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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祝小渔，22岁，重点政法大学毕业，工作一年，未婚，非典型宅女，这就是我的现有生活状态。其实我一直觉得这种生活状态挺好的，自由自在，自得其乐，这不就是人生乐趣所在么？可惜，我英明的母亲大人却坚决反对我这个观点，在老哥成功娶妻之后，她便把逼婚重点转移到了我身上，于是我整天被她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心情极其不爽。
　　
　　这天晚上，37度的高温糅合着风云雷电，我窝在卧室里，对着亲爱的电脑，和死党兼青梅竹马高祺网上诉苦：“惨了，我又被逼婚了！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伯母大人那是为你好，你不趁着青春无敌赶快去拐骗一个无知少年，等到人老珠黄，就你这脾气，谁还会要你啊？”高祺在电脑那端悠悠然的说，全不把我的烦恼放在心上。有这种死党么？死党是这么当的么？
　　
　　“不如你就从了我吧？”我发了个奸笑的表情过去。如果能把高祺拐骗到手，老妈那里一定会笑成一朵花。老妈看着高祺从小长大，从人见人爱的小粉团长成花见花开的大帅哥，一直都垂涎三尺，深恨为什么自己就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小孩？！关键这小孩不仅模样生的好，从小学习也好，现在又在一个著名的建筑设计室工作，前途和钱途都一片辉煌。如果有这样的女婿，就算女儿差劲点也不打紧了。
　　
　　“别。”一个字轻飘飘的打过来，恨得我牙痒。
　　
　　“枉我请你吃那么多次珍珠奶茶，那么多次烤羊肉串，那么多……（一时想不起来别的），你这点忙都不忙，一定会被天打雷劈的！”我恶狠狠的说。
　　
　　“不知道是谁说一个人在街上吃这种东西不好意思，每次都逼我陪着吃这样不卫生的东西！”某个有洁癖的人根本不为所动。
　　
　　“你……”我正要继续进行感恩教育，忽然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一声巨响，一股焦糊的味道……我脑中最后一个感想是：完了，不该红口白牙咒人家，这下被天打五雷劈了吧！
第二章
　　我睁开眼。
　　没有奈何桥的阴森，没有九重地狱的恐怖。粉红的床幕缀着精致的流苏，柔软的被子和枕头，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若有若无，温暖而舒适。“莫非我命好，直接进天堂了？可惜老妈和老哥在人间不知道，现在不知道哭得多伤心呢。”我忧伤的想着，尤其是老妈，想靠我骗到一个金龟婿的梦想就此中断，出师未捷身先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唉~~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一下上帝，托个梦回去，告诉她我现在很好。
　　还有，高祺。
　　就是因为诅咒他我才被雷劈的，这个仇，哼，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一定要报。
　　我兀自想着，不觉一个脚步声到了床前，床帘被掀开，一张惊喜的面孔猛然凑近了我：“啊！小姐醒了！”
　　同时，我也惨叫一声：“啊，你是谁？！”
　　约摸一刻钟，我从这个古装小女孩嘴里知道了大概情况，最容易接受的是：我穿越了，不知道穿越在了什么年代（宅女生涯看穿越小说颇多，总觉得穿来穿去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最难以接受的是：我只有九岁，小胳膊小腿，天哪！那岂不是我又要一切从头开始？！
　　同时，那个最先发现我醒了的女孩子也在又惊又喜：喜的是小姐醒了，尖叫声音还是和一样，颇大颇精神，雅夫人应该不会再怪罪我等下人了；忧的是不知何故，小姐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这今后的日子小姐是否还是和以前一样顽劣不堪，再次掉进河里，让众人大出冷汗？
　　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各自盘算着，片刻，我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个。。。青鸾姐姐是吧，刚才你说雅夫人是谁？”
　　点头。“小姐千万别称呼奴婢‘姐姐’，奴婢当不起。雅夫人是您的母亲，右仆射上官睿大人的夫人。”
　　“是正室还是小妾？”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太直白，原谅我吧，纵然其他规矩不懂，这个古时候重视嫡出庶出的道理我还是很清楚滴。
　　脸色变了变，“当然，雅夫人是千金之躯，未出阁前是当朝尚书令宣纲大人的次女。”
　　青鸾心里说：“惨了，看来小姐是顽劣更胜从前，正室侧室这种话也问出了口，今后日子一定颇不太平。”
　　……
　　很快，我的母亲，雅夫人就听闻我醒了，忙在众人簇拥下来看望我。
　　“琪儿，你总算醒了，你知道这几天娘多担心吗？”
　　我忽闪忽闪眼睛，“娘，琪儿知错了，琪儿不敢了。”刚才，从青鸾嘴里，我知道“我”名叫上官琪，是上官睿的正室宣季雅的**。这中间的各种复杂人际关系暂且不谈。最关键的事，“我”已经昏迷了5天了。而昏迷的原因，则是因为捉虫子，扑到了湖里。
　　虫子。无语。
　　换了现代的我，见了虫子铁定绕地三尺，居然在古代，“我”会如此英勇，实在出乎意料。
　　“琪儿，”雅夫人正色说，我也认真看着她，不得不承认，我的“娘”是一个美丽的少妇，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大而明亮，眉毛修长秀气，嘴唇薄而微红，一看就是标准大家闺秀。“这段时间你且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养好。这一掉到湖里，躺了这些天，怕也伤了元气，待会娘叫个大夫来给你开个方子，吃几剂药，调补调补。”顿了顿，“过了年你也满十岁了，娘这几天在想，打算让你和哥哥们一起去上学，也学点规矩样子，不能老这么胡闹下去了。”
　　“啊？”我心一凉，从小学读到大学读了足足十六年，杨过都等到小龙女了，还要我继续念书啊？“琪儿是女孩子，怎么能跟着哥哥上学呢？”
　　“不打紧，”“娘”抚摸着我的脑袋，温柔的笑着，“洞明学堂本就是皇家内设的，公侯家公子小姐们去念书也是有的，若是琪儿怕年幼害臊，索性扮个小子，也省了些口舌。”
　　“啊？”我目瞪口呆，还要女扮男装？
　　“可是，可是为什么不请先生到我们府上来教书呢？”我垂死挣扎。拜托，我可不想跟一群王公贵族一起读子乎者也，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我这凡事迷糊遇事冲动的个性，万一得罪了谁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琪儿，”雅夫人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我们也是书香门第，女儿家不说出口成章，琴棋书画也该略通一二才是。良师难求，现今学堂的洪学扬先生是两朝帝师，才高八斗，一般差点的人还入不了洪先生的法眼。娘托人和洪先生说了多次，洪先生才答应让你去试试。琪儿就不要再闹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看雅夫人一脸坚决，对于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我只好暂时投降：“琪儿知道了。”
第三章
　　我正处在雅夫人规定的幸福的“调补”期。
　　裹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衣，我像个棉花包子般挂在秋千上摇呀摇。这个九岁的小身体一度让我很不适应，透过铜镜看，一张小脸肉乎乎的，苹果一般漾着红晕，肤色好的一掐就能出水来，眉眼弯弯的颇为喜人，总的来说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只是手短腿短，一小段路要甩着两条小胖腿跑半天，累得气喘吁吁，颇为吃力。
　　我边上一张白玉小几上，放着五色蜜饯和几样精致水果。当公侯小姐就是这点好，衣食不愁，旁边还有专人伺候。这个“专人”此时正一脸愁云惨淡的望着我：“小姐，我们回去吧，这寒冬腊月的，你都在这儿呆了大半天了。”
　　“不要。”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可是古代，碧若琉璃的蓝天，新絮般飘来荡去的云朵，旁边曾经害“我”昏迷的小湖上尚有几只残荷，前方姿态虬曲的腊梅似黄玉雕成的般盛放了一树，寒香幽幽，光是看着发发呆就是一件赏心乐事。
　　“青鸾啊，”我兴致勃勃地开口问：“为什么至今我还没有看到其他兄弟姐妹啊？”
　　青鸾是唯一知道我失忆的人，也多亏了青鸾的帮助，我也才能对付过来最初的不适应。反正在这里，我只有九岁，有青鸾凡事在旁边提着，再加上我落水了受了惊吓，很多事情记不得也没人会怀疑。青鸾之所以尽心尽力帮我也是有原因的。我在捉虫落水时，在我旁边服侍的就是青鸾，如果被人知道我失忆，青鸾的罪过就大了。见我愿意努力掩饰自己的不正常，青鸾自然也乐意帮我。因此，这几天里，我从青鸾嘴里，断断续续知道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我所处的时空。我现在所在的国家，是一个南方的小国，人文习俗都大抵和中国的唐朝相近，气候环境都极好。当今的皇上是一个勤政的君王。而我爹，是朝中的肱骨大臣右仆射，这段时间他正在外巡视，不在家中。
　　我母亲，雅夫人，是尚书令宣纲的次女，从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难怪对我也要高标准严要求啊！雅夫人共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上官豫，十二岁，然后就是我上官琪，九岁。
　　上官睿还有两侧室，二娘周夫人，尚无所出。三娘瑾夫人，育有一女，上官璃，十一岁。
　　而我即将要去读书的洞明学堂，是皇家专为王公贵族们子女念书设的地方。年幼的王孙和一些贵胄子弟可以在这里念书。
　　“大公子和大小姐，”青鸾斟酌着字句，“那个，素来和小姐有些间隙。”
　　“哦？”我继续兴致勃勃，“我和大哥不是一个娘生的吗？”
　　“是的。”青鸾一幅难以言表的样子。
　　“是不是我太过顽劣了以至于兄长不喜？”我笑嘻嘻的问。这几天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个上官琪大小姐的任性脾气，看到侍女们看我的惊恐表情，就知道这个大小姐做人有多么失败。因此我现在正在努力修补关系中。不过连亲哥哥都不喜欢，这个也太过分了吧？
　　“小姐天性活泼，公子被夫人要求努力上进，自然在一起玩闹得少些。”换言之，就是我不求上进了咯？我才九岁也！要怎么上进啊？
　　“笔墨伺候！”我跳下秋千，大义凛然的说。
　　“小姐，你不是最讨厌写字了吗？”青鸾讶然。
　　“那个，那个，本小姐今天心情好。”
　　“上次小姐心情好要写字，结果把墨染了满衫子，还是夫人最喜欢的那件鹅黄百蝶衫，害奴婢被骂了半日。上上次小姐说要画画，结果把大人最爱的云间水砚砸了两半。上上上次……”
　　“万事开头难嘛，快去快去！”我奋起两个胖爪子推青鸾，好歹我也是大学生，写点毛笔字还能难到我？一会就让你见识一下小姐可是今日不同往时。
　　“是。”青鸾无可奈何。
　　书桌抬出来了，笔墨纸砚伺候上了，我运爪挥毫，顶级狼毫蘸了浓浓的墨，正要挥笔，一不当心，一滴墨汁重重的砸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渲染出一个大墨团和几点墨星。
　　青鸾直了眼，我也略有些尴尬，看来还是错估了九岁身体对笔的控制力啊。
　　“这个，这个意外，意外，来啊，重新铺纸。”
　　“琪妹妹也学会用功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我不禁一愣。
　　敢在这里嘲笑我的肯定不是小人物，何况，还叫我“琪妹妹”。我迅速的分析了一下，立即判定二十米外站的那个华服少年是我的哥哥——上官豫。
　　“青鸾见过豫公子。”
　　啧啧，看那少年一脸僵硬的表情，我偷偷叹口气，看来上官琪大小姐在这府中人气不足啊，连亲生的哥哥都不爱搭理。但也没办法，都到了这个时代了，总得要找个同盟军，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我的猎物。
　　“大哥哥，来，到琪儿这里来。”我冲着上官豫咧嘴开心的一笑，扔下手中的笔，朝上官豫作了个“抱抱”的动作，意料之中的看到了少年眼中的诧异。
　　上官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不由暗自赞叹一声，这小男孩虽年幼，也足可看出是个未来的花美男。墨色长发用一根玉色双扣丝带系在后面，白色镶狐皮长袍，衣角绣有银色暗花，修眉微皱，眼神清澈透明，比起小时候的高祺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听说你开春就要和我一起去念书？”清越的声音像凝在半空中的冰挂。
　　“大哥哥要多帮帮琪儿哦。”胖嘟嘟的小身子朝上官豫蹭过去，小爪子也趁机抓住了某人雪白的衣衫。
　　“洪先生选弟子可是出了名的挑剔，能不能被看上还未可知。”上官豫看了看我的乌黑胖手，毕竟大家公子甚有涵养，居然忍住了没有推开我的禄山之爪，眼光绕过我，落到那被墨汁污染的宣纸上。
　　“那个，琪儿刚才练字，不当心弄坏了。”既然已经被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索性先说出来。
　　“女孩子家怎么如此不小心？”上官豫好看的眉毛皱更紧了，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好的物事，“娘说要我多看着你，你以后要乖一点。”
　　“琪儿知道。”我心说难怪你来看我，原来是被雅夫人逼的。
　　少年叹气：“可惜了一张好纸。”皱皱眉，略一思索，便自己拿过笔，在那张被我荼毒的纸上添了几笔。我讨好的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不由得真正佩服起来。上官豫三笔两笔，那墨团逐渐变成了一叶残荷，再两三笔，一幅雪中残荷图就栩栩如生的出来了。
　　“大公子果然好丹青！”青鸾也赞叹。
　　“大哥哥真厉害，这幅画送给琪儿吧！”我也拍手道。
　　上官豫放下笔，扭头看着我，目光柔和了很多。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给你了。”伸手理理我的狐皮大衣，“这里凉，不要呆久了，仔细着了风，你才好没几天，不要老是让娘担心。”声音还是一样的清冷，只是多了点温暖。
　　初战告捷，我对自己笼络人心的功力佩服得一塌糊涂。若早有这等水准，我在21世纪的带教大律师李伯罗同志也不会每每对我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的表情了。
　　白色身影飘然而去，只是衣襟前摆多了个乌黑的小手印。
　　（上官豫：还好跑得快，要被这个妹妹缠上，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怪事。想起《论语》里的蝴蝶翅膀，香包里的毛毛虫，上官豫脊背一阵恶寒。不过，唇边又浮起个淡淡笑容，刚才被那个小棉花包子抱着，软软的香香的，好像也有几分可爱。）
第四章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家宴，我见到了“爹”——右仆射上官睿大人，以及二娘、三娘和我的姐姐，上官璃。
　　上官大人是个英挺的中年男子，对三位夫人都颇为体贴。外出巡查回来，居然为每位夫人都备了礼物，连三个小孩也都有礼物，并不厚此薄彼。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男人不是平庸之辈。
　　二娘也如同一般小说中描述的一样，娇媚而温柔，看似对我并无坏心。至于三娘，虽然也是一般的娇柔可人，但总觉着眉尖有种淡淡的哀愁，目光似乎总是穿越了众人，看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我的姐姐，上官璃，长得与我并不相似，倒像她母亲多些，同样的眉眼细致，陇翠含烟，我见尤怜。
　　“今日不必拘束，都是自家人，过年要自在些方好。”我爹举起杯：“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大家操持一年，辛苦了。”
　　“谢大人。愿大人、夫人、公子、小姐们新春新禧、福寿绵长。”座下众家人齐声道。
　　我最不耐在这种场合厮混，一心只扑在面前小几的美食上。
　　说来惭愧，到古代这些天，我一直被雅夫人一道调补身体的命令压着，成日里不是这汤，就是那水，真正的美食倒没怎么尝着。好容易熬到除夕大宴，开禁，看着一道道送上来的美食，我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传说中的中华美食啊！
　　龙凤九珍烩浓香扑鼻，一品菌芝兰清雅宜人，椰蓉雪脯鸡奶白嫩滑，八宝贡仔鸭油光铮亮，还有姜汁爆寸鳝、桂花酿鹅掌、三丝熘芦笋、水晶炸虾翼……我的小脸兴奋得红彤彤，小手也不安分的在桌下动来动去。
　　突然，一只手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角，我疑惑的看看旁边的美少年。我和上官豫同桌，就靠着雅夫人坐着。
　　美少年目不斜视，嘴角轻轻动了动：“矜持点。我都看到你的口水了。”
　　我有这么不注意形象吗？就算真的有……啊，的确有，可这也应该怪年幼的上官琪小朋友唾液腺尚未发育成熟啊！我不好意思的抹了下嘴，转过头去，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可爱最无邪的笑容，腻着奶声说：“大哥哥，琪儿要吃你那边的八宝鸭，琪儿够不到。”
　　我就不信上官豫能在这种场合拒绝我。
　　旁边伺候的青鸾忙说：“奴婢帮小姐布菜。”
　　“我不要你，我要大哥哥帮我。”我讨好的看着上官豫，两个小胖爪子抱住了美少年的袖子。
　　青鸾一时不知适从。
　　美少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有些出神地看着我。
　　雅夫人也听到我的话，柔声说：“琪儿被娘禁口了这些时日，也难为她了。豫儿，你就帮琪儿挟挟菜，横竖妹妹还小，多让着她些。”
　　上官豫的脸罕见的飞过一抹红，待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不说，只得闷闷的挟了块皮薄肉精的鸭肉，嘴上说：“琪妹妹慢些吃。”
　　这个冷清少年脸红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我得意地想着，吃着我的鸭子。
　　突然，我直觉有个眼光正注视着我的方向，我猛地抬起头，哦，原来是她。
　　对面桌上，跟二娘三娘坐在一起的那个小人儿——上官璃。
　　小人儿今夜穿得很是雅致，一袭银蓝佩着胸前一圈白色貂饰，仅在手腕上挂了一串珊瑚珠的艳红手链添些喜气，见我看她，露出个微笑，冲我点点头。我朝她笑笑，轻声问：“大哥哥，为什么璃姐姐不和你一样上学？”
　　“璃儿一向体弱，娘和三娘都不主张让她外出念书，只请了个先生来家教习。”
　　呃……看来在众人眼中，还是我比较“强壮”。
　　咦？璃儿？
　　“大哥哥，你好像从来没称呼我琪儿哦！偏心！”我小声对上官豫说，意料之中的看到某人脸上再次飞红。
　　“……”一块鸭子猛然飞过来，塞在我的碗里。
　　“大哥哥，错了。”我笑容可掬，“这次我要吃鸡。”
　　
第五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小湖边杨柳抽出鹅黄的条子，星星点点的绿色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梁间偶尔也传来了燕子的呢喃。春天到了，我要去念书了。
　　转眼间，到古代已有三月。从最初的不适应、思念，到现在的自得其乐，我也算是渐渐的开始安身立命。祝小渔已经不见了，我的电脑、漫画都离我远去了，宅女生涯原是梦，可叹我祝小渔只能怀着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过着古代人的日子。
　　总的来说，我的笼络人心工作卓有成效。下人们都说，琪小姐自打掉湖以来，像转了个性子，也知道体恤下人了；娘和爹都说，琪儿开始有点女儿家的样子了，果然懂事了好些；上官豫说，以往的上官琪只是个任性蛮横的小丫头，现在的上官琪则是个机灵古怪的小狐狸；只有上官璃，见了我就远远躲着，我自我安慰，人家是庶出，可能是以前被上官琪大小姐欺负得太惨的原因，至今看了我还在后怕。
　　最让我有成就感的是，现在上官豫隔三岔五总要到我的小院子来瞧瞧。依然是那个清冷少年，现在却会噙着一丝微笑看我在院子里嬉闹。我很喜欢紧紧靠着他，把双手藏在他手中取暖，呼吸着少年特有的腊梅的清淡香味。完了，我是不是有点正太控？
　　上官豫有时也会教我写字。
　　“大哥哥，来看我写的字！”我朝上官豫挥挥手，一脸得意。
　　上官豫凑过来，仔细看，再仔细看，点头：“这个龙字写得颇有风骨，琪儿进步甚快。”
　　我脸黑线。“大哥哥，你看清楚了没有？我写的是飘！”
　　上官豫一头冷汗。
　　……
　　
　　有时，也教我画画。
　　“大哥哥看我画得好吧？”小鸡啄米图是我新近所爱。
　　上官豫同学展开画卷，对着阳光看定，小心翼翼问一句：“这个，貌似是小鸭学泳？”
　　“大哥哥，鸭子有蹼的！”我黑线，把画抢回来。
　　……
　　
　　还会教我念书。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什么意思？”某人很严肃。
　　“不知道呀。”我一脸无辜。
　　“这么简单都不会，怎么进得了洪先生的门？”某人痛心疾首。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做学问应有的态度呀！大哥哥为什么要骂我！”我继续无辜。
　　某人绝倒。
　　好歹我也是文科毕业大学生，这点要难倒我，还是没那么容易的。嘿嘿~~
　　
　　……
　　
　　娘对我也很好。只是，每次看到娘，我就会直接想到老妈，老妈，不管你怎么骂我，我还是很想你，很想很想你……而这，是我在异时空里流泪的唯一原因。
　　“小姐，你哭什么？”青鸾看到我鼓着腮帮子坐在窗前临风撒泪时，诧异的问我。
　　“唉。”我长叹一声，“不是悲秋，只为离愁。青鸾，你还小，不懂的。”
　　第二天，我就听到青鸾对前来看我的上官豫悄悄说：“最近小姐不大正常，常对了窗子一个人流泪，还说什么悲秋离愁之类的，是不是最近园子里去得多，撞见什么了？”
　　我无语。难得深沉一次，居然得到这种评价？接着就看到上官豫踯躅了片刻，方慢步过来，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的对我说：“琪儿，你本性活泼，就不必去学璃儿那般多愁善感。一个人，保持本心最难得，切不可东施效颦，反为不美。”
　　……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上官璃这个女孩。
　　和我相似的年纪，却偏偏有着绝不一样的气质。如果说爹是那种不喜庶出的也罢了，可我看这个爹当得颇四平八稳，对正室侧室并无二致，大小夫人处得也颇融洽，我娘这个正房更是从不以大欺小，总的来说，家里氛围十分和谐。那么，为什么上官璃总是一幅哀怨的表情？
　　“青鸾呀，我爹和娘感情好吗？”我问。
　　“相敬如宾，情深意厚。”青鸾一边帮我梳头，一边不假思索的回答。说实话，青鸾当侍女还真亏了她，这小丫头心思细腻，文思敏捷，倒真是块读书的料，放现代去，没准也是一代才女。
　　“那为什么爹还要娶二娘和三娘呢？”
　　“周夫人是大人未成亲之前，家里指的贴身丫头。至于瑾夫人……”青鸾犹豫了一下，没说下去。
　　“怎么的怎么的？”我好奇心大盛，青鸾她们丫头小厮间小道消息灵通得很，没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听说，”青鸾两边看了看，见其他丫环婆子们不在，才俯下身，小声在我耳边说，“人家说，瑾夫人是大人在外巡查时带回来的，刚回来时病病殃殃，奴婢们都不待见，不愿意服侍，道是快死的人晦气。后来还是雅夫人心好，逼着拨了两个小丫头过去，好汤好水伺候着，没想到竟好了，后来成了瑾夫人，才大半年便早产有了大小姐。”
　　“噢。”我点头。原来是早产，怪道说体弱。
　　“我们都替夫人不值呢。”青鸾给我的小辫子系上珍珠扣子，“枉咱们夫人待她那么好，她却趁夫人才有了大公子不便的当口，迷上了大人，还好生的是闺女，若是小子，还不知怎么得意呢。你看她现在待夫人还是淡淡的。”青鸾气愤愤地。
　　“我倒觉得三娘不是这种人。”我捡了块雪花糖放进嘴里含着：“你看她对爹也是一样淡淡的，并不是单对咱们这样。”
　　“偏大小姐和她娘一个脾性，也是病恹恹的样子。”青鸾说。
　　“正是呢，璃姐姐的身子怎么个不好法？”我赶紧问。
　　“也说不出来怎么回事，自打懂事起，就一直说身子弱，总爱躲着人。除了大公子，恐怕没有和她说得上话的人吧？”
　　“大哥哥？”早知道上官豫和上官璃感情不错了，不过再证实了一次我的猜测。
　　“是啊。”青鸾撇撇嘴：“大公子对大小姐可好得紧，什么都让着她呢。”
　　“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琪儿，在说我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我转头看着他。
　　上官豫真的是个很好看的少年，他倚在门边，含笑看着我们，恍然间，白衣胜雪，浅笑若水。我不自觉感慨道：“大哥哥，你比女子还漂亮。”
　　上官豫一愣，随即拍下我的脑袋：“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的嘛，为什么我们一个娘生的，我就这么难看。”我做花痴状，只差滴下口水来。
　　“琪儿还小，长大了一定很好看的。”上官豫笑说。
　　“不要安慰我了。三岁看到老，我现在都十岁了，想长成大美女士没指望了。”我哀叹，“本来还想长成倾国倾城，把一大堆公子王孙都迷的七荤八素呢。”
　　上官豫失笑：“琪儿，你想到迷倒谁？”
　　我：“迷到一个算一个呗。都要像大哥哥这么好看的才行。”
　　“仔细娘听到这话，”上官豫笑，“你现在性子越发顽劣了。”
　　“我倒觉得自己现在甚是温良娴淑呢。”我瞪大眼睛，“以往大哥哥都不和我说话的，现在不是天天见着？”
　　“那是娘叫我多教教你，省得你被洪先生小瞧。”某人虚伪的解释。
　　“对了，今天正是娘叫我过来的。”上官豫眼光中忽然透过一丝笑意，看得我心头一寒。
　　“娘……叫你过来做什么？”
　　“明天三月初五，是个好日子。娘说，该去拜师了。”上官豫含着笑说。
　　我倒……
第六章
　　天气挺好的，风和日丽。
　　我心情很差，欲哭无泪。
　　我穿着一身浅青色袍子，浓密的头发用同色丝带系着，晃眼看去，倒也像个小公子哥儿。我的旁边坐着雅夫人，对面坐着上官豫。
　　“琪儿，不要紧张。”雅夫人摸摸我的手以示安慰，“你天资聪颖，洪先生一定很喜欢的。”
　　我才不是紧张，我是根本不想去，更何况，还要女扮男装。一路上，我都在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可以遮盖过去才好。
　　“娘，听说洪先生对弟子很严格的？选弟子眼光也很挑剔？”我问，不如就从此处着手，想办法让洪老头子看不上我不就结了？
　　“是啊。洪先生说，伯乐难得，千里马亦难求。要两者得兼方能成就一番事业，故坚持按心意收徒。去年司徒大人的长孙想拜洪先生为师，送了多少礼仪过去，统统被退了回来。”娘说起，一脸唏嘘。
　　“那洪先生怎会准我一试？”我奇道。
　　“呵呵。”上官豫突然笑了，“因为娘也是洪先生的弟子呀！论理，娘也算我们的师姐呢。”
　　“豫儿。”雅夫人出声阻断，笑道，“我年幼时曾蒙先生青眼，教导了两载。可惜时日甚短，未曾学到老师半点精髓。”
　　“难怪我说娘气质不凡，原来也是当今才女呀。”我马屁乱拍。
　　“娘嫁给爹前，本来就是有名的两大才女之一。”上官豫笑道。
　　“两大？还有一个是谁？”我奇道。
　　“听说是北齐国人，叫什么楚非烟。”上官豫说，“听小厮们说，十年前，满街百姓都知道，北楚南宣。”
　　“豫儿，你是大家公子，怎么能胡听下人们乱嚼舌头。”雅夫人嗔道，“什么北楚南宣，不过是市井之徒无聊之言，你们娘就这点能耐，哪里敢称什么才女？”
　　“娘，您也不必过谦了。”上官豫在雅夫人面前倒是和煦的很，一脸阳光。“爹为官清廉，又一心在外，从不顾家。这些年不是您，我们府中哪有这等从容？”
　　“是啊是啊，”我忙点头，“前两日听青鸾说，她碰到菽王府的丫头，还说咱家最是体恤下人，羡慕得紧呢。”
　　“那些不过都是虚名，”雅夫人笑了笑，“娘最操心的就是你们两个。豫儿尚好，琪儿就太过顽劣，须得多加管束，方成大器。”
　　“娘，琪儿才不要成大器。”我郁闷鸟，这压力忒大。
　　“娘放心，琪儿有志气得很，昨儿我去传您话时听琪儿说话，抱负大着呢。”上官豫露出捉狭的表情。
　　我大惊。这个上官豫，他不是要说倾国倾城那档子事吧？！
　　“嗯？”雅夫人听了很是讶然，“琪儿有什么抱负，说来听听。”
　　“娘，”我赶紧撒娇，“您别听大哥哥胡说，琪儿最大理想就是呆在娘身边，哪儿也不去。”呃……老天，我不是要故意撒谎，我只怕雅夫人听到我“花遍天下美男”的雄心壮志后，神经一时吃累晕倒。
　　雅夫人温柔一笑，又摸摸我的头，轻轻叹口气。
　　“娘，您又在叹气。”我讨好的靠着雅夫人。
　　“娘是担心你被洪先生婉拒，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还关系着娘的一世才女的英名呢。”上官豫笑说。
　　“你……”我气结。
　　“豫儿不要取笑琪儿，”雅夫人笑道，“娘是在叹气，你们俩一天天长大，娘却一天天老了。”
　　“娘才不老，娘最好看了。”我谄媚的笑。
　　唉……看来，还要想办法让洪老爷子收下我才行，毕竟不能坏了上官家的名声，人言可畏啊。
　　轿子摇摇晃晃，我只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甚是热闹。我不由得心猿意马，来古代这些时日，都还没出去玩玩看呢。可恨这个小身体手短腿短，于爬墙一事甚是费力，若是放在现代，这点小破墙还能拦得住我？等稍大点，一定要出去领略领略这古代风情。
　　“快到了。”上官豫瞄了我一眼，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眼神颇警惕。
　　“啊，不是说是皇家内设么？怎么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啊？”我悄悄撩开帘子看了看，似乎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周围买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写字求画的，熙来攘往，生活气息浓烈得很。
　　“这就叫大隐于市。”上官豫说：“先生不喜那些森严坚壁的地方。”
　　“嚯~~还是个爱凑热闹的老头。”我心里想着，眉眼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别以为他好糊弄。”上官豫轻轻说了句。
　　正说间，轿子停下来，洞明学堂到了。
　　学堂在一个胡同里面，胡同出来就是热闹大街。我一心只在外面，被雅夫人拖着一只手牵了进去。出于我的意料，学堂里弟子颇多，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小猫两三只，不是说这老头挑徒甚严么？
　　“这是外院，里面有内院，那才是先生的教习地方。”上官豫看出我的疑惑，小声说。
　　“琪儿，你且站在这里。”雅夫人对我说，“娘先与先生说两句。豫儿，跟我来。”
　　我点点头。雅夫人便携着上官豫走了进去。
　　我站在一群王公子弟们身边，他们大多拿一种见怪不见的表情看我，八成这里面已经有很多失败的先例了。
　　果然，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讥笑：“嗤，又是哪家来讨没趣的。”
　　“长得倒是个好的。”有人低笑。
　　“你又犯病了。”旁边一群人笑起来。
　　乖乖隆里东，果然院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看来老头挑选严格一点还是有道理的。我心里暗骂，表里只装什么也不知道，面不改色心不跳等着。
　　片刻，上官豫走出来，“先生叫你进去。”
　　我神色自若走过去。
　　一片假山，一湾池塘，几窝紫藤，将前院和后院隔成两个世界。
　　上官豫悄悄捏了下我的手，说：“别紧张，先生人很好的，刚才娘又打点了不少好话，迷汤灌着，应该没问题。”
　　我笑笑。有问题也没办法了。刚才那群纨绔子弟已经成功的激发了我心中的怒火，小宇宙要爆发了。
　　进了后院，见雅夫人和一个老者站着。雅夫人一脸恭谦，老者白髯长衫，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琪儿见过洪先生。”我一步上前，稚声稚气地说。
　　“好个灵透孩子。”老者一乐，“雅儿，这孩子只怕更胜你当年啊！”
　　“先生谬赞。”雅夫人仍甚谦谨，“雅儿带小女来，只求先生看看是否教得？”
　　“雅儿倒是给我出难题了。”老头摸着胡子摇头，“老夫总共只教过两个女弟子，一个是你，另一个么，是陈妃。不过这都是老早的事情了。现在老夫年老心疏，恐荒废了这些孩子。”
　　原来雅夫人倒没有在这个老头面前隐瞒我是个女孩儿的事实。话又说回来，想瞒着这老狐狸，只怕也不是易事。
　　“先生过谦，”雅夫人正色道，“得入先生青目者，人皆羡之。只看琪儿有没有这个福分。”
　　老狐狸笑了笑，对我说，“那么，好孩子，你且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点头。
　　“刚才你经过外院，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老头笑得十足十就是一只老狐狸。
　　我一愣，老实回答：“是。”
　　“你母亲送你来，是想在我这里学些安身立命之道？”
　　“是。”
　　“则何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再愣了。这老狐狸，问的话不简单。外院的学习氛围并不好，显然他是知道的，故意这么问，是怕我年幼无知，跟外面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不但没学好反倒入了魔道。
　　想清楚了，我答：“人有慕善之心，是故择夫善者从之，谓近朱者赤；立意不坚，则误入歧途，谓近墨者黑。然心正，自出淤泥而不染。”
　　老头点头，我看见雅夫人目露惊喜，而上官豫则一脸惊讶。
　　“孺子可教。”洪老头笑着摸着胡子，“老夫再多问一句，心正，可有何说法？”
　　我想了想，说：“琪儿前日听人唱了一首曲子，韵律是好的，但更妙的是词，或可答先生所问。”
　　“哦，”老头眉毛挑了起来，笑说：“且说来。”
　　我清清嗓子，念道：“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果然好词！”洪老头一声断喝，吓了我一跳。
　　“这徒弟我收了。”洪老头大声说，“雅儿，你这两个孩儿翌日必成人中龙凤。”
　　雅夫人含笑不语，只摸着我的头。上官豫则是带着沉思的目光，看着我。
　　“今天只是拜师，暂不上课，我们可以回去了。”当我听到雅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差没三呼万岁——太好了，又解放了！
　　雅夫人走在前面，我和上官豫并肩走在后面，那群王孙公子们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想必已经有小道消息传出去了——我，上官琪，成为洪大先生本年度第一弟子。
　　好像很有面子哦~~~
　　我奸笑着对一干人比划了个“V”，一群人甚是莫名，上官豫扯了我一把：“不要得意太早。”
　　我对着他吐了下舌头，没提防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哎哟~”我揉揉脑袋，那人也揉揉下巴。
　　“子蘅兄，失礼了。”上官豫对来人一躬，“舍弟唐突。”
　　“谨疏兄不必见外，”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小公子如何称呼？”
　　“舍弟单名一个琪，字倾容，才刚入了洪先生门下，”上官豫介绍，又对我说：“琪儿，这是凌师兄，也是洪先生的得意门生。”
　　“不敢，敝姓凌，名宜晗，字子蘅。”少年对我笑说。
　　我恍恍然一愣，这少年的笑容，竟似不染一丝世俗的清淡绝伦，又若菡萏初蕾，明艳不可方物。上官豫已算出色的，两人在一起，这个少年竟还更胜三分。
　　“帅哥啊~~”我实在忍不住在心中大大的乱惊艳了一把。
　　那少年看着我，笑容更盛：“倾容贤弟莫非被愚兄撞痛了？愚兄这厢赔个不是。”
　　“啊啊啊，没有没有，那个……”我一时慌乱，帅哥跟我说话了耶！
　　这当口，已停下脚步笑看的雅夫人道：“琪儿甚是顽皮，以后还要师兄们多多担待。”
　　“不敢。”帅哥对雅夫人躬身，“入得先生门下，就是自家兄弟一般，子蘅当尽先进之责，请夫人放心。”
　　雅夫人含笑点头，又道：“豫儿琪儿，咱们走罢。”
　　我和上官豫赶紧对少年点头示意，朝雅夫人走去。帅哥啊帅哥，我咽着口水回头望去，见那少年仍躬身执礼，在一群同龄人中，显得犹如暗夜中北极星一样夺目。
　　以后凌帅哥就是俺祝小渔的同学了，哼哼，俺有的是机会~~
第七章
　　回到府中，雅夫人叮嘱了我几句，无非是机缘难得，从今要好生念书，不可淘气之类。上官豫这次甚有意气，在旁边很是帮我说了几句好话，雅夫人颇喜，放我俩出来。
　　走到左庭，我意外的看到了上官璃。素日她只在三娘的院子里，今日又不该家宴，她怎的出来了？（府中规矩，十日一家宴，家宴时家人齐聚共进晚餐，其余时候则各自在房中随意。）
　　上官豫也看到上官璃，也是一愣，忙走过去，问：“璃儿，有事找我吗？”
　　我心说：废话，这左庭是回我和上官豫院子的必经之路，二娘三娘的院子都在右边，她在这里等着，自然是找你了，难不成等我？
　　于是，我立刻讪笑道：“这个这个，大哥哥，璃姐姐，你们慢聊，琪儿先走一步。”偶这个人没啥别的优点，但生平绝不打扰别人好事，电灯泡偶是从来不作滴。
　　上官豫眉梢一挑，正要说话，上官璃倒抢先开口，她目光流水一般转向我，带着几分羞涩微微一笑：“璃儿在这儿，不是为了等豫哥哥，倒是要向琪妹妹道贺呢。”
　　我一愣：“道贺？”
　　上官璃叹道：“刚璃儿听下人说，琪妹妹作的好词，连洪先生也赞不绝口呢，现收做关门弟子了。”
　　我忙解释：“收入门下是不假，但不是什么关门弟子哦。而且那词也不是我作的，琪儿只是听人唱过，随口一说，不想误打误撞对了先生胃口。”
　　上官璃摇摇头：“误打误撞？琪妹妹这倒真是说笑了，多少人误打误撞都没撞上呢，偏偏你去就成了？可见是注定的。”
　　我无话可说，只得傻笑。
　　上官璃又幽幽一叹，眼中隐隐带泪：“可惜璃儿没那个福分，无缘得听洪先生高论。”
　　上官豫拍拍上官璃，劝道：“你素来身子弱，三娘不让你去也是为你好。”
　　我甚不忍，上官璃这番话，弄得我像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何况，上官璃又是那么个精致可人的小女孩。于是，我同情心大盛，出谋划策道：“璃姐姐不必难过，琪儿有个好主意。”
　　“哦？”上官两兄妹一起看向我。
　　“豫哥哥的口才文采都甚了得，不若每次上学回来后，由豫哥哥转授洪先生课上所述。一方面璃姐姐得了真解，另一方面豫哥哥温故知新，也多些进益。”我笑说。
　　上官璃听了脸微微一红，却不说话，只看着上官豫。上官豫迅速扫了我一眼，我不由心里打个寒颤：咦，青鸾不是说他们俩兄妹感情很好吗？为什么上官豫好像不怎么高兴呢？
　　上官豫略犹豫了一下，说：“我才疏学浅，怎么当得起转授之责呢？”上官璃听罢，郁郁垂下眸子，泪光更盛，上官豫见了，暗自心里叹气，改口道：“不过若是璃儿不嫌弃，为兄便班门弄斧，将就一阵罢了。”
　　上官璃破涕为笑：“如此，有劳豫哥哥了。”
　　上官豫柔声说：“璃儿，不要在这里久站。虽是春日，但这里穿堂风大，当心又伤风发热的，三娘该心疼了。”
　　上官璃颔首说：“豫哥哥说的是，那璃儿先告辞了。”又对我一笑：“谢谢琪妹妹。”方娉娉婷婷回自己房去了。
　　上官璃渐渐走远。我忽然直觉气氛危险，我的建议没有把上官豫惹毛了吧？费一点时间给他最喜欢的妹妹上课，他不至于就生气吧？想着想着，我越发心虚，赶紧挤出个笑容来：“大哥哥，琪儿也回去了哦。”
　　上官豫看着我，目光沉静，半响不说一语。我心里发虚，又不好就此开溜，只得讪讪笑道：“大哥哥，干什么这么看我？”
　　“琪儿，”上官豫轻声说，“你变了很多。以往，我并不喜欢那个刁蛮人性的小丫头，可现在，我更不了解这个看似乖巧的你。为什么明明很近，我却觉得很远？”
　　“哪有？”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琪儿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最近多蒙大哥哥指点，稍许懂事了些。什么远的近的？琪儿不明白。”
　　“你明白的。”上官豫唇边浮起个薄雾似的笑容，像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你看上去对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实际上却把自己悄悄隔离在整个圈子外面。”
　　“哦？”我微微眯眼看着他，这个十二岁，不，十三岁的少年，心思慎密超出我的想象。
　　“你知道吗？”上官豫微微叹口气，说：“刚才我的确有些生气。但并不是气要给璃儿上课，而是气你自以为置身度外洞悉一切的小聪明。”
　　“我……”我正想解释，上官豫却已淡淡的打断了我的话：“琪儿，我知道你是好心要帮璃儿，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有些你知道，有些你却未必明白。”
　　我一怔，看着这个清冷少年。这番话，似乎是在警告我？他已经感到我的不对劲了？
　　上官豫唇角微微上挑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璃儿那边，你最好少接触。”
　　我彻底呆了……上官家看来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简单，到底这其中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上官豫自是不必说，小小年纪就是人精一个；上官璃，从她今日这番话看来，也并不是个毫无心机的小丫头片子；雅夫人、三娘，自然都是老辣深沉的……我在其中到底应该扮演怎样一个角色？
　　……
　　满心疑虑，一夜无眠。对于我这种睡下去雷打不醒的个性来说，真是破天荒头一回。不幸的是，由于睡不着翻来翻去踢了被子，第二天一早，我不负众望的发烧了。
　　青鸾忙活不停，一会给我拿湿毛巾敷着，一会又去倒水来喂我，一会又要去告诉雅夫人，只急得团团转：“真是的，才好了些，又拜了先生，怎么就受了风寒？这还要闹腾多少时日？”
　　雅夫人得知了消息，急忙遣一个老婆子出去请大夫，自己带了个随身的婆子就到我这里来。路上，恰好碰到来请安的上官豫，雅夫人忙说：“你琪妹妹又病了，正好一起去瞧瞧。”上官豫只得也跟着雅夫人一起过来。
　　又见上官豫，想到他昨天的话，我竟觉得有些怕，便一心只和雅夫人撒娇。
　　“娘，琪儿不打紧，您不要担心”我说。
　　“好孩子，你才大好，这又生病。真是……”雅夫人摸摸我额头，眼眶都红了。
　　“琪儿不过是略受了点寒，吃点药发散开就好了。”
　　“本来还养好了些，这一发烧，只怕又消磨完了。看看，才一个晚上，脸都小了一大圈，”雅夫人摸着我的脸，心疼不已。
　　我失笑：“娘，哪有瘦得那么快的？是娘心里着急而已。”
　　上官豫在旁看着，却不发一声，眼神几次碰到我，我却悄悄躲开。上官豫微微抿唇，神色了然，他知道我在躲着他。可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说不定，他已经发现我不是真的上官琪了。
　　片刻，大夫到了，摸脉查苔，也说是外感风寒，需得服几剂药发散发散，并无大碍。雅夫人方才放心，又叮嘱了青鸾一番要尽心饮食，如有情况速速告知，方才带着上官豫走了。
　　青鸾出去送雅夫人，我一声长叹：真倒霉，人家在古代左拥右抱帅哥成群美女成堆无限滋润，我穿越过来却陷在一群人精里演一出蹩脚戏，观众个个眼光比贼还毒，活得真累！
　　
第八章
　　上官琪大小姐一病又是七天，这七天来我被灌了n多黄连、大黄、大青叶之类发散的汤药，嘴里苦不堪言。其间，雅夫人来看我数次，连一向忙于政务的“爹” 也亲临视察了两次，二娘三娘上官璃也都来意思过了。上官璃自从我上次帮她说话，待我甚是友好。只有上官豫，似乎已明白了我对他的戒备，除了和雅夫人一起，其余时候，都没有见过他的人影。我心里颇有些失落。
　　这天，雅夫人又来看我，见我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头儿，甚喜：“琪儿总算是好了。”
　　“是，多亏青鸾照顾周到呢！”我腻在雅夫人怀里，冲青鸾偷偷做个鬼脸。我满感谢青鸾这丫头的，自打我到这里，她就给了我很多帮助，某种意义上，她对我比雅夫人还亲。
　　“青鸾也辛苦。”雅夫人乐呵呵的说，“以后琪儿可不能再顽皮了。你这半年里让娘操了多少心啊！”
　　“琪儿知道了。”我笑。
　　“对了，”雅夫人说，“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后儿就跟豫儿上学去吧。才刚拜师就缺席这么久，娘作洪先生弟子时可都不敢这样哦。”
　　我哭丧着脸蹦起来：“啊，娘，你都不心疼琪儿，琪儿是大病初愈，尚需调养。”
　　“且住,且住，娘看你现在精神更胜从前三分。”雅夫人对我上学一事分外热情，只盼早早把我培养成名扬天下的淑女，“就这么定了，后儿上学，明儿我叫豫儿再来跟你说说，教教你规矩。”
　　上官豫？我一怔：“不用了吧，琪儿都知道该怎么做呢。”
　　雅夫人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听我这话，倒是回头来冲我挤了下眼笑道：“琪儿，你可别小看洪先生，他老人家规矩多着哪！”
　　我傻掉，原来雅夫人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
　　……
　　第二天，上官豫如约而至。
　　青鸾上了茶，便掩门出去，口中只说：“大公子和二小姐在屋里用功呢，大伙不要去打扰。”真是个聪明丫头。
　　“大哥哥请用茶。”我打破沉默。
　　“琪儿，”上官豫停顿了一会，方说：“你实在聪明太过。”
　　“琪儿怎比得上大哥哥？”我话中有话。
　　上官豫看着我，清亮的眼神如旧，叹道：“我是为你好。”
　　我笑着看他，也不说话。如是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原原本本告诉我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而不是这样隐讳的警告我，害我好几晚睡不好觉。他分明就是不信任我。
　　上官豫的眸子颜色似乎深了几分，低声道：“你这个傻瓜。”
　　我一呆，还来不及反应，他却换了平常的冷淡神情，平静的说：“娘叫我来教你些洪先生的规矩。”
　　真是个超级变色龙。我脑中突然响起一句《红灯记》的唱词：“这个少年——不—简—单”，啊啊啊啊啊~~~~
　　我傻傻一笑：“那请说吧，琪儿洗耳恭听。”
　　洪老头果然规矩很多，上官豫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从老头的生平传记讲到桃李满天下，直至目前门下五弟子：大弟子，高征阅，北齐国人士，据称家世富豪；二弟子，就是那天所见帅哥，凌宜晗，是南纪国御医凌齐飞的长子；三弟子，上官豫；四弟子，杜若宣，南纪国崇武大将军之子；最后一个，就是本小姐我。
　　上官豫说的甚是清楚仔细，我只听着，并不插言。待他说完，两人对坐无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上官豫起身欲走，犹豫了片刻，方道：“明日一早就要上学，你还是多准备些，仔细先生提问。”
　　我坐在椅子上点点头，说：“大哥哥慢走，琪儿不送了。”
　　上官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轻轻说了句：“其实，我更喜欢现在的琪儿。”
　　我一愣，那白衣少年却已走了。
　　我不由怀疑起来，那少年真的说话了吗？是我的幻觉吧？
　　……
　　铛铛铛铛~~~~~
　　我上官琪公子终于隆重登场鸟~~~在早晨请安的时候，我已经被雅夫人耳提面命了若干，又被青鸾磨磨唧唧塞了n多东西，我最喜欢的雪片糖、桂花栗子糕和四书五经混在一起，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口袋。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我和上官豫的小轿便到了洞明学堂外。洪老头规矩，书童一律不得入内，青鸾扮的小厮和上官豫的小厮融墨只得带在外面候着，我和上官豫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今日的上官豫仍是对我平平淡淡，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众王公子弟们羡慕的眼神中，上官豫面不改色的往前走，我满脸谄媚的笑容，对两旁的大哥们抱拳左躬右拜，有几个好点的也对我还礼，我甚得意。既然来了这里，我总要为自己打算，这里可都是些王孙公子，万一什么时候上官琪装不下去了要离家出走，这些可都是“支票”啊。
　　进得内院，洪老头还没到，只见一溜儿五张小几和垫子围了个弧形。凌宜晗和另一个黄衫少年已坐好，两人听脚步响动，见我们入内，都含笑点头。帅哥在哦~~ 我立刻眉花眼笑的冲凌帅哥直奔而去，帅哥见我来势凶猛，甚惊讶，不过马上就了然一笑，问道：“倾容贤弟病可好了？”我忙点头，挨着帅哥身边坐下，余光感到上官豫脸色甚是不好，但此人向来就是冷淡疏离，也不说什么，只在我旁边闷闷坐下。
　　旁边的黄衫少年也冲我友好一笑，问道：“这位就是上官琪师弟？”
　　我忙起身，对黄衫少年恭敬行礼：“上官琪见过师兄。”
　　黄衫少年忙说：“不敢，在下杜若宣，字汇文。叫我汇文就好。”
　　我听着声音清亮，便抬头仔细看了看，见杜若宣剑眉星目，英气跃然，不由得大生好感，便道：“倾容年幼，还请汇文师兄多指教。”
　　杜若宣笑着摆手：“倾容千万别客气，既然在洪先生这里学习，大家便都是一条船上的，以后彼此多照应。”
　　我一愣，这杜若宣倒不愧为武官世家出生，谈吐果然带了几分豪气。就听凌宜晗笑道：“汇文，倾容还小，你这套江湖切口莫在他面前说，免得人家认为我们这里不是学诗书的，倒成了武行了。”
　　杜若宣讪讪一笑道：“嘿嘿，子蘅兄说的是。我看倾容聪颖敏捷，就一时没顾忌着许多。”
　　我也笑，这些江湖切口只怕我知道得比你们还多呢，金庸小说可不是白看的：“子蘅兄不必介意，汇文兄英姿豪爽，倾容佩服得紧。”
　　杜若宣一把抓过我的手，颇有相识恨晚的表情，大力一握：“只要倾容贤弟看得起，有什么说一声，贤弟的事就是哥哥的事。”我被他捏的手虎虎生痛，只得傻笑点头。
　　凌宜晗不语，只笑看着我，眼神温若春水。我碰上他的眼光，只觉脸上一红。上官豫咳嗽一声，拿出书本来放在几上。
　　我一窘，奋力把手从杜若宣处挣出来，也去拿书，结果摸到青鸾塞给我的雪片糖、桂花栗子糕，忙拿出来分给凌宜晗和杜若宣，桌上顿时白花花黄澄澄一片，颇为诱人。我连声说：“两位哥哥尝尝，味道不错的。”
　　凌宜晗和杜若宣俱一呆，表情尴尬。我不明所以，上官豫只要说话，只听一声威严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洪老头显身了，后面还跟了个小童子。
　　洪老头表情严肃：“橘风，把这些给我倒出去。”
　　那童子应了声“是”，便上来拿拂尘轻轻一扫，霎时间，我的雪片糖、桂花栗子糕便落入垃圾袋，被那童子扔了出去。
　　我愣在当场，作声不得。凌宜晗和杜若宣低下头，同情的看着我。
　　洪老头缓缓道：“学堂是研习圣贤诗书的地方，若要想逍遥便莫来这里。”
　　我大窘，脸火辣辣的痛，只恨没有地洞可钻。想我祝小渔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长大后也一贯遵纪守法，还从没被别人这么不给面子的训斥过。这都是给上官豫害的，昨天雅夫人不是专程叫他给我教规矩吗？居然不告诉我不能带食物，分明就是故意害我！这笔账，我祝小渔记下了！
　　我强忍眼泪低头说：“琪儿知错，请先生惩罚。”
　　洪先生道：“你初来乍到，不明白有些规矩也是正常的，以后切记，学堂不允许携带谈阅一切无关的闲杂事宜。这次就且算了，下不为例。”
第九章
　　我千恩万谢的坐下，凌宜晗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容，略为安抚了一下我那颗受伤的心。又听洪先生说：“琪儿刚来，很多事情不懂，你们做师兄的要多教他。”上官豫等三人同声答道“是”。
　　老头对我说：“琪儿，你初来，自然是跟不上晗儿他们。我准你前三个月尽力学随便问，不必顾忌。从第四个月开始，便和师兄们一样，没有任何差别。”我感动得五体投地，多人性化的老师啊！
　　洪老头环顾一周，自言自语道：“征阅又来迟了。”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在门口带了三分笑意说：“先生，这次你要如何罚我？”
　　我大奇，竟然还有在洪老头面前不怕死的人？悄悄转头打量了一下，立刻得出一个结论——洪老头收徒果然严格，个个徒弟都是千挑万选的容貌。如果洪老头改行当偶像剧导演，不说别的，单冲着男主得如花美貌我也要将追片进行到底。
　　上官豫清冷，凌宜晗绝美，杜若宣英挺，我上官琪自然是聪明可爱，而这个高征阅，却又是另一番风姿：五分霸气，三分阳光，二分洒脱，组合在一起，竟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更奇怪的是他的眸子，竟然不是常见的深黑，而是琥珀色，目光随意一转，仿佛日光都在蕴在其中流光溢彩。哦，仿佛此人是北齐国人士，还是外国帅哥啊！
　　上帝原谅我，我的口水又要流下来了……
　　耳边传来低低一笑，我立刻回神。凌宜晗微微靠近我，小声说：“倾容刚才甚是专著啊。”我讪讪，凌宜晗不会以为我好“男色”吧？
　　洪老头不愧是老狐狸，喜怒不形于色的对外国帅哥说：“抄朱夫子《训时》五十遍。坐下。”又对全体弟子说：“先自诵读《道之以政》篇十遍，一炷香后尔等互述自解。”说罢转身又入屏风。
　　偏心啊偏心，刚才对我那么凶，现在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异国帅哥不介意的一笑，利落的走到唯一剩下的位置坐好，目光落到我身上，甚是好奇。我正要冲他一笑，就见他皱眉小小声道：“越发一个不及一个了嘛。”又舒眉笑道：“不过年纪尚小，以后尚未可知。”
　　我愕然。
　　凌宜晗噗嗤一声笑出声，亦小小声道：“师兄说话越发直接了。”
　　杜若宣也皱眉小小声道：“师兄眼光一向不大灵光，我是觉得先生选人越发好了。”
　　上官豫似笑非笑。
　　我摸着脸也小小声说：“我觉得还好啊！”
　　众人皆倒。
　　杜若宣对我竖起一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凌宜晗叹道：“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高征阅忙着清理刚才一不小心笑喷的茶。
　　我意气风发地对大家拱拱手：“见笑，见笑。”
　　……
　　大家翻开《论语》，开始用功。
　　我也认真看：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完了，看竖排版的书我已经头晕了，再加上这么一段没头没脑的古文，犹如天书，完全不懂什么意思，还好我不用回答问题，万幸万幸。
　　一炷香时间过，老头回来了：“尔等何解？”
　　杜若宣先起身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老夫子点头摸须：“以子语解子语，不错。”
　　凌宜晗起身说：“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
　　老夫子点头：“仁乃礼仪之本。”
　　上官豫起身道：“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为人君者，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为人臣者，以礼待君，中顺而不懈。”
　　老夫子点头：“甚好。”
　　老头看向高征阅：“你有何解？”
　　高征阅起身凛然道：“仁义礼乐皆出于法，仓禀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民者，生则计利，死则虑名。”
　　老头点头叹道：“话虽不错，你就是太过犀利。”说罢目光又转向我：“琪儿怎么看？”
　　我一呆：“啊！先生不是说前三个月不问我吗？”
　　老狐狸笑眯眯的看着我：“我只说准你尽力学随便问，不必顾忌，并未说不问你啊？”
　　我哭丧着脸，左顾右盼。
　　众师兄都想一看我究竟才高几斗，怕扰乱我的文思，便都默不作声，洗耳恭听我的高论。
　　我脑子开始飞速运作：那个……那个……老早以前怎么学的？怎么着也要胡编两句凑数啊~~~~唉，死马当做活马医，先说了再说。
　　我：“那个……琪儿说的不知道对不对，请先生指导。”
　　老头含笑：“但说无妨。”
　　我结结巴巴的编：“治国之道，既有人治，亦需法治。要先养后教，德刑并举，有法必依，才能富国强民。”
　　老头笑着点点头：“能解出这些也算不错。”
　　我长舒一口大气，顿时心情舒畅。却见高征阅同学目光炯炯的看着我，问道：“有法必依何解？”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应付一个洪老头不够，现在还多加一个异国帅哥啊？仔细看看高同学一脸真诚，大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谦谨态度，倒不像是故意为难。想了想，我便答道：“有法必依，首先是有法可依，法无定法，顺时而制，因势利导。先有法可依，则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毕竟我是政法出身，这几句实在是再熟悉也没有了。
　　高征阅颇受启发，点着头喃喃自语：“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洪先生也颔首道：“琪儿这番话倒合了征阅的性子。不过，法为人所制，法为礼所度，法亦有情，法亦容情。”
　　我点头，法律不外乎人情，一味严苛倒不是法的本意。
　　高征阅似乎突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容映得一屋晴朗，明亮锐利的眼神直视着我，鼓掌道：“小师弟果然见解独特。我说先生选人不会错的。”
　　我又被呛到，咳咳，罪过罪过，我又GJM了别人的智慧。
　　杜若宣揶揄道：“先生选人是一贯不错的，错的是某人的眼光。”
　　高征阅一瞪杜若宣，杜若宣冲我做个鬼脸。
　　上官豫面色如常，凌宜晗若有所思。
　　……
　　课后，我和上官豫一起回家。高征阅拍拍我的肩：“小师弟，改天师兄请客。”杜若宣探头道：“见者有份噢。”凌宜晗眼中含笑，上官豫也淡淡一笑，我甚不好意思。高征阅豪气干云的说：“没问题，下次课后为兄在‘万盏红’定一座，兄弟们都来。”
　　……
　　到家。见过了雅夫人，雅夫人问了几句，见我都答得甚好，颇喜。出了雅夫人的“萱瑞堂”，我向左庭，上官豫向右庭，我冲口而出：“这边。”
　　上官豫回身看着我，唇角噙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无所谓，又带了一份嘲讽：“为兄这不是在完成琪妹妹交办的任务么？璃儿还在等我。”
　　我一愣，那少年却已转身走了。
第十章
　　第二天不用上课。
　　吃过早饭后，我叫青鸾帮我搬了一大堆诸子百家到院子里，准备好好用功做足功课，天晓得下次洪老头又会问我什么问题，答不上来实在太没面子。
　　拿了本《韩非子》，没翻两页，就听一个软软的声音笑道：“来的不巧了，妹妹在用功？”原来是上官璃。
　　自上次上官豫警告我少接触上官璃后，我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便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能少出院子就少出院子，能少和人说话便少和人说话。除了上学和去雅夫人那里，我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家闺秀得很。和上官璃也不过见面点头，平时很少来往。看到她主动来我这里，我不免有些惊讶。
　　“璃姐姐好。”我跳下椅子。
　　上官璃含笑上下打量我，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也顺着她的视线看看自己，不由大窘——我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来，因此早晨青鸾要给我梳头时，我便不让她梳那些复杂的发式，只把头发梳顺了自然垂在身后，耳边各留出一小缕，拿个小玉蝴蝶系上，身上穿得是件家常鹅黄色小衫子配葱绿裙子，其余这裳那缡的统统没穿，甚是简朴。
　　再看上官璃，人家一袭浅红春装，头发梳得规规矩矩，衣服穿得齐齐整整。
　　我脸红鸟。
　　上官璃很自然伸手帮我把皱乎乎的衣角压压平，侧头笑道：“琪妹妹瘦了，模样儿到更出挑了，这头发垂下来乌油油的，更好看。”
　　我苦笑，这几个月来，我提心吊胆度日如年，日日用的心机比我过去二十二年都多，怎能不瘦？刚穿越过来时，还是肥嘟嘟的小脸，现在都看得出小尖下巴了。
　　我：“璃姐姐过来有事?”
　　上官璃摇摇头：“没什么事。只是看着今天天好，过来找琪妹妹聊天。偏不巧……”眼光斜斜的飘过我的《韩非子》。
　　我忙笑：“我不过是看着玩，不要紧。难得璃姐姐肯来陪我玩，高兴还来不及呢。”
　　上官璃也笑了。
　　青鸾又搭了张椅子过来，我和上官璃并肩坐着。
　　上官璃：“那日多亏你帮我出主意，豫哥哥后来一直来教我，我很是感谢你。”
　　我：“呵呵。我只不过白说说，大哥哥才是辛苦的。”
　　上官璃抿嘴一笑：“豫哥哥很喜欢你呢。”
　　我一愣：“不是吧？大哥哥嫌我淘气还来不及。”岂止是嫌我淘气。
　　上官璃柔声说：“不是呢。近来他总给我说，琪儿昨天有什么新故事，琪儿今天有什么新笑话。”
　　“故事？笑话？”我脸黑线。
　　“呵呵呵，”上官璃慌忙笑着解释：“你可别误会，他是说你好玩呢。”
　　“好玩？”我脸色甚差。
　　“你不知道，豫哥哥以前很少笑呢，”上官璃解释，“可现在说起你时，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自觉地眼睛里带着笑。”声音小了一点，“他本来不爱笑的。”
　　“我难道很好笑吗？”我气鼓鼓的问。
　　上官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哪里好笑，不过，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让豫哥哥常常笑，我也开心的。”
　　我一怔，看着上官璃，这小女孩难道……
　　上官璃却并未看我，目光流连在天上的白云上，神色悠然。
　　……
　　一声咳嗽传来。那么假的咳嗽声。上官豫出现了。
　　我甚惊讶，上官豫自上次后，不大到我这里来呢。
　　果然，上官豫说：“我刚才到璃妹妹那里去，你的丫环说你过来了，我就过来瞧瞧。”
　　上官璃脸红红的站起来，看着上官豫的眼中满是幸福。
　　我心里叹道：惨了，这小姑娘惨了……这么小就有恋兄情节，以后可怎么办？
　　“你们在聊什么？”上官豫不动声色的站到上官璃身边，避开她的视线。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上官豫听到我的建议后很是苦恼，敢情，他也察觉到了上官璃对他的不一般。哦……这下我捅的漏子大了。
　　我很不好意思地冲上官豫笑笑。
　　上官豫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苦笑。
　　上官璃轻声说：“豫哥哥，我们正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上官豫戒备的看了我一眼，我忙丢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上官璃笑说：“我说你喜欢琪妹妹，她只不信。”
　　我绝倒，这小丫头居然什么都说啊！！
　　更让我绝倒的是，上官豫居然也脸红了……
　　上官璃说：“我就好奇来着，琪妹妹怎么一天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笑话儿可说啊。所以今儿特地过来见识见识。”
　　上官豫怫然：“璃儿，我跟你说那些，是让你千万别像琪儿那么变着法淘气，你倒好，反倒跑过来学着了。”
　　我抱着双手瞪着上官豫：“大哥哥，你就是这么教璃姐姐的吗？”
　　上官豫不语，扫了我一眼。
　　上官璃慌忙劝解说：“琪妹妹，你可别介意。豫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我郁闷的叹气：算了，早就知道自己不淑女，但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被别人当成反面教材宣传。这个人生实在太失败鸟~~~~伤心处，几乎要掉下一把老泪。
　　于是我悲伤的说：“璃姐姐，大哥哥，琪儿输给你们了，琪儿睡觉去，要茶要水你们叫青鸾，你们且慢慢聊，琪儿不陪了。”
　　两兄妹一时无语。
　　我抱了自己的一大堆书，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房里。身后传来上官璃忧郁的声音：“琪妹妹是不是生气了？”
　　……
　　我抱个枕头倒在床上悲天悯人，青鸾走进来，奇怪的说：“刚才还三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怎么眨眼就散了？小姐不是说要好好用功么？这才刚起床就又要睡了？”
　　我说：“青鸾，人性多变啊。”
　　青鸾笑着拉我：“怎么了？”
　　我翻身坐起：“算了。扫尽自己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继续用功。拿书来~~”
　　青鸾摇摇头随手扔过一本书：“小姐越发道学了。”
　　这丫头，最近被我宠得不像样子，渐渐也不把主仆当回事了。
　　……
　　我坐回桌前，捧着书，却静不下心来，眼前的汉字一个一个全都认识，可全不知道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书看不进去，脑海中却浮现浮想翩翩。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梦里还是驱之不散的上官豫冷冷的看着我，旁边站着一脸嘲笑的上官璃，我愤怒的对着他大吼：“我祝小渔不玩了!”上官璃一声冷笑：“晚了！”顺手把手中的砚台朝我砸来。砰~~~~~~好痛！我揉着额头，撞到桌子了。
　　睁开眼，不由吓一大跳。上官豫正坐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你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结结巴巴的问。
　　“我……”上官豫顿了下，轻轻说：“刚才我送璃儿回去了。回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方才说的话别放在心上。”
　　“话？”我还没从做梦状态清醒过来。
　　“那个……”上官豫犹豫了一下，说：“我并不是觉得你淘气不好，你别误会。”
　　“哦……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淘气。”不用这么正式道歉吧？
　　“我觉得这样的琪儿挺好的。”上官豫转过视线，说。
　　“嗯？”类似的话似乎在那儿听过。
　　“琪儿还是现在这样最可爱。”某人突然站起来，大力拍拍我的脑袋，迅速溜了。
　　留下我一头雾水。
　　完了，肯定是被拍出脑震荡了……
第十一章
　　又到了上课的日子。
　　老实说，我蛮期待去上课的。听听洪老先生高谈阔论，看看周边一群养眼的小帅哥，也不失为人生一大美事。当然，如果能不问我问题就能完美了。有时候想想，在这里经过文言文的魔鬼熏陶，如果再回到现代，我岂不是也可以当一代国学大师？想到美处，不由眼睛也弯了起来。我越来越正太控了~~
　　上官豫坐在我对面，被我笑得莫名其妙，自己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什么问题，终于忍不住问我：“琪儿笑什么啊？”
　　“啊，啊”我反手抹了抹嘴角呼之欲出的口水，不好意思的笑笑，“没什么没什么。对了，大哥哥，为什么洪先生不另外单设一个学堂，却把我们和外院的王宫子弟们放在一起呢？”
　　“噢，”上官豫解释：“洪先生一向认为，人在世俗生活，便不能免俗。要出得尘世，入得尘世，方能静心不乱。外院的学生们，不过也是世俗中人，若连这些读书的学生都要回避着方能修学，那也没什么大用了。另外，”上官豫难得的笑了笑：“先生也是受皇上所托，时不时要为外院学生讲一两次课，放在一处也方便些。”
　　“噢，老头说得很有道理。”我也不喜欢躲着人群做学问。毛老爷爷就曾经专门把自己的书桌搬到街上念书，以此锻炼自己的意志。
　　“老头？”上官豫失笑：“琪儿，你当心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在我面前倒没什么，被洪先生听见，只怕上课还会多照顾照顾你。”
　　“呃~~~~”我眉毛立刻皱起来。这个上官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上官豫嘴角抿了个浅浅的弧度，眸子似寒冰初融，一刹那春风怡人。我看得一愣，实在忍不住，说：“大哥哥，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难怪璃姐姐说喜欢看你笑。”
　　上官豫轻轻咳嗽一声：“琪儿，你是女孩子，怎么能随便评论男人的外貌呢？”
　　“呃~~~~大哥哥，你是男人吗？”我差点被口水呛到：“更何况你是我哥哥，又不是外人。”
　　上官豫脸色颇为不悦：“我当然是男人。琪儿你就不能稍微矜持点？”
　　“好好好，算琪儿说错了。”我忍住笑，做个长躬：“小弟不是，特向大哥哥赔罪。”
　　上官豫看着我，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拿你没办法。”
　　“嗬嗬，琪儿淘气，大哥哥当然要多让着琪儿。”趁机讽刺下某人昨天说的话。
　　“你……”上官豫瞪着我，欲言又止。
　　……
　　到了学堂，熟门熟路进去，有几个上次的同学向我点头，我也微笑回应。只听到有人轻声说：“这个小的还知些好歹，不像前面这个，完全就是冰雕，横竖不理人的。”冰雕？颇贴切。我不由想笑。
　　上官豫拉了我手，快步入内，小声说：“你一个女孩子，少和这些人说笑。”
　　我挣开他的手，小声回答:“我现在可是男的，才刚你还在告诉我先生把外院内院放在一起的用意，怎么一到用时就完全抛在脑外？”
　　“……”上官豫无语。
　　“要入得尘世，方能出得尘世。”我趁机敲了一下他头：“笨。”
　　“你……”上官豫哭笑不得。
　　
　　进了内院，高征阅、凌宜晗、杜若宣都到了，我和上官豫赶紧坐好，才刚拿出书，就听得屏风响动，道骨仙风的洪大先生携小童子橘风出现了。
　　洪先生手纸戒尺和一卷纸，先看了高征阅一眼，说：“今日到来得整齐。今日不讲书，改论时政。橘风，你把这些先念与大家听。”
　　众师兄顿时舒口气，又同时换了期待的眼神。
　　我不解，便小声问上官豫：“什么叫论时政？”
　　上官豫脑袋偏向我，小声说：“就是纵论天下大事，笨~~”
　　我翻个白眼，这上官豫，还真小心眼。
　　另一旁的杜若宣听到我的话，也小声正而重之对我说：“先生授课的精髓就在这里，好生些听。”
　　不就是类似于mba的案例分析么？不过洪老头采取理论联系实际的教学方式，我也是很佩服的，不愧是两朝帝师啊。
　　就听橘风念道：
　　北齐宗羲十七年，景帝弱无子嗣，册封宁亲王为皇太弟，代行朝政。
　　宗羲十九年、二十年，吴东大旱，民不聊生，景帝涕，令皇太弟代行赈灾，宁亲王率两百干吏远赴吴东。
　　宗羲二十年十月，靖国大将军严子松宣称景帝荒淫无道，弑帝篡位，取而代之，改国号大洪，年号瑞恒。荣静皇后自缢，后宫若妃、卢妃等不堪受辱，绝食而亡。
　　瑞恒元年，大洪皇帝下令灭景帝九族，宁亲王满门抄斩，除宁亲王在外闻风早遁幸免一难外，仅宁亲王妃携子侥幸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大洪皇帝性多疑，吏治严苛，除自己心腹外，景帝旧臣或杀或流，税赋渐长，民间有流传：苛政猛于虎也。
　　大洪二年，有景帝旧部造反，未成，杀流寇三千余。
　　大洪七年，齐夙有饥民造反，未成，杀反民一万余。
　　大洪九年，龙江有庶民造反，未成，杀反贼三万余。
　　当前，是大洪十二年，已十二年矣。
　　……
　　我叹气，这不是数字或文字游戏，而是实实在在的血流成河，白骨如山，我只听着就浑身难受，没想到一界之隔的邻国竟是人间地狱。
　　余光瞥见上官豫和凌宜晗，俱是一脸悲悯；杜若宣则是一脸义愤，角落处的高征阅却神色有些奇怪，似是悲愤，又隐隐约约带了一丝残忍。我恍然想起，高征阅是北齐人士，自然感触更深，说不定在那场夺帝之争中，他家也受了牵连，也未可知。
　　橘风念完了。大家一时无语，都在感叹。
　　洪老头环顾四周，说：“江山本是如此，今朝你家，明朝他家，易朝换代并不为怪。今日为师却要看看你们能从中悟出些什么。”
　　可能是案例太过血腥，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竟无人率先答话。
　　洪老头微微皱眉，指道：“征阅，你是北齐人，你先来说。”
　　“是。”高征阅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却没有往日的神采飞扬，低声说：“景帝天性仁爱，用人不疑，未察觉严子松狼子野心，故遭不测。”
　　洪老头摇摇头，示意高征阅坐下，又道：“若宣，你来说。”
　　杜若宣站起来，恨恨说：“严子松为人臣，不忠；为人君，不仁，故流寇四起，与其说是景帝旧部造反，倒不如说是官逼民反，严政逼民反。”
　　洪老头点点头，道：“有些意思。民以食为天，江山姓谁却不要紧，关键是百姓能否安居乐业。”目光又转向凌宜晗。
　　凌宜晗自觉站起来，答道：“这篡位岂是一朝一夕之事？景帝用人不察，严子松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终于养虎成患。景帝不察也罢了，朝中众臣竟无一人敢置一词，可知景帝疏于朝政，自己将江山送与了他人。”
　　洪老头点头：“景帝倒不是一个勤政的君王，也难怪有此一劫。”
　　上官豫也站起来：“弟子觉得，严子松手握兵权，却无人监管，致使权力越来越大，野心也日益膨胀，终于到了弑君篡位的地步。”
　　洪老头这次没有要我回答，我甚轻松。洪老头目光转向高征阅：“征阅，此次你不及师弟们，可要好好检讨。”
　　高征阅低声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些事后点评自然都是清楚的，但在事中，谁又能看得如此周全？”
　　洪老头正色道：“所谓智者，就是要比旁人多看一步，看远一步。你们到我这儿来做学问，学的不是死的学问，而是活的经验。所谓前车之鉴，正是要从别人的失败中，找准症结，凡事才能防范于未然。从景帝身上，至少学会两点：用权与用人；从严子松身上也可学到两点：创业与守成。非但为君，天下事无不同此理。”
　　洪老头喝口茶，看样子要娓娓道来。
　　果然，洪老头缓缓伸出三个指头，说：“景帝之过，主要有三。一怠于朝政，大权旁落；二用人不察，奸党暗生；三权力失衡，督察缺位。今日，我们且先分析御人一项。”老头顿了顿，说：“贤主劳于求贤，而逸于治事。治平尚德行，有事尚功能；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人无完人，无不可用。取其所长，量体裁衣……”
　　我暗自点头，绝大多数人知道智者取其谋，勇者取其威的道理，而愚者取其力，怯者取其慎确非大智慧者不敢为之，老头的确有一套。师兄们也听得甚是专心，不时奋笔疾书，唯恐漏了精义。
　　……
　　好容易到了下课时分，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忽听杜若宣夸张的声音：“高师兄，你该不会是忘记了今天的万盏红吧？怎的一个人躲在角落处，莫非想赖了今日一局？”
　　“非也，非也，”高征阅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为兄只是一时感慨，断不敢忘了聚会大事。兄弟们，走啊！”
　　上官豫和凌宜晗同时摇头，我却暗喜：“哈！终于有机会溜出去逛逛街了！”
　　
第十二章
　　上官豫吩咐一个小厮回去告知雅夫人我们要晚些回来，便几人一起，只带了随身小厮，直奔“万盏红”而去。
　　那洞明学堂本就在闹市之中，“万盏红”也距此不远。一路过去，只见人流熙来攘往，络绎不绝。街边小贩直着脖子招揽生意的，茶坊里唱曲耍艺的，又有扶妻携子上街游玩的，又有奔来推去嬉戏打笑的，放到21世纪去，真是过年也没有这般热闹！现代社会里，大街上除了商店就是商场，偶尔一两个小贩看到城管一来跑得比避猫鼠还快，我不做“宅女”，难不成我整天逛街对着件件都是4位数以上的衣服望洋兴叹么？不过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多么有生活气息啊！”我由衷感叹。
　　“琪师弟，你一直东张西望些什么？”杜若宣见我左顾右盼又喃喃自语，不由奇怪。
　　“这里多热闹啊。杜师兄不觉得么？”我侧头回答。
　　“热闹吗？一般般呀！”杜若宣摸摸脑袋，大惑不解。
　　“琪师弟平常在府上很少出来吧？”凌宜晗问。
　　我还来不及回答，上官豫已抢先帮我回答：“家母说琪儿年幼，平时管教甚严，小孩子心性，自然是喜爱热闹的。”
　　我瘪瘪嘴，“小孩子心性”，你也不过才十三而已。
　　高征阅拍拍我的头，爽朗一笑：“豫师弟，你说琪师弟小孩子，他不高兴了哦，嘴都噘起来了。”
　　杜若宣闻言也朝我笑笑，伸手来挽我，我不好推辞，正微觉尴尬，刚巧凌宜晗来拉过杜若宣问他些事，把人岔开了去。上官豫横我一眼，伸手把我拉住，走在他旁边。我无辜的回望了他一眼，这难道怪我？
　　……
　　很快“万盏红”到了。不愧是南纪国京城第一酒楼，果然甚是豪华气派，放了现代去，怎么也得有个五星级。
　　高征阅熟门熟路的往上走，早有小二上来热情招呼：“高公子，您又来赏光了，这边上好座位给您留着呢。”
　　高征阅只是一笑，也不答话。一行人走进去，果然在二楼临窗有个雅间，大家坐下，高征阅要了酒菜，又让随行小厮在外面自开一桌。我略有些愧疚，委屈青鸾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了。
　　……
　　高征阅朗然持杯道：“征阅一向性子疏狂，从不耐与人交际应酬。却机缘巧合，认识了在座诸位师弟，人生难得一知己，征阅本无兄弟，却有四位才质高洁的师弟，极是幸事。今日薄酒一杯，先干为敬。”
　　“师兄客气。”凌宜晗笑说：“应是宜晗等幸运，认识师兄，两年来得以骗吃骗喝，逍遥得紧。”
　　“高师兄为人爽朗，若宣一向佩服，这杯酒，应是若宣先干才是。”杜若宣也举起杯子。
　　一向清冷的上官豫竟也开口：“师兄向来照顾我们，每每叨扰师兄饭局，谨疏惭愧。”
　　我嘟着嘴，看着一桌美食，没好意思先下筷，只盼他们快快客套完，让我品尝品尝古时候的五星级酒店的菜肴，更何况上了一上午课，老早肚子就饿了。
　　可是，没有人了解我的心意。
　　四人你说我说，只对着酒争论谁先谁后，竟没一人动一下筷子。
　　我终于忍不住了，皮笑肉不笑的问：“那个……你们关于喝酒的次序问题讨论完了没有？此事甚是复杂难以决断，倒不如琪儿帮你们写个纸条抓阄决定顺序？”
　　争论的四人骤然沉默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啊！”高征阅恍然大悟的大声说：“完了，完了，兄弟们吃菜吃菜！”
　　大家立刻埋头苦吃。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三份醉意。
　　杜若宣大力拍着我的肩膀，含糊着说：“琪师弟，还是你直爽，哥哥不及你。”
　　我含着一口菜，也含含糊糊的回答：“人生苦短，有佳肴美食就要尽情享用，虚情假意的话少说为妙。”
　　高征阅醉得厉害些，口齿不清地说：“琪师弟此言差矣，征阅俱是实话，得识四位，纵无兄弟也无憾耳。”
　　杜若宣猛一拍桌子，笑道：“既如此，不若就趁今日，我五人效法古人，义结金兰如何？”
　　“妙哉！”高征阅也大道“好”。
　　我脑中自动跳出“桃园结义”四个大字。
　　凌宜晗和上官豫也无别话。
　　当下，五个人序了年齿，自是高征阅年长，十四，为老大，凌宜晗十三位居第二，上官豫十三第三，杜若宣十二岁第四，我最末。叫小二拿来香烛，就此结拜。
　　……
　　五人吃的面红耳热，正在酣处，忽然听闻酒店下方传来哀哀之声。杜若宣眉头一皱，挑开窗椽向下望去，见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模样的人，扶老携幼，正在下面要饭。“这是哪里来的乞丐？”杜若宣奇道。南纪国民间甚富，虽说也有一两个乞食之人，但甚少看到如此之众的队伍，看那样子，怕不有一二十来人。
　　凌宜晗摇头道：“四弟，亏你是将军之子，竟猜不到这些人的原委？”
　　上官豫面上也隐隐有不忍之色。
　　杜若宣思忖片刻，道：“莫不是北齐逃过来的？”
　　高征阅沉声道：“正是。北齐近日又有骚乱，官逼民反，民不聊生。这些人，当是从北齐避难至此的。”
　　杜若宣忿道：“那严子松也忒狠了些，既抢到了位置，便该好生做才是，如今只糟蹋百姓做什么？”
　　上官豫叹道：“正是因为来路不正，所以心虚，才格外严酷吧。”
　　“管他正的斜的，历朝历代，有几个皇帝是英明的？”我小声嘀咕。
　　上官豫狠踢了我一脚，我痛得几乎跳起来。
　　“这等话在兄弟们面前倒是无妨，三弟不必过虑。”凌宜晗微微一笑。
　　“吃菜吃菜。”杜若宣赶紧岔开。
　　高征阅看向我，若有所思，忽然转眸一笑，那琥珀色的眸子泛出一丝深沉。
　　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高征阅叫小二下去打发给那为首的乞丐老儿十两银子，又苦笑道：“一国同胞，看着心痛。”
　　众人叹息：“你救得了十个，救不得千万个。”
　　……
　　宴罢回府，一路上上官豫狠狠教训我说话没有分寸，怎能空口评论帝王得失。
　　我辨道：“那洪先生论时政不也是论帝王得失吗？”
　　上官豫恨声道：“那是窃国之贼，怎算得上帝王？”
　　我哼道：“如今他就是大洪皇帝当着，怎么算不得帝王？成者王败者寇，历史就是这样的。”
　　上官豫无可奈何：“你总是不信我的话，我也是为你好。若是这些话被外人听着，不要说你我，就是父亲大人也有性命之忧。”
　　我心一惊，不再强辩。
　　上官豫叹气：“琪儿琪儿，三思而后行。”
　　我无语，上官豫寒冰一般的眸子隐隐漾起一丝波动，他是真的在关心我。
　　
第十三章
　　一日下午午睡醒来，我闲得无事，决定到上官豫的院子去逛逛。说来惭愧，尽管上官豫不时到我这里来走走，但我一步也没去过他的院子。近来关系多有改进，不如就去亲善访问一下。
　　刚到院门，我便傻住了。只见一团白影裹着一缕银光飞跃旋腾，如梨花乍放，又如银雪漫天，带起一片寒雾，片刻，一串银色剑花炫出夺目亮光，飞旋灵动，忽的嘎然而止。白衣少年负手持剑，含笑而立。一个目光精敛的黑衣男子击掌道：“大公子剑术更精进了。”——那是上官豫。
　　我的下巴几乎都要掉了下来。
　　虽说我对武术一窍不通，但凭借这么多年阅尽金庸古龙梁羽生小说的经验，我也大概知道，那个黑衣男子应是一个武林高手，而上官豫，能把剑舞到这种地步，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上官豫居然还有这一手？！
　　我的眼睛顿时跳出两颗大大的桃心，高手？哈哈哈哈~~~~~
　　我纵身一跃，平地风生，站在高墙之上，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竹林中，我身着一袭白色，和某帅哥御风飞行，帅哥追我不及，一头撞上竹竿；我哈哈长笑，一剑指着数十个宵小鼠辈，一道银光闪过，数人额上都刺了个乌龟……我不禁笑出了声。
　　上官豫和黑衣男子早已发现了我，上官豫眼中透出一丝惊喜，道：“琪儿，你怎么来了？”
　　我奸笑着走进去，眼光上下打量黑衣男子，笑问：“大哥哥，你的师傅很厉害啊，把你教得这么好。”我不知道过去上官琪知不知道上官豫学武之事，又不敢多问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得旁敲侧击。
　　上官豫抿唇笑笑，拍拍我的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转身对黑衣男子抱拳道：“陆师傅，今日就到这里吧。”黑衣男子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去。
　　我眼巴巴的看着高手走出去，口水流之不尽。
　　上官豫悠悠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满脸堆笑：“大哥哥，你知道琪儿在想什么？”
　　上官豫斜我一眼：“难得琪儿又对我这么好，为兄岂能不知无不言？”
　　我谄媚的说：“大哥哥对琪儿最好了，快说快说。”
　　上官豫道：“陆飞师傅是父亲十二年前带回来的，据说是受了父亲的大恩，誓死跟随。我是五岁开始跟随陆师傅学武的，陆师傅平时不苟言笑，对常人也不大理睬，但对我和璃儿倒是极好。”想了想，又似笑非笑的加了句：“过去琪儿自负得紧，从来不来为兄的院子，故一直不知道这档子事。”
　　我滞了一下，上官豫这最后一句，听上去好像是在为我的一无所知开脱，那么，他是否无论真相如何，已经认可了我上官琪的身份了呢？是不是代表我以后可以彻底相信他了呢？
　　上官豫看我一眼，微微一笑：“你怎么在家里还穿着男装？”
　　我随口答道：“男装方便。而且我念书要经常出门的，索性在家也穿男装，省得换来换去。”这是实话，裙装实在太麻烦，男装穿起来利索多了。
　　“你真是……”上官豫语气中透出淡淡的责备，伸手帮我把头上系的丝带绑好。我脸微微一红。
　　“那个，你刚才说，璃姐姐也学武？”我岔开话题。
　　“没有，璃儿只是常常来看我习武。”上官豫说。
　　“嗬嗬，你教她习文，她看你习武。难怪你们感情好哦~~”我奸笑道。
　　上官豫侧头看我，欲笑不笑的说：“琪儿也可以这样啊。”
　　“呃……”居然被反将了一军，不爽。
　　“大哥哥，”我凑身上去，撒娇道：“琪儿不想看，想和你一起学，好不好？”
　　“这个……”上官豫眉头皱起来：“只怕陆师傅不会同意。”
　　“为什么？”我一下跳起来，“他不是受了父亲大恩么？为什么不教我？”
　　“陆师傅不是别人，他想做的就做，不想做的，别人勉强也没有用。”上官豫解释。
　　“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不肯教我呢？”我扭着上官豫的衣角说，“你帮我问问嘛~~~也许他看我就是天生的武学奇才，一时心动，就收下来了呢。”
　　“琪儿，别闹了。”上官豫被我缠得没办法，说：“陆师傅这个人很奇怪的，你少和他接触比较好。”
　　我气呼呼的推开上官豫：“你刚才不是说他对你和璃姐姐都很好？”
　　“他对我很好，但对璃儿更好。”上官豫轻声说，“你忘记自己以前是怎么欺负璃儿的了吗？”
　　我一愣。原来还是上官琪大小姐本人惹下的祸事。
　　“可是我现在和璃姐姐不是和好了吗？”我仍然不死心。
　　“琪儿，”上官豫没办法，只得正色轻声对我说，“我私下觉得，陆师傅这个人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他对璃儿有些过分的关注。”
　　我一愣，联想到那日青鸾对我说的话，冲口而出：“莫非他对三娘……？”
　　上官豫哭笑不得，指着我的额头：“你啊你，这个冲动的性子能不能改改？”
　　我讪讪的笑：“不是你说他对璃姐姐很关注吗？璃姐姐才十二岁，他总不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只能是三娘了。”
　　“说你聪明吧，是真聪明。说你傻吧，也真傻。”上官豫叹口气，“凡事三思而后行，看上去很简单的事情，也许背后隐藏的原因很复杂。”
　　“那你知道么？”我抬头看他。
　　上官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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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眼珠转了转：“大哥哥，要不你教我吧，我就不用去找陆师傅了。”退而求其次也是我做事的方法之一。
　　“我？”上官豫一愣。
　　“是啊，你可以教璃姐姐读书，为什么就不能教我学武？”我理直气壮的问。
　　上官豫白了我一眼：“你当我很想教啊？还不是某个傻瓜……”
　　“打住，打住。”我赶紧捂住上官豫的嘴：“上次是琪儿没弄清楚状况，是琪儿的错。”
　　上官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现在就弄清楚状况了么？”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教。”上官豫抱着手，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你你你……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卑鄙无耻、过河拆桥……”我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琪妹妹，你这是在说谁？”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我们同时回过头去，是上官璃。
　　“咦，陆师傅已经走了？”上官璃奇道：“今天结束的很早啊。”
　　“嗯，琪儿有事找我，我就请陆师傅先回去了。”上官豫说。
　　“哦……”上官璃举起手中一个什锦盒子，说：“我本来跟厨房的张妈妈学做了云锦花团子，想给你们尝尝的，不巧他又先走了，还好琪妹妹在，刚好来尝尝我学的新玩艺。”
　　“嗬嗬，那琪儿真是有口福了！”我笑，心里却在想怎么开溜，当电灯泡实在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上官璃对上官豫的依赖实在太明显了。
　　像是发现了我的企图，上官豫威胁的看了我一眼。想到我的学武大计，我暗自叹息一声，放弃了离开的主意。
　　“琪妹妹刚才在说谁哪？”上官璃边走过来边好奇的问。
　　“噢噢，说时政课上洪先生说的那个大洪皇帝呀。这种人，狼子野心，很是可恶。”我胡编道。
　　“噢，”上官璃点点头，“上次豫哥哥也跟我讲了，这种人的确当诛。”柔美的小脸上竟也泛起一丝狠色，我看得啧啧生奇，原来上官璃倒也是个刚烈的人呀！
　　上官璃打开盒子，白莹莹略带透明的云锦花样团子一个个精巧玲珑的摆在红玛瑙盘子上，团子上均匀的铺着一层金黄的花粉，还冒出丝丝热气。
　　“趁热吃。”上官璃笑眯眯的说。
　　“好漂亮啊！都舍不得吃了！”我看着团子，由衷赞叹。
　　“嗬嗬，我也是刚学做，若你们喜欢，以后我就多做些。”上官璃看上去好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可爱的小小童养媳。
　　“嗯，好吃！”上官豫拎了一个放进嘴里。
　　我也挟起一只，正要吃，就看见上官璃拿出自己的手绢，轻轻拭了下上官豫的嘴角，笑笑说：“粉子都沾到嘴角了，当心些。”上官豫瞬间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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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豫，原谅我，不是我不同请你，而是我怕我看下去，会生针眼。
　　“嘿嘿，那个，”我假笑着说：：“青鸾叫我早点回去，她给我熬了药。我要先告退了哦”
　　“哦，要不琪妹妹带点回去吃？”上官璃点点头，善解人意的问。
　　“不了不了，下次我专程去璃姐姐房里吃。”我急急的说，无视上官豫要杀人的眼神，赶紧逃之夭夭。
第十四章
　　下次去上课时，上官豫便不和我说话，一路轿子只是冷冷的看着窗外。
　　我心中有愧，讨好的说：“大哥哥，今天天气不错哦。”
　　“嗯。”鼻子里冷哼一声。
　　“我们上完课自己走回去吧，顺便晒晒太阳。”我不气馁，继续讨好。
　　“你又有什么花招？”狐疑的眼神。
　　我马上装出个纯洁无邪的笑容：“随便你哦，我无所谓的。”
　　某人摇摇头，大眼睛眨了眨，一脸戒备。
　　
　　今天课堂氛围分外轻松休闲，原因是洪老先生在外面上大课，只留我们五人在内院自行讨论。高征阅和上官豫一组，凌宜晗和杜若宣一组，我属于编外旁听，只管添茶倒水，甚是殷勤。
　　高征阅笑说：“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五弟甚是勤劳。”
　　我嘟着嘴说：“我一向勤劳，你们平时都没发现？”
　　杜若宣偏过头来笑着：“早有耳闻，今日更是加强认识。”
　　凌宜晗更直接，暧昧的笑着说：“小五，来，给二哥倒茶。”
　　“你们欺负我！”我叉腰忿忿道：“我不玩了！”
　　“别嘛，”杜若宣把我拉过去，“哥哥们是看你可爱逗你。”
　　我欲哭无泪，我二十二岁的大姑娘，被你们几个小不点逗来逗去？！惨了，我的心理年龄越来越适应着古代的小身体了。
　　凌宜晗漂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捉狭：“小五到这里来坐，我罩着你。”
　　高征阅的琥珀色眼眸流动着光华，对我勾勾手指：“到大哥这里来，我定保护你周全。”
　　上官豫沉着脸站起来，一把拉过我坐下：“他是我的。”
　　我黑线：“什么叫我是你的？我又不是宠物。”
　　“你坐不坐？”某人威胁。
　　我的学武大计……我的武林梦想……犹豫了片刻，我撅着嘴坐下。
　　“这样就投降了？小五没骨气。”某凌姓帅哥笑得阳光灿烂。
　　“人家是被逼无奈。”我泪汪汪的控诉：“如果你也会武功，我马上坐到你那里去端茶倒水啦！”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凌帅哥好奇地问。
　　我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武功是人人都会的？你家是御医世家，又不是武林盟主。”
　　凌宜晗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在座各位也都是神色各异。
　　半响，杜若宣同学很好心的告诉我：“二哥是御医世家出身没错，但二哥他爹也是当年闻名一时的一针封喉，杀人快，救人也快。”
　　“……”我顿时无语。
　　“如何？”凌帅哥笑得春风得意。“要不过来倒水？”
　　“你们……”我手指众人，语音颤抖：“还有谁会武功的，给我站出来！”
　　四人很有默契的互看一眼，默默地站到了一起。
　　一声惨叫响彻屋顶：“为什么就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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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橘风小童子面色严肃的跑进来说：“先生说，让你们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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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我已经出离愤怒鸟。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既不给我动人的容貌，也不给我温婉的个性，没有天生聪明过人的头脑，现在，居然连人人都会的武功，我也不会！
　　所谓人人都会，其实是由原因的。凌宜晗不说了，杜若宣他爹是崇武将军，他是从小学起；高征阅从小就被当作文武双全的典范，自然也是会的。
　　可是为什么，就只有我不会？
　　我把头埋在桌子上，做鸵鸟状保持悲愤。
　　“小五，别难过了。”杜若宣笨嘴笨舌的安慰只有让我更加伤心。
　　“小五，还来得及的，大不了哥哥教你。”高征阅拉拉我的头发。
　　“是啊，小五这么聪明，一定学得很快。”凌宜晗也恢复了温柔本性。
　　上官豫拍拍我：“好啦，大家都说教你啦。”
　　“那有什么用？我比你们晚了那么多年，肯定追不上了。”我哀怨的说，突然，灵光乍现，我抬起头一脸期盼：“你们有没有什么武功秘籍，可以让我一下就学会的？”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摇头。
　　“那么，传授内功，打通大小周天，任督二脉的办法有没有？”我怀着一线希望。
　　四人再度一起摇头。
　　“……那么，我要学到你们现在的程度，要多长时间？”
　　“七年吧？”
　　“五年吧？”
　　七嘴八舌。
　　我的脑袋再度与桌子亲密接触：杀了我吧，七年？五年？我祝小渔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二字。想当年钢琴学了三个月，吉他弹了两个月，学画时间最久，用了一年。
　　半响，我抬起头：“我只学轻功，要多久？”
　　四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这次答案一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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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安抚我悲痛的心情，大家决定溜出学堂放风筝。
　　阳春三月，本来就是天高云淡的好时节，我等五人避开小厮，只身上街买了几只精巧风筝，便策马向城郊而去。高征阅、杜若宣、凌宜晗都是骑马的，只有上官豫为了陪我坐轿子，没有骑马。于是，高征阅与杜若宣合骑一匹，匀出一匹给我和上官豫。本来凌宜晗说带我，上官豫坚持说“琪儿淘气，知弟莫若兄，还是自己带放心”，还好杜若宣的马甚是温顺，我和上官豫没遇到什么麻烦。
　　出了城门就是莫云山。一行人策马上山，一路风景如画。黛青色的山峦或俊俏或柔缓，时而刚强时而妩媚。山涧有淙淙的小溪和细致坚韧的长草，山间有突兀绮丽的松，而峭壁上居然也有娇俏动人的蝴蝶兰，紫红的花瓣盛放在铁一般石壁上，显得分外的华丽优雅。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边走边说，甚是愉快。
　　到了一片宽阔的草坪，众人下马，拴好马缰，拿出风筝。
　　“这地方你们以前经常来吗？”我问道，看样子他们对这里都很熟悉。
　　“是啊，这是我们聚会的地方。”杜若宣兴致勃勃地回答：“大哥还起了个名字呢，叫逐鹿原。”
　　我心下一凛，看看高征阅，神采飞扬，天生傲骨。逐鹿原，这野心好大。
　　“小五，来看看，你喜欢哪个风筝？”凌宜晗在叫我。
　　我甩甩头，不去想得这么深沉。人不轻狂枉少年，谁没有点野心和梦想？
　　跑到凌宜晗身边，一溜儿五个风筝排开，五彩大燕子的，软翅凤凰的，美人的，墨色青鱼的，还有个一串九个长龙的。我正在选，凌宜晗忽然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倾容，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正对上一谭深水般的温柔眸子，眸子的主人对我挤挤眼睛。
　　“什么不一样？”我轻声问。
　　“你性格单纯自然，很可爱。”凌宜晗点点我的鼻子。
　　我很不自然的笑了……难道他看出我是女孩子了？
　　我选了个五彩大燕子。凌宜晗拿了凤凰，杜若宣选的美人，上官豫拿了鱼，高征阅拿的自然是长龙。
　　上官豫帮我放起了大燕子，其余各人都放了自己的风筝，风力时轻时紧，霎那间，飘飘扬扬，天空中缤纷绚烂。五个人都坐下来，让风牵引着风筝飘飘荡荡，山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啊，”我大声感叹：“如果每天这样多好。”
　　“那你就成了牧童了。”凌宜晗微微眯眼望着远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眼神悠远清宁，嘴角含笑。这个男孩子，实在太漂亮，现在还小，若是长大时，不知道该迷倒多少女孩子。
　　“红颜祸水。”我小声嘀咕。
　　高征阅耳尖听见，笑道：“五弟，你在说谁？”
　　我翻个白眼：“你们都是。”
　　“那你呢？”高征阅搞笑的问。
　　“我是老天派来拯救你们这群祸水的。”我大义凛然的说。
　　“哦，”杜若宣捧着肚子笑倒在草坪上，“小五，快来拯救我吧！”
　　“不要插队，”凌宜晗严肃地说：“小五说的首先要拯救我。”
　　“你们都很过分哦，”上官豫终于发言了，“不要总是欺负我家琪儿。”
　　“大哥哥，够意思！”我冲上官豫竖起大拇指。
　　冷不防脑袋被高征阅敲了一下：“小子，我才是老大，”鄙视的看看那厢郁闷的冷少年，“他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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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笑倒在草地上，如果时光总是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第十五章
　　等到莫云山的草黄黄绿绿了四次，我，祝小渔，已经在这个时空生活了四年半。我越来越淡忘了属于21世纪的记忆，除了偶尔想起的那些快乐或忧伤的片断。
　　妈妈爸爸已经渐渐不会悲伤了吧？他们身体好吗？
　　哥哥会照顾好爸爸妈妈吗？他不会还老和爸爸妈妈顶嘴吧？
　　高祺会心存愧疚吗？如果我当初不诅咒他是不是就不会穿越？他会每年带束什么花去看我吗？我喜欢的是玫瑰不是白菊花哦，这个人不会小气到只摘一朵路边的野花吧？（我承认我比较俗，不过在观赏类花中，我最喜欢的还是甜甜香香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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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惭愧，值得我怀念的人还真没多少，看来我在21世纪的人生，也是相当失败滴。
　　
　　秋高气爽，晴空丽日，我和上官豫两人偷偷溜出来到逐鹿原骑马。
　　眼看五年过去，我的轻功毫无进展，看来本小姐天生不是学武这块料，能把马骑好已经成为我的最大心愿。上官豫被我缠得无可奈何，只得精心帮我挑选了一匹枣红色温驯小马。这小马甚通人性，我喂它吃了几次草后，便不再奋起两个小前蹄防备我，反而伸出湿嗒嗒的舌头来舔舔我的手，温柔的大眼睛躲在长长的睫毛后面，羞涩的看着我。这就叫缘分啊！于是我上官琪大小姐十分欣然的收下了这个小东西，并给它取了一个很现代的名字——迅雷——这可是本小姐在21世纪常用的主要工具之一哦！
　　有了迅雷之后，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缠着上官豫或凌宜晗教我骑马。不知道是不是上官琪大小姐的身体协调能力的问题，我练武功一无所成也就罢了，竟然连学骑马也甚是艰难。饶是迅雷温柔可爱，但上官琪大小姐的尊臀还是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凌宜晗实在看不过去，曾纳闷的问：“明明迅雷走得很稳当，你怎么就会突然栽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有点晕‘马’”。我实在很难为情。
　　“晕‘马’？”凌宜晗满眼佩服地说：“我还第一次听说有人晕这个，小五你果然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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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高征阅和杜若宣听到我说骑马就赶紧逃，毫无意气。凌宜晗倒是一直很有耐心，只是这个帅哥现在越长大越漂亮的过分，和他一起骑马，我免不了时常心猿意马，摔得更加惨不忍睹。所以，还是上官豫比较实用，长得再怎么好看的也是我哥哥，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对上官豫最有抵抗力。不过，反而是上官豫对我越来越没有抵抗力，虽然仍然是冷冰冰的眼神，却会认认真真听我说话，帮我把该准备的东西一一准备好。再次很惭愧的承认，我丢三落四的性格到了古代也丝毫没有改变，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你上次摔伤的地方好了吗？”某人冷冰冰的问。
　　“好的七七八八了。”我摸着迅雷的小耳朵，好喜欢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摔得满身是伤，看你怎么嫁得出去？”继续冷冰冰。
　　我嬉皮笑脸的回答：“不要紧，实在嫁不出去，就娶一个回来，也行。”
　　某人凌厉的眼光迅速扫过来。
　　
　　其实我也没有上官豫说得那么不堪。现在的我已经快十五岁了，每次透过磨的光洁照人的铜镜来看，其实长得还蛮可爱的。眉毛微微有点浓，却是挺直而秀长；眼睛不算很大，但乌黑灵动、清澈透明；鼻子小巧秀气，嘴唇粉色嫣然，整体配在一起，尚算得是一个清秀活泼的女孩子。
　　当然，我很有自知之明。每当我看到上官璃的时候，我总是免不了自惭形秽一番。上官璃已经十六了，二八年华，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而她总是偏爱淡色的衣服，一个精致的小美女裹在雅致的衣裙中，我只有一句话感叹“淡极始知花更艳”。唉，自愧不如，自愧不如。自上官璃满十五以来，上官府就挤满了提亲的人，说来也怪，我爹大人竟然一个也瞧不上。父亲总是觉得自己的女儿最好，但是也不能老不嫁人对吧？想当年我老妈逼婚可是硬生生把我给逼到古代来了！我爹大人应当好好学习一下这种精神才是。有时候我想，没准是爹同志打算把上官璃送到宫里去当个什么妃子或者太子妃？嗯，大概是这样！那么上官璃小朋友就惨了，随着年岁增长，上官璃的恋兄情节有增无减，不知最后该如何收场。至于我，众人都一致认为，上官家有两位公子，大公子清俊灵秀，稍显冰冷；二公子嘛，尚待商榷……
　　其实不用说上官璃了，就单说我身边的这四位男同胞们，看到他们，我都忍不住要淌下一把辛酸老泪。
　　高征阅的锋芒渐敛，霸气却是有增无减。靠近他时，时常会觉得周围都是低气压，只有他一个人处在高气压中心地带。一个人的小宇宙居然如此之强大，看来圣斗士也并非空穴来风。何况高征阅天然异国风情，琥珀色眸子微微一转，唇角似笑非笑的微微一挑，不知就勾走了多少少女芳心。
　　凌宜晗同学长得真是越发标志了，气质也越发清雅出众。上回去万盏红吃饭，杜若宣一时兴起，叫了个唱小曲的姑娘，那小姑娘自打看到凌同学后，眼神就没转过，直到一曲唱罢，方羞答答站起来对凌公子道：“奴家愿为公子多唱几曲，只盼公子常常来坐坐。”众人吐血。
　　杜若宣略小一点，但个头比众人都高，标准一个阳光少年，嘴边的笑容老是灿烂无比，看到他，心情再差也能好上三分。
　　上官豫和凌宜晗的面容乍看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清淡雅致，但一个温润如玉，另一个却气质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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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的说来，还是四个字——我很失败。
　　长不如人，技不如人。
　　苍天不公啊！
　　
　　压抑下自卑的心情，我对迅雷温柔的耳语了一番，再翻身上马。
　　“你在说什么？”上官豫奇怪的问。
　　“我说，迅雷你要乖乖的，如果这次不把姐姐摔下来，姐姐就请你吃雪片糖。”我如实回答。
　　某人绝倒。
　　
　　其实，自打五年前我第一次到逐鹿原来，就非常喜欢这里的山和云。想象中，我骑着迅雷，策马飞驰，树影婆娑，花香遍地，我白衣胜雪，人影过处，只留一丝微风……
　　想象是美好滴，现实是残酷滴。
　　人影过处，只留一匹不知所措的小马，和地下哀哀呼痛的某人。
　　当又一次从迅雷身上摔下来后，我再次沉痛的深刻的认识到了这点——我非但不是学武的料，同时并且而且不是骑马的料。
　　“怎么样？”上官豫紧张的声音。
　　“还好，手脚完整。”我很镇定。从马背上摔下来次数多了就不怕了，这跟见多识广是一个道理。
　　“你……”上官豫无语，轻轻扶起我。
　　“哎唷！”我哼了一声。
　　“哪里痛？”上官豫马上高度紧张。
　　我没好意思说我的小pp好痛，只好借口腿痛，要求休息。
　　上官豫见我没有大碍，脸上神色恢复了云淡风轻：“上回还好些，好歹坚持了一炷香时间，这次怎么更加不济，刚上去就又下来了？”又反手摸摸迅雷：“委屈这匹好马了。”
　　我半坐在草地上，十分惭愧。
　　上官豫看了我半日，又说：“若是把在学堂里的精灵劲儿分半分在骑马上，也不用摔得这么七荤八素了。”
　　我于是更加惭愧，低头不语。学堂里那些不过是把现代政法方面的理论用文言文改述一编，实在算不得是我的功劳。
　　上官豫叹口气，蹲下身来，小心翼翼的帮我按摩小腿。
　　
　　Pp痛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缓解的，于是，我随手扯下身边一片草叶，吹出一串华丽的哨音。
　　“什么时候学会的？”上官豫扭头，颇有兴趣。
　　“去年，青鸾教我的。”自从我念书以后，青鸾也成天跟着我女扮男装，和融墨等小厮混在一起，感情不错，也学会了一些好玩的东西。
　　“还能吹什么？”上官豫挑挑眉，好奇的问。
　　“能吹小曲儿。”我说，“我吹给你听。”
　　上官豫点头。
　　我吹的是21世纪我那个年代的一首老歌，《少林寺》的插曲。一直很喜欢这首歌清丽的曲子，悠扬怡人。吹完一曲，上官豫点点头：“很好听，有词吗？”
　　我便唱出来：
　　日出嵩山坳 ，晨钟惊飞鸟 。
　　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跑，
　　举起鞭儿，轻轻摇，
　　小曲满山飘，满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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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琪半是童音的歌声回荡在幽静的山谷中。
　　
　　“琪儿，你很喜欢这种山风野花的自由生活？记得你初见洪先生时说的那首词，也有同样意境。”上官豫若有所思的问。
　　“是啊！”我伸个大懒腰，“平平淡淡才是真。”
　　“你这种性子能耐得住寂寞吗？”
　　我好笑的看着他：“大哥哥，我又没有说我一个人，当然要找个合得来的一起去策马江湖啦！”
　　“哦。”上官豫点头，复又问道：“找好了没有？”
　　我大笑：“还没，先把策马练会了再说。要不大哥哥你帮我找一个合适的？”
　　上官豫白我一眼，说：“我从来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愤然，随手抓起一块泥块扔过去，上官豫轻轻松松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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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迅雷温柔的用脖子蹭蹭我。
　　天凉好个秋。
第十六章
　　再过五天就是中秋。除了上官府家宴外，洪先生也决定于中秋前夜一聚，并要众弟子准备一个节目，还信誓旦旦到时他也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惊喜？我怎么觉得听上去这么怕怕啊，高征阅等也同时露出惊恐的表情，看来英雄所见果然略同。
　　下课后，众人密谋。
　　“怎么样？小五，你素日最鬼，又最得先生宠爱，有什么好主意?”高征阅大手一指，我立刻被一群如饥似渴的眼神包围。
　　“什么叫最鬼？！”我愤怒的瞪了他一眼，“知不知道聪明伶俐四字怎写？”
　　“兵家诡道。大哥这是表扬你呢！”杜若宣大力拍拍我的肩膀。
　　“这算是表扬么？”我白一眼。
　　“倾容你就当仁不让，救兄弟们于水火么，不要推辞了。”凌宜晗笑着说。
　　我瞄了帅哥一眼，顿时有个主意。
　　我露出个奸笑：“主意是有的，但是如果你们不听我安排我也没办法啊。”
　　“不会的，哥哥们都看你的了！”杜若宣道。
　　“……”凌同学突然打个寒颤，预感不祥。
　　“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兄弟们，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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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的晚上。月色如华，夜色如水，虽然月尚未全圆，但足以可观。
　　洞明学堂外院一片寂静，内院却有几个忙碌的黑影上窜下跳，甚是热闹。
　　“快换上。”上官琪忍着笑意的声音。
　　“不要。”某人哀怨的声音。
　　“为了兄弟们，你就暂时牺牲一下吧。”某人听上去很是沉痛实则包含笑意的声音。
　　“人民会记住你的。”上官琪的声音也很“沉痛”。
　　“上官琪，你给我记住！”某人咬牙切齿而“绝望”的声音。
　　“哎呀，我的耳朵不见了！”某人慌乱。
　　“耳朵挂在我笛子上了，但你的尾巴怎么掉了？”某人讶道。
　　“你们小心点，不要碰到我的树枝！”某人愤愤然，“叶子都被你们弄掉了。”
　　唏唏嗦嗦，唏唏嗦嗦，其间夹杂着笑声、骂声、寻找声无数。
　　
　　铛铛铛铛~~~~~
　　洪先生出场鸟。“咦，琪儿，你又在搞什么鬼，征阅、宜晗他们呢？”洪先生诧异的问，“这块黑布又是怎么回事？”
　　内院里，两根高高的竹竿中间架着一根长线，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后面的空间。
　　“先生啊，您先坐，琪儿和师兄们准备了很好的节目哦，就等您了。”我巧笑倩兮的把洪先生按到早已准备好的太师椅上坐好，洪先生还在诧异间，我也隐入黑布后。
　　黑幕缓缓拉开，一颗枝条茂盛的“大树”伫立在院子中，树上挂着一块牌子，赫然写着三个遒劲的大字——桂花树。大树甚是神气，稍遗憾的是，叶子甚少。高征阅牌桂花树手上、背上都绑着桂花枝，茂盛的站在那里，夸张的叹口气：“又是中秋，不知嫦娥她今天是否又在思念故乡？我桂花树看她痛苦了这么几千年，也于心不忍啊~~~”说罢摇头，枝条乱晃。
　　洪先生先是无语，而后大笑。
　　忽然，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大兔子跳将出来，天真纯洁的抬头张望：“大家好，我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高雅可爱硕果仅存的月宫卫士——玉兔。每年中秋都见大家团聚一堂，唯独我的主人嫦娥仙子，却远离家乡，看人间长叹。我也不忍心啊！”
　　高征阅低头，树影婆娑：“玉兔，你家主人呢？”
　　杜若宣摇着两个大耳朵，着急地：“刚刚还在，这怎么就不见了？不会是思乡过度，一时想不开……”
　　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人似乎是被猛地推了出来。娉娉婷婷，千娇百媚，边走边愤愤地回头看什么，眼见得不情不愿的走到正当中，羞羞答答捏着嗓子说：“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说罢，长叹一声，神色哀婉，抬起眸子往上一看，只见秀眉含愁，犹如双燕飞过长江水；双眸明媚，犹如西湖水含烟；柔唇委婉，犹如栖霞山上枫如醉……
　　洪老头先是诧异，而后恍然，眼见得摒不住，一口茶水狂喷而出。
　　橘风小童子甚殷勤，强忍着笑，给洪先生递上毛巾子，又重新砌了茶水。
　　洪先生手指“嫦娥”，语不成声：“哈哈……宜晗……哈……嫦娥……”
　　凌嫦娥面色幽怨，哀哀的看了幕后黑手一眼，硬着头皮往下演：“玉兔……”
　　杜玉兔很听话的一蹦一蹦跳过来：“仙子，你刚才去哪儿了？我都急死了。”
　　凌嫦娥又叹息一声：“我在眺望家乡，千里路遥……”
　　高桂花劝道：“仙子，人间也没什么好的，就是人多点，热闹点。”
　　杜玉兔狂点头，两大耳朵上下乱摆：“是啊是啊，人多拥挤嘈杂，怎比得我们月宫，清净怡人，格调高雅，和谐美好。”
　　凌嫦娥面露疑色：“是么？我听说人间自有奇人雅士，每逢中秋，对月吟诗作画，甚是别致得紧。”
　　高桂花摇着硕果仅存的几片叶子，颤巍巍的说：“仙子，您别信这些胡说。现在人间乱世，那还有什么奇人雅士啊？”
　　“有的，桂花老爷子你耳背眼花，因此不晓得。”杜玉兔辩驳：“现下南纪国就有一奇人洪老先生，气质高洁，才华比仙，人称两朝帝师，座下弟子万千，崇拜者无数。都说：听得洪师一言，胜读诗书十年。”
　　凌嫦娥悠然神往：“可惜无缘一见。”
　　高桂花朗然一笑：“这有何难，让玉兔下去，请洪老先生上来一见便可。”
　　凌嫦娥羞涩笑道：“也是。请洪老先生来，正可为我解得多年愁思。”
　　杜玉兔噌噌跳下去，扶了笑得合不拢嘴的洪先生上来，悠扬的笛声适时响起，上官豫一袭白衣，飘然出世。曲调正是王菲那首著名的《水调歌头》，这可是我费了好几个晚上才把简谱按照宫商角子羽转化成上官豫能看懂的谱子。我握着根香蕉充作麦克风，盛大登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由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玉兔、嫦娥、桂花树、我和上官豫一起鞠躬：“恭祝洪老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人月同圆。”
　　洪老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几乎都快出来，高征阅、杜若宣看着我做个“好”的唇型，凌宜晗恨恨，我假装没看见。
　　我很开心，为这个简单的舞台剧排练了两天，和上官豫的配合连高征阅凌宜晗他们都没见过，只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还好上官豫的笛子吹得甚好，效果实在比我想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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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罢舞罢，众弟子恢复正常服装，簇拥着洪先生一起坐到大圆桌旁，早有小童子们上来摆上果碟糖食等。我挨着洪先生，讨好地说：“先生，弟子们都表演过了，您说的要给我们惊喜在哪里呢？”
　　洪老头不语，稍顷，从怀里拿出五个红包。
　　杜若宣奇道：“先生，现在又不过年，为什么给红包？”
　　洪老头一笑，依稀有点感慨，环顾一周，慈爱的目光依次停留在每个弟子身上：“时光荏苒，你们都长大了。琪儿刚到我这里时，还是个小不点呢。”
　　众人一笑，我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朵，但总觉得气氛那里有点不对劲。
　　洪先生说：“征阅和宜晗跟我最久，八年，豫儿和若宣次之，七年，琪儿也有近五年了。”
　　我心中不安的感觉更重了。这气氛……
　　“你们背地里叫我洪老头，当我不知道呢？背着我逃课放风筝，以为在我大课结束前跑回来就能粉饰太平啦？还有你们两个，”手指着高征阅和杜若宣，“偷了我院子里多少枣子吃，打量我不知道呢？”
　　高征阅嬉皮笑脸地说：“弟子们怕枣子熟透了落下来砸在院子里，不好收拾还是小事，万一砸倒您老人家，罪过就大了。”
　　“是啊是啊，”杜若宣也跟着说：“先生千万不必过于感动，那个……弟子们为先生做事，自然是做在先生吩咐之前，才显诚心。”
　　“还贫嘴！”洪老头笑瞪，却不生气。
　　“还有你，”眼光落在凌宜晗身上，“看似和煦，我那些外院弟子吃了你多少暗亏，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将来只怕不愿意跟你爹走同样的路，也是对的。”
　　凌宜晗笑而不答。我一愣，突然想起某次一个外院的男孩子看走了眼，想吃我上官琪二公子豆腐，不料还没等我发威就刚好遇到凌宜晗，那公子哥突然腿痛如灼，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差没掉下眼泪。我还说是天报应呢，莫非，是凌宜晗作了手脚？想到这，不由多看了凌宜晗两眼，偏巧他也在看我，眼中无限疑问。看来他也感到气氛不对了。这家伙和上官豫两人，一向就心细如发，比别人更加敏感。
　　洪先生仍在点评：“豫儿就是太冷淡些，须知当表现时要表现，当隐含时要隐含。”
　　上官豫虽有疑问，但微微点头。
　　“琪儿，”目光又落向我：“年纪最小，却才思敏捷，尚需戒骄戒躁。”
　　洪先生言毕，又看看我们，坦然笑道：“我洪学扬能有这些弟子，也算得上后继有人了。”
　　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看着洪先生，无一人说话。
　　洪先生叹口气，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今我也老了，我已经给皇上上了折子，打算中秋之后，告老还乡。”
　　
第十七章
　　气氛一下子跌到谷底。
　　半响，我试探性的问了句：“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洪老头拈须而笑：“你们跟了我这个老头子这些年，难道还不嫌烦？今朝突获解放，还不惊喜？”
　　我心里难过，一时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孩子，这是怎么了？为师特意叫你们准备节目，就是想让今夜开心一场，怎么到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洪先生笑着问。
　　“先生春秋正旺，为何要突然告老还乡呢？”凌宜晗问。
　　“为师已年届七旬。这些年陪着你们，倒也过了好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但万事终有头，人老心淡，便突然分外怀念起那些故乡风光。趁现在腿脚还健旺，想回家去走走看看，也算终了一生所愿。”洪先生唏嘘叹道。
　　“先生回家心情弟子理解，但弟子们愿意等先生回来。”杜若宣声音略有些哽咽。这少年，最藏不住情绪的就是他了。
　　“先生真的只是要告老还乡？”高征阅良久不开口，半响却说了这么一句。
　　我诧异的看着高征阅，这话是什么意思？却意外的看到高征阅琥珀色的眸子中精光一闪，一丝奇怪的感觉顿时涌出来。
　　“先生，弟子们都不是外人，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上官豫也开口了。
　　洪老头叹口气，看着众弟子，摇摇头，又回头对服侍的小童子说：“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小童子低头道声“是”，便退了下去。
　　洪先生这才又抬头看着众人，道：“我时常教你们学诸子、论时政，最怕的就是将你们教成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庸才，须知诡谲、狡诈、善变、藏愚……无一不是生存之道。世道艰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好，你们都很聪明，没有辜负为师的希望。”
　　我愣愣的听着，隐约觉得有什么重大关节将要显现出来。而高征阅、凌宜晗、上官豫面上都隐隐有了悟之色。联想到近来北齐的局势和时政课上的讨论，一个想法猛地冒了出来，难道……我不由毛骨悚然。
　　“先生，难道……”杜若宣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刚要说，却被洪先生摇手制止。
　　洪先生长叹一声：“我受惠帝之恩，愧为两朝帝师，今上勤政多能，但眼界过高恐生不豫。现北齐战乱不断，难民大量涌入，边关压力甚重，今上恐怕……”
　　我心下一凛：难道皇帝竟然想趁北齐内乱，吞并北齐？
　　高征阅目光一寒，却不说话。
　　凌宜晗缓缓道：“先生因此决定隐退，以免卷入战事？”
　　上官豫：“先生也不用如此急，北齐现在还支撑得住，皇上也是聪明人，不到内乱彻底，断不至于出兵北齐。”
　　洪先生一笑道：“我倒也不全为此，的确也是心老了。终究大隐于朝还是自欺欺人，有些东西是该彻底放下了。”
　　凌宜晗低声说：“先生真的决定了？”
　　洪先生点点头，一脸坦然：“总是要走的。”
　　众人一时无语。
　　“这些，”洪先生想起红包，“是我想了多日，根据你们平素表现，为你们写的评语，盼你们能仔细阅读，也不枉费为师一番苦心。”洪老先生长叹一声：“北齐三年之内，必有大乱。不知道有多少人又将卷入其间，你们五个，为师没有别的话，只有一句：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天下兴亡都需由百姓承担。”洪先生目光落在高征阅身上，特意将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
　　一个好端端的中秋最后竟成别离。
　　洪先生说到做到，第二天便收拾东西离京，更不准弟子送他半步。
　　
　　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像我这种懒人脱离了书本的束缚，应该对天大笑三声才是。
　　我以为我会像大学毕业一样，把若干书往天上一抛，兴奋莫名。
　　结果不是，原来被知识抛弃和抛弃知识是两个不同的境界。对现在的我来说，知识就是洪老夫子。
　　我珍而重之打开洪老先生给我的红包，遒劲的笔迹让我一时感慨万千。上面话语不多，寥寥几行，却直入我的心底：
　　琪儿，你本性聪慧，于政法一理深得其中真味，深合吾心，亦徒亦友，有此佳弟子，吾生无憾。然在乱世，民权不足撼世，立意虽好，实施却难，由此知所谓义理不过跃然纸上而已。你身为女子，更需洞察细微，谨言慎行，或可旁观品评，紧记明哲保身。为师惟愿琪儿一生平安、美满。
　　眼泪静静的落下来。
　　
　　次日中午，青鸾从外面进来，看着我正对着一本书发呆，不由笑道：“不上学了方知要认真，你怎么总是慢一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叹口气，人就是贱，失去了方知珍惜。
　　青鸾笑着摇摇头，把一个精致的信封交给我：“喏，刚刚门外小厮送进来的，好像是高公子的。”信封缄口处有个纂体的高字。我一愣，高征阅？？
　　拆开，只有一行字：五弟：申时一刻在万盏红老地方见。兄：征阅。
　　我正在疑惑间，上官豫就来了，手中拿着同样一个信封。我们对看一眼，都是不明所以。
　　“一起去吧。”上官豫折起信封，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
　　“又要出去？今晚家宴呢，你们要早些回来。”青鸾这几年来对我经常外出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大家都认为上官家是两位公子，甚好。
　　“知道了！好姐姐！”我笑着推推青鸾。
　　“怎么去？坐轿？还是走？”上官豫看看我。
　　“骑马骑马，我去拉迅雷。”我不待上官豫反对，便拖着他的手跑出去。
　　上官豫十分无奈。
　　上官豫牵的是一匹白马，名唤“踏雪”，甚是神骏，外形高大舒展，浑身银白，无一丝杂色，越发衬得上官豫眼似清波，秀颀华然。我的枣红小迅雷和踏雪一比，显得甚是矮小，我跟在上官豫旁边，状如书童。出门的时候，上官豫过去，我明显听到了丫环们倒吸气的惊喜，我走过去，吸气则变成了叹气。
　　“这帮子小丫头，一个个见色起义！该好好教训她们一下了！”我愤愤然。
　　上官豫淡淡一笑：“你也十五了，及笄之年，还成天只穿男装，弄得连府里丫头都不知你是男是女，先生现在走了，你也不用念书了，该换回来了。”
　　“现在来上官府提亲的已经够多的了，如果我再换回来，岂不是上官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很自信啊，”上官豫的唇角向上扬起，清冷的脸庞顿时添了几分暖意：“你想和璃儿一样？”
　　我脸顿时垮下来：“上官豫，要讽刺我比不上璃姐姐漂亮就明说！”
　　上官豫一愣，随即笑容更大：“没有啊，我觉得琪儿已经很好了。”
　　“嗯，”我满意的点头：“这才还不多。”
　　我翻身上马，上官豫扶我坐稳，试好马镫子，又摇摇头说：“要不还是走路去，在大街上摔了不怎么雅观。”
　　“乌鸦嘴！”我啐道：“迅雷是匹乖乖马，不会让我难堪的，是吧？”蹭蹭迅雷头顶上那一团绒毛毛，我痒痒的一笑。
　　上官豫叹口气，又说：“要不和我一起骑踏雪去吧？”
　　“不要，我要自己骑。”我得意洋洋地说，拉着缰绳，冲上官豫抬抬下巴，“走啦！”
　　上官豫有一刹那的失神，又猛地甩甩头，翻身上马，追了过来。
　　
　　一路我极是当心，迅雷全力配合，在撞翻一个水果小摊和一个杂货铺子后，我上官琪终于有惊无险，顺利到达万盏红。
　　高征阅已经坐在那里。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子洒在他身上，他右手捏着一只青玉小盏，左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微微叩击着桌面，琥珀色的眼眸锋芒锐利，却不知看向何处，嘴唇紧抿成一条优美的线，一身精致的深紫密织团锦绣袍，头系一只紫玉游龙扣，显得华贵异常。
　　“大哥。”我出声打断了某人的神游天外。
　　“三弟、五弟，”高征阅看到我们，笑意展开，晴朗的表情又回到眼中：“先坐。”
　　“大哥，今日叫我们来有事？”上官豫坐下，也不用高征阅说，便自己拿过青玉茶壶，沏了两小杯，一杯给我。
　　“嗯。先等二弟四弟来了一起说吧。”高征阅说，看我拿杯子正要喝，皱眉急道：“小心烫。”
　　“当心烫。”同样的声音，是上官豫。
　　我甚不好意思，吹口气，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小口。
　　“这口茶算压惊。”上官豫对高征阅说，“我们是骑马过来的。”
　　高征阅“哦”了一声，一幅了然的神色，又同情的看着上官豫：“情况如何？”
　　上官豫一本正经的回答：“尚好，有两个小摊运气不好撞上，帮人家拣了东西，赔了不是，补了银子，总算一路平安。”
　　我听着，呛了一口水，咳了好半天，上官豫忙帮我轻轻拍着。
　　“你们是在说我哪？”我总算缓过劲来，恶狠狠地瞪着貌似无辜的两人。
　　“难道是说我？”上官豫看看我，不解的问。
　　“你……”我不说话，直接动手，掐住上官豫脖子乱晃。
　　“小五，这样要出人命的。”高征阅笑眯眯的说。
　　上官豫皱着眉头，眼睛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算了，”我泄气放开手，“人家不就是刚学骑马吗？你们就看不起我！”
　　“谁又看不起你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凌宜晗来了。
　　“二哥，他们笑我骑马！明明是他们教得不好，不爱教，还反过来讥笑我这么谦虚热诚的徒弟！”我拽过凌宜晗的袖子，扯到我身边坐下，恨不得哭诉。
　　“不要紧，我不笑你。”凌宜晗笑着说，又轻声在我耳边说：“大不了以后骑马时我带着你。”温热的气息骤然传来，我居然突然心慌，怦怦怦怦乱跳一气。
　　高征阅好笑的看着我脸突然变红，问：“二弟，我怎么觉得你在调戏小五？”
　　“本来是你们在欺负他，还反过来说我调戏他，这世间好人难当！”凌宜晗感慨地说。正好一个小二过来倒水，茶壶在凌宜晗手里，凌宜晗笑着道了声谢。小二接过茶壶倒了水，忽然满脸通红，偷看了凌宜晗一眼，快步溜走。
　　我们三人同时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凌宜晗摇摇头，无辜的说：“看，一向都是人家调戏我的。”
　　高征阅大笑道：“二弟，你甚有前途。”
　　凌宜晗笑了笑，如千万树桃花一齐绽放：“貌似大哥有兴趣？”
　　高征阅打个寒颤：“别，你的银针别对我来。”
　　……
　　正搞笑间，杜若宣匆匆来了，气喘吁吁的坐下，给自己倒一满杯茶，张口就喝。众人没来得及阻止，只得眼睁睁看他烫得又摆手又哈气。高征阅又好笑又好气：“四弟，就你最鲁莽。”
　　我也笑眯眯的说：“是啊，就你最鲁莽。”
　　上官豫含笑看我一眼不语。高征阅也笑看我，微微挤了下眼睛。
　　一时五人聚齐，却不知高征阅要说出什么话来。
　　
第十八章
　　高征阅喝口茶，又缓缓放下，看看众人，笑说：“征阅今日请各位兄弟来，只有一事。”顿了一顿，“征阅，明日将回北齐。今日便在此与诸位弟弟别过了。”
　　众人俱是一愣。
　　半响，凌宜晗淡淡道：“你还嫌洪先生走得不够么？”
　　上官豫道：“你回去自是有一番事业，但……”
　　高征阅摆摆手，苦笑道：“若国将不国，征阅又何以家为？我是定了主意要回去的了，只是舍不得各位弟弟。”
　　杜若宣欲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凌宜晗、上官豫和我同时叹了口气，对着高征阅举起杯子。
　　既然明知道劝也无用，又何必再劝。这五六年相处下来，高征阅是个怎样的人，大家心里都似明镜一般，既是英雄，便总有力担千钧的时候，这一走是福是祸，却谁也说不准。
　　“征阅以茶代酒，敬各位弟弟一杯。若还有缘再聚，征阅定当与诸弟痛饮，一醉方休！”十九岁的少年琥珀色的眼里光华流动，宛若朝阳。
　　
　　洪先生走了。
　　高征阅也要走了。
　　这个中秋过的分外凄楚，无论家宴上那《三英战吕布》戏文如何天旋地转、神愁鬼哭，我总是愁绪难解。
　　
　　上官豫坐在我身边，小声对我说：“我一直以为你总爱置身事外，这几日才发现，你终是入戏了。”
　　“是么？”我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入戏了又怎样？”
　　上官豫一笑不语。
　　那头，上官璃的柔静眼光如流水一般，深深浅浅的映入眼中。少女心怀，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而且，我很清楚，上官豫这家伙，跟我一样明白，可是，终究是兄妹，又能怎么样？
　　酒过三巡，我借口头晕，抽身离席。
　　府上小厮们都偷长磨长的溜进院子里看戏，我趁人不注意，悄悄走出上官府。
　　
　　月色如洗，冷冷清清，街上行人二三行色匆匆，广大劳动人民都在家团聚，我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我漫无目的走着，心里也甚不明白：我祝小渔一个现代人，既穿越到了古代，就应该明哲保身，尽量不要陷入这里的人情是非。可是，既身在此地，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呢？洪先生走了，我难过；高征阅走了，我还是难过。古人说“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我已经尽力克制了，却还是做不到。
　　正在苦恼中，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家小酒楼上传来：“拿酒来。”
　　我愕然，这声音实在耳熟。
　　走上酒楼二层，诺大的店面只有一个临窗位置坐着一个黄衫少年，店小二正在猛鞠躬陪笑脸：“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要打烊了，今儿个中秋，小的们都还想回家吃个团圆饭，要不您明儿请早？”
　　那少年“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壶酒，就往外走。
　　“四哥？”我喊了声。
　　杜若宣抬起眼，带着几分醉意，看着我。
　　
　　我和杜若宣拿着那一壶酒坐在了护城河边。
　　我奇怪的看着他：“四哥，你一向也不是个爱悲秋多愁的人，今儿中秋，你怎么到一个人喝闷酒？”
　　杜若宣也看着我：“琪儿，三哥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今儿中秋，你不在家呆着，一个人到处乱晃什么？”
　　两个人话同时出口，不由得都一笑。
　　“你先说。”杜若宣笑道。
　　“我偷偷溜出来的，家里演《三英战吕布》，吵得慌。”我说。
　　“哦，三哥知道不？他一向担心你得紧，你偷跑了，当心他四处找你。”杜若宣说。
　　我撇撇嘴，上官豫今天特定被上官璃拖住，哪有功夫管我。
　　“该你说了，一个人喝什么闷酒？难不成思念大哥？难道你对大哥……哼哼”我反问，这个时代男色之风甚重，我这几位同学都是人中极品，没准互相看对眼了。
　　我的脑袋被很快敲了一下。
　　我呲牙咧嘴打回去：“你喝了酒手重，我没武功的，你怜香惜玉一点。”
　　杜若宣笑了一声，又叹口气。
　　“干吗哪？说啊！”我推推他。
　　杜若宣喝一口酒，才说：“下午聚会我迟到了。”
　　“嗯。”今天听杜若宣说话怎么特别累。
　　“中午我爹告诉我，今天早朝的时候，宁武侯向皇上举荐我随父赴北疆戍关，皇上同意了。”
　　心又被猛地敲击了一下，看着杜若宣那张清秀明亮的脸庞，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杜若宣侧头看看我，又叹口气，安慰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几时动身？”我几乎僵掉的语气。
　　“十一月。”
　　“要去多久？”
　　“不知道。”
　　“下午聚会时你怎么不讲？”
　　“本来想讲的，没想到大哥说要走，已经走了一个了，我不想再说出口。”
　　我一怔，这个阳光少年，没想到也有心细的时候，只是，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
　　“你总是要说的，难不成你走还要瞒着我们吗？太不够意思了！”我挤出一个笑容来看他。
　　杜若宣一愣，随即笑了：“我原想晚几天再说，没想到现在碰到你，看来果然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又重重的拍一下我的肩膀。
　　回去要上点跌打膏药，这边肩膀今晚肯定紫了。我暗自想着，又问：“皇上派你戍关，就没封你个官职？”
　　杜若宣笑了：“好大一个官，以后你可以叫我杜校尉。”
　　我也笑了：“那么在下见过杜校尉。”
　　“免礼免礼。”
　　两人同时大笑，悲壮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笑是笑过了，心下却恻然。
　　“宁武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举荐你？”我奇怪的问。
　　“因为虎父无犬子啊。”杜若宣先玩笑了一句，又道：“这宁武侯和我爹一向不是一路的，我是独子，我爹一直犹豫不想让我再赴疆场，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末了又加上一句：“谁让我在王公子弟中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呢！”
　　我嗤之以鼻，又恍然大悟：“原来是公报私仇。还好是跟着你爹，多少他会照应你周全。”
　　“这上了战场可不一定谁护得了谁，还是指望自己吧。”杜若宣笑着说，“时候也不早了，我骑马送你回去。”
　　“呃……这个不用了吧。”我不好意思，除了上官豫，我还没有和别的男子一起骑马呢。虽说这个时代男女风气还是比较开放，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人家还是十七八的少年，我实在很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这样快啊！不要扭扭捏捏像个女人一样。”杜若宣先上了马，俯身一拎，不愧是武将子弟，我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在马上了。
　　“坐好了！”杜若宣朗声说，催鞭向前。
　　
　　快近上官府的时候，我扯扯杜若宣的衣角：“喂，停下来，我就在这里下去。”
　　“干吗？还有一小段路呢。”杜若宣勒了马儿。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总得还要偷偷溜回去啊！”我只得说。
　　“哦，也是。那你下来吧！”杜若宣点点头，一手扶住我腰间微一用力，我顺利着陆。有武功就是好啊好！
　　“你不要告诉大哥哥我偷偷出来的哦！”我说。
　　“嗯，你放心。”杜若宣点点头。
　　“你也早点回去，不要想那么多了！”我冲杜若宣说。
　　“知道了！改天请你们再细说。”杜若宣阳光灿烂的一笑，对我挥挥手，掉转马头，策马扬鞭。
　　好一个英武少年。
　　
　　不知道上官府的戏演完没有？据老规矩是要演过亥时的，应该还正热闹吧！我想着。
　　靠近上官府，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我松口气，还好。
　　正要轻手轻脚溜进去，黑暗中，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去哪里了？”
　　我一呆——上官豫，我立刻垂头丧气。
　　“怎么不说话阿？”黑暗中还是可以看到上官豫眼中的危险光芒。
　　“我，随便出去走走。”毕竟理亏，说话都不怎么有底气。
　　“先进来再说。”上官豫转身走进府内，我耷拉着脑袋跟进去，直接到了我和上官豫院子的交界处。
　　“去哪儿了？”上官豫的语气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怒意。
　　“就是出去走走啊，我不喜欢看戏。”我小声说。
　　“你一个女孩子家，深更半夜出去，万一遇到什么，你又不会武功……”上官豫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却依然听得出愤怒。
　　我第一次看到上官豫这么生气的样子，不由有点害怕。但转念一想，立刻骂自己没出息，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骂居然就心虚了。于是我立刻挺直腰杆说：“怕什么，人家都认为我是男孩子，又不是女孩子，而且我也有跟你学武啊~”
　　我话音未落，手臂立刻被反扣住，动作干脆流畅。
　　“你学过武？你反抗给我看看。”上官豫冰冷的声音在背后。
　　我吃痛，几乎没掉下一行老泪。还好我神经足够坚强，只是冷静的说了句：“你放手，我痛。”
　　上官豫松了手，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瞪着他。
　　半响，上官豫叹口气，一转身走了。
　　我揉揉有点酸痛的眼睛，也叹口气，正打算回院子，眼睛一瞟，余光看到有个影子在月门处一晃，不知是那个丫头倒霉看不了戏守门的，我也懒得去理会，毕竟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够我消化的了。
第十九章
　　是年十月，北齐内乱，反兵自西南起，蜂拥向京，难民纷纷逃离，一部分更在北齐南纪交界处占山为王，时常扰乱边界。
　　十一月，南纪崇武大将军率军戍边，我们的杜校尉也随父远征，边界秩序渐好。
　　
　　转眼一年过去了。
　　高征阅杳无音讯，杜若宣偶尔会有书信传回，主要是北地风光和一些军中轶事，常看得我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虽是领军出师了，那明朗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我很欣赏。
　　凌宜晗医术早已名动京师，只是坚持不肯受封。
　　上官豫父命难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轻轻巧巧摘了个状元，任大理寺少卿。
　　
　　这天聚会，当然是老地方，只不过人数少了俩，只剩三人，冷清了不少。
　　凌宜晗感慨道：“想当年我们五人结拜，还是小杜吆喝的，一晃已是六年，真是快啊！”
　　上官豫也点头轻叹：“不知道小杜在北疆好不好？”
　　看着两个清俊少年都是同样的若有所思、心不在焉，我笑道：“四哥好着呢，前儿接到他的信，说北地风光无限，惟有不足是……”我拖长了声音，意料之中的看到两个少年眼光都转向了我，我才笑道：“女子太少。”
　　凌宜晗连眸光都闪出笑意：“这个小四，怎么给你写信说这个？”
　　我得意洋洋地说：“四哥说，北疆的士兵们最骄傲的就是收到心爱女子的来信，他只恨没在京城找好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信飞来飞去，自己可怜得很。”
　　上官豫倒吸口气不说话，凌宜晗忍不住笑出声，好看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那你怎么回答他？”凌宜晗笑问。
　　“我说，什么醉金楼、望月馆里多的是美丽女子，要不要我想办法托人给你修书一封聊慰相思？”我笑盈盈地说。
　　“咳咳咳~~~”上官豫被呛了一大口水，咳嗽起来。
　　“小五你怎么知道醉金楼、望月馆的，莫非你去过？”凌宜晗眉梢轻轻挑起，笑问。
　　上官豫的咳嗽声更加厉害。
　　“去是没去过，但听人说起，这个月又是哪家花魁斗赢啦，下个月又是哪家清倌红啦，来来去去就是这两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撇撇嘴。
　　“我说呢，小五也没这个胆子。”凌宜晗笑道。
　　上官豫赶紧说：“二哥你可千万别激他，这人犯傻了可什么都能干出来。”
　　我白了一眼上官豫，这孩子纯洁得紧，要让他知道我在现代连a片都看过，他还不要杀了我。（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大学寝室八个人围成一圈看a片，关门上锁严阵以待，一个个紧张的大气不出，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翻来覆去如此而已。）
　　凌宜晗轻轻笑了。
　　我忍不住问：“对了，二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考虑一下传宗接代的大事啊？”上官豫也不小了，这两个都十九了，如果我没记错，这年纪在古代已经可以当爹了。于是，又怀疑的看上官豫一眼。
　　凌宜晗愣了下，看我认真，不由得唇角微微上扬，一个温柔笑容浮上来：“我还有些事没完成。”
　　“成亲还要完成什么事啊？”我奇怪的问，难道凌宜晗他爹还为凌宜晗设置了重重障碍？
　　“现在不能说。”凌宜晗笑了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这眼神看的心中一热，心想不成亲也好，看着这种如花少年嫁作他人夫，还是很不爽滴。
　　“大哥哥，你也是，眼看是咱们上官家的长子，还不早早成亲，早生贵子，爹和娘可是等着呢！”我转头对上官豫说，顺便也能断了上官璃那小丫头的念想。说到上官璃，真是的，我越来越弄不懂这个爹了，这么大一个美女养在家里，谁来求婚都不同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上官豫脸黑线。
　　我乖乖闭嘴，识时务者为俊杰。
　　凌宜晗看看我，又看看上官豫，笑道：“你们俩兄弟还真有意思。”
　　……
　　话归正题。
　　“北齐现在内乱闹得很，你们猜会不会是大哥……”我小声说。
　　“难说，现在想坐北齐那把椅子的人多着呢。”凌宜晗说。
　　“皇上迟迟不出兵，也就想探个虚实，把北齐的真正实力人物引出来。”上官豫说。
　　“何必呢，南纪现在不是好好的，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当心把碗也砸了。”我摇摇头：“不过似乎男人天性就是如此，对江山，对女人，都这样。”
　　凌宜晗、上官豫同时喷了口水出来，表情怪异的看着我。
　　我看回去：“难道我说的不对？”
　　
　　回家的路上，上官豫脸色一时发青一时发紫。
　　“大哥哥，你怎么了？”我关心的问。
　　上官豫看着我，转回头；又看着我，又转回头，再看着我，再转回头。
　　“干什么啊？”我莫名其妙。
　　“我在后悔。”上官豫终于沉声说。
　　“后悔什么？”我问。
　　“后悔带你一起去上学，”上官豫终于忍无可忍，瞪着我：“你现在还有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如果我穿着男装，又很有女孩子的样子，会不会显得有那么点奇怪？”我思考了一下，问。
　　上官豫呼了口气，平静了一下，说：“你应该跟璃儿好好学一下了。”
　　“璃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上官豫把我和上官璃相提并论，我就特别不是滋味。话又说回来，谁愿意老是被别人把自己和一个明显各方面优于自己的人比啊？我祝小渔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最恨老妈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看人家高祺如何如何。”高祺是高祺，我是我。就像现在上官璃是上官璃，我是我。
　　因此我也白了脸，冷冷的回了一句：“我怎么能和璃姐姐比呢？大哥哥若是认为琪儿不如人，就请自己去找好的，琪儿不奉陪了。”说罢用力一夹马肚子，迅雷还没被我如此粗暴的对待过，当下扬蹄长嘶一声，急驰而去。
　　身后，上官豫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第二十章
　　冲动是魔鬼。
　　如果我能理智的分析一下自己骑马的能力，就不会策马扬鞭，帅是很帅，酷也够酷，千不该，万不该，上官豫的小厮融墨不该出现在上官府的外面，我也就不会受惊勒马，迅雷也就不会急刹车，最后我也不会从马上飞下来，还那么好巧不巧的撞上一棵大树，最后壮烈“牺牲”在上官府大门前。
　　融墨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响，才大叫：“不好了，二公子从马上摔下来了！”真是好小厮，这种情况下还不忘记掩饰我的身份。
　　我“哎唷”了一声，很偶像剧的昏死过去，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进府。
　　
　　上官豫和凌宜晗几乎是同时赶到我的床前。上官豫是自己走回来的，凌宜晗是被快马加鞭请来为我看病的。
　　下面一段场景是发生在我昏迷之后的事情，当然，这是我多年后才从凌宜晗口中得知的。
　　我人事不省的躺在床上，左额上鼓起一个大包，被青鸾先包扎上了，现在还在渗出血来；惨白的脸上因为摔下马的时候擦上树皮，现在是五彩斑斓，甚是滑稽；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来，一头乌黑长发早散开了乱乱的拖在枕上。雅夫人守在我前面，握着我一只手，泪眼婆娑。青鸾也滴着泪，静静拿热毛巾小心的帮我擦拭脸上的伤痕。
　　上官豫和凌宜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融墨甚是善解人意，小声对雅夫人说：“夫人，凌公子来了。凌公子是有名的神医，又是二公子的同谊，有他在，二公子不打紧的。”
　　雅夫人转头向凌宜晗，泪眼朦胧：“如此，就有劳凌公子了。”
　　凌宜晗微一点头，对雅夫人说：“劳驾夫人移步，小生这就为二公子看。”
　　雅夫人点点头，轻轻让开。
　　凌宜晗拿过我一只手仔细号脉，又将手搭上额头，略一沉吟，道：“万幸没伤及肺腑，略有些发热，倒无大事，恐是受惊昏厥，但还须检查一下周身筋骨。”
　　雅夫人和上官豫脸色都是一变。
　　凌宜晗淡然一笑，道：“在下有位师妹，摸筋接骨手法是极好的，不如由她来看？”
　　雅夫人神情复杂的瞅了凌宜晗一眼，点了点头。
　　摸骨下来也是好的，我的手脚都健全。凌宜晗龙飞凤舞开了药方，又重新给我上了外伤药粉，包扎了伤口。雅夫人渐渐放心。
　　“不知小儿什么时候才能醒来？”雅夫人问。
　　“二公子只是受惊，并无大碍，用不了多少时辰自会醒转。”凌宜晗笑答：“二公子既无大碍，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雅夫人道声谢，又说：“豫儿送送吧。”
　　
　　上官豫和凌宜晗一起走出门外。
　　“你不用担心，她没什么大碍。”凌宜晗看着上官豫说。
　　上官豫眼神黯然，道：“我没想到她会如此任性，而我竟然没有追上去，是我不好。”又道：“你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孩子，还烦请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凌宜晗点点头，说：“你放心。”
　　两人一时无语，都在各想各的心事。
　　半响，凌宜晗叹了一声，上官豫侧目看他，问：“你叹什么？”
　　凌宜晗双眸如水，静静的凝视着上官豫：“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是对，我只想问一句：你能保护好琪儿吗？”
　　上官豫一怔，道：“你说什么？”
　　凌宜晗微微叹道：“既如此心疼她，就照顾好她。”
　　上官豫垂下头，眸子里隐约有一丝茫然。
　　凌宜晗低声道：“你是这世间她最信赖的人，若你都不敢作这承诺，就让我来保护她吧。”
　　上官豫迅速抬起头，讶然看着对面的一脸淡然的少年。
　　两人对视良久。
　　***************************************************************************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凌宜晗告诉我的版本中还漏了一句重要的话。
　　上官豫道：“我果然不该让你知道她是女子。”
　　凌宜晗摇摇头：“无论她是男是女，对我都是一样。”
　　上官豫愕然。
　　
　　我悠悠醒转的时候已是夜间，嘴里还残留着苦味，应该是青鸾在我昏迷时候给我喂过药了。我翻身下床，脑子里昏昏沉沉，估计有点轻微脑震荡，这次如果失忆了，可是货真价实的失忆了。左边脸火辣辣的疼，左腿也疼得厉害，缠着白纱布呢，估计也是摔下来的时候被擦破了。
　　青鸾不知道去哪了，我只觉得口渴，便自己费劲的挪到桌边，先看看镜子，哦，惨了，乱七八糟抹着不知道什么黄色药粉，难看的要死，本来就不漂亮，这把更彻底，直接破相了。不过反正破也破了，难看事小，渴死事大，先喝水是正经。拿起茶壶要倒，白影一晃，一个人猛地挡在我面前，接过茶壶，低声说：“我来。”
　　我看着他：“不劳费心，这点力气还有。”
　　上官豫也不说话，拿着壶到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猛地喝了一大口，由于姿势太不优雅，扯到了伤口，我倒吸一口气。
　　“很疼？”上官豫低声问，看着我脸上的伤口。
　　“废话。”我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啊，早就说比不上璃姐姐了，现在更比不上了。别看我。”
　　我看看镜子，黄黄的药占了大半边脸，我皱皱眉：“真难看。”继续喝水。
　　“我……”上官豫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啦。”我推他，“你回去吧。”我祝小渔最恨的就是矫情，反正摔也摔了，说什么对不起也是白搭。
　　“琪儿，我从没有拿你和璃儿比，”上官豫顿了顿，仍是低低地说。
　　“是啊，本来就比不上。”我笑了笑，站起身来：“你回去吧。”
　　昏暗的烛光映着上官豫有些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里也跳动着两小团烛火，单薄的唇却有一丝奇怪的殷红。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我生病了难看的一塌糊涂，人家失意都可以失意得这么好看。
　　我又推他，刚碰到他的衣襟，就被一把握住了手。
　　我诧异的看着他，上官豫也毫不退缩的看着我，那两团烛火在我面前放大、再放大，当我惊觉那两团烛火就在我眼前的时候，嘴唇已经触到另一个冰冷中又微微带点暖意的嘴唇，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虽然只是一瞬间，感觉却像过了千万年。
　　当唇与唇慢慢分开的时候，我的眼睛依然瞪得滚圆，不敢相信的看着对面的上官豫。原谅我，这是初吻，无论对上官琪还是祝小渔，都是！想我暗恋高祺那么多年，也没敢动这个色心。可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孩子亲了去！
　　“你……”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能继续瞪着他。
　　上官豫似乎也很茫然，眼神还留停在先前的那一刻，眼波如醉。
　　“你在干什么啊！”我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这也绝对是句真心话。我对着凌宜晗咽过口水，对着高征阅犯过花痴，甚至也对杜若宣也春心小动，可是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对上官豫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啊！其一，他是哥哥，他对我再好我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当然他比我以前的哥哥更细致体贴的多，但那难道不是一个哥哥该做的吗？其二，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排斥兄妹恋，《血疑》里阐述的缠绵浪漫的兄妹恋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但是，上官豫不是应该和上官璃吗？那也轮不到我啊！其三，兔子不吃窝边草，我祝小渔做事原则性一向很强，这，这实在不符合我一贯的风格。其四……
　　总而言之，我是彻底被shock了。
　　上官豫呆了三分钟，而后，转身风一样走了。
第二十一章（更新）
　　我又是一夜没睡着，翻来翻去甚是烦躁，直至卯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这一觉，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
　　凌宜晗遣了个号称是他师妹的小丫头来帮我换药，疼得我又是叽哩哇啦一阵乱叫，那小丫头皱眉看着我，大有“你非常不识抬举”之意。
　　一切搞定，我对着镜子东照西照，真是难看啊，也不知道上官豫昨晚对着这脸怎么忍心亲得下去，看来他脑子也不甚正常。不过，最近几天是不能出门了。有句话我一直牢记心中奉为经典——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所以，为了上官府上上下下的身心健康，我决定闭关一周。
　　当然，这都是堂而皇之的理由，私下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不知道怎么去和上官豫面对。
　　平心而论，上官豫是这个时空里和我最亲近的人，虽然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并不完全等同于哥哥，但至少，是一种长期依赖的习惯。唉唉唉，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自己解释。虽然我不讨厌，但我也不喜欢啊……真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这一周在我的胡思乱想中很快过去，凌宜晗的药相当不错，我的脸居然没有留下伤痕，腿也灵便了很多，不用力几乎没有问题。
　　这天中午，我决定主动出门去给雅夫人请个安，雅夫人这个母亲相当称职，这一周来，每天都来看我，珍珠粉、茯苓膏等更是搬运来了无数，恨不得我见风就好。人要知恩图报，这点道理我懂。
　　我走进了萱瑞堂，人还在屋门外，便听到了上官睿——我爹的威严声音。在上官府，很难得听到上官睿说重话，但若是他言语流露出了怒意，则说明这生气非同小可。于是我赶紧放轻脚步，偷偷在门外窥视。
　　屋里只有三个人：上官睿、雅夫人和上官豫。
　　上官睿两父子显然是刚下了早朝回来，还未来得及脱去朝服。上官睿一身紫色的袍子，脸色沉暮，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指着上官豫，恨声说：“你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竟没有一丝豪气的样子。北齐内乱求援，皇上决定对北齐派兵，这岂是小事？群臣议论纷纷，你倒好，垂头不语，一幅小儿女作风，颓颓丧丧成什么样子！”
　　我心中一震，皇帝终于动作了！不知道高征阅在北齐可好？
　　还来不及细想，只听雅夫人说：“老爷，您别只顾着骂豫儿，豫儿年轻，这种大事他多听听少说话，倒是好的。只是您，一向反对出兵北齐，这次皇上竟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倒没想到。”
　　上官睿沉声道：“也不是一意孤行，左扑射大人、宁武侯、持国公等几个赞同得紧，说是今上有抱负，志存高远。皇上听了更是坚决。”
　　上官豫终于说话了，平素都是冷清的声音，现在却带着几分暗哑：“爹，娘，豫儿近几日不太舒服，一直头疼，豫儿先退下了。”
　　雅夫人赶紧说：“你怎么不早说？听听这嗓子都哑了。该让帮琪儿看那个医师帮你也一道看看。”又转头看着上官睿：“原来豫儿是身体不适，你可别骂他了。”
　　上官睿犹豫了一下，说：“也罢，你先下去吧。”
　　上官豫行了礼，转头便走。我在门外一时来不及躲闪，便碰个正着。
　　我看着他，不由一愣。穿着正红朝服的上官豫一脸颓丧，年轻清俊的脸看着满是落寞，素日的高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顿了一下，还是叫到：“大哥哥。”
　　“琪儿。”他愣愣的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做梦一般，忽的甩甩头，像受惊了要躲开什么似的，低头快步走得狼狈不堪。
　　我一呆：有没有搞错？吃亏的是我啊！
　　里面雅夫人已经听见了我的声音，忙叫道：“琪儿，快进来。”
　　我只得走进去，雅夫人对我甚是疼爱，揽在身边又看伤口又问病情，上官睿也露出笑容，他们真的都很爱这个女儿。
　　
　　从雅夫人那回来后，上官豫的神情总盘旋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说来好笑，初吻到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今日那神情却让我大有负罪感。我越发慈悲了，自己被狼吻了一把，还要反过来可怜那只小狼？想来想去，关键是因为此狼太嫩，我甚有摧残祖国幼苗的嫌疑。
　　
　　下午，我正在看书，余光瞥到屋外似乎有个小厮的身影晃来晃去。
　　“谁啊？”我掀起帘子走出来，却是融墨。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很好奇。
　　下一刻钟，我已经在前往万盏红的路上。
　　
　　融墨低着头，小声说：“小的也是没办法才来求二公子。大公子自打您骑马摔下来后就一直借酒消愁，本来小的想，等二公子大好了，大公子就差不多也好了，谁想到这几天越发出格了，昨儿晚上一晚上也没回来，今早上拼力去上了个早朝，这大中午的又去了。小的想来想去没法子，现在只有二公子跟大公子最好，因此来求二公子……”
　　我脸色铁青，不说二话，跟了融墨就走。青鸾在身后叫：“融墨，叫顶轿子，二公子腿还没全好。”
　　于是，我就坐在轿子里，满脑子里想着怎么劝慰上官豫，如何激励年轻人斗志，如何化悲痛为力量……唉，我真是命苦。
　　
　　万盏红。
　　我走到上官豫面前，坐下。
　　上官豫已有几分醉意，看见我，苦笑一声，拿起酒又要喝。
　　我笑道：“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干吗不叫上我？”
　　上官豫苦笑道：“我还怎么叫你？”
　　我反问：“怎么就不能叫我了？”
　　上官豫不答，眼睛看向别处，原本清亮的眼神只剩黯然，半响，唇角扯出一丝笑意，道：“我一向认为自己足够冷静，能够把握自己在做什么，能够知道自己想什么要什么，可现在……”
　　我一愣，干巴巴地说：“大哥哥，那天的事情忘掉好吗？”
　　上官豫抬起头看着我的眼：“你那么希望我忘记吗？”
　　我一时无言，这少年，曾是那么冷傲无伦，而现在，却只剩了落寞失意。我很难过，如果不是哥哥，我会不会喜欢他？
　　上官豫见我不说话，又是自己微微苦笑，低下头，面前的酒杯忽然轻轻“波”的一声，荡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我傻傻的看着那酒杯，心中忽然很痛。
　　“我陪你喝。”我拿过那杯子。
　　“不要。”上官豫一把抢过去，侧转头避开我的注视。
　　“大哥哥，琪儿不怪你，琪儿也喜欢大哥哥，”我小声说：“但是，琪儿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上官豫涩声说：“我何尝不知道……”
　　我小声说：“忘了吧。”
　　酒香在空气中酝酿得渐渐浓郁，沉默仿佛成了软弱的屏障。
　　良久，一声轻叹打破了沉默：“我不忘又能怎样？”上官豫转头看着我，眼中似被大雨洗过的冬日天空，微微带着些雾气，轻轻说：“琪儿，对不起。”
　　我松口气。
　　“回去吧，大哥哥，不要再喝了。”我站起来，扶起上官豫。
　　“别扶我，你还没好，我自己没问题。”上官豫反过来扶着我，看着我，又是一叹，淡淡的桂花酒气滑过我的耳边：“琪儿，如你真的不是琪儿多好……”
　　我一呆：这少年，果然是早就发现我的不对了。
　　
　　原来那个冷峻少年又回来了。每天上官豫随着上官睿一起上朝，处理公文，议论国事，逐渐在一群青年才俊中崭露头角，甚得器重。上官睿很是高兴，雅夫人也颇觉放心。上官豫的能力我一向不担心，但是，我知道，那个冷中含暖，笑容似三月春风的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每次我看他上朝回来，依然是那个轻衫贵气的公子，清冷的面庞在红色朝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俊朗，却再不是那个心疼保护我的大哥哥。他会有意无意避开我，避开言语，避开视线，避开一切在一起的机会。
　　我苦笑：我和上官豫，真的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十二章(更新)
　　一晃又是一月。
　　这天，我在房中练习吹笛子，自从一年前中秋上官豫那一曲《水调歌头》吹的荡气回肠后，我就爱上了吹笛子，上官豫被我纠缠不过，把他那支青玉笛“折柳”给了我。这东西轻巧好带，比古筝古琴都方便多了。说来也怪，我在运动方面毫无天赋，但在音律方面却甚有灵性。我不由遗憾，当初怎么没有学学钢琴之类，说明我老妈在开发儿童潜力方面能力尚有不足，可惜了我这么个天才。
　　这段时间我心情甚是不爽，吹的曲子都是落花悲秋之类。正吹到“爱到不能爱，聚到总是散，繁华过后沉于一梦然”的高潮部分，青鸾就走进来，拿了个信封，边走边说：“好奇怪，门外小厮送来的，指名给二公子，但信封上连个名字也没有。”
　　“什么？拿来看看。”我停下笛子。
　　青鸾递给我，一个精巧信封。我好奇地对着阳光照了照：“不会有毒吧？”
　　青鸾笑了：“若是有毒，就让青鸾来拆吧。”
　　“好丫头，”我赞一声：“够义气，不过还是我自己拆吧。”
　　青鸾笑着说：“大小姐经常收到外面公子哥儿的帖子呢，个个都是仰慕得紧。我们倒是第一次收到，莫非也有哪家公子慧眼识人，发现你这颗沧海遗珠了？”
　　“是哪家小姐吧？”我埋着头拆信：“我上官二公子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没准是被哪家千金看上了。”
　　青鸾笑了，点头说：“嗯，颇有可能。”便走开继续做事。
　　
　　信拆开，一行熟悉的字迹：
　　五弟：明日午时万盏红老地方见，只你一人，切记。兄：征阅。
　　
　　高征阅！他回来了？
　　我不由沉思：北齐战乱正炙，南纪派兵出援，边关吃紧，他回来做什么？而且指名叫我一个人去，这可奇怪了。
　　不过一年多没有高征阅的消息，我甚是想念，在这种战乱时候他能平安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想到明天能看到高征阅，我一高兴，家宴上饭也多吃了一碗，弄得上官璃频频侧目，我对着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这小美女近来怎么日渐憔悴，眼中光华都黯了三分。不管那么多，我现在很开心，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第二天中午。
　　我穿上一件湖色衫子，把头发梳梳好，还好上次没留下什么疤痕，虽说不漂亮，但真要破相我还是不舍得的。一个小帅哥对着镜子里东照西照，臭美了半天，再去拉迅雷。走到马房前，迅雷正在吃草，看见我两只大眼闪闪发亮，蹄子也轻快的扬了起来，我眉开眼笑，扯过迅雷的缰绳，正要牵出，一个小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伸手挡住了我：“二公子，大公子说了，以后没有他的同意，您不能骑马。”
　　“嗯？”我眉梢挑了起来。
　　“二公子，小的也没办法，大公子千叮咛万嘱咐，小的也没办法。”小厮一脸无辜。
　　“哦。”我拍拍迅雷的脑袋，算了，不为难小厮，何况上官豫也是为我好。
　　“那去帮我找顶轿子来，我要出去一趟。”我说。
　　“是。”小厮领命而去。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到了万盏红。我突然有点紧张，一年多没见高征阅，他不会不认识了我吧，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心开始跳动加快。
　　依然是二楼临窗雅间，依然是同样的位置，一个年轻公子含笑坐在窗前，一身浅青常服显得华贵异常。看到我进来，那双锐气十足又笑得春光明媚的眼弯成新月，唇角向上挑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走进去，本来是好好地笑着，突然眼泪却突然情不自禁的泛了出来。
　　“怎么了，小五，这么想我？”高征阅有些捉挟的看着我。
　　我望着他，男子的容颜透过泪光显得模模糊糊，我哽咽道：“谁想你了？我是高兴的。”
　　高征阅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我，笑道：“还是这么不长进，傻瓜。”
　　我愤而止住眼泪，怒目横视：“你说谁不长进？你一去一年多，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兄弟们多担心你吗？突然说回来就回来，谁受得了啊？”
　　高征阅收了笑容，看着我，长叹一声：“我也是迫不得已。”
　　“什么迫不得已？你这次神神秘秘的，只叫我一个人来做什么？”我质问。
　　“因为有事情和你商量啊！”满不在乎的语气。
　　“和我商量？什么事？”我惊讶的问。
　　高征阅的脸突然凑近了我，语气暧昧：“你肯跟我走吗？”
　　我张大嘴，莫名其妙的问：“走？走哪去？”
　　高征阅一笑坐回原处，肃然说：“北齐。你我兄弟联手，定能开创一番霸业。”
　　我一激灵，好像有毛毛虫爬上了脊背，冷汗忽然倏的冒了出来。我看着对面男子琥珀色充满诱惑的双眼，一字一顿的问：“你是谁？”
　　高征阅看着我，眼睛锋芒闪过：“琪儿是聪明人。我既来找你，就没打算对你隐瞒。”站起来，对我微一抱拳：“在下南宫征阅，北齐皇太弟宁亲王之子。”
　　“为什么找我？”我沉声问，并没有特别惊讶。高征阅不是普通人，这些年接触下来大家都明白，只是未料到竟然就是宁亲王一脉。
　　南宫征阅微微一晒：“凭这些年我对你的了解，凭那句‘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我善征，你善谋；我善战，你善智。我们兄弟联袂，何事不能图也？”
　　我绝倒，忍着笑问：“凌宜晗他们不是更好？”
　　南宫征阅微微摇头：“你大哥上官豫已是南纪大理寺少卿，杜若宣是戍边校尉，都不可能。凌宜晗我是想要的，此人绝对聪明冷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我早就知道，他无意官场。因此……”
　　我哭笑不得：“难道我看上去就是那么想做官的？”
　　南宫征阅也微微笑了笑，道：“那倒不是。但你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有种敢为天下先的气势。”
　　我举杯：“佩服，果然慧眼独具，我这种人才都被你发现了！”
　　南宫征阅一笑，眉梢一挑：“那么你同意了？”
　　我说：“且慢，一年前为何你不说？那时候上官豫、杜若宣都还是无官一身轻。”
　　南宫征阅苦笑道：“我刚才也说了，一年前我突然离开是迫不得已。北齐四分五裂，群狼环峙，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南纪，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我们兄弟一场，我若是没有把握又何苦拉你们下水？”
　　我点头：“那么你现在有把握了吗？”
　　南宫征阅叹道：“时局瞬息万变，我怎敢说有十足把握。”
　　“那么……？”
　　南宫征阅慨然一笑：“我已在布局，但身边却缺少像兄弟一样足智多谋的人。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只要把自己该做的做到位，一切皆由天定吧。”
　　“哦……”我低头不语。
　　“小五，我不会强人所难，你先考虑一下吧。三日之后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
　　
第二十三章（更新）
　　回上官府的路上，我在惊讶中激动，在激动中自豪，在自豪中羞愧，在羞愧中兴奋。
　　惊讶的是高征阅，不对，南宫征阅果然不是个普通人，而是皇太弟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未未来的皇帝也！
　　激动的是人家穿越女过来都是要做皇后妃子的，遇到的不是阿哥就是皇帝本尊。可我穿过来时皇帝30出头40不到，皇子们都太幼齿，搞得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回可好了，逮着个未来的皇帝，嘿嘿，好机会不能错过了，一定要想办法骗到手！
　　自豪的是未来的皇帝居然慧眼识珠，邀我共打江山，哈哈哈，说不定到时候兄弟情深，分我一半江山，我祝小渔果然是个人才啊！
　　羞愧的是可惜我肚子里这点货全来自对现代政治的剽窃，一点理论创新都没有，惭愧惭愧。
　　兴奋的是，哇哈哈哈，机会啊！挑战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怀揣着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回到了上官府。
　　翻了两本书，没看几页，开始傻笑。青鸾走过来，摇摇头，不解的走开。
　　想去逗逗鱼，撒了两把食下去，开始走神，鱼食在手里捏成一团粉末。
　　打算练练字，摊开宣纸，画了一大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圆圈。
　　……
　　最终决定去上官璃那里逛逛，免得走火入魔。
　　
　　我很少到上官璃的院子去，一是多年前上官豫警告过我，少接触上官璃；二是上官璃少女情怀都在上官豫身上，我跟她三句话不到总是要说到上官豫，实在很难沟通。不过，我今天实在太压抑鸟，兴奋的感情需要得到释放，现在不能和上官豫交流，唯一可以聊天的也就是上官璃了。
　　
　　走到美女的院门外，一曲古筝琴音如泣如诉的低低传来。
　　黑衣高手陆师傅正倚在院门一侧，若有所思，见我来，低头一礼，我摆摆手免了。
　　果然有隐情。我心里暗想，这个陆师傅干吗好好的守在这里？
　　上官璃一向只在屋内。我跟丫头暖烟打了个招呼，暖烟忙叫道：“小姐，二公子来了。”
　　我朝暖烟一笑，走进屋内。
　　古筝已经停下来，上官璃坐在古筝旁，看着我。
　　我微微有些诧异，上官璃一向是知书达理的模范孩子，怎么今日见我来，却既不起身也不说话？
　　“璃姐姐的古筝弹得越发好了，琪儿刚在外面听了半日，只是有些伤感呢。”我笑着说。
　　“伤感么？”上官璃奇怪的一笑，迷离的大眼睛瞟向我的腿：“伤都大好了了吗？”
　　“好了，谢谢璃姐姐关心。”我道，随身在一个锦凳上坐下，刚坐下就发现不对，软软的，坐到什么东西了。我忙跳起来，低头一看，却是两件簇新的衣衫。
　　“哎呀，一不小心，坐到姐姐的新衣服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挺漂亮的。”
　　“是我专门选的，千针坊的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上官璃淡淡地说。
　　“哦，听说不少名门闺秀都在千针坊定做衣物，绣工、布料、款式都是一流的。”我展开衣服，一件是水蓝色银线绣蔷薇的，又一件浅粉绣蝶的，果然都工丽异常。“璃姐姐选衣服的眼光琪儿一向佩服，这两件都是经过你的眼，自然是错不了。”
　　“喜欢就拿去吧。”上官璃站起身来，看着我。
　　“那怎么成，君子不夺人之美。姐姐看上的衣服，琪儿怎么能要？”我说。
　　“君子不夺人之美？”上官璃朦朦胧胧的一笑，哀艳婉绝：“本来就是给你的，已经给你送过去一回了。刚好你今日来，就顺道拿去吧。”
　　我一愣：“给我送去一回了？我不在的时候吗？青鸾也不在？”
　　上官璃又一笑，眼中隐隐闪出泪光：“你在，就是你从马上摔下来那个晚上。”
　　“摔下来……呃……那个晚上？”我舌头开始打结，糟了……好像……不太妙……
　　上官璃眼光水雾渐重：“中秋那晚，你晚回家，豫哥哥坐立不安，在外面等了你一个时辰。我偷偷跟着他，直到你回来，却听见你们吵架。”上官璃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回忆：“豫哥哥不喜欢你穿男装成天在外，我想，你是他最亲的小妹妹，既然他不喜欢，我就帮他把你打扮成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不再出去，他自然就放心了。”顿了一顿：“于是我便叫暖烟去千针纺买了两件好的，又特地吩咐暖烟一定要选颜色雅致、绣工精细的，大红大绿一概不要。”上官璃眼光看向我，又看向我手中的衣服，微微一叹，一滴泪水便滚落下来：“还没等到我把衣服送给你，你便从马上摔下来了，我想，刚好趁看你的时候，把衣服给你送去。一整个下午你都没醒，我便晚上又去。谁曾想……”大滴泪水落下来，“你……你是他亲妹妹啊，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不是的……你误会了。”我额头直冒冷汗，明明恋兄的是她不是我，怎么这倒成了贼喊捉贼了。可是目击证人就在面前，赖也赖不掉，如何是好？
　　“误会？”上官璃长叹一声，“我真的希望是误会，可是……”
　　“璃姐姐，你和豫哥哥一向感情深厚，别人不了解他，你也应该了解呀！”没办法，只能乱掰了。“豫哥哥对你好，整个上官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晚你来，你只看到后面的，却没有看到前面的，所以才会误会。”
　　“前面的？前面的什么？”上官璃看着我。
　　“呃……你知道，我一向穿男装，”我脑子飞速的转动，恨不得马上编出一套说辞：“那天我摔下来后，青鸾帮我解了头发，又换了女装。大哥哥来时，只看我背影，叫了一声‘璃儿’，然后就……”对不起了，上官豫，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一个很滥的借口，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上官璃看着我，半信半疑，脸儿飞上一朵红云。
　　恋爱中的女人果然智商为零，我一边心里暗想，一边将谎话进行到底：“我当时就愣了，对大哥哥说，你怎么能这样？虽然你是对我这样，但你叫的是璃姐姐啊！璃姐姐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她？如果让爹娘知道了，脸面何在？”我义正严词的说：“所以近一段时间，大哥哥正在反省，你看他现在都不怎么与我说话，想是尚未彻底悔悟。”
　　上官璃微微点头。
　　我语重心长的说：“璃姐姐，虽说你们感情深厚，但怎么说还是兄妹。大哥哥对你似乎有点那个那个，你也要劝劝他才是。男儿家自然要以社稷为重，不要太痴迷于儿女情长。”
　　上官璃红了脸，对我说：“原来如此。果然是我误会琪妹妹了。琪妹妹说的对，豫哥哥只怕是该好好反省一下。”
　　我松了一大口气，严肃地说：“我怕大哥哥长此以往，会毁了自己啊！”
　　“琪妹妹放心，我不会让他这样的。”上官璃羞涩的小声说。
　　
第二十四章（更新）
　　从上官璃的房间出来，我只觉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上官璃忽颦忽笑中被烟熏火烤了一半，又幽幽的转回体内。撒谎果然不是我的强项，不过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面对重重困难临危不惧，撒出这么个完美彻底的谎话，说明我祝小渔果然是个人才。
　　至于上官豫，算了，暂时不考虑。主要是不敢考虑。
　　我穿过月门，走过萱瑞堂，已近晚饭时间，不如进去叫雅夫人一起，于是我转回身，一步两步蹦进去。
　　刚进院门，就看到上官睿大老爷的老仆孙明也在这里。孙明刚要通报，我对他做个噤声的动作，偷偷摸摸溜进去。孙明会心一笑，谁都知道上官夫妇最疼就是这个二公子，小孩子做点恶作剧，想来老爷夫人一定高兴的。老爷官场劳累，就让他多笑笑吧。孙明欣慰的想。
　　我偷偷摸摸走到窗下，刚想探头进去，忽然几个字模模糊糊飘进了耳朵：上官璃？上官豫？不知道雅夫人他们在说什么？我停下动作，决定偷听。
　　（孙明站在院门边远远看着，老泪纵横，多可爱的二公子呀！）
　　
　　雅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璃儿也不小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上官睿叹口气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受人所托，总要忠人所事。”
　　雅夫人道：“但璃儿毕竟是女子，比不得男儿家，她的终生大事，老爷该要考虑起来。”
　　屋里静默了片刻，上官睿道：“我还想再等等，实在不行的话……”
　　雅夫人小声惊呼：“你是说豫儿？”
　　上官睿道：“如果再过两年仍然没有结果，我总不能对不住璃儿。”
　　雅夫人幽幽道：“你也不能把豫儿赔进去啊。”
　　上官睿叹口气,道：“眼下也不急，先看看再说吧。”
　　
　　我仿佛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瞬间浑身冰凉。
　　原来上官璃的确不是亲姐妹,原来上官睿已经想好了要把上官璃许配给上官豫。可笑我担心了那么久上官璃的“恋兄”情节，原来根本就不是兄，上官璃恋得光明正大。
　　可是，我为什么要觉得心里很冷呢？这样不是刚好合适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心里突然酸酸的难过呢？
　　我悄悄走出院子，孙明奇怪的看着我，我冲他摆摆手，神思恍惚的一笑。
　　孙明想：这二公子真是奇怪，好好的又走了。
　　
　　我低着头向自己房间走，脑子里七八个声音同时在说着不同的话，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有的嘲讽，有的无所谓……
　　不小心撞到个人，抬头一看，恰恰是上官豫。一个月很少见面，这时看他，竟惊觉这白衣少年神色添了几分憔悴。
　　上官豫也同时注视着我，隐忍的眼神看得我心中一慌，忙看向一旁避开。
　　上官豫一低头，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苦笑，又开口道：“怎么眼睛有点红了？”
　　“那个……昨晚没睡好。”我说。
　　“没事就早点休息。”上官豫顿了半响，轻声说罢，转身走了。
　　我傻傻的看着那一袭白衣渐行渐远，心里一片酸酸涩涩。
　　片刻后，我掴了自己一巴掌：“祝小渔，你个贪心的家伙！明知道你和人家不可能，你还嫉妒什么？不用狡辩了，你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上官豫和上官璃郎才女貌，多么合适的天生一对呀！你这个碍事的家伙，还是早点出局吧！”
　　
　　决心已定，剩下的不过是物质的准备而已。
　　钱是要带滴，女人不能没有自己的经济基础，忘了是哪儿说的，但是道理是不错的！
　　上官豫的青玉笛是要带滴，没事可以睹物思人，此物最相思。
　　衣服嘛，一大堆，随便挑两件。南宫征阅同学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不至于连件衣服都不能提供吧？
　　至于其他……都是身外物，随它去吧。
　　
　　另外，按照八点档电视剧的狗血情节，留书三封。
　　第一封，给雅夫人：娘，听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为了开拓眼界，增加阅历，琪儿闯荡江湖去了，勿念！琪儿。
　　第二封，给上官璃：璃姐姐，请照顾好爹娘和大哥哥，愿你幸福。琪儿。
　　第三封，给上官豫：大哥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琪儿。
　　三封意境各不相同。
　　雅夫人，我很感谢您的照顾。
　　上官璃，我是真心诚意的愿你幸福。
　　上官豫啊上官豫，你知道我是如何化悲痛为力量的吗？就要离开了，就让我在心里悄悄说一句很矫情的话吧——我 也 喜 欢 你。
　　把这句话埋在湖边的柳树下，一切再从头开始吧。
　　
　　我开始怨恨南宫征阅，干嘛要把约会定在三天后，难道我祝小渔像是办事拖拖拉拉的人吗？反正都决定了，还要害我在上官府度日如年两天，弄得我见到每个人都犹如生离死别，分外亲切。
　　好容易捱到两天过去，第三日中午，我带上包袱，大摇大摆的坐上轿子，离家出走去也。
　　
　　万盏红。某公子正在翘首期待我的到来。我上得楼上，对前方俊朗身影恍然一笑：“走吧，我随你去闯荡江湖，征战沙场。”
　　南宫征阅眉眼间笑意一闪：“好兄弟，我定不会负你。”
　　我听的心中激动，一怀离愁也陡然淡了三分，双眼炯炯发光：“此话怎讲？”
　　南宫征阅压低声音：“如我为王，必拜你为相。”
　　我一呆，拜我为相有什么稀罕？封我为后还差不多！而且，还要多多的纳妾，弄个后宫佳丽三千人，满足一下我那变态的权力欲。哈哈，果然Bt~~~
　　南宫征阅看对面某小公子一脸花痴，不由心底恶寒乍起，一时毛骨悚然，暗忖：俺不会是选错人了吧？
第二十五章（更新）
　　我依然坐着轿子，南宫征阅陪我坐在对面。
　　南宫征阅同学自然是知道我的骑术深浅，因此好心要带我同骑一乘。我大惊，忙双手推辞：“我上个月刚从马上摔下来，现在还痛呢！”
　　南宫征阅先是一惊：“你没事吧？”又马上笑了：“看你活蹦乱跳挺好的，应该没事。”
　　我狠狠瞪他一眼：“身上是好了，可是心灵的创伤还没有消除，有心理阴影的！”
　　“心理阴影？那是什么东西？”某人马上成了好奇宝宝。
　　“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我摇头叹气，跟这些古人果然不好沟通，我已经很注意的没有使用“后遗症”这么先进的说法了，可某人的脑袋还是跟浆糊一样没有开窍，看来以后还需要好好培养。
　　南宫征阅貌似了解的点点头，又道：“在南纪你坐轿子无所谓，但到了北齐一定要骑马的，我先带你。等回到北齐后我亲自教你骑马。”
　　我额头滴下一大滴冷汗：“早知如此，你当初在干嘛？看见我骑马就躲得比谁都快。”
　　某人尴尬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那时我也不知道时局会变化如此之快，而且，有老二、老三教你，我寻思着有这两个顶级高手，你怎么也会学得三分吧？谁想到如此不济。”
　　我一个爆栗子敲过去，南宫征阅忽闪着一双琥珀色的桃花大眼明媚无辜的看着我。我突然想起对面坐的很可能是未来的皇帝，不由得甚有得色：连皇帝脑袋我都敢敲，还有什么老虎屁股摸不得的事情么？
　　两人相视对笑，一时仿佛又回到在学堂念书的悠哉岁月。
　　半响，南宫征阅问：“你是怎么出来的，令尊令堂不知道吧？”
　　我白了他一眼：“废话，知道了我还能出来？”
　　“那三弟知道吗？”
　　我心里微微一痛：“不知道。”
　　南宫征阅笑了笑：“他对你一向很紧张，你就不怕这么偷偷溜走，他将来怪你？”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怪我是肯定的了，不过我想他只怕更恨那个诱拐我离家出走的人。”
　　某人面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微微一笑，不想再提上官豫：“给我说说北齐现在的局势吧。”
　　一听这话，南宫征阅陡然神情一振，望着我笑笑：“小五，你身在南纪，我倒想先听听你知道多少呢。”
　　我沉思片刻，道：“北齐动荡了十余年，但一直未能有真正成气候的领导者出现。约半年前，听说有一支反军打着“剿乱党，复北齐”的口号，甚是勇猛，大洪皇帝也被打得乱了手脚，上个月向南纪求援，皇上派靖武侯率兵出援。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南宫征阅笑了笑：“你有何看法？”
　　我微微摇头，说：“我老早就在猜测那支“剿乱党，复北齐”的队伍是不是你，但……应该不是。”
　　南宫征阅道：“为何？”
　　我道：“别人不知，你南宫征阅还不知南纪皇帝对北齐早有染指之心吗？几方对峙，拼的是实力，是谋略，是机遇。我想过，按常理只有两条路，一是趁南纪尚未出手，拼死出击，一举制敌。但你万事初兴，实力不可能达到一举而胜的地步，况且有南纪在侧，这条路走不通。二是等南纪出手，双方拼个两败俱伤，你再趁势出击。但南纪皇帝并非呆子，不等到北齐内乱的实力完全暴露，他也不会贸然出击。因此你不动，南纪也不会动，于是又回到第一条路。你动也不行，不动也不行。”
　　南宫征阅一笑，道：“那我该如何？”
　　我也微微一笑，说：“那么只有一个方法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故布疑阵，请君入瓮。”
　　南宫征阅目光大盛，缓缓鼓掌：“不愧是小五，不愧洪先生夸你心思敏捷，高人一筹，不愧我亲自出马请你这一回。”
　　我笑说：“还有什么赞美之词，统统说来，我一概接受。”要知道这两天晚上我思来想去的就是这个，设身处地，南宫征阅的窘境可想而知。
　　南宫征阅叹道：“这一年来，我辛辛苦苦就是在布此疑阵。如是布不好，我也就不来找你们，顺应天时自生自灭罢了。所幸老天垂怜，终于让我逮着机会，局势初成。好容易等到南纪皇帝派兵出援，我就赶紧趁空来找你了。”
　　我笑道：“只怕不是趁空吧。这几天来，兵马粮草你屯了不少罢，这一路送回去，又要煞费苦心了。”
　　南宫征阅笑着摇摇头道：“你还真是……细致。若只为兵马粮草，何必我亲自出来？我真是专程为你而来，千军易得，良将难求啊！”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又道：“说来听听，谁那么倒霉作了你的棋子？”
　　南宫征阅冷然一笑：“想坐那个位置的人还真是不少啊。我爹韬光养晦十八年，现在还在忍耐，但等不及的人可多了。五年前，先皇麾下大将宋钢揭竿而起，招兵买马，我爹曾派人与之密谈，共图大事。此人心高气傲，欲自立为王，拒人千里。一年前我回北齐后，就苦心谋划，开始设套，先令人混入宋营，了解宋钢实力，逐渐得其信任后，便设法鼓吹，又设计为宋钢免费添置了一大批他急需的兵器铠甲。”
　　我莞尔一笑插嘴：“你倒聪明，送兵器铠甲，知道这些是可回收的，若是送粮送马，只怕就回不来了。”
　　南宫征阅貌似对我那个“可回收”颇为纠结了一下，很快又领悟了点头道：“宋钢得此装备，自以为天助，气焰斗涨。但此人也甚为谨慎，仍不敢大举动兵。我没奈何，只得密令安插在宋营的心腹带领兵将，在崎州率先起事，并暗中协助，使其一举获胜。宋营人心振奋。因为打了胜仗，宋钢自然也不多怪我方心腹。但经此一役实力已露，严子松已查，宋钢露也得露，不露也得露，遂大军齐聚攻城克地。”
　　我点头，这南宫征阅，硬是一步一台阶的把个宋钢送到了南纪的眼皮子底下，可叹这赶上架的鸭子估计至今还不知为何至此。
　　南宫征阅又叹道：“不过这宋钢打仗的确有一手，半年下来，打的严子松步步溃退，终于向南纪求援……”
　　我接口道：“皇上终于认为北齐内乱实力暴露，派兵出征，你的计谋已成。可喜可贺啊！”
　　南宫征阅点头道：“目前还只成功了一半，南纪皇帝心中怎想还是未知。”又叹口气：“这宋钢也算是个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可惜了。”
　　我道：“你何必心急。现在你实力未露，人家凭什么相信。如果我没猜错，你爹当时派去与宋钢密谈的人，只怕也没有暴露宁亲王的身份吧？”
　　南宫征阅点头道：“这些年来，严子松一天也没有放松对我爹的追杀，我们自然不会轻易暴露。况且宋钢野心甚大，拿出宁亲王的名头，也不一定能使之归顺，我怎敢冒这个险？”
　　我道：“这就是了。此一时不同于彼一时。现在你师出有名，又正是红日初生勇猛之时，而宋钢两面守敌，必然捉襟见肘。或者，以后还有机会再收复他。这些都是后话了。目前倒是要研究一番南纪皇帝的心思，方能决定什么时候动兵最佳。”
　　南宫征阅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但你我都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怎么想来？”
　　我道：“不过也是两种：一是彻底吞并，二是收为附庸。如果是你，你选哪样？”
　　南宫征阅思忖道：“彻底吞并必将大动干戈但却一劳永逸，收为附庸则可以以逸待劳免伤筋骨。两者各有其利各有其害啊。”
　　我笑道：“如果仅仅是收为附庸，以南纪的实力，又何必等这一年？皇上大可以令使臣告诉严子松，你缴保护费，我来保护你。严子松这几年身陷内乱,日子委实不好过，如果这一纸诏书来，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南宫征阅喃喃道：“保护费……？”
　　我又敲一下他头：“笨，就是岁贡。”
　　南宫征阅点头，又道：“小五，这一年不见，你说话越发怪异了。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
　　我嘿嘿一笑，道：“以前在洪先生面前，我那敢胡说八道？”
　　南宫征阅恍然大悟：“对我就可以胡说八道了？”
　　我拍拍他肩膀，露出一幅“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南宫征阅哭笑不得，又说：“你继续，你继续，我洗耳恭听。”
　　我清清嗓子，又说：“北齐土沃物丰，南纪皇帝之所以按兵不动等了这一年，等的不是严子松的求援信，而是宋钢这支军队。”
　　我说到这里，南宫征阅已是逐渐了然的神情，沉声说：“他在等北齐自相残杀，然后趁乱大举进攻，整个吞并北齐。”
　　“聪明！”我拍手说。
　　南宫征阅拱手道：“五弟这一席话点醒了大哥，你我这就赶回去布置。”
　　我道：“你的粮草呢？”
　　南宫征阅笑道：“我已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第二十六章
　　一连两天都是星夜兼程，白天南宫征阅给我讲述北齐形势及地理环境等各方面情况，到了晚上我和他就只在轿中和衣而眠。第三天，南宫征阅停下轿子，道：“这快到南纪北齐边界了，你我不能再乘轿子，还得要乔装打扮一下方好。”
　　我点点头，问：“怎么个乔装打扮法？”
　　南宫征阅上下打量我一阵，那邪恶的眼神看得我心中一阵发毛，粗声质问：“你看什么看？”
　　南宫征阅笑笑道：“我看你这样子，和放牛娃挺像，就打扮成个放牛娃吧。”
　　我一呆，脑中悠然浮现出一首经典的革命歌曲：“牛儿还在坡上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为什么我有点不祥的预感呢？
　　……
　　果然预感是对的。
　　我被打扮成了王二小，而南宫征阅同学却成了王二小的爹。
　　不得不佩服地说，南宫征阅的易容术相当出色，现在的我看上去就是一个脏兮兮的放牛娃，一身灰土布衣服还破破烂烂的，脸色黑中透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而南宫征阅弓腰驼背，肤色昏暗，脸上皱纹密布，典型的长期劳作的老年农夫。
　　我由衷地赞叹：“大哥，你这一招还真行。”
　　“那是！”老农夫面有得色，“我这些年一直在南纪北齐两头奔波，没有这一手还成？”
　　我点头道：“嗯，我看混得过去，我们这一身上下都土得掉渣了。不过，你这眼睛……”
　　南宫征阅的琥珀色眼睛总不能易容易掉吧？这个时代还没有彩色隐形眼镜。
　　南宫征阅笑道：“到时候闭上眼睛就可以了，儿啊，你可要好生扶着爹啊！”
　　我揣了他一脚作为回应。
　　轿子丢弃了，南宫征阅的手下们带着我俩的行李包裹另走他路，我问南宫征阅，他只是一笑说：“那边要爬山越岭的，你又不能骑马，我们还是走官道的好。到了北齐，自然会有人接应。”
　　
　　到了边界附近，我扶持着某瞎眼老农，慢慢向边界走去。边界处拥挤不堪，大多是从北齐到南纪逃难的，反方向的人要少些，大多都是一些乡野山民或商人，打扮也和我很相似，我心定不少。
　　
　　渐渐接近边境，我远远看去，突然一怔。
　　在那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处，竟然有个白衣少年孤单伫立一旁。
　　我心里有些发涩，不会，不会是他。
　　南宫征阅觉察到我的微微颤抖，低声问：“怎么了？”
　　我忍住内心的情绪，小声说：“好像是我大哥追过来了，站在边界旁呢。”
　　南宫征阅低声一笑，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放心你。不过我们两天两夜兼程，丝毫没有休息，他就算骑马比我们快些，那也一定要两夜没合眼了。果然是兄弟情深啊。”
　　我轻声道：“我怕他认出我。”
　　南宫征阅用力握握我的手：“放心，只要你不想让他认出来，他一定认不出来，我对我的易容术很放心，只要你别到了他面前露馅就行。”
　　我点点头。
　　
　　走近了。
　　又见上官豫，我心里很是难过。
　　南宫征阅说得没错，上官豫为了追我，一定是两天两夜没合眼，快马加鞭赶到此处。向来整洁的白衣此时看上去风尘仆仆，年轻俊朗的面庞有着掩饰不住的倦意，眼神憔悴疲惫，只默默地注视着来往的人流。来往的人们奇怪的看着他，他也恍如不见。
　　我心很痛。
　　当我扶着南宫征阅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我感到一道清冷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刹，南宫征阅握紧我的手，我们就这样从白衣少年旁擦身而过。
　　
　　“你后悔吗？”南宫征阅问我。
　　我听到了自己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我不后悔。”
　　
　　到了北齐。
　　南宫征阅的手下果然行事颇有一套，也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我们，并奉上行李两包，白马一匹。我疑心是南宫征阅暗中作了记号。
　　南宫征阅冲我一抬下巴，道：“上马。”
　　我愤然看着他，居然只有一匹马，简直太污辱我的人格了！我怒道：“不！”
　　南宫一笑，自己先跃上去，低头看我道：“从这里到岐东，若是我们骑马赶路，要3天。若是你走路过去，要7天，路上还不知道会碰上什么兵荒马乱之事。或者，你从这里回头到南纪，走上半天，我猜豫应该还在那里等你。”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先把我拐骗过来，再告诉我不愿意一起骑马就回去，这绝对是利用我善良纯真的少女之心进行欺诈！
　　然而，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在是北齐，是南宫征阅的天下。而南纪，想到那个白色的孤单身影，我就像向日葵遇到大暴雨，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去。
　　于是，我强忍下一把老泪，哀怨的瞄了马上春风得意的某人一眼，道：“那你下来，扶我上去！也不挑匹矮点的，就这高度，我自个儿能上去吗？”
　　南宫脸色一僵，一双大眼居高临下的看我。
　　我愤然道：“什么叫礼贤下士，什么叫三顾茅庐？我看你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亏先生这么看重你，真是白眼狼一只！”
　　激将法果然有效。某人大眼转了两转，跳下马来，乖乖的扶我上去，再自己纵身跃上。
　　暧昧啊暧昧……如是上官豫看到我这样坐在南宫怀前，只怕会一头撞死过去……
　　
　　又是三日，我和南宫征阅到了宁亲王的大本营岐东。
　　宁亲王经过近二十年的筹划，果然已经渐具规模。这大本营倚半山而建，在上是营，在下为镇，一应生活物事俱全，益攻益守，甚是妥当。
　　南宫自然是恢复了王孙贵胄的经典形象，一身浅灰滚云袍，头束玉带，脚蹬墨靴，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势。我仍是一袭青色便衫跟在南宫旁边，一路向前，我赞道：“这一路秩序井然，人口丰足，形势不错啊。”
　　南宫笑笑道：“现在这里总人口近十万，其中杂役两万余，也算是小有规模。”
　　我点头，又问道：“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南宫道：“自然是先安顿下来。”又说：“不如你与我同一房，兄弟也好说话些。”
　　我大惊失色道：“不行，我从来不惯与别人同一房间。
　　南宫笑道：“我们在轿上两晚不都是一起的么？”
　　我愤然道：“在轿上两晚我都没睡好！”
　　南宫一脸诧异的看着我：“不会吧？你一晚上呼声就没停过，还没睡好？”
　　我用可以杀人的眼光愤怒的注视着南宫征阅同学。半响后，某人胆怯的说：“算了，还是另外给你一个房间吧，就靠着我。”
　　
　　一路上不断有人朝南宫行礼，口称“小王爷”，看我的眼光充满讶异，恍如天外来客。我不以为然，左顾右盼，甚是新鲜。
　　南宫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微微一笑。我被笑得颇有些心虚，问：“笑什么？”
　　南宫悠悠道：“我一直没有婚配，大概很多人认为我好男色。”
　　我心头一喜，恭维道：“大哥趣味果然是与众不同。”
　　南宫眉头一皱，道：“我如好男色，就带你这种质地的回来，也未免太掉价了。”
　　我愤然道：“我哪点不好？”
　　南宫道：“其他的不说，比起小凌你就差远了。”
　　我恍然大悟：“你果然对二哥有非分之想！”
　　“叭”的一声，我头上吃了个爆栗子，甚痛。
　　
　　翌日，我见到了宁王。
　　宁王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神色隐隐透出疲惫沧桑，想来是二十年苦心经营，健康状况并不乐观。眉眼与南宫征阅隐约有几分相似，想来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好看的男人。
　　见到我，宁王微微有些诧异，眉梢轻轻一挑，眼光看向南宫征阅。
　　南宫征阅早拱手抱拳道：“父王，这位就是儿臣常跟您提及的四位师弟中最小的一位，也是最得洪先生喜爱的一位。”说罢朝我一使眼色。
　　我瞥了他一眼，明明说好不告诉别人我的姓名的，怎么这就忘了。
　　南宫会意的点点头，对我做出个“你放心”的唇型。
　　南宫这样做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于是我上前一步行礼：“在下上官琪，见过王爷。”
　　“上官琪？”宁王神色微微一凛，道：“南纪有位上官睿大人，不知跟公子可有渊源？”
　　我一怔，道：“正是家父。王爷认识家父？”
　　宁王神色微微一动，叹道：“竟然是故人之子，我与令尊的确是有一面之交。”
　　我点点头，好生奇怪，上官睿什么时候竟然认识了宁王？
　　宁王沉思片刻，道：“令尊可好？”
　　我道：“一切甚好，有劳王爷挂记。”
　　宁王顿了顿，对南宫征阅道：“征阅，你要好生照顾上官公子，切莫怠慢，上官公子有一时不好，我只唯你是问。”
　　南宫征阅偷偷冲我挤了下眼睛，恭声道：“儿臣知道。上官公子是儿臣的结拜兄弟，又是儿臣专程请来的谋士，只怕以后还要大大的劳烦到他呢。”
　　宁王听了略有诧异道：“上官公子年纪轻轻便深有造诣，果然虎父无犬子，上官大人教子有方啊！”
　　我尴尬的笑笑：“过奖，过奖，在下惭愧。”
　　南宫征阅笑道：“父王，五弟毕竟是南纪人士，现到此处帮我们多有不便。儿臣想，不若以后对外只称琪公子，免得五弟一片好心，倒带来麻烦。”
　　宁王点点头，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研究：“上官公子今年贵庚？”
　　我道：“实足十六。”
　　“哦，十六，”宁王点头道：“果然年轻，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我忙低头道：“王爷谬赞，上官琪不敢当。”
　　见我拘谨，南宫征阅在一旁偷笑。我心里暗骂：什么兄弟？！
第二十七章
　　从宁王那里出来，我全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我哀叹道：“大哥，我果然没有做官的天分啊。”
　　南宫征阅眼中透出一丝戏谑，笑道：“看出来了，看你刚才紧张得像大姑娘相亲似的，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我心里暗自嘀咕：看你就是没经验的，相亲哪用得着这么紧张？
　　南宫征阅道：“走，我再带你去认识认识我的两个兄弟。”
　　我侧目：“老大，你的工作就是不停结拜兄弟啊？老实招了吧，你还有多少兄弟？”
　　南宫征阅瞪了我一眼，道：“我有那么滥吗？这几个人现在可都是爹身边的肱股重臣，我专程为你引见引见。”
　　“哦。”我点点头。根据我的经验，刚到新地方一定要注意踩点，尤其对于重要人物更要格外注意，以免误入雷区。
　　我和南宫步行一段，渐入营区深处，走进一排三进的小院落。南宫熟门熟路穿进去，守卫士兵见他，只低头沉声道“小王爷”，南宫摆摆手，我俩一路走进去。侧厅里，正有三个人面对地图，不知在讲些什么。
　　我一瞥之下，压低声音道：“不会吧，那个老头也是你兄弟？”
　　南宫征阅暗中掐了我一把，朗声道：“征阅打扰各位。”
　　三人一起回过头来。
　　南宫征阅笑道：“打扰各位讨论了，征阅想为各位引见一下，这是征阅的结拜兄弟……李琪，也是南纪洪学扬先生的关门弟子，现受征阅所邀共谋大业。”
　　我暗地里翻个白眼，李琪，多么没有创意的名字！
　　那个年约五十的清瘦老头首先笑了，对我一点头：“洪学扬先生名扬天下，小兄弟既然是洪先生的关门弟子，那自然是才高八斗、见多识广的。”南宫笑着介绍道：“这是罗大军师，眼下这里有这个规模，全靠罗先生深谋远虑，细心谋划。”
　　我赶紧低头道：“不敢，小子闭门造车，并未有多少见识，还有劳罗先生多多指教。”
　　后面两个男子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头一个一身素白戎装，腰佩长剑，剑眉修目，唇如刀削，眉宇间英气逼人，冲我一抱拳：“在下袁孟凡。”南宫在旁补充： “袁将军家学渊源，是北齐袁定威将军之子，现在统领三军，治军严谨，威望极高，是出了名的冷面将军。”我也抱拳道：“幸会。”
　　第二个一身月白长衫，容颜淡雅，眼光温和从容，对我微微一笑，也抱拳道：“在下白云飞。”白云飞？好武侠的名字啊！南宫笑道：“你可别被他这斯文样子骗了，他也是大将军，和孟凡一左一右，你以后就知道他的厉害了。”我点点头，也一抱拳道：“幸会。”
　　介绍过，南宫征阅问道：“你们在谈论什么?”
　　罗军师道：“我们正在商讨何时动兵，从何地起兵？”
　　南宫征阅笑道：“那正好，五弟，我们也一起听听。”
　　罗军师道：“小王爷去南纪这几天，北齐局势又有些变化。宋钢腹背受敌，现在已是捉襟见肘，艰难支撑，两天前，更是给山下的王氏兄弟发信求援，只怕快要支持不住。”
　　南宫征阅道：“正是，我们前两日也正在讨论这件事。五弟分析，南纪皇帝野心甚大，只怕不止想要我北齐成为附庸，更想一举吞并北齐。”
　　白云飞笑道：“正是英雄所见略同，罗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南宫征阅笑道：“那么我们还需要按兵不动一段时间，只等南纪和严子松直接对上再动手了。”
　　罗军师道：“等是需要再等，但也不能坐着白等。李兄弟有何高见？”
　　我心里道：不至于吧，一见面就要考我啊。但脸上还是堆笑道：“在下一些粗浅见识，只怕说出来让先生见笑。”
　　罗军师道：“小兄弟不必过谦，本是探讨，正应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才是，但说无妨。”
　　我心里道：还好路上南宫同学已经跟我讨论过这种情况，要不真要一头雾水了。
　　南宫征阅笑着看我，道：“小五，不用谦虚，有什么就说吧。”
　　我点头道：“在下在来北齐的路上，听大哥说起过宋钢此人，此人勇猛善战，但野心颇大，需要一挫再挫，灭其野心，方能为我所用。宋钢几月来屡战屡败心有不甘，但数次反击终因实力悬殊，无力再继，迫不得已才出信求援，野心殆尽，因此是时候考虑收为我用了。”
　　罗军师问：“如何收复呢？”
　　我想想，道：“暗中派人与宋钢秘密接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王爷之名收纳麾下，宋钢现在走投无路，必然同意。再令宋钢暗中转移人马致王氏兄弟处，制造一败涂地假象，诱使南纪与严子松正面敌对。”王氏兄弟，应该是宁王在外面布置的人马吧？
　　罗军师点头道：“宋钢一日不败，南纪一日不会对北齐动武。若宋钢真败，又白白浪费人力。李兄弟此法不错，且令宋钢暂投王氏兄弟处，也防止万一此人野心不死，坏我大计。”
　　南宫征阅笑道：“我待会就把这事禀告父王。”
　　罗军师点头，再看我时，已多了几分认同：“小兄弟果然师出名门，考虑妥当。”
　　我道：“在下情况不明，胡言乱语，还要先生周全考虑、细心筹划才是。”
　　……
　　下午，南宫征阅陪我去军营各处看看。所到之处，兵强马壮，秩序井然。中途遇到已换了戎装的白云飞，银白头盔下一双眼睛仍是淡定温和，实在很不像带兵打战的将军。南宫征阅告诉我，白云飞曾率三千骑闯进严子松大军救人，的确是英雄人物。
　　几圈兜下来，真枪实剑、壁垒森严。我渐渐有些心虚。
　　当初答应南宫征阅，一方面是想避开上官豫，另一方面也是想体会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豪情。对于真正的战争，我除了对八点档的电视剧有所感想和大学军训时略有体会外，其余一无所知。我是不是太冒险了？这可不是拍电视剧，能说cut就cut的，就我这二不挂五、假摸三道这两招，真能对南宫征阅有什么帮助？不会把小命都赔在这里吧？
　　想到这，我开始犹豫，几次看向南宫征阅，几次又不好意思开口。
　　南宫忽然侧转头对我笑笑，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汪深潭，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大哥，我可能要辜负你的信任了，我觉得，我没有那个才能帮你出谋划策呢。我在战事方面一无所知，罗先生、袁孟凡、白云飞这几个，都比我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南宫笑道：“谁说我要你帮我打战了？”
　　我奇道：“不打战我来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共图大业么？”
　　南宫正色道：“小五，咱们是兄弟，我不瞒你。对于拿下这江山，我有九成把握。”
　　我一挑眉：“当初叫我入伙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自信？”
　　南宫笑道：“当初叫你来，当然要把危险说多一些，才能让你仔细考虑一下啊。没想到你完全不动脑子，说来就来了。”
　　我怒道：“什么叫不动脑子？”
　　南宫征阅笑道：“你问过我有什么好处了吗？”
　　我愕然：“啊呀，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记问了！”
　　南宫道：“不要紧，自家兄弟嘛，我不是说啦，如我为王，必封你为相。”
　　我回忆起来，好像某人的确这么说过，不过这个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啊，于是马上又愤怒道：“既然现在这么自信了，那叫我来做什么？”
　　南宫正色道：“我自小就对先皇误用奸人以至国破家亡之事耿耿于怀，长大后到洪先生那里读书，更对当时的局势有了更多剖析了解。在我看来，若严子松当时不反，后来也必有他人反，总是一样结果。关键在于，没有一个振纲兴民的体统。”
　　我点头：“嗯，制度问题。”
　　南宫道：“我爹后来也认识到了这点，也一直懊悔碍于身份，没有尽早提醒先皇。”
　　“碍于身份？”我一愣，又恍然大悟：“你爹是皇太弟，若对朝政说得过多，恐皇帝认为你爹图谋不轨……”
　　南宫点点头：“正是，投鼠忌器，让严子松暗结奸党，扰乱朝纲。因此我若打下江山，一定要制定一套完备的法度，如你所言，以制度为约束，以法治代替人治。”
　　我心里道：这个还蛮对我的路子，我学政法这几年下来，不敢说品学皆优，至少对各国政治体制还是有所了解的，若真能成事，的确可以为南宫提一些参考意见。不过……我问：“那你干吗这么早就把我叫过来了？”
　　南宫征阅笑道：“你毕竟年小，没有经历过大事，对北齐本身也并不了解，若不让你从头介入，只凭头脑异想天开，既无法得出可行之道，也无法服众。我让你一起参与，更多是为了历练，玉不琢不成器。”
　　我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你干吗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生怕做错说错。上午罗先生问时，我一脑门都是冷汗哪！”
　　南宫笑道：“我看你回答得很是得体啊，罗先生对你也很是欣赏。我正在想，没准现在先训练着，等到真枪真刀打起来时，你也能成一个不错的谋士啊。”
　　我一脸苦色道：“罢罢罢，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自明的，大哥饶了我吧。”
　　南宫道：“眼下也不急，慢慢走着瞧。但你的骑马是一定要训练起来，不然到战场上我还得抱着你和你骑一匹马。”
　　我脸上飞红，怒道：“什么叫抱着我！也不知道是谁非得要和我骑一匹马？！”
　　南宫苦笑道：“北齐兵荒马乱，我们只能骑马兼程，你不和我同骑，难道要自己走着去啊？”
　　我道：“那也不是你抱着我啊！”
　　南宫神色怪异看了我一眼，道：“算我怕了你了，好歹也是男人，动不动脸红什么。莫非你倒是好男色的？”
　　我绝倒，道：“大哥，我跟你没有相同癖好。”
　　南宫怒道：“谁说我有？！”
　　……
　　
第二十八章（1.30更新）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严师出高徒”。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上官豫教我骑马会迟迟没有效果。如果一个人总是会心疼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你叫声累就可以休息半天，看你骑马比自己骑马还紧张，那么，恭喜你，你肯定和我一样学不会。
　　看人家南宫征阅，多理智啊，多坚定啊，多冷酷啊。
　　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站稳，一个声音已经无情的在背后响起：“再来一次，抓紧马缰，腰部用力，左腿夹紧，翻身，好，再来一次……”
　　不知道听了多少个“再来一次”，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小屁股受了多少磨难，总而言之，我神奇的，创纪录的在半个月之内，骑术有了天翻地覆的突飞猛进。
　　这就是严师出高徒。如果有这劲头，当年不要说中级口译，就是专业八级也不在话下啊！我对南宫征阅的感情，迅速经历了由花痴到愤怒到无奈到哀怨到爱恨交加的转变。
　　但是，不容置疑的是，我的确会骑马了，虽然不能说精于骑术，但至少是绝对不会轻易摔下来，如果到现代来，就我这水平，也很能忽悠些人了。南宫征阅给我选了匹毛色雪白的小马，看到它，我开始思念我的可爱的温柔的迅雷。
　　这半个月内，宋钢果然依计投诚过来，大批人马偷偷转移到位。严子松派使臣到南纪希望两国缔结友好同盟，南纪皇帝表示，为了报答南纪出兵剿灭反贼，北齐必须送给南纪荆川江以南土地，两国划江为界。荆川江以南？那相当于半个北齐，并且是最为富庶的地方。严子松当然不肯，战事一触即发。南宫这边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我的生活忙碌紧张，除了骑马，我顺便照着袁孟凡他们的平面图做了个模拟沙盘，山川河流一应俱全，又用竹签做了红黄蓝三色小旗，送给南宫征阅。南宫看了如获至宝，罗军师及两位大将军也极是赞叹，连一向不爱说话的袁孟凡都赞道：“此物甚是实用，琪公子果然兰心惠质。”
　　我愕然：兰心惠质这个词，怎么听怎么这么别扭？
　　可仔细打量袁大将军，却是一脸浩然正气，丝毫没有讽刺的样子。我只得在肚子里叹了口气：当武将的就是文学水平忒低了点，他难道不知道兰心惠质这个词对女孩子比较适用么？
　　此后讨论军情时，便使用沙盘，果然生动了很多。
　　闲暇时候，我也会想到上官豫、凌宜晗和上官璃、雅夫人。可是……叹口气，我能想什么呢？我知道上官豫会难过，那个清冷的白衣少年，冷漠的红衣少卿，我也许是唯一一个看到他落泪的人。但是，有上官璃在，一定会给他安慰和鼓励的，没有我，也许他们会发展得更好。上帝，就让我自欺欺人的躲起来吧。
　　
　　二月初十。
　　正是冬日，大雪纷飞。以往的这天，一定有雅夫人和上官豫为我祝贺生日，今年却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戚戚，这个十七岁真是过的份外低调。
　　拿了个小酒壶，生了堆火，开始自斟自饮。真是孤单的人怕过节啊。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种意境我是没有的，况且下雪天也没有明月可邀。无聊的喝了几杯后，我举起杯子虚干一杯，道声：“娘，谢谢你。”又倒了一小杯，对空气说低低叹了句：“落霞不堪寄相思，当举新月换残阳。”
　　有人敲门，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我懒懒地说：“门没锁，进来吧。”
　　南宫征阅走进来，挑眉问道：“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我已有了几分醉意，笑看着烛光中明明暗暗飘忽不定的人，道：“你不知道借酒消愁吗？”
　　南宫走过来，拿走我的杯子，皱眉道：“我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
　　我笑了笑，道：“那是他酒量大，老喝不醉，是挺愁的。像我，两杯就醉了，就一点也不愁啦。”
　　南宫仔细看看我，难得温柔了一把，问：“小五，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看着手中的酒杯，唇角挽起一个微笑：“不是想家，是在庆祝。今天，我十七岁了。”
　　南宫一怔，懊恼的表情一闪而过，又笑道：“是大哥不好，事情一多竟然把小五的生日给忘记了，大哥陪你喝。”
　　一杯一杯又一杯，喝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了，只是奇怪那个小酒壶居然有那么多酒，居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太神奇了！
　　
　　第二天早晨。
　　我醒来时和衣躺在床上，桌边还坐了一个人枕臂而眠。
　　啊啊啊啊啊~~~~~~~~
　　南宫征阅听到响动，直起身子，神情恍惚，琥珀色的眼睛还处于迷糊状态，上嘴唇微微翘起：“吵什么吵？”低头又睡，头还没碰到桌面，突然猛醒，大声道：“我为什么要趴在桌上睡觉？”
　　“我……你……好像昨晚都喝醉了。”我蹲在床上，这人看起来还没清醒。
　　“啊……”南宫征阅大惊失色的打量自己半响：“你你你……没有对我做什么吧？”
　　我怒道：“没有！”
　　南宫有些疑惑的说：“真的没有？你不是一向好男色吗？像我这种秀色可餐的男子……”哀怨的眼光扫了一下我：“你难道没有趁我喝醉做点什么？”
　　我一个枕头砸过去：“你才好男色呢！”
　　南宫果然没有彻底清醒，居然没有躲开枕头，只听一声惨叫，某人抱头鼠窜，临走还喋喋不休：“如你对我做了什么，可一定要负责到底啊！”
　　
　　[小小番外]
　　
　　小五醉了。这是南宫征阅的第一个想法。
　　醉了的小五有些奇怪，清澈的眼睛中明明含了一大滴眼泪，嘴边却带着笑，仰着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出来。
　　南宫征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上官琪毕竟还是个孩子。
　　“小五，大哥陪你喝。”南宫征阅说。
　　上官琪抬起头，喝过酒的脸泛着桃花瓣一般的粉红，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要人陪，我想一个人。”
　　南宫征阅有一点自责，伸手夺下上官琪手中的酒杯，两手交错那一霎，桂花酒的淡淡香气中，一张清秀的脸庞似醉非醉，却仍然含泪微笑。南宫征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自己居然在那一刹中心脏奇怪的漏跳了半拍，看着那双泪眼，几乎想……轻轻吻下去。
　　南宫征阅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当即决定转头出去找点凉水冲冲，那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难道……自己真的有断袖之癖？
　　这时候，上官琪忽然低低的叹口气，伏在桌上沉沉睡了下去。
　　南宫一时有些无奈，想出去又觉得就这样离开未免有些对不起兄弟，想了一会儿，决定把上官琪这头茯苓花雕小猪搬回床上再走。
　　上官琪个子小，南宫征阅抱他并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抱起之后，南宫征阅忽然愣住了，眼眸中波澜顿起，半响，唇边忽然露出个了悟的笑容。
　　南宫征阅把上官琪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某小猪却不领情，一脚踢飞被子，顺手捞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呼哧呼哧睡得甚是香甜。
　　南宫征阅一时失笑，凝望半天，终于眼中渐渐溢出一抹温柔。
　　……
　　
　　二月十七日，南纪北齐正式开战。南纪本就在北齐驻了重兵，这一开战，兵力层层推进，北齐毫无招架之力，眼看南纪大军逼近临歧，距北齐京师仅五百里。宁亲王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豪气涌处，大旗西指，令白云飞为右翼大将军率三万精兵打前站，南宫征阅随军前行。
　　终于要开战了。
　　南宫征阅问我：“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小小犹豫了一下。
　　南宫笑道：“想去就说，害怕也说。”
　　于是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想去，但是害怕。”
　　南宫琥珀色眉头紧紧皱起，大有忧色：“当年哥哥们教你练武，你又托懒，到了战场毫无防身之力，性命堪忧。”
　　我愤愤然道：“那个学武要天赋啊，那个我偏偏没有这种天赋啊啊啊！”
　　南宫叹道：“那我拿你怎么办？”撇我一眼，“你还是呆在这里吧。”
　　我愤怒的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明明你就不打算带我去，那还问什么问？！”
　　南宫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我一摔手：“干什么你，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南宫唇角牵出个暧昧的弧度，阳光明媚的对我一笑，刹那间光芒万丈：“你是我带来的，你当然要跟着我走。到了战场上好生听话，不要乱跑。有我在，就有你在。”
　　我一愣没有回过神来，南宫一推我：“还呆着干吗，赶快去收拾收拾，我们明日一早就走了。”
　　哦……我要上战场了！兴奋战胜了胆怯。我眉花眼笑，一时忘了紧张。
　　“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请您吻别您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有点变调的歌声从某房间轻轻传出来，听到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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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飞面色凝重的看着南宫征阅，道：“小王爷，你真的决定要带琪公子？”
　　南宫征阅嘴角微微上扬：“不可以吗？”
　　白云飞道：“沙场不同儿戏，刀剑无眼。属下怕万一有意外，伤到琪公子。”
　　南宫征阅冷然道：“不会有意外，我会照顾好他。”
　　白云飞微微一笑，道：“征阅，你也不必瞒我，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他是女……”
　　冷冷地声音打断了话语，“不要再提这个话题。”语调转沉：“云飞，我知道你和孟凡都已经知道。但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我是这里她唯一熟悉的人，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白云飞欲言又止，看着身边的年轻男子。冬日的夕阳为他度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紧蹙的眉头刻出几分霸气，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动着一种奇异的神采，微抿的嘴唇却隐隐透出一抹温柔。
　　白云飞摇摇头走开，却听到后面一个声音轻轻说：
　　“让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晚上，我看着堆满一床的东西开始紧张，包袱太小，放这个又担心漏掉那个，放那个又担心不带这个也不好，正在发愁间，南宫征阅溜进我的屋子。
　　“干什么？”我戒备的看着一张笑得男女无害老少皆宜的脸。
　　“来跟你讨论一下，”南宫眉开眼笑，“终于要下山了，我们这一路向西，总要打个什么旗号才好？”
　　我打个呵欠，懒洋洋的道：“王爷不是定好了吗，就是安邦复国四字外加你们南宫家的尊姓啊！”
　　南宫一对桃花大眼烁烁发光：“咱们自己不打个旗号么？千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啊！”
　　我点头点头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咱们从歧东出发，就叫‘日出东方，唯我不败’好了。”
　　南宫喃喃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听上去还颇有气势……”
　　我一把把某人推出去：“你还怕敌人不知道你这个未来的太子御驾亲征啊，还要打着旗号吸引敌人火力，真是舍己为人到家了。快去睡快去睡，明早要早起呢！”
　　被南宫征阅这么一闹，我的紧张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管它的，几件衣服一收，立刻趴在床上成个“大”字，高枕无忧的沉沉睡去。
　　某人被两把外加一脚揣出门，在门外，唇角向上挑起，露出一个淡淡笑容，低低说了句：“琪儿，不要紧张，一切有我呢。”
第二十九章（更新）
　　清晨，太阳刚从浓浓云层中透出一抹昏红色，晓风正寒。歧东凤鸣山下，十万大军整队完毕，素蓝战袍整齐划一，两面大旗猎猎飘动，一面明黄，绣有“南宫”二字，一面绛红，书“安邦复国”四字。
　　前面方台上，宁亲王南宫昆脸色凝重，慨然道：“二十年前，严子松狼子野心，弑先皇，灭群臣，妄然称王。二十年后，严荒诞无能，鱼肉百姓，民不聊生。苍天恨，众怒发，义士起，风云变。严溃不能敌，竟引狼入室，南纪挥兵北上，夺我河山，占我家园，戕我父母，虏我妻儿。北齐满目疮痍，哀鸿遍野，惨不忍闻。”士兵中隐隐有哽咽之声。
　　宁亲王环顾四周，神色悲壮，话锋更急：“此恨不血，何以为人？昆隐忍二十载，思及先皇，常夜不能寐；忧及百姓，誓发愤图强。幸得天助，聚能人，招贤士，数年兢兢业业，一日不敢忘忧。而今号令三军，以血盟誓，昆与众将士，不灭乱臣不归，不复河山不还。”
　　早有人送上大碗酒来，宁亲王刺刀滴血入碗，对天地各敬一碗，又满斟一碗，深深凝视众将士，眼中蕴泪，道：“昆今日在此重托各位，”竟欲跪下，早被人扶住，十万大军齐刷刷跪下，宁亲王俯视四方，沉声道：“昆祝诸将士旗开得胜，归当灭乱臣，还必复河山。”
　　十万大军齐声道：“归当灭乱臣，还必复河山！归当灭乱臣，还必复河山！归当灭乱臣，还必复河山！”
　　群情激荡，竟成悲歌。
　　
　　下歧东，转齐夙，到龙江。连续两地都是义军发师之地，严子松、南纪先后在此地交战，现在守城军备早已虚弱不堪，民怨震天，白云飞率三千骑兵长驱直入，取得异常轻松。再加上白云飞大旗一亮，毕竟是皇室正统，众人见“南宫”二字，恍如隔世；见“兴邦复国”字样，热泪盈眶。更有甚者，父携子投军来，妻送夫上沙场。我悄悄对南宫说：“看来你家的群众基础还是相当深厚的。”
　　南宫皱皱眉，无辜大眼闪着茫然的光。
　　我忙窃笑着换个说法：“我的意思是，你家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高。”
　　南宫鄙夷的看了我一眼，又点头道：“我爹还是皇太弟的时候便是有名的爱民如子，百姓向来爱戴。”
　　我点头暗笑道：“白将军也功不可没啊。”
　　南宫道：“此话怎讲？”
　　我清清嗓子道：“第一，白将军治军严谨，军规严明，所到之处，并不惊扰百姓一丝一毫，百姓自然由衷敬仰；第二，咳咳咳，就是白将军的个人魅力了。那身银白战袍一穿，是人都帅了三分，何况白将军本来就是人品出众，秀逸不群。你看，有多少少年痴痴的凝望着白将军，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啊！喏，那个，还有那个，那边，看到没有，也是一个。”
　　南宫征阅完全石化。
　　我敲敲他脑袋：“大哥，你怎么不穿戎装？我个人认为你穿上戎装不会比白将军差呢。”
　　南宫又好笑又好气的瞪着我：“小五，这是沙场，你当选美啊？”
　　我讪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嘛。”继续幻想南宫征阅、凌宜晗、杜若宣的戎装装扮，开始流露出花痴状。至于剩下的某人，祝小渔的大脑启动了自动屏蔽功能，不能想的就不要想。
　　
　　经此几役，三万人的军队陡然扩张到五万。我明白了一个真理，很多事情关键是没有挑头的，大家都怕枪打出头鸟，于是集体在沉默中灭亡。但一有领军人物出现，马上就一呼百应，群情振奋。何况，现在的领头大哥还是正宗的皇室嫡系呢，一来师出有名，二来百姓有丧国之忧，我们这支安邦复国的军队得到大众拥护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是，拥护太积极也未必是好事。最直接的一个问题就是，装备不够了。偏巧六九的天气又下了场暴雪，装备顿时成了大问题。远水解不得近渴，更何况我们这支军队还执行先行军的任务，不能停留。无奈之下，白云飞把新招募的士兵留了下来，分了部分装备和兵器，并从中选拔几名能干的负责维持，等候大军到来会师。但是，仍然有问题：冒雪行军两天，不少士兵冻病了。南宫征阅和白云飞都极担忧，只是面上不轻易流露。
　　我也很担心，对军队而言，时间就是金钱。能不能赶在南纪攻克前抢先夺下北齐京师，可能直接关系着南宫一家的命运。但若病员过多，非战斗减员严重，显然对行军非常不利。我冥思苦想，急于找出什么办法可以有效帮助他们。
　　不知不觉来到伤病区，冻伤的发寒热的已经挤满了几个大帐子，军医忙的不可开交。士兵们躺在稻草堆成的大垫子上，压抑的沉沉呻吟此起彼伏。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奇怪，冻伤的都是士兵，一个军官都没有。难不成军官的装备比士兵好很多？也不见得啊。我在歧东时见过，两者的衣料厚度并没有太多不同。
　　“琪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了我一大跳，猛一回头，差点和一个来送药的小兵撞个满怀。白云飞适时的一把拉过我，我傻笑一声，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白云飞肃然道：“琪公子还是回自己的营帐休息为好，这里都是伤病员，白某担心……”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嘴里仍念念有词：“将军？士兵？……为什么呢？”
　　白云飞奇道：“什么为什么？”
　　我愣愣的盯着白云飞，这里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将军吗？他和一般士兵有什么不同？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恨不得自己是学医的学历史的学军事的……
　　白云飞被我看得好生奇怪，脸色渐渐显出一丝微红：“琪公子，你……”
　　“不要说话！”我粗声打断他，好像灵感要来了！
　　白云飞被我盯着看了半天，手足无措，忍无可忍，终于愤而决定扭头就走。
　　就在这时，我的rp终于爆发了！
　　“啊啊啊啊～～～我明白了！”我手舞足蹈的大叫。
　　白云飞回头一脸震惊的看着我。
　　我得意的笑，再得意的笑，果然每天晚上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不是白看的。我凑近白云飞，诡秘的说：“白将军，我找到防止士兵冻伤的法子了。”
　　“哦？”白云飞眼睛一亮。
　　其实办法很简单，也不需要很多的布料。看过抗日战争电视剧的同学都知道，日本鬼子的装备很难看，最难看的当属那顶帽子，帽子后面背着块破布，丑陋无比。但是，不要小看了这块破布哦！日本关东军在东三省盘踞称雄了那么久，这块状似丑陋的布功不可没。
　　我仔细看过，白云飞等将军的帽子是保护到颈部的，但士兵的帽子则有些像斗笠，只保护头上半部，北齐士兵均是向上盘发，后脑及颈部完全暴露在外。而日本鬼子的那块布恰恰就是起到了对后脑保温作用，后脑保温良好，冻伤的几率就会大大减小很多。如果我们也采用同样的办法，不就可以大大减少冻伤人员吗？
　　听完我的讲述，看过我用毛笔画的帽子改良设计图，白云飞和南宫征阅都一阵沉默。
　　良久，白云飞抬眼看看南宫征阅：“小王爷，琪公子这个办法白某从未听闻，但是，或许可以一试。”
　　南宫征阅缓缓点头。
　　我腾的站起，闹半天原来这两个古代原始人不相信偶这个现代人的智慧？如果我说让一个在雪地冻的几乎僵掉的男人立刻和一个女子ooxx相当于浸泡60°C的热水，不知道南宫征阅的眼珠子会不会掉到地上？
　　南宫征阅一把抓住我：“小五，你干嘛？白将军说愿意一试了。”
　　我冷冷哼一声：“相不相信随便你们，在下告辞。”
　　身后，我听到南宫尴尬的解释：“这个小五，就是冲动得很。”
　　当天夜里，所有士兵得到命令，上缴所有帽子。早晨，重新拿到帽子的士兵都惊奇的发现后面多了一块厚布。已经冻伤的我是没有办法，但自从帽子改良计划实施后，冻伤的人数的确大大减少。南宫征阅和白云飞惊讶之余，对上官琪公子又多了一份敬佩。
　　南宫事后笑道：“我还真没白带你出来。”
　　我翻个白眼：“难道我是吃白饭的吗？”
　　
第三十章（更新）
　　寒冬天气，积雪成冰。我们连续行军，马蹄踩在冰上常常打滑，白云飞下令用稻草覆住马蹄，部队正常行进。这日，到了修阳。前面探子来报，修阳城门紧闭，城楼上士兵严阵待命，看来早有准备。
　　我道：“这修阳太守太不识大局，这种情势下还负隅顽抗，岂不是自寻死路？”
　　南宫征阅摇头道：“我倒听闻这修阳太守李丛是个有才有德之人。”
　　我笑道：“为严子松这种乱臣贼子尽忠，有无才且不论，只怕这德是不怎么的。”
　　南宫叹道：“严子松阴谋篡位已二十载，李丛是在大洪朝廷上任的，为严子松尽忠也不算什么可耻之事。”
　　白云飞道：“听说李丛爱民如子，倒是一个好官。”
　　我笑道：“既然是好官，大哥只怕又生了爱才之心了。”
　　南宫笑道：“知我者，小五也。一来是爱才，二来呢，也不想惊扰民心。”
　　白云飞笑着点头，下令大军驻扎在城外三里，按兵不动。南宫征阅修书一封，派小兵速传与李丛，约在今晚面谈。不多时，李丛回信，请南宫公子今晚来修阳醉云楼一叙。
　　拿着信，南宫嘴角挽起一个淡淡的笑意，眼中光芒闪亮。
　　白云飞一向冷静的脸上略略有些担心，道：“小王爷，我等毕竟不知李丛底细，倘若他并不是像众人所说是个君子，又或者君子身边也不免小人，你此去赴宴，恐怕不甚稳妥，不若由云飞代为赴宴？”
　　我心里狂点头，这白云飞不愧是大将军，果然考虑事情很是周全。就算这李丛真的是个好人，但好人旁边难免没有坏人，南宫此去仍然是危险多多。
　　南宫笑道：“若是由云飞代宴，只怕让李丛看扁了，不但不能劝降，反而遭人耻笑，说我南宫世家竟然是不敢见人的。”
　　白云飞道：“但小王爷的性命岂能儿戏？云飞自认能拿下此城，小王爷不必冒险。”
　　我轻声道：“大哥，为什么不用易容术让别人代你去呢？”
　　南宫道：“容貌换得，气势换不得。小五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白云飞叹道：“小王爷既是执意要去赴约，云飞身系三万大军，不能随同，但当令高手随身护驾，定保得王爷周全。云飞这就去部署。”
　　白云飞走了，我看着南宫征阅，眼中忍不住浮上担忧。南宫了然的拍拍我的肩膀，忽然俯下头，低声说：“也不用什么高手了，就你陪我去吧。”
　　我一怔：“啊？我……？”
　　南宫，你不是糊涂了吧？我去的话，是我保护你还是你保护我啊？
　　南宫玩味的一笑，道：“你不敢？”
　　我大义凛然的点头：“嗯，我不敢。”
　　南宫叹气：“小五啊，我想的可是同生共死，你竟然……真是让我寒心啊。”
　　我慨然道：“同生可以，共死就免了。”
　　南宫一怔。
　　我莞尔一笑：“大哥，你千万小心，我等你好消息。”
　　南宫倏忽一笑，柔声道：“你在大营里好好呆着，遇事听云飞的话，千万别出去乱跑。”
　　
　　一身戎装的南宫征阅比平常更多几分霸气，周身金色的铠甲流动着光晕，一双琥珀色眼眸在头盔下深邃莫测，薄唇微抿，半含着一份笑意。
　　“小五，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紧张？”南宫看我一会儿摸摸前面的铠甲，一会儿摸摸后面的衣襟，不由得好笑。
　　“你懂什么？”我斥道：“我是在帮你检查装备。”好的装备可以增加str、vit、agi、int……重要得很。
　　“检查出什么了吗？”南宫笑问。
　　“嗯，你等等。”我皱眉看看，背心这一块铠甲似乎略显单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多少电视剧里的光辉男主都是对着前面一排机枪扫射似若无物，英勇无敌，最后却倒霉的栽倒在背后的一发冷枪上。背后是很重要滴！
　　想到这，我计上心头，飞速跑回自己的小营帐，拿了东西，又跑回来。
　　“你来来回回的干什么？”南宫问。
　　“你快把身上的脱了！”我得意洋洋的把手背在后面。
　　“就在这里脱？”南宫问的语调有些怪异。
　　“废话，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快把铠甲解开！”我催促道。
　　南宫皱眉道：“好好的又要脱掉做什么？这一身铠甲很不好解呢，要不你来帮忙？”
　　“你怎么这么啰唆，叫你脱你就脱呗！”我把手里东西放下，怒而上前。
　　南宫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果然，这铠甲又重又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卸下这幅钢铁武装。嘿嘿！我拿出自己的小玩意，南宫当场被吓得额角掉下一大滴冷汗：“这这这……这是什么？”
　　我得意的说：“我改良的铜镜护背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合适的铜镜，足够大，又两边都有把环，我刚好可以用布条系上，做成一个简易护背。
　　南宫嘴角抽搐：“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我露出大灰狼对小白兔的经典表情，奸笑着说：“你从还是不从？”
　　南宫无辜委屈的眼光虚弱的飘过来：“不从行吗？”
　　我狞笑道：“不行！”
　　最后，某清秀小公子霸王硬上弓，硬是把铜镜扣在某人左背，用布条绑个结实，还不忘细心的在胸前系了个小蝴蝶结以增美观。
　　我远观，嗯，不错。再亵玩，嗯，依然不错。远观亵玩两相宜，我祝小渔果然是天才。
　　正巧白云飞带着一个青年军官走进来，见此情此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南宫征阅马上严肃的庄重的正色的说：“云飞，这是琪公子设计的护背，我看甚好，你觉得呢？”
　　白云飞强忍着嘴角抽搐，严肃的回答：“甚好。”
　　南宫眼光又瞟向后面那个青年军官，那军官立马大声道：“甚好。”
　　南宫满意的点点头：“我也觉得甚好。”一边自己穿上铠甲。
　　我在一旁看着，忍笑忍到内伤。
　　白云飞指着旁边青年军官道：“小王爷，这是属下帐前先锋骑尉，暮青峰。暮先锋武艺出众，为人细心大胆，属下想让他随小王爷前去。”
　　南宫点点头，忽然间，谁也没想到，一道寒光从他手中飞出，直射暮青峰面门。暮青峰反应极快，一側身躲过，右手一扬，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已握在手中。
　　南宫赞道：“云飞挑的人果然不错。”
　　暮青峰笑道：“属下戴有银丝手套，否则小王爷这一下子就把属下这只手废了。”
　　我仔细一看，果然，那暮青峰右手上隐有一层淡淡的银光，不注意却是发现不了。
　　白云飞道：“属下已经帮小王爷备好马匹。”
　　南宫点头道：“那我们这就走吧。”朝我和白云飞微微颔首，带着暮青峰向外走去。
　　我急道：“等等。”
　　南宫回头看我，眼中隐隐有一丝期待。
　　我踌躇一下，上前一步，认真道：“不准把我的护背铜镜偷偷脱掉哦。”
　　南宫绝倒，又郑而重之点点头。
　　走出帐外，两匹黑马已在候着。南宫和暮青峰翻身上马，白云飞沉声道：“小王爷，属下在城外已做布置，如有困难，无论如何要坚持到城门处。”
　　暮青峰抱拳道：“将军放心，属下用一条性命保证，一定护得王爷安然。”
　　南宫看我一眼，朗声道：“走吧！”两骑绝尘而去。
　　
第三十一章（更新）
　　我死磨硬缠，终于白云飞答应带我一起到城门处等候南宫两人。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一个半时辰过去，我坐立不安，白云飞也是眼含焦急，却仍然稳若泰山般坐着。
　　寒冬夜空，铅云低垂，北风瑟瑟，四周除了白云飞布置的人马偶尔有走动的声音外，一片寂静。终于，城门“滋啦”一声打开，一抹金影和一抹银影前后跃出。我大喜过望，正要奔过去，白云飞却一把拉住我，直待两人走出一段后，城门关闭，才跃马出迎，众人回营。
　　一路上忍住没问，到了帐中，我终于耐不住开口道：“大哥，怎么样？”
　　烛光闪烁，南宫看上去神情略显疲惫，淡金铠甲上却有暗红斑斑。
　　“大哥，你受伤了？”我大惊。
　　“没事，”南宫摇摇头：“这不是我的血。”
　　“哦。”我松了口气。
　　暮青峰道：“那李丛的确是个君子，坦坦荡荡，但下面有个副手，却心怀不轨，竟先在醉云楼外秘密布置了三十精兵，妄图暗算小王爷。多亏有上官公子的护背铜镜，加上小王爷身手不凡，李丛及时赶到，将那三十精兵倒尽数歼灭。”
　　果然惊险刺激！我兴奋道：“怎么样？我的护背铜镜有没有发挥用处？”
　　南宫笑道：“有用得很，承它接了几箭，明儿我要重新还你面铜镜了。”
　　我眉花眼笑的说：“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积累多年的经验之谈，轻易不教人的。”
　　南宫笑道：“那大哥多谢小五了。”
　　我欣然道：“免礼免礼，咱们自己人，不用这些虚套。”
　　白云飞道：“那李丛怎讲？”
　　南宫道：“李丛答应考虑两日，后日给我结果。”
　　我用力拍着南宫左肩，大有沿街叫卖之势：“我大哥这般绝色人品，又是皇室正统，李丛还要考虑什么啊？肯定是心里早已折服，只是面子功夫还要做足，免得投诚过来不受重视。”
　　白云飞忍住笑道：“琪公子剖析得甚有道理。”
　　我虚怀若谷的笑笑：“小意思。大哥你早些休息，我看你神情颇有倦意，肯定累了。”
　　南宫点点头，道：“劳累小五在外等候这许久，想来也累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我点头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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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青峰见某小公子一边打呵欠一边走远，猛然跪下：“将军，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小王爷周全，请将军惩罚。”
　　白云飞一惊，看向南宫。
　　南宫苦笑一下，坐在椅上，自己动手解开铠甲，左肩赫然一大片血迹，只用布条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白云飞怒道：“为何刚才不报？”
　　南宫轻声道：“你莫怪他，是我让他不可当着小五说。你知道小五的性格冲动得紧，我怕他知道了又生出是非。横竖也不是大伤，重新上点药，包扎一下就好了。”
　　白云飞叹口气，道：“暮先锋，先叫大夫，其他以后再说。”
　　暮青峰领命而去，不多时，大夫带到。
　　大夫轻轻为南宫解开包扎的布条，因时间较久，布条已与血肉凝在一处，纵使大夫尽量动作轻缓，南宫征阅仍然眉头紧皱，显然伤口痛楚。
　　白云飞皱眉对暮青峰道：“小王爷武功不弱，寻常士兵十来个也近不了身，又有你在旁护卫，何以伤至如此？”
　　南宫道：“不怪暮先锋，是我一时大意，想留一个活口。没想到那人竟是死士，趁我问话，袖箭激发，还好我反应尚快，躲过一劫，仅擦伤左肩。”
　　稍顷，大夫包扎完毕，暮青峰带大夫退下，帐中只余南宫征阅和白云飞二人。
　　白云飞倚在桌旁，看着一头微汗的南宫，扔过一块汗巾子，叹道：“征阅，你这又何必？”
　　南宫征阅抬头看着白云飞，微微一笑，道：“云飞，是兄弟的话就帮我保密，其他别问。”
　　白云飞摇头笑道：“你也有今天。”
　　南宫笑而不答。
　　白云飞眼光落到桌上那块染着血迹的铜镜上，微微笑道：“琪公子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南宫脸色一青，悻悻然把铜镜藏好，道：“什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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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李从大开城门，恭迎南宫小王爷入城。
　　李丛骑马与南宫征阅引道，我与白云飞在后，依然是醉云楼，李丛大人宴请南宫征阅一行。
　　“这回不是鸿门宴了吧？”我小声嘀咕。
　　李丛大人不愧是爱民如子，官风清廉，连宴请未来的皇帝一行，席面都甚是朴素。凉菜四个：一碟子卤豆干，一碟子五香花生米，一碟子香菜皮蛋，一碟子香醋呛鱼。热菜四个：芹菜干丝、红烧肉、清蒸鱼肚、油爆茄子。一个汤：荠菜豆腐羹。一盘盘摆开，居然也洋洋洒洒，占了大半桌子。
　　我悄声对南宫说：“前日你们来也是吃的这些？”
　　南宫小小声道：“大不及今日，前日连荤的都没见到。”
　　我“哦”了一声，颇为感慨。想当年我随同李伯罗大律师作为某县政府法律顾问团成员，在一个穷的靠财政拨款度日子的小县城混吃混喝，每顿都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所不有，极少重样。李伯罗同志深沉的感叹道：“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腐败。这些天我们吃的钱都可以建一个希望小学了，钱都用在这些地方，地方建设怎么搞得好。”我那时可没心情听李伯罗同志得了便宜还卖乖，只一心哀悼由于我见识太浅，竟错过了席面上那条号称三千元一斤的刀鱼。现在看来，李伯罗同志有时候良心也会小小的出来放风闪光一下，说的颇有道理。比起那小县城来，修阳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修养太守却如此节俭，不容易！我点点头，的确不容易啊！
　　便听李丛说道：“李丛有眼无珠，跟了严子松十五载。如不是小王爷前日点醒，李丛至今身在梦中而不自知。从虽不才，愿从此跟随王爷鞍前马后，但凭王爷差遣。”
　　南宫征阅笑道：“李大人何必如此自谦。征阅这一路行来，听百姓交口称赞李大人爱民如子，执政有方，着实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一个凛然正气的君子。”
　　李丛颓然道：“丛认人不明，岂敢妄称君子？”
　　我插嘴道：“李大人不仅是君子，更是当世豪杰。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李大人凡事以民为重，为谋修阳苍生福祉，不惜听令严子松十五载，这等气节，岂是常人所能度之？”
　　李丛听罢面露惊色，恭身而立，一杯酒直敬到我面前，道：“这位小公子一席话，让李某愧不敢当。若是从此不能实实在在为王爷做事，为修养百姓造福，李某便白活此生。”
　　南宫征阅笑道：“李大人休要见外，从此咱们便是一家人。”
　　李丛连连点头：“王爷有子气度朗阔如此，有将威武从容如此，有士能言智辩如此，这天下若不是王爷的，只怕天理不容了。”
　　南宫征阅道：“李大人谬赞。多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重振河山，力退外敌。李大人还要多多扶持才是啊！”
　　李丛道：“有用得李丛处，只凭小王爷吩咐。李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南宫哈哈一笑道：“李大人言重，喝酒，喝酒。”
　　当下宾主把酒言欢，一席素菜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白云飞率军在修阳稍作休整，承李丛大力帮忙，又补充了衣物、兵马等物，两日后，辞别李丛，再向韦南进发。
　　
第三十二章（更新）
　　韦南位于荆川江以南，与良皋、雍池、瑞封并称为北齐京师的南北东西四大重镇之一，四周群山形成天然屏障，一道荆川江水流湍急，地势易守难攻。好在如今严子松的主要兵力都集中于西面的瑞封，严防南纪二十万大军，对韦南戒备略有放松。
　　一连三日，白云飞按兵不动，只有探子来回报告，情势并不乐观。
　　这日，白云飞与南宫征阅又在埋头看地图商量对策，我甚无聊，便偷偷出去溜达。
　　已是三月初的天气，但这韦南仍然是春寒料峭，营外巡逻的士兵一边走一边跺着脚取暖，前方沉钟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虽说我对打战是一窍不通，但凭常识也知道，要强行攻山而入恐怕是困难得很。
　　转了一圈，感觉一无所获，便又回帐中看两帅哥坐谈军机，不想两人已商讨完毕，竟有闲情对弈。
　　我走过去道：“大哥，你们想出来怎么进攻了么？”
　　南宫征阅道：“这韦南是我们必经之路，早在来之前便想过作战方案，现在不过是到实地再查对一番。”
　　我奇道：“有什么好方法？说来听听？”
　　白云飞微微一笑：“打战总是要硬碰硬的，若都有取巧的方法，便不是打战，是游戏了。”
　　我惊道：“白将军，你该不会是要直接攻山吧？那山上不知道准备了多少滚木，大石，你去一个砸一个，去两个砸一双。”
　　白云飞笑道：“那琪公子以为如何？”
　　我郁闷道：“如是我有办法，就是我当将军了，还要你做什么？”
　　白云飞与南宫征阅同时一笑。
　　白云飞道：“那韦南城门位于沉钟山内，高约千尺，宽约四尺，共有一千三百级台阶，形同九折，蜿蜒曲折，气势威严。但是，由于曲折相错，因此上官公子的滚石计只有在最后一级才能用上。”
　　我嘀咕道：“最后一折也够你们受的，宽四尺，一旦有大石落下，你们往哪儿躲？”
　　南宫笑道：“小五不必多虑，白将军已有计较。”
　　我没好气地道：“你们继续下棋，没准就计较出来了。”
　　
　　心里担忧战事，我一夜辗转反侧，约摸三更天，正好不容易要昏昏沉沉入睡，却忽然听到帐外有马蹄响动。我一惊，腾的坐起来，悄悄下床，撩开帐子，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前方一百米开外，一个熟悉的金色人影带着约摸四、五十人纵马向沉钟山方向疾驰而去。我正在惊疑间，脚步声从后面响起，回头一看，白云飞正一身银甲站在我面前，温和双眸隐约有一丝笑意，道：“琪公子早，小王爷说你一睡下去，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来。看来这次是他料错了。”
　　我急怒道：“你们在干什么？南宫这是到哪儿去？”
　　白云飞悠然道：“夜幕低垂，此时不偷袭，更待何时？”
　　我急道：“你就让他带四五十人去偷袭？他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啊！”
　　白云飞笑道：“你放心，他去的不是正门，而是一条小路。”
　　我怒道：“这月黑风高的，他又不认识路，你让他从这深山老林中找一条小路？你当他是山神还是土地？”
　　白云飞失笑道：“自然不是他去找，这去的人中，有一个曾是这山中的老猎户，路是极熟的。”
　　我稍微放下点心，又道：“虽然如此，但仍然是危险的。你们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白云飞微微一笑道：“打战哪有不危险的？如果这点危险也不敢担当，怎么做我北齐复国之主？”又看着我笑笑，道：“如是不危险，小王爷便不惧告诉琪公子了。又或者……”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戏谑之色，“怕又劳驾公子作什么护背铜镜？”
　　我瞪着白云飞，心里骂了句：“算你狠。”
　　白云飞见我愤然，笑一笑，忽然抱拳正色道：“白某这就要准备攻山接应小王爷了，刚才多是玩笑，还请琪公子不要见怪。”
　　我一愣，愕然问：“你从哪里攻山？”
　　白云飞已走出一步，回头道：“自然是正门。”
　　我一怔，白云飞又微微一笑道：“若是云飞承公子昨日吉言，以身殉战，还望公子以后多多照顾小王爷。白某就此别过。”
　　
　　白云飞带一千精兵趁夜幕掩护偷袭沉钟山，暮青峰带七千人随后支援，大将陆曦穹率两万大军在山下等候增援。我不顾阻拦，也换上一身戎装，跟着陆曦穹一起到了沉钟山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只恨没有手机对讲机与白云飞南宫征阅随时保持联络，没有现代通讯工具也就罢了，哪怕有一只传说中的信鸽也是好的啊！可惜，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能揪着一颗心等传令兵来回报告战况。
　　“报，敌人发现白将军一行，正用滚木、大石、强驽袭击。”看看，白云飞，被我说中了吧？
　　“报，我方伤亡甚多，白将军身先士卒，全力支撑。”小白，你可要挺住啊！！一大好青年，千万不要就砸在这些乱石头里，不值啊！
　　“报，暮先锋增援及时，白将军尚能支撑。”看来暮先锋没有辜负小白的信任。
　　“报，小王爷东路偷袭得手，韦南城门已开。”南宫终于出现了，要当心啊！
　　陆曦穹一声令下，两万大军悉数扑上，我被陆曦穹安置在后方较安全处，令几个心腹精兵保护随军前行。一场浴血厮杀后，韦南城破，京师南门失守。
　　
　　又见白云飞与南宫征阅，我冷然看着他们，一个银白战袍、一个金色铠甲全都失了本色，从上到下血迹斑斑，两人剑尖都还留有血痕。白云飞一向温和的眸子竟闪着一抹冷酷，南宫征阅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慑人之气，两人奋战半夜攻得城破，喜悦兴奋中又带着疲惫。
　　南宫征阅见到我时一愣，道：“小五，你怎么也来了？”转头看向白云飞，声音中有一丝不悦：“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他吗？”
　　白云飞微微一晒，道：“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刚走他就发现了。”
　　南宫道：“那你也该阻止他来这里，刀剑无眼，小五可是没武功的。”
　　白云飞斜看了南宫征阅一眼，道：“刀剑无眼这四个字属下可是早跟小王爷说过，当初是小王爷执意要带琪公子出来。再说，”白云飞一顿，“琪公子和小王爷素来兄弟情深，谁又能阻拦得了他？”
　　南宫征阅无话可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朝我走近一步，道：“小五，此处危险，你不该过来。”
　　我冷声道：“是啊，此处危险，你现在知道说，昨天为什么不早说？是怕我是南纪内奸，暴露了你的军事机密？还是嫌我不懂兵理，不屑于与我说道？”
　　南宫一窘，瞥了白云飞一眼，白云飞微微一笑，转身走开。
　　南宫又上前一步，想要拉我，我侧身躲开，道：“上官琪自知资质驽钝，不能当以大任，还请小王爷另选高明，上官琪就此拜别。”转身牵马就走。
　　南宫征阅大惊，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一步跨前牵住我手，道：“琪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冷然道：“上官琪没有别的意思，只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君臣如此，朋友更应坦诚相待。如是小王爷这般不信任，那么上官琪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走了好。”
　　南宫急道：“你明知道我从不疑你。”
　　我恨道：“现在说不疑，昨晚到哪里去了？”
　　南宫轻声道：“我是怕你担心，上次我只不过去赴宴你就极是担心，这次若是你知道我要带人从小路偷袭，我只怕……”
　　我回头看着南宫那双焦急的琥珀色眼眸，道：“难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先前若是知道，起码还能想想能帮上些什么忙，担心虽担心，却总是福祸与共的。事后才知道，除了担心就还是担心，一点忙也帮不上，完全无计可施。你倒说得好，怕我担心。你怎么就不考虑我的想法？”
　　南宫低下头，像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半响才说：“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一时无话可说。
　　南宫抬眼偷偷看我，见我正在看他，忙又垂下眼，一幅虔心悔悟痛改前非的表情。
　　我又好气又好笑，抱着双臂看他。
　　南宫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说：“琪儿，别生气，以后不会了！”
　　我愤然道：“你还想有下回呢？”
　　南宫严肃道：“在下不敢。”仔细打量了我一下，忽然笑道：“琪儿今日一身戎装，为兄倒是第一次看到，甚是清雅英武，不错不错。”
　　我白他一眼，道：“气还没消，不用拍马屁。”
　　南宫“噗嗤”笑道：“原来我是在拍‘马屁’？对了，小五，你刚才说先前若是知道，起码还能想想能帮上些什么忙。到底想出来可以帮什么忙没有？”
　　我抬头看天，泰然自若的回答：“没有。”
第三十三章
　　韦南城破，太守刘守一仓皇而逃，城里留下来的大多是写老弱病残妇孺之流。白云飞战后清点人数，我方伤亡五千余人，俘获俘虏近两万人，俘虏中大多数人皆是本城被强拉去做壮丁的，收缴武器后，除愿留下继续当兵的外，白云飞悉数放回，大得人心。留下的各人又分归不同编队，以补充战斗减员。
　　事后，我问南宫征阅与白云飞：“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晚上突袭呢？”
　　南宫征阅笑道：“先前几天，白将军按兵不动，为了就是打探军情，谋定而后动。经探子几日打探下来，得知京师西线已危在旦夕，严子松从东、南、北三方抽调了大量精锐部队，与南纪激战，目前情势正紧。韦南军备空虚，太守刘守一无法，只得在老百姓中拉壮丁临时组军，这战斗力自然不堪一击。又得知昨晚是刘守一最爱的一个小妾生辰，刘守一在城内大摆宴席，防守有所松懈，因此要趁夜突袭。至于我走的那条路，不是山里猎户，寻常人再不知道的，两日前已遣人摸清了路，做好记号。”
　　我鄙夷的哼了一声：“小妾？这刘守一在这么紧急的当口，居然有心情为小妾做生？”
　　南宫征阅与白云飞同时一笑，白云飞笑道：“虽说是小妾，据说比正房还得势些呢。”
　　我叹口气道：“我最恨这样的男人，三妻四妾，朝秦暮楚，喜新厌旧。”
　　白云飞看看南宫征阅，笑道：“琪公子貌似对三妻四妾很是排斥？”斜瞟了南宫征阅一眼，大有深意。
　　南宫笑而不语，也看着我。
　　我想了想道：“白将军此言差矣。李琪并不是强求要从一而终，情发于心，感情一事实在说不得。如是有情意的，对每个都一样的好也就算了。我就看不得这种今天宠着这个，明天爱着那个，搞得家里后院鸡犬不宁，争风吃醋，乱七八糟。”
　　南宫笑道：“人心无秤，要做到对每个都一样好颇有些难度。”
　　我道：“这有什么难的？公道自在人心。像大哥你对我、对二哥三哥四哥，不都是一样的好？？”
　　南宫正在喝水，闻言“噗嗤”一下喷了出来，郁闷的小声道：“貌似我对你更好一点。”
　　我没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白云飞笑道：“他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三人正在闲聊间，忽然有宁亲王处传令兵来报，却说目前严子松在西线节节败退，已有不支倾向。我方宋钢已领军到达修阳，袁孟凡领军到达雍池，两路大军即将分别从东南两角齐逼京师，要抢在南纪之前攻下京师。白云飞需率军由南向西，咬住南纪。
　　南宫征阅和白云飞正在蹙眉沉思间，又有探子来报，南纪已注意到北齐动向，令崇武大将军之子杜若宣为抚远将军，出征南纪。
　　我和南宫征阅两两相望，一时无语。
　　
　　杜若宣要来了，真高兴要看到他了。这是我的第一个认知。
　　第二个认知是：他是来和南宫征阅打战的，不是什么好事。
　　南宫征阅也是一脸说不清的情绪，半响，看看我，道：“小杜要来了。虽说我早猜到会有这一天，但真要兵戎相见，还是不怎么情愿。小五，你再选择一次，你还打算继续在我这边吗？”
　　我愣了愣，道：“为什么要我再选？”
　　南宫征阅眉梢微蹙道：“一来你毕竟是南纪人，二来，或许，你不愿意与小杜为敌。”
　　我笑了笑，道：“是不是南纪人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本来就是一缕孤魂嘛，没什么祖国荣誉感归属感），至于小杜，我从来没想过和四哥成为敌人啊。”
　　南宫看了我半响，道：“那我派人送你回南纪吧。”
　　我笑道：“就这么把我送回去了？”
　　南宫沉声道：“那我还能怎么办？你一日在这里，就算什么话也不说，但总是说不清的，只有离开这里最干净。”
　　我站起来，走到南宫身边，道：“小杜若是战败，最多不升官，我看他对那个官也没多大意思。你若是战败，则真的要国破家亡。你说孰轻孰重？”
　　南宫不说话，一双深潭似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我。
　　我又说：“其实打战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和四哥还是各凭实力吧，都是对事不对人，各为其主，就算战败了也还是兄弟。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对不对？”
　　南宫看着我，好半天，忽然灿然一笑，道：“你说得很是。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这一笑弄得有点心虚，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呢……
　　一直没说话的白云飞此时站起来道：“既然二位已经议定，那云飞这就去赶紧安排，王爷的要求甚急，我们要火速行军，尽快绕到南纪背后。”
　　
　　白云飞留下一万人马驻守韦南，等待宋钢会合，其余近两万人马向瑞封后方急速推进。
　　我与南宫征阅并肩前行，南宫皱眉道：“这次是与南纪交手，比前面几次都不同，你自己千万要当心些。”
　　我道：“要当心也是你当心，我反正一直都在后面最安全的地方。”
　　南宫道：“我想把你留在韦南。”
　　我笑道：“你明知道我也不肯，要不你在韦南的时候就该说了，现在已经在路上，说也是白说。”
　　南宫叹口气道：“我开始后悔这么早叫你来了。”
　　我转头看他，琥珀色眼眸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长长的眼睫淡淡的涂下一层阴影，侧面坚毅的线条被头盔遮住一半，我忽然惊觉，南宫已不再是那个略显稚气的男孩。以后，他会成长成一代杰出君王吧？若到那时，我还会真的在他身边当什么丞相么？他的路早已注定，我这来自现代的一缕孤魂，未来的路却在何方？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忽然传来骚乱，原来是遭遇南纪部队，顿时全军进入紧急状态。南宫看我一眼，沉声道：“到我这里来！”我“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南宫伸手一揽，已经直接把我从马上一把抓到自己背后，利落得很。
　　南宫急声道：“来不及把你安置到后面安全地方去了，你就跟着我。”
　　我只能无语，谁让咱不是学武的呢。
　　这南纪军队来势甚猛，白云飞迅速调整队形迎战，暮青峰等军官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南宫征阅因护着我，没有冲在前方，但一身金色铠甲自是引人注意，不多时，便有十多敌兵聚集到我们面前。南宫沉声道：“抱紧我。”一把抽出长剑，寒光四射。这种情势下，也容不得我矫情，我依言抱住南宫征阅，短兵相接的火花在我眼前尖锐闪亮，耳边不断传来声声惨呼，鲜血一层又一层洒在黄泥路上，空气中渐渐弥散开腥热的味道。这视觉听觉嗅觉几重刺激，远远超过任何美国大片的音响特技效果。然而，实在太过血腥。
　　南宫的身手的确不凡，有几个机灵点的敌兵渐渐发现攻他不下，便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刀剑渐渐向我身上招呼过来。我很郁闷，早知道也该弄把剑或者刀，随便舞上一舞，就算不能杀人，好歹也能吓吓人。何至于像现在，只有挨打的份。
　　南宫也发现了对方的企图，不由大急，手中长剑越发密不透风，转眼间，又是两个敌兵倒下。
　　突然，我右肩一阵冰凉剧痛，也不知道是被箭还是其他什么暗器击中。南宫察觉到我身子一抖，急问：“怎么了？”
　　这时刻，我连回头看的空隙都没有，只能咬着牙忍痛回答：“没什么，只是吓了一跳。”
　　南宫大声道：“抱紧别松。”
　　我把头深深埋在南宫背后，紧紧抱住他。姿势很唯美，人物也够帅，可惜，可惜某人疼痛万分，想浪漫也着实浪漫不起来。
　　
第三十四章（修改）
　　待到南宫征阅把身边的敌人消灭干净，我已是冷汗满面，痛得没什么感觉了。
　　“你还好吗？”南宫侧头问我。
　　“好像不是太好。”我小声回答。
　　南宫一惊，策马退到后方，叫声“当心了，我先下马”，翻身下来，看见我的脸色，再目光瞥到我右肩的不明金属物，当即脸色大变。
　　我看南宫就要叫人，忙忍痛道：“我忍得住，你等白将军退兵再说。”
　　南宫目中闪过一片血腥光泽，却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把我抱下马来。
　　“放我下来。”我低声说，长这么大，还没和谁这么暧昧过，南宫衣襟里透出淡淡的木樨花香，若有若无的飘在我身边。
　　暧昧！一个大男人深情款款的抱着另一个大男人，这种情况绝对暧昧！
　　南宫声音隐隐有一丝波澜，沉声说：“你别说话。”
　　我翻个白眼，南宫一向倔强，和这种被驴踢了脑子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好在白云飞退兵迅速，大夫很快来了，简易帐篷也搭起来了，我立刻被某人抱入帐篷接受治疗。无视左右惊诧的眼光，反正我上官琪这把面子是丢大了，南宫小王爷的好男风传闻这下总算也找到了事实依据。但这些都不是我担心的问题，那个……那个……我眼下的关注核心是伤口在右肩，要清理伤口必定要解开衣服。可是，帐篷里除了大夫，还有南宫征阅。
　　“你出去。”两个声音同时说。我看着南宫征阅，南宫征阅看着我。
　　一句是我对南宫征阅说的，一句是南宫征阅对大夫说的。
　　那大夫甚有眼色，暗地里一比较，认定南宫小王爷比李琪小公子声调更壮，于是三下五除二收拾东西扯乎去也。
　　
　　“刚才出去那个才是大夫。”我好心好意的提醒南宫征阅。
　　南宫顿了顿，半响才粗声道：“一定要大夫才可以疗伤吗？”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那大夫用来做什么？”
　　南宫脸色怪异，瞪了我一眼，我毫不退缩的瞪了回去。一时两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半天，我“哎唷”一声，本小姐现在受伤中，体力不如某些生龙活虎的人士啊！
　　南宫大急，一个箭步窜到我身边，就要扳过肩细看。
　　我大窘，下意识想躲，偏偏右手受伤不便，一时重心不稳，便听椅子“嘎滋”一声，整个人斜斜向地上倒去。
　　南宫征阅眼明手快，一把揽住我，我在与地面还有30公分距离的时候，优雅的转了3/4圈华尔兹舞步，倒在某人怀里。
　　我又惨叫一声。
　　南宫猛地缩手，皱眉道：“碰到了？”
　　我忙不迭点头，点头，再点头，皱着眉头无辜的看向某凶残色狼：老大，你好男色要怜香惜玉不要冲着我来，我我我，我不是你想得那样啊！
　　南宫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一声轻笑，甩甩头道：“我对男人没兴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女子吗？”
　　我一怔，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南宫笑得春光灿烂，道：“你认为呢？”
　　我一呆，脑子迅速转了转，想我祝小渔从9岁起女扮男装，一向演技高超，以假乱真，假戏真做，真假难辨……南宫不可能从我平时说话行事看出来啊！除非……除非……我又羞又怒，道：“死南宫，你趁我上次喝醉酒作了什么？？？”
　　南宫一怔，忽然大笑：“小五，我南宫征阅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要趁你酒醉落井下石啊！”
　　我愣道：“那你……”
　　南宫叹道：“小五，你竟然瞒了我们这么多年！同学五年，一开始只以为你天生就是南国男子那般水秀，你个子矮小，也只当你年纪尚幼身量不足，从来不曾往其他方面想过。直到那日你醉酒后，无意间流露出女孩儿家的青涩柔婉……”南宫俊脸微微一红，“我才知道，你是女子。”
　　虽然肩上伤口疼痛，但我实在忍不住，当场很没有形象的捧腹大笑。青涩柔婉？这个词怎么听怎么别扭，怎么也不像形容我祝小渔的呀！若是告诉高褀知道有个帅哥这般形容我，只怕他宁可相信月球背面发现外星人基地也不相信祝小渔会“青涩柔婉”。
　　这下轮到南宫征阅脸色发青了。某人一言不发，琥珀色眼眸射出可以杀人的目光。
　　我好不容易忍住笑，道：“你继续，继续。”
　　南宫愤然道：“没有了。”
　　我又忍不住大笑，南宫实在看不过去，怒道：“疯丫头，你笑什么？再笑伤口出血更多了。”
　　我勉强严肃下来，道：“我说袁孟凡为什么会说我兰心惠质，白云飞为什么总是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你我，原来，是你告诉他们我是女子。”
　　南宫征阅摇头道：“他们这些年都是在军中历练的一双鹰眼，有什么看不出来的？白云飞向我证实过。孟凡虽没说，但心里早应知道。但你放心，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绝对可靠。知道了也好，我照顾你也方便些，免得找那么多借口。”
　　我“哦”了一声，原来火眼金睛的大有人在，却不是身边这个呆子。
　　南宫叹气道：“若早知你是女子，我便不会邀你同来。若你不是女子，我便也不会执意把你带在身边。但，不带在身边不放心，带在身边也是错。你说我拿你怎办才好？”
　　我笑道：“有什么怎么办的，你还是当我是男子好了。本来我们就是结拜兄弟嘛！至于眼下，我认为，还是治伤比较要紧，”我瞄瞄肩膀，“真的很疼啊。”
　　南宫道：“我来。”
　　我赶紧护住肩膀，道：“我选择信任大夫。”
　　南宫怒道：“你愿意让他看你？”
　　我瘪瘪嘴，想当年祝小渔穿泳装的时候何止露出肩膀，你个古代原始人就是少见多怪。更何况让他看我比让你看我，无论从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安全多了。不过想是这么想，说可不敢这么说。我低眉顺目道：“大哥，那个医者父母心，在大夫面前，病人就是病人，没有那么多男女之妨。而你就不同了，那个……男女授受不亲，那个……”剩下的意思你那么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了吧？好在我祝小渔宅心仁厚，万一换个心存不良的，说声“你要对我负责”，不趁机讹诈你一个未来的皇后当当？
　　南宫剑眉一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句话听上去很是怪异，貌似应该由我来说比较合适。但说话人声色自然理直气壮，大有“显然是你占了便宜”之势，我顿时苦笑：“大哥，我怕的东西可多了，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小意思，我怕破伤风，我怕败血症，我怕……你还是叫大夫快来吧！”
　　南宫大眼茫然一片，道：“败血症是什么？”
　　我怒道：“这是医疗专业素语，你不懂的。叫大夫叫大夫，要不我要告你谋杀义弟了！”
　　南宫沉思片刻，终于道：“你自己先解好衣服，该遮的遮好。我叫他来，要是他敢透露半个字，”一抹凶光闪过，“我宰了他。”
　　我昏倒，谁来告诉我，什么叫“该遮的遮好”？
　　南宫快步走出，在他跨出营帐那一刻，我说：“大哥，其实，你身上也有香味，木樨花的，挺好闻。”
　　南宫身子僵了僵，不答一语走开。
　　
　　大夫来时，南宫征阅居然很君子的在帐外没有进来，我想他也怕无缘无故承担这份“责任”，多了我这个累赘，将来不能大兴“后宫佳丽三千人”。我果然是没有母仪天下的命哪！
　　大夫不愧是大夫，心够黑，手够狠，虽然明知我和南宫关系大有蹊跷，居然也毫不心慈手软，不顾我疼的满头冷汗，两块湿毛巾迅速清洗了创口周围，伸手猛地一拔，我爆发出一声惨叫：“啊～～～！”
　　就见帐营帘子随着我的惨叫猛地一抖，显然在外面等的人也心浮意燥得很。
　　那大夫动作极是迅速，拔箭、止血、清创、包扎，一气呵成。专业人士毕竟是专业人士。收拾完毕，大夫低头退出，态度恭谨，整个过程并不多看一眼，也并不多说一句。
　　我刚忍痛理好衣衫，帐外传来低低的声音：“我可以进来了吗？”
　　我道：“进来吧。”
　　南宫大步进来，深潭似的眼眸看不出表情，看了我半天，方哑声道：“你……受苦了。”
　　我挤出一个微笑，证明自己还好。
　　南宫眼光缓缓从我的脸上移到肩上，再从肩上移到脸上，似是有话要说，一个“我”字还未出口，便又凝在唇间。一时间气氛颇有些诡异。
　　我赶紧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人家说破相的孩子好带活，我受点伤没准就是长命百岁的预兆，好事情呀好事情。”
　　南宫脸上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哭，缓缓朝我走过来。
　　我大惊，不会吧？他不会给我一个江湖传言中的友情、爱情、同情三位一体的拥抱吧？
　　我赶紧努力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老大，你千万不要说那三个字，那么狗血煽情的场面，我会流鼻血的。
　　南宫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像是读懂了我的目光。
　　我忙用眼光大力表示肯定——对了，咱们还是纯洁的兄弟之情嘛，千万不要被观众左右感觉以至于产生错觉。
　　南宫顿了半响，低声说了一句话，留下呆若木鸡的我，溜之大吉。
　　那句话是：我不能给你什么。
　　
　　我彻底郁闷鸟。
　　人家美女受苦受难都会有一打帅哥跟在身边情深深一切切的说n多甜言蜜语，南宫征阅不说也罢了，看他那小样也演绎不出琼瑶男主那么高难度的对白。但是，难道他认为我要凭这点伤跟他要什么“身份”？难道我长得很像那种要靠卖身混饭的人吗？别说我根本没这个心，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能力啊！人家卖身的也要有“身”这个本钱啊啊啊！我长得连以色伺君的勇气都没有啊啊啊～～。
　　我顿时柳眉倒竖，这个南宫征阅，真是太小瞧我鸟！
　　
　　小小番外：
　　
　　某人在剪剪春风中,揣着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低头暴走。表白了！终于表白了耶！原来表白是这么困难滴！刚才好像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鸟。不过，看她那惊喜到有点呆呆的样子，应该是明白了吧？
　　——我现在不能给你什么，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多深情的句子！
　　多华丽丽的修辞！
　　某人顿时豪情万丈，江山，这如画江山，我要为你而拿下！
　　
第三十五章（修改）
　　军情如火，第二日清晨我们便又踏上征程。
　　一大早就要上路，虽然是行军的家常便饭，但睡眠不足连带着对昨日某人的严重不满，我恨恨的瞪了某人一样，重重的走过他身边，只听到一声“小心”。
　　我斜睨了某骑在马上的金甲神人一眼，这家伙，在下属众多官兵面前，总是有种上位者的权威感，皇族贵胄的王者气质自然流露，年少时那种不羁跳脱是越来越少，眼眸中的沉思和深沉却越积越浓。而此时，这锐利的眼神就专注地看向我。
　　我皱眉瞪回去，靠！若不是因为四处兵荒马乱，若不是为了一诺千金，祝小渔大小姐昨天晚上就该叛逃了！
　　接触到我的目光，南宫很快的调转了视线。我心里甚是诧异了一把，南宫居然会让步耶！
　　可是……我亲爱的白马呢？
　　正在东寻西找间，便听南宫在身后说：“你肩上有伤，骑马多有不便，还是我带你吧。”
　　我愤然回头：“人言可畏。让你这么带几天，恐怕军中到处都要传遍我是你的……那个了！”拜托，我可不想被别人说是高攀，何况还是“男宠”，更何况连当“男宠”都没人要。我哀怨的想。
　　南宫闻言一笑，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戏谑：“你怕？”
　　我重重点头。清白啊清白啊！轻松诚可贵，清白价更高。
　　南宫若有所思的看着我，道：“也罢，你自己当心。”朗声道：“来人，把琪公子的马带来。”
　　靠！原来是被他藏起来了。
　　
　　一行人急行军绕过荆山，前面探子忽然来报，荆山脚下发现南纪军队行踪，为首的貌似是新任的南纪抚远将军杜若宣，一个硕大的“杜”字飘扬在行列前方。
　　“是小杜呀！一年多没看到他了！”我大喜。
　　白云飞在旁边，似是无意的小声说：“琪公子，这毕竟是两军对垒的时刻，不要见了敌人跟见了亲人似的，以免士兵们看到会有所误会。”
　　我侧目，白云飞目眺远方，脸带微笑，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果然是个狠角色！
　　南宫肃色道：“你我上前去仔细看看。”
　　我自告奋勇：“我也去。”
　　
　　我和南宫、白云飞一起伏在山坳处向下眺望，但见一行长队蜿蜒蛇行，仪容整齐，当先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身披银铠，气度从容，虽说容颜看不清楚，但依稀仿佛，是杜若宣模样。
　　我突然热泪盈眶，那个在护城河边和我饮酒看天的英武少年，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大喊“拯救我吧”的活泼男孩，现在竟然已经是一名成熟果敢、号令千军的大将军，往日的青葱岁月突然涌上心头，千言万语顿时无语。
　　我侧头看南宫征阅，他脸上也是有着说不清的神色。兄弟忽然成了对手，这其中的滋味自然是难以言表。
　　山下，杜若宣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看向我们这个方向。
　　我只觉得一颗心似乎跳到嗓子眼上，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
　　南宫征阅目光凝视着山下，并未看我，却忽然握紧我的手，轻声说：“别紧张，他看不见我们。”
　　我有点狼狈，仿佛心中事情被别人看穿。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道：“四哥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南宫的声音中隐隐有一丝感慨：“谁还能总和从前一样呢？”
　　杜若宣视线稍微停留了片刻，继续前行。我和南宫、白云飞也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白云飞道：“传令下去，山下发现敌踪。大家务必小心噤声，以免打草惊蛇。”
　　南宫征阅道：“杜若宣带的人马不多，我看他的方向是要和那二十万南纪军队会合，强攻瑞封。”
　　白云飞道：“小王爷分析有道理。”
　　我听南宫征阅说“杜若宣”三字说得如此冷静，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不由得看向他，南宫脸色沉静如水，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紧抿的嘴唇压抑了一切情绪。
　　南宫沉声说：“孟凡那边应该也得到消息了。我们现在要阻断杜若宣和大部队回合，引他往东南方向。”
　　白云飞点头道：“让宋钢咬住杜若宣，我们的目标是南纪大军。”
　　两人本就默契，当下迅速商议定了作战计划，令人快马向宋钢、袁孟凡报信。
　　
　　晚上驻营。
　　因怕被南纪敌兵发现，因此整个部队几乎没升营火，星光皎皎的照在山地上，四周黑黝黝的山影树影，风声萧萧。
　　我一个人在帐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杜若宣真的变了很多，当年那个阳光男孩已经长成有担当的男人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哪！想到男人，眼前突然又浮现出一双霸气锐利的琥珀色眸子，那句“我不能给你什么”还在耳边环绕立体声。真是越想越气闷，我祝小渔是那种问人家讨东西的人么？
　　于是出门透气，挑开帘子，居然迎面正好碰上带队巡查的南宫小王爷本尊。看见我，南宫征阅也是一愣，眉梢一挑道：“怎么还不睡？”
　　我转念一想，冲他勾勾手指：“来，聊聊。”
　　南宫脸色神情显然是哭笑不得，略一思忖，便侧回头对身边的副将低低说了句什么，那副将带着一队士兵转头向其他方向走去。
　　待人去远，南宫俯下身，低声道：“想跟我说什么？”温热的气息在耳边一抚，我居然心里一慌。星光下，南宫征阅的眼眸显得犹为深沉，却又如月夜海面一般波光潋滟。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南宫便又道：“是不是看见小杜，心有所感？”
　　我看了他一眼，确认这话里没有什么陷阱，才道：“你在白云飞面前说‘杜若宣’三个字，可镇定得紧啊。”
　　南宫征阅微微一笑道：“你这是来找我问罪的？”
　　我也皮笑肉不笑，老大，你身上冤孽多着哪，何止这条？
　　南宫四面看看，手指某处，道：“那边人少，我们过去说。”
　　
　　坐在草地上，南宫征阅陷入沉默。
　　我也陷入沉默，该怎么告诉南宫征阅，我对他没有那个意思呢？
　　半响，南宫征阅先开口道：“从我懂事起，就知道我的任务是重新夺回天下，就算要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过去，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顿时感到离题万里。
　　南宫又道：“可是，当我今天看到小杜那一刻，我想回避。”
　　我随口道：“毕竟是兄弟，反目为敌当然不好过。”
　　南宫的语音带着一丝司空见惯的寒意：“在战场上，没有兄弟，只有敌我。”
　　我沉默不语。南宫素来就是谈笑间有杀伐决断的人，而我，只是局外人。
　　南宫忽然转头看向我，道：“你在怪我吗？你知道我在看到杜若宣那一刻，最担心的是什么？”
　　我也回头看他，差点直接撞上某人的脸。我赶紧别转头，眼观鼻，鼻观心，冷静！冷静！我是来解释误会的，不是来越描越黑的。
　　南宫笑声有一丝暧昧，道：“你干什么？”
　　我脸一红，还好夜色深沉，南宫征阅也看不清楚。我粗声粗气的说：“意外。”
　　南宫摇摇头，微微晒道：“你还是像男孩子，一点不解风情。”
　　我感到自己脸上发烧，赶紧岔开话题：“你担心什么？担心打不过南纪？”
　　南宫征阅道：“这倒不是，我对自己有信心。但小杜是个聪明人，当时你跟我偷跑出来，豫必定在小凌和他那里都去找过。他一旦看见我，必定会猜到，你是在我这里。”
　　我笑道：“哈哈，你害怕小杜通知我大哥来找你麻烦！”
　　南宫手戳了一下我脑袋，怒道：“我就怕这个？？”
　　我奇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南宫看我一眼，见我一脸茫然，几欲叹气，终于，开口道：“我担心……你会离开这里。”
　　
　　夜风静静的吹过身边，南宫眼中光华流动，似乎直入心底。
　　我思维瞬间僵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离开这里，不是正合你意吗？”
　　南宫奇怪的看我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我郁闷地说：“昨天，你怕我受伤后赖上你，赶紧申明你不能给我什么，不是正想摆脱我吗？”
　　南宫郁闷地说：“我说的是，现在我不能给你什么，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再次石化：“你，你什么意思？”这打击来得突然，逻辑也乱了。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凭我这么多年看琼瑶奶奶狗血剧的经验，这时候我应该赶快说“我困了要睡觉了”然后溜之大吉啊！我还愣在这里作甚？！
　　南宫缓缓说：“琪儿，难道你不觉得我喜欢你吗？”
　　“哐铛”一声，我心里出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眼前无比清晰的浮现出上官豫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
　　
第三十六章(更新)
　　我有点懵，从来都是暗恋别人，这突然被别人暗恋，一时间非常不适应，有种偷了别人的彩票却发现中了五百万大奖的奇怪感觉。
　　我瞪着南宫征阅，南宫同学也看着我。
　　半响，我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是好男色吗？”
　　南宫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这个问题……我不介意你亲自试试。”
　　“呃……”我不是纯洁的小白兔，这句话带来的种种联想让我霎那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更烫了。
　　清醒！清醒！祝小渔同学，你这时候要保持高度的清醒！
　　夜风中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情调，南宫的发梢轻轻拂过耳边，我的理智在回光返照中垂死挣扎。等等！一个重要的问题——南宫征阅为什么要喜欢我啊？我看着南宫征阅，这种集美貌与智慧、权势并重的人，怎么会与我发生交集？一定有哪里不对……
　　巡逻的士兵在远处走来走去，南宫静静地看着我，并不急于等待我的回答。士兵？军营？电光火石一闪，我突然想起大学军训时，我们可爱的教官教给我们的一句至理名言——军营方圆十里内，母猪都是美女。
　　如果母猪都是美女，那我岂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又倾城？
　　于是答案呼之欲出。
　　我同情的看着南宫征阅，真诚地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憋得太久总是需要发泄，孔子也说，食色，性也。不过，以你现在的审美状态，很容易把母猪当成女一号。我建议你还是安下心来，先立业再成家。就凭你这么一个有为青年，将来还怕没有大把的美女主动投奔而来？千万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听完这话，南宫哭笑不得，一时无语。
　　我想了想，又顺便再解释一下：“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企图。你大可不必因为我受伤就把同情当爱情，咱们还是好兄弟。”
　　南宫的表情有些怪异，嘴角似乎努力控制着抽搐。我立刻想到，这夜凉风寒，集美貌与智慧、权势并重的南宫同学千万别弄不好被邪风扑面而过造成面瘫，那我就罪孽深重了。
　　我赶紧站起来，拍拍屁股，道：“还是回去睡觉吧。”
　　南宫也站起来，顿了顿，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阿弥陀佛，领悟了就是好同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南宫果然有些慧根。我颇得意，没想到三言两语就拯救了一迷途青年，看来如不是穿越过来，我将来也是一名好律师的料！
　　南宫又道：“待重拾河山再说也不迟。”
　　我险些被呛，愣一愣神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孩子还没彻底清醒？
　　也罢也罢，时间是最好的老师，自然会教育他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人。
　　当然，那肯定不是我。
　　
　　又过一日，传令兵紧急来报，宋钢大军已布置完毕，只等白云飞两面夹击，围逼杜若宣。
　　我看着南宫征阅，道：“其他我不管，你别伤他。”
　　南宫笑笑道：“这还用你说？”叹口气，“我倒担心小杜也是高手，这瓮中捉鳖一计行不通怎办？”
　　我道：“现在论形势是你们在暗处，他在明处；论兵力是你们占多，他占少；论地理环境是你熟悉，他陌生。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俱无，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有困难。”
　　南宫道：“也是。你放心，我们总是兄弟，该怎么做我知道。”
　　
　　两军三方一场大战，从早晨一直打到午后方鸣金收兵。
　　我在后方，看不到前线惨烈，望穿秋水，只盼南宫和小杜双双平安。
　　终于，南宫和白云飞一起回来了。
　　刚被战火洗礼过的南宫征阅神色不同往日，传说中的邪魍表情跃然脸上。
　　“那个……四哥没事吗？”南宫若是平安，我最担心的自然就是杜若宣。
　　南宫扫了我一眼，道：“你很担心他？放心，他没事，在那种情况下，居然率领一干人突围跑了，小杜果然是个人才。”
　　我喃喃自语道：“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南宫问：“你说什么？”
　　我忙道：“没什么，他平安我就放心了。”
　　南宫微微一叹：“可惜小杜不能为我所用。”
　　我嗤之以鼻道：“天下英雄多的是，难道你还能尽括于囊中吗？珍惜眼前的就好了。白将军、袁将军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南宫征阅闻言一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
　　我笑道：“我是人才，这个大哥老早就知道了，我再多说，就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
　　南宫笑了笑，又道：“我跟小杜打了照面。”
　　“哦？”我心里猛地一抖，“他说什么？”
　　南宫苦笑道：“还能说什么？总归是迫不得已，各为其主，兄弟情深，战后在叙。”
　　听他说的押韵，我不由得一笑，道：“就是这样吗？四哥现在吟诗作对肯定厉害得紧，随便说两句都是这般琅琅上口。”
　　南宫也是莞尔一笑，又道：“小杜还问，你是在我这里吗？”
　　我脸色一变，道：“你怎么回答？”
　　南宫征阅却不答话，仔细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半响方说：“我说，你在。”
　　我心跳骤然加快。
　　我努力稳定一下情绪，然后问：“他怎么说？”
　　南宫看向我，眼中蕴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缓缓说：“他只说了一句——你知道豫找他找得多苦。”
　　世界在我眼前瞬间变得无色，所有声音变成了无意义的噪音。我以为我能逃，原来还是逃不了。我以为我能压抑下思念，原来思念只是藏进了心底更深处。
　　南宫意味深长的看着我，道：“我还是找人送你回去吧。”
　　我猛醒过来，摇摇头。
　　南宫微微眯了眯眼，漫不经心的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强笑道：“我还没做成一番大事业，怎么能就此罢手？我还等着你封我宰相呢！”
　　南宫笑得暧昧，道：“我看还是……封你为后吧。”
　　我敲了他一下脑袋，道：“封你个头！”
　　有些事情，不能去想，想得太清楚反而无助。对于上官豫，我只能这样。
　　只是，如果我连想到他都会心痛，那他又该如何？
　　
　　两天后，我们在瑞封西郊做好布置。同时，接探子密报，袁孟凡在北面收复大片城池，渐成气候。杜若宣已率领突围人马赶到瑞封与大部队会合。南纪已在瑞封与严子松最后精锐部队对抗了两周，士气有所降低，杜若宣的到来仿佛为军士们注射了一支强心针，指挥的第一战便将严子松部队逼退半里，一时人人称道“小杜将军”。
　　“小王爷，你这个义弟不简单啊！”白云飞捏着密信，笑道：“就这样从宋钢眼皮子底下逃走，还跟大部队会合了。”
　　南宫征阅笑得高深莫测：“本来不想正面敌对，但现在……”南宫眼光掠过天际，淡然道：“按计划行事吧。”
　　
第三十七章
　　隔着一条荆川江，那边是南纪20多万大军，这边是南宫征阅和白云飞，3万人马不到。袁孟凡的大军即将挥兵进攻京师，我们只有这点人马，唯一可以利用的是与宋钢配合，东西夹击。白云飞将3万人马均分成10个组，便于调度。
　　安排妥当，白云飞派出2个小组隔河挑衅，强弓强弩，纯属刺激。一连两天，那边不为所动。
　　是夜，白云飞与南宫征阅在帐中谋划，我当然旁听。
　　白云飞道：“敌强我弱，原本南纪士气不振倒尚可趁机扰乱军心。现在杜若宣去坐镇南纪，形势对我们很是不利。”
　　南宫征阅皱着眉头，道：“这两天我们去挑衅的人使尽浑身解数，一点用也没有。这样下去，只怕对我方士气大有影响。”
　　白云飞道：“关键是有荆川江阻隔，箭弩难及。”
　　我听得忍不住，插嘴道：“你们是想扰乱军心，再趁机渡河？南纪那么多人，你们渡河过去不是自找死路？”
　　南宫征阅眼中光芒闪烁，说了八个字：“佯攻诈败，诱敌反扑。”
　　我略一思索，这些天在军中呆久了，军事才能大有长进，这八个字入春雷贯耳，一时豁然开朗。
　　“好办法！”我忍不住击掌道。敌众我寡，又有天堑相隔，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才是上策。
　　“只是当前扰乱军心一步，却大是为难。那边壁垒森严，如没有漏洞，我们想渡河佯攻，恐怕是得不偿失。”白云飞皱眉道。
　　我也托着腮帮子一起想办法：荆川江，扰乱军心，荆川江，扰乱军心……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典故，不知道用在这里，能不能行得通？
　　
　　——四面楚歌。
　　如果令人在荆川江对岸大唱南纪的思乡之歌，或者叫些“大郎”、“三郎”等南纪男子常见的名字，这些军士出来的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有思乡之情。思路恍惚之下，或许有机可趁。
　　南宫征阅与白云飞相视片刻，两人一起点头，道：“可以一试。”
　　南宫征阅一笑道：“小五，还是你鬼点子多。”
　　我也笑笑，好歹比你们多了几千年的智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白云飞忽然道：“我还有一计，但……”
　　南宫挑眉道：“云飞，有话只管说。”
　　白云飞轻轻道：“离间计。”
　　我看着白云飞的眼睛，里面寒光凛凛，我只觉得心中一冷。
　　白云飞道：“云飞听闻，杜若宣与原来的南纪大将符青侯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这杜若宣年纪尚轻，又极得官兵敬重，想来那符青侯面上不说，心里自然是耿耿于怀。若是我们此时故意制造谣言，只传南纪皇帝派杜若宣来乃是对符青侯不信任……”
　　南宫打断了他，道：“我看不必我们制造什么，那符青侯估计老早已在这么想了。”
　　我迅速扫了南宫一眼，战场上，若你这样顾念兄弟之情，这仗就难打了。白云飞不说话，但眼里分明有与我相似的意味。
　　南宫看了看我们俩，叹道：“不是我心软，从小杜第一天来北齐，我便想过这方法。但现在的情势看来，的确已经不用多此一举。杜若宣在南边对严子松胜仗越多，军兵们便越崇敬他，符青侯的地位便越受威胁。你们看对面处处欢呼小杜将军，这比我们使离间计更为有用。我们大可不必轻举妄动，免得轻易暴露隐藏势力，又容易弄巧成拙。”
　　白云飞点头，我默然。原来南宫并不是念旧，而是权衡利弊，不屑为之而已。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若是南宫心慈手软，我必然会力劝他以大局为重。但现在明知道南宫把理智放在首位，我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我心里默默对小杜说了声“抱歉”，不是我把南宫看得比你重，只是，在复国保家与君命荣誉之间，我还是选择南宫。
　　
　　第二日间，我便教大家了几首南纪民歌，士兵们从来没有在打仗期间学唱歌，个个都高兴的不得了，学习劲头甚足。到了夜晚，月色晦明，人最易引发思乡之情的时节，便有许多士兵在荆川江岸边齐声悲歌，我怕声音不够大，便叫人拿些硬纸卷成筒状，做成简易扩音器，叫士兵们对着歌唱。南宫征阅和白云飞见这玩意，都觉得有趣。
　　白云飞道：“琪公子真是冰雪聪明，这么个小东西居然能放大声音，真是闻所未闻。”
　　南宫宠溺的看了我一眼，道：“他就是个古灵精怪的，经常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做一些看不懂的事。”
　　我被他眼光一瞄，顿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赶紧逃到一边，拿出随身带着的青玉笛，吹出如泣如诉的思乡调子。
　　
　　不多时，对岸隐隐有些骚动，我隐约听到有合歌之声。我的“四面楚歌”看来发挥了作用。前面，南宫征阅与白云飞相视点头，我知道，佯攻的时候到来了。
　　白云飞一挥手，一个组的士兵立即动手，趁夜幕和歌声掩护，强渡荆川江。
　　我随便一瞥，居然发现领兵渡江的是暮青峰，不由笛声一滞。佯攻诈败是个凶多吉少的任务，我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暮青峰算是其中之一，眼见得熟识的人可能走上不归之路，心下万种滋味，一时难辨，只能用目光默默注视着那年轻的身影。
　　南宫征阅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是他主动请愿前去的，将士最大的光荣便是战死疆场。”
　　我摇摇头，轻声道：“战士的最大光荣是没有战争。你还记得洪先生在最后一次给我们说的那句话吗？”
　　南宫缓缓说：“天下兴亡都需由百姓承担。我当然记得。但是，若没有对敌人的杀戮，又怎会有百姓的幸福？”
　　我无法反驳，心下却一片苍凉，嘴里不由自主喃喃念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南宫喟然长叹，片刻方道：“你还是到后面去吧，待会儿这里就危险了。”
　　我道：“等等，暮先锋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我吹支曲子送送他吧。”
　　南宫默然。
　　笛声幽幽响起，不再是思乡的哀怨，只有临行的悲壮。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古人说长歌当哭，我终于明白了这种意境。
　　
　　笛声断，我跃上白马，随两个精兵向后方急撤十里。如果计谋得逞，片刻后，这江边会是一片残酷杀戮场，白云飞和南宫征阅已埋伏下人马，只待敌人上钩。我很自私，没办法去博爱众生，没办法去思考对岸的士兵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我只能但愿，但愿南宫征阅、杜若宣平安，但愿白云飞、暮青峰平安。
　　我在后方和负责后勤的林副将及部分军士一起提着一颗心等待。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薄雾中忽然杀出一匹快马，马上传令兵我认得，是白云飞身边的亲随。那小兵也看到我们，来不及下马，便急声高叫道：“快！快向后撤，要打过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边副将便冲着周遭士兵大吼一嗓子：“拔营！后撤！快快快！”士兵迅速分散，传令的传令，收拾的收拾，牵马的牵马，有条不紊。果然是军人，效率高得我自愧不如。
　　那小兵已到了我和林副将身前，飞身下马，倒头便报：“禀琪公子、林副将，南纪大军果然中计，杀过江边，正中小王爷和白将军陷阱。但南纪似乎有意反扑，大军源源不断过江作战，我方战线迅速后退，现距此已不足三里。白将军有令，所有驻营官兵迅速后撤至二十里外。小王爷吩咐，务必保护琪公子安全。”
　　我只感到手心中冷汗泛起，努力稳住声音问：“小王爷和白将军都还好么？”
　　那小兵答道：“都好！”
　　“南纪领军的是谁？”
　　“符青侯。”
　　我忽然松口气，还好，不是杜若宣，又多问一句：“那暮先锋呢？”
　　小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道：“暮先锋领军从河西诈败回河东，是好的。但现在人马混战，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我不语。
　　林副将点头道：“知道了，你速速回去，代林某禀告小王爷和白将军，林某一切省得，请小王爷和白将军不必担心这里。”
　　那小兵又看了我一眼，我顿了下，道：“告诉小王爷和白将军，请他们一切小心。”
　　“是！”小兵答道，一个漂亮的姿势，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南纪大军压过来了，这结果不知道白云飞和南宫征阅事先想到过没有？白云飞能挡得住吗？毕竟，他只有三万人马，那边，是二十万……
　　林副将在身边说：“琪公子，您也赶紧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要撤了。”
　　我点点头道：“你去忙，我自己知道。”
　　强自稳定心神，我赶紧跑回帐子，迅速收拾东西。想了想，又跑到南宫征阅帐子里，把他的东西也一股脑儿包好。
　　这就是战争。我能做的，就是服从命令和等待结果。
　　
第三十八章（更新）
　　这一夜无人入眠。
　　战斗的，生死一线；等待的，心急如焚。
　　天色在沉默的等待中露出微明，忽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紧张的注视着前方，空气中隐隐透出血腥的味道，部队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
　　压抑的氛围迫得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直直的看着那支逐渐走进的队伍：
　　——南宫征阅和白云飞骑马走在最前方，白云飞座下白马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雪色，从头到尾都溅满了血迹，南宫征阅的黑马身上倒透出诡异的血红，马尾湿湿的纠结在一起。两人面无表情，铠甲暗无光泽，想来是被鲜血染了数重。大部队在他们身后静静的走着，仿佛只是一堆堆暗红的重叠影子。
　　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南宫的视线在伫立的人群中转了一圈，落到我身上，空洞的眼神仿佛逐渐有了些生气。沉默了片刻，南宫征阅提气对等候的人群道：“我们——胜了！”
　　士兵们短暂静默，猛然间爆发出欢呼：“我们胜了！我们胜了！”
　　白云飞待欢呼声稍息，道：“大家辛苦，都赶紧休息，三个时辰后，原地集合待命。”
　　
　　士兵们领命散去，受伤的赶紧扶去救治。我知道那都是些轻伤的，真正重伤的士兵，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救治的可能，连当俘虏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自生自灭。
　　南宫征阅与白云飞下马，我迎上去，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疲倦的眼睛，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怜悯，我努力扬起笑意，轻声说：“恭喜你，终于胜了。”
　　南宫征阅看着我，半响才低声道：“惨胜如败。”
　　白云飞在旁边道：“歼敌三万余，自损一万余。”
　　我仍然笑着：“1：3，你们还是赚了。”
　　白云飞闻言一笑，道：“虽然只是安慰，但白某还是心领了。”
　　南宫也看着我微微一笑，虽然还是有些颓色，但已明朗很多。
　　我赶紧一边推他们两个一边说：“你们都赶紧去睡睡吧，其他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两人相视一笑回头。白云飞笑道：“白某知道。琪公子只管小王爷就是了。”南宫征阅道：“你也去睡睡，昨晚也没睡好吧？”
　　我嘟囔：“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怎么可能睡觉呢？真是太不了解我啦！”
　　看着两个浴血战士的背影，我忍不住叹一口气，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什么都只能先放在心里，我知道，他们都很累了，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回到自己的营帐，我又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倒头和衣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间或有一两声马嘶，一切似乎如常，可是，空气中却忽然涌动出某种奇怪的气息。
　　我睁开眼，直觉在情不自禁的紧张。猛然间，帐营微微一抖，一个人影倏的窜进来，我大惊，刚要叫，那人已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一把捂住我的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低道：“别叫，我是杜若宣。”
　　我一怔，停止了反抗。
　　杜若宣也松开手，冲我扬眉一笑。恍惚间，那个中秋月明下微醉扬鞭的英武少年又回到眼前。一句话没说，我就热泪盈眶，差点就一个冲动上前一步热烈拥抱久违了的小杜。好在神智清醒，我只是激动的抹了抹眼泪，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看把你感动的~”杜将军含笑，满不在乎的说，似乎这里不是敌营，而是南纪京师那条弯弯的护城河。
　　我乱激动了一把，又道：“可是这里很危险呢！大哥毕竟现在和你立场不同。”
　　杜若宣笑：“立场虽然不同，但出了战场还是兄弟。而且，也不只我一个人想看你啊。”
　　“呃……”我一愣。
　　营帐微微一动，又一人闪身进来，也是一身战士装扮，但一抬眼，我就结结实实傻住了：长眼清冷，眸如黑漆，薄唇似削，神情若喜若悲，又有着几分憔悴。
　　“大哥哥……”三个字一出口，我就再也说不出别的。
　　上官豫也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小五，不是四哥说你，这次你可做得太没义气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就算要跟大哥去闯一番事业，至少也告诉兄弟们一声不是？”杜将军开口打破沉默，一只胳膊顺手就搭在我肩上。
　　“好沉！”我呲牙咧嘴，正要一掌把那只带着护臂护腕等乱七八糟一堆金属物品的胳膊甩下去，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放开她。”
　　一回头，乖乖，该来了都来了。
　　南宫征阅和白云飞身着戎装站在帐前，帐帘早被两个亲随挑开，两人身后是整整齐齐全副武装的士兵。
　　
　　“你们果然来了。”南宫征阅笑得晴朗：“三弟、四弟，好久不见！”
　　“大哥好！大哥不愧是宁王之子，帝王血脉，果然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杜若宣也笑嘻嘻的说。
　　“好久不见。”上官豫也淡淡的招呼了一声。
　　我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南宫征阅早已知道杜若宣、上官豫会来？难道，是他有意以我为饵诱他俩进来？如是兄弟相见，他不会带白云飞和这些士兵，难道……难道他真的为了江山，全然不顾兄弟之情吗？
　　我想着，趁三人目光对视的当口，悄悄往杜若宣和上官豫的身边挪了挪。
　　便听南宫征阅道：“都是愚兄不好，将本来身份瞒了兄弟们这么久，也是情非得以，万望兄弟们见谅。”
　　杜若宣哈哈一笑道：“大哥身份尊贵，神秘些也是对的。只是这次不打招呼便把五弟偷偷带走，这事做的可有些欠妥。”
　　南宫征阅并不理会杜若宣话里的暗讽，笑容依旧：“四弟指责得是，愚兄的确考虑欠妥。为兄原本想邀兄弟们共成大事，奈何三弟、四弟都已是红袍加身，二弟素来对官场便不在意，为兄只虑到‘人才难得’四字，竟与五弟私下结成共识，共创大业，未来得及与其余兄弟们招呼一声，是愚兄的不是。”
　　杜若宣微微一愣，倒没料到南宫征阅说话如此坦率。
　　只听南宫征阅话锋一转，又道：“但三弟、四弟既然现在已经来到鄙处，两位贤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愚兄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二位可愿助南宫一臂之力？”
　　我心里一叹，果然。
　　杜若宣凛然道：“大哥此言差矣。小弟虽不才，但也知一臣不事二主。更何况小弟身为南纪将军，更应精忠报国，岂有临阵投敌之理？”
　　上官豫道：“豫也不需多言，大哥应明白豫的选择。”
　　南宫一笑，道：“同是为天下苍生谋福，又何必计较是帮李家还是张家？”
　　杜若宣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是说大哥不应夺回江山，只是我二人已经对君盟誓，实不能另投别门。”
　　南宫道：“若是君无能君不贤君，你事君还是事百姓？”
　　杜若宣道：“忠臣力荐死。”
　　南宫唇角上扬，笑道：“那么你们是再无可能为我所用了？”
　　上官豫和杜若宣异口同声：“是。”
　　南宫眼光闪过一星亮芒，笑道：“小五，那你如何呢？是继续跟着我？还是……”眼光转向上官豫，“跟他们？”
　　杜若宣道：“小五自然是跟我们回去。”
　　南宫笑容邪惑，云淡风轻的道：“那也要看你们今天能不能回去。”
　　我大惊，一步挡在上官和小杜面前，道：“不行！”
　　南宫微微摇头，道：“事到如今，我只能以江山为重。琪儿，对不起。”
　　上官豫一把拖我在身后，冷声道：“这儿没你的事，在一边好好呆着，自己当心。”
　　我一怔，南宫征阅与杜若宣、白云飞与上官豫已经动手，霎那间，一顶小小的营帐顿时刀光剑影。
　　
　　我躲在角落，狼狈不堪。虽说没人会对我动手，但劲风激处，我的发带连带着几缕头发已经随着剑光飘飘落下，一头黑发顿时披散下来。
　　上官豫余光瞥见我，急道：“站到外面去。”
　　我摇头，这种时候，我怎么能置身事外的出去？何况我知道，南宫征阅还不至于对我下手。
　　上官豫见我不动，一咬牙，对白云飞虚晃一剑，便向帐门处移去。
　　我心下着慌，外面可都是南宫的天下，那么多严阵以待的士兵，箭在弦上，饶是上官豫武功再好，这一出去还不被射成马蜂窝？于是，我赶紧大声申明：“我出去，我出去，你们当心！”便贴着营帐朝外面小心翼翼的挪过去。
　　上官豫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渐渐稳定了打斗局面。
　　这时，我却突然发现营帐外，一个士兵的弓箭正对准了上官豫，而上官豫刚才已移到营门边，此刻又背对营门，全然不知身后危机。
　　我突然很恨自己不会武功，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这个时候，我是喊“当心后面”好？还是奋不顾身扑上去以身挡箭好？如果喊“当心”，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如果来不及，上官豫受伤的机率大不大？如果扑上去，我会不会连命都保不住？
　　说实在的，我很佩服自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居然想到了这么多，考虑的这么周全。
　　不过，我的行动却没有这么仔细。
　　就在那士兵会引雕弓如满月的霎那间，我扑了上去，一个狗爬式，挡在上官豫背后。
　　我听到了“扑”的一声，感觉到了锐利的金属当心穿过的凉意和剧烈的痛感，然后，意识渐渐模糊飘离，仿佛灵魂悬挂在上空，俯视着这一出悲剧，一切似乎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
　　我看到，上官豫猛然回头，愕然看着倒下的我和地面上那一摊越来越大的血迹，脸色变得雪似的白，长剑落地，发出清越的“呛铛”一声，上官豫一把抱起我，我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和剧烈的心跳，那张悲伤而孤独的脸，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
　　我看到，南宫征阅和杜若宣都停下了手中的剑，愣愣的看着上官豫怀中的我。
　　我看到，杜若宣对着空气重重的却无力的砸了一下拳头，脸偏向侧面。
　　我看到，南宫征阅琥珀色的眼睛骤然凝上一层雾气，走到上官豫身边，扶着我的肩膀，轻轻说：“琪儿，醒醒，琪儿，快醒醒！”
　　
第三十九章（更新）
　　南宫征阅扶着我的肩膀，轻轻说：“琪儿，醒醒，琪儿，快醒醒！”
　　这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大，几乎变成一种噪音。我不由愤怒：南宫征阅，你忒没人性了，就不能安静点，让舍己救人的烈士可以舒舒服服睡过去吗？
　　那声音不依不饶，手上摇的频率也越来越大，声音由轻柔变得粗鲁：“你怎么这么能睡啊？敌人要打过来啦！”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南宫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正好气又好笑的瞪着我，道：“你难道属猪的？我叫这么久都不醒！”
　　我茫然环顾四周，没有杜若宣，没有上官豫，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染营帐。
　　居然……刚才那么真实的一幕是梦中。
　　回过神来，我赶紧拉住被子，还好是和衣而卧，不会春光乍现。
　　南宫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紧张什么？快点收拾一下，刚才探子发现符青侯的部队了，我们要马上转移。”站起身，复又回头笑道：“做什么梦了？哭得那么伤心？”
　　我瞪着南宫征阅，某梦中的冷血动物笑得灿烂，全然不知他在梦中做了多么冷酷的决定。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若是杜若宣和上官豫真来寻我，南宫征阅会对他们下手吗？
　　想到此处，我不由出声问道：“大哥，如果四哥和我大哥哥来找我，你会怎么作？”
　　南宫已走到门边，听了这话，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你刚才在梦里就是为了这个流泪？”南宫沉声道，“你快起来，我待会告诉你。”
　　
　　符青侯的人马来势汹汹，凭借着兵强人众，从西、北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南宫冷冷一笑，道：“瞧这气势，是打算一举歼灭咱们了。”
　　白云飞回眸一笑道：“现在人家人多，咱们只能跑。”
　　我道：“白将军此言差矣，跑也是战争，所谓运动战嘛，就是在跑中谋划转机，在跑中寻求胜利。不过……”我眼珠一转：“你们现在在往哪里跑？”
　　南宫征阅道：“依你看，往哪里跑？”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对这里的地势不明白，这种事情不能乱说的。”
　　南宫征阅微微一笑，道：“我们北面是荆川江，那边是杜若宣的八万人马。南面和西面是荆山，地势险峻。东北面是宋钢驻守的韦南。现在符青侯正从正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向我们包抄过来。”
　　我皱皱眉：“听上去很困难啊。我想依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去东面找宋钢的。”南宫素来决断力极强，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会借助外力。
　　南宫笑笑：“那怎么办？”
　　我摇头。我又不是战神雅典娜转世，怎么能凭空猜测？
　　白云飞笑着解困：“我们现在先从南面上荆山，拉开距离，再伺机而动。”
　　我道：“哦，我们现在的劣势是人少，优势也是人少，行动灵活，调度迅速，加上熟悉地形，也算有一搏的资本。”
　　南宫征阅笑道：“琪儿，你现在对用兵是越来越有见地了。”
　　我干笑两声：“全仗大哥和白将军指点。”
　　
　　在山路上急行军极是辛苦。南宫征阅骑马到我身侧，低声问：“累不累？”
　　我摇头，有马代步，我再累也没有那些步行的战士们累。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南宫忽然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抬起眼，入目的是一张坚毅俊朗的面容。南宫低声道：“战争已经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可我还不想为了战争……失去兄弟。”
　　我看着他，南宫慢慢地说：“他们是我的兄弟。”
　　我眼前一热，重重点头，道：“大哥，我信你。”
　　南宫斜了我一眼，道：“不见得吧，我听到某些人说梦话‘别伤我大哥’，伤心得很呢。”
　　我讪讪一笑，道：“人家说，梦是反的。”
　　南宫一笑不置可否，两人沉默了半响，我问：“那个……暮先锋还好吗？我没看到他。”
　　南宫停顿了半天，方轻声道：“他没回来。”
　　我只觉得眼睛一酸：“但愿……他能平安。”
　　南宫转头看我，眼神中有一丝讥诮：“平安？那种场合，想做俘虏都不可能。”
　　我低头道：“难道只能是死亡吗？”
　　南宫没有犹豫：“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容易？反倒是活下来的要承担更多。”
　　我轻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哥，这江山真这么有趣吗？”
　　南宫唇角扬起一个漠然的笑，道：“江山么？不过是个名分，你说它有趣就有趣，看个人罢了。”
　　我顿了顿，道：“那你怎么看呢？”
　　南宫瞥了我一眼，沉思片刻，道：“管它有趣没趣，我都得面对。”
　　“你太现实了。”我横了他一眼。
　　
　　一路急行，到傍晚时，我们已经到了荆山南面一处寂地，探子报，符青侯人马已被甩下近三十里，暂时没有威胁。
　　吃过晚饭，我走到南宫的帐营，到现在都不知道前夜一战到底情况如何，实在心里有无数问号。
　　守门侍卫告诉我白云飞将军在里面商讨军情，到现在还没用饭。神啊！难道这两个人都是练铁人三项的？
　　果然，俩神仙对着地图碰头聚首，表情庄重。几盘菜摆在一旁，早已凉透。
　　我假意咳了声，俩人一起抬头看我。南宫征阅道：“吃好了？”
　　我笑道：“这话应该我问才对。”直接走到南宫身边坐下，皱眉道：“军情再紧你们也得吃饭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白将军也是的，饿着肚子怎么讨论得出灵感来？来人～～”门口士兵进来，我指着盘子道：“把这些拿下去热热，赶紧再端上来。”
　　白云飞温和一笑。
　　南宫揉揉额头，道：“你来得正好，一起看看吧！”
　　我点头，坐到南宫身边，面前是一个毕加索风格的军用地图。行军路途，我做的沙盘不方便携带，这还是老的羊皮地图，山川河流抽象得一塌糊涂，写意得很。我看得一头雾水，于是干脆抬头直接听他二人说话。
　　白云飞道：“刚才探子来报，现在跟在我们后面符青侯的人马约有十万之众。”
　　我奇道：“他们不守瑞封了？”
　　南宫征阅道：“前日我们考虑不周，未料到符青侯竟然一不做二不休，让大军渡河压上，导致我方撤退不及，损伤惨重。但经此一役，也确实证明了符青侯与杜若宣分歧重大。”
　　我问：“此话怎讲？”
　　白云飞道：“探子报，战时符青侯与杜若宣意见相左……”白云飞说得极是详细，我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原来，前日暮青峰率兵渡河挑衅，又诈败撤回。符青侯当即决定乘胜追击，杜若宣身为副将军帐前进言，称目前主要精力应放在严子松那边，南宫部队用意不善，穷寇莫追。符青侯大怒，认定杜若宣是故意削他威风，又说是黄口小儿，不知轻重——那严子松眼见得已是穷途末路，能撑到几时？反倒是这南宫家，才是夺取江山的大敌。你杜若宣一个毛头小子，才来了几日，怎知得这其中缓急？那符青侯与杜若宣之父在朝上本就势同水火，加上这意见相左，更加火上浇油，越发不把杜若宣之言放在心上，留下近半人马镇守瑞封，又率了十余万大众，亲自渡江作战。南宫征阅与白云飞事先未曾料及符青侯竟如此气势逼人，虽说先前诈败诱敌之计得逞，也顺利消灭了三万敌军，但终究撤退不及，断后的部队被符青侯部队咬上，损失惨重。
　　我沉默了一下，问道：“这仗不过才刚打完，你这探子情报能来的这般清楚？可信度有多少？”
　　南宫征阅道：“毕竟是在我北齐的土地，人心所向，南纪军队驻扎在瑞封，部队人数众多，吃穿用度一干事情，总免不了用到我北齐百姓，因此消息来源应该是可靠的。”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白云飞道：“符青侯此人也算是有勇有谋之人，但这次如此轻率，白某想，其一是杜若宣的到来无意间起到激将的作用，令符青侯难以沉住气；其二也算是认清局势，知道南宫才是夺天下的真正对手，想一举除之；其三是错估了我方用兵战略，误判了主力方向。”
　　南宫征阅微微一笑道：“杜若宣这次算是帮了我们大忙，本来想吸引符青侯兵力还没这么容易呢！”
　　我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毕竟人少，吸引过来了恐怕尾大不掉，反而局势凶险。”
　　南宫道：“方才正跟云飞讨论到这里，凶险是自然的，但我们只需坚持一月左右，制造主力假象，牵扯符青侯兵力，为孟凡那边率先攻下京师作铺垫。只是如何牵扯，倒是需要周详一番。”
　　说着，饭菜上来，南宫征阅和白云飞被我逼去吃饭，我坐在沙盘前出神。
　　
　　荆山地势险峻，荆川江曲折蜿蜒……几个小石块摆放在羊皮地图上，大致是我们和符青侯、杜若宣、宋钢和袁孟凡的位置。
　　我们在荆山南侧，符青侯在北侧，若是我们从山中杀个回马枪，绕到山北，与宋钢呼应，横渡荆川江，深入敌后，奇袭瑞封。我们这里两万人马，宋钢四万，对付杜若宣的八万兵马，这悬殊也不是太大。无论输赢，决不恋战，绕回江南设下埋伏。瑞封危急，符青侯不能不救，但大部队要急调过来也不是易事，等他们调度过来，正中埋伏，符青侯猝不及防，必然损兵折将。
　　南宫征阅和白云飞吃饭速度极快，我还在思考，两人已经过来站在身旁。
　　白云飞道：“琪公子有何想法？”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太冒险：若是杜若宣拖住我们，不要说对符青侯设埋伏了，连自己可能都要陷在瑞封，被人家逮个正着。于是，我摇摇头。
　　南宫看出我的心思，道：“小五，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都是探讨。”
　　我犹豫了一下，大致说了说。南宫征阅与白云飞都是眉头紧蹙，似在思考。
　　良久，白云飞道：“是有些冒险。”
　　南宫道：“以少胜多，不得不出险招。若是这步棋一走，符青侯为解杜若宣之危而损兵折将，两人矛盾必将进一步加剧。将心不齐，军心不稳，对我们大大有利。”
　　白云飞道：“但这一来，符青侯与杜若宣又聚集一处，与我们设计的引开兵力岂不相悖？”
　　南宫摇头道：“计谋随时势而变。若是这一计能成，我看符青侯至少损失四五万人马，且军心动荡。届时我们直接与宋钢会合回到韦南，与孟凡西、北合击，同取京师。经此几役，我们的人数略占上风，又有地理、人心方面的优势。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对我们很是有利。”
　　白云飞思忖片刻，道：“此事尚需借助瑞封百姓之力，云飞再去好好谋划，禀王爷与小王爷定夺。”
　　南宫征阅笑道：“兵贵神速。云飞快去详细谋划，你的方案晚出来一天，我们就只能多被人追着打一天。”
　　白云飞道：“是。”自下去不表。
　　南宫看着我，笑道：“你从哪里想出这办法？”
　　我脸一红，道：“那个……我以前看过一本兵书，叫……嗯……《毛子传》，里面专门有一章，讲一个著名的战役，名叫‘四渡赤水’。我是依样画葫芦，不过，远远及不得人家的大智慧大谋略了。”
　　南宫征阅诧异道：“《毛子传》？我怎么没听过？”
　　我心道：毛老爷爷的智慧你这个古代人是没机会领略了。脸上还是笑着说：“天下书籍万千，你哪能全部看完？”
　　南宫点点头，道：“果然学无止境，以后倒是要好好领略一番这个《毛子传》。”又看看我，“倒看不出琪儿会对兵法感兴趣。”
　　我谦虚的说：“哪里哪里，我是当故事看的。”
　　
第四十章(更新)
　　这个计谋的具体制定费了南宫征阅和白云飞好些时间。一连五日，我们都在深山老林中东躲西闪，终于，袁孟凡处和宋钢处都一一谋定，大计已成，是日，我们调转马头，由荆山南侧向西躲开符青侯追兵，北越荆山，直奔荆川江，杀回瑞封，宋钢已在荆川江南岸东侧发起攻击，吸引杜若宣兵力，南宫征阅与白云飞趁西侧兵力空虚，急速渡江。那些渡江的船只都是事先与当地百姓接洽好的，百姓这十多年来已受尽战乱苛政之苦，断不愿再作亡国奴民。因此白云飞派人商定计策时，一干百姓纷纷摩拳擦掌，个个踊跃，作战渡江时那橹桨摇得跟水车似的，只恨不能更快。杜若宣虽守备森严，奈何日前已有北齐卧底在将士饮食中偷下了泻药，战斗力削弱，加上南宫征阅出击事出突然，准备不足，眼看南宫大旗过江，东西两面长线支撑，难免捉襟见肘。南宫一击得逞，只取西侧。杜若宣腹背受敌，那宋钢抓住机会，强攻渡河，一时两边人马交战在一处。
　　我全身上下重重披挂，躲在部队后方，不求杀敌只求自保，几个南宫征阅的亲随贴身保护，倒也安然无虞。
　　虽然猝不及防，但杜若宣仍然指挥不乱，远远望去，只看见五色战旗左右调度，南纪官兵渐渐平稳，重建阵势。这边南宫征阅绝不恋战，虚晃一枪便阵势陡变，直向东撤。杜若宣反应极快，发觉不妙，急调兵追击，但那头有宋钢纠缠，这头有北齐百姓摆渡接应，南纪军兵终是追击不成，铩羽而归。
　　回到南岸，士气正旺。南宫征阅与白云飞当下按既定方针迅速设下埋伏，不多时，符青侯率大军杀回，同一地点，又中埋伏，损兵折将不提。一击既成，南宫征阅白云飞率兵西撤，与宋钢回撤至南岸的兵马一路，直奔韦南。这一场仗抢点的抢点，打围的打围，两方配合默契，打得落花流水。战后清点，南宫与白云飞这边损失一千人，宋钢那边约四五千人，歼灭南纪军兵四万余，胜的漂亮。
　　
　　瑞封一战，南宫征阅声名鹊起，一时四周百姓投奔而来，队伍又扩大了不少。南宫私下说：“小五，可惜你是个女子，要不论才华谋略，封你做丞相也不为过。”
　　我笑道：“不敢当。我不过是提个头，后面的布局策划都是你和白将军的功劳，细节决定成败，还是小王爷英明。”
　　南宫看着我，眼中笑意渐浓，轻声道：“我也舍不得让你当丞相上下操心。”
　　气氛不对！我顿时心虚，顾左右而言他。
　　南宫征阅琥珀色眸子眼波流动，渐渐靠近我耳畔：“琪儿，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女装的样子？”
　　我大惊，一把推开猪头：“大哥，不是吧？你在军中呆久了见不到异性，这个……迫切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也不用拿我解闷吧？”
　　南宫又好气又好笑，拍一下我脑袋：“再怎么浪漫的气氛，到你这里就都变成搞笑剧，你还是不是女人啊？”
　　我很无辜：“明明是你说我是女人，现在又是你说我不是女人，你到底有没有搞错啊？”
　　南宫无语。
　　我赶紧又表扬一下：“不过，能说出‘搞笑剧’这个词，说明我的教育还是卓有成效的，孺子可教！”
　　……
　　我也有想母仪天下的虚荣，但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更知道自己受不了所谓“宫斗”。祝小渔擅长的是暗恋，而不是和一大群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这不是我的风格。
　　
　　已是春日，山花娇艳，熏风如醉。
　　我离开上官府已近半年，那里，毕竟是我在这个异时空唯一的家，我思念雅夫人、思念青鸾、思念上官璃，更思念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眸。原来，思念竟是如同炙火，碰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自打重回韦南，我便较少参与战事。一方面是因为局势渐明，二来，韦南人多事杂，我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不想给家人带来麻烦。“琪儿，三思而后行。”说话的人似乎在远处静静看着我。而我，已经离他太远了。
　　南宫忙于最后布局，身为宁王之子，未来的太子，他身上责任重大。每次当他忙里偷闲来看我时，我有时会忍不住心疼他眼中浓浓的疲倦。
　　“琪儿，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很闷？要不我找两个丫头来陪你？”南宫总是问。
　　我摇摇头，也许是军中生活让我收敛了很多，我不会再那么任性而为。“就这样好了，别担心我。”
　　“快结束了，琪儿。”南宫眼睛穿越过我看向远方，“等到结束以后，你……”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我在想啊，严子松的部队和南纪不同，都是北齐百姓，你还是尽量保全吧，尽量少些伤亡，这样战后重建也方便一些。”
　　南宫看着我，皱皱眉。
　　我看着他：“怎么啦？我说的不对？”
　　“不是。”南宫征阅粗声粗气的回答：“你说的很对，我正在着手策反严子松余部这件事。但是琪儿，”南宫看着我，“你这样要躲到几时？”
　　我一愣，南宫征阅伸手一揽，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被这力道一带，直接倒在南宫怀里。我大急，正要反抗，南宫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和暧昧的暗哑：“别动，我就抱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挣扎。南宫的怀抱有着清新的木樨花香味和……久违的温暖。
　　南宫的下巴轻轻摩擦着我的头发，哑声说：“以往打江山，是为爹，现在，也是为你。”
　　我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我分不清是思念，或是感动。
　　我清晰的知道，南宫的怀抱不是我能够停留的港湾，可是，孤独的我却开始贪恋他带来的温暖。
　　
　　春夜，夜凉如水，新月如眉。
　　我独坐在窗前，握着那支莹润通澈的青玉笛，心内纵有千种思绪，却只能化作幽幽一叹。莫道不思量，枉自有情，终究无缘。
　　正呆坐间，窗前忽然多了一人，一袭黑衣，却未蒙面。月色之下，越发衬得清雅绝伦，眼若春波还醉，唇如淡樱还妍。
　　我一愣，站起身来：“……二哥？”
　　凌宜晗看着我，一双素来温柔的漆黑眼眸中却藏着种种复杂情绪。
　　我赶紧四下看看，悄声道：“先进来再说。”上次那个梦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
　　凌宜晗进得屋来，仍然沉默地注视着我。我有些惭愧，再怎么说不告而别都是我的错，只是，为什么……是他到这里来？而且，细细看来，凌帅的眼神有怒意，有思念，似乎，还有一些心疼……我都在想什么呀？
　　凌宜晗沉默良久，终于，咬牙切齿说了一句话，顿时让我犹如五雷轰顶，傻在当场。
第四十一章（更新）
　　凌宜晗沉默良久，终于，咬牙切齿地说：“上官琪，你想要害死上官豫吗？”
　　我大惊，顾不得别的，一把抓住凌宜晗的手臂道：“我大哥哥……怎么了？”
　　凌宜晗眼中带怒：“就算你可以忘记自己是南纪人，不见得忘记自己是上官家的人吧？就算你不担心父兄的处境，难道就毫不顾念他们的心情吗？”
　　我一怔，松开手，半响才低声问：“是我的错。请你告诉我，我大哥哥怎么了？”
　　凌宜晗沉声道：“他为你差不多已经在生死门前走过一次了。”
　　我一呆，眼泪迅速涌出，只能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完全说不出话来。
　　凌宜晗见我这样，叹口气，道：“你留书出走，全家大乱。上官豫冲到我这里找你，又策马狂奔把整个京师找了个遍，最后，想到你可能会去小杜那，便跟我说好，我留守京师附近找，他快马赶到边关找你。半个月后，上官豫终于回来，便大病一场，还好救治及时，否则……”
　　眼泪成串滚下来，一行行滑过唇边，很烫。
　　凌宜晗叹道：“你想要躲什么？”
　　我透过泪光，看着凌宜晗。面前的人容颜温雅，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先前的锐气和怒意似乎只是我的幻觉。然而，我可以信任他吗？
　　凌宜晗见我不语，不由得摇摇头，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女子。”顿了顿，似乎思考片刻，又道：“我也知道，豫对你，不止兄妹之情。”
　　我一愣。
　　凌宜晗道：“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知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更何况，”眼波在我身上缓缓一扫，“你跟大哥到北齐打江山，与南纪为敌，现在还算隐藏的好，彼此平安无事。万一消息泄漏，你爹与兄长都是南纪红袍大员，你至父兄于何地？”
　　我低头不语。当初这种担忧不是没有，只是，一来，作为现代人，我的正义感站在反侵略战争这边，完全忽略了所谓祖国的概念。二来，是为了逃避与上官豫之间的暧昧状态。第三，则是穿越女主对观摩古代战争兴致盎然。当我逐渐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心已经不自禁的偏袒到南宫这一边，毕竟这群将士才跟我朝夕相处，我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小人。
　　凌宜晗又道：“算了，现在提这些也是多余。何况……”微微一顿，语音中有点奇怪的感觉，“大哥是何等人物，若是他没把握保护你周全，也断然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我无话可说，只得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凌宜晗也不语，于是两人陷入沉默。
　　半响，我开口道：“现在大哥哥怎么样？怎么……是你来？”
　　凌宜晗看着我：“他现在没事。他没来，是因为小杜传信给我，我没告诉豫。”
　　我一愣，抬眼看他。
　　凌宜晗看出我的疑惑，冷静的说：“你还想让他再没命一次？他来了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你们兄妹的身份吗？”
　　我低声道：“四哥也知道？”
　　凌宜晗摇摇头，道：“小杜只知道你是女子，知道豫大病，不知道他与你……”
　　我忽然有种全身虚脱的感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我该怎么办？”我听到自己无力的声音。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屋子里明明暗暗，凌宜晗的面容似乎被烛光染上一抹红晕，眼波流转处，烛光月华相映失色。
　　凌宜晗的声音犹如流水一般：“找了你这么些天，大概也明白你的情况。你现在是故意不参与战事吧？”
　　我点头，白云飞没问题，不能保证宋钢没问题。南宫征阅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也同意我的“隐退”决定。
　　凌宜晗道：“大哥应该也告诉你现在的战局情势，北齐大局已定，南纪撤兵只是早迟。”
　　我一愣，抬眼对上那一双幽远眸子：“撤兵？”
　　凌宜晗道：“我不认为今上愿意倾尽国力与北齐一战。”
　　我道：“当初不也耗费了众多人力物力，现在无功而返，皇上会甘心么？”
　　凌宜晗道：“我虽不做官，但大局势还是看得懂的。当初是打着剿灭乱党的旗帜入北齐，不过是趁乱夺取利处罢了。现在北齐正统皇室已经出现，天下归心，再不趁势收手，只怕损耗更大。皇上也是聪明人，这点还是理得清的。再加上令尊等几位老大臣日日劝诫不休，又已经从严子松处得了若干好处，你不信就看着吧，总之是最近这时日的事情了。”
　　我想了想，叹口气：“二哥，就你这脑子，怎么就不肯做官？”
　　凌宜晗笑得云淡风轻：“人生苦短，独善其身已经不容易，何苦去勉强兼济天下？”
　　我轻轻叹口气，照如此说来，南宫应当不久就得偿夙愿了。那我怎么办呢？我能在北齐躲到几时？
　　
　　凌宜晗看看我，似是无意地问：“大哥知道你是女子吗？”
　　我点点头：“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凌宜晗微微一笑，我被他笑得有些心虚，不由躲开他的目光，道：“怎么？”
　　凌宜晗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你以前装得挺像。”
　　我脸一红。凌宜晗犹豫了一下，问：“大哥没说什么？”
　　我看看凌宜晗，他的目光里隐隐有一种探究的意味。我有些犹豫，脸上却情不自禁绯红一片。
　　凌宜晗目光似乎一黯，低声道：“我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来北齐是为了摆脱一段暧昧，没想到又缠上新的暧昧。
　　终于，凌宜晗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沉思片刻，依然理不出一个答案，祝小渔在感情方面从来没有天分。
　　凌宜晗见我为难，轻声道：“你考虑一下再说吧，我等你三天。”
　　三天，又是三天，为什么人人都是让我考虑三天？
　　我忽然有些发火的冲动，这些又不是我愿意的，我也不愿意上官豫为我伤心，我也不愿意南宫征阅对我有意，甚至我根本不希望穿越到这个我完全不熟悉的时代。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为什么到最后都要我给个答案？我还想找谁给我一个答案呢！
　　我挑眉看看凌宜晗，语气也不自觉的带了一丝挑衅：“若是三天后我还是没有答案呢？”
　　凌宜晗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笑意，一低头，嘴唇擦过我耳边：“那……我帮你一起找答案。”
　　我一愣，凌宜晗的笑容总是容易让我情不自禁就心猿意马。
　　凌宜晗抬头，唇角带笑：“伤感和躲避不是你的性格，琪儿，勇敢点。”
　　我诧异的看看他，凌宜晗冲我笑笑，我也不自觉一笑。笑过之后，心情豁然开阔了很多。
　　
　　“那这三天你住哪儿？”我问。虽然我不知道凌宜晗是怎么混进来的，但我知道这其中肯定非常不易。若不是我们在韦南驻扎安顿下来，凌宜晗决计没那么容易找到我。
　　凌宜晗笑容映上烛光，轻声道：“这……当然要你负责……”
　　我张嘴结舌：“你你你……什么意思？”
　　凌宜晗心安理得的说：“在这里你算半个主人啊。我是为你而来，你不至于连个住处都不帮我安排吧？”
　　我为难的打量了一下房间，这里相当简陋，也就是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小厅。南宫经常会来，凌宜晗住哪儿都不合适。可是，如果让凌宜晗离开再来，又的确很是危险。想了半天，我终于说：“要不……你跟我住一起，那个……你睡床上，我睡地上。”除非有紧急事情，否则南宫征阅一般不会直接闯进内屋的，这样相对比较安全。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好在我没那么多封建意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凌宜晗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大笑。我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他：我都这么舍己为人了，你还敢笑？再笑？再笑把你一脚踢出去！
　　凌宜晗颇识大体，见我脸色不善，努力忍笑道：“琪儿，你还真是可爱啊。”
　　我瞪着他，现在才发现我可爱？太后知后觉了吧？
　　凌宜晗拍拍我头，笑道：“琪儿的心意愚兄心领了，不过……这种安排，让愚兄如何忍心？”
　　我赶紧道：“要不我睡床，你睡地上？”
　　凌宜晗又是一笑，道：“我是逗你玩呢。我怎么可能真住在这里？何况一住三天时间，到时候我说我是清白的都没人相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清白？我都没说清白，你倒说清白？”我大怒，抓起一本书砸过去。
　　“我是为你考虑。”某人灵活的躲过，顺手把书接在手里，轻轻放回原处，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没准你还是未来的北齐太子妃，男女之嫌，不可不防。”
　　我一愣，凌宜晗已道：“放心，我既然有办法来，就有办法出去。三天后这个时辰，我再来找你。”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凌宜晗看着我，道：“琪儿，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关键是把握自己的心。好好考虑吧。”
第四十二章（更新）
　　凌宜晗绝对是个天才。
　　就在他来的第二天，南宫征阅来看我，一张帅气的脸虽然疲惫，却掩藏不住的神采飞扬。
　　“琪儿，大总攻定在明日。”南宫道，“严子松的路终于到头了。”
　　我点点头，问道：“你也要去吗？”
　　南宫笑道：“我自然是要去的。爹和孟凡在雍池，我和白云飞宋钢在韦南，两面一起夹击。严子松也知自己到了穷途末路，大概是不愿意落在异姓别族手里，把重兵都放在瑞封抵挡南纪，再加上前些时日的策反也颇有成果，明日一举拿下京师应当不成问题。”
　　南宫的笑容明亮，琥珀色眼眸中光华闪动，薄唇紧抿微扬，自然而然流露出一段王者气度。我看着他，不由幻想这样一幅面容，若是将来黄袍加身，该是怎样的尊贵威严。
　　“叭”的一声，我脑袋上吃了一个爆栗子。
　　“看什么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南宫凑近我，脸上显出一丝捉狭的表情。
　　我一把推开他，揉揉脑袋道：“警告你，不准乱想。”
　　南宫笑道：“我乱想什么？”
　　明知故问！我愤然闭嘴。
　　南宫靠近我，悠悠道：“琪儿，这战争结束后，我们叫上兄弟们，一起去看看洪先生吧。”
　　我瞥他一眼，道：“你不怕小杜酒后乱性一刀砍过来？”
　　南宫大笑，道：“小杜不是这样的的人。”
　　
　　翌日，南宫征阅与袁孟凡、白云飞等全面发动反击。严子松部队早无抵抗斗志，溃不成军，大部分将士主动投诚。当南宫一行杀入皇宫时，严子松孤身一人手持墨黑银杯，见到宁王等人不过一声惨笑，只说了一句：“败在南宫世家的手下，总比做异族亡魂好。”毒酒入喉，七窍流血，南宫征阅上前看时，严子松却低声断续道：“皇帝……也不过如此。”事后南宫征阅告诉我，我只有唏嘘，那个位置，的确也没什么好。争来争去，荒唐二十年，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闹剧，而且还是悲剧。
　　
　　宁王称帝，改国号为“昭熙”。南宫征阅是为太子，罗大军师、袁孟凡、白云飞、宋钢等一干人俱有封赏，不提。
　　
　　北齐京师历经战乱，百废待兴，王朝纲常未定，百目待举。南宫征阅当下便搬去京师，当然也不会把我一人留在韦南。我大是头痛，既不能告诉他我在等凌宜晗，也不能告诉凌宜晗我要离开，两头为难。最后，只能跟着南宫征阅前往京师。凌宜晗那么一狐狸似的人，能在韦南找到我，自然也能在京师找到我。
　　
　　这几日，我随南宫征阅暂住在隋王府。我想了很多。但是，想得越多就越头疼。
　　如果回去，我自然要面对上官豫和上官璃，一个是名义上的哥哥，一个是可能会视我为情敌的姐姐，一段孽缘。不知道是哪位同学说过：感情就是妖孽，如果是同胞相爱则是妖孽中的妖孽。我胆小，没有勇气去庆祝上天让我们如此契合，如此相近，如此天生一对。不光是我，就算是上官豫自己，只怕也无法面对俗世的眼光。更何况，上官睿夫妇就上官豫、上官琪这对宝贝儿女，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兄妹相恋，我担心他们生理心理都无法接受着沉重打击。还有上官璃……不知道我的谎言是否戳穿，但是，我是决计没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幽怨眼眸的。爱情，终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如果留下，我难道真的要成为南宫征阅未来三宫六院芸芸众生中的渺小一人吗？南宫有他的王朝，他的江山。他的婚姻由不得他作主，有可能是为了笼络，为了威胁，为了和平……他有若干“不得不”的理由去填充自己的后宫。而我，怎么可能去忍受那种众星捧月围着一个男人转的宫廷生活？
　　走，不敢走；留，不能留。
　　毫无头绪。
　　
　　这天，南宫征阅走到我的房间，眉宇间神色有些奇异。
　　“琪儿，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南宫征阅站到我身边，问。
　　我侧转脸看他：“你怎么也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
　　“你就说嘛～”南宫语气有些撒赖的感觉。
　　我好笑的看着南宫：“太子殿下，你今年贵庚？”
　　南宫随意坐在桌边，一双明亮大眼瞪着我，威胁道：“你说不说？”
　　“好好好，先听好的，再听坏的，这样抗击打能力强。”我无可奈何的说。
　　“好！”南宫一笑，“好消息是，南纪主动停战撤军，并向父王道贺。”
　　我一怔，凌宜晗的分析果然丝毫不错，“那坏消息呢？”我问，看南宫征阅有心嬉闹，那么坏消息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我就不费心猜测了。
　　南宫的神色怪异，先看了我半天，看得我毛骨悚然。忽然，南宫悠悠一笑，道：“南纪皇帝派右仆射上官睿大人前来致贺，此时已在路上。”
　　我“噌”一声站起来：“啊？我爹？”
　　南宫征阅大点其头，道：“对，正是令尊。”
　　我立刻哭丧着脸：“不是吧？这么巧？”
　　南宫笑道：“也不算巧。令尊一直力劝南纪皇帝撤军，又是朝中肱股大臣，由他代表皇帝来北齐致国书道贺，很是适合。”
　　我几乎要哭出来：“你你……都是你害我！怎么办？”
　　南宫收了笑容，正经打量了我一下，柔声道：“怕什么？若是你爹不来，我也要前去拜访的。现在正巧来了，好跟他说我们的……”
　　我立刻虎了张脸，指着花痴中的某人，狠道：“南宫征阅！若是你敢告诉我爹半个字，咱们这辈子就兄弟情断。”
　　南宫一愣，又笑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道：“你去告诉你父王，绝对不可以说我在这里的事情。我爹是南纪大臣，若是被他知道我私通敌国，我还要不要活了？”
　　南宫低头思忖片刻，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我苦道：“唉，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如果我被赶出家门，绝对是拜你所赐。”
　　南宫笑道：“哪有这么严重？你爹不要你，我要！”
　　我瞪他一眼：“你要的人多了，别招惹我。”
　　南宫双手一摊，悔恨不已：“但是……已经招惹了怎么办？你要对我负责啊。”
　　我抓狂中。
　　
　　这一聊便到入夜时分，南宫征阅才离去。
　　我愁眉苦脸，天要塌下来了。
　　据说上官睿与南宫昆还有一面之缘。若是上官睿见南宫昆时，南宫昆寒暄一句：“令公子运筹帷幄，将来必定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以我所知道的上官睿那端正方直的个性，肯定是怒喝一声“孽障”，家法伺候。看来，这面是一定一定不能见的。
　　不知道南宫征阅能不能把他老爸搞定，千万不能露出口风。
　　唉，果真是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初帮助严子松时，南纪皇帝便没按下好心。后来见大势已去，倒顺水推舟，反过来恭喜南宫家正统归位，俨然自己成了帮助南宫家推翻严子松、夺回帝位的绝对盟友，仿佛荆川江瑞封一战不过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用几万人的性命换来一场误会，南纪皇帝也是个狠角色啊！
　　正在感概万千忧心忡忡时，窗棂轻响，一个黑影轻盈跳下，嘴角含笑：“等了这么久，大哥才走。看来你的北齐太子妃有望啊。”
　　我后退一步，看着来人，长眼含笑中隐了一丝调侃，墨色长发上霜花未融，想是外面春寒料峭，不知道等了几时。
　　我赶紧倒了杯热茶，递给凌宜晗暖手。凌宜晗手捧茶杯，袅袅白烟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听到一声轻叹：“找了你好几天，原来大哥对你竟然如此有心。”
　　我脸一红，刚才南宫征阅的话不知道被凌宜晗听了多少。我只有岔开话题：“那个……我没办法通知你要走，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我的去处。”
　　凌宜晗放下茶杯，道：“我知道，不怪你。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低头，无言以对。
　　凌宜晗的声音波澜不惊：“你愿意……和大哥在一起？”
　　我一惊，赶紧摇头。
　　凌宜晗直视着我：“你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妃。”
　　我摇头：“二哥，我不稀罕这些。”
　　凌宜晗看着我，半响，终于微笑：“琪儿还是没变……那么，回去吧。”
　　
第四十三章（更新）
　　“回去？”我一愣。
　　“嗯，回去。”凌宜晗点点头，“你还能躲一辈子？你和豫终究是兄妹，不回去，你们俩都解不开这个心结。再说，就算你要做太子妃，也要等大哥三姑六婆七聘八礼八抬大轿才能去，也不能就这么，”漂亮的眼睛中飞出笑意，“这么偷偷摸摸就自行投奔婆家啊！”
　　我被口水呛到：“咳咳……敢情……咳咳……你以为我私奔呢……咳咳咳！”
　　凌宜晗忙一边帮我拍拍后背，一边笑赞道：“小五用词果然惊世骇俗，我是再及不上的。”
　　我咳得半死，好容易匀出气来道：“如果我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被口水呛死的准太子妃，那我做鬼也会缠着你的。”
　　凌宜晗摇头道：“何必一定要等到做鬼？不如现在先行缠上，等做鬼时缠得更轻车熟路些。”
　　我绝倒：“二哥，你真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凌宜晗点点头：“你能认识到这点，可喜可贺。”
　　
　　玩笑归玩笑，笑完话归正题。
　　凌宜晗说的有道理，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总躲着不是办法。可是，南宫征阅这边怎么办？我还答应帮他一起整理朝政呢。
　　凌宜晗笑得清淡：“你若走了，对大哥自然是个损失。现在百废待兴，他身边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其实……我也没那么重要……”我小小声说，罗大军师，不，现在该叫宰相大人，还有袁将军、白将军……这些都是能人，其实，有没有我，南宫征阅也可以成就一番事业。“不过，我已经写了一点东西，也许可以给他一些参考。”进驻韦南后，我轻松无事，便参照现代政府管理模式，结合君主**体制的实际，尝试写了一些关于执政分权类的东西，洋洋洒洒，也有不少。
　　“像你这种实心眼的人还真不多。”凌宜晗叹口气，道：“大哥当时还真没错看你。”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不是我有多高尚，只是，作为一个政法专业人士，我实在很想知道当现代管理理论遭遇到古代现实，用先进思想武装落后时代，到底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如果南宫征阅知道我想把他作为一块试验田，不知道会不会昏过去？
　　我抬头看着绝色美男：“我怎么回去？你带我走吗？”
　　凌宜晗眼波潋滟，楚楚看我：“我也想带你走……”
　　“想？什么意思？”我讶然。
　　“小姐，”某帅哥皱皱眉，“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又不会武功，众目睽睽之下，我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就不错了，怎么带你走？”
　　我柳眉倒竖：“那你什么意思？刚才还说要我走的！”
　　凌宜晗悠然道：“你不会直接给大哥说吗？他难道能挡着你回家？”
　　我一呆，哦……果然很傻。
　　凌宜晗道：“令尊不日就要到这里，这个借口，再好不过。”
　　我看着凌宜晗：“那你呢？”
　　凌宜晗微微一笑，道：“我会一路暗中跟着你。”
　　我叹口气，道：“那你一路当心。如果遇上山贼，我最多被劫财，你肯定要被劫色。”
　　凌宜晗愕然蹙眉，我大笑。
　　
　　第二日。我拿出辛辛苦苦写的《治国方略考》，跟南宫征阅说我要回去。
　　南宫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该让你回去，但我……舍不得。”
　　我心中一软，道：“大哥，是小五食言，本当陪大哥共度开国难关，但……”
　　南宫沉声打断我的话：“琪儿，你在我心中……并不只是谋士……”
　　“那当然，咱们还是兄弟！”我赶紧十分狗腿的接话。
　　南宫征阅眼神锐利的注视着我：“真的只是兄弟吗？”
　　我心虚的看向旁边，不料，一只大手把我的脸硬生生搬转过来，我看到一双认真得有些过分专注的眸子。
　　“琪儿，你想回去，我让你回去。但是，别想逃避。”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我不仅仅只要做兄弟……”南宫征阅逼近我的脸：“琪儿，做我的太子妃。”
　　我有点懵，眼睁睁看着南宫渐渐低头靠近……猛地反应过来，我赶紧用力挣开南宫的手，一步跳开。南宫有些挫败的看着我，道：“琪儿,你……”
　　“不行，大哥。”我突然冷静下来，这不是战场中，南宫征阅也并不是一时冲动。我就要离开北齐，如果再不说清楚，只是用玩笑转移话题，时间拖得越久，对南宫征阅、对我都没有好处。
　　“为什么？”南宫看着我，语气中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因为你是未来的皇帝，而我喜欢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凭心而论，南宫各方面都极其出色，只除了是未来的皇帝。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人家。
　　“琪儿……”南宫的语气有些压抑，“我的未来由不得我选择，你不能用我的身份来排斥我。”
　　“我……”我果然很自私，南宫的未来不能选择，我的未来却可以选择，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想与六宫粉黛争宠，我不想把爱与别人分享。”谁说穿越女主一定都是好人？我叛国，我自私，我……受不起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殊荣。
　　“我们自小一起读书，长大又在战场中一起经历腥风血雨，无论是谁，也无法与你相提并论。”南宫语音决绝。
　　“或许现在是这样，可我看不到未来……”
　　“那我不要任何妃嫔，只除了你。”南宫打断我的话，眸子带怒，“我只要你一个，可以了吗？”
　　我一愣，又该怎么说？后宫制度古板不适合我？还是资质驽钝当不起母仪天下？还是……
　　“上官琪，我要你当我的太子妃。”南宫征阅一字一顿的说。
　　“你……现在才刚开始，今后还会有很多别的选择。”我闭闭眼，大哥，对不起。
　　“你明日午后就回去，我会安排。”南宫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等我这里一切安顿以后，我会上门提亲。”
　　
第四十四章(更新)
　　我终于踏上了归程。
　　南宫征阅令几个得力心腹送我上路，大概四日后可以到达。在客栈打尖时，我会“偶然”的遇到凌宜晗。帅哥就是帅哥，两三碟菜、一壶小酒，自斟自饮，却总是引得旁人频频侧目，甚至引来几位纨绔子弟上前骚扰，令我很是担心那几位错认风情的公子哥们的贵体——凌公子一旦发威，只怕某几位身染重疾还不知从何而起。
　　这样走走歇歇，我一路想着回家的说辞，一边念着马儿哎，你慢些跑慢些跑哎～～离家越近，就越觉得一颗心跳得无法控制。唉，不知道古代的医术能不能治疗心动过速？
　　终于，回到南纪，回到京师，回到上官府门前那条熟悉的路……我收缰勒马，身边四个“保镖”也一并驻马跳下，甚是专业。
　　“谢过四位，就到此处即可，李琪就此告别。”我一抱拳。
　　四位保镖同时躬身：“琪公子一路好走。”
　　我目送四位壮士离开，正要转身上马，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笑：“半年不见，难得骑术进步了不少。”转身回头，正是凌大公子。
　　我叹口气：“……我好像……不敢进去。”
　　凌宜晗顺手从我手中接过缰绳，笑道：“都已经站在这里了，不敢进去，难道再逃跑一次？”
　　跨出回家这一步需要勇气，我英雄气短，站着不动。
　　凌宜晗自然而然地拍拍我肩膀，轻声道：“别怕，还有我呢。”说着眼眸中笑意一闪，“若是再要离家出逃，一定记得要首选我家。”
　　我白他一眼，这哪里叫安慰？分明就是诱拐！
　　凌宜晗又是一笑，柔声道：“我送你进去。”
　　
　　远远望见上官府门上那朱红色匾，我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凌宜晗看看我，我也无可奈何的看看他。我的腿很诚实，只接受心里的害怕感觉，不接受头脑中理智控制。
　　凌宜晗叹口气，伸出手来牵过我，轻声道：“你总得要面对。”
　　我哭丧着脸道：“你让我准备一下。”
　　凌宜晗略微诧异了一下，便点点头。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猛吸一口气，拿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大义凛然道：“好了，走吧。”反过来拖着凌宜晗，视死如归的向那朱红色大门走去。
　　凌宜晗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到了门边，我看看凌宜晗，帅哥安慰的握握我的手，低声道：“这几日午后，我总是在万盏红老地方，如果有什么事，就到那里找我。”
　　我恋恋不舍的松开他，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前，凌宜晗对我温柔的笑。
　　
　　门童终于看见了我，眼睛猛然瞪大，愣了半响，忽然高声叫道：“二公子，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一时间我被众家丁众星捧月般，簇拥到萱瑞堂。在雅夫人的面容印入眼帘那一瞬间，我突然眼鼻一酸，眼泪稀里哗啦流下来。
　　雅夫人颤巍巍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我不发一言，重重跪下去，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砖上。
　　“你……还知道回来！”雅夫人咬着牙，狠声道。
　　我抬起头，“啪”的一声，脸上早着了一耳光。
　　我泪眼朦胧，一路上想好的说辞飞到九霄云外，雅夫人也满脸是泪，微微颤抖的手却忽然抱住我，痛哭失声……那情景似乎回到二十一世纪，我因为高烧引发肺炎时，老妈也是这样抱着我，一脸的心痛，一脸的泪……我突然惊觉，我真是荒唐，凭什么认为我只是个这个时代的看客？凭什么把自己置身度外，毫不在意这些亲人的感受？
　　“娘，琪儿错了。”我哽咽着，真心诚意的道歉。
　　“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雅夫人流着泪，又想骂又不忍骂，只用一双颤抖的手摩挲着我的头，“你要让娘急死吗？”
　　“娘……”埋在雅夫人怀里，呼吸着她衣襟上淡淡的香气，我又忍不住流泪，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娘亲。
　　垂泪半日，雅夫人方渐渐收住泪，我扶雅夫人坐下，乖乖的靠着她坐着。
　　
　　“这半年，你都到哪儿去了？”雅夫人一边拭着眼角的余泪，一边问。
　　“在南纪游荡了四月，又去北齐兜了一段时日。”我回答道，还是不要让雅夫人知道我在北齐的英雄事迹比较好。“本来想去找洪先生的，结果也没找到。”我嘟着嘴说。
　　“你这孩子……”雅夫人破涕为笑，“原来是舍不得洪先生，何不早说？自己在外面乱逛，那北齐又是战乱之地，哪是你这女孩儿家去的地方？这半年没吃好睡好的，黑了，又瘦了。”
　　我眨眨眼，道：“娘当初送我去洪先生那里念书，不就是希望女儿也能像男子一样，自有一番视野胸襟吗？琪儿这一番游历，也长了不少见识呢！”
　　雅夫人叹道：“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倒不如不送你去学堂了。”
　　我倒在雅夫人身上撒娇：“娘～～～多少人盼也盼不到洪先生教呢，这话可是您当初说的，女儿有这番经历，也是娘教导的。”
　　雅夫人假意怒道：“哦？你离家半年反倒怪为娘的不是咯？”
　　我赶紧道：“人家说虎父无犬子，娘是才女，琪儿当然也不能太差了。不去各处见识一番，怎么能有所成就呢？”
　　雅夫人摸着我的脑袋，叹道：“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我温顺的靠着雅夫人，母女一时无语。淡淡的檀香在鼻端幽幽盘绕，雅夫人温柔的气息就在耳边，平静，宁和……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啊。
　　
　　就在萱瑞堂上演母女团聚大喜剧时，上官琪回府这件大事早已传遍了上官府。不多时，便有仆妇禀报：周夫人、瑾夫人及上官璃大小姐来了。
　　半年不见，周夫人没有什么变化，仍旧一副温软面庞，见了我，也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瑾夫人却变化了很多，从前我见她，总觉得一双蛾眉笼着数不清的愁绪，而现在，似乎愁容淡了，眉宇间，隐隐有些许轻松，整个人都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她的声音还是一如以往的清软：“琪儿总算回来，姐姐这下可放心了。”
　　上官璃……我有些神思恍惚，在上官璃的神色中，我找不到一丝爱或恨，似乎，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就站在我面前，和瑾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外貌，却因为年轻显得更加雅丽绝伦，一双如水秀目迎向我，粉唇微启：“琪妹妹，你可知道多少人担心你？”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么说，上官璃已经猜到上官豫的心思了。我隐隐觉得有点对不起上官璃，便歉然答道：“璃姐姐教训得是，是琪儿不对。”
　　上官璃淡淡一笑，道：“琪妹妹言重，何谈教训，不过是担心罢了。”深深看我一眼，“回来了……就好。”
　　寒暄过，雅夫人道：“豫儿上朝还没回来，若是得知你回来，只怕要赶着奔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压住情绪，看着雅夫人道：“是呀，我说怎么没有看见大哥哥。大哥哥现在一定很受皇上器重吧？”
　　雅夫人笑道：“还说呢！都是你害的。你离家出走，豫儿一路就去找你，人没找到，自己倒累出一身病来，若不是你们那个同窗好友，叫凌宜晗的公子及时相救，只怕现在还在病床上起不来。等豫儿回来，你要好好给豫儿陪个不是！”
　　“是，娘～～”我大声回答。原来，上官豫还在朝中……
　　“爹呢？”我装傻到底。
　　“你爹奉皇上旨意，出使北齐，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了，你仔细回来罚你。”雅夫人笑道。
　　我扮个鬼脸，雅夫人慈爱一笑，周夫人、瑾夫人都应景一般笑了起来，只有上官璃，神色怅然。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我心里暗叹。
　　
　　我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一切如昨。青鸾早已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
　　青鸾只顾忙活，却并不睬我，我心下很是歉意，又逗着青鸾说了好些，青鸾脸色这才缓和过来。
　　只差上官豫。
　　只差上官豫。
　　
　　晚饭已毕，连雅夫人都诧异：“豫儿今日怎么还没回来？”
　　我默然。
　　雅夫人想了想，道：“也罢，琪儿你也累了，索性先去休息。豫儿那里，早迟是要见的，反正回家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点头，又陪雅夫人说了一会，这才离开。
　　
　　走到我和上官豫两边院子的交界处，我正要进去，转念一想，又转了方向，来到上官豫院外。守门的小厮不敢拦我，我苦笑一下，能直接进到上官豫书房，恐怕只有我有这殊荣。
　　还是老样子，书房里满架子书，桌上笔林森森，一方雪浪宣用玉狮子压着，几行狂草龙飞凤舞。我走过去，移开玉狮子，入目一首七绝：
　　
　　一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不堪明月照，
　　唯恐相逢是梦中。
　　
　　我仿佛听见心裂成碎片的声音。
第四十五章（更新）
　　暮色已沉，我不知道在这房间内站了多久。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小厮融墨夸张的声音：“今晚该小喜儿当班，人怎么不见了。我说大公子，你走慢点啊。”
　　我心一震，上官豫回来了……
　　还是融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大公子，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二公子回来了！”
　　上官豫没有说话。
　　“你到底听到没有啊？平日里没事也要去那院子里转三圈，今日二公子回来了，您倒一个人躲书房里做什么？”融墨还在絮絮叨叨，上官豫已快步走入房中，一眼见我，整个人愣在当场。融墨跟在身后，一时收势不及，一头撞上。
　　“是谁！……啊……二公子！”融墨反应甚快，干笑两声，“大公子正要到您那去瞧您哪，您倒先来这儿等着了。”
　　我冲融墨点点头。
　　融墨偷偷瞥一眼上官豫，甚有眼色的说：“你们慢聊，小的在外面候着。”
　　上官豫不语，融墨逃之夭夭。
　　
　　月光黯淡，我望着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熟悉身影：一身大红朝服越发衬得俊颜如雪，偏偏漆黑的眼眸却好似含着寒潭上的冷烟，双眸一瞬不瞬注视着我，消瘦的脸庞被月光印下一抹阴影，显得面容更加清冷。
　　屋子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我眼中渐渐有水雾升腾，愈来愈浓，最后轻轻滴落下来。
　　我努力挤出个笑容：“不想见我？”
　　没有回答。
　　迎接我的是一个用力到近乎粗鲁的拥抱。
　　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腊梅清香，此时闻来却如隔经年，上官豫就在身边，可我却觉得心里更加酸楚。沉默。我不知道除了沉默，我还能怎么做？
　　良久，上官豫一声叹息，轻轻放开我。
　　“病好了没有？”我尽量尝试让自己平静。
　　上官豫面上浮起一个苦笑：“也许好了，也许好不了。”
　　我尽力忽略上官豫语意的含义，努力让自己冷静，然后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说：“这半年，我很想你。”
　　上官豫也深深的看着我：“我也想你。”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别再走了。”上官豫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是我的错，要走也该是我走。”
　　“不要，”我一急，脱口而出，“我根本没有怪你。”
　　上官豫只是轻轻苦笑，眼中若有千言。
　　我几乎想告诉上官豫，其实，我并不是上官琪，我只是未来的一缕游魂。可是……我轻声道：“我不会走了，你也别走。”
　　上官豫看着我，好久方道：“我不走。能远远看着……就好。”
　　……
　　我忽然发觉夜的好处，黑暗中，可以掩饰很多，可以忘却很多。
　　
　　“这半年你在什么地方？”点亮烛火，上官豫问我。
　　我想了想，如实以告。上官豫点头道：“我也猜到，多半是在大哥那里，只是没想到大哥就是宁王之子……北齐战乱，你随大哥行军，一路还好吗？”
　　我笑了笑，道：“其他都好，就是中了一箭，还被大哥发现是女子。”
　　“你受伤了？”上官豫脸色一紧。
　　我忙笑道：“肩上的小伤而已，老早好了，不打紧的。”
　　上官豫松口气，又道：“他怎么知道你是女子的？”
　　我不好意思的笑道：“好像是我喝醉酒露出马脚了，大哥是个精明人，朝夕相处很难瞒过他。”
　　上官豫听到“朝夕相处”四字，脸色不由一黯。我自悔失言，忙用别的话岔开去。
　　“我觉得很对不起四哥呢。”我道。
　　上官豫笑笑，道：“小杜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你别被爹知道就好。”
　　我吐吐舌头：“我才不会自寻死路呢，大哥答应帮我瞒着爹的。”
　　上官豫叹口气，又是宠溺又是无可奈何的道：“你这丫头，做事情还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不知道大哥看上你哪点？”
　　我不敢把南宫征阅要我作太子妃的事情告诉上官豫，只得傻笑道：“大哥本来想拉你和二哥、小杜的，但你们都入朝为官，二哥又不愿为官的，所以没奈何，退而求其次，就拉了我去。不过，大哥夸我很有作宰相的潜质哦。”
　　上官豫微微一笑，满室回春。
　　我心里低叹：为什么偏生他就是上官琪的哥哥？
　　
　　第二日，在雅夫人面前，我又重新见过上官豫，陪了不是，一切如常。
　　午后，收到凌宜晗的帖子，约我和上官豫去万盏红一叙，杜大将军也去。
　　
　　“骑马？还是坐轿？”出门时，上官豫问我。
　　“骑马。”我答道，想到马上要看到小杜，我心情甚好，“我的骑术会让你刮目相看。”
　　“真的么？”上官豫眉一挑，笑问。
　　“我这可是在金戈铁马中操练出来的。”我回头一笑，拉出迅雷。半年不见，迅雷长高不少，这马儿甚有灵性，立时认出了我，轻嘶一声，那脑袋就往我身上蹭，一片温柔泛滥。我顿时柔情万种，抱住马脖子猛亲一口。
　　“乖乖，委屈你了。”我拍拍迅雷，喂了把料草，“我半年不在，你在栏中憋坏了吧？”
　　迅雷颇通人性的晃晃耳朵。
　　上官豫叹道：“迅雷何其不幸有你这种主人，又何其有幸有我这种主人的兄长。托你的福，它逍遥得很，我隔个三五天，总要带它出去遛遛，貌似比我幸福。”
　　我羞愧的翻身上马，道：“我就知道哥哥会帮我照顾它的。”小时候叫大哥哥，现在长大了，改口叫哥哥。
　　“你知道多少？”上官豫看我的架势，点了点头，嘴里却还是叮嘱道：“当心点。”便拉过踏雪，两人策马前往万盏红。
　　
　　又到万盏红，我热泪盈眶——亲爱的椒盐野鸭舌、什锦烩鱼唇、芙蓉豆腐丝……我祝小渔又回来了！
　　楼上老地方已坐了两人，正是凌宜晗与杜若宣。听见房门响动，两人一起回头，笑着站起。
　　“三哥，小五！”杜若宣大声招呼，仍然是一身英气，两道剑眉斜入鬓处，双眼若含阳光，一笑起来分外灿烂。
　　凌宜晗含笑看着我俩走近，点点头。
　　“四哥。”我走过去，小声道，“对不起啊。”
　　杜若宣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推我个趔趄，自己又一愣，摸摸脑袋笑道：“啊哟，又忘记你是女子了！小五你也真是，女子又有什么要紧，干吗不早说？难道怕我抢你去当将军夫人？”
　　还好上官豫拉我一把，我才稳住身形。听杜若宣这么一说，我不由傻在当场，张大嘴没说出话来。
　　杜若宣自己又笑道：“不管你是不是女子，我只当你是我兄弟罢了。”
　　我立即重重点头，热情洋溢的握住小杜的手，上下左右用力摇晃道：“有四哥这句话，我……上官琪死而无憾。”
　　杜若宣咧嘴笑道：“这又不是沙场，哪来什么死而无憾？不过，我说小五啊，”伸手在我肩上一拍，“你也太偏心了，干什么只帮大哥？虽说那个……我也知道这仗打到北齐去，的确不怎么厚道，但咱都是兄弟，你只帮他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好了，”凌宜晗笑着拉住杜若宣，“你要小五怎么样？今天帮他，明天帮你？”
　　杜若宣一脸委屈：“我只是觉得冤枉啊。若是只有大哥，我说不定还能搏一搏，再加上一个小五，我双拳难敌四手，怎么打得过？”
　　我不好意思的道：“琪儿哪有这些能耐？当初跟大哥去就是好奇，想长些见识。四哥，你在皇上面前没什么问题吧？”
　　杜若宣摇摇头，道：“我无功无过，没什么大碍，符青侯倒被圣上批了一顿，说是用兵轻率。”
　　上官豫道：“小杜，你这仗打得甚好。”
　　杜若宣道：“好么？我怎么没觉出好在哪儿？”
　　上官豫正要说，凌宜晗已拍拍两人，笑道：“先坐下再慢慢聊，咱哥几个快两年不见，要说的话多呢。”
　　
　　于是入座，看茶。
　　杜若宣坐在我左边，仍是伸头看着我右边的上官豫，奇道：“三哥，你刚才的话怎讲？”
　　对面凌宜晗摇头笑笑，品茶不语。
　　上官豫也笑，道：“你自己想想。”
　　杜若宣看看我，我忙露出个“别问我，我不知道”的表情。
　　杜若宣寻思片刻，突然恍然道：“难道是今上对宁武侯那边……”
　　上官豫止住杜若宣话头，笑道：“此次对北齐一战，就好比一场科试，有心的没心的都在考场上走了一圈。谁是什么人，今上心里明白得很。”
　　杜若宣点头慨然一笑，道：“我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不过能自保就行。”
　　凌宜晗笑道：“小杜，你虽是武将，这些方面也要留心才行。朝堂之中，实力固然重要，人情也不可少。”
　　我叹气道：“二哥，你干吗不做官？如果我是大哥，绑也要绑了你去。”
　　杜若宣道：“小五果然偏心，一心帮大哥掇弄人才。不过……这个大哥不在，今天谁做东？”
　　凌宜晗笑道：“小杜，你做了大将军怎地还如此小家子气？今天我做东，你大可放心。”
　　“你？”杜若宣笑道，“你一官半职也无，我怎么忍心让你破费？”
　　上官豫笑道：“才子名士，自是白衣卿相。凌公子医术名满京师，结交的都是些高官豪富，日进斗金，一月所得只怕比你一年俸禄还多些，我们不用帮他省着。”
　　“啊？”我立刻双眼放光的看着凌宜晗，原来……这才是个金主啊！
　　“豫，”凌宜晗蹙眉道：“我仁心仁术，无人不知。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结交高官豪富，日进斗金？”
　　上官豫轻轻一笑：“我没说错啊，你从豪富这里日进斗金，再去补贴那些没钱看病的穷人，要不怎么你家医馆墙内墙外都挂满了答谢的牌子。”
　　“原来二哥竟是如此高风亮节。”我感叹道。
　　杜若宣看了我一眼，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道：“日进斗金？那前一月损失大了……”
　　我用力踩了某人一脚。
　　
　　“总之，战事结束就好。”凌宜晗举起茶杯，“大哥成了太子，小杜看来升官机会不小，小五也回来了，大家难得团聚，子蘅以茶代酒，敬各位兄弟。”
　　杜若宣举起杯子，摇头道：“二哥，你此话不通。”
　　“怎么不通？”凌宜晗眉一挑，轻笑恍如春桃夭夭。
　　“小五是女子，你应当加上姐妹二字，兄弟姐妹，这样才对。”杜若宣一本正经的说。
　　“你这就是吹毛求疵！”我斥道，“刚才你不还说，‘不管你是不是女子，我只当你是我兄弟’，怎么眨眼又变成姐妹了！”
　　杜若宣一愣，立刻又道：“这就算了，但还是不通的。”
　　众人一起看他。
　　小杜笑道：“刚才说了，二哥做东。现在又来什么以茶代酒，好酒好菜不上来，兄弟们是断断不依的。”
　　“有理有理！”我立刻大点其头，小杜这话深得我心。
　　凌宜晗、上官豫都一笑摇头。
　　凌宜晗招呼小二进来，上官豫对我道：“想吃什么，点吧。”
　　凌宜晗失笑道：“豫，你怎么也来喧宾夺主这套？”
　　上官豫笑得自然：“二哥，不是我说，今天你还想有主动权么？”
　　……
　　
　　三日后，传来喜讯。
　　皇上钦点杜若宣为驸马，封安武侯，择日迎娶关怡公主。
　　
　　成家立业，这次，铁定杜若宣做东。
　　依然是万盏红，大家轮番举杯，小杜大醉。
　　最后，杜若宣说：“不过是一枚棋子，又何必如此隆重？”眼看向我，“早知道不如娶小五回家，大家省事。”
　　我笑道：“你放心，我打听过，关怡公主才貌双全，皇上对你器重得紧。”
　　
第四十六章
　　五月初七是黄道吉日，杜若宣将在御赐安武侯府迎娶关怡公主。
　　我十天前就绞尽脑汁思考送给小杜什么礼物。我是现代人嘛，送的礼物自然要有些创意，都是银子元宝的有什么好？
　　在青鸾的全力帮助下，我终于准备好了礼物。呵呵，小杜，你会惊喜的！
　　
　　婚礼前一天，我要上官豫陪我去安武侯府。
　　上官豫正在埋头写什么，闻言抬头看我，道：“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去？小杜今日肯定在忙着准备，我们还是不要去添乱的好。”
　　我嘟着嘴道：“今日忙，明日岂不更忙？我这礼物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他的，明日新郎官哪有空来接待我们啊？”
　　“什么礼物需要这么大费周折？”上官豫更加疑惑。
　　“你想看？”我斜了眼上官豫，笑问。
　　上官豫看我一眼，清冷的面容透出一丝笑意，道：“你总是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怕小杜被你吓倒。”
　　我郁闷了一下下：“哥，你到底陪不陪我去？”真是求人办事的是孙子……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有官职怕小杜的门下不肯通报，我就自己去了，才不来找你。
　　上官豫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笔，道：“琪儿叫我去，我哪敢不去？走吧。”
　　
　　到了门边，轿子已经备好。
　　“怎么今日不骑马了？”上官豫问我。
　　“这个……”我老老实实的回答，“礼物太大，骑马不好拿。”
　　“嗯？”上官豫露出个疑惑表情。
　　“你上去看了就知道。”我吐下舌扮个鬼脸，先钻入轿中。上官豫无可奈何，跟着上轿。
　　这一上来，饶是上官豫一向冷静自持，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上官豫指着轿内一个大包裹，表情怪异。
　　“嘿嘿，暂时保密。”我奸笑中。
　　上官豫瞄一眼包裹的规模，额角滴下一滴冷汗：“你不会是送了个大活人过去吧？”
　　我努力忍住笑道：“哥哥，你可真有想像力。难不成我送个人去给四哥作小妾？”
　　上官豫嘴角抽搐，喃喃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不祥的感觉……”
　　
　　到了安武侯府，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到了门前，说道大理寺少卿来访，门人果然没有阻拦，直入通报，不一会，就看见安武侯同学大步流星走出来。
　　“啧啧，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四哥，你今日气度大不同于往时。”我先赞道。
　　“小杜，恭喜了。”上官豫也笑道。
　　杜若宣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头，又咧嘴笑问：“你们二人怎么今日来了？”
　　“喏，问他，貌似送礼的比娶亲的还心急。”上官豫指指我。
　　我凑到杜若宣耳边，小声问：“老实交代，见过新娘子没有？好不好看？”
　　就见“刷”的一下，小杜直接从脸红到脖子，状如煮熟的火鸡，好好一个大将军顿时扭捏不安。
　　小杜真是纯情啊！我心里感叹，忍笑忍到内伤，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上官豫也难得的笑得春光灿烂。
　　“你们……”小杜羞怒，苦于无力反驳，只得用目光狠瞪笑得毫无形象的两人。
　　好不容易笑完，杜若宣一张脸色已经布满黑线，咬牙问道：“你们……就是来笑的？”
　　“不，你不要误会。”上官豫努力忍住笑，又指我，“据说，他是来送礼的。”
　　“送礼？”小杜眼睛亮了一亮，转眼又变成狐疑，“明天不可以送吗？无事献殷勤……那个……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重重给了新郎一拳：“你这完全就是职业病，把兵家诡道用在兄弟身上干什么？如果不是兄弟情深，我才不来给你送呢！你知道花费了我多少心思？！”转眼看向上官豫，“哥，帮我把东西拿下来。”
　　临时极品家丁上官豫同学小小郁闷了一下，还是转身叫一个家丁把包裹拿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新郎面色讶然，指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来啊，把包裹给安武侯大人打开。”我得意洋洋的指挥家丁打开包裹。
　　包裹解开，上官豫和杜若宣一起愣住，打量半响，两人目光同时转向我，异口同声道：“这是什么？”
　　我脸黑线：“这么逼真，你们看不懂么？”
　　围着礼物走了两圈，又上下打量片刻，再用手摸摸质感，终于，杜若宣抬头看我：“好像……是两只熊瞎子？还一棕一白，有白色的熊瞎子么？”
　　我呛了一下：“什么熊瞎子，这叫维尼熊。你们不觉得很可爱吗？”
　　“可爱么？”杜若宣和上官豫对视一眼，两人皆眼神茫然，不知所谓。
　　
　　我顿时非常郁闷，俯下身抱出一只白熊来，举到杜若宣面前：“看看这做工，多细致；这面料，多厚实；这填充物，多饱满！知道什么是双面雪锦吗？这就是！看这黑眼珠子，绣得多灵气，这鼻子，多可爱！还有这粉红色厚缎织锦蝴蝶结，简直就是超级极品维尼熊啊！”而且还是纯手工制作，青鸾的手艺，我的创意……
　　“那么……”杜若宣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有什么用处呢？”
　　我吐血三升。
　　把熊塞到上官豫怀里，倒过去作靠垫状：“坐时可以靠着，很舒服。”
　　抢回熊来，抱在怀里，脑袋枕着熊头作安眠状：“睡觉可以抱着，很软乎。”
　　重新放到地上，把两只熊摆好作亲密pose状：“平时可以作装饰，很温馨。”
　　“呃……”杜若宣表情怪异，“我睡觉抱着它？”
　　我沉思了一下，好像杜将军抱着一只熊睡觉有点奇怪，于是道：“公主可以抱着它。”
　　“公主抱着它？！”杜将军脸黑线。
　　呃……貌似也不对……
　　可是，想当年我们同事结婚时，大家集体送了两只大熊熊，新娘子喜欢得不得了，当即搬回卧室。看来……和古人的确存在代沟……
　　上官豫终于又很没有形象的笑出来，拉过我，对一脸乌鸦的新郎道：“小杜，这是琪儿的一片心意，你就姑且收下吧。我看，嗯，尚算别致。”
　　“女孩子都喜欢这个，公主也会喜欢的。”我赶紧接嘴道。公主金枝玉叶，估计鉴赏能力与小杜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是吗？”杜若宣狐疑的看我一眼，且信且疑的抱了两只大熊起来，造型甚是可爱。
　　
　　回家的路上，上官豫一脸含笑，又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我问。
　　上官豫从走神状态回到现实中，看着我：“我在想，小杜很幸福啊。”
　　“是啊！”包办婚姻娶到皇帝的女儿，据传还是才貌双全，也算得上是一种幸福吧。
　　上官豫看我一眼，忽然又轻轻叹口气，目光转向帘外。
　　
　　第二日，杜若宣大婚。
　　我与上官豫、凌宜晗自然都来道贺。上官豫送的是一对精巧玉如意，凌宜晗送的是一整块水晶雕的百莲，我看得羡慕不已，凌宜晗看出我心思，轻声笑道：“若你到这天时，我一定送你更好的。”
　　我苦着脸看一眼他，等到这天，都地老天荒了。
　　凌宜晗微微一笑，眼波宛如一池春水，波光潋滟。我脸上一红，回头注视堂上新人。
　　杜若宣一身大红官袍，脸上喜气盈盈。公主凤冠霞披，看不清楚面目，只是楚楚娇羞的跟着小杜，随着喜婆的大嗓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满屋顿时道贺声颂喜声一片，公主随着喜婆奶娘等老妈妈入后回避，杜若宣这才有空来应酬宾客。
　　眼看杜若宣被众人包围，一时出不得人墙，我便与上官豫、凌宜晗随便找了个角落处站定。
　　“没想到，我们中竟然是小杜最先成家。”凌宜晗看着那边杯觥筹交错的杜若宣，笑道，“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上官豫笑容中隐隐有一抹黯然：“应该是大哥吧，不过，听闻最近不少达官显贵的女儿对二哥有意啊。”
　　凌宜晗笑道：“我怎么高攀得起。大哥么？”含笑看了我一眼，大有深意，“应该是吧。”
　　我垂下眼睛，该死的凌宜晗，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
　　一时又有人来与上官豫攀谈，又有人来与凌宜晗寒暄，时间匆匆而过，杜若宣终于成功突围，挤到我们身边。
　　“招呼不周，招呼不周。”杜新郎擦一把额头的汗，连声说。
　　“你少喝点酒，不要待会入洞房时连新娘都找不到。”我笑道。
　　小杜呆看我片刻，猛一把抓着上官豫，抱头哭诉：“三哥，你确定这小五真的是女子？”手指向我，“他他他他……哪有一点点像啊？”
　　“他你个头！”我给他一个爆栗，笑道，“恭喜啊恭喜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上官豫与凌宜晗也道了贺，又都道：“你去忙你的，今日你事情繁多，别管我们。”
　　杜若宣刚要走，又转身道：“大哥也遣人送了礼来，落款还是写的高征阅。”
　　我们三人同时一愣，凌宜晗笑道：“大哥倒是有心人。”眼光又斜斜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第四十七章（更新）
　　这日，我正在院中吹笛，青鸾急匆匆跑进来，看见我，忙道：“老爷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官睿回来了……不知道南宫征阅有没有把他爹搞定？万一漏了口风，那我……前景堪忧。
　　我心里忧，脸色也自然表现出来。青鸾见我面如菜色，不由噗哧一笑，道：“现在知道害怕，早干吗去了？”
　　我哭丧着脸看看青鸾，青鸾接过我手中玉笛，笑道：“夫人叫你去她房中见老爷，还特地叮嘱穿女装。”
　　女装？！
　　惨了！肯定是上官睿大老爷恨铁不成钢，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偶那聪明的可怜的娘怕我吃不住苦，才令我换回女装，万一上官睿同志要家法严惩，好歹可以看在我是女儿家的份上，下手轻些。
　　青鸾手脚甚是麻利，我很快换好一身浅绿绣荷镶边裙装，又在镜前梳头妆扮，大有“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意味。只是……人家那是喜剧，我这是悲剧。
　　很快装扮完，我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眉如横翠，眼似含波，唇不点而红，居然也是一个清秀佳人。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化妆的力量是无穷滴。
　　“小姐更加漂亮了。”青鸾在我身后一笑。
　　我先飘飘然，而后郁闷：“穿成这样挨打，更没面子。”
　　
　　约摸一刻钟后，在去往萱瑞堂的路上。
　　“小姐，别磨磨蹭蹭的了，老爷和夫人还等着你呢。”见我一步当成三步走，青鸾实在看不下去，出口催促。
　　“青鸾啊，我这是去请罪，又不是去赴宴，你急什么？”我拎着裙摆，无可奈何叹口气。我实在穿不惯长裙，何况昨夜杏花春雨，这小径上滑得很。
　　“请罪更要诚心啊，你晚去，保不准老爷认为你是成心躲闪，家法更重呢！”
　　貌似青鸾说的也有道理啊～好吧，豁出去了。
　　加快步伐，前进！前进！
　　好景不长……只听“吧唧”一声，我结结实实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只差没有狗啃泥，这这这……这绝对是天要亡我！
　　“小姐！”青鸾愣了一下，才猛然回过神来扶起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郁闷鸟，“裙子有事。”
　　这浅绿的裙子根本不经脏，还好摔倒时我用手支撑了一下，只有右侧一幅和袖口染上了泥污青苔，造型夺目。
　　“回去换裙子？”青鸾同情的看了裙子一眼。
　　“不用了。”我认命的摇摇头，从青鸾手中接过手绢子，用力擦手，“就这么去吧。横竖这身衣服也是用来挨打的，脏就脏点。”
　　
　　结果是，虽说不换，但青鸾还是尽力用手绢帮我把能擦掉的泥污擦干净，勉强看上去还能凑合。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埋头走进萱瑞堂。
　　咦……好像不对……
　　我一抬头，顿时悲愤，青鸾这丫头情报误差太大！明明说好只有上官睿和雅夫人，为什么，为什么周夫人、瑾夫人、上官豫、上官璃都在？难道，难道要当众责罚，杀鸡给猴看？
　　呜呜呜……我不要当鸡。
　　我正在悲愤间，便听雅夫人温言问道：“琪儿，你这衣衫……”
　　“琪儿听说爹回来，急着过来见爹，不料昨夜雨后路滑，不当心摔了一跤。”上官睿啊上官睿，看在我已经摔了一跤的份上，这当众责打就免了吧？不知道这苦肉计行不行得通？
　　逼自己挤出两滴泪来，我款款走到上官睿面前，并膝跪下：“爹，琪儿知错，请爹爹责罚。”这么乖巧的女儿，看你怎么忍心？
　　雅夫人为难的声音：“老爷，你看……”
　　我偷偷瞄了眼雅夫人，雅夫人丢个我个“你继续”的眼神，果然还是娘贴心！我心领神会，含泪道：“琪儿在外，无日不思念爹娘，深悔自己孟浪，琪儿现在才知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首诗放在这里，还算应景吧？上官睿啊上官睿，如果这样你都不上当，我可真没辙了。
　　便听上官睿长叹一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荒唐！”
　　我低头，声音极力哀婉：“琪儿知错。”
　　上官睿道：“你先起来。”
　　我低声道“是”，依言站起，一脸楚楚，眼光瞄向上官豫，某人貌似严肃，眼神中却潜伏着笑意。哼！敢笑我！
　　上官睿看我半响，神色复杂，我心里七上八下，犹如擂鼓。
　　终于，上官睿移开眼光，沉声道：“知错就好，以后万万不可。”
　　啊？无罪释放？这惊喜来得有点突然。
　　雅夫人见我发呆，忙道：“琪儿，还不快谢爹？”
　　我忙又跪下：“琪儿谨记爹教训，以后再不敢了。”
　　上官睿伸手扶起我，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心里一凛，好像……有点奇怪。
　　
　　接下来家人闲话，上官睿大致说了下此行北齐的风光人情，总归是无关政治，又给几位夫人带了礼物，给上官豫和上官璃也带了礼物，独我没有，以示薄惩。这我是无所谓的，下去后雅夫人自会给我。又聊了一时，周夫人瑾夫人说是老爷旅途劳顿，还是早点休息为好，便带了上官璃退下。我和上官豫也正要告退，就听上官睿说：“豫儿，琪儿，你两人留一下。”
　　我一愣，难道……还有后话？
　　
　　上官睿面上是少有的凝重，雅夫人摒退了所有下人，气氛很是沉重。
　　上官睿看向我和上官豫，道：“都先坐下吧。”
　　待大家坐定，上官睿才叹口气，道：“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有一件事，我瞒了二十年，今日就告诉你们。”
　　二十年？难道是……
　　我正在想，便听上官睿说：“璃儿，并不是你们的亲妹妹。”
　　果然。我瞥了眼上官豫，上官豫也并未流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离璃儿远一些。”我想到当我初穿越到这里时上官豫对我说的话，看来，他也早有察觉。
　　上官睿道：“说来也是一段缘分。二十年前，北部大旱，我奉皇命赴庆州赈灾，恰好偶遇同样是奉皇命赴吴东赈灾的北齐皇太弟宁王南宫昆。”
　　难怪宁王说与上官睿有一面之缘，原来是这样！我心里想着。
　　上官睿继续说：“当时我二人结为知己。不料几天之后，便传来严子松弑皇篡位的消息，严子松派出的杀手已追杀至庆州，情势危急。”上官睿叹口气，又道： “当时宁王南宫昆身边只带着一名最宠爱的側妃，偏生那时又发现她身怀六甲，这女子身体本就虚弱，若是一起逃亡奔波，只怕大人胎儿都保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南宫昆甘冒大险，将这如夫人重托与我，若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就当如我孩儿一般。”
　　我甚是惊讶，虽然早知道上官璃不是亲生，但没想到上官璃的真实身份竟是如此。看来这宁王也是个多情种子。
　　上官豫脸色也有些惊讶，大概也没想到。
　　上官睿道：“当时夫妻二人哀哀诀别，那女子本是不愿离开南宫昆，然而顾念到腹内胎儿，终是无可奈何与我离开，南宫昆又令身边心腹陆飞保护。当时，我父母尚在，突然带个女子回去，又身怀六甲，实在无法解释，只得说她是我路上收的小妾。”上官睿说道此处，又是一叹。
　　原来，上官睿与南宫昆还有这段渊源，原来陆飞竟然是这个来历。难怪他对瑾夫人和上官璃格外不同。我叹口气，上官睿看我那种眼神，我在北齐那点事，哪能瞒得过他？只怕南宫征阅也想不到这一层吧。
　　“这一收留便是二十年。”上官睿喟然长叹，“现在时局已定，是该让他们夫妻、父女团聚的时候了！”
　　
　　我和上官豫同时抬头，对视一眼：上官璃要回北齐？不知道南宫征阅是否知道此事？总之，这个……来的太突然。
　　上官睿又道：“这次恰好今上令我出使北齐，南宫昆与我密谈良久，当即敲定待我回南纪后，便尽早秘密送她母女回去。此事关乎她二人清白，断不可让别人知晓。因此，南宫昆令两个得力心腹暗中随我回来，只等诸事处理妥当，便护送她母女回去。”
　　我忍不住插言道：“送回去还是小事，但这边活生生少了两人，却怎么是好？”
　　上官睿似笑似叹：“北齐南宫昆是怎样人物，若是这点都虑不到，这北齐也不是他家的了。”说罢拿出一个紫玉小瓶，缓缓道，“这个叫神仙醉，服后可令人假死两日。”
　　上官豫点头道：“让三娘服下此药，对外称是沉疴发作一病身亡。璃妹妹思母伤痛难当，竟自尽随母而去？”
　　我暴汗，思母也不用自尽吧？果然古人的心思很难猜测。
　　上官睿却点头道：“正是如此。若一切妥当，五日后便可送她母女回家。”眼看向我和上官豫，道：“你二人随我一起去。”
　　
　　雅夫人皱眉道：“琪儿也要去么？”
　　上官睿看看我，侧头对雅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咱们这个宝贝女儿本事大得很呢。恐怕我们家就数她对北齐最熟悉了。”
　　我赧颜，果然，上官睿还是知道了啊！
　　雅夫人略有些惊讶，看看我，嗔道：“琪儿，你还对娘隐瞒了什么？”
　　我怯怯的瞄一眼上官睿，小声道：“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琪儿在北齐的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南宫征阅军中。”
　　雅夫人眉梢一挑：“南宫征阅？”
　　我解释道：“就是现在的北齐太子，以前是洪先生的大弟子，与琪儿和哥哥是同窗好友。”
　　雅夫人哭笑不得，指着我道：“罢罢罢，你胆子也忒大了些。但老爷既饶过你了，娘也就不再说什么。你自己好生谨言慎行，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此事。”
　　我低头道：“琪儿知道了。”
　　上官睿看看我：“琪儿，你还是换回男装吧，路上多照顾一下璃儿和她娘。”
第四十八章（更新）
　　上官睿行事极有效率。
　　第二天，便传出瑾夫人病重的消息，按计划，当天晚上，瑾夫人就当一病不起，从此天人永诀。
　　可是，为什么我那么倒霉？偏偏要我跟去北齐？
　　想到这个问题，我不由大是头痛，我躲南宫征阅还躲不过来，这下不是送上门去待宰？万一……南宫昆感念上官睿大恩，一个激动，真把我配给南宫征阅，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再万一……南宫昆有心把上官豫和上官璃凑成一对，那我又当如何自处？想到深处，不由大感狗血，气郁于胸，便信步到院内散心。
　　
　　刚走到院内，便见门外来了一人，娉娉婷婷，身形纤纤。
　　“璃姐姐。”我讶道。
　　上官璃走到我面前，眉目楚楚，眼波笼烟，一袭月白坠地长裙更衬得她缥缈如仙。这般容貌气质，难怪是公主。
　　两人对视，一时无语。
　　我心虚，估量上官璃，不对，现在应该叫南宫璃，是来找我问罪的。于是努力打叠精神，露出笑容，没话找话道：“今后不能叫姐姐，应该叫公主了。”
　　南宫璃两泓清泉似的眸子看着我，轻声道：“琪儿，你骗得我好苦。”
　　我垂头，无比羞愧。当时我万不得已，只求脱身，哪里想到这对南宫璃会有多少伤害。细想下来，南宫璃对我虽说不上好，但也绝对不坏。我真的是太自私……
　　南宫璃目光从我身上转开，幽幽道：“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我与你们不同。娘一直教我深居简出，可我总是做不到。那时，我又嫉妒又害怕你，整个上官府，你永远是最有生气那个，你理直气壮的捉弄别人、大笑大吵，却偏偏总能赖到大娘身上撒娇脱身。还好，有豫哥哥帮我、陪我。”
　　我很无语，这个是上官琪本尊惹的事，不能怪我，从我穿越过来就老实本分，夹着尾巴做人。
　　“本来豫哥哥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南宫璃眼光转回我身上，“可是，自从你九岁那年落水，一切就都变了。”
　　呃……九岁那年，我穿越过来。
　　月光皎皎落在院中两个人身上，四周宁静，偶尔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场景如此煽情，我不由“人不问罪己自罪”，心中内疚不安，手脚都没放处，只能呆呆听南宫璃一件件、一桩桩婉婉道来。
　　“你像换了个人似的，不闹不吵，处处乖巧，有空便缠着豫哥哥，读书、写字、画画……豫哥哥本来是不喜欢你的，可自打这以后，也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南宫璃说道这，茫然打量一下四周，叹了口气。
　　我汗颜，那时候我刚穿越，正在努力寻找同盟军，上官豫理所当然成为我锁定的目标。
　　“你们去念书，我心里难过，告诉娘我也想去。可娘却说，璃儿，你和他们不一样，硬生生打破了我的梦想。还好，那时你帮我，叫豫哥哥来给我转授，我心里很是感激你。”
　　我继续默然，如果那时候南宫璃能和我们一起去读书，凭她的聪明才情，不知道结局又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可是，我越来越感觉到，豫哥哥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了。我安慰自己，你们不过是兄妹，再怎样也不过是兄妹情深。直到……直到那一天你摔下马……”南宫璃声音颤抖，“他竟然吻了你……”
　　其实，我也是无辜滴。我心里默默呐喊。
　　“琪儿，”南宫璃又叹口气，“你何必骗我？给我一个更大的美梦，比让我就此从梦中醒来，更残忍。”
　　我抬头，低声道：“璃姐姐，对不起。”
　　南宫璃摇摇头，道：“你也不必说对不起，如果，你不是上官琪，你不是他妹妹，我会祝福你们。可是……琪儿，”南宫璃深深看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你们是兄妹，你们不能在一起。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放了他吧。”
　　我无语，实在有口难言。
　　“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不是吗？”南宫璃看着我，“你给不了他幸福，就不要阻挡他将来的幸福。”
　　南宫璃不愧是公主，虽说时空所限，没看过琼瑶阿姨的狗血剧，但说话谈吐明显比我这个看过若干琼瑶剧的现代人言情感更高了一个层次。
　　可是，那个……真的不是我不想放。
　　我真的很郁闷……
　　
　　第二日。
　　瑾夫人离世。上官璃思母伤心欲绝，投湖自尽，一时感叹不绝，合府皆感念瑾夫人上官璃母女情深。上官睿及上官豫俱向朝中告假。按计划，三日后我们便该秘密上路。
　　
　　上官府这几天甚忙，敲锣吹乐的，法事道场一应俱全，上官睿十分哀痛，终日闭门谢客。人人皆知上官睿对这侧室甚是宠爱，因此都说右仆射大人果然情深意重。
　　
　　我为南宫璃那一番谈话所扰，终日郁郁。
　　南宫璃的话很有道理，不管我找多少理由多少借口，我这身体还是上官琪的身体，与上官豫这兄妹关系是无法改变的。当断不断，自受其乱。上次回来，曾与上官豫谈过一次，终究是欲说还休，没涉及到正题，看来，现在是该找上官豫深谈一次了。
　　
　　这天下午，我来到上官豫院里。
　　一进院里，恰好遇见融墨端了盆墨汁走出。看见我，融墨赶紧一笑，朝书房努努嘴，又小声道：“大公子这两日情绪好像不太好，二公子帮小的们多劝慰些。”
　　我茫然点头笑笑。不太好？为什么不太好？难道……是因为南宫璃要离开？
　　我心里微微一动，若得若失，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情绪来形容。
　　走到书房前，上官豫正在奋笔疾书，我敲敲门，上官豫抬起头，四目相对，我赶紧错开目光，道：“哥哥，你现在有空吗？”
　　上官豫停了停，放下笔，道：“进来吧。”
　　一时静默。
　　我犹豫了一下，道：“璃姐姐要走了。”
　　“嗯。”上官豫淡淡一笑，道：“我早猜到她和我们不一样，原来，竟然是北齐公主。”
　　“你会……嗯……舍不得吗？”我又犹豫了一下，问。
　　“会的。”上官豫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我不由一愣，仔细看他：上官豫清冷的双眸中隐隐漾着一丝温柔，唇角挽起一个浅浅微笑。
　　早知道，我不来这一趟也罢。
　　上官豫看着我，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会舍不得的。”
　　“哦。”我用力挤出个笑容，“不要紧，璃姐姐现在是大哥的妹妹，要见面，总还是有机会的。”
　　“是啊。”上官豫笑道，“总是有机会的。”
　　……
　　我悻悻然走出房门。还好没说什么，要不岂不是糗大了？
　　这个上官豫，反应居然如此迟钝，直到南宫璃要离开，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所在。不过还好，他们……有很多机会。
　　出门又遇见融墨，融墨凑上来，小声问：“大公子如何？”
　　我皮笑肉不笑：“放心，他好得很。现在只是阵痛，阵痛后会有收获的。”
　　融墨一脸茫然。
　　我瞥了书房一眼，昂首离开。
　　现在只是阵痛，他们终于摆脱了兄妹身份的束缚，以后，前途一片光明。
　　
　　夜色深沉。
　　上官睿带着我和上官豫及乔装打扮的南宫璃母女即将出行，雅夫人送我们至侧门。
　　临行前，瑾夫人对雅夫人盈盈拜倒，道：“楚非烟多谢夫人二十年来姐妹相待，非烟就此拜别，夫人千万珍重。”
　　楚非烟……这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
　　上官豫看看我，轻声道：“北楚南宣。”
　　我恍然大悟，闹了半天，北齐南纪的两大才女竟然都在我们家。
　　雅夫人轻轻扶起楚非烟，柔声道：“我还是称你一声妹妹吧，今后自己多保重，有空时，别忘了给姐姐捎个信，报个平安。”
　　楚非烟眼中汪起两潭清水，重重点头。
　　上官睿道：“夫人回去吧，我们不宜多留。”
　　雅夫人点点头，又特地看向我道：“琪儿，好生跟着爹爹，不可淘气。”
　　无缘无故被提名，我甚是羞愧，只得点头。
　　上官豫看了我一眼，道：“娘，放心。”
　　于是一行人分乘三辆马车，乘夜上路。
第四十九章（更新）
　　这一路上春光明媚，但几人的心情却都各有不同。
　　我冷眼旁观，只觉得南宫璃平静中隐隐透出一丝哀伤，上官豫似乎也在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和南宫璃、楚非烟同乘一辆，陆师父在外驾车。和南宫璃面对面坐着，对我而言无疑是在接受内心审判，当她的眼光偶尔停留在我身上时，我便有种想跳出车去的冲动。
　　这天，我见已出南纪，打尖后便主动向陆师父提出坐到外面一同驾车。陆师父犹豫了一下，只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陆师父，我来驾车吧。”原来是上官豫一袭白衣，站在身后。陆师父见上官豫开口，不好推辞，便点头同意。
　　和上官豫一起驾车，这并非我的本意，可这还是比和南宫璃面对好得多，因此我毫不犹豫的上车，坐在上官豫身边。
　　
　　春风迎面吹拂，我和上官豫俱是一身公子打扮，长发飞扬，衣袂翩翩。并驾齐驱原本是赏心乐事，却因为同车的两个人各有心思而显得有些冷场。
　　上官豫忽然道：“琪儿，还记得你第一次学骑马吗？”
　　我愣了一下，道：“记得，摔得很惨。”
　　上官豫一笑，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线：“是啊，后来教你那么久你也没学会，怎么到了北齐，大哥一教便会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道：“那个……大哥对我比较严格，凶得要命，我摔啊摔啊，也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
　　上官豫看我一眼，轻声道：“那时大哥还不知道你是女子吧？”
　　我“嗯”了一声。
　　上官豫道：“若是他知道，你就又该学不会了。”
　　我笑道：“是啊！若都是像你一样心软，我是再也学不会的。”
　　上官豫语音带了一丝怅然，似是自言自语：“怎么能不心软呢……”
　　我犹豫了一下，笑道：“那是，哥哥一向都很照顾琪儿的。”
　　
　　这时，左侧一匹马儿斜里跨了两步，上官豫挥鞭“啪”的一声，那马儿打个响鼻，乖乖归队，却把尾巴摆了几摆，似乎向上官豫提出无声抗议。
　　我看得有趣，随口轻轻哼道：“马儿哎，你慢些跑哎～”
　　上官豫侧脸看我，道：“这首曲调有些奇怪，是北齐的民歌么？”
　　“呃……”我愣了一下，道：“嗯。”
　　上官豫点点头，轻声道：“……若是能像这么一直这么跑下去，也好。”
　　我心里隐隐有些难过，劝慰道：“哥哥，你不必伤感，璃姐姐……她也舍不得你，你们总是还有见面的时候的。”
　　上官豫奇怪的笑了笑，不置一词。
　　
　　几天舟车劳顿，终于到了北齐京师，南宫昆的两个心腹早已禀知我们到来的消息，当天夜里，南宫昆便令人秘密将一行人接入宫中。
　　
　　是夜，南宫昆、楚非烟、南宫璃一家团聚。第二日，南宫昆下诏，封楚非烟华贵妃，南宫璃容宁公主。
　　
　　我没看到南宫征阅，心里暗自庆幸，但转念一想，不知道南宫征阅是否接受这个母亲的情敌与同父异母的妹妹，能不能好好对待她们母女，又略略有些担心。
　　一连两日，我们住在宫中，一切自有南宫昆布置周全。我独自住一个大房间，若干宫女随伺，也算享受了几天金丝鸟般的生活。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桌前发呆，便听见房门“嘭”的推开，一个急匆匆的脚步闯进来。
　　完了，肯定被发现鸟～～我心中哀叹一句，抬头对上一个高大身影。
　　我站起身来，露出标准微笑：“大哥，好久不见！”
　　南宫征阅一双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想躲着我？”
　　我摇头：“一切都是你爹安排的，皇上不开口，我怎么能轻举妄动？”
　　南宫征阅瞪着我半天，叹口气，道：“你说的是。”
　　我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道：“大哥，华贵妃与容宁公主都是好人，你……以后多照顾照顾她们。”
　　南宫征阅道：“你何必担心这个？她们既是我南宫家的人，我自然会好生持礼对待。再说，分散多年，这才相聚，父王岂会不额外照顾她们？”
　　我愣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南宫征阅微微一笑，道：“我不高兴什么？就算没有她们，也还会有别的人。何况，璃儿原来是你姐姐，我当然会好好爱护这个妹妹。”
　　……原来是我傻，三妻四妾，南宫征阅早就见惯了，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傻丫头，乱想什么？”南宫征阅见我发呆，不由一笑，走近来轻轻揽住我，“放心，我不会这样。”
　　我一愣，正要挣脱，忽然门声响动，上官豫已站在门边，一双寒冰似的双眸直视着我和南宫，面若沉霜。
　　我闭闭眼睛，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南宫征阅也有些讶异，回头看着上官豫，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我赶紧趁机逃到安全地带。
　　“三弟，好久不见。”南宫征阅在沉默中率先开口。
　　“大哥，”上官豫的声音也一如严冰，“你知道琪儿是女子。”
　　南宫征阅看看躲在一边的我，点头笑道：“我知道。”
　　“男女授受不亲。”上官豫看向我，沉声到：“琪儿，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上官豫身边。
　　南宫征阅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忍耐，道：“三弟，我打算迎立琪儿为妃。”
　　上官豫眼神一黯，道：“大哥，你现在身为太子，立妃这种大事，也不是你能定的吧？”
　　南宫征阅道：“我未料到你们会过来，原本是打算奏明父王后，我亲自上门立定的。”
　　上官豫看向我，语音淡漠：“琪儿，你知道？”
　　我一时慌乱，点点头，又摇摇头。
　　南宫征阅看着我，无可奈何摇摇头，道：“三弟，我们还是另外换个地方说吧。”
　　上官豫看看我，顿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走出。
　　当我从慌乱中清醒过来时才恍然大悟：这两个人，竟然把我这个当事人抛在一边，自去商量了！！人权呢？知情权呢？参政议政权呢？
　　我出离愤怒鸟！
　　
　　我等在宫中，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又不知道这两个人去了何处，也不能自去寻找，只能干着急。
　　好半天，上官豫终于回来了。
　　我急忙凑过去追问：“你们说了什么？”
　　上官豫面色苍白，憔悴的眼神在我面上停留良久，似乎非常疲惫。
　　“大哥和你说了什么啊？”我急了。
　　上官豫似乎努力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轻声道：“琪儿，你和大哥……已说好要执手偕老了吗？”
　　“执手偕老？”我的嘴立刻张大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他跟你这么说的？？”
　　上官豫摇摇头，道：“没有，他只说，非你不娶。”
　　我松口气。
　　上官豫闭上眼，半响，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低声问：“你喜欢大哥吗？”
　　“我？”我一愣，瞬间沉默。
　　
　　我喜欢南宫征阅吗？
　　我凝视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清冷的面容上，有着某种决绝的神情。
　　“你总得要面对。”凌宜晗说。
　　“你给不了他幸福，就不要阻挡他将来的幸福。”南宫璃说。
　　“我会舍不得的。”上官豫说。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祝小渔，你是个笨蛋。你躲在南宫征阅后面，躲在凌宜晗后面，躲在一个大大笑容的假面具下面，你却躲不过自己的心。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虽然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出我爱你。
　　
　　我忽然想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上官豫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我。
　　我止住笑，看着对面熟悉而遥远的人：“嗯，我……喜欢，很……喜欢。”
　　“真的吗？”短短三个字，上官豫问得如此艰难。
　　“真 的，”我看着上官豫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然后居然还笑着加上一句，“是在战火纷飞中结下的深厚革命感情。”
　　……
　　上官豫站起来，转身出门。
　　“哥哥……”我叫住他，“璃姐姐……很好，你们一定要幸福。”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如此退出。
第五十章(更新)
　　夜宴。
　　南宫昆在乾宁宫设私宴，款待我们一行。华贵妃携女容宁公主出席，南宫征阅作陪。
　　虽是宫廷森严之地，但南宫昆却考虑得十分周到，不但环境雅致，所有无关人员更是一律清退，只留大内四品带刀侍卫陆飞师父门前待命，颇有家中小酌的感觉，那八宝烩鹿唇、凤尾蒸璎珞、老参龙井翅、桂枝酿乳鸽等寻常难见的菜肴一品品流水价送上来，殿内浓香氤氲，闻之馋涎欲滴。
　　然而赴宴的人心思都不在吃上，上官睿和南宫昆一应一答的寒暄，皆以兄弟相称。一个感恩心重，一个无意求攀；一个说老弟你大恩大义没齿难忘，一个道兄台你雄心壮志苍天当酬。其余几人只是对着自己面前的菜有一搭没一搭的挟上两筷子，再不时应景举杯而已。
　　这种环境，是人都会觉得难熬。于是，我便盼着这感恩宴快快结束。
　　终于，酒斛罄，佳肴残，眼看这筵席到了尾声。
　　
　　“上官老弟，”南宫昆微醉，隔着桌子握着上官睿的手，眼看着上官豫笑道：“你这大公子器宇轩昂，将来必是人中之龙啊。”
　　上官豫原本低头，闻言猛地抬头看了看南宫昆，那边南宫璃神情也骤然紧张起来。
　　南宫征阅锐利的目光在上官豫面上一扫而过，又迅速看向我，那目光中似乎有话。
　　我只觉得手心微微沁湿，仿佛有人用细丝挑拨着心尖，又痒又痛，一时十分难受。
　　上官睿也微微一愣，看了看上官豫，笑道：“南宫兄谬赞，犬子不才，不过是为人尚算严谨。”
　　南宫昆道：“老弟过谦，为兄倒有个好提议。”
　　上官睿笑道：“南宫兄请讲。”
　　南宫昆眼看上官豫和南宫璃，笑道：“璃儿自幼与豫儿生活一处，两人自然是彼此熟知的。今我看这两个孩子样貌、性情都还般配，倒不如从此做成亲家，以往你我兄弟又可多走动些。老弟意下如何？”
　　我心里一颤，那手也不自禁的微微发抖，索性放下筷子，端坐目视酒杯。
　　上官睿的声音传入耳中：“南宫兄提议自然是好的，但豫儿资质驽钝，只怕耽误了璃儿。”
　　南宫昆大笑：“老弟这话又是谦虚了，我看这上官家两个孩子俱是好的，就连璃儿也都不错，全是老弟家风严谨，教导有方啊。”
　　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酒杯，只觉得心里忽冷忽热，又渐渐麻木。耳边犹传来南宫昆恭维之声、上官睿推辞之声，两人不过都是面上做戏，心里早应承了这门婚事。
　　“他们很般配，以后很幸福。”我无声一笑，原来真是哀到深处笑比哭更难过。
　　
　　气氛宁和，瑞气渐生。本已半残的酒局，忽因一件喜事又有了生气，一时觥筹交错，杯盏迎往。
　　南宫璃粉面含羞，一双盈盈水目半含半展，咬唇低头不语。
　　上官豫一言不发，所有所思。
　　南宫征阅神色莫测，似是含笑，面上却渐渐凝重。
　　我强颜欢笑，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我作为妹妹，理应祝福。
　　我抬手举起杯，正要开口，上官豫却忽然站了起来，望着南宫昆、上官睿分别一躬，朗声道：“上官豫谢陛下厚爱，但豫转思再三，终觉不妥。豫与容宁公主自小一起生长，情同手足，亲如兄妹。现若是弃手足情结夫妻义，于理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我一愣，在座众人也都愣了。
　　南宫璃脸色瞬间惨白，直直看着上官豫，眼中万般绝望。
　　上官睿猛醒过来，沉声道：“豫儿，不得放肆。”
　　上官豫清冷的脸庞神情倔强，一双寒冰般的眸子正视上官睿，并不退让。
　　南宫昆神情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宫征阅低头把玩酒杯，神情似乎是了然，又有些复杂。
　　
　　一时众人无语，气氛沉闷异常。
　　我心中五味陈杂，既是疑惑又是担心，面上却什么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轻轻扯扯上官豫的衣角，用唇语示意“坐下”。上官豫却只是看我一眼，淡淡一笑。
　　对面南宫征阅忽然抬头看着我，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唇角抿起一道弧线，神情有些奇异。
　　我一愣，下午他与上官豫曾谈过良久，现在这里又是这般情境，南宫征阅如此机敏之人，不知道是否觉察出了什么。
　　正在疑虑间，南宫璃忽然盈盈起身，朝着南宫昆与上官睿拜了两拜，眼中泫然，唇角却挽起一个幽幽的笑容，只听她轻声道：“璃儿多谢父王厚爱，只是，”清澈的眼光转向上官豫，笑容哀婉，“璃儿也赞同豫哥哥的话，璃儿与豫哥哥本是兄妹，若是结为夫妻，的确有些不适。璃儿只愿与豫哥哥终生兄妹相称，别无他念。”
　　此言一出，上官豫也是微微一怔，凝视着南宫璃。南宫璃却调转眼光，并不看他，自顾自说下去：“还请父王恕璃儿出言无状，璃儿也有个想法，不知妥与不妥？”
　　南宫昆勉强一笑，向着华贵妃解嘲道：“你看，儿女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咯。”看着上官豫，笑道：“你坐下吧，是朕考虑欠妥。”又看向南宫璃，和颜道：“璃儿有什么想说的？”
　　
　　南宫璃眼光缓缓在我身上掠过，我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寒：那眼光，几分无奈，几分嘲弄，几分讥诮……
　　南宫璃柔声道：“父王已知这上官二公子本是二小姐，我这妹妹天资聪颖，容颜清丽，气度开阔，又与太子哥哥有同门之谊，向来感情笃深。上官大人对我母女又有大恩，因此，璃儿斗胆，想请父王作主，将琪妹妹说与太子哥哥。一来太子哥哥得了贤妻，二来璃儿也可聊慰姐妹之情。”
　　南宫璃说完，又是盈盈一拜，轻轻坐下。
　　
　　我大惊，转念一想，又在心里苦笑：祝小渔啊祝小渔，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以前，你骗了南宫璃，现在人家报复，也是理所应当。但……我看看对面的南宫征阅，某人也有些惊讶，握着酒杯只是不语。
　　南宫昆显然也没想到南宫璃会提出这么个要求，不由有些为难。
　　我只能苦笑，南宫璃这个要求不过是想把我从上官豫身边清退，只是……南宫征阅不比上官豫，他的妻子，将是未来的皇后。这个位子用来报恩，未免有些奢侈了。这个要求，为难的不是我，而是南宫昆。
　　上官睿本是老辣人物，见南宫昆不语，心里已知南宫昆心中所想，忙笑着解围道：“承蒙容宁公主看得起琪儿。但琪儿生性顽劣，这个……还是多谢了。”
　　南宫昆见上官睿如此说，也笑道：“恰好上次与阅儿说到婚姻之事，阅儿也道年纪尚轻，国事繁忙，暂不作考虑。琪儿的才智朕早已知晓，如今先看着，到时再议也好。”
　　我大松一口气，只觉得两道眼光同时扫向我。一个是南宫璃的，哀怨中似有无奈；一个是南宫征阅的，微笑中却显深沉。我愣了愣，完了，这口气松得太早，怎么忘了南宫征阅这里还存有变数？
　　南宫征阅看着我，我也回瞪着他，两人眼光你来我往电闪雷鸣交战片刻，南宫征阅忽然扬唇一笑，站起身对南宫昆道：“父王，既然说到儿臣的终生大事，那儿臣恰好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父王恩准。”
　　南宫昆已被南宫璃刚才的一席话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又听南宫征阅要发表意见，那脸色便有些勉强。南宫征阅却并不理会这些，依旧说下去：“父王刚才所言甚是，征阅年轻气盛，还需要在国事上多加历练。因此，征阅想，不如就此说定，一年之内，不谈婚事。父王看可否？”
　　南宫昆闻言松了口气，还好南宫征阅没有再横生变数，因此那笑容也放松了三分，点头道：“征阅志在国事，自然是好的，一年时间也不长，就依你吧。”
　　南宫征阅躬身谢恩，坐下时，却又朝我高深莫测的一笑，我顿时毛骨悚然。
　　
　　终于，筵席在有惊无险中顺利结束，宾主俱欢，华丽退场。
　　
　　南宫昆与上官睿走在最首，华贵妃与南宫璃其次，我随后，南宫征阅与上官豫殿后。眼见就要出门，南宫璃却有意将脚步放慢了几拍，与我并行。
　　“别害了他。”四个字在我耳边轻轻一晃而过。
　　“我……”我无言，只能看着那双秀美却冰冷的眼眸含着三分怨恨，留下一声叹息，飘然而去。
　　“小五，”南宫征阅也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笑笑，轻声道：“我会捉住你的。”
　　我继续无言。
　　
　　我随着上官睿、上官豫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上官睿沉声道：“豫儿，琪儿，且慢回去，随我来。”
　　我看了眼上官豫，某人一脸冷静，答道“是”。
　　
　　走到屋内，上官睿看着垂头站立的我俩，长叹一口气，道：“豫儿，你一向是个聪明冷静的孩子，怎么这次就这么不懂事？”
　　上官豫不语。
　　上官睿道：“我们为爹娘的，并不求你们去攀龙附凤，只希望孩子们都凭自己的能力，有个实实在在的归宿便好。璃儿的人品性情都难得，若是娶她，有何不好？总比……”上官睿又叹口气，“总比你将来被皇上指婚强啊！”
　　上官豫闻言抬头，看着上官睿，静静道：“豫儿知道今日作为不甚妥当，但豫儿别无他选。豫儿与璃妹妹只是兄妹，无论如何也不会……娶她为妻。”
　　上官睿叹道：“前次陛下已探过我口风，想为你赐婚，被我以大病未愈推脱，后来皇上将关怡公主赐与安武侯。我和你娘本想，你和璃儿就最好不过，结果你又……”
　　上官豫低头道：“若皇上执意赐婚，大不了……豫儿不做这大理寺少卿，也没什么可惜。”
　　“荒唐！”上官睿一声怒喝，吓我一跳，“为拒赐婚不要仕途，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你能做什么？翅膀还没长硬便想飞了！你这许多年书读到哪里去了！”
　　我看上官睿怒火正炙，赶紧劝道：“爹，您别生气，哥哥也是担心若与璃姐姐成婚，恐皇上会对您有所怀疑。”
　　上官睿看我一眼，叹道：“若是担心这，爹自然能想出各种说辞。只是，璃儿这般好孩子，又去哪里找来？”看一眼上官豫，又叹口气，“傻小子！”
　　我轻声道：“哥哥自然也是有他的想法，事已至此，爹，您就别生气了。就凭哥哥的人品才华，将来的……嫂子……一定也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儿啊。”
　　嫂子……呵呵……嫂子。
　　“唉……也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们两兄妹。”上官睿道，“一个嘛，孤傲太过；一个嘛，”恨我一眼，“无法无天。”
　　“嘎……”我一怔，这话题怎么就转到我身上来了？
　　“琪儿，”上官睿目光转向我，脸色严肃，“我不管你在北齐时如何，总之，绝对不能与太子有什么牵扯。一入宫门深似海，回头已是百年身。你记住爹这句话。”
　　“是。”我乖乖答道。
　　
　　宴会后第二天，上官睿便向南宫昆辞行，只说此次是秘密出来，恐时间耽搁太久引人怀疑。南宫昆自是不便强留，当下便安排车马干粮，令南宫征阅代送一程。
　　
　　春意融融，草长莺飞。出发时八人，回去时只有四人，其中一人还是南宫昆指令沿途护送的心腹。
　　送别至城门，南宫征阅对上官睿恭恭谨谨一躬道：“上官大人，征阅想借二公子一步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我一怔，看向上官睿。当着南宫征阅面，上官睿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同意。
　　我在上官睿和上官豫的注视下，百般别扭的跟着南宫征阅走到边处，我粗声粗气问道：“有什么要说的？”
　　南宫征阅敛了笑容，正色道：“琪儿，你和豫不可能。”
　　我低头看地，果然还是被南宫征阅看出来了。
　　沉默半响，南宫征阅忽然道：“一年。”
　　我一愣：“什么？”
　　“一年时间。”南宫征阅道：“傻丫头，忘记豫吧。我待国事稍定，自会来找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太子妃。”
　　“……”我郁闷，“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做什么太子妃？！”
　　南宫征阅琥珀色眼眸光华流转，蛊惑般的一笑：“我是老大，我说了算。”
　　无语啊无语！这分明是强盗逻辑！
　　不理会我的愤怒，南宫征阅又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道：“这是我那傻妹妹给豫的，当心别被你爹看见。”
　　我又一怔，接过信，揣进怀里。
第五十一章（更新）
　　马车踏上回程。
　　上官睿脸色不豫，看我数次，终于沉声道：“琪儿，你要好生把爹的话放在心里。”
　　我点头又点头：“嗯，琪儿知道。”南宫征阅是不错的，错的是他的身份。
　　上官豫看看我，要说什么，却又忍住，转头看向别处。
　　
　　过了几天，回到家中，雅夫人殷勤来接，又问了一番途中经过，当听说上官豫拒绝婚事时，不过是叹了口气。当听说南宫璃有意荐我为太子妃，却秀眉紧锁，难得的脸色严肃：“琪儿，你爹说得对，这事绝对不可。后宫复杂，步步惊心，娘愿你一生平平安安便好，远胜于作什么妃子。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我……”我无语了。虽然我并不打算嫁给南宫征阅，可是，也不用把他视为洪水猛兽一般吧。
　　然而，看着雅夫人殷殷目光，我只能暗自腹诽，面上还是点头。
　　
　　晚饭后，我和上官豫并行回去，走至两院交界处时，上官豫忽然开口：“大哥……”
　　“好啦。”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你们都放心好了！”
　　“琪儿，”上官豫伸手拉我，“你……”
　　我甩开上官豫的手，直看向他眼中：“大哥没有错，错的是他不该是皇子。没错，我是告诉过你我喜欢他，但我不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我若喜欢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一口气喊出，几天积郁顿时舒缓不少。
　　上官豫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想了想，我从袖中拿出南宫璃那封信，这信在我身上揣了好几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交给上官豫：“这是璃姐姐给你的。”说罢重重放在他手中，转身走掉。
　　上官豫犹豫了一下，喊了声“琪儿”。
　　我脚步一滞，终究还是没有停留。
　　
　　第二天下午，我正坐在雅夫人房中陪着聊天，小厮融墨进来禀报，上官豫晚上有事，不回来吃饭。
　　雅夫人答了声“知道了”，又问：“你知道豫儿和谁在一起？”
　　融墨道：“听大公子说，好像是和凌御医家的二公子，凌宜晗约好了。”
　　“哦。”雅夫人放心的点点头，温言道，“下去吧。”
　　融墨退下，我心里却有些奇怪，上官豫和凌宜晗，他们约好做什么？
　　雅夫人含笑看着我，道：“琪儿，那凌公子也是你们同窗？”
　　“嗯。”我点头。
　　“那孩子不错。”雅夫人微笑着说。
　　……
　　一连三日，上官豫白天上朝，晚上很晚回家。
　　我暗地寻思，难道是上官豫知道我喜欢南宫征阅后，终于顿悟了？该放下的总是要放下，如果真是这样，也是件好事。但想着，又觉得有些怅然。
　　有些情绪说不清楚，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纱窗一个人细细回味。
　　
　　第四日，我接到了凌宜晗的帖子，约在午后见面。
　　“又要出去？”雅夫人看我一眼，一边轻轻抿了口茶，一边问。
　　“嗯，娘，让我去嘛，琪儿保证晚饭前一定回来啦。”自上次离家出走后，雅夫人对我管得甚严，我轻易出不了家门。
　　“到哪里去？”雅夫人问。
　　“就在万盏红，凌公子说有事相商。”我撒娇的说。
　　“凌公子，凌宜晗吗？”雅夫人闪过一丝所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娘，不要让琪儿失信于人嘛。”我抓着雅夫人的手臂来回摇晃。
　　“若是不准时，就没有下次了。”雅夫人无可奈何的说。
　　“是，娘真好！”我亲昵地靠着雅夫人，只差扑上去亲一下。
　　“唉，你这孩子，成天穿着男装到处晃。娘像你这年纪，都嫁给你爹爹了。”雅夫人叹气不已。
　　“娘是才女嘛，当然是老早就有人提亲了。”我恭维道。
　　“是啊，人家都以为咱们家是两个公子，什么时候该给你正正名，要不怎么嫁得出去？”雅夫人叹道。
　　“不要，琪儿不要嫁人，琪儿一直陪着娘。”我笑道，脑中却突然晃过豫的影子，心里微微一酸。
　　“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哪能一辈子在家里呢。”雅夫人摸摸我的头，“你这丫头，聪明是聪明的，就怕聪明太过。爹和娘一直没把你当成闺房小姐养着，就只盼你世事多经历些，自己能有个好归宿。你啊，自己也多上心些。”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怎么都觉得雅夫人话里有话。
　　
　　……
　　凌宜晗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个绝对引人注目的人。一袭淡雅蓝衫，发系同质蓝带，通身上下只有腰间一块白玉佩饰。偏偏这么一身毫不张扬的打扮，却因为穿的人委实太过出色，而显得清雅无伦。
　　还好是在雅间，只有斟茶的小厮老是忍不住偷偷用眼神吃某人豆腐，给我沏满了茶还不自知。
　　“好了，小二哥，你可以下去了。”看着溢了半桌的茶水，我终于忍无可忍。
　　“啊……”小二诧异，一眼瞥见桌上茶水，脸色转瞬通红，“小的这就帮你擦干净。”
　　我愤愤然，什么态度嘛，居然完全视我如无物！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算了，这么深奥的话还是不用和店小二理论。我忍下气，抬头对凌同学施施然一笑：“二哥，叫我来有什么指教？”
　　凌宜晗看着我，忽的轻轻一笑，犹如一池碧波中忽然荡出一圈圈浅浅涟漪，我顿时看得呆了。
　　“和小二生什么气？”凌宜晗笑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呃……”我顿时胸闷，“那个……其实……我不是介意他看你，而是介意他不看我。”
　　凌宜晗一愣，顿时又大笑。
　　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至于笑得这么夸张吗？我很是郁闷，果然是天生丽质的人无法体谅我这种平凡人的心境啊。
　　
　　我坐着生闷气，对面是笑得花容失色的美男凌神医。
　　凌宜晗被我极不不善的目光瞪了半天，终于勉强忍住了笑，道：“这么好玩的小五，真要去北齐，我怎么舍得？”
　　“嗯？”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几天豫都到我这里来吗？”凌宜晗正色道。
　　我“嗯”了一声。
　　“你猜他来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恨说话绕弯子的人。
　　凌宜晗靠在座椅后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我：“豫要我去北齐辅助大哥。”
　　“嗯？”我一时没回过神，满脸茫然。
　　“要成为北齐太子妃，未来的北齐皇后，不仅要有感情，还要有实力。”凌宜晗笑得高深莫测，“豫要我过去扎下根基，将来你才有个可靠的臂膀。”
　　“呃……”我完全呆住。一直以为上官豫会和上官睿、雅夫人一样，极力阻止我与南宫征阅在一起。却没想到，他竟然不但不阻止，反而已经先行一步，考虑到这么深远。这个傻瓜！我忽然眼中又湿润起来。
　　“你呢？要我过去吗？”凌宜晗静静地观察着我脸上表情，问。
　　
　　我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凌宜晗：“我记得，在北齐的时候我就回答过你，我不要作什么太子妃。”
　　“那你为什么告诉豫，你喜欢大哥？”
　　“你明知故问。”我转过视线，不和凌宜晗的眼神接触。南宫征阅曾经也评价过，凌宜晗是个绝对聪明冷静的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矛盾和软弱。
　　“就算是明知故问，也要确认一下。要不，我怎么才能帮你们呢？”凌宜晗道。
　　“我……总要有个人要先放弃。”我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现在，我只能选择信任凌宜晗。
　　凌宜晗摇摇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豫已经放弃了。”
　　我呆呆的看着凌宜晗，后者无可奈何的摇头：“他都在着手帮你铺平皇后之路了，还不算放弃吗？”
　　凌宜晗眉尖微蹙轻叹道：“这种情本来就不见容于世间，即便是你愿意，以豫的冷静自持，也断不会让你和爹娘一辈子受人……。”凌宜晗斟酌了一下，把最后两个字咽下。
　　我低头不语，我想的何尝不是这个道理。若是只有两个人，那么一切好说，大不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可是，这毕竟不是单单两个人的事情。即便我们不顾世俗的目光，又怎能面对父母？
　　
　　“可是……”凌宜晗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找我作挡箭牌呢？我岂不是比大哥更合适？”
　　“呃……”我一愣，抬头看着对面笑得一片和煦的帅哥。
　　“选我，”凌宜晗清清嗓子，“至少有如下好处：其一，身家清白，既没有什么后宫困扰，也不需要有什么背景靠山；其二，我是了解你和豫的，你在我面前也不必强颜妆欢，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好，我不介意；其三，我们可以一起去游山玩水，既可散心，又可解忧；其四……”
　　我目瞪口呆，转念一想，顿时大喜，扑上前去，握着凌宜晗的手大摇特摇：“二哥，难得你这样助人为乐，舍己为人，真是不枉我们兄弟一场！那咱们就说定了，就是你了！”
　　凌宜晗嘴角有些抽搐，额角依稀可见冷汗，勉强笑道：“这个……自家兄弟么，不必这么客气。”
　　
　　“嗯……”大喜过后，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凌宜晗笑着看我。
　　“我已经给哥哥说了我喜欢大哥，现在变成你，他会相信吗？”我嚅嚅道。上官豫不会相信我是这么一个容易变心的人吧？
　　“当然不会相信。”凌宜晗笑道，“所以，你不用去说，只需要配合我就行了。”
　　“配合你？”我奇道。
　　“是啊，配合我。”凌宜晗悠然道，“豫心里也不愿你嫁入北齐皇室，毕竟那种地方人心险恶。因此，若是我能够赢得芳心，使你回心转意，我想，豫是求之不得的。”
　　“赢得芳心？”我被这个词“恶”了一下。
　　“用一年的时间，看你最后选择大哥，还是我。”凌宜晗微微一笑，眼波醉人，“豫会愿意赌这一次的。”
　　我被催眠一般跟着凌宜晗恍惚一笑，凌同学果然是蛊惑人心的上品。
　　
　　画外音：
　　
　　凌宜晗看着蹦蹦跳跳，没心没肺的上官琪走出酒楼，拿起茶杯，嘴角扬起一个微笑，自言自语道：“豫，我这样做，是不是算完成了你的嘱托呢？”
第五十二章（更新）
　　多日难题突然解决，我犹如出笼的小鸟，心情舒畅，看什么都格外可爱。
　　至于南宫征阅那边，想起那一年之约，我寒。但是……一年时间嘛，还早呢，现在先不去想，水到桥头自然直。
　　
　　回到上官府，我想起对雅夫人的承诺，忙首先到萱瑞堂汇报我回来的消息。一进院子，居然看到融墨也在，不由脚步一滞。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背着手，走到融墨面前，笑嘻嘻的问。
　　“二公子，大公子在里面。”融墨指指里屋，小声说。
　　“哦？”我皱起眉，对了，今日凌宜晗和我在一起，上官豫自然是没处可去的。可是，他在里面，我要不要进去呢？
　　我想了想，走到屋门前站定，敲门道：“娘，琪儿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雅夫人的声音传出，我走进去。
　　上官豫正坐在雅夫人右侧，见我进去，转头看着我，略显憔悴的清俊面庞，却仍是淡淡一笑。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懂礼了？”雅夫人看着我，拍拍身侧榻面，笑道，“坐下吧，咱们娘儿母子仨好久没在一起聊聊了。”
　　“娘，琪儿一直都是知礼守信的啊，我说晚饭前回来，这还差着好些时候呢，就提前回来了。”我坐到雅夫人身边，撒娇道。
　　雅夫人笑着摸摸我的头发，道：“是，若是再不守信，就别想出去了。”又转头看着上官豫，道，“琪儿今日与凌公子有约，豫儿怎么倒没去？”
　　上官豫一愣，目光冷电一般看向我。
　　我冲他阳光灿烂的笑了笑。
　　进来之前便想到雅夫人免不了会提及凌宜晗，上官豫一定会知道我与凌宜晗见面，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我的移情，会让豫放弃得容易一些吧？和凌宜晗在一起，豫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担心。
　　
　　我对雅夫人笑道：“娘，凌师兄叫琪儿去是有事相商，又不是谈天喝茶，人越多越好。”
　　雅夫人讶道：“和你能有什么事相商？”
　　我小小郁闷了一下，道：“娘，难道琪儿就不像能做事的人么？娘太小看琪儿了。”
　　雅夫人笑道：“到底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看看上官豫和雅夫人，笑道：“凌师兄说，他那医馆现在病人颇多，原先的格局已是不便，凌师兄说我向来想法多，便来听取我的意见，帮他规划规划。”这也是商量好的说辞。
　　“你？”雅夫人明显不信任，待要说什么，却看了一眼上官豫，语气便突然一转，笑道，“既是如此，那你可要尽心尽力出谋划策。前些时日豫儿大病，多亏凌公子及时施救，咱们是应该谢谢他的。”
　　我笑道：“是啊，所以琪儿和他说好，明日便去他的医馆去实地看看再做计较。”
　　雅夫人嗔道：“我说呢，原来是在编排今后出去的理由了。”
　　我笑道：“娘，方才可是您自己说的，咱们要谢谢他的。”
　　雅夫人叹口气道：“娘是再说不过你的。豫儿，多看着些妹妹，别让她乱淘气，帮不了别人，反倒给人家添了麻烦。”
　　上官豫犹豫了一下，才点头道：“娘放心，琪儿现在懂事了好些，凌师兄……也会照看好她的。”
　　雅夫人笑着点头，神色略微有些奇怪。
　　
　　吃完晚饭，我与上官豫一起回去，这一路竟然都一片沉默，两人都彼此无语。
　　到了院子分界处，上官豫停了脚步，看着我，月光在他眼里浅浅的印了一层光华，清淡中隐隐有些忧伤。
　　我也停下来，无语看着他。
　　“到了，进去吧。”沉默片刻，上官豫轻声道。
　　“嗯，你也早些休息。”我也轻声回答，矜持而礼貌。
　　
　　打从这天起，我便有事没事就往凌宜晗的医馆跑，出乎意料，雅夫人竟然并不阻止。大多数时候凌宜晗会直接等在上官府门外接我，偶尔我自己过去，上官豫便骑马陪我一程。
　　凌宜晗的医馆果然生意兴隆，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贫民百姓，都慕名而来。凌宜晗从不厚此薄彼，都是一般的热情接待。因此，那地方是的确不够用了。我去后，便开始着手布置新的场所。
　　我试着把现代中医院的模式放在新医馆的设计中，等候处，听诊间，划价取药房，休息处，贵宾室，都做了牌子和标示，清清楚楚，即便不识字的老农也可以看懂不同房间的功能；素雅的兰草屏风分隔出小的隐私空间，一色的浅蓝纱帘微微减弱了日光，角落摆放一点绿色植物，房间清新而雅致。一月忙碌下来，整个新医馆看上去井井有条。
　　凌宜晗每次过来看时，眼中便多了几分赞赏，我在他的目光中沾沾自喜，充分体会到现代人在古代的一些优势。
　　新医馆开张时，张灯结彩，病者送来的牌匾屋里摆放不下，排到了街上，来恭贺的，感谢的，往来不绝。杜若宣和上官豫自然都来了，又是一番热闹，不表。
　　我成为了凌宜晗“仁恒医馆”的CEO，当然，这是我自封的。
　　运作一家医院远比我想像中复杂，但也非常有意思。好在凌宜晗资金雄厚，病源充足，凌宜晗也从不阻止我的任何天马行空的想法，因此，我便在忙碌中自得其乐。
　　
　　我的笑容一天天灿然，豫的话语却越来越少。
　　但在全家一起晚饭时，上官睿却时常流露出对豫的赞赏，于是我知道，豫从这以后，一心都扑在朝政上，数度进谏深得圣意，出人头地是指日可待了。
　　我知道上官豫是在努力克制，看到他一天天沉默，我会心疼，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要断就断得干净，藕断丝连才最是难过。”凌宜晗看我发呆时，会在旁边淡淡的说一句。
　　我回头勉强一笑。
　　凌宜晗拍拍我的肩，道：“在我面前不必勉强，不想笑就不用笑了。”
　　
　　我心里有些感动，看着面前清雅绝俗的神医同学。
　　凌宜晗温柔的笑笑，又随口道：“对了，我下午去钟丞相家为他家小女出诊，听闻这女子艳冠京师，你一起去么？”
　　“我？”我张大嘴惊讶道。
　　“嗯，”凌宜晗笑笑，“不会很复杂的，你跟着我就行了。”
　　“可是……就我们俩吗？”我有些兴奋，这个钟丞相的女儿我知道，号称京师第一美女呢！但我和凌宜晗都是男子，恐怕有些不便吧？
　　“我会带上灵欣的。”凌宜晗微微晒道，“你听到第一美女怎么比我还激动？第一美男在你面前也没见你动心。”
　　“灵欣啊？”我没去理会凌宜晗的嘲笑，心里有些惴惴。这个灵欣就是我摔下马时给我换药那个，也算熟人，但对我一直不甚友好。
　　“灵欣的医术在医馆女子中算出色的。”凌宜晗随意道，“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一起去吧。”
　　
　　“第一美女呢！”我坐在轿中，很是激动，“你说，钟丞相的女儿又不会成天抛头露面到外面去的，那这个第一美女是怎么被大家发现的呢？”
　　凌宜晗轻轻一笑，没说话。
　　灵欣冷冷道：“天生丽质是掩饰不住的，偶尔露面就足以让人记忆深刻。若是本来平凡，就算成天家在外面，也没人会说她是美女。”
　　我愕然，这……这是在说我么？
　　凌宜晗笑着岔开话题：“一会你主诊吧，我在旁边协助。”
　　灵欣道：“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我不看。”
　　我更加愕然。能在凌宜晗这种超级美男面前这么有个性的女生，是在不多见啊！
　　
　　到了丞相府，我终于明白了灵欣说那句“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是什么意思。
　　敢情这不是看病，而是相亲。瞧那小脸粉嫩嫩的娇羞，大眼那水汪汪的含情……啧啧！好在我们这边一行三人，声势浩大，电灯泡光线充沛，钟小姐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暗中把我和灵欣这一对硕大的灯泡愤恨了无数次……
　　回医馆的路上，灵欣一张脸马得跟扑克牌似的，只说了一句话：“下次遇到这种打着风寒招牌的思春女，不要叫我。”
　　凌宜晗表情极其无辜，哀怨道：“我这不也是被迫的么？”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是挡箭牌。只是，凌宜晗既然舍身为我做了挡箭牌，我这能不帮忙么？
　　于是我干笑两声，道：“二哥魅力无人能挡，小五又算是多了一回见识。”
　　灵欣“哼”了一声，转头不说话。
　　我甚是郁闷，你喜欢师兄就喜欢呗，我只是借用一下，迟早还给你，不用这么小气吧。
　　
　　后来，凌宜晗常常带我一起出诊，如是病人是女子时，便再带上灵欣。
　　我一向觉得灵欣对我不友好，这么几次下来，再笨的人，也知道原因归根结底在于身边这只加强版帅哥。
　　我悄悄对凌宜晗说：“二哥，我觉得灵欣对你……”
　　“乱想什么？”凌宜晗打断我的话，一双眼睛笑如明月，“你管别人对我怎么样做什么，只要管住你自己，好生对我，不要在豫面前露了马脚就好。”
　　“呃……”我呛了一下，“二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帮我，不过，如果这么耽误了你的终生大事，我……那个……有些过意不去。”凌宜晗已经二十出头，古代的这个年纪，很多人都作第二个孩子的爹了。
　　“嗯，是啊。”凌宜晗点头沉思，过了一会又欣然道：“但是补偿的方法有很多。”
　　“补偿……”我愣了愣，“你自己主动要帮我的，现在说要补偿，过分了点吧？”
　　某人摸摸下巴，道：“你既然不打算给我补偿，又说什么过意不去？难道就是白说说而已吗？”
　　“你知道了还要说出来？”我恼羞成怒，“我这么善良的人，就不能从精神上内疚一下么？”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小五还是那么小气……”凌宜晗皱皱眉，又云淡风轻的一笑，“灵欣就是那个性子，我这个作师兄的也得让着她三分，你别介意。”
　　我“嗯”了声。
　　凌宜晗道：“上官府到了，你回去吧。”
　　我下轿，凌宜晗摆摆手，轿子走了。
　　我有点呆，貌似……凌帅哥有些生气？不会吧？我马上否决了自己的疑问，凌宜晗那么个好脾气的人，哪会有生气的时候？
　　过了几日，灵欣不见了。
　　问凌宜晗，某人淡淡回答：“灵欣去大哥医馆帮忙了，他那边忙。”
　　
　　由于增加了陪某帅哥神医出诊的工作，所以这段时间我忙的两眼一抹黑。这样也好，除了睡觉，基本没有空余时间去思考我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感情问题。而在望闻问切的过程中，我也深刻的体会到了，我的生活是如此幸福，与那些成天被病痛折磨的可怜人相比，还有什么比健康更宝贵呢？
　　偶而有空对着天空发发呆，凌宜晗便会从不知道哪个角度冒出来，交给我一大堆事情。我用奴隶翻身前的愤怒眼神看地主资本家——我要自由我要自由！某人爱莫能助的叹口气，轻松溜走，留下我独自抓狂。
　　
第五十三章（更新）
　　时间在不经意中溜走，转眼又是金秋时节，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过去的空虚也罢，欢笑也好，通通成了随风飘落的记忆。
　　
　　听说，北齐皇帝南宫昆龙体欠安，南宫征阅成了执政太子，发展思路务实求稳，重视水利，鼓励农商，北齐国民经济逐渐复苏。我笑着，看来南宫征阅还是很重视我写的那堆东西，也在努力经营那一片江山。我看着手中刚收到的第15封北齐来信，轻轻放入盒中。凌宜晗说的对，如果知道不可能，就不要留下一点希望。这些没有拆开的信，总有一天再还给他吧。
　　
　　杜若宣的公主夫人有了身孕，明年小杜就可以作爸爸了！（小杜，你才19岁，早婚早育啊。）
　　
　　上官豫房中的烛光一天比一天熄得晚，我忘了自己有多少次在黑暗中守着它熄灭；又或者我已经沉沉睡去，它却还明明暗暗的燃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依然是恬淡的表情，我却渐渐看不懂那双清冷眼眸中的含义，虽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哥哥。
　　
　　我成天跟着凌宜晗到处晃悠，今天出诊某富豪，明天去某穷山沟免费发药，后天坐镇医馆……见识了各种人生。
　　“人家都说医者父母心，为什么你无论面对多么痛苦的病患，表情总是那么平静，似乎对别人的病痛都不关心呢？”有一次出诊后，我奇怪的问。
　　“心在这里，”凌宜晗手指放在自己左胸前，形状极漂亮的嘴唇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而不是在脸上。如果我都显得忧心忡忡，那谁来给他们信心呢？”
　　我“哦”了一声，似乎有道理。
　　凌宜晗又看我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些事情是要用心体会的，说出来的不一定是真话，不说出来的未必不放在心上。”
　　“太深奥了。”我叹口气。
　　
　　因为我成天家在外面“见多识广”，所以每天晚上，我的经历便成为饭后谈资。雅夫人对凌宜晗似乎特别感兴趣，我便竭尽所能，吹得天花乱坠。
　　“那胖子一开始蛮横得紧，听门童这一说，眼睛都绿了，愤然道：‘出个诊要500两纹银？这是哪家规矩？’”我绘声绘色的说，雅夫人用手捂着嘴，含笑听着，“凌宜晗便从后堂出来，施施然对胖子一躬，道：‘阁下不知，我这里规矩，出诊费按豪富程度论的。京师诸多达官显贵，都是一样。若是不收这500两银子，我倒也没什么，只怕别人看轻了张员外，说道是出不起这点银子。’那胖子脸色由绿变红再变白，旁边就有人叫了：‘出不起就回去吧，免得丢了主人家面子。 ’凌宜晗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双手含笑看着。胖子嘴里嚅嚅了几句，终究是恹恹掏出银票。凌宜晗微微笑道：‘破费。’胖子忍气道：‘还请凌公子速速出诊。’众人一片笑声。”
　　
　　我说完，雅夫人笑完，道：“这凌公子也算是个怪人。”
　　我嘟着嘴道：“可不是怪呢，每天都扔给我一大堆事情，忙也忙死了。”
　　雅夫人笑道：“我看凌公子很不错，你多学着些。”又看着上官豫，道，“豫儿，你近来公务甚忙，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也请凌公子帮你瞧瞧？只是，”雅夫人拖了个尾音，笑着对我说，“咱家可出不起这500两银子。”
　　我立刻十分狗腿的说：“娘，他哪敢要咱们银子？我不找他要每日工钱已经不错啦！”
　　雅夫人笑道：“琪儿的面子很大啊，值500两银子，嗯，不错。”
　　“娘，”我撒娇的晃着雅夫人的袖子，“您取笑琪儿。”
　　上官豫勉强笑道：“娘，琪儿，你们慢聊，我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雅夫人慈爱笑道：“豫儿，你早点下去吧。公务虽忙，也要当心身体。”
　　我笑着站起身，对上官豫道：“哥哥慢走。”
　　上官豫沉默的微一点头，注视我片刻，转身退出。
　　我笑得明亮，心里却有一把刀子，慢慢割出血来。多少天了，从痛楚到渐渐麻木……这个过程，还要多久？
　　
　　又过了一段时间，上官豫因表现卓越，被擢升为吏部侍郎，奉旨前往西川、骏澧、齐奉三地，整顿吏治。
　　
　　我知道，在离开京师前，上官豫曾与凌宜晗见面，大醉一场。
　　
　　上官豫离开京师时，我随上官睿、雅夫人去送他。
　　在城郊，上官豫与上官睿、雅夫人一一道别，上官睿又说了一番官场道理，叮嘱凡事多想少说，慎言慎行；雅夫人又反复叮咛要注意身体，多写家书，上官豫一一答应。
　　轮到与我告别时，上官豫的眼神若有寒夜星光闪烁，薄唇抿如一线，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自己万事当心，照顾好爹娘。”
　　我怔怔的看着他，努力微笑。
　　上官豫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猝然转身离开。
　　
　　***************************************************************************
　　[番外]
　　
　　逐鹿原。
　　月色如洗，静静地泻满山坡，草丛微动间，偶尔传出秋虫的吟声。
　　凌宜晗急匆匆快马上山，远远便望见山坡上一马一人。
　　凌宜晗心下略松，下马径直向白衣男子走去，还隔着数尺，便闻到浓浓酒气。凌宜晗眉头一皱，见上官豫身边已倾了一个酒坛子，手里捧了一个，旁边还放了两个未拆封的，眉头便锁得更紧。
　　“来了，”上官豫瞥了眼身旁的人，含糊道，“坐。”
　　“哐咚”一声，上官豫手中的酒坛翻倒一地，清冽的酒水汩汩的没入草间。
　　上官豫只看了一眼，低低叹了口气。
　　凌宜晗冷冷道：“后悔了就说。”
　　“后悔？”上官豫面上浮起苦笑，“我有资格后悔吗？”
　　“没有。”凌宜晗回答得言简意赅，走近坐下，声音沉静如水：“我记得我说过，你大病之后，不宜多饮。”
　　上官豫唇角微微一动，笑容几不可见：“我知道，”顿了一顿，又低声道：“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
　　上官豫眼神已有三分醉意，恍惚一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凌宜晗轻轻一叹道：“这与你无关。我是因为喜欢，不愿见她离开。”
　　“我知道，”上官豫眼望着远处，道，“原来只是想你或许能帮她在北齐稳固，没想到你竟然赌这一年时间。”
　　“你不信我？”凌宜晗侧头回来，清雅绝俗的面庞似笑非笑。
　　上官豫也侧头注视面前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轻声道：“我若不信，便不会私下给娘说了你那么多好话。琪儿这段时日能这么容易出府，你当我娘就那么好糊弄的？”
　　凌宜晗微微一怔。
　　上官豫似是克制了一下，道：“娘心里，只怕已经认定你了。”
　　凌宜晗一愣：“你给令堂……”
　　上官豫微微闭眼，仿佛下了决心一般，缓缓道：“我对娘说，凌宜晗是最适合琪儿的人选。”
　　……
　　
　　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
　　秋露渐重，气氛渐沉。
　　
　　好半响，凌宜晗开口道：“既如此，你又何必在朝政上如此拼命？你一向也不是好这些事情的人。”
　　上官豫苦笑一下，道：“有事可做总比无聊着乱想好些。何况，万一……琪儿选择大哥，我若能强势一些，对她也是好的。”
　　凌宜晗失笑，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片刻，方叹道：“你心里终究没有放下。”
　　“放与不放都是一个结果，”上官豫自嘲道：“只要她能幸福就好。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省得。”
　　
　　“是吗？”凌宜晗微微一笑，换个轻松些的语气，道：“你觉得琪儿近来如何？”
　　上官豫涩声道：“二哥，这你又何必问我？明眼人都晓得，琪儿自从与你在一起，开心得多了……也许……过不了多久，琪儿便……”
　　“哪有那么快，”凌宜晗打断上官豫的话，随意笑道，“这丫头虽是没心没肺的，但大哥毕竟跟她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不过，”凌宜晗轻轻一笑，“还好有大半年时间，你放心。”
　　“守得云开见月明。”上官豫低声道，“二哥，琪儿今后就拜托你了。”
　　“算了，不说这些，”凌宜晗随手拿过一罐酒，“今日我陪你一醉。”
　　“好，”上官豫的眼眸中闪过一点星光，“今晚我们兄弟就在这逐鹿原一醉方休。”
　　
　　当四个酒坛子都底朝天时，上官豫已醉得不省人事。
　　凌宜晗望着上官豫沉醉中犹紧紧皱眉的清削面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一处，扶起上官豫，纵身上马，乘着月色下山。
　　
　　“豫……”凌宜晗的声音在马蹄声中显得模糊不清，“……小五在家常常笑么……这样……很累……你们……”语音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第五十四章(更新)
　　上官豫走了。
　　我的心好像突然间就空了，时间变得从未有过的漫长。我终于不用每天故意拖得很晚才回家，终于不用再装得每天都很快乐，终于不用再违心的说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然后，含着笑，揪着心，冷静残忍地看着对面清冷黯然的表情……然而，每到夜里，那院子里一片漆黑，不再有夜读的烛光，也不再有清幽的笛声，冰凉的夜霜沉沉的撒下一片银灰，提醒着我，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第一天，我在院子里放声高歌：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第二天，我看着凌宜晗发呆，面前药签纸上七零八落写着：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第三天，我对着天空叹气：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第四天，……
　　我终于了解了当初豫提笔写下那首诗时的心境：
　　一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不堪明月照，
　　唯恐相逢是梦中。
　　
　　“豫儿不知要几时回来。”一天，雅夫人忽然叹口气，道，“家里人本来就不多，这一走，感觉又冷清了好些。”
　　“嗯。”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对了，”雅夫人看着我，忽的一笑，“琪儿，最近怎么甚少提到凌公子啊，是不是他惹琪儿生气了？”
　　“啊？”我尴尬的张张嘴，以往时常提到，不过是想让豫彻底断了心思，现在，他离开了，我有时便忘了这一茬。
　　雅夫人笑容有些未言明的意味：“什么时候请凌公子到家里来坐坐吧，娘帮你们和解和解。”
　　默，我郁闷：“娘，您别乱猜，我和凌师兄很好啦，没有吵架，要什么和解啊？”
　　“和凌公子很好？”雅夫人抿唇一笑，旋即点头，“嗯，很好，很好。”
　　“呃……”我再默，一群乌鸦呼啦啦飞过头顶。果然不能解释，越描越黑，乌漆麻黑～～～
　　
　　好在雅夫人没有深究，只是笑得含蓄。
　　我按下心跳，这种事情，如果弄假成真，帮忙帮成了夫妻，耽误了凌公子大好的花样年华，估计凌宜晗会杀了我吧？
　　“说起来，豫儿也不小了，”雅夫人转移了话题，这次是上官豫。
　　我抬头看看雅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让老爷注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了。”雅夫人自语道，“早点开枝散叶，家里也热闹些。”
　　我一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听说钟丞相家小女儿生得很好。”雅夫人道。
　　“不行！”我突然说道。
　　雅夫人被我吓一跳，双眼看我：“怎么了？”
　　我定定神，勉强露出笑容，道：“钟家小姐我见过，模样是极好的，但……”
　　“怎么了？”雅夫人好奇问。
　　我不好告诉雅夫人第一美女钟情于凌宜晗同学，只得临时找个借口：“琪儿曾陪凌师兄出诊，见过钟小姐，模样虽好，但身子弱了些。”
　　“哦，”雅夫人了然的点点头，道，“那就罢了，先慢慢看着吧。”
　　我低头不语。
　　这种事情，迟早总会发生。也许是我，也许是他。到时，我又该如何面对？
　　
　　这天，我又对着药柜子发呆：当归——这名字取的不错；独活——有点忒凄凉了吧？
　　冷不防，一盘四块水晶雪梨出现在我面前，凌宜晗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才走了几天，你也太没自制力了，不要告诉我你会大病一场。”
　　我摇摇头：“不想吃。”
　　凌宜晗放下梨，笑道：“此梨非彼‘离’，清肺解火去燥，正适合你。”
　　凌宜晗的笑容温和却坚决，我苦着脸看看他，伸手拿了一块极没气质地咬了口，汁水四溅：“嗯，很甜。一起吃吧。”
　　“这只有一只。”凌宜晗笑着坐下，单手支着下巴，风姿绝代。
　　“我一个人吃不下。”这梨个头颇大。
　　“我要吃自己再削，这是给你的。”凌宜晗拍了下我的脑袋。
　　“何必那么麻烦？”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被推回来，我又推过去……
　　“好了，”凌宜晗终于按捺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你就那么想和我分梨？”
　　“呃……”我一愣，不由笑起来，“二哥，你也信这些？”
　　凌宜晗脸上黑线，悻悻然站起来：“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和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没有话说。”
　　凌宜晗拂袖而去的姿势很是郁闷，我笑得极欢畅。
　　转头看看盘中晶莹剔透的梨，分梨，分离。
　　上官豫，我是不是在某一世中不慎和你分吃过一个梨？
　　
　　偏巧这日来医馆的病者并不多，下面本来就有好几个当职医师，凌宜晗便更是清闲，我对着药匣子发呆，他便坐得远远的对着我发呆。
　　被人注视的感觉很奇怪，被这种超级帅哥注视的感觉就更奇怪。
　　我终于忍不住，猛回头，怒道：“你干嘛一直偷看我？”
　　凌宜晗仍旧是单手托腮，悠悠道：“我哪有偷看？我一直是正大光明的看。”
　　这么没有营养的话也说得出来！我白他一眼，转回头去继续欣赏博大精深的中药文化。
　　“小五，”凌宜晗慵懒的声音又传来，“难得今日无事，出去逛逛吧？”
　　“去哪里？”我也懒洋洋的，这段时日，但凡有空，京师附近的风景名胜，名楼茶坊菜馆，凌宜晗都带我跑了个遍，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新的去处。
　　凌宜晗皱眉想了会，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地方，便道：“随便走走就好了，总比看着你人在心不在强。”
　　我恼羞成怒，恨恨道：“你说什么？”
　　凌宜晗无可奈何的微微闭眼，道：“小五，你实在忒不争气。”
　　“我怎么了？”我叉着腰，瞪他一眼。反正在凌宜晗面前用不着装淑女，装得再淑女，往凌帅哥身边一站，还是那个什么“萤烛之光怎敢与星月同辉”？于是这几个月来，我在某帅哥面前充分暴露了祝小渔同学好听一点叫“活泼好动”，难听一点叫“粗鲁野蛮”的真性情。
　　凌宜晗显然对我的风格已经见惯不怪，只是恨铁不成钢的说：“这都快半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放下。”
　　我愣了下，愤愤然道：“我这叫情深义重！”
　　凌宜晗瞥我一眼，也愤愤然道：“不是我说你，帮忙，帮忙，也要你自己肯忙，别人才能帮。如今这样下去，只怕你还没放下，我倒放不下了。”
　　我一听，先是一愣，猛然回过神来凌宜晗是什么意思，不由笑出声来。
　　凌宜晗面色更加不好看，冷然道：“很好笑吗？”
　　我忍住笑，严肃道：“嗯，下次拜托不要讲这种冷笑话，我会当真的。”
　　“当真也好。”凌宜晗半弯着头，温静如水的双眸忽然间闪闪发亮，仿佛撒落点点阳光，“我就不信，我哪点比不上豫？”
　　我被他看得脸上不由自主发烫，赶紧别开眼去。
　　果然，帅哥啊帅哥，祸国殃民的人种。
　　说归说，两人还是很默契的略微收拾了一下，出门而去。
　　
　　骑马到城外一个以民风淳朴著称的小镇，凌宜晗说，这里的乌瓦白墙青砖酒旗桂香，最适合赏秋。
　　结果证明，分明是踏春，哪里是赏秋？
　　
　　身边那朵“桃花”烁烁开得端的艳丽，吸引了无数思春目光。
　　并肩走在街上，我只感到众多华丽的目光飕飕的越过我的头顶，直射向身边那朵硕大桃花。
　　“桃花”却丝毫没有身为桃花的自觉，依然悠悠然不急不慢，还不时露出一个温柔优雅的笑容，引得一干围观群众更加痴迷，接二连三的撞在我身上。
　　被撞的受害者还没说话，撞人的倒是无限恼火的扔给我若干白眼，大有“哪来的碍事玩意”的鄙夷。
　　我泪奔，被无视了被无视了！！
　　我小宇宙开始迅速燃烧，急走几步，企图甩开桃花。
　　不料桃花反应甚快，也急走几步，一把拖住我，笑得无限暧昧：“生气了？”
　　我抬头望天：“不认识你。”
　　“小五，”凌帅哥笑得动人心魄，“你嫉妒了……”
　　“是啊，”我看着那张雅秀至极的脸，想扑过去掐一把，“以后不带面纱，不准跟我出门！”
　　凌帅哥面上表情微微一窒。
　　“一个男人，长得比我还漂亮，太过分了！”我愤愤的说。
　　“原来……你是嫉妒我漂亮……”凌帅哥的表情瞬间脱水，所有所思的说。
　　“废话，要不我嫉妒什么？”
　　凌宜晗郁闷的看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没什么。”
　　我又愤然，明明是他来抓我的手的，现在居然甩开得这么自然，好像是我主动牵他的一样！我应该反应快一点抢先甩的啊啊啊～～愤怒鸟愤怒鸟！
　　
　　“桃花”不顾天气，横跨春夏秋三季，直接跳到严冬，瞬间变成雪花。
　　思春的目光遇到了冰雕雪簇般的视线，一时冻僵了簌簌落下，我仿佛听见若干颗心碎的声音。
　　“你怎么了？”我终于熬不住沉默，侧头小声问。
　　凌宜晗目不斜视，冷冷道：“生气。”
　　“我知道，”我瞥了眼周围人群，小小声问，“我是问你为什么生气？”
　　凌帅哥叹口气，白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被他看得一愣，有点心虚。转念一想，不对啊，生气的是我啊，被无视的是我啊，被甩开的也是我啊！显然应该我生气才对！
　　我立刻目光炯炯的白眼回去，结果遭到无视。
　　怒！仗着自己漂亮就可以不顾别人感受吗？长得平凡不是我的错误，长得漂亮也不是你的功劳，拽什么啊！
　　我立即运步如飞，大踏步冲到前头。再来拉我啊，我也会拽到十分、牛气冲天的一把甩开某帅哥的手，充分展示现代气质女孩的风采。
　　从1数到10，帅哥没有跟上。
　　好吧，再从1数到60，帅哥还是没有跟上。
　　原谅你，帅哥架子一般比较大，从1数到100，后面依然丝毫没有动静。
　　……
　　我郁闷中。
第五十五章(更新)
　　我以为凌宜晗会追上来，事实证明我是自作多情，总共数了170下，别说凌宜晗，连根头发丝都没飘过来。
　　太过分鸟！连点面子都不给！我先是愤怒，而后悔悟——帅哥这类种族天生异于常人，我怎么能以衡量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这种人呢？帅哥都是习惯于被人追滴。像高褀，从来都是我追他，哪有过他追我？
　　我望望前方，大约100米处就是街道转角，如果我继续冲过去，凌宜晗跟上来的几率估计为0。没有他本来也罢了，可是，我身上没带银子，亲爱的迅雷还寄存在那边的酒楼马肆处，更重要的是，天生路盲的我……不认识回家的路。
　　下次发飙前一定要审时度势，找个熟悉的地方，带足银两。
　　我心里滴着血泪，默默的打消了“展示现代气质女孩风采”的伟大计划。
　　
　　于是，我施施然转过身，用力挤出个虚伪的笑容，凌帅哥正站在10米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我正要开口，便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一个女声变调了的惊声尖叫：“闪开！快闪开！”
　　
　　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缓慢回头，一匹狂乱的白马从转角处霍喇喇闯入我的瞳孔，马背上还伏着一团嫩黄的人影，眨眼间便冲到我面前。
　　我有些懵，身子发软，脚下像生根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余光却瞥见凌宜晗脸色大变，浅蓝色的身形连接几个腾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奔过来，一把抱起我，堪堪躲过暴怒的马蹄。
　　我在空中轻轻滑了半个圈，又轻轻的落在地上。
　　凌宜晗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足下发力，一个纵身追着那马而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凌空而起，左手一把扯过马上那嫩黄人影，右手一扬，两点银芒在阳光下一闪，那白马便一声悲嘶，前肢着地，立时委顿下去。
　　
　　人群静默了片刻，猛然间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我也在这喝彩声中惊醒过来。
　　电影画面结束。
　　
　　我甩甩头，晃晃悠悠走到凌宜晗身边。哦，这下看清了，那团嫩黄人影原来是个身着黄衫的少女，看模样和我差不多大小，显见得也吓得不轻，脸色煞白煞白，大眼睛一片茫然，嘴唇还在微微发颤。
　　凌宜晗一把拉过我，脸色也有些发白，低头道：“你没有事情吧？”
　　我摇头，羞愧。祝小渔的体育一直不是强项，可我还没想到我居然看见惊马居然会傻到忘了躲避，实在没脸见人。还好帅哥关键时刻临危不乱、身手不凡，充分体现出了学习武术的后发优势。
　　凌宜晗松了口气，又对着那黄衫少女柔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那黄衫少女恍若未闻，依旧神游天外。
　　“姑娘？”凌宜晗皱皱眉，又叫。
　　黄衫少女眼神终于有了焦点，蹙眉讶然看着凌宜晗。
　　“姑娘，你没事吧？”凌宜晗又问一次，语调依旧温和。i服了you，不愧是作医生的，耐心那是相～～当的好。
　　黄衫少女没说话，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天，却忽然伸出手指，眼看就要触到凌宜晗脸上。
　　凌宜晗后退半步，清雅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桃花啊桃花，祸水啊祸水。我在旁边看得心旷神怡。
　　
　　“没想到……”那黄衫少女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刚掐下来的笋尖，“如此偏陋的小镇上，也有这般绝色人品。”
　　我噗。
　　色女遍天下，原来不止我一人。
　　我很是欣赏的打量着面前女孩，同道中人啊同道中人。
　　
　　然而围观的群众不答应了。
　　就听一个声音不满的说：“这位姑娘怎么说话来？我乌瓦镇紧邻京师，一向是人杰地灵，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偏陋小镇了？”
　　立刻有声音附和：“就是，当朝大学士施清临就是我们乌瓦镇人，啧啧，那等人品！”
　　“是啊是啊，”更多声音掺合进来：“施学士小时候，还是我们邻居呢！”
　　“他娘老是在我家买饼的。”
　　“我老是见他走路去学堂的。”
　　……
　　一时人人争以见过施大才子为荣。
　　
　　那黄衫少女微微一笑，道：“施清临嘛……也是不错的，只是样貌上还及不得这位公子。”
　　凌宜晗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异色，又冲着我使个眼色，转向黄衫少女道：“姑娘过奖。”
　　轮到我上场了。我心里叹口气，刚才是美救英雄，现在该英雄救美了。当然，凌宜晗是美，我是英雄。
　　
　　我抬手搭在凌宜晗肩上，头也靠上凌宜晗肩膀，微笑柔声道：“凌，人也救了，还不走？”顺便再抛个媚眼给凌宜晗。
　　凌宜晗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忍住笑，无比自然的伸手揽住我，极其温柔的说了声：“好。”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面上还装得无限和谐，委屈道：“人家刚才也被吓到了～”
　　“不怕，”凌宜晗柔声安慰，“我一直在你身后。”
　　……
　　周围人群张嘴结舌的看着眼前温馨一幕，我只听到一颗颗心噗嗤噗嗤爆裂的声音，连那黄衫少女脸上都显出一派惋惜。
　　——这么清雅绝伦的人居然是个断袖，换了是我也会觉得很惋惜的。
　　
　　凌宜晗温柔的看着我一笑，眼波醉得如同陈年茅台。
　　我心里乱跳，还只得回应一个假冒伪劣的二锅头式笑容。
　　
　　两人两两相望，和谐温馨，正要抬脚离开，忽听一个清脆声音：“慢着！”
　　我回头，看着那娇俏少女。不会吧？断袖你也要？
　　那黄衫少女又无限惋惜的看了眼凌宜晗，小嘴一撇，道：“你把我的玉雪骓弄成那样，怎么办？”
　　“哦，我倒忘了。”凌宜晗轻轻放开我，唇边又是一笑，走到马前，从怀里摸出磁石，在马身上按捏了两下，又伸手在马颈上抚了几下，那马轻嘶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
　　原来凌宜晗还能兼职作兽医。我顿时佩服。
　　“这马适才受了惊吓，暂时不能骑，过一天自然就好了。”凌宜晗把马缰递给黄衫少女。
　　黄衫少女面上一红，低声道：“多谢你。”
　　
　　……
　　直到离开人群很久，凌宜晗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温如春江的笑容。
　　我拿手肘捅捅他，好意提醒道：“人都没有了，不用装了。”
　　凌宜晗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话。
　　“我看那姑娘不错，生也生得漂亮，你干吗还要躲呢？”我随口问。
　　凌宜晗敛了笑容，道：“平日白夸你聪明了，那姑娘那身穿着，说到施清临时又是那种语气，必定不是等闲人家女儿。”
　　“那不是很好吗？”我白他一眼，“你家世也不错，门当户对岂不正好？”
　　没有回答。
　　我侧眼一看，完了，这桃花又生气了。
第五十六章（更新）
　　上官豫离开已经半月有余，这日，我正在房中与雅夫人闲聊，门下一个妇人忽然兴冲冲的过来，老远便举着一封信，道：“妇人，大公子来信了。”
　　雅夫人闻言顿生喜色，我起身接过信，双手呈与雅夫人。
　　雅夫人看信，我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抑制不住的开始乱想：他……过得好不好？办事顺不顺利？有没有想家？有没有……算了，这个不想也罢。
　　雅夫人一行看一行笑，半响方抬起头，笑道：“豫儿问你好呢，你也看看吧。这孩子，尽说些好的。”
　　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我笑得说不出来的奇怪，接过薄薄的淡黄信纸，手中仿佛重如千斤。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中，西川的风土人情在信中栩栩如生。上官豫通篇报喜不报忧，仿佛去西川只是游山玩水，而不是去办整顿吏治这种得罪人的差事。
　　通篇二十一行，结尾四个字是关于我的：
　　问琪儿好。
　　
　　亲切、自然的语气。
　　合乎礼仪的位置。
　　明知道在这信上不会有更多情绪，可是，我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失落。
　　又陪雅夫人聊了两句，我就借口有点事情，回自己院子了。
　　隔着篱笆，习惯性看看隔壁空落落的院子，我重重地甩甩头，深吸口气，大步走开。
　　
　　诗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要达到这种境界，我还需要修炼。
　　
　　小杜请客。
　　“别在小杜前面露出马脚。”走进酒楼前，凌宜晗似笑非笑的叮嘱了一声。
　　我信心满满的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锻炼，我觉得自己的恋爱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飞跃。在凌宜晗那种极品练习对象面前，脸红啊，羞涩啊，各种基本恋爱元素……哼哼哼，不在话下。
　　“嗯，”凌宜晗微微点头，突然俯下头，在我耳边吐气如兰的柔声道：“琪儿，我喜欢你。”
　　“呃……”我突然受惊，心头若有小鹿乱撞。肇事者一双春水含笑双眸近在咫尺，幽幽的柔情万种。
　　我面红耳赤，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拍拍胸脯定定神，埋怨道：“不带这么突然袭击的，人家没准备好。”
　　“就这样挺好的，”凌帅很有兴致的欣赏着我的表情，暧昧的说，“自然。”
　　“呃……”
　　我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种小白兔陷入狼窝的感觉？
　　
　　请客的人先已到了，安武侯同学一身便装，还是那个英武公子。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左看右看，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小杜同学怀抱一个胖乎乎小宝宝的笨拙模样。
　　小杜被我看得面子下不来，假意严肃道：“你看什么？”
　　我噗嗤一笑，道：“安武侯大人自打娇妻在堂，就越发腼腆了，现在索性连看也不准看了，莫非是……害怕公主殿下吃醋不成？”
　　“小五！”小杜面上一红，狠道：“你现在就可着劲打趣我吧！等你出阁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嘻嘻，脸红了。”我故意凑近了看看小杜，却被凌宜晗一把抓回来。
　　我不满的看看某人，凌宜晗却不看我，笑着对小杜道：“上次我给你的方子，公主吃了还好么？”
　　“嗯，”小杜点点头，“近来她又说身子重，心里闷得慌。”
　　凌宜晗笑道：“不妨，这些是正常的，让她多休息休息，睡时向左侧卧，脚下放个软垫子抬高一些就好了。”
　　小杜点头道：“可不是让她多休息来着，可她还非得往宫里跑，只说这几天好像又有了什么故事，我说她操这些心做什么呢？”
　　“人家想念娘家啊。”我插嘴道：“她这种非常时期，心理很虚弱的，需要你多关心关心。”
　　杜若宣上下打量我，明显不信任：“你一个女孩子家，知道什么？”
　　“就是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才更明白女子的心理啊！你懂什么！”我反唇相击。
　　“小五说得没错。”凌宜晗笑道，给了我个鼓励的眼神，我顿时得意洋洋。
　　“二哥，不怕你们笑话，”杜若宣也笑了，又摇摇头自嘲，“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看见她不舒服，自己便觉得更不舒服。当时在战场上成天伤亡见了那么多，也没这种感觉。”
　　我忽然生出几分感动，小杜是真心喜欢关怡公主，这世间，能和自己心爱的人朝夕相守，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我拍拍小杜，安慰道：“关心则乱，你不用急，没事的。”
　　“也许吧，”杜若宣摇头叹道，“有时真恨不得自己便是医师。”
　　我和凌宜晗相视一笑。
　　短暂的静默中，小杜的幸福满满的溢了一室。
　　
　　“小五，”小杜忽然转向我，“所以，你一定要抓住二哥！”
　　“嘎？”我一愣，这个因果关系太模糊。不过，貌似提到了凌宜晗？我侧目，某人却眼波悠然，微微一笑不语。
　　“真的，”小杜凑近我，小声道，“像二哥这样的人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况且二哥又对你那么看重，你要抓紧啊！”
　　“呃……”总算听明白了。我忙侧目，某人只是对我微微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啧啧，我看懂了，恋爱课程的实战演习开始了！
　　我立刻抖擞精神，先含羞带怯看一眼凌宜晗，微微低头，扭着手指，开口，再欲语还休。
　　小杜莫名其妙的看着我，道：“你怎么了？”
　　我再抬头，低头，抿唇一笑，微微别过头去。
　　小杜依然莫名其妙，一群乌鸦拍着翅膀飞过蓝天。
　　我有点郁闷——杜若宣，你这个少根筋的武将，你难道就看不出这个是经典的情窦初开的少女怀春表情吗？？
　　“她，她，她怎么了？”杜若宣嘴角抽搐，额角滴下一大滴冷汗。
　　我彻底无语。
　　凌帅哥翩翩然登场，看了我一眼，含笑道：“小杜，有些事情，还是由男人主动比较好。”
　　杜若宣了然的点头，笑得贼眉鼠目，手肘捅捅凌宜晗：“二哥，我看好你哦！”
　　凌宜晗拱手道：“承蒙青眼。”
　　……
　　杜若宣根本没有领悟到我恋爱风采，第一次实战演习失败。
　　
　　我事后自我总结：关键在于选错了实验对象。像小杜这种四肢发呆头脑简单的运动型选手，我在他面前进行细腻的情感表演无异于对牛弹琴。
　　凌宜晗听了我的总结，沉思了一下，道：“嗯，有道理。对于某些天生头脑简单的人，的确是很难让他看明白你的所念所想。”
　　我大有知遇之感，握着凌宜晗的手，狗腿的说：“嗯，其实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凌宜晗低头看看我，抽出手，笑得略有些古怪：“如果更自然些就好了。”
　　
　　……
　　日子匆匆，又是一月有余，上官豫的第二封家书到了，这次信从骏澧寄来，却说圣上有旨，齐奉不用去了，骏澧事毕便即刻返京。
　　雅夫人自然是高兴非常，令人赶紧打扫上官豫的院子，又道秋冬萧索，重新采买了些玉桂、腊梅、凤竹之类时令花木，着力细细添置起来。
　　雅夫人素来品位不俗，对树木花草的布置极讲究格调，这回带着我和一干仆妇亲自布局，这边腊梅疏密相间，那边丹桂错落有致，凤竹细细，兰草幽幽，配上如屑冬雨，细碎飞扬，一眼望去，大有雾里烟封一万株的意境。
　　我看着满院林木潇潇，叹口气。
　　上官豫要回来了，我不知是喜是愁。
　　
　　凌宜晗得知上官豫不日便要回来的消息，看了我半响，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叹道：“这么快……”
　　我垂下头，轻轻叹口气。难怪古人说“当断不断，自受其乱”。我现在果然是乱得一塌糊涂。
　　凌宜晗认真看着我，道：“还是放不下么？”
　　我摇摇头，茫然道：“可能比前段时间好些了吧？可是……我也不知道。”
　　凌宜晗叹口气，道：“无论你怎么样，我总是陪着你的。”
　　我莫名感动，望向凌宜晗眼中，刚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却突然惊觉那双浓黑深邃的眸子里面，有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愫，于是那话到嘴边，却突然又说不出口，气氛便有些怪异。
　　凌宜晗见我表情呆滞，无可奈何叹口气，道：“本来蛮聪明一个丫头，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不开窍呢？”
　　我也甚是羞愧，只得傻傻的笑了笑。
第五十七章（更新）
　　三日后，融墨先行一人回到上官府，告知雅夫人上官豫奉旨直接进宫了。
　　雅夫人怔了一下，道：“直接进宫？”
　　融墨道了声“是”。
　　“是豫儿一个人？”雅夫人略略思索片刻，又问。
　　“这个……”融墨似是有些为难，一时无法不知从何开口。
　　雅夫人眼中有一丝惊疑，面上却淡淡的对周围道：“你们先退下。”
　　一干仆妇丫头会意，都退至门外。
　　雅夫人对融墨道：“站近来些回话。”
　　融墨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靠近来些，低低道：“不是大公子一个人，还有……”话到此处，又顿住了。
　　“让你说你就说，这么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豫儿到底有什么事情？”雅夫人微怒，语气也急了。
　　我忙对融墨道：“你只管放心说，这里没有外人。”
　　融墨咽口唾沫，费力道：“还有……公主。”
　　
　　雅夫人端茶杯的手猛的一抖，茶水溅了出来。我忙拿手绢帮雅夫人擦拭，心里却隐隐的觉得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躁动不安，似乎马上就要冲破而出。
　　雅夫人镇定了一下，沉声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融墨话出了口，后面说得就流畅了很多：“大公子处理完西川事宜后就直奔骏澧，本来一切如常，却不料有一日，一个模样好生标致的姑娘拿着御制金牌来找大公子，只道自己奉圣命前来辅助大公子铲除一干污吏。那女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又有金牌在手。大公子无法，只得先将这女子安顿下来再作计较。谁知几日后，便有密旨到骏澧……”
　　“密旨……”雅夫人轻声重复。
　　“是，小的也不知道密旨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大公子私下便对那女子以公主相称，在人前只说是黄姑娘。”融墨说道此处，忽然一笑，“这公主倒是一心为着大公子好，出谋划策的帮了大公子好些忙。骏澧事毕后，大公子便不再前往齐奉，回头直奔京师，又令小的先回府，自己便带着公主进宫复命了。”
　　“知道是哪位公主吗？”雅夫人顿了顿，问。
　　“小的不知，”融墨道，“大公子从来没有称呼过公主的名讳。”
　　听到此处，雅夫人面色稍霁，微微沉吟半刻，松口气，又叹口气，对融墨道：“这些话只在这里说说便了，切不可给别人知道。你省得吗？”
　　融墨赶紧跪下道：“夫人放心，小的省得。”
　　雅夫人挥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融墨退下，我只觉得似在火里水里走了一遭，全身湿透。
　　雅夫人看着我，轻声道：“琪儿，你觉得此事……如何？”
　　我听见自己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娘，恐怕……哥哥喜事近了。”
　　雅夫人叹道：“我怕豫儿那性子……”
　　我强压下心里翻腾，轻声道：“娘放心，哥哥是极明白轻重缓急的人，该如何做，他知道的。”
　　雅夫人轻轻点头，道：“你说的也是。这半年来，豫儿的性子收敛了很多，在仕途上也很是用心。不过，这皇家公主，只怕不是谁都消受得起……”
　　我挤出个笑容，道：“这公主屈尊降贵亲去骏澧找哥哥了，想来是对哥哥仰慕得紧，娘不必担心。”
　　雅夫人闻言也是一笑，道：“你这孩子，这话岂能乱说。”又笑笑，“倒不知是哪位公主？如今朝中当龄的，也有好几个。”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拘是哪个，总是个美貌贤惠的。娘刚才听融墨说，又是极标致的，又是一心为着哥哥好的。娘大可放心才是。”
　　雅夫人也笑了：“是啊，咱们家也不靠这些攀枝附叶的，只要对豫儿好就行了。”
　　我笑道：“娘前些时日还在说要开枝散叶，这可不就快了。”
　　雅夫人点头笑道：“娘最大的心事就是你们两个，你们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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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萱瑞堂出来，冬雨正纷纷扬扬，漫无边际的填满了整个天地，铅灰一色，萋萋濛濛。
　　我冒雨走了一段，全身上下都浸湿冰冷，脸上却是无比平静，心里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感觉。
　　在小厮诧异的眼光中，我快步牵出迅雷，小厮愣了下，递过雨具，我冲小厮一笑，笑得心都揪在一起。
　　不能在这里哭。
　　我用力咬着嘴唇，捏紧手心，心里默念。
　　迅雷仰首摆尾，我一夹马腹，一人一马雨中飞驰而去。
　　
　　逐鹿原。
　　雨丝纷乱，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前头发不断滴下，迷蒙了双眼。
　　原来哀到极致真的连哭都不会，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和雨水融成一片。
　　
　　第一次见面，他说，你要乖点，娘要我看着你。
　　吵架后和好，他说，琪儿，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你。
　　重逢时，他说，我不走，能远远看着……就好。
　　烛光中那意外的吻。
　　酒杯间漾起层层涟漪的泪。
　　边关处随风扬起风尘仆仆的白衣。
　　黑暗里隐忍到极点的拥抱。
　　……
　　清冷的眼神被冰雨击得粉碎。
　　
　　豫，我要你幸福。
　　可是为什么，我却给不了你幸福？
　　近在咫尺，
　　远隔天涯。
　　纵使情重，
　　终究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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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踩着昏沉沉的步子回到上官府，暮色已沉。
　　青鸾一见我浑身湿透、狼狈至极的模样，便惊呼一声。
　　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摇头，虚弱的笑了笑。
　　青鸾抿唇蹙眉，转身拿了一大床毯子，不由分说的裹在我身上，又抬脚出门，不多时，便令小丫头们抬来了一大桶热水。
　　“你们下去吧。”青鸾把小丫头们喝出去，皱眉过来帮我脱衣解袍。
　　热水一泡，麻木的心仿佛恢复了一点感觉，眼睛又觉得酸重。
　　“小姐……”青鸾叹了口气，“你就不会照顾好自己吗？”
　　我垂下头，借着水雾掩饰自己，轻声问：“哥哥回来没有？”
　　青鸾道：“回来了。奇怪得紧，一回来就和老爷闹翻了，现在被关在院里反省呢。”
　　我头垂得更低。
　　半响，我轻声对青鸾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了。”
　　青鸾顿了顿，道：“那我先去烧点姜茶来。”
　　
　　木桶中的点点桂花浮浮沉沉，我把自己整个陷在水中，突然就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句诗：
　　鱼说，你看不见我的泪，因为我在水里。
　　水说，我能感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我就是那条鱼。
　　当年老妈果然会起名——祝小渔，多有远见。可惜渔字还多了三点水，这三点是泪水么？
　　
　　洗好澡，喝完姜汤，拥着棉被打了无数喷嚏，我发烧了。
　　第一次这么期待生病，最好烧得人事不醒。
　　这样，可以理直气壮不去面对。
　　
　　雅夫人来看我，未开口便先叹了口气。
　　我窝在被窝中，脸烧得红通通的，轻轻喊了声“娘”。
　　雅夫人摸摸我的额头，皱眉道：“烧得滚烫，还是让凌公子来瞧瞧吧？”
　　我赶紧摇头：“不要不要不要。又不是什么大病，让他来做什么啊？”
　　雅夫人本是愁眉紧锁，闻言反倒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是怕他看了担心？”
　　我愣了下，好在本来脸色就烧得通红，再脸红也看不出来。
　　雅夫人笑过，又忧道：“还是请凌公子来看看，咱们家近来事多，你早点好了，也能帮娘一把。”
　　“事多？”我眼睛眨了眨。
　　雅夫人秀眉又蹙了起来，叹道：“你们啊，都是些不省心的孩子。你病了，豫儿刚回来，就惹老爷大怒，现被关在院内反省。唉……”
　　这话我已听青鸾说过，只是不知道细节，便问：“哥哥怎么了？”
　　雅夫人皱眉道：“还不是因为那公主。”
　　我心里又猛的痛起来，只看着雅夫人不说话。
　　雅夫人叹道：“原来那竟是欣悦公主。圣上玩笑间和她说到，让她在施清临大学士和豫儿之间选一个作为驸马，她听了便信真了，一心放在豫儿身上。因此一知道皇上将豫儿发去西川三地整顿吏治，便急得了不得，只说那些地方人心险恶，豫儿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去了只怕有所闪失，竟偷了皇上的金牌，从宫里溜出来，一路追到骏澧。此次送回宫中，圣上便留下你爹和豫儿，开口便言及赐婚之事。豫儿对着皇上发问，竟一言不发，还是老爷赶紧应承了下来。老爷这才因此大怒，将豫儿锁在院内自省。”
　　欣悦公主，这名字我听说过。传闻她不仅生得美丽娇俏，性子也极是聪明伶俐，七岁便能吟诗作对，比一干皇子还机敏能干些，因此深得当今圣上宠爱。
　　雅夫人道：“你说欣悦公主和豫儿相处这些时日，若豫儿坚持不受赐婚，那公主的清白……”
　　我觉得头里更是昏昏沉沉。
　　赐婚赐婚赐婚～～天大荣耀，万斤重担。
　　答应下来满门俱荣，坚持不受全家齐毁。
　　何况，豫，你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这个算盘，你就算不过来吗？
　　我强忍着头晕目眩坐起来，道：“娘，您别担心，我去劝劝哥哥。”
　　雅夫人忙按下我，道：“你这身子，还是自己养着，再有去劝的功夫，不知要病成什么样子了。”
　　我强笑道：“不要紧，我自己知道的。”
　　
　　泪眼避人，笑脸对人。
　　纵然心里痛到极处，我还是要装得很开心——因为，亲爱的哥哥要与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成亲；因为，我有个人人称颂的如意伴侣，凌宜晗。
　　只差没有双喜临门。
　　这出戏都到这份上了，我哪能不继续演下去？
　　
第五十八章(更新)
　　三步一退，几次回头，终于还是走到上官豫院外。
　　融墨正眼巴巴地守在外面，一眼见我，如遇救星，赶紧过来道：“二公子，你可来了，快帮着劝劝大公子吧。老爷说了，一天不想清楚，就一天不要出这个院门。大公子他……已经一天多水米未进了。”话到末尾，居然有些哽住。
　　心又被刺了下，我定定神，努力笑道：“我进去看看，你给我准备些清鲜小粥来。”
　　“粥都是现成的，小的马上端来。”融墨抹了把眼睛，一溜烟跑走。
　　我倚在墙边等着，头还是昏沉沉的，手脚却是冰凉。豫想要做什么？我进去该怎么说？想到难处，心里又像有把钝刀子在来来回回的割，一点点的疼痛散开来。
　　片刻功夫，融墨又提了个食盒折回来，满眼期待的看着我，道：“二公子，拜托拜托！”
　　我点点头。
　　解铃还需系铃人。
　　深吸口气，我走进去，敲门道：“哥哥，琪儿可以进来吗？”
　　
　　门开了。
　　“琪儿……”低沉的声音。
　　“哥哥，”我唇角上扬，“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豫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却没说话。
　　我一笑，打开食盒，把热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一一摆好，转头对着发呆的上官豫道：“这么久不在家，难道连家里的口味也不习惯，要绝食了？”
　　上官豫轻轻摇头，道：“只是不想吃……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走到他身旁，手触到白色衣角，心里便像黄河决堤，剧烈的心跳迫得我说不出话来。
　　努力压抑压抑再压抑，我抬头看着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听说了，欣悦公主，是个美女吧？”
　　上官豫低头看着我的手：“嗯。”
　　我笑着把他推到桌前坐好：“你干吗不接受？”
　　上官豫看了我一眼，沉默。
　　
　　我也不说话，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子静静地看着他。
　　豫……别动。
　　让我就这样看看，就好。
　　清冷面庞上的憔悴神情，漆黑深沉的眸子，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曾经看过那么多次，但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认真凝视，把那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重重地刻入心底。
　　我知道我没有一辈子时间来朝夕相对，只有这一刻，可以用未来的岁月慢慢追忆。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上官豫忽然转换了话题。
　　“嗯，”我的双手在桌下紧紧互握，“我常到二哥那儿去帮帮忙，他老带着我到处乱走，很不务正业呢！”
　　“凌……”上官豫的声音有点模糊，“对琪儿很好吧？”
　　含羞低头，抿唇不语。
　　这个动作对杜若宣来说是对牛弹琴，对上官豫这种细致敏感的人来说，应该是有含义的吧。
　　不要辜负我练习了这么长的时间。
　　上官豫的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黯淡，极淡的笑容如同春日的冰凌渐渐融化消失不见，忧伤却一层层渐次浓厚，慢慢的看不见任何表情。
　　“我知道了。”四个字轻轻的出口，豫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暗了下去。
　　又是沉默。
　　指甲已经将手腕掐出深深的血痕，却缓解不了心中抽搐的疼痛。
　　
　　“我没有拒绝。”上官豫忽然抬头，轻声说。
　　“嗯？”
　　“公主。”上官豫浮起一丝苦笑，道，“皇上赐婚，纵然我不要这荣耀，上官家却不能抗旨违命。我是上官家的独子，这个命，也是我该承担的。”
　　“你送公主回宫时，便已想到这一层了吧？”
　　上官豫不置可否的苦笑。
　　“既然你已想得如此透彻，那皇上赐婚时，你又为何不欣然接受？”苦涩的感觉又悄悄爬上来。
　　“不知道……”上官豫摇摇头，声音更轻，“或者，只是自己心里再挣扎一二吧。”
　　“现在想通了？”头似乎更加晕晕乎乎的了，抓住桌子，努力维持。
　　“想通了很久，”豫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现在才放下。”
　　“哥哥，恭喜！”我努力让话音听上去更加自然一些。
　　上官豫长叹一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我愣了下，接过打开来。
　　那是一对精巧的玉雕骏马，一匹雪白，一匹枣红，皆是用巧色雕琢，光莹润洁，应该是玉中上品。两马并肩而驰，仰首甩尾，何等逍遥快意！
　　上官豫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你说过今后要策马江湖。二哥……是个好人选。”
　　头像要裂开了般的疼痛，我咬住嘴唇，用力牵动嘴角一笑：“我记住了，谢谢哥哥。你先吃点东西吧，娘……很担心你。”
　　上官豫点头。
　　我站起来：“哥哥，你慢用，我先回去了。”
　　我怕这样面对着，再也装不下去。
　　
　　“琪儿……”上官豫叫了一声。
　　我停住步伐，却没有回头。心里更酸，咬着牙，将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你……要幸福。”声音就在背后。余光瞥见，那双熟悉的手抬起，犹豫了一下，又握成拳，终于徒劳的垂了下去。
　　我点点头，走出房门。
　　融墨正守在门外，我冲融墨点点头，融墨感激的一笑。
　　
　　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我闭上眼，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
　　豫，我很难过。
　　很难过。
　　
　　雅夫人终于还是请了凌宜晗来为我看病。
　　到了这里，和上官豫见过面，又看了我的脸色，摸过脉，凌宜晗便已经了然。
　　周围无人时，凌宜晗叹口气，道：“你这是心病。”
　　我笑得无奈：“可惜我的药已经送给别人了。”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药，何况，”凌宜晗握住我的手，语气中忽然不像往常那样稳定冷静，“难道世间只有这一味药吗？”
　　我想抽开手，却又挣脱不开。
　　尴尬的沉默。
　　片刻，凌宜晗叹口气，放开我：“大局已定，你也不需要我再陪你演戏了吧？”
　　我说不出话来，喉间又有什么东西哽住。
　　凌宜晗再叹气，眼波重新温柔起来，轻轻用手拭过我的眼角：“傻丫头……”
　　
　　上官豫的婚礼定在下月十五。
　　上官府的布局本来极是紧凑，并无奢华宽敞的广厦华间。为了迎娶公主，不得不重新改造一番。请了工匠过来，四处勘察后，便定了把原来我的院子和上官豫的院子打通连成一处，作为新人居所。我则先搬到原来瑾夫人与南宫璃的院子。
　　雅夫人搂着我道：“琪儿，先委屈你一下。好歹不过是暂时住住。或者……你搬到娘这里来一起住？”
　　我摇头笑道：“哥哥迎娶公主乃是大事，琪儿只觉得高兴，哪有什么委屈。琪儿就住原来璃姐姐的地方就好了，现在家中事多，娘千万不用额外添麻烦。”
　　雅夫人慈爱的笑笑，摸摸我的头，道：“好孩子。”
　　
　　于是，那厢兵兵砰砰敲得热闹，我这里清茶一壶幽竹若干。
　　既然心已死，又何必在乎那曾经的一院一花一木？可惜记忆不能如同那院子一般轻易抹平，时时痛在心中，不思量，自难忘。
　　
　　上官豫查办西川、骏澧两地吏治有功，擢升为吏部侍郎。
　　事业家庭双丰收，一时人人称羡这位家学渊源、崭露头角的红袍少年。
　　上官豫却越发清冷，全心为公，听融墨说道专注起来时常废寝忘食、通宵达旦。
　　我只有叹口气，如是没有我，上官豫也应该是一样的迎娶公主，谋求功名。我的穿越到底有什么意义？
　　答案是没有意义。
　　颓废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迎娶公主那天，我以为天气会配合我的心情大雨一场，结果天公作美，冬日暖阳晴空万里。
　　果然生活不是电视剧。
　　我恢复女装，身为上官豫的正牌妹妹，我要在内眷中迎来送往，笑迎宾朋。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在这段时间给了我充分的缓冲时间，至少我能够笑不露齿的撑足全场，还博得一众夫人们赞誉：“原来上官小姐这般如花似玉，不知可有婚配？”
　　雅夫人笑答：“承蒙谬赞，已有意属。”
　　凌宜晗，不好意思，你还得陪我把这一段戏演完。不过，该怎么落幕呢？
　　
　　我在里厢忙得昏头转向，终于憋不住，偷偷到外面透气，结果，人背的时候喝水也塞牙，偏就这么巧，迎头撞上一个熟悉的人——南宫征阅。
　　那一瞬间，我想偷偷缩回去，却因为身着女装，动作受到牵制不够迅速，被一双锐利的眼神逮个正着。
　　我心里悲鸣一声，强颜妆欢已经够痛苦了，还要我面对霸权主义胁迫，老天，情何以堪？
　　南宫征阅迅速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站定：“琪儿。”
　　“大哥。”我苦笑道，“你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了？来了也不说一声，你这身份，万一有什么闪失，叫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我来得匆忙。”南宫征阅淡淡的说，一把握住我的手，“你怎么样？”
　　我赶紧甩开他的手：“大哥，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是女子！”
　　“我看到了，还挺漂亮。”南宫征阅说，唇角飞起一抹笑意。
　　我无语羞愧，突然想起这是第一次在南宫征阅面前显出女儿模样，不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你还好吗？”南宫征阅敛了笑意，正色道，“我一得知消息，便跟父王说了声，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豫要奉旨成婚，你……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南宫征阅风尘仆仆的一身装束，心下感动，轻声道：“我还好。”
　　南宫征阅低声道：“如是难过，待这两天过去，就跟我回北齐吧。离得远些，或许心情舒畅些。”
　　“……”我无语。
第五十九章（未完）
　　“大哥！”杜若宣英气十足的声音把我从南宫征阅的威压中适时解救了下来。我回头一看，凌宜晗与杜若宣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大哥，你也来了。”小杜拱拱手，“战场一别，又是一年了。”
　　“是啊，二弟、四弟。”南宫征阅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大哥现在是朝务繁忙，怎么有闲过来？”凌宜晗笑道，又迅速扫了我一眼，我会意，赶紧悄悄挪到凌宜晗身边。
　　“刚好有空，再说我已经错过四弟大喜了，怎么还能错过三弟的呢？”南宫征阅笑道，说话间也扫了我一眼。
　　杜若宣顺着南宫征阅的眼光看向我，神色先是错愕，而后哑然，指着我：“她她她……”
　　“她什么！”我羞怒的拍开小杜的手。
　　“真的是小五啊！！！”小杜冷汗滴下，“你果真是女子啊！”
　　我望天。
　　南宫征阅与凌宜晗都笑了。
　　
　　正在笑时，忽然一个家丁急匆匆走过来，对杜若宣小声道：“小侯爷，公主突然腹痛，可能……”
　　小杜愣了下，立刻就脸色大变，对着我们一抱拳，道：“内子有事，小弟先行告退。”又看我一眼，“小五，帮我跟三哥说一声，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我知道，你快回去吧！别着急，没事的。”我忙说。
　　成亲的成亲，生子的生子，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三人静默了片刻，南宫征阅轻声笑道：“竟然是小杜最先当爹。豫今日也成亲，小凌啊，你我都晚了。”
　　凌宜晗也微微一笑，眼波潋滟，看着我道：“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人，何时都不晚。”
　　南宫征阅犀利的眼神望向凌宜晗，唇角却轻轻一挑：“说得是。”又看着我柔声道：“小五，别让我等太久。”
　　我呆了呆，凌宜晗却笑道：“大哥，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岂是琪儿能定的？”
　　南宫征阅皱眉道：“小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宜晗拱拱手，优雅至极的一个姿势：“敢叫大哥得知，雅夫人已对小弟有言在先了。”
　　南宫征阅一愣，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我愕然——这是什么时候，怎么会说到这种事情！
　　正要分开两人，忽然堂上一阵喧哗，喜婆的声音高声响起：“吉时已到~~~~~~~”
　　
　　人群呼啦啦让开中间的路。
　　上官豫一身红袍，越发衬得脸如冠玉，眼若清波，一道薄唇微抿，手中牵着一条红绸，红绸的那端，轻轻地捏在凤冠霞披的新娘手中。两人翩翩行来，大红喜服立刻像一团火焰，燃进了我的视野。
　　周边人群的赞扬声立时响成一片，无非是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痴痴地凝视着堂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原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已经能够承受这个结果。却不料那抹艳红，如此轻易就把心狠狠地撕开一个口子，新伤旧伤同时迸裂，霎那间痛彻心肺。
　　不知不觉间，脸上就是一片湿润。
　　
　　“别看了。”南宫征阅忽然粗鲁的一把抓过我的手，“跟我出去。”
　　“我不……”我奋力甩开南宫征阅的手，转头泪眼朦胧间，却看见凌宜晗悲哀的笑容。
　　“我要留在这里……哥哥的大喜之日，我不能不在场。”我小声辩解，声音却越来越低。
　　“琪儿，不要为难自己。”凌宜晗轻声道，眼眸中明明白白的写着心痛与不忍。
　　我点头，眼泪却仍然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好在本来就是躲在僻静角落处，也没人注意到我的怪异。
　　南宫征阅与凌宜晗同时一声长叹。
　　
　　堂上喜婆高唱：“一拜天地～～～”
　　那双红色人影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
　　上官睿与雅夫人乐得合不拢嘴，雅夫人赶紧扶起微微下拜的公主，上官豫的背影如此挺秀，却有着说不出的孤独。
　　“夫妻对拜～～～～～～”
　　堂上两人慢慢转向对方。
　　上官豫刚好面朝着我们的方向，遥遥一望间，本来没有焦点的视线似乎猛遭电击，清冷的脸庞闪过重重复杂的情绪，似乎在笑，似乎在叹……
　　头低下去，礼成。
　　
　　我的眼泪又一次喷涌而出。
　　
　　从今以后，他就是别人的了。
　　从今以后，再多牵挂再多不舍，也只能在心里梦里辗转反侧。
　　从今以后，咫尺千里，锦书难托。
　　从今以后，昨日种种，都成灰烬。
　　……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爱情。
　　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好容易支持到结束，我已经是心力交瘁，无暇再与南宫征阅和凌宜晗说什么，只是冲他们点点头，便悄悄走入内院。这一次，南宫征阅和凌宜晗都只是注视着我，没有挽留。
　　
　　躲入小院，前方热闹之声隐隐传来，原来躲也是躲不过的。
　　
　　半壶酒，一盏杯，合愁饮，眠不归。
　　从来相思无处寄，明月一笑付流水。
　　
　　忘了除非醉。
　　
第六十章（加了一点点）
　　醒来已是第二日天明。
　　
　　迷迷糊糊的看了看窗外天光，我突然猛醒——惨了！今日新妇奉茶，我得在雅夫人身边跟着。这，这都什么时辰了？？
　　“青鸾，青鸾！”我一边匆匆忙忙穿衣，一边一叠声地叫。
　　“怎么了？”青鸾跑过来，看到我，却握着嘴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我埋怨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也不叫我？今日新嫂子要给娘奉茶的。”
　　青鸾一边上来帮我穿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服饰，一边道：“时辰倒还早，不过……”
　　“不过什么？”我心急火燎的问。祝小渔，千万要挺住，绝对不能在最后关键时刻出状况啊~~
　　青鸾抿着唇只是笑，把铜镜递到我面前。
　　“啊……”我一声悲鸣，“我的眼睛……”为什么我清澈明亮的眼睛会肿得跟水蜜桃一样？今天是第一天和公主见面，我的形象啊~~~
　　“谁让你一个人埋头昨晚喝那么多？”青鸾笑。
　　我有些心虚的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天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青鸾又一笑，道：“要不，就推说头痛不去了？”
　　“不。”我拒绝。作为一名演员，宁可在舞台上倒下去，也绝对不能中途罢演。更何况，如果找借口不去，更会令上官豫难过吧。
　　“那怎么办？”青鸾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叹口气。
　　“对了，”我愁眉苦脸想了半天，突然心生一计，“有茶水没？”
　　“喏，”青鸾朝书桌努努嘴，“昨夜给你倒着解酒的，还没来得及倒呢。你要，我现给你沏新鲜的去？”
　　“不了，”我眉开眼笑，“就是这个就好。”
　　
　　片刻后，青鸾匪夷所思的看着我的造型，吸着气说不出话来。
　　“过会看效果吧！”我闭着眼，满眼皮都敷满茶叶，希望老天保佑我曾经看到过的这个“剩茶叶治疗眼肿”的方子卓有成效。
　　“从没听说茶叶还有这个功效。”过了会，青鸾说。
　　“这个嘛~~是因为你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太少。”我很拽的回答，同时心里深刻缅怀了一下与互联网为伴的日子。
　　“不懂你在说什么。”脚步声向外，这丫头出去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我轻轻取下满眼茶叶，对着镜子看看，大失所望：“还是肿的啊！”
　　青鸾闻声进来，也仔细看看我，惊讶的说：“比刚才好多了啊！”
　　我抬眼看看青鸾，期待的说：“真的吗？”
　　青鸾肯定的点点头，道：“真的。刚才肿得像桃子，现在最多像杏子。”
　　我倒。
　　
　　杏子就杏子吧，好在还有化妆可以弥补。
　　淡扫娥眉，两腮扑粉，眼影部略深，青鸾左看右看，笑道：“还行，能唬弄过去了。”
　　我站起来，叹口气：“这辈子都没化过这么浓的妆。”
　　青鸾又一笑，道：“别说得这么满，化浓妆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我醒悟，恼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走出去。
　　青鸾跟着我而出。
　　
　　穿过月门，前面便是萱瑞堂。
　　走到这里，我脚步踯躅了一下，转念一想，终究要迈过这一步，不由叹一声，深吸口气，昂首走出。其实我天生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哭也哭了，醉也醉了，今后的日子大家不是还得好好生生过下去？
　　
　　不曾想，迈过门，迎面便撞上一双人影从那头小径翩翩而来。
　　上官豫低头说些什么，欣悦公主微仰着脸，侧头含笑。
　　如果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悲情女主不是我，我一定会真心诚意赞叹一声果然是天作地设的一对璧人，然而，我再貌似坦荡，也压不下心中那一丝酸楚。所谓坦然处之，行若无事，说来冠冕堂皇，做时才知道是知易行难。我远远的看着，便有些痴了。
　　冷不防，青鸾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踉跄，冲出一步，正好被上官豫与欣悦公主看到。
　　我回头恨恨的瞪了眼青鸾，转头挤出笑容，冲二人低头一福，轻声道：“琪儿见过哥哥、嫂嫂。”
　　上官豫没说什么，欣悦公主笑道：“妹妹多礼。”
　　我这才抬头，一打眼，不觉心头一愣，这公主怎的好生面熟？
　　欣悦公主也带着笑意细细打量我，眉目间忽然也生出几分疑惑。
　　
　　“妹妹好面熟，莫非……曾经见过？”公主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听在耳中，更觉奇怪。见过，肯定在那儿见过！
　　“琪儿平素多是作男装的，公主应该不大会见过吧？”上官豫的声音略有些干涩，却也算平和。
　　“男装？”公主大眼睛转了转，又看了看我，忽然笑道：“我知道了！果然见过！”
　　“你……”我也恍然大悟。
　　“乌瓦镇！”公主拍手笑道，又转头对上官豫道，“我出宫找你的时候，路经乌瓦镇，我还对你说过碰到一对绝色断袖的，就是他们了！”
　　上官豫愣了愣，眉间微蹙，看向我。
　　我苦笑一下，果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遇到公主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被我撞上，看来一切果真是老天安排的。
　　“哪位公子呢？也是女扮男装吗？”公主饶有兴致的问。
　　我尴尬的一笑：“不，他……的确是男子。”
　　公主又惊叹了下：“我当初便说，这等绝色男子竟然是断袖，实在未免暴殄天物。原来，竟然是妹妹的……”说着又一笑，大有深意的看向我，“嗯，不错，不错。”
　　我打肿脸充胖子，哈哈一笑：“嫂嫂见笑了。”
　　上官豫若有所思地一笑，轻声道：“爹娘还在等着，快些进去吧。”
　　于是一起向前，自然是上官豫与公主在前，我断后。
　　欣悦公主忽然慢下半步，靠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道：“什么时候也带我去女扮男装四处遛遛？”说罢又眨眨眼，“那公子对你好得紧啊。”
　　我愕然。
　　这个公主……貌似比我更像穿越过来的。
　　
　　奉茶仪式之后，我回到自己房中。
　　门下有小厮送了帖子来，青鸾转交给我。我看着信封一笑，该来的总是要来，伤人与被伤从来都是相辅相成，反正已经忍了最深的一刀，也不在乎再多割几刀。
　　想了想，换回男装，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描花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十九封未拆封的信。
　　
　　万盏红。
　　推门进去，南宫征阅正坐在窗前，见我来了，琥珀色眼眸微露笑意，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坐下笑笑：“怎么可能？咱们那可是经过沙场共过生死的交情！”
　　南宫笑容中又多了几分暖意：“那是自然。你昨日……”
　　我打断他的话，道：“璃姐姐知道哥哥的婚事吗？”
　　南宫叹口气，道：“知道又能怎样？”
　　我道：“其实……哥哥也是为璃姐姐好。与其将来成为怨偶，倒不如各自相忘江湖。”
　　“哦？”南宫征阅笑中带了丝玩味，“豫就不怕将来与南纪公主成为怨偶？还是……他已经把有些东西抛在脑后了？”
　　我一怔，然后苦笑。若是这么容易就抛却记忆，又何必一个人在这厢迎风洒泪，一个人在那厢对月含笛？不过，这些说与不说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我模糊道：“哥哥娶与不娶都是两难，毕竟，这还是在南纪。”
　　南宫征阅淡然一笑道：“南纪公主便比我北齐公主好么？”语调更沉，“何况，他就不顾念你的感受？”
　　我霍的站起来：“大哥，我哥哥的为人你也知道，这么说未免过了。”
　　南宫看了我片刻，顿了一下，方道：“算了，你们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但是，你既然还不能忘情，不如跟我回去，总免得触景伤情。”
　　我缓缓摇头道：“不行。”
　　南宫征阅的脸色瞬间变得沉如寒冰：“难道你与小凌真的……”
　　我轻声道：“这与二哥无关。哥哥不想伤害璃姐姐，我也是这样。与其将来彼此埋怨，何如现在就放手，至少还能是知己。”
　　
　　沉默。
　　我注视着他，那双锐利的琥珀色的眸子霎那间转过了无数情绪，最终强行平抑后，语气中仍隐约有一丝克制的怒意：“还是因为我是未来的北齐之主？”
　　“这个……”我想了下措辞，道，“也算原因之一吧。”
　　南宫征阅一手紧握住茶杯，关节处因用力而隐隐泛青：“即使我承诺一生只娶你一人也不行？”
　　我摇头笑笑：“大哥，你明明知道，所谓后宫，不过是权力制衡的方式之一。只娶一人，而且还是别国异姓，别说你爹不会同意，便是那些王公大臣们，大概也不会同意吧？”
　　南宫沉声道：“如是我执意而为呢？”
　　我顿了顿，轻声道：“这片江山来之不易，我知道……你会好好珍惜。”
　　“砰”的一声，茶杯在南宫手中碎裂，茶水四溅，一痕血丝在拇指上迅速晕染开来。
　　我愣了下，拿出手绢递过去，却被他用力推开。
　　南宫低头吮吸手指，长睫之下，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慢慢弥散开浓厚的悲伤。
　　
　　这是一刀，还差一刀。
　　断就要断得彻底。
　　
　　我拿出盒子，隔着桌子轻轻推到南宫征阅面前。
　　“这是什么？”南宫抬眼问。
　　我不语。
　　南宫轻轻打开，先是哑然，突然猛的关上盒子，怒视着我，恨声道：“你早就想好了今天！”
　　我点头。
　　
　　这一刀应该补得够狠了。
　　我已经错了一次，绝对不能再错第二次。
　　
　　南宫拿着盒子的手微微发抖，我在他的眼中又被凌迟一次。
　　其实我很能领会南宫的心情，应当与我知道上官豫的婚事时相近吧，最大的打击往往是来自于最珍爱的人。因为爱得刻骨铭心，所以才痛得心神俱碎。
　　只是，我这几日已经麻木了。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良久，南宫征阅缓缓抬头，琥珀色眸子中的愤怒和悲伤已被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桀骜不驯所代替，自嘲似的一笑道：“是我错了。我既已生在帝王家，就不应在情字上有何牵縏。可笑我竟以为……”看我一眼，又顿住，眼中的狂傲之气骤消，琥珀色眸子渐成墨栗，最终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我低声道：“对不起。”
　　“也罢。”南宫征阅沉默片刻，想笑，却只是扯了扯唇角，“你有你的良眷，我有我的江山。只不过是错了这一遭。但愿……你和小凌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我一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解释。
　　南宫征阅站起身，一扬手，盒子又回到我这边，声音极低：“这是你的，你爱烧爱埋爱丢都随你。”
　　“大哥……”我也站起来。
　　“代我跟二弟三弟四弟说一声，就此别过。”南宫征阅侧身拱拱手，闪身而去。
　　
　　我一人久久呆坐在位置上，原来，自私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想学会冷酷，也需要天分。
第六十一章（小更新一段）
　　事有凑巧。就在我催马回府的路上，竟然遇到凌宜晗。
　　凌宜晗勒住马，微微一笑道：“看来今日情绪好了些，有闲情出来走走了。”
　　我脸上一红，一扯缰绳，将迅雷转到凌宜晗身边，犹豫了一下，道：“我刚见了大哥。”
　　凌宜晗表情一滞，道：“就你们俩？怎么说？”
　　我叹口气，道：“我拒绝了，他回去了。”
　　凌宜晗略一思忖，道：“以大哥的性子，不像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啊？”
　　“嗯。”我顿了一下，颓然道，“可能是我伤他太重，他认为我和你已有婚约，所以……二哥，这次又拖累你了。”
　　凌宜晗的表情霎那间有些僵硬。
　　我心里很是歉然。这段时间对我而言固然是难熬，凌宜晗陪着我喜怒无常却也并不好过。我这样把自己的解脱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实在有些不安心啊。
　　想了想，我于是又道：“这段时间二哥为琪儿辛苦不少，琪儿委实感激。好在现下万事俱了，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了。”想到“万事俱了”四字，突然又有种奇怪的空虚感莫名其妙的滋生出来。
　　凌宜晗眼波潋滟的看了我半日，方缓缓道：“只是演戏？”
　　我看着他清致眉宇间渐渐明晰的某种情绪，忽然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宜晗等了一会，见我不语，便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各想心事，沉默中两马又并驾行了一段。
　　我忽然醒悟这已不是往日演戏时日日凌宜晗送我回家，忙勒马道：“二哥，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劳你多送。也不知你方才有没有什么急事，倘若打扰了，还是琪儿的不是。”
　　凌宜晗看了我一眼，静默了一会，道：“也好。”
　　我拉起缰绳，道：“二哥，多谢你，改日我请你吃饭。”
　　凌宜晗淡淡一笑：“好，路上当心些。”
　　我也冲凌宜晗一笑，一夹马腹而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过了许久，似乎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静如水的目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尽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派大家闺秀作风。
　　我现在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坦然面对上官豫的地步，但是，我坚定地相信时间一定会让一切改变。因此，在进化完成之前，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少接触不敢接触的人，以免中途破功，事倍功半。于是，我将鸵鸟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恨不得吃喝拉撒全在这个小院子里解决。
　　唯有一个例外——雅夫人那里每日早晨请安是必定的，我往往会在相似的时间遇到上官豫和欣悦公主。
　　
　　这日早晨请安，雅夫人随意问道：“琪儿，怎么最近一段时日不见你去凌公子医馆了？”
　　我一愣，上官豫与欣悦公主同时目光转向我，一个是隐忍的关切，一个是高涨的八卦。
　　“那个……那个……”我支吾了两句，终于想出个理由，“最近事情比较少，他一个人没问题，所以我也去得少了。”
　　雅夫人点点头，又看向上官豫，温和道：“豫儿，你多关心一下琪儿。现在，全家我最操心的就是她了。”
　　上官豫犹豫了下，轻轻点头。
　　欣悦公主看看豫，又看看我，忽然笑道：“娘，那凌公子很不错呢。”
　　雅夫人讶道：“公主也认识？”
　　欣悦公主明媚大眼堪堪瞟过我，笑道：“曾机缘巧合见过一次。”
　　上官豫忽然轻轻咳嗽一声，抬头看向雅夫人道：“娘放心，豫儿明白。”
　　欣悦公主看了看上官豫，又一笑，大眼睛冲我眨了眨。我尴尬的回应了一个微笑。
　　
　　不过，经这么一提醒，我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从上官豫成婚后，就没有再主动找过凌宜晗一次，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这一良心发现，立刻大感不安，当日下午便换了男装，牵了迅雷，便要出门。
　　斜里忽然窜出个身影，挡在我前面。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欣悦公主，也作了公子打扮，眉清目秀，一袭月白长衫，头系明珠，腰佩宝玉，乍一眼望去，颇有些偏偏俗世佳公子的意味，可惜身高稍微欠缺了一点。
　　我皱皱眉：“嫂嫂，你这是……”
　　公主得意洋洋的仰起头，道：“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下次女扮男装出去时顺便捎上我。”
　　我呛了一下：“呃……捎上你？还是顺便？”我哪有那个胆子顺这个便？
　　公主一脸讨好的小表情凑过来：“我就知道你下午定会去找那个凌公子，你别担心，你们大可想说什么说什么，我只是想出去逛逛。”
　　我苦笑：“嫂嫂，如果你真想出去，跟哥哥说一声不就行了，何苦来为难我？”
　　公主眼睛又眨了眨：“跟你哥哥那个木偶怎么交流？他一天除了上朝就是看书，我看父皇封他做个吏部侍郎都是屈才，就这份勤勉，到哪儿去也得位列三公才是啊。”
　　我点头又点头：“所以嫂嫂你回娘家时还要多多美言几句，这样你这个三公夫人的位置就指日可待了。”
　　“你取笑我？”公主眼睛又眨了两下，俏脸微微泛起两朵红云。
　　“琪儿怎敢？”我微微一笑，这个公主还真是可爱得紧。
　　“唉……”公主叹气，“我怎么挑来挑去，就选了这么块木头呢？真的是一点不知温柔。”又凑近我，“琪儿，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咱们可是乌瓦镇惊马的缘分，比众人都不同的。”
　　我又点头：“嫂嫂说的极是。不过嘛，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日子久了你就会慢慢发现了。”看来传言的确也不一定可信，说什么欣悦公主七岁能诗机敏能干深得圣上宠爱，照我看，估计最受宠的原因还是这天生活泼的性子使然。豫，会渐渐接受这个小妻子吧？
　　公主愁眉深锁：“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发现你说的好处……”
　　我噗嗤一笑，正色道：“嫂嫂，琪儿现在出去的确有事，不能带嫂嫂一起，还请嫂嫂千万海涵。改日琪儿禀明哥哥，再随嫂嫂一起出游如何？”
　　公主可怜兮兮的扫了我一眼，哀怨道：“不行就算了，下次也行。只是……”
　　我疑惑的看着她，半日，公主才幽怨道：“下次咱不告诉你哥哥行不行？告诉了他，我只怕没有下次。”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然后小声道：“一言为定。”
　　公主眼睛一亮，喜道：“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那日在乌瓦镇见你的行止，后来又知道你们并非断袖，我就知道，这个小姑子乃是高人。果然不负我望。”
　　我一愣。
　　公主冲我眨眨眼，小声道：“那你去吧，我先回了。”说着便猫着腰低着头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巧笑倩兮，“今后无人时叫我欣悦就好。”
　　
　　被欣悦公主这么中途一闹，我忽然心情大好。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个理论，是关于人一生究竟能爱几个人的。中间的讨论验证我都不记得，只知道最后说，能爱一个人从头到老固然是好，若不能，慢慢学会去爱别人，也好。
　　我很希望，豫能爱上欣悦，我也能爱上别人。
　　我一向很少用爱这个字，因为太正式也太沉重。可是，这时我却想到了这个字，如同镌刻墓志铭，用字一定要规范而神会。
　　有时感情，也需要在记忆中铭刻后卸下重担。
　　
　　我径直来到凌家连锁医馆，凌大神医不知晃到哪儿去了，和我相熟的一个当值医师朝我笑道：“凌二师兄方才走开，应是不多时便回来的，要不上官公子先去里间小坐？”
　　我摆摆手笑道：“不用了，我就在外面随便看看便好。”眼看病者众多，我自然是不好意思浪费医生的时间来招呼我，于是，我便负了手踱到街上，随意看看。
　　
　　下午时分，买菜的都收了铺子，街上大多是些耍玩艺，人也不见得多，我走来走去，一个卖糖花的老者吸引了我的注意。
　　老人一手持勺，正在低头专心致志作着什么花儿，面前一方密实雪白的大理石板上，已经摆了几个精巧的糖花，也有精致的桃花，也有展翅的燕子，那头秸麻杆上又高高地挑着大凤凰、鲤鱼等鲜亮花色，旁边转花色的转盘下边，还汩汩的敖着一锅子黄金灿灿的糖浆。
　　我看得突然涌上一缕思乡之情，有多少年不曾玩这个东西了？想我小时候最拿手的便是这个，每次都能转到龙凤，弄得做糖花儿的看了我都怕。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我的手气还有没有小时候那般生猛？
　　
　　一时兴起，我便蹲了下去，笑问：“老伯，这个多少钱转一次？”
　　老人抬起头，道：“三文钱。”又指了秸麻杆说，“那有现成的大件花儿，直接买，二十文一个。”
　　我笑着摸了三文钱道：“我自己转。”
　　老人点点头，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我伸手拨了拨转盘中的指针，眼看着一圈、两圈、三圈……指针渐渐缓慢下来。“凤凰！凤凰！凤凰！”我紧张的说，那老人只是笑笑，就看那指针晃晃悠悠在凤凰的格子间渐渐慢了，再慢，再慢，居然，好歹不歹的恰恰偏了过去，“燕子！”老人笑眯眯的说，伸手取了案头的一只金黄燕子递给我。
　　我苦笑不得的接过燕子。看来穿越之后果然一路运气不佳，以后千万不能做这种运气试验了。
　　接着燕子，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吃这种小孩子的玩意，我只得守在糖花铺前，低头猛咬。形象啊形象啊。。。再不吃光形象就都没有鸟。。。
　　
　　正吃得辛苦，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的事情，爹也不管，你何必操这份心。”
　　我噎了一下，这声音，怎么就和平时的温柔大相径庭呢。
　　又是一个女子声音，带了三分酸意七分怨气：“你倒是什么也不顾，可是人家何曾把你放在眼里心上？”
　　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微微背转身。这声音，是灵欣。
　　凌宜晗和灵欣与我擦身而过，凌宜晗淡淡道：“我只为自己愿意。欣儿，我明白你是好心，只是这事情不必再和我说了。”
　　两人渐渐走远，我模模糊糊听到灵欣最后还说了句：“……遥远……放心……”语音模糊，实在听不真切。
第六十二章（更新）
　　我傻站在街上。
　　刚才几句模模糊糊飘过耳畔的话犹如惊雷一般在脑际中反复重播。
　　“你倒是什么也不顾，可是人家何曾把你放在眼里心上？”
　　“人家何曾把你放在眼里心上？”
　　“人家……”这个“人家”，难道是指的我么？
　　凌宜晗，难道……暗恋我？
　　这个认知对一个向来习惯于暗恋别人还屡战屡败的人——比如说我——来说，实在匪夷所思，因此我就此傻住，状如木鸡，感觉上有点像如坠云雾，又有点像意外中奖。
　　第一美男啊，我承认我还是有点小小虚荣心滴……
　　
　　就在我发呆时，一个浅蓝身影忽然去而复返，边走边急切四处张望，直到对上我的视线，脸上才忽然重新换回温雅悠然的风采。
　　我心里格楞一下：绯闻男主来了！
　　
　　凌宜晗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神清明温和：“等了很久？”
　　我摇摇头。
　　凌宜晗低头看看我手中缺了一拉翅膀的糖燕子，蹙眉笑道：“你喜欢这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啊，刚才震惊太过，居然忘了“形象工程”这码事，啃燕子行动只进行了一小半就嘎然而止。
　　正在尴尬中，那卖糖花的老人却满脸惊色的站起来，嚅嚅道：“原来，原来是凌公子的朋友……小老儿真是瞎了眼，这，这……”摸出三文钱，无论如何要塞回给我，“凌公子的朋友，别说拿一个燕子，就是把这全部家当拿走，小老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愕然——原来这凌公子面子比城管还大！
　　凌宜晗也笑了，道：“老伯您可别客气，这钱你拿着。”
　　我也再三推辞，老人终于万般不愿的收回钱，又摸索着摘下秸麻杆最高头那只凤凰，坚决递给我，道：“这是小老儿一点心意，公子无论如何请收下。”
　　凌宜晗笑着把老人的手连同那只凤凰推回去，道：“老伯，您的心意凌某心领了。不过，既然是朋友喜欢，这个礼物还烦请老伯让给凌某送为好。”又微笑着看我，“你喜欢什么？”
　　我刚被耳边飘过那几句话弄得心潮澎湃了半天，又被凌宜晗这么绝对诱人的一笑所蛊惑，顿时有点发傻，呆呆道：“那就凤凰吧。”
　　
　　凌宜晗又微微一笑，修长手指轻轻一拨，那指针滴溜溜转了两圈，渐渐稳稳荡荡的停在凤凰格子当中。
　　“二哥运气真好！”所谓马屁，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凌宜晗笑道：“如果连这点准头也没有，算我白练这么多年的功夫。”又拿出一两银子给老伯，笑道：“多谢你的凤凰了。”
　　老人急急推辞，凌宜晗正色道：“现在大娘的病虽是大有起色，但身子还虚。您且拿着给大娘做些好吃的，就别再推辞了。况且这凤凰精致好看，我这小兄弟喜欢得紧，我还要感谢你这么好的礼物呢。”
　　那老人楞了楞，忽然两目蕴泪，就要下拜。凌宜晗连忙扶住，两人又来往了几句，老人方才千恩万谢的收了银子。
　　
　　话说走在街上，拿着这么个金碧辉煌烁烁华彩的大凤凰，又有凌宜晗这种男女通吃的超人作陪衬，那个回头率真是百分之三百。只是可怜我这么大好阳光公子的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正在郁闷时，迎面而来一个小娃娃，一眼相中了这只凤凰，哭着闹着扭着要他娘给买一个。我赶紧做个顺水人情，将凤凰送给小娃娃。小家伙笑琢颜开，小嘴甜甜的连叫了好几声“谢谢哥哥”。
　　凌宜晗站在一旁看我逗小朋友，只是笑也不说话。等小家伙走远了，才斜斜的睨我一眼，似笑非笑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就这么轻巧送人了？”
　　“送礼就送这么个凤凰……忒小气鸟……”我腹诽，面上却干笑两声，岔开话题：“二哥现在是否有空？”
　　“有啊。”凌宜晗悠悠道，“我听七师弟说你来找我，便安排好了赶紧出来。正不知小五找我何事？”
　　“表睁眼说瞎话了……”我继续腹诽，“灵欣来了，你怎么可能有空？”面上继续干笑，道：“自上次一别，许久未见，小五一直想感谢二哥，却苦无时机。不知二哥今天能否赏光随琪儿略小坐品茗？”
　　凌宜晗仔细看我一眼，方道：“那就有劳小五破费了。”
　　“就在东门外的前烟楼如何？”
　　凌宜晗看着我，眼中光华流转，“悉听尊便。”
　　
　　前烟楼以冬日观雾出名，远方一道护城河笼着重重浅灰色水雾，远远望去一片迷离。
　　入座，品茶。
　　凌宜晗浅抿一口，放了茶杯，望着我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我被这眼神晃得心虚不已，硬着头皮道：“是琪儿不对，早该向二哥道谢的。”
　　“道谢倒不必了。”凌宜晗低头看了看茶杯，沉默了片刻，又抬头看着我笑道，“现在还需要演戏吗？”
　　我愣了愣，看着凌宜晗，还是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却似乎隐隐有着一丝期待。忽然脑中又跳出灵欣的话，也不知到底是我自作多情纯属误会？还是确有其事而不自知？一时竟有些恍惚。
　　凌宜晗顿了顿，又道：“我是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犹豫，豫和南宫都认为我是心属凌宜晗，还有……灵欣，也不知这对师兄妹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豫成婚了，南宫回去了，我，我这独角戏该如何收场？
　　凌宜晗看向远处，“如果现在突然说和我没关系，别人会怀疑吧？”
　　“……”
　　凌宜晗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不介意继续演下去。”
　　我再次遭遇雷击，怔怔的看着凌宜晗：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表白？好含蓄的方式！
　　我发呆中，对面那张漂亮的脸分明也有一点点紧张。
　　
　　“怎么了？”凌宜晗终于受不了我一脸木鸡状，貌似淡然的问。
　　“没，没什么。”我咽了口口水，忽然发现脸表温度至少上升了五度。
　　“那……？”
　　“谢谢二，二哥好意，我，我先考虑一下。”我结结巴巴的说，祝小渔，要镇定啊镇定，要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色字当头一把刀啊啊啊～～
　　我看着凌宜晗眼中突然黯淡了下，拿起茶杯，眼睛遮盖在袅袅轻烟之下。
　　“你还是放不下……”很轻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挫败感。
　　我张了张嘴，豫的眼神在脑中很清很淡。我不是没有放下，只是放得沉重，压得心里至今还会痛。
　　可是，我无可辩驳。
　　
　　“无情最是多情人。”凌宜晗忽然念了句。
　　我条件反射般接了句：“多情却被无情恼。”
　　凌宜晗一愣，接着便一笑，道：“无情最是多情人，多情却被无情恼。说得好。”
　　
　　桌上两杯茶的轻烟袅袅的纠缠在一起，隔着桌子，凌宜晗那张清雅绝俗的面容，轮廓精致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凌宜晗时，他衣袂飘飘地站在众人中，惊艳得犹如菡萏初蕾。
　　后来在北齐相遇，他一袭黑衣，却依然那么风致楚楚，玩笑中偶尔流露出的关心，曾让我觉得非常温暖。
　　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他总是在我身旁，看似无意的逗我笑，陪我累。
　　有个声音在心底小小声的说：不是演戏，不是……
　　
　　我忽然觉得很慌，似乎有什么感觉想要抓住，又想要回避。
　　原来，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豫用自己的婚姻切断了一切退路……
　　
　　“琪儿？”凌宜晗的声音有点疑惑，我惊觉自己已经发呆了很久。
　　“二哥，”我勉强挤了个笑容，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感情。“琪儿是不是真的挺没良心的？”
　　凌宜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道：“是啊，没心没肺的。喜欢你……”拖长声音，上下打量我一下，又摇摇头，“的确是件很没有品质的事情。”
　　……
　　本来挺伤感的场面，被这句话破坏殆尽。
　　
　　“凌宜晗！”我从齿缝间迸出三个字，“你跟我有仇啊？”
　　“是啊！”凌宜晗很严肃的点头，“前世今生，或许还有来世。”
　　我不假思索的抓起桌上茶果子朝凌帅哥砸去，凌宜晗轻松躲开，瓜子花生洒了一地，满目疮痍。不巧彼时小二进来斟茶，看此场景顿时脸色煞白，无限同情的瞟着凌宜晗，顺带同仇敌忾的偷偷白了我两眼。
　　这充分说明，帅得人神共愤男女通吃老少咸宜的帅哥不能要。否则被吃干抹尽了，路人甲乙丙丁还会认为我没有尽到作猎物的义务，分明应当先沐浴净身薰香满心喜悦的迎接宰割……
　　
　　含恨带泪的哀怨了一把，忽然思维跳跃开去，想起当初凌宜晗差点被公主轻薄的事情，忍不住又转怒为笑：“二哥，你猜欣悦公主是谁？”
　　“当今五公主，煦妃次女，听说也是最得宠的公主。”凌宜晗如同背书，又问，“怎么忽然说到这个？”
　　“你又不做官，这些东西你怎么那么清楚？”我也很奇怪。
　　“很正常啊，”凌宜晗微微一笑，“我出诊时常出入达官显贵门户，随耳听过两句。”
　　“喔～～喔～～喔～～你肯定觊觎过！”我指着凌宜晗，下了结论，“要不随耳听过干吗背下来？”
　　凌宜晗大汗，嘴角微微抽搐：“你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你就不要再狡辩了……”我嘿嘿一笑，又道，“不过现在不追究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欣悦公主你见过的。”
　　“见过？”凌宜晗一愣，“没有吧。大哥没准见过，我又不是御医，不入宫的。”
　　“何止见过……”我笑，“还差点摸过……”
　　凌宜晗脸黑线，我忽然也想摸摸……太色了太色了……我忽然深刻理解公主，这种脸，长来分明就是让人摸的嘛～
　　被我这么色迷迷肆无忌惮的眼光注视，凌宜晗的脸色越来越怪异……
　　STOP！再下去要玩火自焚了。
　　我赶紧打住：“就是乌瓦镇那个惊马的黄衫少女。”
　　
　　“嗯……”凌宜晗一愣，“她怎么会独自出宫？”
　　我一呆，马上懊恼得想咬自己的舌头，怎么把这个话题惹出来了……事关公主清白，不该说啊不该说啊……
　　凌宜晗好笑的看着我表情变幻莫测，笑道：“好了，我知道了。”又若有所思的一笑，“原来是她……不错，不错。”
　　“嗯，”我点头附和，“这些天相处，公主人很好的。”
　　凌宜晗瞟我一眼：“你放心了？”
　　我尴尬的一笑。
　　凌宜晗长呼一口气，大有深意的说：“琪儿，别总是往后看，一路上景致多得很。”
　　我叹口气往前看去，云烟深处水濛濛，果然好景致。
　　
第六十三章（更新）
　　又是十天过去。
　　这期间，欣悦公主常“流窜”到我院中谈天说地。抛去上官豫的因素，我不得不承认，欣悦是个极其可爱的女孩子，不但没有我想像中皇家公主的骄娇二气，反倒聪明慧捷，纯朴自然。
　　“今天天气不错，”公主双手托腮看天，“不如我们……”大眼睛中闪过亮光，衬得一张小脸像极了阴谋诡计中的猫咪。
　　“不是吧？”我受惊，“你好歹才刚过门，无论如何也要满月了再作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啊！”
　　“满月？”两道秀颀的眉毛皱起来，“又不是有孩子……”
　　“呃……”我也发现措词有误，“那个……还是让哥哥带你出去吧……这个第一次，还是让给哥哥为妙……”
　　公主小脸皱成苦瓜：“你看你哥哥像是有空的样子吗？”
　　“说得也是。”话说自打婚后，上官豫就忙得白天黑夜见不到人。
　　于是两人一起托腮望天。
　　
　　“对了，”我解除呆滞状，问，“你怎么会看上我哥哥的？”
　　“我啊……”公主思考状，想了想说，“有一次，父王设宴，你哥哥也在其中。一大群人都在迎奉接交，只有你哥哥，除了和杜小侯爷偶尔说两句，其余时候都一言不发，皱着眉，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我默然，豫从来都不爱说话，更不喜欢这种歌功颂德的场合。
　　“我当时躲在帷幕之后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女送菜出去，撩起帘子，刚好被他瞧见了。我还没怎么样，他便低下头，冷冷清清的，仿佛帘子后面的不是美女而是木头。”
　　我一愣，又一笑。
　　“于是我便记下这人，后来才知道，他居然就是传说中四公子之一的上官豫。”公主继续说。
　　“四公子？？”我愕然，“这名号是从哪儿流传出来的？”
　　“王公贵族的大家闺秀们都知道啊！”公主瞪着我，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滴下一滴冷汗，看来不分古今，大家都有这种评选“四大天王”的恶趣味啊！我从小当成男孩子长大，这种女儿家的闺房密语……那个……我果然孤陋寡闻，嗯，孤陋寡闻。
　　“这个……”我小心翼翼的虚心求教，“除了我哥哥，还有哪三位是四公子？”
　　“杜小侯爷，施清临大学士，还有一个户部侍郎陈永嘉。”公主随口道来，又怜悯地看我一眼，“别指望了，都娶妻了。”
　　“呃……”我又滴下一滴冷汗。
　　“不过，”公主安慰地说，“我看你那凌公子怎么没有列入其间，可见这排名也不怎么准。”
　　“估计是只算了当朝为官的，像凌宜晗这种白衣子弟没有纳入统计名单。”我推测道。
　　“说得是。”公主点头，极其认同，“这排名都是深闺女儿们弄出来的玩意，她们哪有机会看到凌公子这种绝世人品啊！”又拍拍我肩膀道，“好好把握。”
　　我哭笑不得。
　　
　　“那你现在嫁给我哥哥，你觉得幸福吗？”过了会儿，我小心翼翼的问。这个问题纠结在我心中很久，公主现在是我的朋友，我有种“朋友妻不可欺”的负罪感。
　　“幸福啊！”公主看看我，笑道。
　　我愣了愣：“可是哥哥一天忙到晚，很少陪你啊。”
　　“幸福一定要和时间有关吗？”公主随意道，“我觉得幸福，便是幸福了。”
　　“万一……万一以后哥哥纳妾呢？”
　　公主看看我，笑道：“我父王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我母妃一样觉得很幸福。”
　　“喔。”我点点头，忽然发现，公主是个很有哲理的mm，豫和她在一起，会很幸福。
　　我也拍拍公主的肩膀：“放心吧，我哥哥不会纳妾的。我知道他的为人。”
　　
　　杜若宣家小公子满月，邀请我们一干人携家眷出席小宴。
　　公主摩拳擦掌，跑来跟我报喜：“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是啊是啊，携家眷……”我拿着请柬，喃喃道，“我是不是也该上哪儿找个家眷来？”
　　公主偷笑：“哪用这么麻烦？凌公子不是也要带家眷么？你跟他一起去就可以了！”
　　我羞怒，瞪视公主：“不要以为你是公主就可以乱说话喔！”
　　公主吐下舌头，笑道：“那么害羞做什么，凌公子哪点不好？”
　　我闷闷地回答：“我是觉得他太好了……”
　　“太好了还不好？”公主跳到我身边，侧头看我。
　　我哀怨的看她一眼：“你是公主，当然体会不到我这种平凡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公主拍拍我，道：“琪儿，你也不必自轻啊。”把我拖到镜子面前，“你看，瓜子脸儿，眼睛又清又亮，不像我，”捏捏自己的脸颊，嫌恶的说：“脸圆嘟嘟的，一点下巴都看不出来。”
　　我看看镜中两张区别甚大的面容：“唉，老了，老了。”
　　老的是心境，不是面容。
　　
　　公主道：“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前一刻还是嘻嘻哈哈，后一刻马上就沉默不语，突然就显得，显得……有些忧郁，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就跟我第一次看到豫一样。”又看看我，蹙眉道，“莫非你们的忧郁都是家传的？”
　　我噗嗤一笑道：“是啊是啊，你当心以后生个忧郁的小娃娃。”
　　公主脸一红，道：“你才是乱说话呢。”
　　我笑着推推她：“好嫂子，不准生气。”
　　公主反手抱着我，笑道：“我没生气。不过，凌公子模样一流，武功也是上佳，救人危急人品亦佳，对你又呵护备至。只不知道文采如何？”
　　我笑：“不告诉你。”
　　公主咂舌：“咦……这就开始保密了？我又不会抢了去……”
　　我笑：“那可说不定，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人家就愣愣的伸手去摸……”
　　公主扑上来挠我胳肢窝：“你敢笑我！”
　　我又笑又呛，只好讨饶：“不敢不敢，公主嫂子，哎唷，天下第一……”
　　
　　正在笑闹间，门外闪进一人，白衣飘飘，却是上官豫。
　　上官豫见屋内一派和和暖意，清冷眼眸中微微的闪过一丝诧异。
　　“哥哥，来接嫂子了么？”有多久没有见过上官豫了？我避开那双眼睛，语调轻松。
　　“嗯。”上官豫含糊答应了一声，“你也一起。”
　　公主冲我吐舌，我点头。
　　还好公主是这种天性活泼的人，要不和豫这种冰雕呆在一起，也挺难熬的。
　　
　　到了杜若宣府中。
　　杜小侯人逢喜事，一张英气勃发的脸更加阳光灿烂，见面便一抱拳，笑道：“失礼失礼，本来明日才是正日子，但我想明日又免不了人来人往应酬不暇，不如今晚便办个小宴，只请我们兄弟几人，大家说说笑笑，也没拘束，可不好？”
　　“很是，”我笑道，“难得四哥这么细致。”
　　欣悦公主笑问：“我三姐和小娃娃呢？”
　　杜若宣笑道：“在里面呢，请。”
　　
　　杜小小侯裹在襁褓之中，只有粉嘟嘟的小脸露在外面，正在梦会周公。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眼缝极长，长睫毛轻轻的覆在脸上，小嘴微微嘟着，忽然在梦中莞尔一笑，神情极是动人。
　　我和欣悦公主争着摸摸娃娃丝绸一般的粉嫩小脸，小家伙皱皱小鼻子，小身子拱了两下，明显不满意。
　　“爹和娘都这么好看，小娃娃以后也一定很漂亮。”欣悦公主笑说。
　　“是啊，”我也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小杜肯定比他爹更帅。”
　　关怡公主微笑着看向杜若宣，杜若宣伸手揽住这母子俩，两人相视一笑。
　　“噢……”我和欣悦公主同时拖长声音，这两人，分明就是在故意秀恩爱嘛！
　　“孩子取了名没？”上官豫也笑着问，眼光停留在娃娃身上，显得特别柔软。
　　“嗯，叫景衡。”杜若宣答道。
　　关怡公主笑着看看欣悦公主，柔声道：“五妹，你什么时候也……”抿唇一笑，没有说下去。
　　欣悦公主脸一红，上官豫表情也略有点奇怪。
　　我低下头继续认真的看小宝宝，小宝宝在梦里又是一笑。
　　
　　说着话，凌宜晗也来了。
　　当他那流水一般温柔的眼神转到我身上时，我忽然觉得，不再那么孤单。嗯，我不得不承认，当杜若宣与关怡公主，上官豫和欣悦公主都成双成对的站在我面前时，我真的……感觉很孤单。
　　
　　凌宜晗先跟小杜寒暄了两句，又看了看小娃娃，便朝我微笑着走过来，莫名其妙的，便有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在心里悄悄滋生。
　　“怎么了？”凌宜晗低头在我耳边轻轻问，又一笑，“打扮成女儿家很漂亮。”
　　我有点不好意思，怎么看到凌宜晗反而有点委屈兮兮的感觉？似乎终于可以卸下面具，找到能够依赖的人。
　　“你怎么才来？”我小小声说，有点埋怨。
　　“嗯？在等我？”凌宜晗微微一怔，惊讶中带了点认真，还有几分似笑非笑，表情异常奇怪。
　　“呃……痛！”色女祝小渔发呆间，不小心咬到舌头，这下眼泪真的一下迸了出来。
　　凌宜晗看我捂着嘴，哭笑不得，又不好做什么，只得小声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含着晶莹的泪花花，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只顾着痛说不出话。
　　
　　我与凌宜晗的这些小小举动看在周围一边聊天一边八卦的众人眼中，显得异常暧昧。
　　两位公主一边逗着宝宝，一边偷眼打量，我分明看到欣悦那双亮光闪闪的溜溜大眼。
　　杜若宣难得这么观察入微一次，一面和上官豫说话，一面终于恍然大悟的点着头。
　　上官豫背对着我们。
　　
　　“二哥，”小杜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拍拍凌宜晗的肩，笑得有些捉狭：“你和小五什么时候把事情办了？”
　　凌宜晗看看我，笑笑不说话。
　　杜若宣又拍拍上官豫，窃笑道：“怎么样？豫，现在你叫他二哥，以后让他随小五称你为兄，讨回这个便宜。”
　　上官豫淡淡笑了笑，道：“不要乱了规矩。我只知道你是老四，可不是什么三姐夫。”
　　杜若宣嘿嘿一笑，道：“难得我可以占回大，怎么就被你看出来了？”
　　上官豫又一笑，目光轻轻落在我与凌宜晗中间，又轻轻滑了开去。
　　
　　杜若宣凑近我，小声道：“二哥当初千里迢迢去追你回来，你还不开窍？”
　　上官豫闻言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嘴唇轻轻一抿。
　　我看准了小杜的方位一脚跺下去，坏笑一声，小小声道：“哼哼，不要以为你当了驸马我就不敢踩你。”
　　小杜苦着脸，跳了开去，对凌宜晗道：“你，好可怜。”
　　
　　一时开宴，宾主尽欢。
　　席间，关怡对欣悦笑道：“没想到咱们既是姐妹，又成了妯娌。你成亲挑的好日子，我也没法来，他们，”笑看了杜若宣与上官豫一眼，“刚已经喝了不少，现在姐姐单独敬你三杯吧。”
　　刚才酒桌上闹了一阵，欣悦小脸已经红扑扑的带了三分醉意，听关怡说话，忙又拿起面前的酒杯，笑道：“该是妹妹敬姐姐三杯才是，妹妹先干为敬，姐姐你随意。”说着便一扬脖，喝下一杯。
　　关怡温柔一笑，也饮了一杯。这两姐妹，模样大是不同。欣悦娇俏可爱，关怡却温柔可亲。
　　欣悦又倒杯酒，捧在手中，道：“这杯酒，祝小侄子平安康健。”又一口喝下，喝得急了，咳了两声。
　　关怡也饮了一口，忙道：“好了好了，第三杯便不用喝了，看你急的。”
　　欣悦却笑道：“说好三杯，怎么能半途而废？”一手又拿酒杯，却被上官豫接过，轻声道：“我代你喝。”拿过酒杯遥敬关怡，仰首喝下。
　　“这就叫伉俪情深。”杜若宣冲上官豫挤挤眼睛，上官豫一笑。
第六十四章（更新）
　　日子一天天混下去，渐渐的又是春风和暖，草长莺飞。
　　
　　这日早晨问安，雅夫人忽然对我和上官豫道：“去年一个冬天，你们爹爹旧疾发作，多亏凌公子照看。现在天日渐好，不如请他过来坐坐小聚。豫儿，你来安排一下可好？”
　　上官豫应诺下来，欣悦公主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面露窃笑。这丫头，自从上次从杜若宣那里回来，便对凌宜晗赞不绝口，多次叮嘱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务必快狠准的把帅哥收入彀中”，弄得我很是无语。
　　
　　次日晚，家庭小宴摆在落月阁，上官睿难得的也拨冗出席，便显得这次聚会格外郑重。
　　席上多是上官睿、雅夫人与凌宜晗寒暄。好在凌同学也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全能人士，谈国事，论民生，谈吐挥洒自如，态度又甚是恭谨，并不好高骛远。
　　上官睿一向不轻易赞人的，也不由点头说了句：“凌公子博闻强识，又兼妙手仁心，后生小辈中实属不凡。”又看着上官豫和我，道：“你们平素常在一起的，也要向凌公子多学着些。”
　　雅夫人更是频露笑意，眼中极是赞赏。
　　
　　我看着看着，渐觉不妙：这这这……似乎貌似好像相亲？而且，是泰山大人亲自坐镇审核毛脚女婿？
　　上官豫冷静的表情，欣悦弯弯的眉眼，上官睿的欣赏，雅夫人的喜悦……
　　冷汗渐渐滴下来，我有种被人设计的感觉。
　　
　　宴罢，一行人走出。
　　雅夫人又道：“凌公子，我家大人最近腰腿有些不灵便，可否麻烦你顺带看看？”
　　凌宜晗微微一笑，眼波恍如春夜月色，躬身答道：“世伯有疾，宜晗本当效力，何来麻烦一说。”
　　于是上官睿、雅夫人、凌宜晗三人另走别路，我和上官豫、欣悦同路。
　　上官豫一路沉默，欣悦时不时打笑两句，我强打精神回答一二。
　　走到分岔口时，上官豫看我一眼，道：“早点休息吧。”
　　我沉默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欣悦在身后笑道：“今晚有人睡不安宁咯。”
　　……
　　如果真是这样……来得未免有点太快。
　　
　　上官豫，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么？
　　
　　春夜的繁星在天际闪闪烁烁，四周寂寂无声。
　　手中的青玉笛在星光下显得通体透润，凉凉的贴在脸上，很像是泪湿了脸颊的感觉。
　　
　　我努力对上官豫自然微笑，我真心和欣悦成为好友，我认真的考虑与凌宜晗在一起的可能性，我尽力让自己走向大家共同期待的前景……
　　可是，我承认我的无能与软弱，我发挥不出传说中穿越女主特有的果敢刚毅说一不二，没办法立刻忘记重新开始。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静思良久，一丝幽幽笛声却不知从何处细细地传入耳中。
　　我一愣，这曲调，分明是那首《明月千里寄相思》。
　　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回梦境何处寻。
　　那场中秋盛宴似乎就在眼前，我唇角一动，想笑，眼睛却渐渐模糊。
　　干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和我说“对不起”……
　　
　　第二日。
　　逐鹿原浅草茵茵，我等在这里，看着凌宜晗青衫飘飘策马而来。
　　
　　“琪儿。”凌宜晗下了马，笑着招呼。
　　我看看他，那双眼睛明澈如镜，微笑中些微有点疑惑。
　　“昨晚我爹娘和你说了什么？”我正色问。
　　“你说呢？”凌宜晗含着笑，也认真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不说话，凌宜晗也看着我，对视良久，才轻轻道：“他们问我，什么时候下聘迎娶。”
　　我继续沉默，心里的酸涩又渐渐荡涤开来，眼睛慢慢红了。
　　“琪儿……”凌宜晗伸手握着我的肩膀，眼神异常复杂地注视着我。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声音在喉间有点哽咽，眨眨眼，眼泪就一咕噜掉了下来，“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为什么都看不到？是不是……一定要我消失在他面前，你们才能放心？”
　　凌宜晗的手忽然有点僵硬，却没有说话。
　　“你们……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时间？”眼泪稀里哗啦掉下来。
　　肩上的手垂了下去，我听到一声叹息。
　　
　　凌宜晗的声音仿佛隔了很远传过来：“琪儿，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你的眼睛就只顾着看自己，从来不看别人吗？”
　　暗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我千里迢迢追到北齐是因为什么？我看你流泪陪你演戏是因为什么？我丢下医馆那么多病者为你一句话匆匆而来是因为什么？不是只有豫才对你好。”
　　“琪儿，我不逼你。”凌宜晗眼睛中再没有一丝玩笑的表情，顿了一顿，“好吧，我也不想再自欺欺人地演下去。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我定格，有些迟疑地望着面前表情落寞的漂亮男子。
　　凌宜晗神情复杂的看着我，眼眸中的光芒虽然黯淡，却依然柔和得一塌糊涂，只是，多了一点自嘲。
　　
　　“还记得你从马背上摔下来那次吗？”
　　我点头，然后，想到那个让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的吻，心里又是一痛。
　　“你知道那期间发生过什么吗？”
　　我摇头。我闭关一个月，然后极其自私的逃跑了。对那期间的事情，我基本一无所知。
　　凌宜晗看了我许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有一个时期，我绞尽脑汁地准备向令尊提亲，没想到，你却偷偷和大哥跑了。”
　　“……”居然……有这种事？
　　“很奇怪？”
　　我机械的点头。
　　“是挺奇怪的。”笑得有点苦涩，“但是，就像你喜欢豫一样，我也控制不了自己。还好，”又是一笑，“我可以假装超脱，假装只是单纯的兄弟情分。我掩饰得还好吧？”
　　继续点头。好，当然好，好到我这个笨蛋一直以为兄弟情深理所当然。
　　凌宜晗也点点头：“可是，在豫成亲时，我很想把你打醒，上官琪，看看清楚，那是你哥哥。”
　　我一震，瞪大眼睛看着他。
　　凌宜晗看了看我，忽然摇头一笑：“倔强和脆弱，哪个才是你呢？”
　　
　　“我原以为我可以慢慢打动你，如果我错了，对不起。”凌宜晗最后笑着说，尽管笑容越来越不自然。
　　
　　我傻站了半天，眼泪早就干了，心里酸甜苦辣麻混在一起五味陈杂。
　　犹豫了一下，也许是想安慰，也许是想寻找安慰，我愣愣的向他伸出手，可就在那一瞬间，凌宜晗却突然像要避开什么似的，猛地退了一步，表情有些狼狈。
　　
　　我一怔，他却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逐鹿原空旷安静，从山崖边际吹过和煦的微风，带来淡淡野花青草的气息，几只小粉蝶追逐纠缠着翩翩飞舞，温暖的阳光把黄黄绿绿的草地照耀得格外明丽动人。如果是小学写作文，我一定会在开头写上：“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到处春意盎然……”这本不该是悲伤的季节，可是，我把一切弄得很糟糕。
　　
　　上次来逐鹿原是在豫成婚前日，大哭一场，了却前尘。
　　这次来是因为放下了却还拿不起，我想抗婚。结果发现自己先昏了：明明是想拒绝，最后被别人拒绝了。
　　像是谁设置了“重复”键，凌宜晗离开前的面容在脑海中反复播映，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狼狈、受伤、骄傲，还有悲伤……
　　可是，他后退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我伸出手去，他后退了。
　　
　　我，似乎错过了很多……
　　
　　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他在敌国陌生的战场中独身一人寻我，会经过多少困难遇到多少危险？
　　我怎么从来没有问过，他放下手中事情陪我，一切由着我的性子，痛啊泪啊都守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想法，我和南宫的暧昧，我和豫的纠缠，在他眼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却只是用温暖的笑容安慰我。
　　他的漫不经心，他的欲言又止，他的似笑非笑，他的若有所思……
　　
　　我凭什么认为他无所不能他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甚至……我根本就没认识到，他在付出。
　　
　　“若是再要离家出逃，一定记得要首选我家。”
　　“你为什么不找我作挡箭牌呢？我岂不是比大哥更合适？”
　　“补偿的方法有很多。”
　　“有些事情是要用心体会的，说出来的不一定是真话，不说出来的未必不放在心上。”
　　“我一直在你身后。”
　　
　　当我难过的时候，他带我出去看山看水骑马吹风。
　　可他难过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
　　祝小渔，原来你是个笨蛋。原来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真的很笨。
　　我发现，我真的没脸见凌宜晗了。
第六十五章（更新）
　　我在家中龟缩了一个月。
　　其间也偷偷溜到仁恒医馆去过两次，终究勇气不足只敢躲在外面偷窥，结果每次都看到灵欣和凌宜晗在一起，两人配合默契有说有笑。于是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一江春水向东流，垂头丧气打道回府。
　　按说小凌同学撞了南墙知道急流勇退另辟蹊径，我也该跟着高兴。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欣悦来看我，奇怪道：“看你恹恹的，一点精神也没有，是不是生病了？”
　　我有气无力的摇摇头。一个月过去，凌宜晗那边音讯全无。我承认以前某些地方是我不对，可是，可是，我毕竟至少还去偷窥过，就算礼尚往来，好歹他也该有点回应啊！可他居然就这么一句话也没有，彻底断绝了关系。
　　狠，算你狠。
　　“不是生病？”欣悦摸摸我的额头，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莫非是季节到了，思……”
　　我顺手拧了这小丫头一记，欣悦惨叫着躲开，窜上旁边高脚椅子，两条腿悬在半空摇啊摇的。
　　
　　“对了，好久没见你出去，难道是和凌公子吵架了？要不要我帮你们……？”欣悦又问道。
　　我抬起头，又垂下去：“不是吵架，是我对不住他。”
　　“怎么了？”欣悦窜回来，凑近我身边，八卦的光芒又亮闪闪的浮现在眼中。
　　我看她一眼，叹口气，道：“如果我伸手拉你，你却躲开不让我拉，是什么意思？”
　　欣悦想了想，大方的伸过胳膊来，道：“你想拉就拉吧！”
　　我倒。
　　
　　“不是……”我哭笑不得，把她手推回去，道，“我只是打个比方，如果你拉别人，别人却不睬你，是不是表示他生气了？”
　　“噢……”欣悦点头，恍然大悟，“应该是吧。”又想了想，“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我去拉豫，他也不睬我的。”
　　“呃……”我一愣，“为什么？”
　　“比如说他看书啊，写字啊……有时候我叫他他也没听见的。”欣悦道，我“哦”了声。
　　“还有吹笛子的时候。”欣悦又补充道，“我让他教我，他也不教的。”
　　我怔了怔，欣悦道：“所以他不睬你也不一定代表他生气，可能他正在做别的事呢。”
　　我摇摇头，道：“不是的。我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可他不理我，应该是生气了。”
　　欣悦再一次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凌公子啊！”
　　我叹气点头。
　　欣悦笑得眉眼又弯起来，道：“他怎么会生你的气？我看他关心你得紧。”
　　
　　我再叹气，这种事，当然不能告诉欣悦，于是换个话题：“也许是我弄错了。欣悦，你想学什么曲子？哥哥不教你，我教。”
　　欣悦眉开眼笑，道：“那个……”口中哼了几句，我微微一滞，是那曲《明月千里寄相思》。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会，换一个，保证比这个好听。”
　　我随口哼了几句：“记当时，初相见，万般柔情都深种，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梅花不许谢……”
　　“好好好，就是这个。”欣悦大喜，“这样我也可以回去炫耀，哼，也不教他。”
　　我点头：“很是。这个要版权的，不能随便教别人。”
　　“版权？”欣悦愣了下，“是什么？”
　　“这个……”我想了想，“就是学这个曲子要收费的。”
　　“哦……”欣悦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景仰，“还是琪儿好，跟着名师，学的东西就是多！”
　　……
　　三十多天了，凌宜晗，你真的生气了不理我了么？
　　
　　这日，我忽然收到一封装帧得极其华贵的帖子。帖子是北齐御制官方措辞，大意是太子征阅将迎娶名门之女罗意悠，大典定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诚邀嘉宾拨冗赏光。里面另夹了一张纸条，只有极草的一行字：不来也罢。
　　……
　　晚间，便听上官睿说，南宫昆病重，恐若有不测，太子年轻继位难控局势，因此定了当朝宰相之女为太子妃，也是交付重托的意思。此次上官睿又要奉旨前去北齐道贺代致国礼，行程来回约需一月余，雅夫人也一同前往，府内事宜暂由上官豫代理。
　　
　　雅夫人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微笑道：“豫儿，你主持家务，一切要多加留心。尤其是琪儿，别让她出去闯祸。”
　　
　　我苦笑，我还能跑到北齐去大闹婚礼么？
　　想像一下，当太子与太子妃携手款款而来时，我游魂似的无限哀怨飘到二人面前，铁定还没看清南宫征阅的脸，就被大内卫士射成马蜂窝。运气好的话没有马上咽气，还能赶上用忧伤明媚的眼光凝视南宫征阅，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然后嘴角流下一丝血迹，断气。
　　断气就要断在这里，才能显得欲绝还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爱不了一辈子，
　　记也要记一辈子。
　　
　　咳～我都在想些什么。
　　其实南宫征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来也罢”，根本就不要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实际上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权利交易。
　　可是，身在这个位置上的骄傲男子，却曾经希望拥有真正的感情。
　　那些在学堂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日子，那些在沙场上运筹浴血生死与共的日子，已经遥远如天边浮云，想抓都抓不住。
　　人生就是这样绕来绕去最后回到原点。
　　以为自己可以不走寻常路，结果发现自己走的就是前人走了千百遍的老路。
　　……
　　
　　日上三竿，我捧着书发呆走神，青鸾对我近日心不在焉的状态已经习以为常。
　　又是一个成家了。
　　先是小杜，然后是上官豫，再来是南宫征阅。下一个，会是谁？
　　会是……凌宜晗吗？
　　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没来由的微微一紧。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何况我明明已经“往”了。
　　
　　“琪儿？”欣悦在外面敲门。
　　这丫头，学笛子学得一往情深，每天准时到我这来报到。我无限后悔不该一时心软答应教她什么笛子，学生自觉性太高老师会很有压力的，何况像我这种半吊子老师。“公主应当抚琴，这样才符合公主的身份，高贵嘛！”我道。
　　“可是吹笛子，尤其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坐在树上吹笛，很有感觉啊！”欣悦一脸憧憬。
　　我寒。
　　看来学笛子只是开始，关键词还是 月明 夜晚 树上。
　　好在上官豫轻功不错，要抱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上树，应该不是难事。
　　……
　　我发现，我已经越来越能够平静自然的把上官豫和欣悦连在一起想了。
　　
　　正在毁人不倦，青鸾忽然进来，面色有些奇怪，道：“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谁找我？”难道，难道是凌宜晗？我一时有点激动，脸也微微有点发烫，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得铿锵有力。矜持！矜持！
　　欣悦看着我，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是凌公子……”
　　欣悦一拍手，道：“哈哈，果然是他！”
　　我脸红中。
　　青鸾继续说：“的师妹灵欣姑娘。”
　　
　　欣悦摸摸额头，干笑一声：“哦，猜错了。”
　　一群乌鸦很有节奏感的拍着翅膀飞过。
　　
　　心跳频率还原，原来是灵欣。
　　“请她进来吧！”我理了理鬓角掩饰心中那一点点失望，我为什么要失望？
　　“可是灵欣姑娘脸色不太好呢！”青鸾看了我一眼，道。
　　“嗯？”我一愣，难道是凌宜晗有事？
　　
　　“师妹？”欣悦在旁边自言自语，“听上去很暧昧的关系啊！”
　　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欣悦的专业八卦精神。
　　“不要紧，请她进来。”我对青鸾说，又转头对欣悦道：“公主嫂子，麻烦你回避一下成不成？”
　　“不行，”欣悦一脸正义感，“青鸾都说了这师妹脸色不好，我必须陪你在一起，以防不测。爹娘不在，长嫂如母，我要照顾好你。”
　　我嗤之以鼻，长嫂如母，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走吧。”
　　“不走。”
　　“快走啦！”
　　“不走。”
　　“走不走？”
　　“不走。”
　　“你……”
　　“……我躲屏风后面行不行？”
　　大眼睛闪动着貌似无辜的光芒，坚定的八卦精神不屈不挠的闪着光。
　　我叹口气，算了，灵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
　　凌宜晗，那可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狡如狐狸滑如泥鳅的极品人物，他能出什么事？
　　
　　这厢欣悦刚藏好，那厢灵欣就进来了。
　　她进来，我才明白青鸾说的脸色不好是什么意思。
　　灵欣脸色煞白，两腮却又有一抹不正常的殷红，嘴唇像覆了一层寒霜，眼内隐约有点点水光。
　　看到我，灵欣一脸怒色：“你，你……”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这个月来我一直规规矩矩躲在家里，难道是偷窥两次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灵欣姑娘，别急，先喝杯茶，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我拿出阿庆嫂的风采，来的都是客，虽然这“客”对我一向没啥好感。
　　灵欣也不坐，依然怒视着我，水光越来越盛。
　　我渐觉有点不好：“到底什么事情？”
　　灵欣看着我，眨一眨眼，豆大的泪珠滚下来：“都是因为你，凌师兄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山高路遥，毒瘴瘟疫，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一怔，没听懂：“因为我？”
　　“你若是不喜欢凌师兄，为什么又一直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为什么现在又丢下他一人？”灵欣的声音很急，却又有点发涩，“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你就毫不顾及他的感受么？”
　　我默。前段时间我去偷窥时还看到你们有说有笑，孤身一人的貌似是我……
　　“我认识凌师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为哪个女孩子难过，也从来没见他醉过，可是，为了你，他独自一人喝得大醉，还念念不忘你的名字。”灵欣恨恨的看着我，“你就这么忍心？”
　　我心里忽然非常难过，印象中，凌宜晗从来都是从容优雅的，很少有失态的时候。
　　“他要去哪里？”我克制着情绪问。
　　“延南。”灵欣道，“连着三年大涝，今春瘟疫横生。本来御命下来，只要制药发药就可以，可凌师兄偏说今年灾情比以往不同，一定要亲自前往。我知道，他是放不下你，因此要远离京师，躲开一切。可是延南有多危险，你知道么？？”
　　我想到了禽流感，sars。
　　我知道有多危险。
　　
　　凌宜晗的脸忽然如此清晰：含着笑的双眸，温柔如水的神情……如果有一天，他再也不会出现，我会怎样？
　　突然心里很痛。
　　我本来以为不会再痛。
　　如果他不再出现，
　　如果我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听不到他的声音，
　　如果，再没有人陪着我看山看水，
　　如果……
　　我不仅仅会一辈子寂寞，还会一辈子难过。
　　
　　“我只要他幸福，哪怕陪着他的人不是我。”灵欣的声音从天外传来，“可是，”悲哀的一笑，“我代替不了你。你，你……”
　　“他已经出发了吗？”我打住了胡思乱想，急问。
　　……
　　我揉了揉眼睛，如果还有一丝希望，我不想失去。
　　“现在，应该快到南门了吧。”灵欣道。
　　
　　欣悦忽然从屏风后转出，推着我，急道：“你还发什么呆啊，快去追啊！”
　　灵欣一愣。
　　“快去快去，追回来！”欣悦拽着我的手就往马肆奔，“这种极品不能放过啊！”
　　我拉出迅雷，背后两个人都在催：“快去！”
　　欣悦大声道：“豫那里我会告诉他的，别担心。你快去追，不管多远，都要把他追回来！”
　　我点点头。
　　鼻子有点酸，希望还来得及。
　　“灵欣，谢谢你！”我一夹马腹，迅雷飞驰而去。
　　
　　凌宜晗，等等我。
　　上次，你去北齐找我，这次，我来找你。
　　你一定要等我！
　　
第六十七章（完结）
　　我一路狂奔。
　　周边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而往事却一幕幕涌上心来。
　　凌宜晗的笑容在脑海中犹如慢镜头闪过，他就那么温柔的笑，优雅的笑，暧昧的笑，漫不经心的笑，若有所思的笑，故作轻松的笑，笑得我心里一阵阵发酸又一阵阵发紧。
　　错过的不管能不能追回来，总要努力试一试。
　　
　　有点懊恼没有问清楚灵欣凌宜晗穿什么衣服是骑马还是坐车出行规模路线。
　　不过，有难度才有挑战，才显得我更有诚意。
　　
　　迅雷已经穿过了南门又风驰电掣了很长一段路，前面到了三岔路口。
　　路盲祝小渔勒马，原地转了两圈，四周没人，于是茫然。
　　这下难度高了。
　　我难道要扔硬币决定方向？硬币还只有两面，前面路有三条。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我心中一喜，有人来就有方向了！
　　来人青衣飘飘到了面前，勒马温柔一笑道：“这么急？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凌宜晗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在马上对我微笑。
　　我瞠目结舌：“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后面？”
　　凌宜晗蹙眉道：“我看你心神不宁跑得飞快，叫你几声也没听到，赶紧就骑马追上来了。怎么了？”凌宜晗看看前方，“在追谁？”
　　汗，原来追过头了……
　　还好，反正算是追上了。
　　
　　我睁大眼看着他，紧张一过，酸楚的感觉就涌上来，很多话都在心里扑腾，但扑腾到嘴边就烟消云散下去。
　　我说不出话来。
　　凌宜晗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是……追我？”
　　祝小渔，你是来道歉的，不是来装矜持的。理智在催促，可嘴就是不受控制，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眼泪倒是一咕噜的滚了出来。
　　“怎么了？”
　　泪眼模糊中，看不清凌宜晗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瞬间彻底崩盘。
　　眼泪稀里哗啦的流下来，还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嚎啕大哭。
　　
　　然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被轻轻抱下马来。
　　然后，闻到衣衫上清新的皂角气息。
　　然后，看到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无可奈何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去找过你两次。呜……你也不理我……呜呜。”语言功能终于恢复正常，我哽咽。
　　“你……”凌宜晗诧异的声音。
　　“为什么每次去你都和灵欣在一起？”继续哭诉。
　　“我……”
　　“你为什么还要去延南？明明知道那么危险。”还哭。
　　“这……”
　　“以前是我不对，我认错，我保证以后不自私不乱发脾气，你不去了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了，反正能留下人来才是王道。
　　“好。”
　　很快的回答，轻快的声音。
　　“呃……”这么爽快？我一时错愕。
　　就好比用了最大力气去搬一块巨石，最后发现巨石只是泡沫布景。
　　
　　凌宜晗笑着看我：“谁告诉你我要去延南？”
　　“灵欣……”我眨眨眼睛，好像有点不对……
　　叹口气，凌宜晗笑得有点奇怪：“延南每年春季都有瘟疫，凌家奉旨制药也是常规，管这事的是我大哥。今年他刚好有事外出，因此我代他护药一程，就送到南门而已。”
　　“……”
　　愣了半天，我不甘心的垂死挣扎：“可灵欣明明说你为了要避开我才……”
　　凌宜晗的唇角弧度更深：“我为什么要避开你？我只是想给你一点自己考虑的时间，刚好近来配药制药又比较忙，因此便没有去找你。你来找过我？”语调明明是疑问句，却疑问得沾沾自喜。
　　我瞪着面前的绝色帅哥，无语。
　　小道消息害死人哪！
　　
　　“近来指名要我出诊的名门闺秀越来越多，估计灵欣不想再作我的挡箭牌了，又不忍看我一人混迹花丛，因此想出这个激将法。”凌宜晗看我发愣，简单明了的解释，眼中笑意却越来越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方法？”
　　“……”我好像看到一只受骗的小鱼儿自觉自愿张大嘴巴吞下诱饵。
　　“回去应当好好感谢灵欣。”凌宜晗点头盘算。
　　“这个……”我回过神来，小声问，“灵欣不是喜欢你吗？”
　　凌宜晗忽然低头猛笑，半响后抬头，气定神闲道：“灵欣……是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我未来的嫂子。”
　　“……”
　　
　　〔最后让万能的读者大大们一起来上帝视角一下：〕
　　
　　“凌宜晗！”石化一刻钟后再次苏醒的祝小渔爆发出佛门狮子吼。
　　“嗯？”帅哥的神情有些捉狭，有些调侃，更多的是浓浓的宠溺。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一般心灵空虚的人都喜欢用“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来虚张声势。
　　“嗯，我知道。”帅哥不怒不恼，这神情反而更让人恨得牙痒痒。
　　“你……”某人瞪瞪瞪，帅哥很坦然的接受注视，同时高频率放电。于是，某人脸又开始发烫鸟，心跳又开始加速鸟，脑子又开始捣糨糊鸟。
　　咦，为什么要用“又”呢？
　　终于，被看得面红耳赤跟番茄有得一拼的祝小渔同学恼羞成怒，跺跺脚，哧溜一声跳上马背。
　　估计这辈子某人最帅的一次上马动作就数现在，居然潇洒淡定一气呵成。然后一夹马腹，迅雷扬长而去。
　　算你眼睛大，我躲还不行吗？祝小渔同学就这么点不争气的心声，天人可鉴。
　　……
　　片刻后，两匹马的距离渐渐拉近。
　　依稀，仿佛，遥遥的传来笑声：“好吧，这次，我追你。”
　　
加个番外
　　关于求婚：
　　
　　“我们该成亲了。”帅哥无可奈何的开始了第101次求婚。
　　“不行！”某少女一脸坚定，“我还未成年！”
　　“你十八了！”帅哥义正词严的指出。
　　“谁让你们这里风俗bt，明明我才十六，虚两岁就成了十八！”少女愤怒。
　　“你看小琰琰多可爱，你喜不喜欢？”帅哥开始诱惑。
　　“嗯……”小脸忽然开心起来，“什么时候问小杜借回来玩玩？”
　　借？帅哥默。小杜，这不怪我这不怪我。
　　大眼睛忽然瞪到帅哥面前：“如果以后我的宝宝没有小琰琰可爱，你要付全责！”
　　“为什么？”帅哥无辜的问。
　　“娘这么靓丽，万一宝宝不可爱，肯定是爹的基因差了。”顺便伸手摸摸对面那张清雅绝伦的脸，一脸花痴，“难怪这么好看，原来是整过容，不是原装。”
　　这叫挑逗！帅哥被那手摸得一股热气直冲丹田，心里无声的呐喊。
　　“那个……我们试一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谓近墨者黑就是这个结果，现在帅哥说起不知哪国语言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未婚先孕？”少女愣了愣。
　　“这样对孩子名声不好。”帅哥的声音很温柔，“我们先成亲好不好？”
　　“我还未成年！”少女怒。
　　……
　　又一次周而复始，徒劳无功。
　　
　　雅夫人近来觉得耳根子发热，想了想，慢慢跺过去瞅了瞅堆在墙角的n早之前凌家送来的聘礼。
　　“夫人，琪儿的事情要抓紧啊！”上官睿叹气。
　　“是啊，我也担心凌家后悔。”雅夫人一起叹气。
　　
　　聘礼在墙角独自委屈，人家是无辜滴无辜滴～～人家也不要在墙角积灰！人家本来很靓丽滴！55555～～下次再也不当穿越女主的聘礼～～
　　
　　关于偷窥：
　　
　　传说在七月七日的夜晚，如果偷偷藏在葡萄架下，你有机会听到牛郎和织女的互诉情话。
　　
　　某些同学本来号称是唯物主义者优秀的共产党员，但被一次穿越彻底改变了人生观世界观，因此很没有品位的拖着某位绝色帅哥跟着她一起看星星。
　　看就看吧，还不准说话。
　　帅哥因此很郁闷。
　　
　　一刻钟后。
　　“我……”帅哥开口。
　　“嘘……”某人虔诚的望着星星。
　　
　　又是一刻钟后。
　　“那个……”帅哥开口。
　　“嘘……”再次被打断。
　　
　　再过了一刻钟。
　　“琪儿……”
　　某大眼睛长头发鹅黄衫子少女皱起眉，刚想又“嘘”，忽然惊觉身边人的语气不妙，转回头，一张小脸立刻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帅哥完美的脸立刻被少女甩起的头发扫了一把，脸色因此更加难看。
　　“我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抗议的语气。
　　少女眨眨眼，“偷窥都要很有耐心才行啊。”
　　“你到底想要看什么？”帅哥的忍耐显然到了极限。
　　“一年才能见一次，你猜会看到什么?”色迷迷的语调，配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颇不相称。
　　“别人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帅哥的眼神好迷离。
　　“啊啊啊啊～～～你要干什么！”少女的声音忽然高度紧张。
　　仿佛有人在低声的笑。
　　后面只听到葡萄架下一阵乱扑腾，谁也不知道结果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上，牛郎和织女面面相觑：到底谁看谁啊？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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