管不着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去吧。”

    住在小磊的公寓里，每天见他大把大把的吃药我就会心痛。有时候夜里小磊会突然胃痛疼得醒过来，他紧紧的抓着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胸口，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我的胸口流下。疼过以后，他虚脱在躺在我的怀里默默的睡去。

    有时候我真的害怕他会突然痛得死掉或者痛后虚弱得睡过去一觉不醒。醒来以后，他看着留在我身上的那些抓痕，心疼的抚摸着问我：“还疼吗？下次我再也不会这么用力了。”我捂住他的嘴，把他揽在怀里告诉他：“没有下一次了，我们不要下一次，我不要你再这么痛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嗯，没有下一次了。”可是真正的下一次病痛来临的时候，他都会比上一次抓得更紧，痛得厉害时他会忍不住咬我的肩膀。我咬着牙忍着，心里想：咬吧，你有多痛就让我有多痛吧，让我陪着你。

    辞掉了工作以后，小磊每天都在家里听听音乐，或是到外面四处走走。偶尔买几枝鲜花插在家里养着。花凋谢时，他对着花朵一阵怅然。我笑他越来越像林妹妹，哪来也来段葬花吟就更像了。他撇了撇嘴：“你懂什么啊？这叫感悟。一点都不懂，就知道取笑人家，跟你真的是没什么共同语言。”

    他最常听的那首音乐还是《梁祝》。听着听着，他就会流出眼泪来。他问我：“干嘛要把这个故事编得这么悲壮呢？欢天喜地的不是很好嘛？”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这样也好，都化成蝴蝶了，也能够双栖双宿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蝴蝶呢？蝴蝶再美丽也没有办法活过冬天。如果变成两只小鸟不是活得更久些嘛！如果变成两棵树，那就更久了。不过到最后还都是免不了一死。”

    “行啦，你就别再忧郁了。变成小鸟和变成树都不够浪漫，所以呢，就变成蝴蝶了。这样总比变成两条毛毛虫要好的多吧？”

    有天晚上刚刚起床，发现结了霜花的窗子上画了一对蝴蝶，下面还题了一首小诗：

    彩凤傍鸾踏云去，

    玉蝶双飞花间湿。

    昨夜明烛化清泪，

    春来红豆惹相思。

    有心肠断了此愿，

    无力扑影补旧识。

    天公若惜儿女意，

    始作楼台共耕织。

    没过多久，太阳出来了，写在窗子上的小诗和那一对蝴蝶都蒸发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72

    四月里的一天，小磊突然告诉我他要去日本治病。已经办好了签证也买好了下个星期的机票。

    “你什么时候办的签证？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要出国总得先告诉我一声吧？你一个人去能行吗？国内看不了病啊，干嘛非要跑到日本去？”我有些不高兴。

    他低着头收拾东西，不看我：“不是我一个人去，还有那个医生陪我去。那家医院是她给我介绍的。那里的几个医生是她的朋友，是她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认识的。那里的医疗设备要比这里更先进一些。我想早点把病治好，不想再拖下去了。”

    “那你也不能不跟我说一声就决定去日本啊，万一你在那边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想找个人照应一下都找不到。我也希望你能够早日好起来，但也不能这么草率。最起码要我陪着你去才行。”我把他把收拾好的东西放进箱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我，笑着说：“你太忙了，我不好打扰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在那边治好了我就回来。一天都不在那里多待。这回行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在国内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的吗？我可以帮把处理一下。”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他盖上箱子，轻松的拍了拍，坐到我身边：“没有啦，该处理的我都处理了。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还没有实现。哥哥，你能帮我实现吗？”

    “说来听听。”

    “我想再到海上去转转，玩一两天。知道吗？我还是那年五一跟你回来到海上玩了一次。从那以后都没有机会再站到船头吹海风了。”小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把该了的尽量都了结了，免得总在心里放着是块心病。”

    “别胡说了，肯定能回来。你不就是想到海上玩玩嘛，哥哥去想办法。”我搂着他的肩膀，冲他信心十足的笑了笑。

    当天下午我到了舅舅家。表哥外出了，等到晚上才会回来。这几年舅舅身体有些不太好，一直在家休养没有再出海打鱼。最后他的关节炎又犯了，见我到了，笑着冲我招了招手，没有下床。舅妈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端详着我好半天，一直抿着嘴笑，说我越来越像舅舅年轻的时候了。舅舅在一旁打趣说：“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比你帅多了，追我的人都排成队。我都没看上眼，就看上你舅妈了。当时把你舅妈就乐抽过去。等缓过劲还以为是做梦呢，见到我还绕着走。”

    舅妈听到舅舅提起当年的事情，还有点不好意思，羞涩的说：“那时候啥年代啊，哪有现在开放，你舅舅我两结婚都两三年了还不敢在人前拉拉手呢，走在路上还一前一后隔挺远的呢。”

    看他们二老都在怀念当年的美好时光，我趁机问：“舅妈，当初舅舅追你的时候，你有啥想法没？”舅舅听我说完还没等舅妈说话就抢先说：“嗬，她还敢有啥想法，我能看上她，她做梦都得笑醒了。”

    “你拉倒吧，就你那样的，也就我瞎了眼跟了你了。换别人早就不跟你过了。结婚那时候穷得恨不得俩人穿一条裤子。”舅妈憨实的笑了两声：“不瞒你说，你舅舅看上我，我还真做梦笑醒过。他那时候也真是个万人迷，那些大姑娘都围着他转。我又没啥姿色，心里喜欢是喜欢，知道自己没那个机会，也就没往跟前湊合。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看上我了。”

    “就是因为你不搭理我，我才看上你的。那些上赶着跟我说话的，我看着就烦。上赶不是买卖嘛，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陪着两位老人聊天，让我知道了很多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突然发现，那个时候他们的感情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两个人觉得不错就在一起了，然后日久生情，结婚生子，吃苦享乐都一起走过。跟现在物欲横流社会里被纸醉金迷撞昏了头的感情比起来，上一代人的感情纯洁得像是童话故事。他们不会因为对方长得不够漂亮，身材不够好，出手不够阔绰，谈笑不够风雅而弃人离去。用情比金坚来形容他们的感情不足为过。

    晚上表哥回来，我跟他谈出海的事情，他显得有些为难。他把我拉到院子里，压低了声音说：“不是表哥不想帮你，是爸爸他不许我再出海。现在不出海在陆上做海鲜生意也能赚很多。原来爸爸跟我一起出海不觉得什么，现在他不出海了。我一出去他就开始担心，原来是妈妈和你嫂子，现在再加上爸爸，我也确实不想再出去了。没事还好，遇到个风啊浪的，命都不是自己的。今天我出去找买主去了，过两天准备把船卖掉，然后做点买卖什么的。”

    我理解表哥的难处，但为了小磊，我还是得争取让他出次海：“哥，你迟两天再卖不行吗？出海的费用全都算在我身上，也用不了多久，两三天的事儿。舅舅和舅妈那我去说。嫂子那里你跟她商量商量。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把小磊生病的事情跟表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半根烟的功夫，表哥咬咬牙对我说：“行，就这么办了。难得兄弟你有情有意。反正又不是出去太久，没什么问题。明天我把船检查检查，后天咱们就出海转转。”

    到了第三天，带够了三天时间用的淡水、食物，及防寒的衣物，我们坐着表哥的渔船出海了。发动机响起的那一刻，小磊激动的抓着我的胳膊跳了起来。他站在船头大声喊着：“出海喽，嘟嘟，出海喽。”这还是过年以来我第一次见他如此高兴的欢笑。

    冰冷的海风吹着他的头发，我担心他的身体受不了劝他回休息室坐着。他站在那里不肯动，大声对我说：“好不容易才到海上玩一趟，我若是回休息室了，那岂不是浪费了这次旅程。”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回去拿了件厚衣服给他披在身上。

    周围是一望无尽的蓝色海水，到处都是一样，坐在船头久了，小磊有些倦怠。他的头靠在我的身上，随着船身晃动轻轻摇摆。明亮的阳光照射在海面上被波浪撕成一条一条的光痕，似乎是哪家姑娘生气把衣服撕碎了泡在这冰冷的海水里。船速慢了，迎面吹来的风也不那么凛冽了。小磊脱掉身上的厚衣服，伸了伸懒腰，躲在甲板上，眯起眼睛晒太阳。他嘴里小声哼着“花儿”。

    撒拉族的“花儿”，跟其他民族的“花儿”有所区别，但是我只是听过小磊唱起过，至于区别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阳光撒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柔和的抚摸着他身体的肌肤。他微笑着的样子就像这阳光一样温柔。

    到了晚上，船停在海上，小磊躺在甲板上看星星，轻轻问我：“哥，你说哪颗星星是你的呢？你告诉我，到时候我好一下子就能够找出来。”

    我在夜空里寻找了半天，在他耳边悄悄说：“北极星就是哥哥的。你一下子就能够找出来。找到北极星了，就找到哥哥了。”

    “在日本也能看到北极星吗？”他问。

    “当然，只要你在北半球，你就能够看到北极星。”

    “那年，我在船头大声的许了一个愿望，如果可以跟我心爱的人在一起，我情愿放弃一切，包括生命。”他淡淡的说。我不解的问：“你什么时候许的？我怎么没记得这回事？”

    “你不知道。因为我用家乡话说的，你听不懂的。”他轻轻的笑了。

    看星星看得累了，我们坐在船头守着月色垂钓。如水的月光倾泻在这一片无边深色的海洋上，点缀起片片的银鳞。小磊的双眸在月光中变得那么安然，仿佛看透了人世沧桑后的淡定。直到两点多钟回去睡觉的时候，我们都没有钓到一条鱼。

    在海上的时间过得平淡无奇，几乎就是陪着他白天看海面，晚上数星星，半夜垂钓。小磊没有了刚上船时的那份激动，多了份心愿实现后的满足。当表哥开着船返回的时候，小磊再次一动不动的站在船头。他的表情非常肃穆，眉头紧紧锁起。

    “想什么呢？”我不禁轻声问他。

    “船停靠岸帆不扬，灯熄五更烟色茫。水止轻波无惊意，月隐花下敛红妆。倦鸟知返莲并蒂，青云平步枕黄粱。才子佳人登科事，皆为浮华梦一场。”他叹息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说：“等船靠了，我们就分手吧。你回你家，我回我家，不要在往一个方向走了。都结束了。”

    “为什么啊？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奇怪的问他。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却突然提出要分手，我实在想不明白。

    “其实我们早在你离开北京的时候就已经分手了。只不过隔了这么长时间我才有勇气提起。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玩玩而己，开心就在一起。如果大家都不高兴了，那就分开吧。”他的语气平淡得让我觉得他陌生了许多。

    “我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可是你现在的病，我不照顾你，谁又能照顾你呢？”我想他并非是真的想分手。他的心思一直都相当细密，肯定是想到了自己的病情才这么说的。

    “你错了，我没那么高尚。我是觉得累了，不想再玩了。”

    船停靠稳了，小磊走下船对我说：“你多保重吧。不要跟过来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他转身离开，没有一点留恋的意思。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我僵直的站在那里。难道我和他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一切都来的太突然，让我来不及去想清楚。
73

    四天没有和小磊联系，感觉时间比我们相隔两年多再见面的时间还要长。总是在不经意间掏出手机，按下熟悉的号码，却无法下定决心按下绿色的键子。想到小磊从船上下来离开时那绝决的神情，仿佛他真的可以把一切都忘掉，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过去，重新开始他的生活。

    终于，在小磊出国的前一天我忍不住来到了他住的公寓，站在门口好半天还是不敢敲门。我有房门的钥匙，可是攥在手里我无法把它放进锁眼里，仿佛有巨大的力量在拒绝。我轻轻敲门，没有人应声。等了一会儿再敲还是没有反应。

    打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小磊出国准备的东西都放在地上，其他的一些物品也都收了起来。我用过的东西都摆在桌子上。他不在。也许是出门了。我坐在房间里等他，直到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也没见他回来。

    拨打他的手机，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女人接了起来。我以为是打错了，忙问是不是小磊的手机，那个女人轻声对我说：“他现在在医院里。”

    挂断电话我赶到医院，小磊躲在病床上。在他家里出现过的那个女医生守在他的身旁。我看着昏睡的小磊，心里极为难过。才四天的时间，他好像又瘦了。身体也变得更加虚弱了。我应该在他走的那一刻追过去。不管他在船上对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需要去当真。因为他在生病，我得照顾他。

    “他还没有醒过来，一直这样昏睡着。可能机票要先退掉了，等他好些了再做打算。”医生说完又把一个钱包交到我手上：“这是他的，交给你保管吧。有什么事再叫我。”她安静的退出了病房。

    我打开钱包，里面只装了一些零散的钞票。还有一张我和他的合影。我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照的了，大概是一年冬天照的。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淡蓝色的围巾，戴着粉黄色的小帽子，趴在我的背上开心的笑着。钱包的夹层里是他的身份证，照片上面的小男生傻乎乎的，眼神里露出怯色。

    突然发现这张身份证和他上次给我看的身份证不一样，民族那一栏分明还写的“撒拉”。而上次他给我看的却写的是“汉”。他怎么会有两张身份证？我仔细的找过他的钱包，并未发现他上次给我看的那张改过了民族的身份证。

    放下钱包，我轻轻握起小磊的手，放在嘴边小声的说：“小磊，醒过来吧。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们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或者我们出国去荷兰，去能让我们在一起的地方。我不要再分开了，一刻也不要再分开了。小磊，哥哥很在乎你。”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微弱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我赶紧凑过耳朵去听他在说什么。那声音太弱了，我只能隐约的听得出他是在叫“妈妈”。他离家太久了，自从跟家里闹别扭便没再回过家。现在，只要是他的心愿，我就会去满足。我想小磊的母亲也非常想见到他。而且，以后不知道小磊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的母亲了。

    打通了小磊家里的电话，响了半天，一个声音跟小磊很相似的孩子接的电话，问过之后才知道是小磊的弟弟，现在已经上了大学的那个。我告诉他小磊病了，想见妈妈，让他转告小磊的母亲，希望她能过来看望一下小磊。

    那孩子沉默了一下，小心的问我：“哥哥没有跟您说过大妈妈的事情吗？”我猜他的话里有问题，于是问他：“从没说过，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大妈妈在哥哥还在读书的时候就病逝了。当时我给哥哥打过电话，他没有回来。后来就再也没有哥哥的消息了。”

    “什么病？”

    “胃癌。好像哥哥的胃也不太好。爸爸很担心他，却没有他的消息。我会告诉爸爸去看哥哥的。”

    胃癌？看来小磊的病真的有遗传因素在里面。那个孩子最后的那句话让我听了有些担心，他会让小磊的父亲来看望小磊。他会放过小磊吗？希望不要再像那一次两父子闹得那么激烈就好了。我不愿意再看到小磊受伤。

    医院里有规定，探视病人要在探视时间里才行，过了那段时间就不能再进病房。小磊住的是特护病房，有专人护理。我不放心让小磊一个人待在病房里，跟医院的副院长打了声招呼才破例让我留在病房中守护他。那个副院长是我在读书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那时候他因为他女朋友的事情惹到了社会上的几个小混混。那几个人宣称要卸掉他一只胳膊才肯罢休。还好我认识那几个人里的两个朋友，替他求了求情，花了点钱把事情过去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里求到他的头上了。

    第二天清晨小磊醒了过来。他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慢慢的摩娑着。我被他从指尖传出的凉意触破了梦境。握着他冰凉的手，开心的看着他。他淡淡的笑着，嘴角翘了起来，问我：“傻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温柔的对他说：“不是傻笑，是开心的笑，幸福的笑。”

    他的眼神忽又黯淡了下去：“不是说不要分开了嘛，怎么还过来？”

    “傻瓜，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我不会当真的。”我笑着说。

    “你从来就没有当真过，无论什么事情。”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再说话。

    早饭过后，我见小磊的气色好了些，拿出了钱包里的身份证问他：“这身份证是怎么回事？跟你上次给我看的不一样。你不是改了民族了吗？”

    他接过身份证，在手上调转了几下，放在了胸口上：“民族哪能说换就能换的。宗教可以有信仰自由，可是民族没有从属自由的。上次给你看的那张是假的，是用来骗你的。”

    “骗我？为什么啊？”

    “我不想让你为难。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普通人一样看待。我也想拥有你那样的快乐。可是无论怎么弄假，我的身体始终流着穆斯林的血液，就算是我把血放掉四分之一，那么那四分之三里面还是有四分之一是民族的血液。我生命的四分之一是穆斯林血统，这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改变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没有必要这么做的。我会尊重你的民族信仰的。你没有必要去做那些违反教规的事情的。”

    “我知道，但是那样会让你很累。以前太年少气盛，以为宗教只是用来束缚人的，做了很多傻事。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开始不断的忏悔，希望真主能够原谅我。我不是他的好子民，他不会喜欢我的。可能是我做的错事太多了，要接受真主对我的惩罚。”小磊说完闭上了眼睛，做祷告的样子。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睁开眼睛对我说：“哥哥，我不想做叛教叛族的败类，我希望能够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去见真主。”

    “是我错了吗？”我不忍心再看到他这副在精神上受尽折磨的样子。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搬进你的房子，不该吃你从外面店里买来的食物，不该发生那种关系，不该一次次的触犯教规，不该让你跟着我受这种折磨。”

    我捂住他的嘴：“不要再说了，我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时间，错的是这个世界对我们的不公平。”

    小磊微微笑了，把手轻轻放进我的手心里，拉着我的手贴在脸庞。他微笑时的样子像一朵花，如同在沸水里绽放开来的白菊，散发着淡淡的味道。他的额头不断的沁出汗珠，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额角的血管越发明晢起来。放在我手心里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他的胃痛又开始了。他咬紧牙，一声不吭的硬挺着。看他如些难受的样子，我真希望那病痛是在自己的身上，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看着他难受心里倍受煎熬。哪怕这时候他大声喊叫痛疼也会比现在这样强忍着让我舒服的多。他紧皱着皮头，目光却还是那么淡然。他勉强做出来的微笑最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像是未完成的凝固的画作了。

    私下里我问过医生，小磊为什么会经常出现昏厥，而且疼痛的间隔会比一般的人都短。医生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小磊的身体比一般人的都在差很多，在与病魔抗争上会比一般人要弱许多。更关键的是小磊的病是在胃部，消化系统处于半瘫痪状态，身体所需的能量很难保证，都只能告诉营养液来补给。

    痛过了那一阵，小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体力不支的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74

    小磊的父亲出现的那天着实把小磊和我都吓了一跳。中午小磊说非常想吃西瓜。我便出门到超市里替他寻找。刚刚四月份，西瓜还没有上市。转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果摊都没有发现西瓜的影子。我问摊主有没有西瓜的时候，摊主都会十分惊讶的看着我，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正在呓语的人。西瓜不同其他水果，不能做成罐头保存，只能在时令适宜的时候能够吃到。即便现在的棚培技术很先进，但是这四月份没有什么特殊的节日，不会有哪个人会让西瓜赶在这个时候上市。

    买不到西瓜我只好悻悻的返回医院。路上顺便买了些其他的水果，让小磊先将就一下。我突然觉得人挺无奈的。原以为自己很多事情都能做到，花多少钱的东西都能够买得下来，需要动用多大关系的生意我都能做得了，却连一个小小的西瓜都没有办法买到。

    见我无功而返，小磊坐在床上淡淡一笑，挑了一个梨送到我手上说：“没关系，我现在不想吃西瓜了。吃了就会不停的上厕所，挺麻烦的。哥哥帮我削个梨吃吧。”我点了点头，小心的把梨削好递到他的手中。他还没等把梨吃到嘴，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小磊吓得把梨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很远。

    他的父亲一脸冰冷的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跟着一个男孩儿，看样子像是小磊的弟弟。两个孩子长得虽然不是十分相似，但是眼睛几乎是一样的。只是他弟弟的眼神里比小磊的多了几分镇静和兴奋。小磊慌张的看着我，对于父亲和弟弟的到来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死死的靠着墙，嘴巴微微张开喘着粗气，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那天打完电话得知小磊的母亲已经病逝后，我没有提过给他的家里通过电话的事情。我担心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勾起他的伤心事，影响了他的病情。却没有料到他父亲的突然出现。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让人呼吸困难。我赶忙站起来跟小磊的父亲和弟弟打招呼。他父亲的表情十分严肃，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死死的盯着小磊。突然，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泛着泪光。这个西北的汉子不善言谈，更不会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我猜得出他看到小磊现在的样子心痛不已。无论以前小磊做了什么事情，始终都是他的儿子。小磊的弟弟跟父亲姓马，单字一个维。他一直站在父亲的身后，安安静静的看着病床上的哥哥。

    这种气氛下我不能多说话，只能静静的看着他们父子之间如何发展。过了好半天，小磊才颤抖着声音胆怯的叫道：“爸爸。”那一刻，小磊的眼泪淌了出来。他的父亲昂起头，使劲的眨着眼睛，紧紧的闭着嘴，重重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们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小磊的眉头一直紧锁着，时而哽咽不语，时而激动不已，大声冲父亲讲话。马维始终没有讲话，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哥哥和父亲在激战。无法听懂他们在讲什么，我想插嘴都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小磊脸上的表情不断的变化。到最后他们父子停止的说话，而是把目光都投在了我的身上。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浑身都不自在。

    突然，小磊的父亲起身离开，小磊叮嘱我为他的父亲和弟弟安排好住处。都安顿好了以后，那父子两一路疲惫，休息了。只剩下我和小磊单独待在病房里。沉默过后，小磊问我：“是你告诉他们我生病了，对吗？”

    我点了点头：“嗯。我是想打电话给你母亲的，没想到她已经——，也没有想到你父亲真的会来。”

    “来吧。早晚都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小磊怅然了一下，又郑重的问我：“哥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

    “哥哥，如果让你放弃一切，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怎么。哥哥，你爱过我吗？”

    “我一直都把你当我的弟弟。”我说。

    “只是弟弟吗？”他的眼神开始忧郁，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容：“这样也好。”他闭上眼睛，静静的靠着墙坐着，不再和我说一句话。

    第二天上午，小磊的父亲来到医院要求小磊出院并且要把他带走。小磊的父亲不顾我医生和我的阻拦为小磊办好了出院手续。马维小心翼翼的帮小磊换上衣服。小磊十分安静的做着一切出院的事情。他很少看我，似乎也在有意的躲过我的眼神。

    小磊的父亲要把他带回青海去。我坚绝不同意，拉着小磊的胳膊不放他走：“回青海？您知道回青海是什么结果吗？他只能等死。您怎么可以这样做？他可是你的儿子。”

    “就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才要把他带回去。我是他的父亲，我比任何人都有权利决定他的一切。”他怒视着我，死死的拉着小磊。小磊在他的身边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玩偶一样任他怎样拉扯，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

    “他是个大活人，他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小猫小狗，你怎么可以决定他的一切。”我看着小磊，说：“小磊，你说句话啊。你说你不想离开这里，你还要去日本看病呢，你不可以回青海的。”小磊慢慢抬起头闭着嘴不肯说话。他冲我微笑着哭泣。

    “他是我穆斯林的人，我不允许他做出对不起真主的事情。就算他留在这里能治好病又怎么样？你能一直照顾他吗？你能什么都放弃吗？如果你做不到，你就放开手。”一时间我被小磊父亲的话问得迟疑了。我能够照顾小磊一辈子吗？我能够什么都不要跟着他浪迹天涯吗？马璟然已经怀孕了，我能为了小磊抛弃她们母子吗？我能放弃我现在如日中天的事业吗？

    我的手慢慢的松开了小磊的胳膊。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小磊被父亲拉拉扯扯的塞进车里，然后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车门被关上那一瞬间小磊回眸的样子让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他在悲伤的哭泣，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小磊离开了，我的心也被带走了。我总是在梦里梦到他被父拉带走时无奈的样子，然后一个人在梦中哭醒。醒了才发现是个梦。坐在阳台上拼命的吸烟，直到一地的烟蒂，直到东方发白。无意间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三十岁出头的人，沧桑了许多。黑黑的眼圈，茂密的胡碴儿，呆滞的眼神，越看越觉得不像自己。我问自己是怎么了？到了世界末日了吗？还是自己死到临头了？

    都不是，只是小磊离开我了。

    强打起精神去工作，让自己忙起来就能够什么都不想了，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缠着自己了。我想小磊的身体会好起来的。因为带走小磊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比谁都更有权利关心小磊。也许有一天我还能够和小磊再相遇，就像我们分别两年后还能够在大连的街头相遇一样。我相信那时候小磊已经健康了，变得胖胖的，变成更成熟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总期望明天能够快点到来。在许多个明天之后，小磊就会好了。那时候他一定非常想见到我，冲到我的面前大声的叫我“哥哥”，然后笑个不停。也许那时候我和马璟然的孩子已经出生了，他可以让小孩子叫他叔叔，就像要安安叫他叔叔那样。我们还可能在一个城市里工作，他租公寓住，有时我会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在不忙的时候我们可以租条船出海月夜垂钓，尽管可能什么都也钓不到，那样也是快乐的。

    然而，小磊回家后的第十天，一个电话打碎了我所有的梦想。电话是小磊的弟弟马维打来的。他轻声告诉我：“梁大哥，我哥哥死了。昨天已经安葬了。”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一样。身体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毫无力气的瘫坐在椅子上。

    过了好久我才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的问：“怎——怎么回事？回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嘛！怎么会这么突然？”

    “不是因为胃癌，是急性肺炎。哥哥回来的时候就不停的咳嗽，他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后来病重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又说：“哥哥安葬在公墓里，真主会原谅他的。”

    整个晚上，我都静坐在海边，听着海浪声。那声音像是在哭泣。海水冲刷着沙滩，带走了那些细小的砂子，留下了一些贝壳。生命是那么渺小，在时间的海水里不过就像那些被带走的细砂一样，在哪里消失了没有人会知道。

    东方发白了。我知道我有件事情要去完成。我要去青海，去见小磊最后一面，哪怕见到的只是一座坟墓。 

 

75

    越来越接近小磊的家了，我的心也越来越沉痛。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还是几年前因为苏苏耍诡计气得小磊跑回家里。也正是那次，我们之间的秘密被他的母亲发现了。她要我离开小磊，我却没有做到。如今我再次来到这里，只是已经物是人非了。小磊不在了，他的母亲也去了。留给我的只有那么一串串带着唉息的回忆。

    小磊的父亲见我到来先是惊讶而后是淡淡的无奈，最后只能坐在一旁低头不语。他看起来比离开大连时苍老了许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有哪个父母能够不伤心欲绝的。他不停的吸烟，一根刚刚吸完马上又点燃了另一根。烟雾缭绕在他的身旁，仿佛一片凝重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给马维打过电话后没多久，他赶回了家里。我马上要求他带我去公墓，去看小磊的坟墓。听我说要去公墓，小磊的父亲“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对我们说：“不能去，不能带他去。”。马维的母亲在一旁听见我的话也被吓了一跳，紧张的看着马维。

    “为什么不能去？我只是想去见他最后一面。他都已经死了，什么都结束了，您还是不许我接近他吗？”我激烈的质问他，眼泪差点被气出来。

    马维阻止我再说下去，拉了我一把，叹息了一下说：“大哥，你误会了我爸的意思了。穆斯林的公墓是不许外教人进入的，如果你非要进去的话，可能会引发命案。而且，天下的穆斯林都是兄弟，我们的公墓里没有任何碑文，就算去了，你也找不到哪个是哥哥的。如果你还想着他，把他记在心里就行了。哥哥已经去了，你就让他安心吧。公墓那里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带你去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这个小小的心愿都没有办法实现吗？我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发，心如刀绞。马维见我如此难过，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哥，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你真的想见哥哥最后一面，去他的房间看看吧。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动过。”

    进了小磊的房间，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墙壁上到处都是血痕，到处都是我的名字。我想不出一个人会有多少血可以用来这样涂写得满墙。我终于清楚了，我在小磊的心中是多么的重要。床头处写了一首小诗：

    愁山蹙黛水凝涛，

    八千尘途已迢迢。

    苍云晓翠江南岸，

    难语昔人梦也萧。

    浊目望尽天涯路，

    十指恨绝染缎绦。

    残叶无心怜自落，

    断章噎言慰寂寥。

    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了，抚摸着那带血的墙放声哭泣。是我太自私了，连一个爱的承诺都不曾留给他。他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里还在思念着我。我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敢承认自己对小磊的感情。因为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同性之间不会有真正的爱情。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小磊对我的这份感情就是爱，可惜我知道的太迟了。

    “你知道吗？如果我们离开大连那天，你再坚持一下，哥哥也就不会被爸爸带回来了。”马维擦了擦眼泪对我说：“前一天下午，爸爸和哥哥一直在争吵。到最后的时候，爸爸说，只是你不顾一切的把哥哥留下，那就随你们去了。条件是哥哥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你。可是你没有把他留下。”

    我的心再一次猛烈的被刺痛了。我当时如果没有犹豫，而是死死的拉着小磊的胳膊，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场景了。是我亲手把小磊送进了坟墓吗？我想对每个人公平，为什么会让那么多的人受到伤害？

    突然，挂在小磊床头的一件物品闯入了我的视线。红色的绳子，下面坠着一枚戒指。我把它拿在手里，仔细的端详。这是那枚梁萌结婚时我花三块钱为他买的戒指。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戴上以后就不许再摘下来。”

    “这个是哥哥安葬前从他脖子上取下来的。不知道他怎么会戴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马维是没有办法理解这枚戒指所代表的含义的。在他的眼里，这的确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是对于小磊来说，这比铂金的戒指都要贵重。因为他知道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没有机会让我把真正的结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除了这枚不值钱戒指，我什么都不曾给过小磊。

    我默默的把那枚戒指戴在脖子上，感觉那上面还带着小磊的体温。

    离开小磊家返回大连。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像小磊说的那样，是梁祝的轮回？如果是，那么，那个轮回的马文才又会是谁？是马三、马璟然还是小磊的父亲？也许都不是。只是种巧合。

    回来以后，我一直住在小磊走之前租的那套公寓里。那里有他留下的一切，包括他已经收拾好没有机会带走的行李箱。CD机里放着的还是那张碟子，梁祝。这是小磊最喜欢听的曲子。每次听时我都会把门窗关好，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痛哭流泪。

    寂寞的时候我会出去找朋友，像猫猫他们那样的只是玩玩而已的朋友。大家上床都只是因为寂寞，都需要发泄。等到穿好裤子下了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谁也不曾认识谁一样。没有任何感情的成分在里面，不会背负起重重的情债。

    然而，当我从别的男人身体上翻下来，或是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又会情不自禁的想到小磊。他活着的时候，知道我在外面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便会冲我发脾气，对我大吵大闹。那时候我总认为他是在无理取闹，太任性。现在想想，那是因为他在乎我。因为在乎才会生气，才会发火，才会吵架。

    一天晚上，马璟然打电话叫我回家，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商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安安过得好不好？刚进家门，安安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大声叫“爸爸。”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他奇怪的看着我，摸着我消瘦下去的脸颊问我：“你是爸爸吗？”

    “傻儿子，我不是爸爸是谁啊？”我笑着用脸上的胡磋扎他的脸。他用力的推我，挣扎着要下来，嘴里大叫喊着：“你放我下去，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没有胡子。”

    “你瘦了，连儿子都不认识你了。”马璟然把安安从我的怀里接了过去。她的小腹有些隆起，不太方便，把安安放在了地上。安安躲在她的身后生疏的望着我，他的小手摇着马璟然的胳膊问：“妈妈，他是爸爸吗？”

    马璟然笑了笑，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说：“当然是爸爸啦。爸爸最近工作比较忙，都变瘦了。所以不太像了。”

    晚饭过后，我问她：“把我叫回来有什么事啊？”她没说话，回卧室拿了一份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你同意就签了吧。最近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了很难过。”我把协议看了一遍，她没有提太过分的要求，只是要我把房子留给她，再给她二十万作为孩子出生以及日后的抚养费。

    “可是你现在怀孕了，等孩子出生了以后再签也不迟。”我把协议推回到她的面前。她浅浅一笑，把协议又推了回来，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同意就签了吧。孩子我会把他生下来的。也会把他抚养长大，这点你可以放心。以后我不会缠着你。”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那些钱我明天划到你的账户上去。安安先在你这里待几天，等我安顿好了再把他接过去。还有，我能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件事情的吗？”

    “行，安安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没问题。至于那件事嘛，我是在除夕那天才发现的。那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和王妍有关系。可是那天我发现其实不是。”

    “你怎么发现的？”我皱起了眉头。

    “直觉。那天晚上我一直发现他的看你时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太一样。还有后来，看到了他发给你的短信，更加确信了那是真的。”

    “什么短信？我记得他并没有发过什么特别的信息。”我想了想问她。她笑了，说：“有，他说他睡了。虽然只是三个字，但是却非常暧昧。除了有那种关系，我想是不会有谁会只说‘我睡了’的。”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了王妍在上火车时叮嘱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来王妍已经猜到马璟然怀疑我和小磊之间的关系这件事了。

    开车回公寓，看到车上跳动的时间，我突然明白了马璟然在小磊住院的那段期间为什么会莫明其妙戴起了手表，却要每次都问我是什么时间。她是在向我暗示，她生活里时间已经开始和我的时间不同步了。她从我的时间里脱节出来，开始走进另外一种生活。
76

    离婚这件事除了马璟然和我知道，再没有其他亲戚朋友知道。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想法很特别，办事情也很地道。虽然在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保持着一个家庭的形象。对双方父母、朋友，我们都尽量做到照顾对方的颜面。

    办理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她微笑着对我说：“人都是有尊言的，没有必要去撕破脸皮。给彼此足够的空间和自由，那么大家都相安无事，对老人们也算是个交待。这样大家都好做朋友，才好轻松的生活。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我也不会这么快变成一个自由的女人。更应该感谢你的是让我有做母亲的机会。”

    我也很想感谢她如此的理解我，但是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只是冲她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我会尽力去帮忙的。”她开心的笑了，说：“不用以后了，现在就有个事情要你帮忙。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我想让他随你姓。”

    “谢谢。”我想了一下，对她说：“就叫初情吧。”

    “初晴？雪霁初晴？雪霁已经有了，的确应该再有个初晴。”她满意的点头，然后跟我道别回到了我留给她的那个“家”。她理解错了，我想给孩子取名叫“初情”并不是因为有了雪霁，而是因为小磊。是他那初开的情窦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应该叫这个名字。是初晴还是初情，都无所谓了，只要我知道这件事情就行了。

    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我把安安接到了公寓里住。小家伙往在公寓里很不习惯，他总叫着喊着要出去，说房间太小太闷。这也难怪，他在家里那个大房子住惯了，突然住进这么简单狭小的公寓确实会有些不适应。而且我现在习惯每天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公寓里没有什么摆设，安安喜欢玩具扔得满地都是。他在床上跳到地上再坐地上跳到床上，显得十分无聊。累了他便趴在床上看着我玩电脑。他叫我：“爸爸，安安给你讲个故事吧！好不好？”我侧过头冲他笑了笑，说：“好啊，你给爸爸讲什么故事啊？”

    是幼儿园的事。”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我身边，爬到我的腿上，看着我说：“爸爸，今天有个小朋友对我说她喜欢我。”

    我问：“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也喜欢她。”

    “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摇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啊？是不是她很漂亮？”我笑着问。

    他眨着眼睛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她喜欢我，所以我就喜欢她啊。”

    喜欢一个人就像安安说的那么简单吗？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你吗？也许真的就是那么简单。是我们太成熟了，太复杂了，才会把感情的事情也搞得复杂。我把安安放在椅子上，任他怎么玩弄电脑。我站在窗口安静的看着外面。

    夏天快来了，楼下的一丛树变得幽绿。一些时尚的女孩子已经开始穿起了不禁风吹的短裙，上身却还穿是里一件外一件的。一队长长的骑单车比赛的青年从不远的路面上经过。他们个个都在愤力的向前追赶着，都不甘落于人后。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像他们那个年龄的人那么有冲劲了。我现在只想安静下来，过平平淡淡的生活。曾经自己所追求的那种生活方式很充实，却像橱窗里摆着的华丽的衣服不能总穿在身上。

    小磊走了，扯断了我生命中远飞的风筝系着的线。原来总是觉得小磊在自己的身边是种束缚，想从他的身边跑到。当我真的失去他的时候，我发现没了那个束缚，我自己迷失了方向。

    安安坐在椅子上大声叫我：“爸爸，快点过来。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走过去一看才发现，电脑被他弄得死机了。我教他怎么开机，他兴奋的等待着电脑启动。盯着淡蓝色的桌面，笨拙的移动着鼠标在桌面上乱点，在文件夹里乱点。幸好我的电脑里的文件都在公司有备份，否则我就会被这小子害惨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小声对我说：“爸爸，我想妈妈了。”我把他抱起来：“那我们今天就去妈妈那里好不好。”

    他使劲的点了点头，从我怀里挣扎着要下来，跑到床头拿起一盒果冻说：“我要把这个给妈妈吃。”

    回到马璟然那里，发现家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们的结婚照片还挂在墙上，我原来用过的一些日常用具也都还在。安安见到马璟然兴奋的把果冻塞到她的手里，然后冲到了他的小房间里搬出了游戏机，很快便玩了起来。我和她相见而笑。

    “还好吧？安安说想你了，我就带他过来看看。没想到他是想玩游戏机了。”我看着她日渐明显的肚子关切的说“自己还行吧？过几天请个保姆吧，别动了胎气。”

    她为我倒了杯清水，坐在我身边说：“哪有那么娇气。还有好几个月呢，我自己能行的。”她见我看到房间里的一切略有不解，便对我说：“我知道你有些时候是要回来的，而且始别有客人来了见到不是以前的样子会有想法的。所以就还都停着呢。反正这些东西也都不碍事，我也看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你想的真周到期。对了，周末我想让安安在你这里玩两天，我要去北京办点事情。回来我再把他接回去。他很听你的话，不会乱闹的。”

    “没问题，刚好我周末一个人在家很无聊，让他陪着我也很不错。”马璟然起身准备晚餐。我说出去吃算了，省事。她不同意：“我想你这段时间肯定天天都是在外面吃饭，有机会让你在家吃饭是不是不习惯啊？出去吃太贵，而且也不太对我的胃口。”

    的确是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我很少回父母那里，自己在公寓住做饭也不方便。更重要的是我做饭不好吃，安安见到我在做东西死活都不肯吃。晚饭后陪着她聊了一会儿，见她有些疲倦，便让她早早休息了。我和安安睡在他的小房间里。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北京，走时她叮嘱我路上小心，天气不好的话就不要走高速。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她的叮嘱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还是对我有情。不管是什么情，都不重要，她关心我倒是真的。

    在总公司处理完事情，王妍开心的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准备下个月旅行结婚。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我想她已经攒够了以后不再工作的钱了，准备在家里做一个全职太太。从公司出来，开着车不由自主的转到了我曾经在北大附近租住的地方。站在楼下向楼上望了望。那窗口挂着窗帘，大概有别的人住在了那里。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却分明还记得小磊每一次出现在我的门口时候的情形。一个瘦弱的男孩儿，手里擒着一个干瘪的书包，嘴角和眼角挂着瘀青，前额垂下来的头发上粘着零星的雪花。

    见到安洋时，我把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跟他简单的讲了一遍。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说：“哦，这样啊。”他突然对我说：“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出去了。我想开家小餐厅，每天挣几个小钱，够吃够用就行了。不想再像你这么累了。有时间到海边吹吹海风，散散步，就挺好的了。”

    “那好，等你出来后，我也不干了。我们一起开家餐厅，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把安安抚养长大，让他去打拼。我们什么都不用管了。每天到海边散散步，看看夕阳。”我笑着说。

    “你不会的。你没有办法像我一样停下来。不过，你有这个想法也已经够了。”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下来。我啊就是个受累的命，不跑来跑去的，身上就不舒服。”我无奈的笑着。

    赶回大边的途中接到了马璟然的电话，她说要下大雨了，要我不要走高速公路，改走国道，会更安全些。我虽然答应了她，但还是上了高速公路。我不想在路上奔波了，早点回家睡上一觉，然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

    天气的确不是很好，阴沉沉的却不像会下大雨的样子。晚上我开车上了沈大高速公路没多久，真的下起了大雨。雨越下越大，我不得不试着降低速度。就在这时，另一条车道上一阵白光闪过，让我眼前一黑。紧接着我感觉车子被其他车辆在后面猛的撞了一下。我的车不由自主的偏出了道路。眼看着就要撞到了路边的石柱。情急之下，我使出了全身力气猛打方向盘。可惜路面太滑，车体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冲向了另一边。突然车子又被另外一辆车撞到了。我再也无法控制它了，跟着它一起翻滚了出去。

    我感觉从头上流下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流时我的眼睛里。模糊了，越来越模糊。忽然，我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叫我：“哥哥。哥哥。”他在我眼前轻声叫我。他的样子像是小磊。我试图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可惜我的手体其他部位已经开始逐渐失去了知觉，无法动弹。他的眉眼越来越清晰，他忧伤的看着我，轻声呼喊着我的名字。他弯下身，亲吻我的眼睛，一颗一颗的泪水打湿我的脸庞。

    慢慢的，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我慌了，大声叫他：“小磊，别走。哥哥好想你。别走。小磊，你别走。”可是，他的身影还是离我越来越远。他收起了脸上淡淡的忧伤，冲着我恬淡的微笑。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但是小磊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楚。他微笑的样子是那么的淡然，那笑容像花儿一样美丽。 

77

    我以为我死了。

    然而那些车祸只是让我在医院里昏迷了两个多月，除了折了几根肋骨身体并不大碍。我从沉睡中醒过来时，父母都在我的身边，他们兴奋得老泪纵横。老爸还怕我笑话他，故意躲到窗台那边背对着我偷偷的擦拭眼泪。

    医生检查完我的身体走后，老妈握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如释重负的说：“这下可好了，你醒了。这下你爸我俩可就放心了。”再看父母他们在这段时间里苍老了许多。我冲着他们淡然一笑：“没事了，你儿子命大，死不了的。”

    当我问马璟然怎么样时，老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脸上乐得开了花：“哎哟，我都把这事给忘了。璟然前几天生了，是个儿子。挺胖的，差多有八斤呢。那胖小子长得可像你啦。那小鼻子小嘴的，可招人喜欢了。”老爸在旁边一听：“别听你妈瞎说，那月科里的孩子哪看得出长得像谁？才几天啊，现在才知道追着看东西。不过看着倒是跟我有点像。”老妈嘴一撇：“你跟她又没沾边没刮沿的，那孩子咋就像你啦。老不要脸的。”老爸被气得不行：“你看你这人，我说说嘛，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老妈还要跟老爸吵，我拉了她一下，问：“那她现在谁照顾呢？你们都在这里照顾我，都不顾她了？”老妈拍着我的手说：“你放心吧。那边有亲家母她们照顾着呢，没事的。我倒是想多陪着我的乖孙子。可是我放心不下我的乖儿子啊。你们的病房离得不远，等你再好些，咱们到璟然住的病房去看看。

    没一会工夫，马璟然家里的人便涌进了我的病房，有好些远房亲戚是来医院探望她的，一听说我也在医院就都赶了过来。直到现在，我和马璟然离婚的事情还是没有人知道。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东问西让我有些不太适应。可能是刚刚醒过来，没过多久我便又开始觉得有点头昏。

    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母亲的表情更为紧张，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唉，真怕你这一睡又醒不过来。”我安慰她：“怎么会呢？醒过来了，就不会再沉睡了。”我又问：“安安呢？谁看着他呢？”

    “我把他送你舅舅家去了。整天跟你表哥那孩子疯了似的玩，把你舅舅和舅妈折腾得都找不着北了。有一次两个孩子不知道从哪整来条八爪鱼趁你舅舅中午睡觉的时候塞到他裤衩里去了。结果把你舅舅吓得在床上直跳。”老妈说着说着自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有一次，两个孩子在沙滩上玩，也不知道从哪学的，把自己给埋起来了。一个只露了个脑袋，一个只露了身子。你舅妈出来找他们的时候看到了就吓哭了，还以为孩子的脑袋跟身子分了家呢。”

    “安安怎么这么淘气？我记得他爸爸特别老实，整天就知道看书，没这么多的心眼儿。”我笑着说。老爸说：“还能跟谁学的，跟你学的呗。你小时候带着小萌玩的那些招比他们玩的玩要吓人呢。”

    “我都二十多年没玩过那些招了，他怎么可能跟我学嘛。您可真能冤枉我。”老爸根本没理我这茬：“对了，安洋又减刑了，减了一年。前段时间小萌回来过，我叫他去北京看过安洋。”

    “哦。真好。”我只是淡淡的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车祸总让我觉得自己丢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心情也变了，仿佛整个人都变了似的。王妍来医院看我的时候说：“你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好像停下来的风筝似的，让人觉得更安全更稳重了。这是好事。”她在我昏迷的这段期间终于和大陈把婚事办了。我说：“干嘛不等我醒了再结婚，我好送你一份厚礼。这么多年都等了，又不急这一两个月。”

    “现在送我厚礼也不晚啊。再说了，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来，你要是十年二十年不醒，我还要等下去啊。若真知道你这么快醒过来，也真的会等。唉，都是三十来岁的人了，再不结婚就怕以后嫁不出去了。我看过你儿子了，挺可爱的。我也想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孩子。”都说女人一提到自己的孩子就会满脸幸福。王妍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就已经看到了她幸福的样子。

    马璟然才是真正的一脸幸福。见到我时，她高兴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刚刚给初晴喂过奶。前几天就听妈说你醒了，我想过去，可她们就是不肯让我过去。”看着躺在她身边的小宝宝，我轻轻触摸他的脸蛋，看着马璟然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吗？真是可爱。他怎么这么胖啊？这小胳膊小腿像莲藕似的。”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么胖，等到长身体的时候就会瘦下来的。”马璟然温柔的抚摸着孩子的胎发。我抓起她的手：“谢谢你。”她笑了笑：“说什么呢，应该谢你才对。”

    没过一会儿，护士过来把孩子抱走了。我坐在马璟然的身边，轻声对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出院我要好好的犒劳你。对了，小家伙是哪天出生的？”

    “这孩子的生日还蛮巧的，居然和小磊是一天的生日。”

    “小磊？谁是小磊？”我奇怪的问她。

    “你别逗了。小磊就是祝小磊，那个和你在北京一起租房住的学生啊。你前一段时间还去过青海看他呢。只不过他已经走了。你不记得啦？行啦，你别和我装了。”马璟然以为我是在和她开玩笑。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她所说的小磊是什么人。

    “我没和你装。你说的真的？我在北京和一个学生租房住过？我只记得我和安洋住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学生啊？还有，我去青海吗？他走了，他去哪了？我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皱着眉头努力的去想在北京的事情，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有小磊这个人。

    马璟然看着我痛苦的表情，关切的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把钱包拿来。”我把钱包递给他。她打开钱包，在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两张照片递到我手上。一张是安洋的，另一张是个黑瘦的男生。他站在北大西门外，微笑着打了一个“V”字手势。那笑容淡然得如同带着花的芳香。我拿着照片问她：“就是他吗？这个孩子就是小磊吗？”

    她点了点头，又问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她的脸上挂起了忧伤：“这样也好，都忘了会比什么都记着更轻松些。”

    “你都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吧！小磊到底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我急于想知道一切答案。为什么她所说的那个孩子在我的脑中一点印象都没有。突然，我头痛得厉害，仿佛要裂开一样的剧痛。

    医生和护士马上把我送去做检查。只是受了点刺激，并没有其他不良反应。我问医生为什么有些事情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医生说这属于选择性失忆，是因为那些事情对我的刺激太大，可能太痛苦也可能是太恐惧，所以被记忆封存了。这种选择性失忆有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想起那些事情。

    我确实无从想起小磊，也许只有回到故事发生的地方我才会重新记起那些事情。但是我不知道记起了那些事情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到了北京，到了我曾经租住过的地方。可是在那里我想起的仍然只有和安洋度过的那些日子。

    去监狱找安洋，我希望他能告诉我有关小磊的所有事情。他愣愣的看着我：“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他可是把什么都给你了。”然后，他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向我讲述了。听着他说小磊跟家里闹翻、割腕、放弃信仰，我觉得像是电影里的情节，一点都不像我的生活。我皱起眉头问他：“这都是真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他为了什么啊？我真的是想通。”

    “他为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等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傻了。”安洋的眼睛不肯再看我。沉默了几秒钟后，安洋起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有些痛。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追思，对于小磊，我还是仅限于别人所讲的那些事情。每个人都会跟我讲述不同的事情，不同的小磊。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也许他们所讲的都是真的，只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闲下来的时候，我总会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看夕阳，听着海水的声音。这时候我总是在想，此情此景应该是两个人才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突然我的眼睛被一双小手蒙住了，一个稚嫩的声音问我：“爸爸，你猜我是谁？”

    我摸着他的小手笑了笑：“爸爸猜不出来。你告诉爸爸你是谁？”

    “爸爸真笨。我是安安。”说着，他拿开了小手，轻轻的在我的脸颊亲了一下。然后他坐在我的身边，认真的看着远方问我：“爸爸，你在看什么？”

    “未来。”

    “爸爸，未来是什么样的？”安安昂起小脸问我。

    “爸爸也不知道。未来应该是很美好的。”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红色，把礁石上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大人。

    一个孩子。 
***
nisiliumang

07/9/22 22:22
夜渐渐的深了下来， 心情很乱很不好。不知道怎么搞的。莫名的对待未来迷茫起来。。。。
前些日子和朋友说起我这种心情。他说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征兆。想想还真是如此。
明明未来就在眼前，但是老是有中抓不住的感觉。等待，有时真是一种考验。结果的未知给与我们更多的不安与焦躁。
累了。
不想说。
不想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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