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娘子,当了皇帝我嫁你
　　作者：水若凝


　　第一卷　遇曦始立春

　　楔子 劫后重生

　　鼓声震天，杀声彻地，金戈铁马，血海黄沙。
　　千千万万的勇士及民众向他们叩首，举杯，歌颂他们的丰功伟绩。然而，他们只是笑，一个劲儿的笑。笑得鼻子也酸，喉咙也痛。笑得眼角流下伤逝的光辉，笑得泪雨磅跎，像钻石一般纷纷落下。
　　所有人都只关注喜庆的结果，却未曾体恤过他们在征战过程中的切肤之痛，以及，到底是怎样一个开始。
　　他们站在城门的顶端，如同矗立在悬崖边的雕塑。他们的背景是落幕的夕阳，无垠的天际被印染成了酒红色。血衣飞缺，他们彼此拥抱以取得灵魂的温暖。
　　许久的沉寂之后，跪在城门下的男子轻轻拥住了身边被鲜血染红了大半身体的女子，低声耳语：“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笑言夕阳易老，我告别你的时候，夕阳已老，你似乎忘记了微笑……”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鎏陵国——
　　那还是在曦瞳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离开皇宫。虽然她和娘亲身在宫中，但是她们所处的地方，却是所有宫人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他们把那个地方，叫作冷宫。
　　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虽然周遭的环境令她比其他同龄的孩子相对成熟一些，但是她孩童的天性依然存在。她也会有梦，也会好奇，也会想要和更多的人接触，而不是呆呆的坐在冷宫荒芜的院子里数蚂蚁。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孩子的她，很喜欢躲在某一处，偷偷的看着父皇身边那个红衣服的女人。
　　并不是很喜欢那一身鲜活刺眼的红色，也不是很喜欢那个长得有些刚硬的女人。曦瞳用尽了十个手指头，都没有算出这个女人身上有哪一件值得她喜欢欣赏的东西。
　　但是，没由来的，她就是很想与她亲近。
　　今天又是个大阴天！应该……没有人发现她偷偷从冷宫溜出来吧？
　　如是想着，曦瞳窃笑着一路朝丞乾殿奔跑。丞乾殿，是那个女人住的地方。
　　这条道儿她已经跑过不下百遍，闭着眼睛她都能跑到目的地。
　　“啊——”突然之间撞到了一堵肉墙，曦瞳本能的伸出小手揉着发疼的鼻子，颓坐在地上抬眼仰视那个害她摔跤的不明物体。
　　“啊……”两道同样的惊呼声来自两张不同的嘴巴里。
　　一个是曦瞳，另外一个，就是那堵肉墙。
　　曦瞳似乎是摔傻了，她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完全忘了这个时候应该要上去找他算账的，而是傻愣愣的盯着他看。
　　这个男孩好漂亮！这是曦瞳看到他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反应。
　　他穿着一身紫色锦缎服，上面绘有好几条小金龙。头顶上梳了个小发髻，一枝紫玉簪横挽在髻上。这样一身富贵的装扮，穿在他这个半大又可爱的小孩子身上居然有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而此时，他同样用他那双好奇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曦瞳。
　　这是从哪里窜出来的陶瓷娃娃？眼睛又大睫毛又长，皮肤白得跟冬天里的雪一样，两颊粉扑扑的，张着一张樱桃似的嘟嘟嘴儿看着他。虽然她穿的是一件粉色碎花的普通棉麻衣服，但衣着的下等完全遮掩不了她天生的美丽，这件衣服罩在她的身上，竟还能看出些许稚嫩的贵气。
　　两人就这样呆呆的、呆呆的对视着，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对方。
　　好久好久，那堵肉墙才感到仿佛有些腿酸，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瞥开视线，羞中带涩的道：“你……你好漂亮……”
　　闻言，原本看他看呆掉的曦瞳两颊“倏地”一红，慌忙低下头，同样怯怯地开口：“你……你也好……”漂亮？似乎又欠妥当。男孩子可以说他漂亮吗？会不会被打……糟糕，她要说什么形容词才好？
　　“的确、的确！”想不到曦瞳还在这儿兀自挣扎、绞尽脑汁的时候，对方已经扬眉露出春花般灿烂的笑容，率先开口道，“我也很漂亮呢……”
　　哈？！
　　曦瞳眼如铜铃傻呆呆的望着他。这个人……应该是男生吧？！他确定他喜欢被人说成“漂亮”吗？！
　　“但是，你更漂亮。”对方头一低，凑近曦瞳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他们此刻的距离仅一个手指的长度，看得曦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很喜欢你呢……”他突然冒出来这一句，吓得曦瞳一脸酱红，傻呆呆的看着他。
　　“就这么决定了！我很喜欢你，所以，你就做我老婆吧！”对方朝她伸出手，直接将下巴吓得脱臼的曦瞳从地上拉起来，依旧是笑得春风拂面的道，“我们这就去找母后，让她给我们定亲！”
　　“啊？啊、啊？！”曦瞳眼一晃，脚都差点站不稳了。
　　这到底哪儿来的小孩子？就这么草草几句话就把她给卖了？不是，是把她给买了……也不是！总之，就这么草草几分钟就把她的一辈子给定下来了？
　　他都还没有骑着白马……
　　曦瞳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被对方拖着走了好大一段路。
　　她的脑子依旧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醒悟，自然不会发觉，他们已经置身丞乾殿的后门口了。
　　殿内中央，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做着机械性的、丝毫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对话。
　　“那礼部侍郎的位子就暂且由本届状元苍赢顶上来吧！”一手撑起痛得就快裂开来的额头，一手拿过案上的玉玺往奏折上一盖，案前的红衣女子动作熟练的把盖上印的折子往右手边一堆，又从左手边拿起下一本，继续阅览。
　　她就是鎏陵国那位旷古绝今的传奇皇后——姜珺。
　　很多年以后，鎏陵国的百姓们依旧会忆起，在他们鎏陵国的历史洪流中，有过那么一位皇后的存在，一位取代帝王，前后独揽朝政约莫二十个年头的女人。关于她的前程后事褒贬不一，在那些年里，成了鎏陵国百姓们议论纷纷的话题。
　　“曹尚书的折子里说到东宫太子之位虚悬这件事，提议本宫速从各位皇子之间挑选合适的人选，册封太子！”快速的将奏折浏览一遍，姜珺抬眼看向堂下之人。
　　“关于立太子一事，老臣的看法倒是和曹尚书有志一同。太子之位若是长此空悬，势必引起朝中众臣议论猜忌。册封太子之事眼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不宜再拖延！”
　　那堂下之人正是鎏陵国的太师白巅风，姜珺的亲舅。他闻得姜珺的问话，抚须提出自己的观点。
　　“这个本宫自然是知道，”姜珺点头同意，但未曾舒展的双眉却泄露了她心中的隐忧，“只是，要立谁为太子呢？”
　　她的本意自然是立戚至尊为太子。至尊是她最宠爱的小皇子，她几乎是将全部的母爱都给了这个孩子，甚至忽略了自己其他的骨肉。
　　能册立至尊为太子固然是她最希望的。但是，一想到这朝廷中的内忧外患，她又深觉矛盾，犹豫不决。至尊生性实在太过单纯，又尚且年幼，不论是心智还是实力，都还羽翼未丰。此时的他，实在不便接掌太子之位。
　　可是，朝中每日都会有人上奏，催促她尽快册立太子。倘若她再这么无视众人的奏章，无限期的将册立太子之事搁置下去的话，只怕等不到至尊成人，她已被扣上了“独断专才”的高帽子，从后位上给赶人下去了。
　　她才刚坐上皇后的宝座没几年，党羽信众尚且不多。此时还不宜太过明目张胆的夺权，只能打着为体弱多病的陛下分忧的名号暂管朝纲，和陛下一同处理政务。
　　所以目前，她唯一的出路只有尽快的从皇子中，选一个能够担任太子的角色出来听命于她。此举一来，可以暂时安抚群臣的焦虑和忧患，可以让他们暂时闭嘴，不必再那般敏感的怀疑她将会武代李兴；二来，若是她的孩儿之中，有哪个野心勃勃之人欲效仿李世民轼兄登位，也能让太子顶在风口浪尖上，这样也等于是间接的保全了戚至尊的性命。
　　白巅风当然知道自己的外甥女那点心思，私底下他们就立太子一事也讨论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在人选这一点上有所分歧而弄得不了了之。
　　这太子的人选也委实难以定夺。此人最好是心无旁骛，没有野心，没有对权利帝位的征服欲望，还要能毕恭毕敬、心甘情愿听从姜珺的命令摆布的人。
　　这放眼众位王子之中，既符合这项要求，又能够被大臣们所认可的，也只有那一人了。
　　脑子里百转千回了半天，白巅风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就目前情况而言，最为适合的人选：“不如……就册封大皇子戚如神为太子吧！他是你第一个孩子，对众臣你可以说是长幼有序，鎏陵国历代都崇扬儒家思想，册封大皇子为太子，对外对内都说得过去，可以令人信服。况且他又生性儒雅，不满十岁便风度翩翩，若册立他为太子，群臣应该不会有所异议。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似乎并不贪恋权贵，这就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只要这一点，就值得你立他为太子！”

　　第二章　前尘旧事如孽债

　　大皇子戚如神……不贪恋权贵？
　　姜珺闻言，不觉陷入了沉思。
　　“不贪恋权贵？”片刻的沉默之后，姜珺抬眸问道，暗黑色的眼珠令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你从何看出他不贪恋权贵？我不否认戚如神给人的感觉淡雅如菊，但这也同样说明了他为人城府极深。这才是个多大的孩子，他要是同至尊一般傻傻的、又或者像二皇子如皇一样不长脑子、老犯错误，那我倒还放心一些。可他偏偏从小到大什么错都没有犯过，这样一个打小就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所要求、深思熟虑的人，你觉得，我可以放心吗？怕只怕，养虎终成患！”
　　白巅风摇头否定她的观点：“他还是个孩子，你偏要用成人的想法强加在他的意念上吗？”白巅风说这话时并没有用尊称，意思很明显是以长辈的身份，对自己的亲外甥女说着这番话。
　　对于他这样的态度，姜珺反倒没有任何不悦的感觉。她本就是白巅风通门路送进宫中的。自幼丧父丧母，她在遇到戚管严之前唯一的亲人，只有白巅风这个舅舅。
　　他不嫌她剋父剋母扫把星，也没有嫌贫爱富将她扫地出门，而是在她孤苦无依一个人到京城来投奔他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多说直接答应收留她。
　　这对当时已经吃了无数次闭门羹的姜珺而言，可以说是天降的福分。这份情已经令她无以为报了。更何况，他还想方设法的把她送入宫中，间接使她认识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男人，成为她和鎏陵国当今圣上戚管严的媒人。
　　这一份大恩大德，她定至死不忘。
　　在这钩心斗角、你争我夺的后宫之中，也只有白巅风一人是她能够放心信任的。所以他同样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以长辈的身份教导她，且令她信服的人。
　　“舅舅，”姜珺突然唤道，眼神较之先前明显柔化了好多，“你觉得……我变了吗？”
　　白巅风听到她用那个称谓来唤自己，已是一怔，再听得她后头的那句话，不由得驻足对上她许久不曾柔化的目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曾经，她也有过属于自己的狭隘渺小的幸福。只是，他亲手将她送进宫中，毁了她少女时代唯一的梦，断送了她年轻的爱情。她被迫在这血雨腥风的后宫中寻求存活的技能，被迫经历背叛、经历屈辱、经历爱与恨的折磨。然后，一路走来，一路成长，最终爬上万人之上的宝座。
　　这一切的一切，统统是他白巅风一手造成的。她——竟不怪他？！
　　“珺儿……”一向老奸巨猾的白巅风此时竟然眼眶有些微微的湿润。
　　他看向堂上端坐着的姜珺，突然发现，自己才二十几岁的外甥女鬓边俨然已经有了几搓白发。
　　心，突然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珺儿，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必须在这繁复的宫廷中站稳脚跟。这是你的命，是你的幸，亦是你的不幸。”抬眸赞赏的看着姜珺，白巅风说话的语气中甚至透着些许钦佩，“所幸的是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看不开的小女儿家了，如今的你，已经成功的脱胎换骨，巾帼不让须眉。你甚至与皇帝并驾齐驱，拥有整个鎏陵国的半壁江山！这样的你，不知道是多少女人崇拜的对象。再没有人敢把你踩在脚底下，再没有人敢侮辱你、玩弄你，你是鎏陵国从古至今唯一一个可以高高在上，端坐殿堂的女人。你难道不为此而骄傲吗？”
　　展颜一笑，姜珺顿时心情大好。
　　是了，她虽然告别了过去单纯的自己，却也得到了很多旁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她是这个鎏陵国地位最高的女性，只要这一点，就足以令她所有的子民匍匐膜拜。过去啊……她何苦在意已经逝去的自己？！
　　“好！”姜珺拍案做出最后的决定，“就立大皇子戚如神为皇太子！明日早朝便将这道圣旨公布于众！”
　　一锤定音，将玉玺重重的盖落黄轴之上，姜珺似是卸下了心口好大一块大石头，在同时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她相信舅舅的眼光。当年他能够慧眼识英雌，一眼就看出她有能力取前皇后而代之，今日他同样也能看透戚如神的为人。
　　“哇——万岁！”突然一阵响亮的鼓掌声从丞乾殿的后侧方传来，姜珺和白巅风俱是神色一凛，立马循声望去。
　　“至尊？”一见来人，姜珺的表情顿时软化。
　　戚至尊蹦蹦跳跳的跑到姜珺跟前，一股脑儿的坐上她的双腿，鼓掌赞道：“母后好英名！就该让大皇兄当太子！太子这活又累，又老要被人说三道四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大皇兄去做最合适不过了！母后您不知道，儿臣这阵子可提心吊胆着呢，就怕您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现在看来，母后果然是英名的！好！好！太好了！这下终于皆大欢喜了！”
　　“至尊你……不想当太子？”姜珺抱着他问道。
　　看他听到太子之位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那高兴样儿，他就那么不想当太子吗？要知道，这可是宫里头那些个皇子做梦都在奢望的好事儿。
　　“当然不想啊！”戚至尊答的理所当然，“哪个白痴会好端端的想当太子？又不能玩又没有自由的，做什么事儿还会有一票人盯着，多不自在啊！”
　　“呵呵呵……”姜珺亲昵得抚着戚至尊的头发，紧紧的抱着他，“果然是我的至尊，好孩子……”
　　躲进姜珺怀里的戚至尊突然推开她，一脸天真的抬起头望着她问：“那母后，作为补偿，您能不能许我一件别的东西当礼物？”
　　宠溺的点点头，姜珺看他的眼神是难以想象的温柔：“当然可以，至尊想向母后讨什么？”
　　“她——”一指被他强行拖过来，眼下正战战兢兢躲在帘幕后头探头探脑的曦瞳，戚至尊突然神情严肃的对姜珺说，“我要她！母后，您就将她许给我做妻子吧！我要定了她！”
　　姜珺和白巅风不约而同的顺着戚至尊的手指望去，在看到曦瞳的第一眼，竟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仿若凝结。
　　晴空霹雳——
　　姜珺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娃，一时间，突然觉得自己好似窒息了一般，胸口气窒，竟是揪心的痛！
　　四年了……离开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孩而已。那她，为什么会在四年之后再度见面的第一眼，便认出这个孩子？！
　　这眉、这眼、这鼻子、这小嘴，这一身白璧无瑕的肌肤……竟都能令她一眼就能够认出！这孩子……毕竟是在自己的腹中待过十月之久啊！
　　姜珺怔怔的看着曦瞳，曦瞳竟也是怔怔的看着她。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就这样对视着，那么久的时间那，居然谁都没有移开片刻的目光。
　　白巅风起初十分震惊。这孩子是打哪儿来的？！怎么好端端的至尊会要她当老婆？
　　她往那儿一站，就那么一瞬间里，竟让白巅风有一种幻觉。她竟会让他有一霎那的窒息。
　　她神色清明，但眉宇之间贵气逼人，势不可挡。她眉骨过高，眼波中隐隐透出一股子狂妄。藐视一切的狂妄。她虽衣衫普通，但往那儿一站就如同谪仙再世，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气势，竟是连他这个年过半百、阅人无数的老狐狸都惊觉眼前一亮！
　　他正兀自惊奇着这孩子究竟出自何宫何处，抬头一看，却突然看见姜珺眼中薄雾尽显。
　　难道……这会是、这会是……这竟会是当年那个孩子吗？
　　认识到有这个可能，白巅风突然重重的咳嗽一声，成功的唤回了姜珺的注意力。
　　回神之后，姜珺突然对戚至尊厉声叱道：“至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才多大？竟就要娶媳妇？这都是跟谁学的！”
　　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们相识？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俩居然会走到一起……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个是……孽债啊！

　　第三章　儿时姻缘定终生

　　“又没有说现在就要娶，我是想让母后给我定亲，现在就定下这门亲事，可以吗？”戚至尊一脸希望的恳求道。
　　“当然不可以！”姜珺回答的斩钉截铁，“你可知道她是谁？”
　　她一指角落里的曦瞳，一字一顿的道：“废后常恒歌与人私通所生下的孽种！你觉得，母后会让这种人成为你的妻子吗？”
　　她的心在哭。
　　白巅风望着皱眉闭眼的姜珺，如是感叹着。
　　她虽然用的是那么严厉的字眼，可是字字都刺进了自己的心里。她对那个孩子的残忍，就如同双面刃，一刀一刀更深更狠的刺进自己的灵魂里。
　　受伤最深的，其实是她自己。
　　“废后……”戚至尊歪着头，似在琢磨姜珺这番话的意思。想了半天之后还是没想明白，抬头问道，“她是谁的孩子，跟嫁不嫁我有关系吗？”
　　这一句一点也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出自一个孩子口中最真实的疑问，却令在场的三人都为之一怔。
　　是的，三个人。除了姜珺和白巅风，曦瞳也不禁将视线转到了戚至尊身上。
　　姜珺那番话的意思，她懂。姜珺语气里那样明显的歧视，她听得出来。
　　后宫，不可否认是一个养人智慧的地方。更何况她住的又是冷宫。其他的事情她或许不能一定都懂，但是对别人的不屑、别人的冷眼、别人的冷嘲热讽，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知道“废后”这两个字的意思，也知道“私通”和“孽种”是多侮辱人的言词。
　　所以当她听到戚至尊那样理所当然的说出“她是谁的孩子，跟嫁不嫁我有关系吗”这句话的时候，心情突然好激动！虽然知道或许是他没有听懂姜珺那番话的意思，但还是不可抑制的感动。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一个人，那样信誓旦旦的说想要她。因为她一直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她是别人不要的孩子，被遗弃的孩子啊。就连她母后，都会常常看着她发怔，自言自语的说“我生的怎么会是你……”、“我怎么会生出你……”
　　每次母后那样说，她的心都会好痛、好痛。
　　是她的错。是她害了母后。如果她没有出生，母后就不会被人那样唾弃。就算……就算真的和别人私通，没有她的出世，别人也不会发现吧？
　　她一直处于一个人的世界中，她的世界没有曙光。一直到那一次，她偷偷溜出冷宫，不小心看到了那个女人，她才知道，世界可以这样美好。
　　她第一次见到姜珺的时候。她正弯腰将奔跑中跌倒的孩子扶起，紧张得立刻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没有摔伤这才安心。抬起手绢给他擦汗，那笑容，那眼神，那样宠溺，那样疼惜，那样让曦瞳神往。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没由来的对姜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感情。这股感觉是突然就从心底的某一处升起的，一点征兆都没有，就那么油然而生，渐渐的溶入她的思想。
　　但是这个令她第一次看见阳光的女人，就在刚才，亲自打破了她的幻想。
　　她的笑容不会给她，她的宠爱不会给她。她的母爱，不属于她。不论怎样明媚的阳光，都照耀不到她身处的阴暗地方。
　　但是眼前这个孩子，这个今天第一次遇见的男孩子，他说他要她。他说他要娶她。
　　原来，她也不是没人要的。
　　眼睛突然很模糊，曦瞳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落下泪来。
　　“她是谁的孩子，跟嫁不嫁我有关系吗？”只为这一句，她的一生，愿意交付予他。
　　“荒唐！”回过神来的姜珺再度叱责，语气却不知为什么比先前软了一些，“至尊，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你不可以娶她的，你要谁都可以，独独她，你不能娶！”
　　“母后，”戚至尊竟也难得固执起来，他抬眼看着姜珺，眼神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只想要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定了她。我想要一辈子都有她陪在我身边。她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很熟悉。比皇兄皇姐们还要亲切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所以这次我是要定了她的，母后，您就允了儿臣这一次吧！今后，您要怎样儿臣都依你！”
　　戚至尊这样认真的恳求她，这还是第一次。姜珺看着一脸执着的他，突然陷入沉思。许久之后，竟然道：“母后……依你！”
　　白巅风几乎以为自己耳背，瞠目结舌的看着姜珺，脱口叫道：“你说什么？！”
　　“依了他，就这一回。”姜珺放开抱着的戚至尊，一手搁在案上撑起额头，似乎很疲惫的道，“对外就说，我收了个义女，册封为曦瞳公主。并将她赐给至尊为未婚妻，成人之后举行大婚之礼。”
　　不然以她那宫闱禁闻的身世无法成为至尊的妻子。
　　“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白巅风以看妖怪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你确定你脑子还清醒吗？”
　　姜珺沉默片刻，幽幽开口：“那句话……当时他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完全一样啊……”
　　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反驳的话，在听到姜珺这句话的时候，白巅风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是他亲手毁了她年少轻狂的爱情，如今，他还要亲手再一次重蹈覆辙吗？
　　闭目仰天叹了口气，他没有对姜珺的不理智多加阻止。
　　很多年以后，这一天依旧会在白巅风的脑海中盘旋不去。他经常问自己，是不是，当初斩钉截铁的否决她那个感性的决定，他们俩最后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戚至尊见姜珺点头便兴高采烈的跑到曦瞳的身边，执起她的手笑得一脸灿烂：“我叫戚至尊。为我妻者，我必尊她如天！你呢？你叫什么？”
　　“曦瞳，”她看着这个未来将会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男孩，眼中满是感动、感激、还有一些她还无法解释的情怀，答道，“我叫曦瞳。母后说，希望我能看得到晨曦初露的天空！”
　　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击着姜珺逐渐崩溃的心。
　　她说“母后”……她第一次听她叫“母后”……唤的竟不是她！她唤的，是那个冷宫里的废后——常恒歌！
　　姜珺以旁人无法理解的悲怮眼神望着那两个双手交握，并肩跑出丞乾殿的孩子。
　　“他们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至尊方才所谓的亲切感，怕就是这命中注定的羁绊吧？”姜珺苦涩的一笑，仰天长叹一声后，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常恒歌！我再给你两年！两年之内，我必坐稳皇后的宝座。介时，我定会让你悔不当初！”
　　姜珺的这番话说得胸有成竹。两年之后她确实做到了。她踢走了朝中大小官员里所有常恒歌那边的外戚，甚至顺利的将她赶出宫外，送到一个炼狱般的地方饱受折磨。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曦瞳，会和她一起走。
　　究竟到了最后，悔不当初的人，是谁？
　　命运的轨迹，从这一天开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无限延长……
　　（前章完结，正文开始。附：章节名立春就是春天开始的意思，这个MS大家都知道我用这个作前章的意义了，我就不多说了……）


　　第二卷　养曦谷雨韬

　　第一章　执掌鎏陵风始起

　　十四年后——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满朝的文武百官全体下跪，向正前方龙椅上一身华丽艳红色后服的女子叩首致敬。
　　“众卿平身。”女子一扬手，面无表情的道。
　　这个人，正是至今为止，仍然稳稳当当的端坐皇后宝座的姜珺。
　　如今的她，已无当年初登后位时的优柔寡断。她较之以前，更为心狠手辣，完完全全的蜕变成一个残暴的上位者。她以冷漠的眼，俯视着这个国家的一切，她轻轻以手拨弦，便能翻云覆雨。她爱极了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利。
　　“谢皇后！”众大臣谢礼平身。
　　龙椅旁的太监总管贾公公向前一步，用他那尖锐刺耳的声音高声叫道：“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丞相清明天出列呈上奏折，“濡西近日遭遇水灾，尸横遍野，近六万百姓无家可归，只得沿路在附近的城镇乞讨，濡西附近的几座城如今已是人满为患。距离最近的菏泽、池川等地甚至出现了瘟疫！请皇后速速定夺！”
　　“先搁着吧！等这几座城死十万人的时候再禀报本宫！”龙椅上一身艳红的女子丝毫不将臣下上奏的灾情放在眼里，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清明天并未领命，仍杵在殿中央继续上奏道：“墨州地震，人口死伤无数，城内建筑也已颓废大半，伤患更是不计其数！请皇后定夺！”
　　姜珺有些厌烦的皱了皱眉：“先搁着吧！清丞相，只有在逆境中互相厮斗，争取存活的胜者，才有资格成为我鎏陵国的子民。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清明天一窒，忍不住抬眼，望向这个操控了这个国家整整十四年的，高高在上的鎏陵皇后。
　　她其貌不扬，身材微胖，剑眉星目，塌鼻厚唇。作为女人而言，她长得实在是不怎么样，甚至有点女生男相的感觉。
　　几乎鎏陵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的君王会喜欢这么一个平凡到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点丑的女人。并且令她宠贯后宫，无人匹敌。甚至于居然可以为了她，废去了才德兼备的前任皇后常恒歌。
　　她原本只是一名普通宫人，却运用她的心迹谋略一步一步的坐上了母仪天下的宝座，光明正大的侵蚀着鎏陵国的百年基业，令整个国家笼罩在一片哀声怨道之中；她谄媚惑主，使皇上一纸诏书不再上朝，一切朝中事物均由她下旨发令，等于是变相的禅位于她；她及时行乐，根本不计后果，一切阻止她享乐的人或事，注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又不倾国倾城的女子，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将鎏陵皇帝戚管严迷惑至此！
　　曾经有官员疑她使用了某种巫蛊之术，暗地里派人去查。结果这名官员三日后便暴毙于家中，死状恐怖，五脏六腑被破腹掏出，扔满一地……他的坟上，至今仍然寸草不生。
　　不行！如此歹毒的女子，他决不能让她再这样漠视百姓们的安危！
　　清明天上前一步，刚要再次上奏，却被身后的襄西王仁太好及时制止：“清丞相莫要再奏了，皇后已然不悦，你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不如下朝后你我二人前去暗访那个人，密谈之时让那个人出谋划策，你看如何？”
　　“这……”清明天思索片刻，无奈的摇了摇头，退回朝列，“还能怎么样？也只能这么办了……”
　　“还有没有人要上奏了？要是大家都无本上奏，这就退朝吧！”姜珺说着欲起身离去。
　　这个国家她足足耗费心血管理了十四年，如今她累了。现在，该是她向这个国家索要回报的时候了。得好休时便好休！她再不及时行乐，如何对得起这十四年呕心沥血的岁月？！
　　“皇后且慢！”三朝元老太师白巅风向前禀报道，“老臣有一喜讯要奏！”
　　一听是喜讯，姜珺立刻喜上眉梢，坐回龙椅：“快快奏来！”
　　“皇后日前命老臣征集稚童幼女供降天食用，老臣已全数集齐。共计三千三百六十五名！”白巅风献媚的禀报道。
　　“这么快就集齐了？白太师的办事效率真是越来越高了！”姜珺喜出望外，“这下可够降天吃上好一阵子了！”
　　清明天身子一僵，殿内众人，除了白巅风无一不摇头叹息，心痛万分。
　　降天——皇后的宠物狮。
　　皇后称其为之神兽，其名喻义降服其天。每年因此兽而亡之人不计其数。皇后以活人喂食，每年都要征集三千多名孩童供它食用。其残忍程度令人作呕。
　　说是征集，其实都是白巅风那老贼连逼带抢，巧取豪夺。试问天下间有谁愿意以身喂狮？可偏偏皇后相信他的言辞。
　　虽然鎏陵地大物博，国民众多。可长此以往，鎏陵国哪里还看得见少儿？
　　这……怕是亡国的征兆啊……
　　“老臣还有一个喜讯！”白巅风接着道，“各地今年的管税已经全数上缴完毕，老臣昨日已将总数统计出来了，共计黄金十五万七千九百万两！”
　　殿内顿时沸腾起来。众臣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么多？”龙椅上的皇后也是一惊，喜逐颜开，一迭连声地道好，“好！好！好！太好了！双喜临门，今年鎏陵必定国运昌隆！”
　　濡西水灾，墨州地震，喜从何来！清明天在心底大叹。
　　“本宫这就去告诉皇上这些好消息！退朝！”提起艳红色的裙摆，皇后大步流星赶往后宫。临走还不忘给清丞相丞相一记恶狠狠的白眼，“清明天，你可得跟太师好好学学！以后不要尽给本宫报丧！”
　　“退朝——”贾公公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巅风得意的斜睨清明天一眼，大摇大摆地走过他的身旁：“唉，我那侄女就是敬老！临了还不忘对我嘉许一番！”
　　白巅风，姜珺姜皇后的亲舅。
　　“可恶！”清明天看着白巅风的背影咬牙切齿。
　　“小不忍则乱大谋！丞相少安毋躁！”仁太好轻拍清明天的肩膀劝慰道。
　　清明天点点头：“我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速去见那个人，告知今日的一切。”
　　“好！”片刻不耽误，两人边说边快步走出宫门。

　　第二章　披香殿前花始开

　　皇城南方以南有座尼姑庵，叫作施耐庵。
　　六月伏天，阳光散发出灼热的腐朽气味，从枝叶的缝隙中穿透下来，形成一块一块细小的碎片，纷乱的散落在草蓬周围。
　　蓬内的雪衣女子卧坐榕树之下，纤纤玉指从残破陈旧的木桌上执起一个白玉茶杯，就着杯口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朱红唇印。
　　她向来与周围的事物充满协调感。不论是在这破旧不堪的草蓬里，还是在赤色宫墙的那一头，她总是带着不可言喻的协调感出现。仿佛她本身便是一个变幻莫测的个体。可是，她从未就着周遭的环境改变过自己。
　　她向来不喜欢变故。
　　“主子，人来了。”身着橘色系宫服的丫环款款走来通传。
　　“让他们过来吧。”她低叹一声，抬手再添几杯茶，淡淡的吩咐。
　　须臾，两名中年男子疾步往草蓬走来。一个年纪略长，素银灰丝已经盘踞两鬓；另一个年纪尚轻，眉宇之间隐现一股难言的富贵之相。
　　“见过三公主！”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雪衣女子俯身拱手。
　　“不敢当。”雪衣女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找不到半点低姿态，“你们俩一个是当朝丞相，官拜一品；一个是我皇叔，御封襄西王，曦瞳怎敢接受二位如此大礼！论辈分，理应是曦瞳给二位行礼才是才是！”
　　话虽如此，但在两位地位显赫的长辈面前，她也丝毫没有起身给他们行礼的意思。
　　清明天和仁太好对于她的客套话一笑置之。笑话！要受她的礼，那岂不是要他们俩折寿？！他们可不想而立刚过就死翘翘！
　　举国上下没有人敢受她的礼，连她的父王亦是如此。除了姜皇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这是曦瞳方才刚沏好的茶，二位慢用！”三公主曦瞳指了指桌上的两杯茶。她的规矩就是若是有事找她，必要先尝一尝她最新研制的新茶。
　　习惯了她那“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行事作风，两人只得勉强静下心来陪她饮茶。心下暗道她的这一独特怪癖，倒怕是出自于姜皇后的遗传吧。
　　“清大人，您这般牛饮，又怎能体会到这‘美人蕉’的独特之处？此茶包罗了产自全国各地多处的名茶，曦瞳经过一年的研发方炼成此品，起名为‘美人蕉’。”丝毫不见生气，曦瞳提起茶壶又为清明天满上一杯，“清大人这回可要细细品茗才好。”
　　“三公主！”清明天掀袍而跪，狠狠地往地上磕了个响头，“打扰了公主的雅兴，微臣罪该万死。可放眼整个鎏陵王朝，微臣实在是找不到除公主以外的第二人选了！濡西水灾，墨州地震，菏泽、池川两地瘟疫逐渐蔓延。灾情如此严重，可皇后却还在一个劲儿的增加苛捐杂税，太师忙着抓稚童幼女进宫喂食降天！微臣一心系在这些事上，眼下就是喝尽了这一壶茶，也是体会不出公主半点心思。微臣恳请公主明示，微臣应当如何是好？”
　　曦瞳叹了口气，执起一杯闻着茶香，不让人看清脸上的表情：“又是这些朝邦之事。清大人，您不知道后宫之人是不能干预朝政的吗？就连太子，母后都不让他议论朝政，您三番两次前来求助于我，岂不是要把我往死里推？”
　　“微臣不敢！”清明天连忙低头。
　　“曦瞳，看在清丞相一片赤胆忠心为国的份上，你就再帮他这一次吧！”仁太好帮忙劝道。他自幼被遣东赭，与曦瞳并无深交。但是皇叔的身份还在，他相信她会给他这份薄面。
　　他知她不喜朝政，心系庙堂。可是，就如清明天所言，放眼整个鎏陵，除了她，已再无第二人选。
　　她心思细密，才谋过人，提笔江山豪迈大胆，丝毫不逊于一代帝王明君。幸而她是女儿身，倘若身为男儿，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姜珺善妒善疑，若知她智慧强过自己数倍，定不能容。即使是整日浑浑噩噩的太子，她亦防范有加，不让其参与朝政。皇后的野心可见一斑。
　　“是啊，主子！”一旁身着橘色宫服的宫女也帮着恳求道，“历来鎏陵国大小事物，哪一件不是您一手操办的？每次遇上天灾人祸，国难当头，还不是主子您在暗地里帮着解决的？表面上是清大人出谋划策，实际上还不是仰仗了您的高招？整个鎏陵国要是没有您在背地里顶着，怕是早就废了，哪还能撑得到今日！”
　　“住嘴！”曦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四下望了望，见无人路过，这才放心坐了回去，怒道，“菊一朵！我说了多少次了！拍马屁的时候小声点，做人低调点，你怎么老是学不会呢！要是被别人知道我才是幕后黑手，看你还能这么悠闲的在一边伺候着？早就拿你来挡飞镖挡刀枪了！”
　　语一出口，曦瞳自己也是一愣。
　　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孔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微一皱眉。
　　“是是是！是奴婢一时情感激昂控制不住，还望主子饶恕奴婢这一回！”被唤菊一朵的橙衣宫女压低嗓子道。眼神闪过一丝机灵。
　　主子怕是又想起那个红颜薄命的女子了吧……时不时的以那个人的口吻说话，几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一点儿拖泥带水也没有，那样自然而然的就用那样的语气说了出来。
　　每到这个时候，她们几个随侍的姐妹都会及时扯开话题，将她给拉回当下，不让她有片刻的机会沉浸在回忆里头。
　　“这还差不多！”曦瞳点点头，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手朝菊一朵的脑袋重重的拍了一记，“死丫头！都是你不好，害我又忘了维持形象！”
　　依旧跪在地上的清明天和一旁站着的仁太好兀自擦了擦额际沁出的冷汗，对视一眼。
　　三公主这要命的双重性格，怕是也传自姜珺姜皇后吧。不同的只是她是内心火热，外表冷漠；而姜珺，是人前凶残，君前娇嗔。

　　第三章　故人昔辞得相见

　　“三公主……”清明天恳求的唤道，“微臣方才提及的这几件事，您看……”
　　“曦瞳，这一次你可务必要出手相助啊！”仁太好说着清了清嗓子，气运丹田引吭高歌，“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停——”曦瞳作了个停止的手势，“两位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皇叔的崇拜之情我也收到了。既然二位开口，这个忙我一定帮！至于那歌……就麻烦皇叔您别再唱了！”
　　“我唱得不好听吗？”仁太好眨眨眼，颇有些受伤的意味。
　　“不不不！”曦瞳连忙摆手，“太好听了！好听得让我自惭形秽！所以，请皇叔给我留点尊严，别唱了！”
　　“喔嚯嚯嚯嚯……”果然不出他所料，仁太好闻言大笑，“我原谅你的自卑……”
　　呃……
　　曦瞳的额头立马浮出三根黑线。
　　这个皇叔样样都好，唯独五音不全还死要唱歌这一点往往令旁人的耳膜饱受摧残。他对自己的歌声不知打哪来的那份永远击不倒的自信心！
　　“敢问三公主，您打算如何帮这个忙？可有头绪？”一见苗头不对，清明天及时出声扯回主题。
　　收起开玩笑的心态，曦瞳立刻回复原先的严肃道：“要解决鎏陵国的纷争其实很简单，只要找到根源，一刀斩断。就像乱麻，找到一个头，便很容易解开。”
　　“那个……”清明天听得头头是道不住地点头，然后面带红润，底气不足的小声问道，“恕微臣愚钝，三公主所言……是啥意思？”
　　曦瞳的嘴角几不可查的抽搐了两下，一语道破：“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厌倦了日复一日，毫无休止的做你们的幕后黑手了，既然根源摆在眼前，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毁了那祸头子！”
　　六月伏天，晴空闪电——
　　一阵恶寒随闪电而现，惹得清明天与仁太好毫无征兆的一阵哆嗦。
　　清明天刚想追问曦瞳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被前来通传的宫女抢先一步。
　　“主子，左右拾遗到访。”身穿粉色宫服的宫女梅一枝行了个万福禀报道。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左右拾遗，曦瞳用不大不小，刚巧可以让他们俩听到的音量温吞吞的嗔了句：“茶都凉了，现在才来！”
　　晃悠悠的慢步走来，左拾遗广阔直接下手取过桌上早已备妥的两杯茶，递给了弟弟右拾遗广驳一杯，仰头将余下的一杯一饮而尽，吐着舌头尖叫道：“就这样的也能叫凉了？你的脑袋是什么构造的啊！”
　　“哥！”右拾遗广驳见自己的兄长如此目空一切，忍不住提醒，“收收你那嚣张的气焰！”
　　“呵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自曦瞳唇齿间溢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坦率的道，“广驳莫要惊慌，我就是喜欢你哥这调调！”
　　“公主……”右拾遗广驳闻言双颊一红，低下头去再也没有言语。
　　广阔没有注意到自己弟弟的不寻常，径自取来茶壶将壶中剩余的茶一口饮尽，大叹道：“好茶啊好茶！”
　　“就你这么喝，能喝出个什么味道！”曦瞳冷嘲道。
　　“怎么没有！”广阔单手一撑跨上桌面，蹲在木桌上俯视着曦瞳，“我品出来的东西可多了，想知道吗？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不要！”曦瞳别过头去。
　　“固执。”广阔用中指关节轻叩一记曦瞳的脑门，跃下木桌。
　　“哥！”广驳忍不住又要开始说教。
　　广阔见状，抢先一步道：“信阳毛尖，君山银针，六安瓜片，黄山毛峰，崇安武夷岩茶。我猜的没错吧？这壶茶大抵用了这几味料。”
　　曦瞳眼里闪过一抹少见的赞赏：“广阔啊广阔，你真不愧为我的知己！”
　　“哪里哪里！”广阔假惺惺的拱了拱手，有些吃味地道，“我哪配当公主的知己，你的知己，怕是在外头已经等急了。”
　　“什么？”曦瞳忽而一反常态，紧张地问，“人带来了？”见广阔点头，遂又问，“是他吗？”
　　“不知道。”广阔如实回禀，“一路上他都没有认出我，可我觉得有一分神似。”
　　“一分？”
　　“对。一分。”
　　曦瞳沉默片刻后命道：“带他进来。”
　　一分的希望，也是希望。
　　“你是……”来人仪表堂堂，风姿卓越，眉宇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超尘之气。
　　自他一踏入草蓬，目光就再也没有自曦瞳身上移开过。
　　“你是……”一样半途而废的话语自曦瞳的口中吐出，她目光如炬的紧锁着来人，片刻都不敢移开。
　　六年。六年的成长与分离，让他们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对近在眼前的彼此都不敢确认。
　　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两人的眼中均闪现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许久许久的沉默和对视之后，曦瞳鼓足勇气率先开口，说着旁人都无法理解的话语：“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死，我绝对会马上跳入地狱去见你！”
　　对方明显一惊，张大嘴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眼泪却大颗大颗的串串落下。
　　他慢慢抬起双手，轻轻的、来来回回的抚摸着曦瞳绝美的容颜。一直到完完全全的确定了她不是梦境，这才放开喉咙将压抑了十年的感情完全释放，号啕大哭道：“你不用担心。为了你，我会不择手段的保全自己这条贱命！”
　　闻言，曦瞳的双眼蕴开了薄雾，咬着下唇双手紧紧地拽着对方的衣袖，生怕一个不留神，对方便会再度自她眼前消失不见。
　　正在众人错愕之际，却闻得曦瞳用颤抖的声音忘情地唤道：“哥——”
　　话音未落，盘踞在眼眶中多时的眼泪终于如释重负大滴大滴的落下。她猛地扑进了来人的怀里，死命地抱住他，仿佛是要用毕生的力气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一样。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拼了命的拥抱，和哭泣。
　　来来回回的抚摸着她的双颊，男子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因方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你……一点也没有变。”
　　“变了……”曦瞳摇摇头，“我变了……变了好多好多。有很多事都变了……”
　　对方闻言微怔。他知道自己不该痴心妄想，但还是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你和他，你们……”
　　“还是这样。”曦瞳接下他的话头，直接回答。
　　对方一阵沉默。

　　第四章　妻如至尊闻风惧

　　“丑哥哥……”
　　曦瞳刚这么一唤，男子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捂住她的嘴：“我现在的名字叫华胥。”
　　曦瞳听到“华胥”二字之后略微一怔，尔后了然的点点头，并以眼神示意华胥将捂着她嘴巴的手拿开。
　　华胥见她会意，便将手放了下来，等着听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丑哥哥莫要担心，今日在场之人，皆是曦瞳的心腹。”曦瞳向他解释道，“但是哥哥的担忧不无道理，万一日后哪一天曦瞳一个不留神露出了马脚那就糟了。今后曦瞳还是改口称呼哥哥为华胥吧！”
　　“好！”华胥看向在场的几人，没有丝毫怀疑。
　　曦瞳深信不疑的人，他断不会去猜忌。他信她的眼光，更信任她的聪明才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当卧底的人，这天下间没有几个。
　　“你这次是被我挖地三尺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应该不会再偷偷离开了吧？”曦瞳虽然用的是玩笑的语气，但是眸中隐约有着一丝不确定。
　　她找他找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感觉太恐怖，她绝对不要再一次经历。
　　“不会。”华胥答得斩钉截铁，“当年我不告而别，是我的失策。今日，我既然肯被你找到，便断不会再一次从你眼前消失！”
　　曦瞳得到这样的答案，深深的凝视了他一眼。
　　千言万语道不出她心底的一句感激。
　　这个男人，从小就是真心的以兄长的身份爱护着她，保护着她，没有任何杂念的守护着她，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男与女之间，并不是只有爱情的存在。他们虽然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一方有难，另一个一定会拼尽全力誓死保护！
　　不行！她不能再想了！再回忆下去，她怕自己会再度陷入当年那个人间炼狱的漩涡之中。那样的回忆，她绝对不要再度想起！
　　“曦瞳……”轻拍她的背，华胥一看她皱着的眉头和神情，就轻而易举的知道她的“旧患”又再度复发了。他以自己的方式无言的安慰着她。
　　他想要透过这样的安抚告诉她，他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了！今后，她定不会再一个人孤军奋战！再艰难的路，有他当她的垫脚石。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
　　紫宸殿——
　　“小皇子！小皇子您别再躲了！蓉儿求您快些出来吧！”一个身材娉婷的宫女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搜索了一遍，愣是连主子半个影子都没瞧见，登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紫宸殿内院团团转。
　　另一个容貌身材姣好的宫女弯腰往水里猛瞧，自言自语道：“小皇子怕不是闭气躲进水里跟咱们躲猫猫的吧？”
　　“芙儿你脑袋坏了不成！”蓉儿猛一拍她的后脑勺训斥道，“小皇子那只旱鸭子，怎么可能躲到水里去？你忘了他看到水怕得跟什么似的那副小样了吗？就连沐浴都是我们拼死拼活的将他按在浴池里的，他怎么可能闭气那么长时间？笨！”
　　“呃！说得也是！”被唤芙儿的宫女揉揉发疼的后脑勺问，“那你还紧张个什么劲儿？反正他到时候饿了迟早会冒出来的，你喊个半天做什么？”
　　“你是白痴吗？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蓉儿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吼道。
　　“今天？”芙儿歪着头思考了半天，呆呆的道，“今儿个除了是十五没什么特别……啊！你是说……”
　　“这才反应过来！”蓉儿直接抓着她的手小跑着，边跑边道，“还不快找！找不到咱们俩可都得休书让家里人为我们收尸了！”
　　不是她们俩自己吓唬自己，要真找不到小皇子，别说是那个心狠手辣的皇后娘娘饶不了她们，就是今个儿回宫报到的那位冷面公主，怕也要拿她们碎尸万段！
　　这小皇子是什么角色啊？这可是全鎏陵国顶顶尊贵的一人！这可丢不得！
　　戚至尊啊戚至尊，你到底在何方啊？！
　　两位宫女一边在心头呐喊着，一边往另一个方向寻去。
　　待到她们的身影逐渐隐去，树上晃着双腿悠闲而坐的少年有些讪讪的呢喃：“怎么今天这么快就放弃了？十五……是什么日子？”
　　“还没弄明白？”树下响起一个低沉的男音，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抬头笑道。
　　“大皇兄！”树上的人一见来人，纵身一跃跳下了参天古树，“芙儿蓉儿这是怎么了？”
　　大皇子看着眼前这个天生贵气逼人却总爱惹是生非，专生祸端的小皇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六月十五，你老婆回宫的日子！”
　　“啊？啊、啊——”先是疑问，尔后紧张，再然后直接仰天长叹，小皇子戚至尊猛捶自己的胸口大叫道，“天啊！今天是曦瞳回宫的日子？那我不是又有得受了？！苍天呐！这不就意味着今天一整天，我都要目不斜视，看到美美的宫女都不能出手揩油？！”
　　没错，曦瞳。打从他一出生就被既定好的妻子。
　　她的存在，意味着与他的相生相克。只因有她，天性风流的他，在还没来得及风流的那会儿，便被残酷的扼杀了他体内的多情种子小幼苗。
　　他怀疑自己不应该叫戚至尊，应该跟父皇一样叫戚管严才对。曦瞳的善妒，已经严重的影响了他的心理发展和身理发育。
　　好，这次曦瞳回宫他决定了，他一定要找她讨个说法，她必须为他的成长发育而付出相应的代价。
　　大皇子戚如神额头沁出冷汗：“有那么夸张吗？曦瞳每个月才回来一天而已。”
　　“怎么没有！”戚至尊激动地捧起皇兄的双手，眼泛泪光道，“大皇兄难道忘记了当年的那件事？”
　　经他这么一提醒，戚如神的冷汗突然一个劲儿的冒出来，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左脸，周身顿起一阵恶寒。
　　尘封的记忆被突然掀开，戚如神登时面如死灰，脸色惨白。
　　遥想当年……他不过是稍微质疑了一下曦瞳的权利，不过是和至尊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没有想到，竟是在自己玉树临风的脸蛋上留下了久久不退的印迹。
　　犹记当年脸上的那几个大字让他足足在屋内躲了一个多月方才淡去。
　　以无比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戚至尊，戚如神语重心长的安慰道：“节哀顺便吧，小皇弟！”
　　他虽贵为太子，可面对曦瞳那样独占欲不亚于母后的女人，他可是完全没辙，只有弃械投降的份儿。

　　第五章　波涛暗涌心洞明

　　“呃……”戚至尊一愣，恼羞成怒道，“你就是为了故意看我笑话而来的吗？原来大皇兄你竟是这种人！亏我从小敬你如兄……”
　　“我本来就是你兄长好不好！”而你貌似从小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后一句戚如神没有说出口，但被他这一唤，倒是提醒了他原本的来意，“我想起来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据可靠消息：前日曦瞳与一神秘男子在住所私会，在场的人有她的两个心腹宫女梅一枝、菊一朵，左右拾遗，清臣相和襄西王。他们都有目共睹。我猜想这个消息可能会对你有用，所以前来知会你一声。”
　　此话一出，戚如神一反常态，目光狡慧的一扫戚至尊的双眸，想从中探取些什么，可最终依然是如同多年来的每一次一般，终是徒劳。
　　“什么？！”戚至尊愤怒道，“居然敢给我偷人？！这小妮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呃……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戚如神几乎来不及抓住戚至尊的衣角，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戚至尊早已不见了踪影。
　　兀自留在原地的戚如神，嘴角突然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个痴儿！这样的你，居然配做母后最宠爱的皇子……瞧着吧，不需多时我定会让你成为被鎏陵国踩在脚底最下等的乞丐！”
　　他就是恨！戚至尊如此愚钝的脑袋，居然能够成为母后唯一的挚爱！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甚至在宫中的权利地位，几乎比他这个当太子的还要高出一大截。
　　他凭什么？！不就是那张嘴甜一点，能够哄得母后高兴么？这种历朝历代都由宦官阿谀奉承的事，他身为一个皇子也跑去凑热闹，都不怕丢脸！
　　目露凶光的看着戚至尊早就消失的方向，戚如神站在原地久久。
　　与此同时，转过回廊、避开那灼烧般吞人的眼神，戚至尊微微一声长叹：“大皇兄啊……”只这么喃喃了一句，却是再也没有下文了。
　　×××
　　丞乾殿——
　　“母后啊，你可要为孩儿作主啊！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儿都不想活了……”
　　戚至尊提起的一脚还没踏进丞乾殿，便开始哭诉道：“母后啊，你可要为孩儿作主啊……呃？曦瞳……”立刻收起哭腔，戚至尊心底徒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至尊，你来得正好！本宫正要遣人去找你呢！曦瞳方才说你淫乱后宫，可有此事？”
　　看着前方跪在姜珺脚边，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的曦瞳，戚至尊冷汗直流：“没、没有……绝无此事！”
　　“还说没有？”曦瞳哭得更加大声，转头朝姜珺道，“母后你看，他还不肯承认错误！”
　　“空穴来风，未必无音。至尊，多年来我一直听说你性喜调戏宫女，每每服侍过你的宫女最后不是不知所终，就是暴毙而死。”姜珺看向自己最宠爱的皇子，突然神色一凛，严肃地道，“你是她们的直系上属，你会不知道她们的下落？”
　　“呃？有这样的事？孩儿从不知情！请母后明察！”戚至尊冷不防的背后冷汗直流，他抬袖拭去额间汗渍，不着边际地偷瞄姜珺脚跟子前完全看不出是在假哭的曦瞳。
　　这家伙……这家伙的性格只有他最清楚！
　　从小就仗着自己那张（据她自己形容）很实诚的脸不知骗了多少人，这个女人的性格，只有他这个从小与她私定终身的人才有资格评论。
　　看她自己老用那双桃花眼来勾人，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每次质问她她就会说“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去问问我母后为什么要给我生这双眼”，堵的他心里闷得慌。偏偏还真有那么一海票男人对她惟命是从……
　　可怜他每回对哪个宫女稍稍有意，她就乱吃飞醋，被他看上的宫女命运往往坎坷，甚至是死于非命……他估摸着这事儿跟她瞥不清关系！
　　“至尊，”姜珺的声音高高在上，“在母后面前你就不需要藏着掖着了，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知道你的性格如何。我找你只是要你收敛点，别弄得人尽皆知，就连远在宫外的曦瞳都知道你的丑事，可想而知你有多过分！”
　　“母后……”他好想说曦瞳的人脉网才是鎏陵国最强大的。但是，眼高于顶的母后会信么？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再多言！”姜珺抬手制止戚至尊的狡辩，转向曦瞳，“你方才说有重要事情禀报，就是这件事？”
　　“没有，”收起硬挤出来的泪水，曦瞳正色道，“母后，此次科举结束已有三日，不知宫内可已有了结果？儿臣好奇，想预先知道三甲人选。”
　　“你想如何？”姜珺眼神犀利地望向她，戒备地问道，“莫不是有何不该有的打算？！”
　　“儿臣哪敢！”曦瞳连忙摆手，“女儿有几斤几两重，母后您还不知道吗？只是儿臣近日遇一知己，闲聊之下得知他也是此次进京赶考的考生，这才想打听打听他是否在三甲之列。除此之外，女儿绝无其他想法！”
　　“他叫什么名字？”姜珺的表情仍没有放松。
　　“拾荒。”曦瞳答道。
　　“没听过。”姜珺扬手一挥，将案上一卷卷轴递给曦瞳，“三甲之名就在上头，除了三甲人选，还有此次科举的前十名人选，均无此人。瞧瞧你认识的都是什么市井之徒，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胸无点墨的小喽喽！”
　　曦瞳一边打开卷轴凝视上边的人名，一边应道：“母后所言极是，儿臣哪有母后的好福分，有那么多大臣心甘情愿的辅佐！儿臣的造化也只够交一些个酒肉朋友罢了，跟您当然是没法比！”
　　眼睛一亮，曦瞳的唇边有一瞬间荡出一抹夺目的光彩，但转瞬即逝。她将卷轴扣好，双手奉上还于姜珺手中，那乖巧样儿，叫一旁候着的戚至尊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这个假惺惺又故作姿态的女人……
　　“你知道就好！”姜珺的眉头稍稍放松，挥了挥手遣道，“没什么事儿的话，你们俩就去御花园里走走，别忘了酉时之前你要离宫。”
　　“是，儿臣知道！”曦瞳低眉敛目，折腰行礼，“儿臣先行告退！”
　　戚至尊朝姜珺挥挥手告退，后者朝他点点头。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拘礼节，谁让他是她唯一宠爱的小皇子呢？
　　得到应允，他连忙跟上半个身子已经走出殿外的曦瞳。

　　第六章　纤纤弱女惹人怜

　　临出门口时，戚至尊的耳朵里忽地飘进一句：“贾泰健，你速去查查本届科举之中有无‘拾荒’此人。若有这个人，必要查清他的身家底细。不论有无，都要立刻前来回禀！”
　　“奴才知道！”贾公公回话。
　　“曦瞳……”一抬头，看到本该已经走远，如今却好端端站在宫门旁的曦瞳，整个身子完全被宫柱挡去，让殿内的人看不见半分衣裳。
　　冷冷一笑，曦瞳的浑身都散发出自信的神采：“让她去查。那个名字只是我无意间听赶考的仕子们谈起过而已。考生中确有其人，据说是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家伙，估计也就是普通的纨绔子弟，她查不出什么。”
　　“那你方才为何……”戚至尊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好像只差一步就能猜透她的想法了，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了。
　　曦瞳拉上他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边问：“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我人在漠州？”
　　“记得啊！”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她人生的低谷，他却碍于身在宫中，无法相伴她左右。这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
　　“他就是当初助我出逃的人。”迎上她询问的眼神，曦瞳一半的脸庞被午时的阳光完全笼罩，散出谪仙一般的光芒，将戚至尊整个人都吸进了她的光芒里。她激动地道，“华胥，金科状元华胥——就是当年的丑莫怪，我的丑哥哥！”
　　“你是说——”戚至尊一脸震惊。那个天杀的丑莫怪又杀来了吗？
　　一想到那个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家伙每次看曦瞳的眼神都不一样，整个一如狼似虎的状态，他光是想想就气得牙痒痒。
　　不过话说，她方才随便报个人名，原来是为了一睹那份名册……该说她的心计城府已经渗入骨髓了吗？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脑子居然转都没转直接给了姜珺一个无懈可击、查无所获的人名。还是说……她对姜珺，自始至终都带着一张面具，自一开始就留了一手？
　　可能，她对她的戒备，多年来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一旦见面或者交锋，她已经下意识的习惯了运用策略。
　　这样的曦瞳，令他陌生甚至于害怕。她的童年曾经那样坦率、那样单一，纯得仿佛只有蓝天白云，却被漠州的一场历练，造就了那样早熟的性格。同时令无话不谈、两小无猜的他们，变得始终有一层隔阂。
　　他疼惜她。每次一见她对着姜珺那副逢场作戏的样子，他就更为疼惜她。
　　是什么，令她捻着绣花针的手，于今日指点着江山？是什么，令那个采集晨曦露珠给他擦脸的女孩，如今予他句句都是棋胜之后的快感？家国山河，她被逼坐上幕僚的位置，却无人思量过她那一对孱弱的双肩，是否能够负荷这一整片江山。
　　所以，他在她面前总是保持着长不大的形象。即使被人指点被人笑，他依然如故。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提醒她，她的周围还有一片阳光地，她的身边，还有一些东西是不曾改变过的。
　　如果可以，他要她以儿时的心态嫁他。他要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心中眼中只装载着爱和良人的美梦的女孩，而不是如今这个眼观外敌、心疑内贼，整日整夜绞尽脑汁如何对抗君主制，如何不露痕迹不露脸的为百姓谋福的女子。
　　她的心房就这般大小，如何可以装得下那么多许多堂堂男子都承载不了的东西？
　　这样的她，实在叫人心疼。
　　“没错！”曦瞳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就是你当年见过的那个丑莫怪！现在就等着他殿前听封，看他会捞个什么职位。到时候，朝中就又多了一个对我们有利之人了！”
　　这样的笑，他好多年都没有看到过了。他庆幸她这副天真的样子，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表露无疑。
　　突然想起先前戚如神的话，戚至尊了然的问道：“前几日你已与他相认了？”
　　“你怎么知道？”曦瞳稍稍一惊，随即会意道，“他说的？”
　　戚至尊点点头，两人心里都明白她口中的“他”，就是“表面笑面虎，背后捅一刀”的太子戚如神。
　　“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曦瞳突然笑了起来，转头望向戚至尊问，“你说，要是她知道了真相，她的反应会有多有趣？”
　　“曦瞳……”戚至尊没有看到她太过显眼的笑容，反而觉得她的心在哭。
　　他一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压在胸口心房的位置，低喃道，“曦瞳，如果不是你身上背负着这个国家的命脉，我当初绝对不会让你踏上今日这条路……我宁愿你做我一个人的曦瞳，也不愿你将来站在人前被人民品评……”
　　一股暖意流淌心间，曦瞳已经干涸很多年的眼眶微微起雾。她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不论我站在何种高度，我都是当年那个爱扯着你的衣襟，跟随在你身后的曦瞳啊……如果你不忍，那我就做得高明些。等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让人民对我只有景仰，没有批判。你可满意？”
　　默默地抚着她垂腰地长发，那上边没有任何装饰品，只简单地梳了一个髻，插了跟木簪，他突然飞来一句：“尼姑庵的生活，想必很枯燥吧?”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她的话令他没由来的涌起一股失落感。仿佛阳熏风暖的午后突然转阴，中天的那轮艳阳形同虚设。
　　“习惯了。”曦瞳淡淡的答道，没有发觉她如是回答的时候，戚至尊的身子明显一僵。
　　“曦瞳……”他更紧的拥住她，“你还真是个让人揪心的丫头啊……”
　　“嗯？”他的怀抱很暖很舒服，让她拥有短暂的满足和放松，她懒懒的闭着眼，没有听清他方才的话。
　　“没什么。”他答，像哄着一只晒太阳的小猫一般轻拍着她的背，让她躲在自个儿怀里。
　　“马上……就要变天了……”怀中的曦瞳没有睁眼，无可无不可的呢喃道。
　　戚至尊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知道她看不到，但能感觉的到他在点头。
　　终于……要开始了么？最终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决裂了么？
　　如果曦瞳此时睁开双眼，她就会发现，戚至尊的眼中有一种看穿尘世的悲凉。那样空洞、那样寂寞、那样沧桑，这种表情和他整个人完全不协调。
　　东方，似乎吹来了一股不祥之风……

　　第七章　状元初见鎏陵王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中央，一身殷红的姜珺如雕塑般端坐在正中央。
　　“皇后娘娘懿旨，册封新科状元华胥为太子侍读，榜眼、探花赐白银千两，以作嘉许——”贾公公高高在上的宣读着姜珺的旨意，眼神不屑地俯视着本届三甲。
　　所谓的科举，在当今的鎏陵只不过是一种名存实亡的形式，形同虚设。皇后娘娘要提拔的人，不一定是人才，但一定要是奴才，百依百顺的狗奴才。
　　而他贾泰健偏生正巧是一副天生的奴才身子骨，这才能留在姜珺身边得宠这么多年。
　　“臣（草民）领旨谢恩！”
　　“皇后娘娘今晚在御花园设宴为三位庆祝，众位大臣皆可同席而坐。状元大人一会儿必须先入宫面圣。有本上奏，无事退朝！”贾公公吊起嗓子最后喊了句，见无人出列，直接一挥拂尘，宣布道，“退朝——”
　　姜珺前脚离开，后脚众人便纷纷摇头离去。榜眼和探花不满的瞪了华胥一眼，步出大殿。
　　华胥低声叹息。他并不怪他们拿他出气。
　　也难怪榜眼和探花恼羞成怒，这些仕子们哪个不是寒窗苦读了整整十个寒暑，抱着为国效力的壮志前来复试的？到头来从那么多人之中只选出一个状元，给个有名无实连半个品都挨不上的虚衔。
　　他们就更惨了，耗时十年，只换得千两白银。换了谁都会心有不满。
　　这样的朝廷，令人心寒。不只是中甲之人，相信所有壮志酬酬的仕子们，眼下都是一样的心态。
　　“华大人，请随奴才这边走！”一个小公公弯腰领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华胥看着迈出殿门的众臣，摇摇头随公公往另一扇通往后宫的殿门走去。
　　一入后宫，华胥几乎傻眼，足足愣了好久，这才回过神。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几乎可以用琼楼玉宇来形容，瑶池碧落怕也不及此间奢华程度。
　　民间疾苦，各地天灾人祸的情形，几乎跟这儿完全隔绝。这里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萎靡腐败的世界！
　　“怎么？傻眼了？”一声冷笑及时唤回华胥的神智，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姜珺的跟前。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他极不情愿的再次下跪行礼。
　　“不怪你傻眼，任何人初入后宫都是你这副德性！”姜珺边吃着宫女喂到嘴边的樱桃边说，“你的文章我看过，文采并不好。你所言之理想大多都是空口说白话，没有实质性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纸上谈兵，毫无点墨。这一点日后还需要改进。现在暂且伴太子读书，多学一点知识，等哪一天我觉得你学成了，自然会安排好差事给你做。”
　　“是……”华胥此刻还心系着周遭宏伟的建筑和奢侈的装饰，并没有将姜珺推搪的话语放在心上。
　　谁都知道此人多疑善妒，她断不会放自己摸不清底细的人在身边。要她觉得他学有所成，还不知要等到哪辈子了！
　　“你如此水准，我却破例钦点你为状元，你不会不明白我的用意吧？”姜珺懒懒的抬眸望他，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微臣只求在朝中谋取一官半职，往后的日子得以衣食无忧，三餐温饱。娘娘此番大恩大德华胥没齿难忘，倘若日后有幸能为娘娘效劳，微臣定当粉身碎骨，衔环以报！”华胥眼尖的察觉她的转变，忙按原先计划好的套路上演这番台词。
　　“好！很好！要的就是你这番话！”果然不出所料，姜珺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拍案叫好，就是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一份好感。
　　她要的就是这种人，有些小机灵，但没有野心，能够任她随意操控。
　　“娘子！”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华胥本能的回头，愣在当场。
　　龙袍加身，头戴帝王皇冠……这个人，是皇帝？
　　眉清目秀，肤白胜雪，唇红齿白，阳刚不足，阴柔过剩……这个人，是皇帝？
　　华胥再次忘乎礼仪的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最后得出肯定的答案——这个人，确实是皇帝。
　　只因他与曦瞳有着一样惊为天人的容颜。
　　“本届新科状元华胥，参见陛下！”在确定来人是皇上之后，华胥连忙跪地行礼。
　　“平身！”皇上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华胥，随意挥了挥手，走向姜珺的座位坐在她身旁。
　　他已有好多年不上早朝了，以至于在朝为官的多数人，几乎都不记得他的长相。每每说起他的时候，竟然都形容不出他的眉眼。
　　华胥不禁再度抬眸看向这个将整个鎏陵国双手奉给自己妻子的国君。
　　“娘子，”他宠溺地望向她，伸手揽过她的肩习惯性的揉按起来，“今个儿累吗？”
　　“累。”
　　此话一出，一旁的华胥完全无法掩饰的吃了一惊，直勾勾的看着姜珺。
　　刚才那个温柔的声音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每日早朝，有哪日是不累的。”姜珺几不可查的叹息道，表情居然是从未有过的松懈。
　　“辛苦娘子了。”皇帝温柔的给她按摩肩膀，连声音都是好柔，好柔，似稍微大声点就要将她吓跑一般。
　　华胥这才发现，他唤她“娘子”。皇帝唤皇后“娘子”，这是整个鎏陵皇朝历史上都不曾有过的。
　　他们俩……似乎……有什么地方是不为外人所知晓的。
　　许是察觉了他的注视，姜珺突然正了正身子，表情迅速降温：“华胥，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你已经面过圣，便可退下了，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冷冷的声音配上她那张毫不掩饰的怒容，华胥这才发现身旁的太监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全数退下。心下一惊，慌忙抬手道：“微臣该死，打扰了陛下和娘娘的雅兴！微臣这就告退！”
　　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华胥在出宫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沁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汗渍。
　　皇上……
　　那个人就是传说中荒淫无道、不务朝政的鎏陵帝王？！
　　举步朝城门走去，华胥此刻心乱如麻。
　　看来他必须迅速赶往施耐庵一趟，向曦瞳了解一些情况。
　　不远处的榕树下，一个身着白色蛟龙锦服的男子缓缓迈出，没有回头直接询问身后的人：“就是他？”
　　“回殿下，就是此人。”一位公公点头哈腰的回禀道。
　　抬头顺着他迈出的城门往上看，城门上方赫然而书三个大字：“南城门”。
　　要去南边啊……恐怕他是去找那个人吧……
　　太子戚如神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华胥……似乎有点意思。”

　　第八章　曦若公主

　　玉指轻扬，将指尖那方巾帕对烛而燃，雪衣女子冷冷一笑，丝毫没有浮现出一丝焦虑的叹道：“这可糟糕了……”
　　“怎么了，主子？”身旁站着的梅一枝小心翼翼的问道，“风一阵这次带来的是坏消息？”
　　曦瞳摇摇头：“也不是特别坏，只是有点出乎意料。”
　　“到底是什么事？”菊一朵心急如焚的追问道，“主子你可别吓坏奴婢了！还有你所预知不到的事？这可大条了！”
　　被她急切的样子给逗笑，曦瞳以手轻弹了她一记额际：“笨！怎么可能会出什么大事？有什么事是你主子我没法摆平的？不就是上次入宫，我为了一窥三甲人选之中是否有哥哥，故而随意报了个名字给姜珺，不想此人居然还有些来头……姜珺那边，可能会因此而有所动静。这个人，是被我给牵连了。”
　　“是个什么人能让主子你去费心？”菊一朵好奇的问道。
　　曦瞳眉头一皱，答道：“汝南王之子，钱无量！”
　　“啊？汝南王……”这次就连一向冷静的梅一枝都不觉皱了皱眉头。
　　汝南王钱太多素日行为古怪，与朝中众人都没什么交情。可以说是鎏陵王朝惟一一个局外人。从表面上看，他既不是视富贵如浮云的官场外人，亦不是那些个追名逐利之辈。他的心思，有些难猜。与其说他是不屑于与朝臣同流合污，倒不如说他是抽身朝堂之外，静观其变。
　　如果她们的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汝南王此人，很有可能是个比白巅风更老奸巨猾的角色。等到他们两方都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渔翁得利的人，必定是他！
　　“汝南王……没什么交情呢……”菊一朵兀自沉思着，“他的儿子，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钱无量和他爹一样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就连科举他用的都是假名，居然连姜珺那边的人没有查出来。此人不可小觑！”曦瞳眉间透着一抹隐忧。
　　“对了，”见她那个样子，梅一枝及时转移注意力道，“今个儿华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带来一个连我都觉得有些意外的消息。”闻言，曦瞳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原来，姜珺她也有弱点呢……现在还不能断定，等我查明之后再告诉你们！”
　　她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就连话都不太会说得太满。她宁愿预料最坏的结局，到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要喜于没有得到的东西，到那时再失望！这个是她一惯的作风。
　　“主子，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梅一枝和菊一朵很默契的都没有追问，直接扯开话题。经过近十年的相处，主子的脾性她们再熟悉不过。有些事，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更何况她的隐忧，还轮不到她们去排解。她们勿需担忧。
　　“我已派香一片去支援墨州地震一事了，至于濡西那边，也已有人前去助我一臂之力。这两件事可以暂时放心撒手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把下一个目标锁定在宫内。”曦瞳眼中睿光一闪，“暂时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吧！”
　　菊一朵、梅一枝、香一片、风一阵四人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少时因缘际会，得以跟随曦瞳身侧。虽然说是奴婢，但她们四人的身份地位可比一般奴婢要高得多。
　　主子待她们极好，只是主子生性冷淡，因此和她们相处的时候，不及她们四个在一起来得活络。但是主子从没有把她们当外人，任何贴己的事都能放心交由她们去做。得到这样的信任，可算是所有当奴婢的最大的福分。
　　眼睛一眨也不眨，菊一朵和梅一枝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仰慕和崇敬。
　　“对了，梅一枝，”曦瞳正色问道，“你上次查的情报，可靠吗？”
　　“那件事是奴婢亲自去查的，没有假任何人之手！”她相信主子对她的办事能力完全信任。
　　“是吗……”曦瞳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然的点点头。兀自转着手中的茶杯陷入沉思，嘴里开始反复念叨着，“长公主……长公主……曦若啊……她居然会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有点出乎意料呢……”
　　虽然名落孙山了，可她要的，就是她名落孙山！
　　过不了多久，似乎……她又能得到新的伙伴了呢……
　　×××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鸦，帘幕无数重……”朱唇微启，一位翠衣女子手持团扇，对着一池夏莲呢喃。
　　她柳眉大眼，俏鼻樱唇，衣决被轻风飞扬起来，远看很有点飘然若仙的味道。她那宛若仙女的气息和曦瞳的谪仙味儿全然不同。曦瞳有着佛的慈悲，但不常流露。在旁人眼中，她更似一个淡眼旁观的出尘者。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却好似天生仙骨流芳的仙女。娇弱又多愁，仿佛稍一阵微大点的风就能把她吹走一般，惹人疼惜。
　　让一旁伫足凝视的华胥，无端感伤。
　　“两弯似蹙非蹙轻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娇袭一身之病，平添两靥之愁。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娴静时似娇花照水。心较比干多一窍，病比西子胜三分。”华胥的口中不知不觉间吟出当年宝玉赞颦儿的句子。他干净清雅的嗓音，在无人的夏风中格外清脆响亮。
　　“谁？”女子闻声一转身，惊慌地后退了两步。
　　“小心！”华胥飞身扑到女子身后，大手一捞她的纤腰，带她脱离落水的危险。
　　女子带着片刻的慌乱错愕地看着环抱着自己的男子，在他露骨的注视下，她竟忘了要推开他。
　　“在下华胥，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华胥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轻轻放开怀中的女子。
　　怎么会这样？他第一次如此失控、如此忘情。这个女子，仿佛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情不自禁的陷在她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之中了。
　　这样的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令他觉得新鲜，又有些未知的恐惧。
　　“华胥？”女子显然一惊，“你就是新科状元华胥？”
　　“正是在下！”他收敛心神，眼神不为人知的开始戒备。
　　他直到现在才警觉，她似乎，并非普通宫女。
　　华胥……原来他就是那个华胥……女子若有所思。
　　“敢问姑娘芳名？”
　　回过神来的女子双颊微红，低头怯生生的道：“我、我叫曦若……”
　　“曦……若？！”华胥显然有一些惊讶，“敢问……您是哪一位公主？”
　　曦若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知晓自己的身份。除了宫人，知道公主闺名的人少之又少。
　　“长公主。”不知为何，在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曦若眼波中兴起一抹隐约的惆怅。
　　原来是位公主……
　　华胥客套的向她躬身，行礼而退：“冒犯了长公主，华胥最该万死。既然公主已无大碍，微臣先行告退！”
　　“诶？为什么……”曦若的话还没有说完，华胥却早已跨出大步迈离她的跟前。
　　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她得罪他了吗？

　　第九章　梦靥缠身

　　是夜，重重纱帐内的女子辗转反侧，明明今个儿入睡很早，却怎么夜睡不安稳。
　　睡梦中的曦瞳眉头紧锁，豆大的汗水沁得满额头都是。耳边不时得飘过一些凌乱的断句——
　　“曦瞳，你记着，不要报仇。千万……千万不要报仇！”脸色苍白的少妇一脸病怏怏，紧紧的抓着年仅十一岁的女儿的小手，与天挣命拖延自己最后的时限，做着最后的叮嘱，“她……她是你父王唯一真心爱上的女人啊……你再怎么恨她，都不能动她分毫！连这样的念头都不能动，你知不知道？！”
　　“母后……”当年的曦瞳虽然只有十一岁，但自六岁那年与母后一同被遣送宫外至今，已经在民间打滚整整五年了。过人的才智和天生的适应能力使她过早成熟，年幼的脸上闪现远远大过她真实年龄的聪颖，“你当真觉得无所谓吗？即使被她赶出宫，被她夺去皇后的位子，甚至夺走你的丈夫，这些通通加在一起，你还是不曾恨过她？”
　　“恨！我恨她！我对她的恨意，怕是过了奈何桥，喝了忘川水，都无法磨灭！”鎏陵国前任皇后常恒歌异常激动，但是看向自己女儿的时候，目光又慢慢放柔，“但是，我不要你也恨她。你还小，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你去享受，我不要你的一生都被狭隘的仇恨所吞噬。我爱你父王，是真真正正发自肺腑的爱。并不是作为皇后，所以才爱他。而是作为一个女人，我真心的爱着他。所以，我不想你去伤害我爱的男人所重视的女人。你——明白吗？”
　　看着还是孩子的女儿眼波中透露出的那一份无法掩饰的超龄成熟，常恒歌再度担忧。曦瞳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多少次让她这个养育她的人都为之害怕。
　　“我明白。”终于听到她的回答，常恒歌总算是叹了一口气，然而曦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再度瞪大眼睛，“只是明白，却不想遵从。”
　　“你说什么？”常恒歌以为自己人之将死所以产生了幻听。
　　“我明白母后的意思，但是，我不同意。”曦瞳深深的望着眼前的生生母亲，胸中疼的难受，可她仍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半点伤感的表情。她的泪水呼之欲出，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够控制住呼吸，不让自己的眼泪决堤。
　　她要母后走得安心。至少，她要让母后明白她很坚强，她不需要为她操心生存的道路。
　　“为什么？”常恒歌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刚一叫完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母后！”曦瞳赶紧为她拍背顺气儿，“母后，你怎么样……”
　　“别叫我母后！”常恒歌一把将她推开。
　　曦瞳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一个重心不稳，脚踝扭了一下摔倒在地。她抬起水润的眼睛仰望她。
　　“你给我记住！你的母后，只有姜珺一个！她才是鎏陵国的皇后！从今以后，你必须对她恪尽孝道，以对我之礼对待她！不得存有贰心！”常恒歌憋足了气儿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尔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够保性命，佑你平安啊！
　　“母后……母后……”任是像曦瞳这般超龄早熟的孩子，眼下看到自己的生母即将香消玉陨，依然不可抑制的痛哭起来，“你这又是何必呢？活着的时候，你让着她，让到最后连丈夫都被她霸占了。你想的是和她和和睦睦的共事一夫，她想的却是独占父王。如今，你竟还想着让女儿去侍奉她……母后啊母后！枉你倾国倾城，这一生，却终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常恒歌起初咳得猛烈，到听完曦瞳这番话之时，也慢慢顺过了气儿，抬起头看向跪在跟前的女儿，划下两行清泪，“这一辈子……有你懂我，母后也就死而无憾了。”
　　一直以来，她都没能遇到一个真正懂她的人。哪怕是连同床共枕了多年的皇上，亦是觉得她矫情做作。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之所以能够宽容至此，皆是出于爱惨了他的缘故。
　　他读不懂她因为爱他而隐忍、而隐隐作痛的心，却对善妒的姜珺爱不释手，甚至是言听计从。以至于……以至于她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因爱生恨，恨的不是皇上，而是姜珺。她恨这个压根儿就没有用真心来爱过皇上的女人！她恨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都能够得到皇上的专宠！她恨……所以，她错了。她千错万错，不该踏出最最错的那一步！
　　踏出了那一步，她自己罪有应得没关系。可是，她害了他……害了无辜的苏幕遮，还害了曦瞳。
　　一个是为了她明知是欺君之罪，却甘愿赴死的男人；一个是把她视作唯一至亲的曦瞳。这一辈子，是她亏欠了他们俩！然而，皇上给予她的这刨心扯肺的痛，也同样深深的烙在她的心窝，至死，都不能退却！
　　但她没有想到，在临终之前，竟能听到女儿的这一番肺腑之言。这世上终于有个人懂她，这世上也只有不论贫富，都甘愿与她相依相伴十一个寒暑的曦瞳，才能懂她。
　　来人世这一遭，她终于也没有白来！
　　伸出手，颤抖的抚上曦瞳瘦弱却稚嫩的脸庞，常恒歌不由自主的眼眶犯热：“你自幼聪慧过人，冷眼看世。你的心智……咳咳咳……甚至比一些大人们都还要成熟。这也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点……咳咳，为娘走后你当切忌，不可在人前展露你的真实才智，不然……定遭杀身之祸！”
　　曦瞳不假思索的朝她点头。母后不说她也知道，若是被姜珺知道了她智慧高人一等，定不会放她一条活路。
　　“母后放心，曦瞳自是知晓个中厉害关系，不会出一丝一毫的岔子！”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声音沙哑，眼眶中的泪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依然流淌不止。
　　闻此言，榻上的常恒歌终于展露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远远不及当年的貌美倾城，却依然隐约可见其风华绝代的神韵。
　　她最后看了一眼全然泪流满面的曦瞳，静静的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安详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一般，那模样，没有丝毫畏惧。
　　她那的眼神，令曦瞳有些不解。似乎……存有某些疑虑？
　　未及细想，床上又传来好一阵闷咳。
　　常恒歌咳了半晌之后，精气神仿佛完全耗尽，气若游丝的道：“这样……我就放心了……你记着，为娘不要你过人上人的生活，只要你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只做你自己……就好……”
　　“母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声回荡在京城的午夜。
　　曦瞳直挺挺的坐在床上，大口的喘着粗气，汗如雨下。

　　第十章　欲觅旧伴同酬志

　　是梦……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让她做这样的梦……
　　为什么——要让她再一次承受丧失唯一至亲的痛楚！
　　沉痛的闭上双眼，曦瞳放任自己在黑夜的包裹中纵声哭泣。
　　就快天亮了……明天，她又要戴上面具与姜珺明争暗斗了……
　　母后，你可知道？当年你最不想我做的事，如今，我却不得不每天都在做。
　　再次睁开那一双洞悉一切的双眼，曦瞳披衣而起，走至窗前望向苍穹，努力压下骨子里女性本能的柔弱，和梦中慈爱的母亲的容颜。
　　一只乌鸦正巧往她站立的方向由远及近缓缓飞来，曦瞳手一伸，乌鸦自动停在她的手腕上，一看就是只训练有素的“信鸦”。
　　“丑莫怪昨日鬼使神差邂逅曦若！”短短数字，却看得曦瞳愁眉一展，“傻瓜，才不是什么鬼使神差呢……”
　　一抹笑意自嘴角扬起，她没有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如同自炼狱中爬起的鬼魅。
　　“主子起身了？”曦瞳正兀自安排着接下去的布局，却被窗外正准备进屋伺候她梳洗的梅一枝和菊一朵唤回了神。
　　这才发觉天已经完全亮了，曦瞳朝她们点头一笑，示意她们进屋后便也离开了窗子坐到了梳妆台前。
　　“主子今个儿心情似乎不错？”菊一朵见曦瞳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隐去，妄自判断着。
　　“嗯。”曦瞳也没有解释为何心情极佳，只是顺从的任她们梳洗着，心下还在搜索下一步棋。
　　“奴婢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能不能让主子更为高兴？”菊一朵讨好的笑着。
　　“说。”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干正事的时候。
　　菊一朵讪讪的收回笑容，正色道：“今早得到的情报，二公主曦缨离宫出走！”
　　“什么？曦缨？”曦瞳转过头神情严峻的看着说话的菊一朵。
　　“是！情报非常可靠！”菊一朵丝毫没有玩笑的心态，她知道这时候开玩笑，主子铁定会揪下她的脑袋。
　　“出走的方向查到了吗？”她要的是办事效率。
　　“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没有消息。而且姜珺那边似乎还没有动静！”
　　“继续查！一有情报立刻通知我！”曦瞳严肃的下令。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曦缨，本来可以成为她手中的一个棋子，她却没有及时把握住时机。只因为，她的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她的不忍。
　　纵是她心底对姜珺有多么深恶痛绝，对于曦若和曦缨，这两个陪她共度过两年欢愉童年的姊妹，她亦是无法撒手去算计的。
　　四至六岁，那是她仅有的两年童年时光。那里面包括了至尊、曦若、曦缨，还有……那个早已不在人世，至今想起仍然足以令她揪心的女孩……
　　曦若与华胥的邂逅，她也只不过是随口告诉华胥，朝那个方向可以抄近路出宫而已。
　　她承认她之前有想过，以华胥对皇宫的反感程度，十之八九会听从她的建议。后宫那个地方，他一刻也不会想要多待。她也承认她出宫的捷径不止这一条，而她偏偏挑了路过咏湘宫的必经之路告诉华胥。
　　咏湘宫是曦若的居所。
　　可她并没有刻意的算计什么。她只是安排了一个能够让他们俩邂逅的机会，至于老天要不要让他们相遇，要不要让他们擦出火花，那是命运的安排，容不得她一介凡人插手。
　　她从骨子里，压根就不想两位姐姐参与她和姜珺的龙争虎斗之中。然而，倘若曦缨出宫遇到了别的党派，她却又会觉得悔不当初。
　　与其让别人得到她的协助，不如让她来得到。她相信自己知人善用，定能发挥出曦缨体内最炙热的能量，令她的才华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另外一点就是，曦缨对姜珺而言，或许，是有些不同的……
　　领命而退，菊一朵和梅一枝对视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主子……打心底里还是顾及亲情的吧。怕只怕这是她的福分，有一天，亦会成为她的绊脚石！
　　×××
　　“桃花倦洗暮色重，采薇夜语浮桥东。纸里狮象千秋过，蝴蝶醉影纷纷落。昔日谁哭歧路穷，百色杀却断弦中。湖光月下闻此曲，御歌相伴几人同。”
　　闲暇时没什么人经过的城郊阳关道上，一人一骑晃悠悠的扯着马绳念着诗。一看马背上的人那张俊俏的脸蛋，以及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那骨子花心的神韵，就知道此人生性风流，定是个骗取姑娘们眼泪的种。
　　他以为今个儿这天阴不阴阳不阳的，又不是逢年过节，这条道只有他一人行走。却不料他话音刚落，几下清脆响亮的拍掌声突然自林子里传出。
　　他颇为意外地一紧缰绳，往发声地探出头去，问道：“谁？”
　　“路人甲！”对方回话，是一个吴侬软语的女声，听得他骨头都发酥了。
　　色狼的本性在瞬间被牵扯出来，他顿时放软音调道：“今日得与小姐在这茫茫人海中邂逅，也算是一种缘分。瞧这荒郊野外的，小姐孤身一人难免有所不便，何不现身与这厮一同赶路，也好有个照应！”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了？谁告诉你我要赶路了？”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声音，就连娇嗔的音调都让人心生欢喜，“姑奶奶我在这儿打瞌睡，碍着你什么了？”
　　“没有！没有！在下怎敢责怪姑娘什么？只是……”略微一顿，这回他的话倒是有几分发自内心的味道，“只是姑娘的声音尤其好听，听得在下意乱情迷的。不知能否有幸结识姑娘，好一睹姑娘的风采？”
　　“只怕见面不如闻声啊！”懒懒的拖长了尾音，能够听出对方伸了个懒腰，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声响，一双玫红色的绣花鞋自草地上露了出来。
　　眉细眼媚鼻儿俏，并指菱唇贝齿咬，酥指点唇芙蓉俏，娥首垂项冰肌绡——妖孽！自林中慢步走出的女子，活脱脱的一妖孽般妩媚妖娆的女子，惹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自诩情圣，弱冠之年便已懂得欣赏各种女人的美态。迄今为止流连的风月场所烟花巷数都数不过来，今个儿却一头栽进了眼前这个小妖精的媚眼之中，愣愣的呆看了她许久，仿若一个未经世事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你命定的克星，终于出现了……

　　第十一章　陌路邂逅成知己

　　对方压根就没有把他的傻样放在眼里，可见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她已然见怪不怪了。倒是在见他的第一眼时，她有过刹那的意外。她没有料到他会长得这般好看，印象中的纨绔子弟大都油头粉面，浮夸得令人作呕。眼前这个人，虽然言语调戏，眉宇之间却藏有着一股无法掩盖的霸气。
　　糟糕！这是她喜欢的调调。
　　她的心头突然被不知名的牵动了一下，慌忙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抬头对马背上的人随意问道：“你叫什么？这是要往哪儿？”
　　对方这才从她的美貌中回神，尴尬的咳了一声后答道：“在下拾荒，刚刚名落孙山，预备从京城赶往家乡。姑娘你呢？”
　　“我……”这人分明用的是假名，也不知对方底细，她眼珠一转答道，“小女子落荒，刚从京城家中离家出走。要去哪儿自个儿也不知道，天大地大，总有我一席之地！”
　　“落荒？”拾荒笑笑，“落荒而逃的那个‘落荒’？”
　　“正是！”
　　“哈哈……”拾荒没有因为她的不坦白而生气，不怒反笑的邀约道，“既然如此，不知姑娘有否兴趣与在下做个伴一同赶路？我科举落第，眼下也实在无颜回乡，倒不如陪姑娘走南闯北的逛逛，过一把江湖瘾。待到我抚平了心中的创伤，再回乡向长辈们请罪也不迟。”
　　“正合我意！”落荒爽快的一击掌，一个飞身自动跳上了马。
　　“你会武功？”拾荒显得有些意外。
　　“嗯。”她不隐瞒，“我还会使毒，你可得小心提防着点！”
　　拾荒不正经的一笑：“我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一德性，改不了了！”
　　两人共乘一骑，说说笑笑的离开了京城。
　　×××
　　丞乾殿——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姜珺一掌拍案，几欲击碎手边的桌案。
　　“二、二公主离宫出走，奴才已派人到城里挨家挨户的去搜了，可至今依然下落不明……”贾泰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背后冷汗直流。
　　“你个狗东西！”姜珺从龙椅上站起来迎面对着他的脸踹了一脚，怒道，“公主出宫，那是多大的事啊！你个蠢东西居然给我挨家挨户的去搜？有没有点常识啊你！”
　　犹是觉得不解气，姜珺说完后喘着粗气又补了两脚，这才收回脚。负手在丞乾殿内来回踱步，口中愤愤地喃喃道：“曦缨！曦缨！这个死丫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出乱子！她不满意我给她安排的婚事吗？这顾无能顾将军是何等的身份，难道还配不起她一个黄毛丫头？！曦缨这小妮子，被我抓回来之后一定要狠狠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关在降天屋子里个把月，看她还逃不逃！”
　　匍匐在地上的贾泰健冷不防打一冷颤，抬手擦拭额际的汗渍，心道二公主曦缨这回倘若不回宫还好点，回了宫恐怕反倒是凶多吉少了！
　　“曦缨！曦缨——”姜珺说得咬牙切齿的，恨不得食她肉，啃她骨，饮她血！
　　“要不……”贾泰健抬起头试探性地发问，“要不……奴才让御林军……”
　　“你个猪啊你！”不等他说完，姜珺回身抬起脚又是一踹，“能不能想点建设性的建议？！”
　　“这个……”贾泰健低下头，都不敢揉一揉被踹疼的胸口，细若蚊鸣的答道，“这些个都是奴才能够想到的最具建设性的建议了啊……”
　　“你个……”姜珺抬起一脚，定在那儿半晌，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词儿来骂他才好了。
　　不行不行，血压升高，高得连偏头痛都发作了。
　　姜珺坐回龙椅上，闭上眼睛一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要生气，一边试图理清头绪。不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无半点焦躁不安，取而代之的，是端坐高位、万人之上的王者姿态。
　　她严肃的命令道：“此事不宜声张，只可暗访不可名查。你速度到太师府将此事告知风花雪月，命他们以京师为中心点，兵分四路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沿路暗查，务必在大婚之前将曦缨寻回！切记不可声张！”
　　“风花雪月？”贾泰健疑惑的抬起头，“什么风花雪月？”
　　“蠢奴才！”姜珺直接操起案几上的公文往他脸上砸了过去，“太师白巅风；大夫人花满天；二夫人夏大雪；三夫人江心月！”
　　“呃……”四个人名可以简称到这种程度吗？贾泰健这回总算是开了眼。
　　领命而退，突然想起了重要情报，贾泰健赶忙折了回来。
　　“你又有什么事了？”姜珺皱着眉头瞪着他。她琢磨着这个人和清明天是一伙的，都是扫把星，专门报丧沾染晦气给她！
　　“禀、禀皇后娘娘，上次您让奴才查的事儿，奴才已经给您查到了……”瞧姜珺那张乌云密布的脸，他似乎有不详的预感。
　　“哦？怎么说？”姜珺突然眼放光芒，一改前态上前追问，“有无拾荒此人？”
　　“有，”贾泰健答道，感觉手心再度沁出了冷汗，这个距离……很危险啊！“考生之中确有拾荒此人，只不过……‘拾荒’乃是假名，此人的真名叫——钱无量！”
　　“钱无量？”姜珺蹙眉沉思，自言自语道，“这名儿咋这么熟悉……”
　　“这个……”几不可查的后退一步，贾泰健禀报道，“钱无量乃是汝南王钱太多的独子。”
　　“什么？！”姜珺暴跳如雷训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现在才告诉本宫？！”
　　“皇后娘娘恕罪！”贾泰健两腿一哆嗦再度跪在了地板上，自动自发的伸出两手打自己的耳刮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还在这边做给谁看！”姜珺直接下令，“还不速度给我去太师府？！将曦缨的事情告知他们之后，再将太师给我带进宫，就说是本宫找他有急事！切记要快！”
　　“是！奴才这就去办！”贾泰健说完，连滚带爬，几乎是用逃的出了丞乾殿。
　　“苦命，苦笑，苦出生！”贾泰健前脚刚出殿门，姜珺后脚立马吩咐身旁的三位贴身宫女，“你们平日里跟着我也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你们也跟着去太师府，补上太师的空缺前去追捕曦缨。太师这段时间不宜出城。”
　　“是，奴婢知道！”三位宫女表面上领命，私下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暗叹：切，你以前不也是宫女出身么？拽什么拽！而且你当年的名字还叫——苦瓜脸！

　　第十二章　心似双丝各擎天

　　阳煦风暖慵无力，城郊的一处兰亭里，曦瞳懒懒的靠在躺椅上，枕着戚至尊的手臂打着小盹。
　　“你睡着了么？”戚至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花香味，闭着眼问道。
　　“嗯，睡着了。”怀里的人儿往他臂弯蹭了蹭，咕哝着。
　　“睡着了还能说话？”戚至尊好笑的睁开眼，低头刮了下她的鼻子。“睁开眼睛陪我说话！”
　　“人家困……”曦瞳抗议着，没有丝毫睁眼的迹象，继续抱着他睡。
　　“你啊……都忙些什么了，累成这个样子！”戚至尊言语责备，语气却是很柔很柔的，充满着宠溺。
　　他知道，只有在自己面前，她才能放心的睡一个好觉。他是她唯一能够放下十个心来完全信任的人。
　　怀中的人久久没有答话，戚至尊甚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刚阖上眼也准备小憩一会儿，只听得曦瞳以细若蚊鸣的分贝低声问道：“曦缨出宫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有规律的轻拍着她的背，看似哄她睡觉，实则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他们俩定下过暗号，拍背就是肯定的意思，捏耳垂就是否定的意思。
　　倘若遇到不能言说的场合，两人就以此动作来解答对方的问题。还有一些一语双关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准确无误的听懂。
　　说来也真神了，从小到大，他们俩还从没弄错过对方的意思。
　　戚至尊半眯着眼扫了一圈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点，向外环行一圈站得笔直的一百多号御前侍卫，低声道，“那天给你发信号之后才收到的消息，翌日母后也知道了，勃然大怒。命三宫女和太师府那三位秘密捉拿二姐！”
　　“可有动静？”曦瞳仍是闭着眼，嘴唇蠕动的幅度极小，小得御前侍卫们那个距离，压根就看不出她的嘴巴有动过。
　　戚至尊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假意要去亲吻她，却在靠近她嘴唇的地方嘎然而止，迅速道：“目前为止尚无半点音讯，我放出去的神鸦也没有半点消息。你那边呢？”
　　“一样。”曦瞳咧嘴而笑的同时回答，故作娇羞的推开他，用媚笑掩饰自己几不可查的音量，“我要她！与其让她被姜珺抓获，或者落入别人的手中，不如为我所用！你得助我！”
　　“好。”想都没想直接答应，戚至尊重重的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满意的笑着，“为夫的怎能不向你讨些好处？那你这未婚妻放着不形同虚设了么？”
　　“你……讨厌！”曦瞳娇嗔道，脸上逐渐扩散的红霞却是实实在在、装也装不出来的事实。
　　好久不曾见到曦瞳如此娇柔不做作的神情了，戚至尊一时之间不由得看呆了：“曦瞳，你好美……”
　　绝色绝尘的雪衣女子沐浴在午后微醺的阳光下，脸上的洋溢着的幸福之情不可言表。身旁衣冠楚楚的男子怔怔的凝视着她，眼中藏有不容忽视的深情。
　　×××
　　拾荒、落荒两人出了京师之后，以掷铜板的方式随便挑了一条路前行。一路走走停停，看到新奇的事物或地方就会停下来玩个几天，倒也潇洒。
　　起初落荒还觉得新奇有趣，市井之中有很多东西是她以前未曾接触过的。久而久之，随着他们前行的路线越来越往西，她就越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怎么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衣褛褴之人？”落荒不解的问着同在马背上身后环抱住她的拾荒。
　　拾荒闻言有些讶异：“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落荒莫名。她该知道什么吗？他的语气好像是在指责她错过了什么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一样。
　　“我们正在前往西方。”他继续暗示着她，目光慢慢变黯。
　　一路上她的行为举止都有些奇怪。
　　他并不愚钝，所以他能够清楚的洞悉她的身份特殊。打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非富即贵。她的眉宇间隐现着一抹夺目的神采，举手投足虽然妖娆妩媚，却不失贵气。因此他可以断定，她的家底不平凡。很有可能是城里某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只是，倘若她就连濡西水灾都不知道的话……那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会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西方啊……”落荒还在自顾自的喃喃自语，“莫非我们这是要去天竺？天竺是这样的吗？”
　　拾荒一愣，这回是真的可以断定她身上藏有某些重要的秘密了。
　　眉间不觉隐现愁绪，他叹息道：“我以为……撇开男女关系不谈，我们经过这一路上的相处，就算称不上是知己，好歹也算是同舟共济的朋友了，却不想你竟对我有如此保留。”
　　他们一同吃、一同住、一同玩乐、一同游戏人间，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算是知音了。她很对他的口味，可以看得出来她予他，也有同样的赞赏。却不想直到今日，她还对他隐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身子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问道：“什么意思？”
　　“一路上，你时刻都保持着警觉。”他不打算隐瞒，决定趁着这一次的机会直接将心底连日来的想法全数坦白，“即使是在玩的最疯的时候，你还是只投入了七分热情，还有三分心思一直是在戒备。你在怕什么？你在躲什么？如果只是因为离家出走怕家人来寻，我觉得你的态度过于反常了些。你如此敏锐，稍有风吹草动第二日必定会动身赶路，这样的你，难道不是有所保留吗？”
　　拾荒语毕，落荒沉默了很久。
　　这一路上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及时行乐的主儿，却不想他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更为重要的是，他竟然这样坦白自己对她的猜忌，很明显他已将她视为知己，欲与她交心。
　　起初她还怕他这样的性格会对她动手动脚不规矩，没有想到这个把月以来她的隐忧从未出现过。他似乎根本就没有这个意图，很正人君子的待她如友，不拘小节，不拘男女之防。这样的他，倒反衬出她有些小人之心了。
　　那么这一次，她或许真的可以付出真心来交一个朋友？无关名利地位，无关男女风月，无关声色犬马，只单纯的交一个知己朋友……她，可以吗？
　　略微侧身，她凝眸注视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却在开口的时候依然别开了眼，不敢正视他。她鼓足全身的勇气才慢慢开口：“我其实……本名叫曦缨……”本想说好多好多，却在报上自己名字的那一霎那，发不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第十三章　苍天助斯觅良将

　　她好怕、好怕，好怕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会离开她……
　　他不似以往那些纨绔子弟。她知道，他有他的尊严和骄傲，因此他不会趋附权贵，不会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趋附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就是因为这样，她第一次有了害怕。第一次希望他可以像那些个贪图富贵的王孙公子一般，因为她的身份而继续留在她身边。
　　如果现在不继续说下去，他怕是不会知道她的身份吧？毕竟民间不可能知道公主的闺名。要不要就这么半途而废？
　　正在曦缨心中纠结百千万种想法的时候，拾荒居然一派怡然自得的开口问：“哦，原来是二公主！我说怎么长那么美呢！久仰久仰！你的美貌我可是打小就听闻的，一直想一睹芳容来着，想不到我们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邂逅的！难道世上真的有冥冥之中的缘分？！”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瞠目结舌地望着他，许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哪儿。
　　“怎么了？傻了？”拾荒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悠。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曦缨问得一脸白痴相。
　　她看得出他不是泛泛之辈，但却猜不透他得真实身份。难道他竟也是官场中人……
　　“作为回礼，我也坦白自己的身世吧。”他潇洒的一笑，“我的本名叫钱无量，挺俗的一名字，所以一直不敢说，倒真不是想隐瞒什么。我只是家中的一个二世祖，你大概没听过我。我爹是汝南王钱太多。”
　　他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做作扭捏，一派光明磊落，看得曦缨更觉惭愧。
　　他从未想过要隐瞒自己的身世，而她却一直兀自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果然还是小女人心态作祟吗？在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他对她的态度竟半点改变也没有。如此坦荡荡，这样的他，比一路上鲜衣怒骂，风流绝代的他，更令她心动。
　　“感动得没话说了？”钱无量伸手一刮她得鼻尖，取笑道，“答应我，自此以后，你我二人之间再无秘密！”
　　曦缨呆呆的凝视着他，不知不觉之间，眼眶蓄满泪水。她任由他抬手温柔地拭去她淌下的泪水，顺应地轻轻闭上了眼睛，任自己沉溺在他的宠溺之中。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触动心弦了？长久以来所过的麻木不仁的生活，已将她练就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她在赤红的宫墙之内，慢慢的丧失灵魂。如果她在得知自己被安排了一场荒诞的婚姻之时，没有决绝的赌这最后一次，没有离宫出走，她的今生不可能遇到他，他们至死都会形同陌路。
　　她——永远都不会被拯救！
　　是他拯救了她，将她拉出那个深宫深薮之中。
　　心房的某一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沦陷了……
　　×××
　　“我说小皇子，您成天的养着这些个乌鸦做什么用？”芙儿一脸困惑的斜着头问正爬上屋檐撒豆子的戚至尊，“乌鸦它会吃这些么？”
　　一般乌鸦不都是吃腐肉的吗？想想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主子为啥就偏偏好这一口呢？
　　“它们吃的，”戚至尊在屋檐上继续撒着豆子，抽空回答了一句，“它们就吃这个，不吃其他的。它们都是素鸦！”
　　“啥？素鸦？”芙儿翻了个白眼。还有这说法？“我还素鸭呢！”
　　懒得理会主子的变态行为，芙儿直接转身离开，头都没回直接交代着：“我和蓉儿去吩咐御膳房给您煮点吃的！”
　　“行！你们去吧！”屋檐上的戚至尊遥遥道，“顺便再那些个儿豆子回来！”
　　“是……”芙儿无奈的应道。
　　这个主子，没有片刻忘记物尽其用的。
　　待她走远，戚至尊终于直起了身子，不再在撒豆子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仿佛天的尽头有使他担忧的事物一般，愁眉不展的喃喃自语：“二姐啊……你究竟去哪儿了……”
　　×××
　　“还没有曦缨的消息吗？”另一边，曦瞳也正为此而焦虑着。
　　“是。”虽然底气不足，但还是要硬着头皮回答，菊一朵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主子那严肃的神情，不觉有些后怕。
　　曦瞳突然间沉默了下来，似在沉思着什么，片刻之后突然问道：“姜珺那边有没有消息？”
　　“完全没有！奴婢刚打听回来的情报，她似乎正在为此而跳脚！”菊一朵连忙道出最新鲜的情报。
　　“好！”曦瞳突然一拍手掌，喜逐颜开道，“这事儿怕是成了！若无大碍，曦缨不久之后便会成为我方人马！”
　　“主子此话何解？”这回不止菊一朵不明白，就连心思比菊一朵高一层的梅一枝也颇有些不解了。
　　曦瞳对二人一笑，眼波中有着藐视一切的狂妄：“姜珺派出多人至今未有所获，至尊之鸦也了无音讯，就连你们，都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这样，你们还想不通吗？”
　　对上曦瞳考验的眼神，菊一朵当然还是不解，梅一枝却似乎顿有所悟：“主子的意思是……”
　　“正是！”曦瞳点头，抢过梅一枝的话头，“这样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曦缨已经被我们的人盯上，并且，此人将一切有关于她的消息都封锁了！所以我们才会找了这么久依然无法找到她！”
　　“主子就那么确信是我们的人？”菊一朵还是不敢想得太好。
　　“普天之下，就数我们的情报网最广！连我们都找不到，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被自己人将了一军！”谜底揭开，梅一枝也终于放下了连日来的隐忧，表情顿时松动了下来。
　　“那么……会是谁呢？”看着梅一枝和曦瞳两人识英雄惜英雄的对视而笑，菊一朵斜着头兀自纠结。
　　曦瞳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的转动着手中盛着香茗的羊脂玉茶杯，这是她每次思考的习惯性动作。
　　“不是香一片……”朱唇蠕动，她自言自语的做着排除法。倏地，她眼睛一亮，瞬间绽放出灼人的自信神采，“不是香一片，那就一定是他！”
　　她在朝中的另一个密探。
　　如果是他遇到了曦缨，那就意味着——曦缨出宫的方向是一路西行。
　　西行！苍天助她！如果西行的话，曦缨将会经过鎏陵国时下最为贫瘠穷苦的地方。以她的为人，不可能不为所动。届时，再有那个人推波助澜，曦缨此人，她将势在必得！她一旦加入，必会成为她手中的一名良将！
　　思及此，曦瞳顿时心情大好，唇边不由自主荡起的笑容就连同为女子的梅一枝和菊一朵，都为之惊羡。

　　第十四章　贫瘠之地忧念起

　　随着钱无量和曦缨西行的方向越来越远，他们所目睹的人间悲剧也越来越多。因为知道了濡西水灾一事，曦缨已没了玩乐的心思，只想亲眼目睹一下灾情。所以他们没用多少日子就即将到达菏泽边境了。
　　眼看着一路上沿街乞讨、断手残脚的老弱病残，曦缨微微一皱眉头。
　　“觉得恶心了吗？”钱无量柔声问。
　　曦缨摇摇头：“怎么可能会有恶心的感觉？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从来都不知道世间会有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而且，看到他们这样……心好痛！我实在不敢看，不是觉得恶心，是不忍心。每看一眼，心就会痛一阵。我实在不敢再看下去了！”
　　钱无量紧了紧身前的人儿，叹息道：“姜珺……就是怕你们知道她是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的，所以才会刻意对你们隔绝外界的一切时事吧？让你们这群宫墙内帷的孩子们生活在井底，做不諳世事的井底之蛙。这样一来，她的政权才不会有威胁，得以永久保全。”
　　“怎么？难道这民间还有比天灾更可怕的东西？”曦缨闻言一惊。听他的意思，难道还有比这些对她而言已经超出她承受范围的惨事更加骇人听闻的事情？
　　钱无量一阵沉默，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这个不諳世事的丫头，她母后所做的那些个耸人听闻的恶毒事情。
　　“告诉我！”曦缨直视着他，“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做些什么！”
　　钱无量思索着要怎样以她比较可以接受的方式婉转的告诉她。
　　“有时候，人祸比天灾更为恐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犀利。如果不是自幼贪玩，游手好闲、游历人间，他可能也会像她一样，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国度。
　　京城以外的很多土地，说穿了，形同炼狱。
　　所有的油水都被王族榨干了，百姓们所能剩下的，连渣子都算不上！
　　钱无量信手一指，指向周边乞讨的人群问：“那么多人之中，你有没有看到孩子？”
　　曦缨奇怪他的问话，直觉朝周遭寻去。被他这么一说，她这才发现，这一路上竟都没有看到什么孩童的印象。即使是某户人家有小孩，也不敢随意放他们出来。
　　她记得曾经路过的某个镇上，有一次看到沿街一户人家的窗户里，有孩子探出头来，只一瞬间便被拖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大人的一阵叫骂声。
　　当时她也并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奇怪。
　　他们那个怒发冲冠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对孩子们生气，不如说是在恐惧。
　　他们在害怕什么？！
　　“怎么回事？”一抹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曦缨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严肃起来。
　　“鎏陵国的孩子们，大多做了降天的食物。”看到她这样专注严肃的神情，他在一瞬间做出一个决定——不借助任何语言修饰，直接告知她不为认知的事实。
　　他要让她深刻的明白自己被隐瞒了十几年的事实，要她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母亲是一个怎样心狠手辣的角色！
　　“你说什么？！”连思考都没有，曦缨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直接朝他吼道，“你疯了吗？！”
　　钱无量直视着她，慢慢摇头：“疯的人不是我，是姜珺！”他揽过她的身子，将她的脸转向街边成群结队的行乞者，“这些人能够活命，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们有很多同伴，之所以没能逃脱，就是因为家中无壮丁！男人被送往军营，孩子被送入后宫，家里面仅存的，只有女人和老人。这一切，都是那个高高在上，蛾眉不肯让人的姜珺所为！”
　　“你……说得都是真的？”曦缨的鼻子一酸，呼吸困难。眼眶涌起雾水，嘴巴张的老大，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哽咽的问道，“你告诉我，你说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他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即使如此答案有多残忍，他都要告诉她真相。
　　他是如此怜惜她，所以，他不要她像个傻瓜一样对自己的生生母亲完全不了解。他要她活在活生生的真实世界中，要将她拉出那个虚伪的皇宫！
　　泪珠大滴大滴的落下，曦缨低下头俯视着马背。她没有脸再看一眼周遭的环境，没有脸再多看一眼周围川流的人群。
　　她自幼坚强洒脱，是众姐妹中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一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哭的一天。她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哭过，为什么……第一次的哭泣，竟是要为了自己母亲的惨绝人寰而哭泣？！
　　母后重男轻女，且性格多疑，她们几个姐妹自幼便没有得到什么母后的疼爱。纵是几位皇兄们，从母后那里得到的宠爱也是少之又少。简言之她予众位儿女，有的不过是客套罢了。她予他们，没有丝毫宠爱。
　　她所在乎的，向来只有小皇弟戚至尊一个。光听她给他起的名字就知道——至尊、至尊。虽然不是太子，地位却胜似太子！
　　因为从小便是如此，她也早已习惯了。甚至有时候，她会没由来的幻想，几位姐妹之中母后是最疼她的。母后生性刚强，因此讨厌大姐的柔弱；三妹又不是亲生的，而且自她出生起就遭到母后的妒忌，从小就被送往宫外抚养；其他几位姐妹就更不用说了，远嫁番邦的嫁番邦，更有甚者红颜薄命的坟上的草都有三尺长了！
　　她，是唯一能够得到母后好脸色的女儿。
　　每个女儿对自己的母亲，都会存有一种不能割舍的亲切感。纵是母亲对自己再不好，女儿们对母亲，还是会存有一份依恋。
　　可是今天，就在今天，竟然让她得知，自己的母亲有这样残忍的一面，这叫她一时之间如何接受？！
　　她的母亲——生育她的母亲——居然丧心病狂到如是地步！拿活生生的孩子来喂狮！
　　天——她究竟投胎生在谁的肚子里了？！
　　轻轻伸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钱无量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以无言的方式宽慰着她的心灵。
　　人生总要经历某些成长的伤痛，所有人都逃不掉。所幸她在经历这天大的转折的时候，有他陪伴左右。
　　他，定不会让她想不通，定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曦缨觉得整个世界都塌陷了，她现在仅有的天，仅有的支柱，只有钱无量，这个此时此刻给予她胸膛依靠的男子。

　　第十五章　引得良驹见伯乐

　　“我说前面两位！你们挡道挡了好久了！要亲热回家去亲热，这儿可是灾区边境，后边有一大堆人等着赶路呢！”
　　正在曦缨默默的流泪的时候，他们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男人的抗议声。
　　他俩在马背上转身一看，只见对方气宇轩昂，浓眉大眼，模样俊俏，其英俊程度和回头率完全不亚于钱无量。只是这人一看就是年少轻狂、心浮气躁的个性，比之钱无量更多了一分张狂。
　　钱无量和曦缨直觉往他的身后望去，突然有一种无力感。他所谓的等着赶路的一大堆人，竟是只有他牵着的那头毛驴而已……
　　“恕在下眼拙，敢问阁下，你所谓的一大堆人……在何方？”钱无量不耻下问道。
　　“这个……”对方斜着头作思考状，许久的沉默之后，突然惊喜地答道，“一定是看你们挡道挡太久，等不及跑光光了！毕竟世上像我这样沉得住气的人不多！”
　　“呃……”钱无量和曦缨一时无语。
　　这个人……怎么智商和外型差这么多？！他的行为，似乎很怪异呢。明明是一张聪明的脸蛋，却刻意伪装成笨拙的样子；明明是前去灾区的方向，却偏偏赶着一头慢得要死的毛驴。这样子的他，究竟是要赶路还是要游山玩水？
　　他的出声，似乎是有意要他们注意到他的存在的。
　　钱无量和曦缨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有默契的邀请道：“既然狭路相逢，何不相偕成伴，一同赶路？”
　　“好主意！”对方一击掌，眉开眼笑道，“其实我刚才在你们后头早就看中你们那匹马了，看你们谈情说爱、怡然自得的样子，不如让姑娘坐上我的驴，你牵着她慢慢培养感情。我就委屈点骑你们那匹马前进，你们觉得怎么样？是不是个好主意？”
　　“这个……”钱无量伸手抚着额头，进退两难的接话，“这、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太好了！大侠果然慧眼识英雄！那就这么定了！快！你们快下马，我们这就交换！”对方说着，兴高采烈的跑到他们马边催促道。
　　曦缨突然觉得一阵寒风吹过。“慧眼识英雄”是这么用的吗？她怎么从来不知道？
　　“快下来！快下来！”对方见钱无量已经下马，曦缨还呆愣的骑在马上，急着催促，“莫不是姑娘想和我共乘一骑？那可不成！我可是名草有主的人！姑娘还是尽早打消这般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啊？”曦缨被说得莫名其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落荒，你还是快下来吧！”钱无量伸开双手准备扶她的下马。
　　曦缨一怔，顿时明白了钱无量的用意。此人底细不清，在外人面前，他们俩还是用假名比较妥当。
　　顺从于他的搀扶，曦缨明白，在陌生人面前也不宜展露自己的武艺。
　　“落荒？这名字太萧条了，一点也不配你高贵美丽的外表！怎么会起这么个厌世的假名呢？”陌生男子极其自然的问她，他的神情连半点不妥之处也看不出，令钱无量和曦缨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耶？怎么都看着我？”他显然后知后觉，“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绞尽脑汁死命的想了半天，他好像真的愣是没有想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只得叹气放弃道，“算了，不想了！”
　　展颜对他们一笑，他翻身上马，友好的道：“我叫徒然，是真的叫徒然！这个可是真名。”望向钱无量，他笑问，“她叫落荒，那你叫什么？”
　　“拾荒。”他答，仔细注视着徒然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的神情，却只能看到他没有丝毫做作的笑容。
　　“一个叫拾荒，一个叫落荒……”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徒然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嘴角带笑道，“命中注定拾得这个落荒而逃的女子，给予她幸福的姻缘啊……”
　　“你——”两人此刻的惊讶程度几乎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别怕！别怕！”徒然见两人的眼中均浮现出明显的戒备和敌意，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只不过是有天赋异能，可以感知这浩瀚世间的一些细微渺小的事情而已！”
　　“什么意思？”曦缨虽然觉得他不可信，但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就是……”徒然刚要解释，话头就被人抢了过去。
　　“先知吧！”钱无量说出这三个字，突然眉头舒展，唇边笑意盎然。
　　“不敢当！不敢当！我哪能算什么先知啊！”徒然谦虚的笑道，“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结局，只能任其发展。只看得见当下的一些片面的东西，看不见遥远的未来。即使是即将发生的事件，我也只能隐约看到些迷雾，看不完全。这离先知的距离还有好大一段呢！”
　　“不管怎么说，拥有你这样特异功能的人，世人都会信奉为先知的吧！”钱无量拱拱手，有些惭愧的道，“徒兄如此推心置腹，钱某却一直遮遮掩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羞愧！”
　　“哪里！哪里！”徒然突然被他夸得老高，觉得自己好像都要飘到天上去了，不觉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怎么突然称我兄长了，怪不好意思的……”
　　“兵部侍郎徒然，论官衔恐怕比我这个无业游民不知道要高多少倍了！我这么个二世祖，怎就不能称你一声兄长了？莫不是徒兄嫌弃在下？”钱无量目光清明的望向徒然。既然话都挑明了，他便勿需再隐瞒什么了。徒然想必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二人的身份了，只是不予道破而已。
　　“兵部侍郎？！”曦缨本能的出声重复，脚步不着边际的往钱无量身后挪了一小步。
　　“二公主莫要多心！”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徒然也不需要再隐藏了，落得轻松自在，做回自己。
　　他翻身下马，对他二人作了个辑，直言不讳的道：“徒然此次是奉命赶往菏泽等地赈灾的，并不是要捉拿二公主回宫。我的主子不是姜皇后，而是三公主！”
　　“三妹？”曦缨目瞪口呆。
　　他在说什么？！他的主子是三妹？怎么可能！

　　第十六章　殊途同叛踏征途

　　“三公主才是鎏陵国真正能够指点江山的一代巾帼！”徒然说这话的时候，眺望远方，眼神中无不体现了一种膜拜般的景仰与敬畏之情，“要不是有三公主在幕后把持着朝纲，鎏陵国……怕是早在五年前就废了！三公主……她才是真正的隐士，甘做一个无名的谋划者而不贪图王权！这样目空一切的人，才会切身为百姓谋福，为民众图利。这个国家，需要的这样的统治者，而不是霸权主义的姜珺、或者荒废朝政的陛下！”
　　“你……”虽说自己几乎是被他的一番话震撼了，但是听到别人这样批判自己的父母，曦缨仍是不可抑制的怒吼道，“你可知道你方才的那一番话，已经构成了欺君之罪！”
　　“我知道，”徒然毫不在乎地望向她，眼神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我不在乎！”
　　曦缨怔怔的看着他，在他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的注视之下，她竟突然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形象突然间渺小了数倍。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一句贴切的句子来教训这个狂妄的男人。
　　“我是真的不在乎，”见她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他语气松动，温和地补充道，“陛下和皇后，都不是人民所能够认同的统治者。我所认可的，只有三公主一个！因此，我并不在乎什么所谓的欺君之罪。我心目中的‘君’，自始至终都只有三公主一个！”
　　曦缨深刻的感觉到，徒然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从心灵深处所发散出来的那一股狂热。他是真的想用自己的真心来参与这个国家的未来。这种心情，任谁都可以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来，即使她这样从未踏足官场的女子，亦能在相识之初就感受到他的这种情怀。
　　“你……为何不忠于父王，却选择效忠我三妹？”曦缨思索了很久。她的腹中现下有数不清的疑问等待解答，但是她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先问出最让她疑惑的一个问题。
　　“因为……”徒然转头看向她，这个容貌气质完全不亚于自己主子的公主，“我喜欢她，信任她，了解她，甚至崇拜她！我确信，假以时日她必会成为鎏陵国最强大的主宰者！”
　　受尽屈辱，在最恶劣的环境依然能够存活下来，她的意志力绝对强过很多凡夫俗子。同为皇室成员，却被逼从小送往尼姑庵静养。上天让她在隐处韬光养晦，同时也肯定了她不凡的命运。她的一生，注定与整个王朝的命脉联系在一起。
　　虽然他爱极了她的一言一行，可是他却几乎连幻想，都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她的青睐。连白日梦他都不敢做，他觉得这对她而言是一种亵渎。
　　她是高在云端之上的女神，凡人只能仰望她。因此，他自愿以臣下的身份伴她身侧，甘之如饴的做她的臣民，助她提笔江山。
　　他坦荡荡的感情震撼着养在深宫的曦缨，她觉得自己的胸中，有一团漩涡般的情感正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彭湃着，几欲破茧而出。
　　“若不是心仪她，你也会这样臣服于她的膝下吗？”曦缨嘴上在问，其实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会。”徒然答的斩钉截铁，“你也会！”
　　曦缨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说得那么肯定，没有丝毫的怀疑。
　　“所有的人，都会臣服在她的脚下。因为民众，需要一个新的王国！需要一个新的统治者！”徒然抬头望天，“不必探命，我亦能感觉的到，新时代的太阳，一定会从西方升起！”
　　曦缨怔怔的看着他，眼神有点缥缈，像是穿过他在看往某一个遥远的未来。
　　许久许久的沉默在三人间蔓延。
　　钱无量和徒然对视着，唇边皆不约而同的荡开一抹无法形容的满足笑容。默契在不知不觉之中，蔓延在两个男人之间。
　　眼神再度回到现实中来，曦缨做了一个生平最大的决定：“那就——带我一起吧！”她询问的望向钱无量，得到对方肯定的一点头，她似乎确定了自己的信心。转头对徒然继续道，“叛变的路途，请邀我一同加入吧！让我们一同在死神之腹上，跳舞！”
　　三人不约而同的眺望远方，脑海中浮现的是同一句话——
　　新时代的太阳，将会从西方升起！
　　×××
　　“主子！”午夜时分，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单膝跪地，禀报道，“徒然已经到达菏泽，路遇二公主，已达成共识！”
　　“共识？”雪衣女子微微一怔，似乎颇为意外，“什么共识？”
　　黑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凛然冷漠的美丽脸蛋：“二公主曦缨，已于日前正式加入我们。她现在，和我们是一国的！”
　　雪衣女子身体微微一颤，盯着地上跪着的人许久，仿佛是要以眼神确认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许久之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二姐……终究还是把你拖下水了……”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黑衣女子唤回主子的神志，提醒道。
　　“风一阵，你有话就快点说！这样一句一顿的你累不累？听得我都快要难受死了！”菊一朵对自家姐妹嗔道。
　　“徒然到那里的时候，汝南王之子钱无量……似乎是和二公主在一块儿的！”风一阵犹豫着以委婉的方式告知她的主子。
　　“钱无量……”曦瞳睁开眼睛，目光透过月光飘向远方，“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还是没能算到这一步啊……”
　　她本来意欲派徒然前往灾区行善，顺道集结志同道合之人入她门下。不料冒出钱无量化名拾荒一事，恰巧她又在阴错阳差之际将他卷进了她与姜珺的棋局之中。于是她便想将错就错让徒然去探探路，看看能否将此人揽入门下。
　　可是，事与愿违！她终究没能算到曦缨离宫出走，更没有想到的是曦缨竟会和钱无量扯在了一块儿！真真是世事难料啊！
　　徒然慧眼如炬，自是不会放过曦缨这匹千里马。这一点在她猜到曦缨可能是往西方前行的时候，就有所觉悟。而徒然也的确不负众望，终是将曦瞳和钱无量，一并揽入她的门下。
　　她本不想将曦瞳卷进这场大义灭亲的殊途之中，却终究没能抵过命运的安排……
　　既然如此，二姐，往后的路途，我将邀你一同前行！
　　（第二卷完，第三卷始。附：谷雨：雨生百谷。雨量充足而及时，谷类作物能茁壮成长。此章节名，意喻韬光养晦，沉浸在谷雨的滋润之中。）


　　第三卷　随曦惊蛰行

　　第一章　运筹帷幄

　　在鎏陵国，你路上随便抓个人问他京城最繁华的青楼是何处？他一定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答：“天安坊”。
　　天安坊座落在京城中央偏东的嫣柳街上。
　　嫣柳街说白了其实就一烟花巷，那条街上的青楼，贯穿了从街头数起的一号门牌，一直到街尾一千三百多号门牌。
　　然而就算是面临着这么多的竞争对手，天安坊多年以来依然巍然耸立在嫣柳街的正中央，丝毫不受周围的影响。原因无他，不外乎是这天安坊里的姑娘如何如何漂亮娇媚，这天安坊的老鸨如何如何的会做生意等等。
　　所以曦瞳挑选这人声沸鼎的地方作为她在民间的其中一处据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相信她会选择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接头。这里，是唯一不会被姜珺怀疑的地方。
　　并且她很有先见之明的，早在几年以前就在里头安插了一个心腹。
　　“香一片在此给主子请安！”一身淡紫色的薄裙裹身，跪在地上说话的女子全身上下无不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脂粉味儿。她本就长得不错，再加上刻意精心描绘的妆容，可以让她在女子之中，算得上是上乘姿色。
　　然而，她那份举手投足之间抹不去的青楼之气，却令她的气质大打折扣。
　　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曦瞳第一次没有坦然接受他人的跪拜，有些惋惜的伸出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主子？”被搀扶起来的香一片诧异的望向自己的主子。一边随侍而立的菊一朵和梅一枝，同样一脸震惊的望着曦瞳。
　　“六年了……”曦瞳看着眼前的香一片，突然天外飞来这一句，“你潜伏在天安坊，已经六年了……”
　　在场的三人均是一怔，片刻的错愕之后，无一例外的眼眶犯热，齐声唤道：“主子……”
　　“你们四姐妹之中，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曦瞳依旧保持着扶着她双臂的姿势，看向她的目光甚至透着一股子心疼，“你老实说，当年我这么做，你有没有恨过我？”
　　香一片本就多情，听得曦瞳如此坦然询问，眼泪早已泛滥：“奴婢怎敢对主子存有半点怨恨之心！天可怜见，香一片对主子，只有仰慕之情，没有丝毫埋怨。”
　　曦瞳知她这番话是出自真心，便更为感动了，顺着手臂执起她的手紧紧抓住，眼眶滢滢，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旁的菊一朵和梅一枝见此情形，也不由自主的多愁善感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她们并不是在悲叹自己的命运，能够遇到这样好的主子，就算是要她们十世为奴她们也甘之如饴。
　　她们感叹的是曦瞳。
　　她明明是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人啊，所思所想所要背负的东西，却远远超出这个年龄的负荷。她不知道疼惜自己，却总是用那样愧疚而怜惜的目光望着身边的人，仿佛自己对旁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如果当年没有遇见主子，我们姐妹四人可能至今都还生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香一片深深的望向曦瞳，所言之语没有丝毫恭维做作，完全发自肺腑，“您拯救了我们，我们的命便是您的，您要宠着也好，蹂躏也罢，奴婢四人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然而，我们并不是因为您救了我们而效忠于您。”
　　话锋一转，香一片看向曦瞳的眼神，顷刻之间就闪现出了一种晨曦般耀眼的光芒：“我们之所以会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给你，是因为——你给了我们尊严！给了我们参与这个王朝历史的尊严！你让我们知道，就算身为女子，也能有机会谱写一段历史。能够跟着你，随你一同篡改这片江山，不论是输是赢，我们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很辉煌！我们感激的，是你给了我们能够看见日出的机会，并非你的救命之恩！”
　　香一片的这番话说得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仅仅是震惊了在场的菊一朵和梅一枝，就连曦瞳也不免为止一怔。
　　眼珠子转都没转地盯着她许久，她转过头问另外的两人：“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菊一朵和梅一枝朝前跨了一步，坚定的点头：“是！”
　　她们是四个人一条心。只是她们从来都不知道，她们之中年龄最小，也最为孱弱的香一片也会有这般澎湃的感情，所以方才听得此言才会如此意外。
　　“好！好！好！”曦瞳一迭连声赞了三个好字，双臂一伸将她们姐妹三人一同圈在自己怀中，挤在一推，“我曦瞳要的就是这份觉悟！此次谋叛，若是赢了自有你们吃穿不愁一辈子；倘若不幸败了，我曦瞳在此指着青天给你们立誓——来世，定给你们为奴为婢，阻刀挡箭做菜人，决不食言！”
　　她们为了她，几乎丧失了人生中最美好的芳华，失贞的失贞，堕红尘的堕红尘……她予她们的亏欠，此生报不得，来世结草衔环，定要还清此债！
　　“你疯了！”一声怒吼自门口响起，曦瞳刚松开抱着三人的手，一回头就对上来人几欲喷火的眼神，“什么不好说，竟然连做菜人都说出来了！你快点给我吐口水！”
　　戚至尊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好不容易乔装打扮，转了整整一下午才甩开那些个暗中跟着他的侍卫们来到这里，还没进门就听到她好端端的这样咒自己，怎不叫人生气？！
　　“这不都是下辈子的事情嘛……”曦瞳反驳的话还没说完，便在戚至尊瞪视的眼神中消音，“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这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戚至尊狠狠的刮了她一记鼻子，以示惩戒。
　　曦瞳也没有反抗，缩了缩脖子的硬受了他这一下惩罚。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有在全然失去理智的状态，他才会露出如此神情。
　　平日里的他，那叫一个小白啊，弄得整个宫中的人权当他是个低能。就连在姜珺的眼里，他也是个孩子心性极重的人，一点儿也不成熟。
　　这一点，迄今为止也只有她和四个婢女知道。就连华胥，对他的本尊都毫不知情。
　　不过，瞧他方才那副吃人的样儿，大概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在场的人是谁吧。只是本能的对她流露出本性，哪怕她身边站着的是老奸巨猾的白巅风，他也会不分场合毫不犹豫的冲过来说那些话的。
　　想到这里，曦瞳不觉流露出一抹温暖的浅笑。
　　略微平静了一些的戚至尊，正巧看到她的这抹笑，怔怔的又是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方才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
　　曦瞳并没有发现戚至尊的这一细微的小动作。风一阵正巧与华胥一同进来了。不同的只是一个走的是窗户，一个走门。
　　曦瞳见今日该来的人已经全部来齐，便敛起一切私人情感，坐到案前抬眼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示意他们都围过来，准备开始谋划正事。

　　第二章　分外眼红

　　华胥一进门，戚至尊就和他耗上了。两人就这样一个站门边，一个站桌边，电光火石的对峙着。所谓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指的大概就是他们俩的状况吧。
　　自从当年华胥将负伤的曦瞳交予戚至尊手中之后，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打照面。
　　老实说当年的那一面，有点不欢而散。他们俩对对方的印象都不是很好，确切的说是差到了极点。
　　华胥，当年的名字还叫丑莫怪。他虽然一直知道曦瞳有个两小无猜的未婚夫，却由于当时的时事环境，一直未曾谋面。那时候他还太小，还没有什么男女感情的概念。他直觉的认为，曦瞳如此不凡的女孩子，她的夫婿，也必会是个人中之龙。
　　也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从一开始就是以兄长的心态在照顾着她，呵护着她。他真心实意的把她当成了自个儿的亲妹子，一点儿保留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这份亲情已经日积月累、根深蒂固的关系吧，当某一天，已经成为少年的他逐渐挖掘出曦瞳越来越多的致命吸引的时候，他悲哀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完完全全的把她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之中。
　　简言之，他已经完完全全的将她视作自己的亲人，根本就无法用男女之情来看待她。
　　当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这叫一个跺脚啊、懊恼啊、悔不当初啊，奇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爱她了呢？
　　他曾匍匐在她的万丈光芒之下睁不开眼。她是如此美好，纵是满身泥泞、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候，那一身的傲骨，那倔强的眼神，那无法掩盖的帝王之气，都深深的照耀到了周围的人群。
　　她那个时候，之所以会受到比旁的人更多的挫折和阻碍，可能也是因为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一种独特的气息吧。物以稀为贵，她的魅力，可以成为她人生的助力，同样，亦可成为她的阻力。
　　所以，他不想错过这么出色的女子。只是，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知道为时已晚，予她，他有的是一份从小就培养起来的血脉亲情。他对她而言，亦兄、亦父、亦友，却不是夫。他只能叹息他们相遇太早，在他还完全没有男女概念的时候。同时叹息女人怎么就那么早熟，她竟是在遇到他之前就已经和人结亲了，并且据她所言，她是真心爱着那个未来丈夫。
　　他相信她的眼光，所以在他们她身负重伤，他无路可走的时候，信了她的话，将她带到了戚至尊的身边。
　　他不曾想过，她拼了命去爱的男人，会是这样一个智不如人、技不如人、长相也不是顶尖漂亮的人。
　　第一次见面，他怔怔的抱着曦瞳打量了戚至尊半晌，不确定的问道：“你是戚至尊？”
　　“大胆！”对方手握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朝他一指，“哪里来的乞丐混混，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本皇子的名讳也是尔等可以随便叫的吗？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那姿势摆得端叫一个好，一手拿甘蔗威风凛凛的指向他。定格了几秒之后他看了看手中的甘蔗，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太妥当。四下看了看，身后正巧是棵苹果树，随意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往树上这么一扯，摘下一个苹果就往嘴里送，边咀嚼边口齿不清的道：“还不放开曦瞳？你这个登徒子……”
　　被他这么一吼，丑莫怪才突然回过神。曦瞳正受着伤，他……到底要不要把她交给眼前这个看上去完全靠不住的男人？
　　见他完全没有动作，戚至尊是急在心里，面上却还是稳住了，没有显现出来心中的焦急：“怎么？连本皇子你都敢不放在眼里？是欺负我一个人出宫没带侍卫是吧？你要是再不把我老婆还给我，前边不远处就是许太医的家，我这就到他家里去，让他立刻飞鸽传书到宫里头，派出三支御林军来教训你！”
　　许太医……太医？！丑莫怪这回总算从他的话里听到些有用的东西了！
　　曦瞳伤势严重拖不得，这痴儿方才说前边就是太医的住处，曦瞳在昏迷前又千叮万嘱要把自己交到戚至尊的手里……那么，这个人对曦瞳，不会有害。
　　将手中打横抱着的曦瞳转手于他，丑莫怪仍是不放心：“还是我送她去……”
　　“送什么送？我的老婆我爱带哪儿带哪儿去，你管不着……吓！”戚至尊瞧着刚刚接过手的曦瞳，倒抽了口冷气。伤势这么重，这家伙还在那儿跟他磨蹭半天？狠狠地瞪了丑莫怪一眼，“你这王八蛋！小样还敢对我老婆SM了！你给我走着瞧！”
　　“啊？喂……”丑莫怪朝着戚至尊疾走的背影唤着，有些莫名其妙。
　　最后一句他没听懂，什么哀思哀鸣的，听着就透着一股子寒意。曦瞳交给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到这里，华胥的嘴角不知不觉间露出一抹隐约的浅笑。
　　一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曦瞳为什么偶尔会冒出些个奇怪的句子，就连第一次见面的戚至尊也是这样。好像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一样。因为曾经有一个与他们感情很好的姐妹，一直会说这种话。久而久之他们也受了点她的影响，时不时的冒出一两句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话。
　　不过据说，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她也是被姜珺逼死的。和曦瞳的生母，一样。
　　戚至尊越看华胥嘴角的那抹笑就越不爽。他分明是在嘲笑他，这家伙，第一次看到他就用鄙夷的眼神打量了他老半天，害他耽误曦瞳的救治时间，差一点就救不过来了。
　　当时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华胥却像雕塑一样一动都不动。到最后还是他急中生智抛砖引玉，他才肯把曦瞳给他。
　　一边把曦瞳交给他，一边还用眼神狠狠的强暴了她一顿。那眼中的不舍，傻子都看得出来！华胥铁定觉得他是比傻子更傻的人，才敢这样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露骨的凝视曦瞳。
　　恨死他了！恨死他了！为什么好端端的销声匿迹的他，又杀回来跟他抢曦瞳？当真是要他使出先上车后补票的杀手锏吗？！
　　“我说你们两人……”早就端坐在案前，衣带头饰都整理妥当的曦瞳，抬眼见他们还在那儿对峙着，压根儿就没有把她这个决策人放在眼里，不由得贝齿磨得滋滋作响，额头青筋暴起，抄起手边一张紫檀木的凳子就往两人砸去，怒吼道，“都给我节制着点！”

　　第三章　指点江山

　　那华胥是什么人，文科状元只是外人眼中的虚名头衔，用来掩人耳目的。想他当年可是和曦瞳拜在同一门下的，身手自是不凡。一个闪身就避过了近在咫尺的攻击，抬起膝盖骨连方向都没有辨别就直接顶了一脚。
　　“啊——”一声惨叫，是男声。
　　这屋子里除了华胥，还有谁是男的？还不就只剩下一见到华胥就倒霉倒到家的戚至尊么。
　　“你这个丑八怪——”愤怒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住被砸到的脑袋，戚至尊狠狠的瞪视着罪魁祸首，叫出对方最在意的绰号。
　　“你说什么？！”他是大度有风度，别当他是宰相肚。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是再这样没有分寸，别怪他不给面子！
　　“半个时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突然自两人中间响起，正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闻声为之一顿，不约而同的转头以询问的眼光望向曦瞳。
　　“还剩下半个时辰。”没有抬眼看任何人，曦瞳只是低头俯视着面前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地图。
　　两人顿时神色一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迅速就位。
　　他们虽在暗处，但是几乎每个人的附近都安插了姜珺的眼线，要像这样大家一道碰上一面比登天还难。
　　撇开伴在曦瞳身边的梅一枝、菊一朵不谈，华胥如今的身份是御前钦点的新科状元，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虽然在姜珺面前他步步为营，至今没有被她怀疑，但她仍然派人暗中监视着他。她生性多疑，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用人。
　　戚至尊就更不用说了，压根儿每天就在姜珺的眼皮子底下。平日里有一大堆侍卫随身跟着，出宫一趟也要向姜珺求个半天。更不用说这次他一出宫就开始使计甩开他们了，他必须在那群饭桶还没有向姜珺禀报的时候回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谁让他是最得宠的小皇子呢？姜珺虽然不会怀疑他，但却太过紧张他的安危，因此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平日的起居饮食都会有人向姜珺报告。这亦幸，亦不幸邪？
　　风一阵的身份相对他们稍许轻松一些。她一直在暗中办事，表面上从来没有出过任何茬子。她在太师府潜伏了整整六年了，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其办事效率和伪装技巧真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她出门一趟也是同样全面戒备，半点也疏忽不得，否则这六年来的辛苦就前功尽弃了。白巅风毕竟是只老狐狸，她到这里碰头同样是费了些功夫的。
　　就连这里的花魁香一片，也是想方设法的把闲杂人等一概支开，借故推了今天所有的客人，就连隔壁这会儿是什么嫖客，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这才敢定在这间房间见面。
　　眼下他们至多只剩下半个时辰的商议时间，曦瞳这是在给他们倒计时。
　　见大家都各就各位，曦瞳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怪罪他们方才的胡闹了，直接切入主题，手执一笔点向地图上的某一处道：“这儿是原来的濡西，如今已经水满为患，没有一个活口。水灾中生还的人，大多数都逃到了菏泽、池川这两个离濡西距离最近的大城。日前香一片已暗中探访过这两座城。”
　　抬头望向香一片，曦瞳将发言权交予他们之中唯一身临其境过的人。
　　“情况恨遭。”香一片会意的接口道，“尤其是在难民们知道，姜珺在得知他们的情况后依然不伸出援手，任其自生自灭之后，对王族的叫骂声不断。更有甚者已经揭杆起义，完全破罐子破摔拿地方官撒气。菏泽的知县从事发到现在已经换了四任了。皆是死于难民暴动之下。”
　　“好！”曦瞳高声赞道，“这正是天助我也！难民们对姜珺的不满越强烈，我们推翻她的希望就越大！鎏陵国所有的军权王权都掌控在姜珺的手中，我们想要推翻她，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民心，捕获民心！只有民众们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的队伍才能够不断壮大，这条叛变之路才能够走下去。”
　　“可是，单凭那些难民是绝对不可行的。且不说他们打不打算站在我们这边，就算是他们全力支持，他们之中又有几人是鹤立鸡群的？”华胥当然知道曦瞳不会只有这一项策略，他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
　　“香一片已从这些人中精选出一批派得上用处的人，并且经过交涉，他们自愿投于我门下，只需要短期训练就能够有所成。”曦瞳说着朝香一片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她的眼力从来不需要怀疑，挥笔一点，曦瞳接着道，“还有这边，墨州这一块，我已经全权交由徒然去办了！那里如今有曦缨和钱无量的加入，实力有增无减。钱无量的能力我是没有把握，但是曦缨，她某些方面的才华不会在我之下。”
　　这话是说给华胥听的，他没有见过曦缨，她的这一番解释是为了让他明了，同时也让不常进宫的香一片和风一阵放下心。
　　“这个法子固然是好。人，只有在身处逆境的时候才会勃发出无限的潜能。”华胥点点头表示肯定。曦瞳的这个切入点，以难民为中心，真真是天衣无缝。
　　这些人刚刚才发生不幸，还没有从痛失亲人、死亡的恐惧之中缓和过来。又听到了姜珺将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的噩耗，心中的痛苦、恐惧，再加上对姜珺的愤恨，只需要一个带头者，他们体内的叛逆就能完全被激发。
　　曦瞳正好可以利用他们的这一点。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曦瞳大笔一挥，又点到图上的另外一处，“这个地方叫璃龙镇，地方不大，整个镇加起来不过一千多口人。此镇极为迷信，各类宗教祭祀的设备可算得上是本国最为先进的。”
　　“这跟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一直静静旁听的戚至尊突然问道。
　　“此镇前几日突逢倾盆大雨，镇上最古老的一座神庙被雷劈开一角。事后他们进行修补工作的时候，竟然从被劈开的墙壁中找到一对青铜斧，疑似神器。”曦瞳答道，眼神中突然浮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圣洁，仿佛她站在某一个他们需要抬头仰望的高度来说着这件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场的众人不由自主的静静聆听着她的解释，仿佛沉迷在她的声音里一般。
　　“于是，各种版本的流言逐渐扩散在镇上。最被众人所认同的一个版本就是——天灾降鎏陵，璃龙现神皿，引在世之佛，渡万众苍生！”说完最后一句，曦瞳的嘴角扬起令人膜拜的笑容。

　　第四章　欲往璃龙镇

　　天灾降鎏陵，璃龙现神皿，引在世之佛，渡万众苍生！
　　这短短的二十字，足可以震撼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这在世之佛，说的分明就是曦瞳。放眼整个鎏陵，除了她，还有谁配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莫非这件事……是你刻意安排的？”华胥沉默片刻后，抬眼问道。
　　“怎么可能！”曦瞳还来不及回答，一旁的戚至尊竟不假思索的脱口答道，“曦瞳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华胥冷笑一声，似在嘲笑戚至尊的无知。这个男人脑袋永远都只有一根经，他压根就不了解自己的未婚妻是个如何了得得人物。
　　他并不是对曦瞳这样做有什么异议，完全是出于好奇问问而已。认识曦瞳这么多年，她的高明和谋略他早就不知道看了多少。每一次都只有钦佩，没有抗议。他是真真的打心底里服她。
　　“我没有。”曦瞳正色道。不由自主地向戚至尊投去一个感动的眼神。
　　他太了解她了。完完全全的把她从里到外的看穿。他是这样懂她，就连华胥都没猜出来的事，他却想都没想就能知道。
　　这是一种了解，透视灵魂的了解。根本不用费心思考就能读懂得自己爱人的一切。
　　“不是刻意安排的？”华胥有一丝惊讶，倒没有不信任曦瞳的意思，只是惊讶于这种巧合竟然正好在这个时候发生，难道真的是天助他们？
　　“如此说来，倒真的是天意了……”香一片自言自语道。
　　曦瞳没有什么表情的坐回了凳子，盯着面前的羊皮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说道：“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意，我们的力量差姜珺好大一截。运气，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上天不会垂青我们任何人。”
　　这番话是要他们知道，不要妄图靠任何运气来获得胜利，眼下他们的道路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光明。他们的叛逆是背水一战，不成功，死的不止是他们几个，将会是所有信任他们、跟随他们的人！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华胥问的显然是她预备如何面对璃龙镇出神器这件事。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璃龙镇！菊一朵和梅一枝随我一同出发。”曦瞳答道。
　　“不妥！”华胥和戚至尊同时出声制止。语出之后互瞪一眼，总算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抬杠。
　　“你去，我不放心！”戚至尊省略了所有多余的话，直接说出自己最大一个反对的理由。
　　“傻瓜！又不是没有分开过。”曦瞳一点他的鼻子，笑了出来，眉目眼神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其表情转变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这哪里一样？那个时候才几岁，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分离。如果说当初我知道你会一去好几年，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更何况是现在！”戚至尊完全是发自内心，话都没过脑子直接就说了出来。
　　曦瞳怔怔的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眼中划过一丝很柔很柔的波光。
　　须臾的沉默之后，曦瞳微微一笑：“你难道不相信我的能力？我有这个实力和智慧让自己平安归来。”
　　这话一出，戚至尊知道，这次再怎么劝她，也是无用。
　　她曾说过，不论他有何要求她都可以为他做到。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不论他向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她都会应允，都会拼尽全力去为他做到。他的所有要求，她都会应允。她答应，不是代表她会试着去做，而是代表她一定会为他办到。
　　她就是那样宠着他，护着他，顺着他。彷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这一次，她拒绝了他。他突然发现，他们站着的距离，似乎离得有些远。
　　“需不需要我随行？”华胥虽然不似戚至尊那般了解曦瞳，但也同样明白她意已决，便没有任何转圜得余地了。只得退而求其次的自荐当保护她的人。
　　“你有你的任务，”曦瞳收起方才的柔情，瞬间又换上了一派严肃的神情，“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必须在朝中继续寻觅可造之才成为我们的同伴。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留意一下后宫有否可用之人，一并使其成为我们的人！”
　　华胥本想问为什么后宫那块不是戚至尊去找，转念一想，就凭他那脑袋、那修为、那能力，估计曦瞳是压根儿不对他抱有希望吧。
　　如是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男子汉的形象得到了深度扩大，在转瞬之间就变得不同寻常的伟岸。
　　“好！待你平安归来之日，就是我给你好消息的时候！”华胥自信满满的道。
　　白痴！戚至尊翻了个白眼，在心底鄙视的骂道。
　　曦瞳还不是怕他会引起母后的怀疑，受到什么不测，这才不让他插手他们的大事的吗？这个丑八怪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要是让他知道，他戚至尊操控着整个幕后组织所有的通信工具——神鸦，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琢磨着至少也得匍匐在他得脚边求他把鞋脱下来给他提吧……
　　“至尊？至尊？你怎么了”曦瞳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得传来，唤回了戚至尊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神游多时的神志。
　　“耶？人呢？都跑哪儿去了？”戚至尊回神之后四下一看，突然发现原本屋内的四侍女和华胥都不知所踪，不免好奇的问。
　　曦瞳的左额瞬间冒出一排明显的黑线：“半刻钟之前我已交代好一切，他们如今已各自领命，回归岗位了！”
　　“啊？啊！啊——”三声不同语气的叫声从戚至尊口中戏剧性的叫了出来。他的脑子飞速的旋转着，大致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刚才在他幻想着华胥给他提鞋过程的时候，众人已经领命离开了。
　　那么……那么……现在到底已经多晚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戚至尊紧张的问。
　　“晚膳时分。”曦瞳双手环胸，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
　　“啊——”戚至尊一声惨叫后，头也没回一溜烟的冲出包厢门口。
　　许久之后，他那口齿不清的声音遥远飘来，传入曦瞳的耳中：“GOODBYEKISS下次见面再补给你……”
　　闻言，曦瞳一愣。须臾的寂静之后，包厢内突然响起一阵狂野的笑声。
　　曦瞳抚着额头狂笑不止。
　　至尊啊至尊，也只有你可以让我如此开怀，如此畅快的放肆的笑。
　　趴在窗沿，俯视街尾那一抹正愁思着该从哪儿冒出去现身的身影，曦瞳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而抬头仰望苍穹。
　　这一次，她要去扮演的，是救世主的角色。

　　第五章　子欲叛而亲怅然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赤色红袍，姜珺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跪在眼前的曦瞳。
　　“所以……儿臣恳请母后，能够准许儿臣的请求，给予儿臣这个游历的机会！”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曦瞳心下隐隐透着一股子不安。
　　今天的姜珺似乎有些奇怪，没有往日咄咄逼人的言辞和凌厉的目光。听到她想要游历民间的请求之后，居然没有流露出怀疑，反而时不时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这样的她，真的很奇怪，也很让曦瞳不习惯。她在算计着什么？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姜珺只问了这一句。
　　曦瞳设想过一万个姜珺可能提出的盘问，也在心中想好了一万个应对的答案，姜珺却一个也没问。这不免让曦瞳又是一怔。
　　“本宫在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姜珺突然一拍桌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曦瞳登时被她一惊，连忙低头回答：“如果母后准许，儿臣希望可以明日动身！”
　　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
　　曦瞳一边回答姜珺的疑问，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姜珺的心思。长久以来，姜珺从未如此怪异过。今天的她，竟让曦瞳有些捉摸不透。
　　“好，本宫允了！”姜珺注视着曦瞳良久后，说道。
　　曦瞳闻言直接抬起头来诧异地望向她，久久都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哪儿。
　　“还有其他事？”姜珺有些不耐烦的下着逐客令。
　　“没……没有！”曦瞳俯身行礼，“儿臣告退！”
　　今天的事儿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她得马上回去好好想想。
　　当曦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外那挥洒的阳光下的时候，姜珺紧皱着的眉头，逐渐放松。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吗……”低头看着案几上白巅风呈上来的密折，姜珺喃喃自语。
　　密折上赫然书写着如下几行大字：“璃龙镇近日暴雨，庙堂突现上古神器。于是，坊间开始流传着一首民谣——天灾降鎏陵，璃龙现神皿，引在世之佛，渡万众苍生！”
　　冷冷的看着这份密折许久，宽敞的殿堂突然响起姜珺低沉的狂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好一阵之后她似乎有些累了，笑声慢慢转轻转无。她伏在案几上，愣愣的注视着殿门外大片大片被阳光铺洒着的地面，嗓音沙哑的低声道，“当日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十八年前，四月初八。
　　皇城的街道上，今个儿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比以往不知道要热闹上好几分。因为，今个儿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
　　鎏陵国是一个信奉佛教的国度。作为鎏陵国的国都京师，庙宇佛堂自然是比乡下小镇要多的多，寺庙建筑也自然要比其他地方辉煌的多。因此不只是本地人，很多住在京师附近几个城镇的人们，也在这一天专程赶到皇城来上香。
　　往年的这一天，皇城虽说也是热闹非凡，但却没有今年这般人流量如此之大，京城的街道几乎都要被堵塞了，完全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
　　原因无他，只因今个儿除了是佛祖的诞辰以外，还是鎏陵国当朝皇后的预产期。
　　所有人都在上过香之后拥堵在皇宫的城墙外头，就等着听宫里传出来的喜讯。他们争先恐后想得到第一手资料，一同为新生的皇儿庆贺诞辰。
　　与宫墙外头欢腾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丞乾殿则是完全笼罩在一派焦急的阴霾之中。
　　龙袍加身的一代帝王在宫外来回踱步，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唰唰落下，一点儿也不亚于宫内正临盆的当事人。
　　“啊——”
　　门里又传来一声惨叫，天际突然划过一道惊雷。
　　戚管严本能的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很快便又将注意力转回雕龙刻凤的宫门上：“怎么这么久？”
　　一旁的贾泰健闻言朝前跨了一步，讨好似的宽慰道：“陛下请放心！这女人生产，是费些功夫花些时辰的，不打紧！”
　　“你说得轻巧！”戚管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里头的那个是皇后！你让朕如何放心？！这生孩子如同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也不知道里头情况怎么样，你倒是说得轻松！”
　　“陛下恕罪！”见情况不妙，贾泰健连忙请罪，脚步几不可查的退后了一小步。
　　“哼！”无瑕顾及他，戚管严眼下一颗心都系在了一门之隔的姜珺身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三个宫女端着脸盆走出来换水。
　　戚管严瞥了一眼她们手中的脸盆，顿时惊若寒颤：“怎么这么多血？”
　　宫女们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浸透了，由此可见屋内的情形有多严峻。闻得天子询问，她们面面相觑，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答话。
　　“都聋了吗？”戚管严威慑的声音从她们头顶响起，惹得几位宫女顿时吓得跪了下去。
　　屋内的嬷嬷大概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走出门口，对戚管严行了个万福，给宫女们解围道：“启禀陛下，娘娘这一回……怕是难产！这婴孩在母体中是颠倒的，双脚先出来。只怕是……难以两全！”
　　这嬷嬷见到戚管严，只是安守本分的行礼回话，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也没有惊慌失措。还敢如此直白的告知屋内的情况，从这几点来看，她在宫中的辈分不小，是个老嬷嬷了。
　　“剧嬷嬷此言当真？”戚管严闻言顿时脚下一空，身子一颤险些站不稳。
　　“陛下小心！”被唤的剧嬷嬷及时出手搀了戚管严一把，这才稳住了他本要摔倒的龙体。
　　“剧嬷嬷！”皇上被她这一搀扶，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前一亮，死死的抓着她的手问道，“朕记得，朕当年出生的时候，仙逝的太后也是难产，当时也是剧嬷嬷为太后接生的吧？”
　　“是！”眼前这个鎏陵皇帝就是出自她的双手。
　　“剧嬷嬷！”戚管严激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当年你可以保全朕和太后母子，朕相信你这一回，同样能保住朕的皇后和皇儿！朕……戚管严在此，拜托您了！”
　　深深的握着他的手一紧，戚管严似是将自己的生命都交付到了对方的手中。
　　剧嬷嬷没有想到皇上会如此看中自己、信任自己，将皇后和未出生的皇子两条性命托付给了她这个下人，不免眼眶微湿。
　　坚定的点点头，剧嬷嬷给了戚管严一个肯定的眼神：“陛下请放心！我剧无霸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去和阎罗王挣，也要把皇后娘娘和皇子的命给您挣回来！”
　　说完，不等皇帝回答，剧无霸剧嬷嬷便径自转身，回房继续接生了。

　　第六章　彼之身世藏秘闻

　　剧嬷嬷回屋之后，房内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持续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突然就没了声响。
　　不一会儿，剧嬷嬷打开了小半扇宫门，对戚管严说：“母子平安！恭喜皇上喜添麟儿，是位小皇子！”
　　“母子平安？好！好！皇后平安，太好了！”戚管严说着就要步入丞乾殿，“朕这就进去看看皇后！”
　　“陛下请留步！”剧无霸见状及时拦住半个身子已经进殿的戚管严，“皇后娘娘怕陛下担忧，所以小皇子一出生，就命奴婢前来禀报陛下这个好消息了！内堂现在还乱得一地狼藉，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的身子都没有清理过。娘娘的意思是，陛下也累了一夜了，不如先去城楼告诉外头的百姓这个好消息，普天同庆一番！娘娘随后便到！”
　　“有理！有理！朕的皇后想得果然周到！”戚管严点头接受姜珺的提议，临走之前最后确认道，“她真的没有大碍？一会儿城楼风大，得给娘娘多披几件衣裳！”
　　“奴婢明白！请陛下宽心！”剧无霸行礼恭送戚管严离开。
　　戚管严完全被“母子平安”这四个字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剧无霸在方才对话的那段时间里，脸上没有露出过任何喜悦的表情。
　　见戚管严和那群随侍完全隐没在夜色的尽头，剧无霸迅速回身关上宫门，快步走回了姜珺的床榻边，神色凝重。
　　“皇后娘娘，您确定您要这么做？”剧无霸今晚上已经是第三遍问这个问题了。
　　“现在再问这个，你不觉得太晚了吗？”榻上的姜珺一脸疲惫，脑子倒还算清楚，“眼下，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我顺利诞下皇子的消息了，正欢腾着呢！现在再说，不是太迟了么？”
　　“娘娘……”一旁另一位年迈的嬷嬷望着床榻上的主子，突然滢滢缀泣的叹道，“您这又是何苦？她常恒歌要生谁的儿子，那是她的事情。您何苦把这个烂摊子揽到自个儿的身上？”
　　“我就是不服！”姜珺刚刚生产完，气血两空，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却面目狰狞，字字掷地有声，“我就是不服气！常恒歌……常恒歌！她明明就不爱他！她明明就不爱苏幕遮，为什么能够轻易的怀上他的骨肉？还是个儿子！我呢？我们青梅竹马、煮酒论剑，笑侃天下话风流。我们认识了整整十四年！就因为我进了宫，他就能移情别恋吗？庄如牛，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进了宫，不在他身边了，他就可以去爱别的女人了？这算是什么理由！”
　　被唤庄如牛的，就是方才那位哭泣的老嬷嬷。她是姜珺从娘家一路带来京城的嬷嬷，原是她的乳娘，感情自是比听命于白巅风的剧无霸更亲近些。
　　听得姜珺这一番话，她又是一串眼泪：“这和入不入宫，似乎是没有什么关联吧……您入宫，他便也随您入宫，就凭他的实力，却甘愿只当一个小小的侍卫。在那些年，他或许是真心喜欢过主子您的。只是……后来他遇到了常恒歌，这便不仅仅是喜欢了。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皇帝戴绿帽子，为的不就是给她留个种，好让她有一天能够母凭子贵，从冷宫里重新走出来么？这份情……怕不是‘喜欢’二字得以言尽的。”
　　姜珺是何等人？相处了十四年，她又怎会猜不透苏幕遮的那份心思？就是因为太过了解了，才令她在得知此事之后……前所未有的心痛！仿佛整个天，塌下来了。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被砸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连心，都是粉粉碎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是真心的……他可以背叛我们十四年来的感情，心甘情愿付出真心去爱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令我痛彻心肺！”姜珺说到此时，一向坚强冷傲的眼中，居然有泪流下。
　　她扑在被褥上低低缀泣了好一阵，突然抬起头，眼神凶恶得如同自炼狱中爬上来的女罗刹：“她想借着皇子走出冷宫？她休想！”低头看向自己刚才生下来不到一刻钟的亲生骨肉，女性本能的母性爱使她的表情微微柔了几分。
　　“可是娘娘，您把她的儿子弄过来了，这……这公主该怎么办？”剧无霸看着这肤白胜雪，吹弹可破的漂亮女娃，心下泛起一股疼惜。这娃才刚生下来，怕是就注定要离开生母了吧？
　　“把她送到常恒歌那儿！”姜珺一闭眼，扭头不去看那个婴孩望向自己的眼神。
　　“使不得啊，主子！”闻得此言的庄如牛使劲摆手，“小公主一出生便是睁着眼的，这在民间意味‘天眼’，传说只有谪仙下凡才会有此异相！她能在胎位不正的情况下不伤母体顺利出世，或许真是有什么神明护体也说不定。主子，这孩子万万不能弃啊！”
　　主子想将小公主送往常恒歌那儿，摆明了是对常恒歌起了杀意。姜珺要她偷人产子的丑事曝光，到时陛下一定震怒，势必会诛杀她母女二人。
　　这好好的一个新生命，就这般毁了。她身为母亲，又怎会不痛心？！就怕最后痛得最深的，回是她自己！
　　姜珺闻言微睁开眼，陷入了沉思。
　　这一点她不是没想过。自古以来，还从未有婴孩胎位不正还能顺利生产，母子平安的事情发生过。这孩子到人世的第一眼，望着的便是她。她被剧嬷嬷托在手上，高高在上的望着她，那种俯视苍生的眼神，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此女，必将成为人中龙凤！
　　“尽快把她送去给常恒歌，将常恒歌生下的孽种换过来。”到底是姜珺，只是片刻的犹豫之后，便想妥了对策，瞬间便换上了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果断，“告诉那边候着的人：‘废后常恒歌，于今日诞下一女婴，该女出生之时，双眼俱睁，一手指天，一手向地。’让她们迅速把段话在后宫传播开来！”
　　庄如牛和剧无霸面面相觑，不解的问：“娘娘这是何意？”前面那段双眼俱睁确是事实，但是后面为什么要加上‘一手指天，一手向地’这一说？
　　姜珺看着身旁依旧是一个劲儿凝望着她的婴儿，缓缓地道：“今个儿是四月十八，佛祖神诞。当年佛祖出生之日，便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意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庄如牛没有读过什么书，自幼便伺候白巅风的剧无霸倒是学了点绕脑筋的本事，想了一会儿突然就明白了姜珺的意思：“娘娘想将此传言传遍后宫，乃至民间。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小公主是谪仙转世。到时候，就算陛下对小公主起了杀意，也不能采取什么行动。”
　　姜珺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淫乱宫闱本就是一桩后宫的丑闻，皇上自然是不能声张，要下杀手怕也是暗中进行。她要比皇上先一步将废后产谪仙的传言流出宫去，这样皇上就算再愤怒，也不会至国民的呼声于不顾。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女儿。
　　庄如牛被剧无霸这么一讲解，理清思绪之后，便一刻也不耽搁，迅速抱起刚诞生的小公主，悄悄从后门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留下来的剧无霸，在看到姜珺的一个眼神的时候，会意的点点头，转身朝地上早已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宫女们走去，一指她们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毒酒道：“你们都不是初入后宫的新人了，娘娘的秘密被你们得知，你们自是该知道后果。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们乖乖的上路，家中一切事物娘娘定会为你们安排妥当。从今往后，在场的每一位家里的所有人，自是一辈子吃穿不愁，也不枉你们入宫一趟了！”
　　地上的一众宫女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早就已经泣不成声。可是她们又能如何？不论挣扎与否，在姜珺眼皮子底下，断没有她们活命的可能！倒不如顺应的自我了断，还能为家人谋下半生的衣食无忧。

　　第七章　倦鸟归巢

　　姜珺怔怔的匍匐在案上出神了好一会儿，方才从尘封的记忆中回神。
　　“曦瞳……曦瞳……”她喃喃的念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渐渐浮起冷笑，“你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亲生母亲吧？如果是我当年的决定，致使你踏上今天这条忤逆我的道路，那么今日，我便要让你好好看清楚，你认了二十年的母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鬼魅般的笑声回响在空旷的丞乾殿里，久久不散。
　　×××
　　刚从丞乾殿回施耐庵的曦瞳，冷不防的打了个冷颤。
　　“主子这是怎么了？奴婢给主子进屋拿件衣裳。”梅一枝见曦瞳身子突然抖了一下，便想进屋给她添身衣裳。这眼看着明天就要启程了，临行之前病倒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用！”曦瞳抬手阻止道，“我不觉得冷，只是……”
　　“怎么了？”梅一枝见曦瞳面露阴霾之色，便立马会意过来，知道今日她入宫向姜珺告假多半是出了点问题，“姜珺不答应？”
　　“答应了。”曦瞳答道，依旧没有面露喜色。
　　“答应了？”菊一朵闻言顿时又成了好奇宝宝，“答应了主子还纠结个什么劲儿？”
　　曦瞳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似是在沉思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抬头问道：“嗯？菊一朵你刚刚问我什么？”
　　“呃……”菊一朵和梅一枝对视一眼，尔后摇摇头答道，“没、没有什么……”
　　主子今天……非常不对劲儿！这种情况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
　　菊一朵和梅一枝一同望向再度陷入沉思的曦瞳，不免有些担心。她这样的状态，明天真的可以出发吗？
　　她们有点怀疑。
　　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茶杯好久，曦瞳的脑子里，划过的是常恒歌临死前望向她的那一眼。当时她还年幼，并没有深思这一眼的涵义。今日突然忆起，竟是刚才在殿堂看到姜珺看她的眼神的之时。
　　为何……她们俩看她的眼神全然不同，她为何会有那么一瞬，误将她们俩的眼神重叠？
　　心，莫名其妙的划过一股异样的感觉。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无法探知的迷茫。
　　×××
　　入夜，紫宸殿——
　　“啊！”戚至尊刚一出声就被来人给捂住了嘴，他忙吓得手脚并用，又是摆开捂着他嘴巴的手，又是抬腿猛蹬被子，以示抗议。
　　“别丢脸了！是我。”来人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句。
　　一闻此言，戚至尊竟然马上两眼放光，一脸兴奋的转头，果然看到一张明眸皓齿，他日思夜想的脸蛋：“曦瞳——”
　　“嘘——”曦瞳连忙再度捂住他的嘴，并以眼神剁了他一刀，“你给我小声点！宫女们都被我迷晕了！”
　　“疑？疑？”戚至尊开始还有些不解，眼珠子转了几圈后问道，“曦瞳今日入宫之后没有走？”
　　“走了，又潜回来了。”曦瞳边答边坐上了他的床沿，“我不放心你！”
　　闻言，戚至尊微微一窒。平日里一直玩笑不断的他竟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啊，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可多了去了！”曦瞳伸出两指一弹他的额头，受不了的斜他一眼。
　　虽然被曦瞳弹脑袋，但戚至尊竟然觉得心底暖洋洋的。他突然坏坏的一笑，伸出双手环住曦瞳的手臂，撒娇道：“曦瞳……人家好久没有亲亲了……”
　　“去死！”曦瞳的回答伴随着毫不犹豫的一拳，直接朝他鼻尖砸去。
　　“哇——”戚至尊捂着被砸红的鼻头，指着她叫道，“你谋杀亲夫吗？”
　　“谁让你要调戏我？”曦瞳用眼角的余光白他一眼。
　　那眼神，要多蔑视有多蔑视；要多藐视有多藐视；要多鄙视有多鄙视。
　　戚至尊闻言，委屈的撅起嘴巴，小声嘀咕：“又不让我调戏别人，又不让我调戏你……自古以来有哪个皇子做得像我这么窝囊的……”
　　曦瞳恰巧将他不大不小的音量收进耳里，转头一瞪，突然看到他那副小媳妇似的神情。一个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又给我装嫩！哈哈哈哈……这表情……哈哈……”
　　曦瞳捧着肚子猛笑了好一阵，才有稍稍减轻的趋势。
　　她趴在被子上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戚至尊，心下暗暗想道：至尊啊至尊，你当真是了解我了解得有够透彻！只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你就能知道我开心与否。方才见到我的第一眼，你怕是就已经看出了我今日有心事了吧……
　　他从不在她的面前伪装。虽然他不曾说过，但是曦瞳知道，戚至尊那么多年以来，一直在人前扮演着一个心智不熟，游手好闲的角色，这对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甚至可以算是一种侮辱。
　　所以他从来不在她面前伪装。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伪装成那个样子，怕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接受的吧！
　　然而，每次当他察觉出她的不妥，每次要哄她开心的时候，他就会瞬间变身成这样一个小孩子的角色来逗她开心。这样的他，实在令她感动。他知道她知道得太深刻，太彻底了。
　　他知道她心系江山，一般小事断不会放在眼里。所以，也只有他，用那样明媚的笑容和天真的举止，才能够带她走出朝纲的枷锁之中。
　　他定是爱极了她，才会甘愿为她抛弃尊严去当一个小丑；她必也是爱极了他，才会将打开心锁的钥匙只交到他一人手中。
　　“笑够了？”戚至尊浅浅的笑望着她，满目深情。
　　她终于笑了。进门到现在，他终于让她笑了。她明日就要出行了，他得让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出发。得让她时时刻刻想着，京城的家里，还有一个能够让她开怀大笑的人，在等着她。
　　“笑够了。”曦瞳答道。话音刚落，动作神速得在戚至尊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的时候，抬身狠狠的堵住了他的嘴，迫切而狂热的吻着他。
　　“呃……”戚至尊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一手，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发现自己正逮着了大好的占便宜机会，刚准备摩拳擦掌的回吻一番，曦瞳却突然离开了他的唇。
　　一派贤良淑德的端坐回床沿，仿佛刚才那一幕完全没有发生过，她只是在三秒钟之后，侧过四十五度的侧脸，以叙述的口气评论道：“你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啊？啊？”戚至尊还兀自惋惜着，一时没能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斜着头思考了好一阵，突然恍然大悟，额头青筋突然暴起，他握起拳头咬牙切齿的道：“你这个饥渴的女人……”
　　“呵呵呵呵……”曦瞳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戚至尊抬头一看，发现她已站起身来，正在整理稍微凌乱的夜行衣。
　　“你要回去了？”戚至尊蹙眉问道。这么快就回去了，那她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就为了和他胡闹一番，调整一下心态吗？她都还没有敞开心扉好好和他谈一下心事呢！
　　“嗯。”曦瞳点点头，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戚至尊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在须臾之后，突然用极轻的声音问道，“我们好像……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嘴角擒起一抹了然的笑，戚至尊大气的一挥长袖，将曦瞳一揽入怀，摁着她的头就往怀里塞，“傻瓜！寂寞的时候，要说啊……”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简简单单的几个音节，却让曦瞳的眼眼眶毫无征兆地湿润起来。
　　她是一个女子。她只是一个女子而已。在累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想不通的时候，甚至是对未来感到迷惘的时候，也会想要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让她依靠。
　　倦鸟归巢。
　　在时隔十多年以后，当他再一次拥她入睡的时候，戚至尊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第八章　踏歌而行

　　翌日一早，天还没有亮，曦瞳便赶着在下人们醒来之前起身离宫了。临行前，她温柔的凝视着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的戚至尊良久，最后轻轻的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她前脚刚踏出紫宸殿，下一秒戚至尊就睁开了眼。不自觉的伸出手抚上她刚才吻过的地方，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满足的笑。
　　曦瞳……不管外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心里要腾出来多少地方装别的东西，不管那副孱弱的双肩要扛起多少无法负载的东西，对他而言，她依然是当年那个曦瞳。那个满心满意，以他为天的曦瞳。
　　这种感觉，好幸福呢！
　　×××
　　往鎏陵国东南方出发的古道上，三人，三骑，风驰电掣般的在狂风中奔驰。
　　其中一匹赤褐色的骏马遥遥领先，它的周身完全笼罩在阳光的包裹之下，散发出阵阵红光。四只白色的马蹄片刻不停的踏在大片大片油油的青草之上，风姿更显俊美。几个迈步就把身后紧紧跟着的两匹马给甩了个老远。
　　正跑得尽兴，一声不同寻常的口哨声从老远的身后响起，马背上的人这才一紧手中的缰绳，口中“吁——”了一声，控制住了宝马飚行的速度，停驻下来回过头去。
　　额间因为刚才的迅驰而沁出些微香汗，她一边抬袖擦拭，一边等待即将跟上来的两人。
　　不一会儿，另外的两匹骏马便驮着两个一粉一菊的身影，由远及近快速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我说主……主子……你这……骑马的技术……也太……太高明了些……”没错，说话的正是那平日里俏皮多嘴的菊一朵。
　　而方才一马当先的，除了曦瞳，还会有谁？
　　一旁的梅一枝兀自调理着呼吸，不一会儿后，方朝已经完全累趴下的菊一朵笑道：“让你不自量力！你可别看平日里主子柔若无骨的样子就小瞧了咱们主子，你难道忘了主子跟华大人曾一同拜入柳飞箫的门下，苦练了三年散灵神功？”
　　“没忘啊……”菊一朵刚才喘了半天的气，眼下心跳终于稍微平静一些了，撅着嘴道，“我怎么知道这散灵神功这么厉害，练个三年连骑马都比我们普通人快那么多……”
　　“呵呵……”曦瞳瞅着菊一朵那一脸艳羡的样子，随口道，“想不想学？我教你。”
　　“真的？”菊一朵双眼立马呈星星眼，又挨近了曦瞳两步，激动的问道，“真的？主子真的愿意教奴婢绝迹江湖几十年的散灵神功？”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曦瞳和华胥想要求练此功之时所受的苦！
　　想那柳飞箫还真是一个人物，虽然脾气怪了点，长得难看了些，多贪了几口杯之外，也没多大缺点。他将自己的毕身所学都教给了曦瞳和华胥，独独对这绝门武功，他是怎么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不过最后不知怎么的，主子与他彻夜长谈了一夜，他突然好像整个人都变了。第二日天都没亮就开始交他二人散灵神功，并且毫不怠慢，以最短的时间让他们俩学成出师。
　　今日主子居然要将如此绝学教给她这样一个从来都没有碰过武功的外人？她……好感动……
　　曦瞳朝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派严肃的道：“是真的。真的是在逗你玩的！”
　　不等菊一朵反应过来，只见曦瞳哈哈大笑，“驾”的一声，驾着她那匹汗血宝马再度飞驰起来。
　　“主子教你武功，你觉得有可能吗？”梅一枝有时候实在是受不了她的榆木脑袋，瞧她刚才那痴呆的眼神，连她都想捂着嘴笑，也难怪主子会起了兴致要逗她一逗。
　　“啊？原来是唬我的啊？”菊一朵恍然大悟，登时撅起樱口，低着头玩起了自闭。才刚低头，突然又眼睛一亮地抬起头，兴奋的抓着梅一枝的手背问道，“你有没有发觉，主子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
　　“发觉了啊！”梅一枝有些吃惊的看着她，“你不会是到现在才发现吧？！”
　　什么人啊这是！这么明显的事情她居然在出发三个时辰之后才发觉？不是吧！她有这么愚钝的姐妹吗？！
　　“啊？你发现的比我还早喔……”菊一朵有一点小受伤，不过仅仅半秒钟便又恢复了正常，奸笑着抬起一只手挡着嘴，小声的在梅一枝耳边道，“果然采阳补阴才是正道啊！我昨晚子时的时候，和平时一样想去提醒主子歇息，你猜怎么着？主子昨晚居然不在房里！你猜她会去哪儿……啊——”
　　话音未落，一只比拳头还大的烂苹果直接砸向她的脑门，把她从马上砸到了地上。
　　“那个……”梅一枝提醒的似乎有些晚，“我忘了告诉你，主子怕咱们跟不上，这一次骑得不是很快，就在前面的果树下等我们……”伸手一指，梅一枝直接指向仅距离她们三百米左右的苹果树。
　　菊一朵顺势望去，曦瞳正恶狠狠的瞪视着摔倒在地的她。
　　不是吧……她听到了吗？这样的距离，这样轻声细语，她真的有听到吗？
　　还没有从这个意外中抽身，只闻得头顶上方的梅一枝，波澜不惊的声音再度响起，传来令她置身地狱的噩耗：“还有，练散灵神功之人，能闻方圆一里之音。所以——你最好打消你不切实际的妄念。”
　　北风那个吹啊吹啊吹吹……菊一朵这回可是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不远处正在啃着苹果的曦瞳，虽然极力维持着生气的表情，但嘴角不由自主扬起的那一抹笑意，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今天很高兴吗？连菊一朵和梅一枝都看得出来，想必她的幸福是真的隐藏不住了吧……
　　至尊，至尊……她在心底默默的念着他的名字，看向手中那一粒连一片指甲的大小都及不上的玉米，嘴角擒笑。
　　娘子：见信展眉，阅信欢颜。你出发到现在，已有约莫三个时辰了。思你、念你。切记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凡事量力而为，切勿逞强！夫：至尊嘱上。
　　小小的一粒玉米，竟然被他刻上那么多字！这小子整日在宫中无所事事，这纳米刻字的技术倒是钻研的还不赖嘛！
　　笑着将这颗玉米往自个儿口中一丢，与口中的苹果混着一起吃了下去，曦瞳觉得她好像是把他的叮嘱和思念一并咽下腹中了一般，甜蜜至极。
　　嘴角笑意未减，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眉间颦添一抹愁。
　　昨个儿夜里，她和至尊聊天聊了许久，一直聊到累得不行了，彼此才沉沉睡去。她依稀记得自己半夜在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隐约听到至尊的梦呓：“曦如……曦如姐姐……”
　　怔怔的站在树下，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曦瞳连自己手中的苹果何时氧化发黄了都没有察觉到。

　　第九章　谁是曦如？

　　曦如。这个名字，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别人唤起过了。
　　她是那样与众不同又耀眼的一个人，以至于在事隔多年之后的今天，他们依然能够清晰的记得，她那明媚的笑容。依然会情不自禁的用她当年的口吻，说着令旁人费解的话语。
　　曦如……曦如……如果她还活着，曦若便不会是长公主。
　　曦如，那是她和至尊共同的伤痛！那个代她而死的大皇姐。
　　十六年前，她和至尊都只有四岁。曦如虽然年长他们四岁，但是所知所学，谈吐举止，却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曦瞳能有今日的才学，有一半的功劳可以归功于曦如。
　　她至今仍然记得曦如的样子。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笑，大大的眼珠总是不安分的转着，脑子里老想着怎么整那群跟着他们碍事的小太监。一张樱口一天下来没几个时辰是闭上的，开口总是语出惊人，说出来的话根本就没人听得懂，她和至尊老是像傻瓜一样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曦如，等着她的讲解。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会一甩她那怎么耶甩不出飘逸效果的一刀平刘海，然后双手环胸一脸严肃的教育道：“你们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曦如……虽然曦瞳之后遇到过很多令她感动的人和事，却没有一个像曦如那般深深的铭刻在她的心间，永远都挥之不去。
　　那是第一个肯为了她，视死如归的人。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离开时的样子，明明也是个孩子，却那样决然洒脱的代替她穿上嫁衣，远嫁番邦。她的眼中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分明知道姜珺会取她性命，却只给了曦瞳一个安抚的笑容。
　　在临别之际，她只是温柔的替她整了整微乱的头发，淡淡的说：“每个人都会死，我本在几年前就该死了的，上天悯我，让我多活了这好几年，是我赚到了！所以这一次，就算我会死，能够为了你去死，能够代替这个国家的命脉死去，是我的光荣！”
　　她说得一脸陶醉，就像每个待嫁的女儿家一般，嘴角扬着满足的笑容而上路。
　　徒留曦瞳，在浩浩荡荡的出嫁队伍离开的宫门前，痛哭失声。
　　她不要有人死！她不要她至亲的人，代替她死去！她会永远记得她，永远把曦如放在心底重要的位置，不轻易被人触碰。
　　至尊，亦是如此。他疼惜她，他明白她，他知道曦如对她的重要性。所以，他连她的悲痛，她的愧疚，一并抗起。
　　他同样感激代替曦瞳死去的曦如，同样心存愧疚。毕竟是那样熟悉的亲人，就那样死去。这对任何一个孩子而言，都可能造成一生的阴霾，不会轻易忘却吧。
　　可能就是因为那一次，他突然开始发现，姜珺对他和她们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他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姜珺对她的杀意。
　　那一次有曦如当挡箭牌代替她去死，那么下一次，又会是谁？没有第二个曦如，却会有无数次潜伏着的杀机。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渐渐的发现，至尊和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依然是他；然而，一旦有外人在场，他便会要么沉默，要么装傻，要么就一副看到宫女流口水的低能样。
　　起初她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才慢慢的发觉他的不同。她一直自认比他成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三人总是一同玩耍，她能学到曦如超龄的成熟和智慧，他为什么不可以？
　　戚至尊，以自己的方式在默默的保护着她，默默的成长着。
　　在这些成长的年头，他原来一直都没有忘记过那个为了他挚爱的女孩而死去的皇姐，那个让他认清自己母亲真面目的皇姐。
　　原来，除了她，他也在愧疚着，怀念着。他对曦如的愧疚，可能比她的还要深吧！因为……是他的生生母亲，亲自夺去了曦如的性命！
　　这些年以来，他们俩虽然经常会时不时的冒出一两句曦如以前经常说的话，却不约而同的，对曦如这个人只字未提。他……想必早就看出了，曦如是她心口的一道难以消除的伤吧！
　　昨夜，他梦到了曦如……他竟然梦到了曦如……
　　诡异的是，她也梦到了。
　　在同一个夜晚，相拥入眠的两人，竟然梦到了多年不曾梦到的同一个人。
　　这……究竟是上天在暗示她什么？！
　　回过神来看到菊一朵和梅一枝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曦瞳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神游多时。
　　信手扔掉手中的苹果，曦瞳一个翻身利落的上马。
　　她和戚至尊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一个时辰所生，因此从小到大，他们的感觉几乎是完全相通的。这一次他们突然一起梦到往生多年的曦如姐姐，这……是幸，亦邪？
　　柳眉微蹙，曦瞳似乎又忘记了要放慢速度。
　　再度被甩得老后头的菊一朵，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不就是不小心把主子采阳补阴的事儿说漏嘴了嘛……用得着跑这么快么？一晃就没影了……”
　　身旁的梅一枝狂笑着扬鞭，一路奔驰。
　　×××
　　紫宸殿内，一袭紫袍镶金边华服的戚至尊眉头紧锁，紧张问着对面正埋头钻研卦象的人：“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大凶！”对方的眉头同样是一紧。
　　“再算！”已经第七次下达这个命令的戚至尊脸色微红，似乎有些愠怒。
　　“我说小皇子，不论再算多少次，也是一样的结果。你不如省省力气我们一起想个对策。”房内的另一个人双手环胸，有些受不了戚至尊近似病态的执著。
　　卜卦的人点点头，毕恭毕敬的劝道：“主子，我哥说的没错。我们现下并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想一个对策。”
　　说话的正是右拾遗广驳。他抬眼瞪了一眼方才出言不敬的左拾遗广阔，这个哥哥，每次对着三公主的时候不正经，对着小皇子的时候又大不敬，他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拾遗而已？

　　第十章　三人定案

　　戚至尊沉默片刻后，露出流浪狗一般可怜兮兮的神情，抬起头问道：“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曦瞳已经出发两日了，你竟然测出此行大凶……你应该早两天进宫告诉我的嘛！”说到最后一句，戚至尊突然话锋一转，怒目相视。
　　“这……”广驳突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
　　“早两天告诉你顶个屁用！你能想出法子吗？”广阔实在是受不了戚至尊这副不长进的模样。
　　才高八斗的三公主，怎么会有这样愚笨的未婚夫？！
　　一想到他心中的女神，有朝一日将会嫁给眼前这个轻度弱智，一脸小受样儿的戚至尊，他就有捶胸顿足扼腕抹脖子的冲动！
　　就在广阔在心底兀自感叹自己和曦瞳相逢恨晚的时候，戚至尊几不可查的朝他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明了。
　　又是一个曦瞳的仰慕者啊。
　　咧开嘴，他说话的口吻与刚才相比倒没有起丝毫变化：“你居然对我凶……你居然敢凶人家……”
　　“呕……”戚至尊话音未落，广阔直接头皮发麻，一股异样感自腹中涌出，他连忙走到门边，扶着墙一个劲儿的呕吐起来。
　　“小皇子！”广驳见状想阻止却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见得让他哥别吐了吧？只能起身代他赔罪，“广阔无心冒犯，完全是赤条条的生理反应，还望小皇子大人大量能够饶恕他这一回！”
　　“呕……”吐得差不多的广阔才刚直起身子来，一听到广驳这番话，竟连摆POSE的预热时间都没有，再度蹲下去呕吐起来。
　　他到底在说什么？！赤条条的生理反应？对戚至尊？呕……不能想，一想到他又要吐了！
　　“哼！恶人有恶报吧！让你再凶我，这回遭天谴了吧？”戚至尊得意的一昂首，喜逐颜开的道。
　　“天啊……”广阔吐得累了，抬起头看仰视苍穹，一脸哀怨的长叹，“你何苦如此折磨我……”
　　戚至尊的眼底闪过一抹整人成功的喜悦，眉峰一转突然睁大闪亮的大眼睛问道：“那我们现在，要不要想一个能够帮助曦瞳的对策？”
　　此话一出，轻而易举的将广驳、广阔两人的注意力引回了正题上。两人皆是一脸严肃的坐回戚至尊的身边，皱眉沉思着。
　　“不如……由我快马加鞭去追三公主，伴她身侧也有个照应？”广驳见他俩不说话，自告奋勇的道。
　　“不妥！”这项提议直接被广阔否决，“你性格太过迂腐，凡事诸多顾虑，出行的话，你不适合随侍。”
　　“那你的意思是，你去？”广驳其实在刚才发言的时候就知道广阔一定会反驳，只是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犀利直接的一语道破自己性格中的不足。
　　是认真了吗？对这一回，三公主的叛变之途，他……认真了吗？
　　是因为能够参与到为鎏陵国注入新的生机的里程中，还是因为对象是三公主，所以他才认真的？
　　这一点，广驳至今不得而知。
　　“我也不适合！”说这话的时候广阔心不甘、情不愿的看了似是还没有想出任何提议的戚至尊一眼，“我做事过于冲动，而且，要是陪在她身边的话，怕会被自己的私人感情所影响，不能客观的提供她帮助吧……”
　　“那说来说去，你们到底有什么提议？”戚至尊假装没有听明白广阔话里的意思，好奇的提出疑问。
　　广阔这个死男人……虽然他的伪装足够好，可他也不要老把他当成是什么都听不懂的白痴好不好？就那么直言不讳的在他面前暗喻自己垂青他的未婚妻，这个男人，实在令人气得牙痒痒！
　　原谅戚至尊实在没有气度风度来忍受广阔继续把自己的单恋滔滔不绝下去。
　　广阔一抬眼，瞪着戚至尊冷哼一声，不服气的说道：“算来算去，只有你可以去！”
　　“我去？！”
　　“他去？！”
　　两道同样意外的声音传进广阔左右两只耳朵，他不得不点头，指着戚至尊重复了一遍，答道：“他去！”
　　戚至尊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能够“有此殊荣”，不住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是我？”
　　当然，他在心底里已经祈祷了一千遍、一万遍，希望能够飞到曦瞳的身边陪伴在她左右。尤其是在方才，广驳测出她此行凶险的时候，他更是懊恼了一万次自己当日为何不决绝一次，与她一同离宫。
　　广驳的这一技能，只有他们几个自己人知道。江湖上号称有位“十卦九不准”的半仙，说的就是广驳。
　　十卦九不准，并不是说他卜的卦不准。而是百姓赞他为人慈悲，不忍告知事情的最坏处，往往是以委婉的语句把最糟糕的局面加以修饰，告诉对方情况并不乐观，但也不是全无转机。
　　久而久之，他便有了这个“十卦九不准”的称号，意为他卜的卦，虽然非常准，都不会让问卦之人知道事情的最坏处。所以假如他说这件事有点遭，那就是很遭。他说很糟，那一定就是基本没药救了。
　　他方才测出曦瞳此行大凶之时，戚至尊便有暗自动身的念头，只是碍于他们在场，无法将自己真实的情绪表达出来而已。再者，他又怕如果他们两个的其中一个动身前去，那他要是再在曦瞳身边出现的话，似乎有些说不通。势必需要费心想一个掩人耳目的计谋。
　　他没有想到广阔居然会直接提出让他前去陪伴曦瞳，这倒是省了他很多事。
　　只是，为什么？他不是一向视他如情敌的吗？为什么这一次，居然肯把这么好的近水楼台的机会让给他？
　　虽然广阔心里有千万个不愿，但是在大事面前，他只能隐忍，以大局为重。
　　“我和广驳如要告假，姜珺必会起疑。曦瞳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命白太师暗中监视朝中众臣，观察谁有什么小动作。这个女人，疑心太大！倘若我们此刻有所动静，势必会引起她的注意。到时候反倒拖了曦瞳的后腿，偷鸡不成蚀把米。”广阔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戚至尊和广驳皆是眼睛一亮。
　　他们不曾料到他也有如此细腻周密的心思。看来，曦瞳没有看错人。
　　“如此算来，留在京城的我们自己人里面，就只有他一个是可以不受姜珺怀疑而行动自如的！”广阔一语道出最后的决定，开始部署计划，“虽然你向她请命出宫的话，她有可能会派人跟着，但是这一点还不至于难倒你，你离宫之后借故失踪，我们则在宫外安排妥当，前来接应。到时候你一脱身就直接片刻不停，一路南下。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和曦瞳碰头！”
　　广驳聚精会神的听他说完，附和的点头：“这的确不失为一个良策！”尔后转头望向当事人，以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戚至尊毫不避讳眼底的赞赏，点头答道：“我同意！”
　　广阔闻言高傲的一扬眉，没有说话。
　　哼，他的计划天衣无缝，料他就算是有十个戚至尊也达不到他的智慧，他能不同意吗？
　　瞧他眼里扑闪着的崇拜劲儿，他估摸着戚至尊是把他当偶像了！呵呵呵……看样子这个呆瓜还有些可取之处嘛！

　　第十一章　金风玉露得相逢

　　闹失踪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这次戚至尊在得到姜珺的首肯出宫以后，很容易的就从大堆的侍卫群中脱身而出，成功的与早就等候多时的广阔广驳接头。
　　“小皇子，”临行前，广驳再三叮嘱，“此去凶险，你定要万事小心！”
　　戚至尊点点头，翻身上马。
　　广阔见他一跃而上的姿势居然十分熟练，甚至还有几分帅气。不知道是嫉妒还是怎么的，本想和弟弟一样提醒他小心谨慎的，可到了嘴边的好话愣是变了味道：“出了事儿，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可别连累了曦瞳！”
　　戚至尊不以为然的朝他哼了一声：“放心！我才没你那么笨！”
　　说完，未及他们作答，戚至尊遂一扬马鞭，扬尘而去。
　　看着戚至尊掀起一地风沙的背影，广阔突然转头对广驳尖叫道：“这小子居然还会骑马……稀奇！稀奇了！”
　　广驳似也对戚至尊上马时那驾轻就熟的动作感到有些意外，眉头紧锁着，似在兀自思考着什么。
　　×××
　　一路疾走，戚至尊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直奔璃龙镇的方向。
　　他连续跑了三天，除了水，压根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一方面他想摆脱姜珺那方人马的钳制，一方面他又担心曦瞳的安危，于是他片刻也不敢耽搁。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他和他的坐骑——那匹从宫中带出的御用汗血宝马，一同昏死在乌龙镇上的某处。
　　“我说主子，又是这么早就得上路吗？您瞧瞧我这两条腿……都还没来得及抽完筋……”扬手一甩手中的丝帕，一妙龄少女朝正快步走出屋子的主子娇嗔，企图唤起对方一丝丝的同情。
　　她这自命的“天下第一美腿啊”，就这么硬生生的被这几天的骑马给毁了！大腿肚上一大块都磨破了皮儿了，眼下才刚睡了三个时辰，主子又要赶路？！
　　“我看你不是在抽筋，是在抽风！”已经走得老远的雪衣女子头也没回，直接道。
　　这几天她一直都没有睡好。她本就浅眠，这几天更是眼皮跳得跟踢踏舞一样，合都合不上。今个儿早上更是喉头发涩，心跳如雷，感觉非常不好！
　　到底会有什么事儿发生呢……
　　“瞧瞧你，好端端的又把主子给惹毛了！”梅一枝朝刚才对曦瞳撒娇的菊一朵白了一眼，斥道，“你没瞧见主子这两天脸色不好？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癫！”
　　“主子脸色不好？”这一点菊一朵还真没看出来。
　　她这几天真真的那叫一个累啊！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愣是日以继夜的赶路。不知道是在发脾气呢，还是在生谁的闷气。总之，就是好像把气撒在了这大马路上一般，没一天能让人消停消停的，直直的把好多天的路程缩短到了这屈指可数的几个日出日落。
　　“我说你啊！脑子怎么就那么不好使呢！”梅一枝用不可救药的眼神看着她，“你没发现这几日少了什么？”
　　菊一朵斜着头思考了很久很久，再度望向梅一枝，语气极度认真的回答道：“没有！”
　　“唉……”梅一枝对眼前这个姐妹的迟钝，只能予以一声长叹，“你没发现我们很久没有收到神鸦了？”
　　瞳孔聚光，再聚光，渐渐的由涣散的黑瞳慢慢闪出一个焦点，菊一朵恍然大悟的张大嘴：“啊！神鸦！你是说……”
　　“没错，”梅一枝点点头，一点就通，孺子可教，“小皇子很久没有消息了。”
　　她们刚出京城的那几天，戚至尊几乎是一顿饭一封信，可是三天前，他突然就断了音讯。曦瞳这里放出去的神鸦，也没见有飞回来的。
　　一时间，她们与宫中断了联系。
　　梅一枝的眉头闪过一抹隐忧。莫不是她们的行动有什么破绽，被姜珺察觉了吧……
　　“啊——”
　　对视一眼，两人迅速跑向客栈大门外。
　　那是主子的声音！自她们跟随曦瞳以来，还从未从她嘴里听到过那样惊恐的声音。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本就住在二楼靠近楼梯的三间厢房，刚才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楼梯口，因此离客栈大门并不太远。
　　她二人一听到主子的惊呼，就迅疾下楼朝发声地赶了过去。
　　一到外头，她们竟呆呆的愣在当场。
　　“至尊！”曦瞳抱起地上俨然奄奄一息的男人，一向冷静自若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心痛，“至尊！你醒醒！你快醒醒！”
　　怀抱起他，曦瞳更是徒然一惊。
　　戚至尊的身上华服尽毁，已然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形如枯槁，脸无血色，两片嘴唇干枯得起皮泛白，浑身上下满是灰土。
　　“至尊……”一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戚至尊的脸颊上，曦瞳鼻尖酸涩，“你究竟是受了多大的伤害……怎会弄到这般田地……”
　　仅几秒的失神，曦瞳便及时制止自己不小心溢出的感情，背起戚至尊就往客栈楼上走去，路过石化的梅一枝和菊一朵身边的时候，语速极快的叮嘱道：“梅一枝去给老板知会一声，就说我们今个儿不走了。让他马上烧水做菜，立马就要！你等在一边，他弄好了你亲自拿到房里，比让旁的人插手！菊一朵，速去找大夫！就算是敲遍乌龙镇所有医馆的门，也要给我揪起一个大夫过来！找个看着实诚的，能够信得过一点的，要快！”
　　话音刚落，曦瞳身子已经同一时间步入房门。反手将房门一挥阖上，徒留楼梯口呆站着的两人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菊一朵仍旧没有从震惊中回神。
　　梅一枝抚着额头打断她的疑问：“不要问我……我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看错了……”
　　刚才那个……难道是小皇子戚至尊？！
　　“你们还想拖多久？！”房内一阵怒吼，这才惊醒兀自神游的两姐妹。
　　慌忙下楼，一个赶着去敲掌柜的房门，一个忙着去大街上找医馆。
　　天可怜见！这天还没亮，谁肯起床烧水煮饭？谁肯从被窝里爬起来会诊啊？还要找看着实诚的，得信得过的……天啊！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号人物啊……
　　哭丧着脸领命办事，梅一枝和菊一朵俱是一脸无奈。

　　第十二章　此生有你，余愿足矣

　　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看着床上依旧双目紧闭的戚至尊，曦瞳深觉自己的心正在一滴滴的淌血。
　　至尊……至尊，到底是谁把你弄成这副样子的？！
　　大夫说他体力消耗过度，腹中又无积食，导致身体透支，这才会陷入半死的昏迷状态。简言之，就是劳累过度外加上给饿出来的。
　　大夫说如无意外的话，他这个时候会醒来。
　　她定要当面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会突然在乌龙镇出现？而且还是这么一副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儿，险些连小命儿都丢了！
　　又不是刚从灾区回来，怎么就会整这样儿了呢？
　　正愁眉不展间，床上的人儿微微动了动。
　　这略微的一动，足够将曦瞳的整副心思都引了过去。她连忙俯身靠近戚至尊，紧张的问道：“至尊，至尊！你醒了吗？”
　　“呃……”床上的人虚弱的呢喃了一声，仍然没有睁眼。刚才的那一声，更像是在梦呓。
　　“至尊！至尊！你倒是给我醒醒啊！”曦瞳急了。为什么离大夫说的时间都过了大半个时辰了，这人怎么还不醒？
　　眼睛一亮，曦瞳突然想起以前小时候，戚至尊每次赖床她都用的那一招。
　　情急之下，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念了一句：“至尊，你该醒了……”尔后头一转，慢慢的朝他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先是如同羽蝶停驻唇间那般温柔的轻吻，见昏睡中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曦瞳便开始慢慢吮吻他的双唇。
　　嗯，真的是很干燥。即使是方才她以巾帕沾水给他滋润过以后，他的唇还是那么干燥。他难道竟是连水都没有喝上？
　　曦瞳的眉不知不觉间再度皱了起来。
　　他还不醒！居然还不醒！她定要好好问问他，这几天究竟干了些什么？为何会连水都喝不上？！
　　脑子里转过百千万个疑问的曦瞳，没有发现原本任她蜻蜓点水，亦或是温柔舔吻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转醒。正睁着眼大叹着这飞来的艳福，反客为主的噙着她的小嘴儿狂放的吮吻着。两只手还嫌不够的将曦瞳的头按进自己的双臂之中，顺带蹂躏这张令他害了相思病的小脸蛋。
　　“啊！”许是戚至尊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了，曦瞳终于发现了自己早已被“鸠占鹊巢”的这一事实。惊呼出声，她本能的一把推开他的钳制。
　　后者则是把双手放回脑后，边枕着自己的手臂边意犹未尽的舔舔自己的嘴唇，一脸陶醉。
　　“你……”见他这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曦瞳先前想过的一百个问题均已抛却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羞容，“你、你流氓！”
　　“冤枉啊，我的老婆大人！”戚至尊声泪俱下的为自己的丑行做辩解，就差没给他一副长袖让他唱大戏了，“为夫的我刚醒，脑子还没转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嘴被一女子强吻着。我以眼神示意她停止，无奈她吻得浑然忘我，压根就看不到我制止的眼神。无奈我只得抱着以人为本、日行一善的道义配合她一下，这才形成了刚才那一幕春色无边的艳照。”
　　他每解释一句，曦瞳的脸色就红一分。一直到他全部说完，曦瞳已被气得整个脸都开始发青了：“你这个……”
　　“口好渴啊，娘子！”仅一句话，戚至尊便成功抑制了曦瞳体内的暴力因子，甚至还得到一项附赠的额外优待。
　　“喔！对了，你嘴巴好干！口渴！”曦瞳闻言瞬间收回本来已经离他的鼻梁半毫米距离的拳头，一边了然的自言自语，一边冲到桌边给他端茶递水。
　　嘴角擒着一抹戏虐的笑，戚至尊在曦瞳看向他的时候，瞬间便换上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小受脸：“好饿！”
　　“这里、这里！”曦瞳见他一股脑儿的喝完水喊饿，又连忙跑回桌边把刚命掌柜煮好的粥给端了过来。
　　一边给他一口一口的吹凉，一边喂到他的嘴里，还忙着抽个空解释一下：“大夫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所以胃里不能突然塞下大鱼大肉。今天你就将就着先喝粥好了，你别看这是清粥，我让他们用骨头汤炖的，还把灵芝切成了肉泥似的小末儿混在里头，让你稍微补一补。味道不差的，你应该可以下咽！”
　　他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不似她，小时候曾经走南闯北的，吃的苦多了哪里都能吃能睡的。他是要被捧在手心伺候的主儿，不能有半点差池。
　　“曦瞳……”戚至尊眼眶盈盈的看着她，一时间竟不能言语。为什么她明明是在照顾他、疼他，他却有想哭的冲动？
　　曦瞳不明所以，见他突然脸色不对，紧张的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对，还是这粥不合口味？你可别吓我！”怎么说着说着脸色突然那么不好？
　　“曦瞳啊……”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无限柔情都化作了落在她发间的一吻，“你是在折煞我吗？为什么要特地为我费这个心呢？你能吃苦，我也能吃苦！今后我要陪你走的路还长着呢，你总不见得顿顿都给我搞特殊？”
　　“顿顿？”曦瞳抬起头不解的问，“什么意思？”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我离宫出走了！”戚至尊一脸坏笑，见她意料之中的瞪大双眼，他假装没看到，仍是继续道，“广驳和广阔唆使的，我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了！”
　　“什么？！”曦瞳倏地一下站起来，暴跳如雷，“他们那两个家伙！我让他们好好照顾你，他们居然让你千里迢迢的跑这儿来受罪？反了他们了！”
　　连得知事情之后的反应都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戚至尊点点头，极度满意自己的未卜先知。突见曦瞳转身面对他，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刹那间就已换上了一张无奈的表情：“也不能完全怪他们的，广驳测出你此行不吉，他二人又碍于姜珺的眼线无法脱身，这才想到了我。毕竟我还是顺利逃不来了不是？要是换上他们，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什么脱不脱身，全都是借口！要是连姜珺的眼线都躲不过的话，这样的废物我要他们何用？！”曦瞳这次似乎是真的动怒了，再加上戚至尊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令她看着越发心疼。
　　“广驳！广阔！这两个人给我等着！等我一回到京城，看我怎么拆了他们的骨头！”曦瞳一拍身旁的桌子，这上好的槐木桌，愣是硬生生的被她一掌劈成了两半儿。
　　呃……似乎，有点过头了……
　　戚至尊几不可查的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心底里默默的为那两兄弟做了次祷告。
　　本想稍微添油加醋整整他们的，谁让他生性唯恐天下不乱呢？这整人也得看缘分，他们正巧有这个机遇，他自是不会放过了。
　　不想他在曦瞳心里，居然那么重要。她竟是将他看得那么重，连这等小事都要恨上半天……
　　他，恐怕是这天下间，惟一一个能够令她失控的人了吧？亦怕是惟一一个，能够牵动她心弦的人。
　　曦瞳……我戚至尊今生，定不负你！
　　看着怒气未消，一个劲儿在房间里打转的曦瞳，他在心底默默的道。
　　（第三卷完，第四卷始。附：惊蛰，蛰是藏的意思。惊蛰是指春雷乍动，惊醒了蛰伏在土中冬眠的动物。）


　　第四卷　弄曦拨芒种

　　第一章 灵犀相通

　　在乌龙镇修养了三日，戚至尊的身体基本上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虽然曦瞳极其不愿意让他跟随她一道上路，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再让他回宫里去，只怕更为不妥。
　　一方面，姜珺的人马很有可能会顺藤摸瓜，顺着戚至尊回宫的路找到她们的所在；另一方面，他失踪了好几日，现在突然回到宫中，纵然姜珺再怎么宠他，他这样突然闹失踪，势必也会引起姜珺的怀疑。
　　姜珺的确宠爱他，可她不是傻瓜。她决不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任何人，再亲近的人，也是一样。
　　没有办法，只能带他一起上路了。
　　斜眼瞅了貌似十分得意的戚至尊一眼，曦瞳完全拿他没辙。
　　这几日她可没少伺候这位大少爷。
　　起初她还以为他娇生惯养，所以身体才会恢复的比别人慢。什么端茶递水，喂饭添衣的活儿她都揽在身上，亲自伺候他。可到后来越想越不对，为什么每次戚至尊被她伺候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的……猥琐？
　　那是叫猥琐吗？就是好像很想对她上下齐手，看见她给他一口一口喂食物的时候，看见她忙进忙出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拍着被子哄他睡觉的时候，他的嘴角总是会擒起一抹类似戏虐的笑容。
　　她怎么好像突然有些养虎为患的感觉啊。
　　“怎么了，曦瞳？”与她并肩而骑的戚至尊感受到她注视的眼神，转过头来问道。
　　“没……没什么！”可能是她自己多心了吧。
　　至尊就算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弱，但总不至于狡猾吧？！认识他那么久，她又怎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放心的舒了口气，曦瞳暗自责怪自己多心。什么人都可以怀疑，怎么能连至尊都怀疑起来了？！太不应该了！
　　没有在意她的眼神，戚至尊将目光转向几里之外的青山群，指着其中一座道：“翻过前面那个山头，我们就到璃龙镇了。”
　　“嗯……”曦瞳随着他的指向望去，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隐约升起一股莫名担忧。
　　戚至尊望着那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山脉，突然微一皱眉，转头问曦瞳：“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为何这样问？”曦瞳惊讶的看着戚至尊。他不是连这都看得出来吧？她自己也才刚刚觉得有些不同。
　　“没有吗？”戚至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怎么突然觉得……感觉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吉凶未卜……”
　　曦瞳闻言瞬间张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戚至尊。
　　竟然是一样的！她和他的感觉，竟然完全一样！上次是做着相同的梦，这次是这种难以解释的预感，这个是……心灵相通吗？
　　会吗？情人之间可能心灵相通到这个地步吗？
　　“曦瞳，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戚至尊见曦瞳再度望着他陷入木然的状态，很是担心。
　　总觉得今天的她有些奇怪呢，好像不在状态似的，一再的神游，一再的陷入沉思。这样的她，真的可以出发吗？
　　曦瞳见瞒不过去，便抬起头正视着戚至尊，回答道：“我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刚才，我竟然和你有相同的感觉。”
　　戚至尊闻言也是一惊。看到曦瞳愁眉不展的样子，他渐渐压下心头涌起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不安，强笑着安慰道：“不是不祥的预感就好！不是不祥，只是未知。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遭，放心！”
　　点点头，曦瞳还以一个安抚的笑容，望向眼前巍然耸立着的山峰，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开口道：“出发吧！”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在同一天晚上，做过和他相同的梦。她没有告诉他，她的隐忧不是来自于方才突然窜起的预感，而是来源于他们俩的那种无法解释的心有灵犀！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他们都是在第一眼就认定了对方；他们都能够看透对方的内心世界……这些都可以说成是他们之间的缘份，他们之间的了解，他们之间的默契。
　　只是，就连第六感，都是相通的吗？
　　仿佛……他们俩之间，有着某种难以割舍的、宿世的羁绊紧紧的缠绕着他们。
　　未来到底会怎样？她竟突然开始猜不透他们的未来。
　　努力压制这份揣揣不安的心情，曦瞳一扬马鞭，带着三人迅速的上了路。
　　因为怕入夜之后山路难行，他们片刻不停的赶路，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抵达了那座山。转眼间，他们已经登上了半山腰。
　　“主子，我说咱能不能停下来歇会儿？您瞧我这双腿都没力道了，实在是骑不动了！”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菊一朵举手提议。
　　走在前头的曦瞳闻言在马背上转身，一见她这副似乎快要虚脱的样子，二话没说直接答应道：“我们也是时候坐下来吃些干粮了！眼下午时刚过，休息一会儿应该不成问题，太阳落山之前应该能够出的了山。”
　　于是，几个人各自在附近选了两棵树，坐在树荫下休息。
　　菊一朵下马的时候一阵头晕，她手扶着马鞍极力维持身体的站立，不让自己晕倒。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后，觉得头没那么晕了，这才往树荫底下走过去。
　　梅一枝早已坐稳，拿出包袱里准备好的干粮和水，给不远处另一棵树下坐着的曦瞳和戚至尊送过去。戚至尊正拿着巾帕给额际沁汗的曦瞳擦拭汗渍，曦瞳的视线被巾帕遮盖着。
　　因此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菊一朵的不妥之处，只当她是没有出过远门，休息一下便可。
　　菊一朵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三个，胸中涌起强烈的愧疚感。
　　都是她不好！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要知道她们四个姐妹之中，只有风一阵是练过武功的。梅一枝和香一片小时候一起练过杂耍，也算是有些三脚猫的功夫吧，所以体能方面也都还过得去。就剩下她一个，是完完全全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命。平日里只需伺候好曦瞳的起居饮食便可，什么重要的事儿，需要用到身手的事儿，都不可能落到她身上。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众姐妹之中最没用的一个。一点忙也帮不上主子，脑子也不太好使，只会没事儿说几个冷笑话。她都不知道主子怎么肯收留她这样的废人！这次主子看得起她，让她陪着一起跋山涉水，她居然到最后还是撑不住扯了大家的后腿……

　　第二章 濒临险境

　　讨厌！讨厌！讨厌！菊一朵突然觉得自己好讨厌！
　　恨恨的跺着脚，她兀自恼着自个儿。
　　“你这是在干什么？”送完食物回到树下的梅一枝看见她这副样子，奇怪的问道，“你这是在生谁的气儿？没事儿吧？”
　　“没事！”菊一朵抬起头倔强的答道。
　　梅一枝知她平日里就爱闹别扭，便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担心她的身体是否吃得消这样的长途跋涉：“身体怎么样？还行吗？”
　　“行！”菊一朵倏地站起来，努力压抑着自己有些晕厥的不适感，对梅一枝说道，“我们继续赶路吧！我已经休息够了。”
　　梅一枝有些微怔：“你好歹也先吃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我可以的！”她要坚强一点！不可以再扯主子的后腿了！
　　这才刚刚开始她就这样了，让主子以后怎么带她上路？就算不能帮到她，她也绝对不能成为主子的绊脚石！
　　朝还坐在树荫下交谈的曦瞳和戚至尊快步走去，菊一朵收起心底所有的思绪，强颜欢笑道：“主子，奴婢休息够了！可以启程了！”
　　“真的可以了？”曦瞳抬头不确定的问道，“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感激的笑笑，菊一朵转身朝马匹走去。
　　曦瞳看了一眼菊一朵的背影，隐约有些担心。见她利落的上马，并无牵强之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想她大概是真的休息够了。于是拉着戚至尊也一同上了马：“出发！”
　　一行人上路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戚至尊的眼皮突然开始一个劲儿的跳了起来。他反射性的握了握缰绳，放慢了骑马的速度。
　　原本与他并肩而骑的曦瞳发现身旁的他突然慢了下来，便也跟着逐渐放慢了速度，等着再度与他并骑。
　　此时四个人的速度都差不多，马匹之间的距离几乎都保持在一丈左右。曦瞳的身后紧跟着的是戚至尊和菊一朵的两匹马，梅一枝为了掩护不会武功的戚至尊和菊一朵，故而骑在最后。
　　眼角的余光瞥见戚至尊的马儿跟上来了，曦瞳转过头不解的问：“刚才怎么突然慢下来了？”
　　还不等他回话，只见曦瞳惊鸿一瞥，眨眼之间已从马背上飞身而出——
　　“啊——”
　　一声惊恐的叫声自后方传来，戚至尊勒马回身，梅一枝也是同样一个急刹车。
　　刚才那一连串的突变发生的太快，弄得他们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定定的看着发声地，他们俩登时愣了。
　　他们走的这条小道儿，本就紧邻悬崖，只要稍稍往边上一靠，朝下一看，绝对是会吓得人四肢发软。
　　此时此刻，曦瞳正趴在悬崖边，大半个身子往外腾空着，一手撑着悬崖边缘的土石，一手紧紧的抓着如风中残花般摇晃着的菊一朵！
　　原来，就在刚才曦瞳转头和戚至尊说话的时候，惊鸿一瞥，正巧看见同戚至尊并骑的菊一朵，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曦瞳还没来得及唤她一句，只见她已然双手一松脱离缰绳，眼看着就要坠下悬崖。
　　说时迟那时快，曦瞳想都没想直接飞身而出，在紧要关头抓住了菊一朵的手臂。
　　她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停顿都没有，快得戚至尊和梅一枝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主子……？”本来因体力不支导致整个人昏昏沉沉、神志不清的菊一朵，这时早就完全清醒了，微愣的看着紧抓住她手臂不放的曦瞳，她的眸底逐渐湿润。
　　“还好！”曦瞳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嘴里却轻微的吐了一口气，“还好抓住你了……”
　　闻言，吊在半空中的菊一朵一阵激动。
　　在那样短暂的瞬间，她不顾后果的飞身扑过来救她，看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责备，而是庆幸。再也克制不住心底阵阵涌出的感动，菊一朵忍不住哭出声来：“主子，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奴婢啊……”
　　曦瞳刚要借力将她拉上来的动作，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微一停顿。俯视菊一朵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她突然笑道：“你这个笨蛋，怎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你……能够为了我去当替身……只这一点，就足够我豁出性命来救你！”
　　菊一朵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登时睁大，震惊的看着曦瞳。
　　她知道！她竟是知道当年那件事？！
　　千言万语化作了无数串止不住的泪滴在风中飘零，菊一朵抬起模糊的泪眼仰望着曦瞳，竟是在这短短的数秒之内，就已经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曦瞳感到自己的右手臂开始轻微的发麻，正想尽快借力将她拉上来。戚至尊和梅一枝同时从震惊中回过神，迅速下马飞快的往他们俩身边跑过去。
　　就在此时，曦瞳左手撑着的那块泥石突然松懈，她的左手瞬间没了支力点，猛地顺势下滑。
　　“曦瞳！”戚至尊眼见如此，来不及跑到她身边便整个人都扑到了悬崖边，伸手一抓……只扯下了曦瞳的一截裙摆。
　　“曦瞳——”戚至尊朝崖底大叫着她的名字，双目充血。
　　他为什么要发愣！他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冲到她的身边来？！懊恼的呼喊着她的名字，戚至尊愤恨的一个劲儿猛捶地面。
　　“小皇子别急！”梅一枝盯着悬崖下的某一处叫道，“您看那边！”
　　悬崖下面云雾缭绕，戚至尊努力睁大眼睛朝梅一枝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崖数丈之下的某一处，隐约可见一抹似云似雾的白，和一抹橘黄。
　　“她们抓到支力点了？”戚至尊的眼神突然间又充满了希望。
　　“好像是这样没错！”梅一枝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那两抹濒临险境的身影。她小时候练过杂技，眼神自然比普通人要好很多。
　　戚至尊没习过武功，眼下全靠梅一枝告诉他底下的情况了。见她这样他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将目光一同紧锁在悬崖深处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第三章　誓死相救

　　悬崖底下，曦瞳艰难的喘气。她一只手的五指深深的戳进崖壁里头，另一只手紧抓着一条裙带。裙带的另一头死死的缠绕着菊一朵的手臂。
　　方才崖上的那一滑，她完全没有准备。只觉身体突然迅速下坠，要不是紧抓着菊一朵的右手突然松了开来，她说不定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还好她及时朝菊一朵抛下裙带，准确无误的缠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再次抓紧。
　　在下坠的过程中，她的脑子里瞬间转过很多办法，居然没有一个能在此时派上用场的！正在这时候她们突然被一处峭壁弹了一下，撞到了这里。她本能的伸手一触，发觉这一块石壁并不牢固，应该是泥石经年混合而成。
　　她在刹那间急中生智，提起内力将五指往里一戳，硬生生的将无根手指狠狠的没入石壁之中，暂时稳住了她们俩下坠的趋势。可她知道这松动的石壁支撑不了她们多久，必须尽快想别的办法上去。
　　“主子……”菊一朵看着曦瞳的纤纤玉指血流不止，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叫道，“主子根本不用管奴婢的生死啊！奴婢自愿跟在您身边，不是为了要得到拯救，而是为了要保护您的啊！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渺小的人，不顾生死呢……”
　　曦瞳不顾自己几乎已经痛到麻木的手指，低下头严肃的看着她：“主子或奴婢，身上流的是相同的血，没有谁应该高人一等！你我情同姐妹，共同经历过十个寒暑，当年那样恶劣的环境我们都熬过来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被区区一座山给打败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主子，你的命就是我的。我珍惜你的命，希望你也可以珍惜它。不尊重自己生命的人，如何去保护他人的生命？！”
　　菊一朵怔怔的望着曦瞳。
　　她的主子，竟是在这个时候都能这样冷静的告诫着她、训斥着她。胸口有一股不知名的豪情慢慢的勃发着，因曦瞳的这番话，也因对曦瞳经年累月的崇拜。
　　她是天生的统领者！天生的王者！天生就是上位的支配者！她何其有幸，能够遇到这样的主子。为了这个生来就是王者的女子，她即便是粉身碎骨，又何惧之有？
　　就在菊一朵脑子里百转千回的时候，突觉身子一轻，竟是不知怎的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她飞快的往悬崖上移去。
　　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她慌乱的朝自己方才所处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曦瞳逐渐缩小的面容，和两人之间飘在半空中的裙带……
　　不远处传来一声可怖的狂吼，听得菊一朵胆颤心惊。
　　那个声音……是戚至尊！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串联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菊一朵急着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会往崖边飞去，而曦瞳却为何正逐渐下坠，完全不知自己的身后已经是刚才摔下去的悬崖边了。
　　梅一枝眼明手快的伸手抓过被抛到崖边的菊一朵，避免了她撞到悬崖再度反弹回去的下场。
　　“这是……怎么一回事？！”菊一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觉得肯定和曦瞳脱不了关系，她全然不曾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眼看清全过程的梅一枝眼神依旧停留在曦瞳最后消失的地方，突觉喉咙好痛，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只言片语。
　　“告诉我！”菊一朵大吼，吼得视线模糊，眼眶中的泪纷纷涌下。
　　“主子……怕是耗费了全身所有的内力，才能一举将你抛到这里！”梅一枝一开口，竟是连泪都一同涌了出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聚集体内所有的内力，然后借助裙带的长度，一鼓作气将你抛到这里……然后……全无支撑自己停留的能力，更快的下坠……”
　　主子！能够值得她们付出一切来效忠的主子啊！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会这样打从心底里尊重我们，尊重我们奴隶的尊严和生命。
　　戚至尊痛苦的瞪着烟波缥缈的崖底许久，突然一转身，目眦尽裂的吼着哭得早已看不清面目的菊一朵，将满腔的愤恨都迁怒到了她身上：“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能让曦瞳用自身的安危作代价来交换你的性命？！”
　　菊一朵瘫坐在崖边，身上的衣衫经过方才的一劫之后凌乱不堪，狼狈的无以复加。
　　闻言，她忽然低低的笑了：“呵呵……呵呵呵……凭什么？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凭什么啊！”突然大吼，接着大哭，她像是一个耍赖的孩子。哭了好一阵，声音才稍稍弱了些，转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搐，她喃喃自语道，“干嘛要救我……当年，代替你去军营……是我自愿的啊！”
　　戚至尊明显一怔，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什么军营？”
　　他知道她们认识在那段他不在她身边的岁月里，他也知道她那是她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只是，她从未对他诉过当年的苦。因此他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对于她所经历过的事情，并不详知。
　　菊一朵的眼神已经逐渐涣散，仿佛进入了自己的世界，独自伤心痛苦着。
　　“那时候，主子有一次得罪了上头的人……”抬眼望向周围的层层山峦，梅一枝兀自呢喃了一句，算是回答戚至尊的问题，“得到的惩罚，是被送往军营三日。简言之，就是去当军妓！菊一朵瞒着主子前去冒名顶替。那个时候，她只有十三岁，主子十一岁！”
　　寂静，持久的延续在悬崖边缘。整个世界似乎都没了声响，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喉咙完全堵塞，说不出话；鼻子完全堵塞，一呼吸就痛；眼眶突然犯热，紧跟着是整个头颅都似被熊熊烈火烧着了一般。心底里澎湃着的疼痛和怜惜无处发泄，一股脑儿全都涌向头顶，烫得戚至尊仰天长啸：“啊——”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折磨，当年那个稚嫩的女娃，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历炼，才能一步一步坚强的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第四章 起死回生

　　而他，竟从不知她有着那样沉重的过去，他甚至都没有询问过一句，因为怕勾起她不愿回忆的过往。他只当她那几年过得很苦，却不知……她竟是在那种被人肆意踩在脚底下的环境中苟且偷生着！
　　自责和悔恨顿时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神经，他放肆的在她消失的悬崖边震吼。
　　一声盖过一声的呐喊自悬崖边逐渐扩散，四下回响。声声撕心裂肺，阵阵肝肠寸断。
　　“她不会死！”吼得声音都快哑掉的时候，戚至尊突然开始慢慢冷静下来，突兀的说了一句。
　　她是那样一个坚强聪慧的女子，怎么可能轻言放弃？她不会死，她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眼神坚定的盯着崖底良久，他一字一顿的道：“曦瞳绝对不会死！她没有死！”
　　梅一枝闻言，将目光慢慢移到戚至尊身上，似乎也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
　　就连菊一朵，也被他这句话慢慢引回了神，眼眸中渐渐有了波光。
　　“她不会死！”戚至尊再一次说道，此刻眸中早已没了方才的疯狂和颓废，只剩下一片熠熠生辉的光泽。他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眺望远方，坚定的道，“曦瞳，不是那么轻易被打败的人！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到悬崖底下去，我们立刻动身去找！”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曦瞳只是在和他玩一场躲猫猫的游戏一样，他定能找到。
　　不知道是为了自欺欺人而编制一个希望，还是真的像戚至尊那样信誓旦旦的相信曦瞳，菊一朵和梅一枝竟都跟着站了起来，原本阴霾悲痛的情绪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自信的眼神。
　　没错！她们的主子不会死！她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去！
　　悬崖之下数丈深处，曦瞳孱弱的身子一路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她的双颊阵阵发疼。意识正在逐渐流失，她在弥留之际，脑海中快速回放着过往的片段。这些片段无一例外的，都映着戚至尊的那张脸。
　　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她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从坠下悬崖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的。她并不是不怕死，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可是方才那纵身一跃去救菊一朵，却完全是出自她的本能反应，根本就未及细想。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在刚才她闪身相救的瞬间，她脑子里有那么一瞬浮现出戚至尊的脸，她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像现在这般，不顾一切的救菊一朵。
　　她怕死！她怕自己死了以后，至尊，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像她这样掏心掏肺的去疼他、去爱他了……她怕自己死后，他会终日活在失去她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她更怕……更怕他会忘了她……
　　她在人世唯一的留恋，她整个的脑海，竟都只有戚至尊一个！没有权利、没有纷争、没有和姜珺明争暗斗之后的快感，有的，全部都是戚至尊！
　　苍天啊……如果真的要她死，那么，她此生唯一的恳求，就是希望能化作一缕清风，时刻相伴在戚至尊的左右！能圆此愿，此生无憾……
　　终于完全陷入昏迷，曦瞳的眼角划过一滴不舍的眼泪。
　　几声空灵的叫声贯穿山谷，回荡在云深不知是何处的悬崖底。
　　层层云雾环绕之中，四五只眼神灵动的仙鹤展翅飞向匀速坠落的白衣仙子，仿佛极有灵性，它们互相配合着将她伏飞而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完全消失在云雾之中。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南柯一梦……
　　×××
　　阵阵清馨的花草香扑满鼻，耳边不时飘进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这种感觉，令人不由自主的倍感身心舒畅，仿若置身仙境一般。昏迷中的人儿被这份远离尘嚣的悠然清净所感染，缓缓的睁开双眼。
　　看着首先映入眼帘的床帐，曦瞳愣了足足三分钟之久。
　　床帐。她躺在床上。
　　不远处依旧有鸟鸣声传入双耳，依然闻得到幽幽花草香。
　　她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几乎是惊恐的直起身子，翻身下床，在看清自己所处之处的时候，曦瞳又是一怔。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民屋，屋内一桌四椅、一床一柜，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
　　看着这间简陋却整齐干净的屋子，所有的记忆慢慢流回脑海。她记得自己坠崖了，然后……聪明如她，脑子里几个转折就弄清楚可能发生的状况。
　　她大概是被人救了。
　　只是……低头迅速检查了一遍毫发无伤的自己，曦瞳不禁纳闷。
　　她从那么高的悬崖摔落下来，居然能毫发无伤？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完好无损的。
　　狐疑的走到房门口，在打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曦瞳猛地一怔，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视觉冲击。
　　此乃人间仙境！小桥流水，茅屋沃土，四面环山，鸟语花香，隐约可闻潺潺溪水声……好美！
　　原本还比较肯定自己是为人所救的曦瞳，此时见到眼前这副世外桃源般脱离俗世的景象，不免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被凡人所救。
　　难道她已经死了？死后成仙？飞升了？
　　一向睿智的曦瞳此刻竟然拧起柳眉，一脸困惑的表情。这要是让别人见到，准是惊得连下巴都会掉下来。这么多年以来，她还从未在人前人后流露过这样得神情。
　　是因为氛围吗？这里的环境，没由来的令她舒心。所以她才会忘却一切烦恼，这样毫无遮掩的流露出本貌。
　　“你醒了？”一个突兀的男音忽然自身边响起。
　　曦瞳警觉的遁声而望，只见一个神清骨秀，干净白皙的男人立于身侧。他朝她大咧咧的一笑，竟让她有片刻的怔忪。
　　曦瞳见过无数男人，不同风格的美男也见过不少。就拿她周围的几个来说，戚至尊星眸皓齿，一脸俊俏，看似天真，却暗藏龙章凤姿；华胥日角珠庭，仪表堂堂，满腹经纶全都写在了脸上；她父皇就更不用说了，面如冠玉，流风回雪，如玉出尘婉若女子……但是他们没有眼前这个男人，所带给自己的感觉来得这么……独特？

　　第五章 谷底奇村

　　论样貌，他及不上他们；论潇洒，她也没看出来。但是，他方才往她身边那么一站，双手反剪，身上弥漫着的独特清香扑鼻而来，很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可他之后对她所展露的那一笑，便让曦瞳瞬间推翻了自己方才对这个人所下的定义。
　　他似乎……很傻很天真的样子。他眼神纯真，笑容憨厚，一举一动毫无防人之心，倒有几分像是个未长大的孩子，一点也不符合他乍看之下缥缈若仙的外表。
　　许是他身上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吧，让人闻之心旷神怡，这才有了一瞬的错觉。
　　朝来人微微点了点头，曦瞳算是回应了他方才的招呼：“敢问公子，此乃何处？为何小女子会置身此地？”
　　在还没有弄清来人的底细之时，曦瞳戒备的收起本性，装出一副娴静婉约的大家闺秀样子。
　　“啊！还没有为你介绍！”对方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是第一次和清醒之后的曦瞳打照面，猛的一拍自己的脑袋，急急忙忙的答道，“这儿叫‘如家村’。昨日午膳过后没多久，我刚准备去喂喵喵、汪汪、叽叽、喳喳它们东西吃，就看见它们从外头飞了回来，嘴里还一人一角的叼着你四肢的衣襟，咕噜则是飞在你的身下，好像谨防你掉下去似的。它们看到我在屋子外头，就直接把你往我面前一扔，叼起我给它们准备的食物，‘唰’的一下就飞走了！一点也不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等等！等等！”曦瞳起初还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招牌温婉笑容，可越是往下听她的笑容便逐渐僵硬一分。费力的听了他半天流水账，愣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喵喵汪汪？叽叽喳喳？”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想对方居然用很莫名的眼神看着她，不解的反问道：“没错啊！喵喵、汪汪啊！叽叽、喳喳，还有咕噜啊！有什么不对吗？”他没说错啊！
　　曦瞳深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他是故意的吗？故意带她逛花园、游车河，避开她的疑问？可是看看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她又觉得他似乎并没有骗她。
　　头痛的回想他刚才的那番话，曦瞳试图自己从中找出些许端倪。
　　飞？他刚才有用“飞”这个字？
　　“它们是鸟？”曦瞳试探性的猜测。
　　“当然不是！”他答的斩钉截铁。
　　不是鸟？不会吧？！
　　曦瞳皱着眉头再问：“人？”
　　“怎么可能！”对方用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白痴，“人怎么可能会飞翔？一点逻辑都不讲！它们是仙鹤啊！”
　　“那还不是鸟？！”谜底揭开，曦瞳突然提高音量。这回是完完全全抛却了方才想要维持形象的想法了。
　　许是他方才看她的眼神令她有些恼羞成怒了吧！还从未有人用这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过她，这种羞辱，叫她怎能忽视？
　　对方一拍自己的前额，这次没有用看白痴的眼神来看她，却变成另一种眼神。曦瞳分明看到他眼里明显的写着“朽木不可雕”这五个黑白分明的大字！
　　她暗自咬牙瞪着他。
　　“仙鹤，是飞禽类动物啊……怎么可以笼统的概括为‘鸟’呢？”这回竟是用可惜的眼神看着她！
　　他心底分明是在说：可惜了这一张漂亮脸蛋，原来是只绣花枕头一包草！
　　可恶！可恶！可恶！曦瞳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指节握得咯咯作响，看得出她正极力隐忍着已经被成功点燃的怒意。
　　“啊！对了！”对方又是一声尖叫，对于他的一惊一乍，曦瞳已经全然漠视了。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事，索性别过头去不理他。
　　不料对方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板起的一张脸一样，继续在那儿径自说道：“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念奴娇！虚度光阴二十五载，已有妻室了……”
　　根本就没注意他后面的话，曦瞳忍笑问道：“念奴娇？哪个念奴娇？就是词牌名‘念奴娇’那个写法？”
　　一脸纯真的点点头，念奴娇不明白为何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她，此刻竟是笑得这么欢快，不禁好奇问道：“你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曦瞳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声来，“念奴娇……居然有男人叫念奴娇？哈哈哈哈……”
　　看样子她父皇和众位皇子们的名字，并不是极端的丢脸啊，更有甚者此刻就在她跟前。
　　纵是反应迟钝，念奴娇在看到曦瞳因为他的名字而笑得那么畅快的时候，也有些觉悟了。
　　“你……是在嘲笑我的名字吗？”
　　柔弱的语气加上些许颤音，惹得曦瞳徒然一惊！笑声嘎然而止，她猛一回头，竟看到念奴娇的眼眶，不知何时居然蓄满泪水。
　　愣愣的注视着他半晌，曦瞳还是没能从诧异之中回神。
　　他那委屈的表情丝毫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头低得老低，时不时的抬起眼眸悄悄的看看她，仿佛一只正在乞求主人不要遗弃他的流浪狗。
　　至尊……脑子里突然划过恋人的脸，曦瞳甩甩头，将一头乱绪抛到脑后。
　　再度打量着眼前这个给了她好几次冲击的男子。他的眉眼之间、神色之中，完全没有戚至尊装嫩时候的狡诈及隐忍。不时的吸吸鼻子，不时的绞着手指，不时的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偷看她……这根本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嘛！
　　这一回，曦瞳是真的可以确定，他完全没有在伪装！纯粹就是本性如此！
　　意识到这一层，曦瞳不禁汗颜。
　　天下间竟然真的会有这种“弱受”型的男人存在？狂汗中……这叫她该如何是好？哄他吗？天啊！她压根儿就没有过这种经验啊！
　　就在曦瞳踌躇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念奴娇不知何时居然窜到了她的眼前。
　　曦瞳一愣，盯着离自己只有两只拳头距离的他问：“你干嘛？”
　　“果然啊……”念奴娇的眼中，不知怎地突然浮现出一抹欣喜，“你好漂亮呢……”
　　曦瞳一怔。这人的思维是跳跃式的吗？！
　　脑子里刚闪过这样的疑问，只听得对方在那边兀自喃喃低语着：“你这么漂亮，我娘子定会爱惨了你！”

　　第六章 惊闻爆料

　　嗯，那是当然……啊？啊啊？
　　“你娘子？！”曦瞳兀的瞪大眼睛，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个”吧……如果是传说中的“那个”，他怎么可能是这种一脸幸福的表情？
　　笑着朝她点点头，念奴娇一脸期待的道：“我娘子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人，不管男女，只要长得漂亮，她都会很有爱喔！如果她见到你，一定会饿虎扑羊一般冲上来抱住你！”
　　曦瞳的额头黑线顿起。“饿虎扑羊”？他居然用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他娘子？！
　　不是吧……她真的还活着吗？为什么她总有置身异世界的错觉？他们的思维逻辑实在是……等等！他……
　　倏地抬起眼看着他，曦瞳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
　　她一直都没有见到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就连他口口声声所说的“娘子”，她也不曾见过！由始至终，她见过的人，只有眼前这个念奴娇而已。
　　“你方才有说这里叫作如家村？”见他点头，曦瞳追问道，“那其他人呢？整个村子不会只有你和你娘子两个人吧，你娘子又是在哪里？”
　　“其他的村民都在自己家里啊！如家村面积太大，全村大概有十几户人家居住，每户人家之间的间隔都好远。我们这儿已经是如家村的中心了，往东边是村头方向，往西是村尾方向。我娘子如今便是在那村尾方向。”说起自家娘子，念奴娇竟又不自觉的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娘子是私塾先生，本村的唯一一家私塾就建在村尾那边。因为路途实在是太遥远了，所以娘子每旬只去一次，每次一去就是停留三天。今天正好是她这次出门的第三天！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她就能回来了！”
　　曦瞳抿嘴而笑。
　　是她多心了。这个男人，每说一句话眸中的幸福便满溢一分；每提起一次娘子，眼里的思念便浓郁一分。这份浓的化不开的爱恋，被他这么肆无忌惮的表达出来，倒真令她很是欣赏。
　　只是……他那说话方式，那思维逻辑，为什么总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他方才说他二十五，她今年十八，据说三岁一个代沟，难道两个代沟的思考能力竟会相差这么多？
　　“喂！喂！”念奴娇伸出两手在曦瞳眼前晃了半天，好奇的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曦瞳歉然一笑。总不见得让她对他说自己跟他有代沟，两人有明显的沟通障碍，她懒得理他吧。
　　“真的没什么吗？”念奴娇一脸担忧的追问道。
　　见他如此关心自己，曦瞳心底里不禁对他产生了一抹歉意。
　　算了！虽然和他沟通费力费神了一点，他的言辞难以理解了一点，但是凭她的智慧，这点小问题还不会放在眼里的。就豁出去再陪他聊聊吧！反正正无聊。
　　“真的没什么！”曦瞳对他欣然一笑。
　　还想着要选一个神而明话题同他聊，只听念奴娇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好像方才被吓坏了一样，紧张的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是村子里的人，一时之间无法适应，接受不了我的病，会嫌弃我呢！想不到你也和大家一样那么好！肯跟我交朋友！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喔！”
　　“嗯……啊？”听完他的话之后，曦瞳不禁一愣，转过头去看着他奇怪的问，“病？什么病？”
　　他有病？
　　“疑疑？你的反应怎么跟我娘子当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念奴娇只觉得外边的人好奇怪，都看不出来他的病症吗？村里的人都是一看就知道了啊。
　　“到底什么病？”曦瞳居然有那么一点担心起他来了。
　　虽然和他相处的时间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小会儿，但是不知为何，她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某些很亲近的东西。他给她的感觉、他说话的言辞、或者说是他这个人，隐隐约约透露着些许亲切感。这种感觉很缥缈，也很遥远，她一时解释不了。
　　不会是什么绝症吧……
　　“唉，好吧！我也同你解释一遍吧！”念奴娇叹了一口气，似是非常疲于此类解释，背书似的说，“你看着我好像有点笨，其实我不笨。我师傅说我只不过是脑部缺氧、血液循环过慢造成的脑部组织发育不良不稳不成熟，这只不过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病症而已。”
　　“什么意思？”曦瞳柳眉拧成一团。那些个专业术语她不是很懂。
　　“唉呦！全称就是‘万中无一千年难遇昙花一现先天性脑神经发育不良萎靡不振疾病综合症’嘛！”念奴娇说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抱怨道，“呼！累死我了！这个名字我背了好久才背出来的，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用到了，想不到今天又得说一遍。”
　　虽然对他那大喘气的样子比较同情，可是曦瞳还是没弄明白他那堆话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他，忍不住再度开口：“呃……那个，我还是不太明白。有没有简称？”
　　“有！”念奴娇一副“你早说你想听简称嘛”的表情，迅速答道，“XYZ疾病综合症！”
　　“嗯……”曦瞳已经羞愧得把头低得老低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念奴娇此刻看她的眼神，好像已经到了鄙夷的程度了。
　　“耶？怎么不说话？”念奴娇低下头凑过去盯着她红透的脸看了老半天，他突然一脸不可置信的叫道，“你该不会是还不知道吧？！”
　　天哪！这个女人也太笨了吧！
　　“那个……”曦瞳已经羞愧得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细若蚊鸣的问最后一次，“不好意思，那个……还有没有俗称？”
　　“有啊！”念奴娇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早点说你只听得懂俗称嘛，害我说了半天！俗称是那个——‘低能’！”
　　万籁俱寂。
　　鸟儿，不飞了；风儿，不吹了；溪水，不流了；树叶，不动了。四周所有的声响，一刹那之间完全静止。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了。
　　许久许久的四目相对之后，曦瞳不确定的问道：“嗯？什、什么？”
　　感情这丫头不止脑袋不好，连带的耳朵也不好使？
　　念奴娇提高嗓子最后一遍答道：“我这个病的俗称叫‘低能’，小时候大家都这么叫的！这你总听得懂了吧？！”

　　第七章 寻找出路

　　曦瞳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七尺男儿，很久都回不了神。
　　低能？那不是……白痴？！
　　再度抬头朝他望去，见他的脸上只有因受不了她反复提问的而浮现的些许不耐，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受伤的痕迹。曦瞳不免有些怔忪。他，似乎是打心底里把这个看作是一种病了吧，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丢脸，完全没有自卑感。
　　世人往往把自己眼见的事物复杂化，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于所看到的事物上。以至于某些事在映入我们脑子里的时候，可能已经不是它本来的面目了。因为掺入了每个人的自主观念。
　　而念奴娇，他的思想纯如明镜，没有世俗观念，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别人说这是一种病，他便认定这只是个还没有找出医治办法的病症而已，根本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
　　这样的人，真的是……很讨人喜欢！
　　脸上不由自主的洋溢出发自内心的喜爱笑容，曦瞳对念奴娇，竟然好像有那么点母爱泛滥的感觉。他像个没有瑕疵的纯洁小孩，又直白又单纯，任是所有人见到了，想必都是会喜欢他的吧！
　　什么时候她心血来潮了，也给至尊生一个！
　　曦瞳突然想起了戚至尊。她那么往下一跳，对戚至尊来讲，她如今还是生死未卜，他眼下恐怕正不知道如何焦虑的找着她，她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曦瞳突然抬起头，急切的问念奴娇：“要怎样才能上山？我急着回去！”
　　“上山？”念奴娇微一蹙眉，“你说的是哪座山？”
　　“就是——”曦瞳抬眼望向四周，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之地，乃是一四面环山的盆地，不禁暗自焦虑。
　　哪座山？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从哪座山上坠下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边还在兀自焦急，那厢却听得念奴娇无所谓的说道：“哪座山都一样啦！如家村这儿根本就没有能出去的路！”
　　“什么？！”曦瞳震惊地叫道，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没有出路？！
　　念奴娇似乎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小步，呆呆的看着曦瞳，答道：“如家村自建村以来，除了我娘子，从来都没人进来过呢！村民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出去。这里就是我们祖祖辈辈眼里的一整个世界，娘子来这里之前，我们压根儿就不知道在如家村外头，还有那么广阔的天空……”
　　“你娘子？”曦瞳敏感的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你说从来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那你娘子是怎么回事？她也是从外边的世界进来的？”
　　话虽是这么问，但是曦瞳已经有八九分把握，念奴娇口中的“娘子”，定是和她一样，本不是如家村的村人。她压根儿就没有对他说过外头的世界，如果如家村真是完完全全的与世隔绝，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很显然，他是从他娘子口中得知的。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念奴娇一脸崇拜的看着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我娘子就是在很多年前从天而降，被我不小心捡到，然后便以身相许，与我成亲的！她告诉我们好多好多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我们才知道，原来世界是那么辽阔！村民们本来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可是费了很多功夫和人力，都没有所获，无奈之下只好放弃。村长说，就当外头的世界是古书里的世界吧，它注定与我们如家村无缘。”
　　曦瞳听罢之后，不禁愁眉紧蹙，一颗心凉了大半。
　　没有出路……竟然没有出路！这不是，等于她已经死了吗？！上天既然安排她命不该绝，又为何要让她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了度余生？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她向往的世界。这里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宁静、祥和、怡然、自得。可是……独独缺了戚至尊啊！
　　没有他的世界，还不如阴间！
　　“哇！你的表情怎么突然那么沮丧？”念奴娇好奇的看着她突然愁云惨淡下来的脸。
　　连他都看出她的失落来了，足可见曦瞳此刻的阴霾是多么明显。
　　“我……我不能待在这里啊……”曦瞳一时间突然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样，语带哭腔的道，“他还在等着我，他一定还等着我回去！我怎么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不出去……”
　　“你要出去，就等我娘子回来啊！”念奴娇奇怪的看着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值得她不开心的，“我娘子知道出去的办法啊！整个村子就她一个人知道，是她来到这儿以后自己觅得的一条暗道，连我都不知道呢……不过你长得好看，我娘子说不定见着了你觉得喜欢，就告诉你听了……啊！你干嘛突然打人？！”
　　纵是冷静如曦瞳，纵是她明知道念奴娇和普通人不一样，纵是她紧紧的咬着牙关拼命的克制着自己，还是吞不下这来自胸腔之中瞬间爆破的巨大的怒意。
　　“你娘子知道出去的办法……”她紧紧的握着垂在身侧的双拳，一字一顿的向他吼道，“这么重要的话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害她刚才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戚至尊，险些就在他面前哭出来了。
　　“啊？我没有说吗？”念奴娇歪着头思考了半天，尔后把眼睛转回她脸上，不确定的问道，“我真的没有说过吗？不会吧？”
　　曦瞳咬牙切齿，两排整齐的贝齿几乎就要这样被她咬碎。她觉得自己再和眼前这个人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智慧的一种侮辱。直接抬起握成铅球一样紧的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她连嘴都不想张一下。
　　“哦！哦！我懂了！我懂了！”念奴娇抱着脑袋一个劲儿的躲闪着，迅速的答道，“我没说、我没说！这下完全想起来了，是我刚才没有说！”
　　开玩笑！刚才被她打的那一下就已经够痛的了，要再给她来一下，他的脑袋铁定废掉！要是娘子回来了他不认得她了那可怎么办！
　　怯怯的望着完全没有移动一步就已经把他吓个半死的曦瞳，念奴娇撅起嘴巴委屈的在心里想到：怎么外头世界的女人全都这么凶啊！

　　第八章 感应你的气息

　　已经连着两日不眠不休的戚至尊三人，原本斗志高昂的信心，在一次又一次寻找无果之后，逐渐黯淡了下来。
　　“还是找不到吗？”戚至尊抬眸询问最后到达的梅一枝。他们三人自昨日曦瞳坠崖开始便分头行动，约定每隔三个时辰便在此地集合。在见她面无表情的过来，他其实已经把结果猜出八九分了。
　　果不其然，梅一枝僵硬的点点头，然后依旧垂着头看着地面。
　　曦瞳……我真的救不了你吗？戚至尊整个脸上布满痛失所爱的苦楚，眼中虽无泪，可那悲苦欲绝的眼神，竟是让一旁站着的菊一朵和梅一枝看得心都能揪起来。
　　从昨天午时一直到今日傍晚，已经过了两天一夜了。曦瞳纵然是侥幸活了下来，两日未食，只怕已经不甚虚弱了。最可恶的是他现在连她的一点点情况都不知道！就连她是生是死他都无法确定。
　　天要亡他啊……难道是上天要断了他的后路吗？曦瞳若死，他必不能独活。
　　他只想好好的活着，只想有人能爱他，比爱自己更加地爱他。幸运的，他遇到了。他以为他跟曦瞳的缘分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就一定可以厮守一生。却为何……上天要一次又一次的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戚至尊心里涌起无比的恨意，眼神却无力空洞的仰视着苍穹。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菊一朵刚一开口，又是一连串的眼泪划过双颊。
　　那样才华横溢的主子，那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人。六岁通晓四书五经，十一岁习得绝迹江湖的上乘武功，十三岁悟得大乘佛法，得大智慧……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一代奇女子，当真就为了她这个默默无名的小老百姓香消玉殒了么？！
　　梅一枝也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是：“整座山几乎都让我们给翻过来了……”
　　一阵压抑的沉默蔓延在三人之间。
　　突然，戚至尊“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在顷刻间聚满光辉。
　　“小皇子？”两人不解的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
　　刚才那个是……
　　戚至尊没有理会二人的疑惑，径自闭上了眼睛。
　　只见他极有规律的收息吐纳，不一会儿，当他再度张开双眼的时候，俊俏的脸上早已恢复了满满的自信，“曦瞳没有死！我可以感觉的到，曦瞳她还没有死！这座山，一定还有我们遗漏的地方没有找到。趁天还没黑，我们快点出发继续找！”
　　闻言，菊一朵和梅一枝同时一惊。这一惊之中，有惊讶，更多的却是惊喜。
　　这戚至尊和曦瞳自幼心有灵犀，这种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相通，有时候甚至比双生子更胜一筹。他们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应，旁人虽然不能尽懂，可是跟随曦瞳多年的菊一朵和梅一枝，却是无数次亲眼见过这种感应的神奇，对此早已深信不疑。
　　所以此刻，她们听到戚至尊如此坚定的这样说，便如同打了一剂兴奋剂一般，同时眼睛一亮。
　　“小皇子，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感应到了主子的气息？”菊一朵激动的上前抓着戚至尊的手臂，紧张的问道。
　　戚至尊点点头，扯出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感应到了！就在刚刚，我很清晰的感觉到她生还的气息，而且，很强烈！”这就代表她目前暂时无碍。若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话，她的气息应该会非常的微弱，不完完全全的静下心来根本就不能感应得到。
　　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戚至尊舒眉吐出一口浊气。
　　曦瞳没事，他就放心了。这些年来他在暗处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曦瞳这个女主角。倘若她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努力和部属，不全都白费了吗？
　　深深的做了一个深呼吸，戚至尊再度抬头望天，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笑，在阳光下竟是那样光彩夺目。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曦瞳在房门口来回打转。她左等右等，等了一个下午，念奴娇的妻子还是没有回来。
　　倒是念奴娇，见她一直站在门口频频朝村尾的方向遥望，跑过来提醒了她好几次，说他娘子不会那么早回来的，每次都要等吃了晚饭才会回来。若是碰巧遇到学生们的问题多的话，说不定还会更晚。
　　曦瞳也知道他娘子没那么早回来，但她眼下心急如焚，自是能越快见着她越好，就算快一秒钟也好。见着她，探听到走出这里的方法，她的心才能放下来。不然总觉得没有什么把握，怕会有什么变数。
　　又是好一阵的等待。一阵瑟瑟的晚风突然吹过，曦瞳猛的打了一个哆嗦。
　　喝！好冷！
　　双手来回搓着自己的手臂，曦瞳返身回到房内，在桌边坐了下来。房门敞开，屋内的那张桌子正对着她的房门，这样坐着也能看到从大门外进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眼看着亥时已过，大门口还是不见半个人影，曦瞳不禁有些失落。
　　已经睡了一觉的念奴娇半夜里爬起来上茅房，走到院子里一看，怎么曦瞳的房间房门大开，房内的蜡烛都没有熄灭，不禁好奇地朝她屋子走去。
　　“你怎么还不睡？”念奴娇惊讶的看着屋内正襟危坐在桌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大门看的曦瞳，突然暗道一声不好，高声怪叫道，“你不会也是想起床如厕，但是找不到茅房吧？”
　　糟糕！他好像真的没有告诉过她茅房的位置……惨了，她怕是给憋坏了！
　　“你才找不到茅房呢！”曦瞳小脸一红，又羞又怒的瞪着这个肇事者。
　　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的？就算智商比别人低了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联想能力那么强吧？难道他是传说中的发散型思维？
　　“不是如厕……”念奴娇闻言松了一口气，转而歪着脑袋，一脸困惑的思考道，“那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居然让她连觉都不睡，应该是一件天大的事呢！对他来说，天大地大，比不上吃饭睡觉最大！

　　第九章 似是故人来

　　各位亲哪，某凝先跟大家在此深深的鞠一躬！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情，前几天凝一直没有上网更文，虽然现在还木有解决，但素正朝着好的方面一步一步的发展。亲们可以放心，凝已经回来啦～～从今天开始会像以前一样，一如既往的每日更新不间断！谢谢各位亲们长久以来的支持～集体大FUFU～～请大家一直支持下去！谢谢！华丽丽滴退场——
　　×
　　唉……长叹一口气，曦瞳已无力向他解释了。站起来径自绕过他靠在门边，视线继续停留在那两扇阖上的大门上。
　　“怎么突然又出来了……”念奴娇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的移步至她的身边问道，“你、你、你不是等我娘子等到现在吧？！”
　　问是这么问，可心下却已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开口的语气居然带着一丝埋怨，埋怨她的傻。
　　没有开口解释，曦瞳只是转头朝他浅浅的笑了笑。还不算太笨嘛，这个男人。
　　“你、你、你——你怎么这么笨？如家村虽然四季如春，可是每到夜晚寒气甚重，夜风虽然不是很大，但吹到人身上也是渗入骨髓的寒凉，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子呢！”念奴娇越说越气愤，说到后面居然还带些责备的语气。
　　曦瞳一怔，觉得他有些奇怪。这个人对自己的关心，貌似有点过了吧。才认识一天而已，不至于她吹个风也被他唠叨个半天吧？
　　不会是……不会是……曦瞳神色紧张的望向念奴娇，他不是有妻室了吗？怎么竟也对她起了爱慕之心？
　　正在心底无限量自我膨胀的曦瞳，冷不防的被念奴娇下一句话给噎到。
　　“你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子，简直就是在侮辱医学嘛！身为赛华佗的关门弟子，我既然见着了，又怎可让你继续在此折腾下去！”边说边解开自己本就没有系带，只随意披在肩头的外衣朝曦瞳一丢，强装口气强硬的命令道，“实在要等，就给我把这个披上！”
　　曦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接过衣服顺从的披在自己身上。
　　方才她瞥了一眼，他脱下外衣之后，她看见他竟然连亵衣都是加厚的，想必少穿一件外衣他也不会着凉吧。看那厚度，里面似乎夹了不止一层的棉花，这样的天气穿成这样，曦瞳暗暗佩服他居然还能睡得着。
　　披上衣服身上凉意顿时减缓了许多，衣服上还留有他的余温，一股暖意洋溢心间，曦瞳竟泛起了丝丝倦意。顺着门前的台阶坐了下来，她双手抱膝把头枕在手臂上，却不敢闭眼，依旧是看向大门口。
　　“唉！怎么你们外头来的人，脾气都这么倔？”念奴娇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走至台阶，与她并肩而坐，“豁出去了，今晚我就陪你一起等吧！”
　　刚语气勉强的坐下来，念奴娇马上又换上一张期待的脸：“不知道娘子看见我这么晚不睡坐在这里等她，会有什么反应。至少也会痛哭流涕，反省自己以前的不是，发誓从明天开始绝不对我动粗吧！”
　　“你娘子还对你动粗？河东狮？”曦瞳笑着侧头问他。反正也要等，多一个人陪着聊天总比她一个人苦等来的快吧。这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着话。
　　“我娘子可狂野了！河东狮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念奴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居然是自豪的。仿佛他娘子那么凶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一样，“你不知道喔！我娘子啊，长得可漂亮呢，活脱脱一仙女下凡。只要不开口说话，绝对是整个如家村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岁男人的暗恋对象。可那么美的外表，偏偏就有配上了一副蛇蝎心肠，。唉！罢了，罢了！娶都娶了，而且早过了十五天包退，三个月包换的保质期了，现在说这个，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原本意兴阑珊的曦瞳闻言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十五天包退？三个月包换？这是娶妻该说的话吗？
　　这个男人啊，神情之中分明流露出对他妻子无比坚定的深情，却总要说这些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话来。她似乎有点了解他娘子对他动粗时候的心情了。
　　不知是笑得累了，还是等得累了，曦瞳觉得困意慢慢涌了上来，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哈欠。耳朵里时不时的飘进念奴娇的声音，他在说什么她貌似已经听不清楚了，只觉得他的声音天真无害，听着听着竟能让她紧绷着的神经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上下眼皮经过一阵斗法，终究没能撑下去。她头一歪，竟是倒在念奴娇的肩上睡着了。
　　正说的起劲的念奴娇突然感觉自己右肩一沉，回头一看曦瞳竟是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眉头一皱，念奴娇的表情有些左右为难：“居然睡着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要是娘子回来看到我们这副样子，没准会打折我的腿也说不定！糟糕！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盯着曦瞳熟睡中的容颜看了许久，念奴娇低叹一口气，终是没忍心把她叫醒。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就在念奴娇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任曦瞳在自己肩头沉睡的时候，一阵响彻云霄的破骂声突然从两人背后传来——
　　“你这个天杀的死没良心的挨千刀的臭男人！我这才离开几天，你就学会搞婚外情了是吧？还把狐狸精给我带家里来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好！很好！念奴娇你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吧？别当我心慈手软是一老实人就能任你欺负，老实告诉你我娘家势力可雄厚来着，还不止一个娘家！当初指望着穿到古代能找一风流才子，没想到才子没遇上，倒遇上你这么个傻男人。我不嫌你穷、不嫌你傻、不嫌你住在深山老林没婚房，牛车都没一辆，你居然……居然还敢这样对我……”语毕，方才还中气十足的强势女子瞬间换了张脸，掩面而泣起来。
　　睡梦中的曦瞳和左右为难的念奴娇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声给惊醒了。念奴娇早在她刚出声的时候便急急忙忙向她跑了过去，好几次想要解释对方却不给她他说话的机会，总是抢在他开口之前机关枪似的再说一大堆的话，好像存心要把他的解释堵住在嘴里似的。
　　这个人不用说，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念奴娇老挂在嘴边的“娘子大人”是也！
　　他二人兀自拉拉扯扯、叫骂解释，俨然已经遗忘了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奇怪的是，曦瞳依旧坐在房门口的石阶之上，一直保持着方才惊醒时的姿势，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形同雕塑。然而，只要你站到她面前，你就会发现，此时的她，整张脸交杂了无数种情绪，几乎可以说是百感交集。

　　第十章 失而复得

　　这样的语气、这种口气……曦瞳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胸膛一般，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波涛汹涌，一股脑儿的涌上脑门。
　　她不敢回头，她怕这一切只是一个幻境，一回头，这幻境便会如同泡沫般一触即破。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上天，请不要拿这个来开玩笑……请你，不要玩弄我心底最深刻的伤痛！
　　她开不起这个玩笑！
　　正在她脑中千回百转之际，那厢两人已经解释清楚，重归于好了。由此可见来人其实本就没有深究的意思，方才不过是闹闹情绪而已。估计这样无理取闹的事情在他二人之间时有发生。
　　不过，虽然解释是解释过了，她也接受了，可不表示她会原谅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女人！她家娇娇这么天真可爱讨人喜欢，他能保证对她一心一意至死不渝，难保那女人对他没有二心！
　　她的眼里头可容不得半粒砂子。敢占她老公的便宜，靠在他肩膀上，想想她就有气！
　　“怎么着、怎么着？这是人长得太丑还是做贼心虚？老娘我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了，这姑娘愣是不肯回过头来让我瞅瞅！是缺鼻子少眼了还是怎么着？”呵呵，跟她抢男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她从小到大那么多清宫肥皂剧可不是白看的，随随便便抄几句台词就能把这群古人给噎死！
　　没错！她可不就是从千年之后的未来穿越到古代的二十一世纪穿越女么！
　　说实在的，平日里她看的各类小说也不少，但别人貌似穿越方式的都是很唯美的说！要不就是照镜子穿越，要不就是掉在井里穿越，再不然就是落水穿越等等等等。人家穿她也穿，为啥同样是穿越，别人可以穿得那么有型，她却是——首次盗墓的时候被吓晕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穿越了！
　　唉，想她堂堂隐墓派第一百七十二代传人，居然在老爸含辛茹苦的培训了她十八年之后，首次交予她盗墓任务的时候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穿越了。而且好死不死的，当年穿过来的时候竟然穿在了一个早夭的婴儿身上！不知道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老爸，如果听到她这么惊人的经历之后会不会被雷倒。
　　呃……扯远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倒要看看在这个落后的古代，是哪个不要命的女人敢意图染指她的老公！
　　念奴娇完全没有看出这两个女人有什么不妥，听闻自己的娘子要一窥曦瞳的庐山真面目，天真的朝曦瞳依旧不为所动的背影唤道：“曦瞳，你快转过身来让我娘子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嘛！这个就是我娘子喔！啊！忘了告诉你，我娘子的名字跟你好像呢！她叫曦如！”
　　念奴娇说这几句话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一共只用了几秒钟，却令在场的两个人皆当场石化，不约而同的僵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迟钝得无药可救的念奴娇一脸兴奋的等着两人相见的那一刻，左等右等，愣是没有等到这两个人有什么动作。
　　他歪着头看看曦瞳，再回过头来看看曦如，一颗兴高采烈雀跃着的心，在她们俩不寻常的静默中慢慢收敛。在仔细观察了她们一柱香的时间之后，他终于察觉出了她们俩的不对劲儿。
　　念奴娇伸出小手扯了扯曦如的衣袖，怯怯的唤：“娘子……”
　　呃……没有反应！
　　再跑到石阶那边去唤曦瞳：“曦瞳……”
　　听得这两个字，曦如的身子终于有了反应。她略微怔了怔，冰封似的表情裂开了一道口子。
　　念奴娇没有发现曦如的转变，他见唤了曦瞳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以为她又睡着了，便自她背后走到她面前，想要叫醒她：“曦瞳……啊，你怎么哭了？”
　　伴随着他这句话，曦瞳再也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起来，双肩因为强烈的哭泣而剧烈的颤抖着，却依旧不敢回过头去，生怕一个转身，她的美梦就会醒来。她颤抖着声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和梦碎之后的害怕，问道：“是你么……告诉我……真的是你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疑问，却是在瞬间便唤出了曦如蓄在眼眶中多时的眼泪。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曦瞳身边，狠狠的抱住她，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嘴里一个劲儿的呢喃着：“曦瞳！曦瞳……你还活着，太好了……”
　　当年，她虽然得以逃生，心中却时时刻刻无不担心着她的安危。这个女孩，当年离开她的时候，她还只有四岁，她好担心曦瞳在没有她保护的日子里，终有一天会在姜珺的手里丧命。还好！还好她这会儿还能够安然无恙的在她的怀里。
　　时隔多年，再度落入这个熟悉的怀抱，她像一个吸食鸦片的瘾君子，努力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已然哽咽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曦瞳努力了好久，终于咽下喉中堵着的一口唾液，这才得以开口说话：“这句话，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啊……你没有死！大皇姐……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死命的抱紧曦如，抱着这个生命里头一个为了她视死如归的人，曦瞳抬头仰望苍穹，眼底满是感激。
　　掐指一算，两姐妹已有十四年没见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多年来的牵念，使得两人忘乎所以，有说不完的话题。
　　相互拥抱了一阵，阵地转移到了大厅内。不过曦瞳和曦如依旧是十指相扣，好像片刻都不想放开对方的手。
　　无聊中的念奴娇打了第一百零一个哈欠之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忍不住跑到她二人面前提醒道：“娘子，曦瞳，都已经三更天了！再不睡天都快亮了……”都三天不见了，一见面娘子就只顾着和曦瞳说话，甩都不甩他一眼。人家他这几天好想她呢！难道她都没有感觉出来吗？为什么曦瞳一出现，娘子就不和他像以前那样玩亲亲了？
　　曦如好似此刻才惊觉，看看窗外的天色，突然惊叫道：“糟糕！说着说着都这么晚了！这会儿是真的该睡了！”
　　“对啊！对啊！”念奴娇闻言两眼一亮，头点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接口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们说了那么久，肯定也累了！今晚上就聊到这儿吧！大家各自睡觉去！”
　　嘻嘻嘻嘻……娘子终于想起来要跟他玩亲亲了呢！不枉费他等了大半夜。
　　“嗯，就依你这一回，各自睡觉吧！”曦如话音刚落，念奴娇便伸手要来牵她回屋睡觉，却被她一掌拍掉他的咸猪手，奇怪地盯着他问，“你干嘛？”
　　“和你一起回屋睡觉啊！”怎么娘子今天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谁和你回屋睡觉？我和曦瞳多年未见，今个儿夜里自然是和她一起睡的，哪里有你什么事？！还不快给我回屋睡觉？”曦如像赶苍蝇一样把念奴娇赶到墙角，转身一脸柔情的对曦瞳说，“来！夜深了，咱们姐妹回屋睡觉！”
　　“嗯！”曦瞳任曦如一路牵着，回到她的房间。
　　徒留念奴娇委屈的看着两人的背影，吸了好几次鼻子，终于忍不住一股脑儿的哭了出来：“哇……娘子不要我了啦……啊——”才刚试了一个音，头上便被从曦瞳屋子里扔出来的一只木屐给砸出了一个包。
　　只听得那屋里头传来曦如忍耐的低吼：“三更半夜的别给我丢脸！五子哭墓都没你哭得那么有气势！给我滚回屋里去睡觉！”

　　第十一章 夜半访客

　　念奴娇气冲冲的回到房间，一头栽进早已冷却的被子里，兀自生着闷气。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这个曦瞳，看着挺漂亮一人，他原先倒是挺喜欢她的。可她却偏偏是来跟他抢娘子的！恨死她了！恨死她了！最好她们聊天聊到一半，从床底下爬出来两只鬼鬼吓死她——当然，他那位河东狮娘子是肯定不会被吓倒的。
　　“扣扣、扣扣扣！”
　　突然，一阵类似敲门的敲击声从念奴娇的身后传来。
　　“呃——”周身顿起一阵恶寒，念奴娇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现在分明就呈大字躺在自个儿的床上。那么，他的身后……不就是……不就是……床底下？！
　　先前的敲打得不到回应，床底下似乎静默了片刻，没了声响。就在念奴娇长呼一口气的时候，床板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
　　念奴娇吓得一股脑儿的从床上滚下来，瞠目结舌的死盯着自己睡了多年的那张床猛看。那张床在他的注视之下非但没有平息震动，反而更加剧烈的震动。地面没有震动，只有床在震——不是地震……那不是……那不就是——
　　“啊——”念奴娇低叫一声，依旧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事实。抬起两手使劲儿的反复揉着自己的双眼，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床上。
　　床板竟然还在抖，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仿佛底下真的有好几只无形的手推动着一样。念奴娇越看越害怕，越怕就越后退。就在他已经退到三尺之外的门边的时候，猛然惊见整块床板竟然在他面前垂直的竖了起来，就像一扇打开的大门一样。
　　更为恐怖的是，那里头……那里头……竟然伸出了一只染着丹蔻的纤手，牢牢的抓着床沿。
　　“我的妈呀！”念奴娇吓得直接把手里一直紧拽着的枕头（还是用布做的，里头塞满棉花的，娘子发明的）直接朝床上扔了过去，见鬼似的冲出房间。
　　一溜烟的跑到曦如和曦瞳的房门口，念奴娇大着胆子毫无畏惧的一脚踹开房门，大叫道：“娘子，有鬼啊——”
　　曦如刚想发作，却在此时正巧听到他的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曦如、曦瞳两人在瞬间对视一眼。
　　念奴娇在一旁颤抖着，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道：“床……床底下……有鬼爬上来……”
　　曦瞳听得云里雾里，压根儿就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曦如却立马翻身下床，朝自个儿的屋子疾奔而去，神情严肃。
　　从来没有人知道！从来也没人知道她房间的床板底下，就是通往外界的秘道。方才念奴娇说从床底下爬出来……莫非有人发现了这条秘道不成？！
　　曦瞳见曦如如此紧张，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片刻不敢耽误也跟着披衣跑了过去。
　　念奴娇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再回到屋里去了，可是眼下她俩都跑到那屋里头去了，留他一人待在这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可不要再一个人睡了！纵是他此刻双腿发软，也只能哭丧着脸一步一步爬回去。
　　豁出去了！反正有娘子在，要死一起死！
　　那厢房内，菊一朵好不容易从秘道内爬了上来，合三人之力才将石门撞开，才刚抓着一个支力点，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去，突然迎面而来一只不明飞行物，正巧砸在她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上。更为可气的是，还好死不死的偏偏挡住了她的视线，害她险些手一滑，差点又要掉回秘道里头。
　　一个扣球直接将那碍眼的不明飞行物反弹出去，再度爬出秘道。菊一朵看都没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反而直直的盯着地上的一只枕头。在看清枕头上留有一个淡淡的她的唇印的时候，终于明白刚才袭击自己的不明飞行物是什么了。
　　直接抓起这只枕头，转头对正朝外边爬着的戚至尊和梅一枝抱怨道：“有没有搞错？！这里竟然也会有这种款式的枕头？这么奇怪的东西不是只有主子跟您才会用的吗？刚才到底是谁用这东西砸我的？！”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可疑人物，菊一朵不禁觉得奇怪。
　　闻得菊一朵此言，戚至尊先是一惊。心想：莫非是曦瞳？转而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这一想法。怎么可能，曦瞳就算能够化险为夷、转危为安，此时此刻，也断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来做枕头。
　　迅速的从秘道之中爬起来，戚至尊一见菊一朵手里头的那只枕头，便迅速上前一把夺了过来。前前后后反复检查了一阵，突然愣在了当场。枕头的背面，在左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篆书小字，上书：“如。”
　　这种款式，是当年曦如亲自发明的。她曾赠予曦瞳和戚至尊二人各一个，上头皆有篆体所绣的两人的名讳。
　　这种字体、这种发明、这种面料……甚至是名字所绣的地方，皆是和当年曦如赠予他二人的枕头，分毫不差！
　　莫非……
　　“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胆敢擅闯民宅？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知不知道你姑奶奶我是什么人？！”人未到，先声夺人。曦如决定在气势上先镇压了这群不请自来的擅入者。
　　本想来个很有魄力的一脚将门踹开，无奈跑到门口才发觉，大概刚才念奴娇吓破了胆，匆匆忙忙急着逃跑，连门都没有关。曦如没法，只得转而铿锵有力的踏入屋内，使出一招以眼杀人，先用野兽般的眼神扫视一圈屋内的情形。
　　眼神一触及屋中唯一的男性，目光便突然移不开分毫。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很成功的将曦如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她直接无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的菊一朵和梅一枝，定定的将眼神锁定在戚至尊身上，问道：“你是何人？”言语之间已没有了方才的责怪与愤怒，仅仅是好奇。
　　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愫自胸口勃发，她的目光紧紧的注视着他，心底有些激动。
　　戚至尊闻声回头，见到曦如的刹那同样也是一怔。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容貌有些许的改变，乍看之下，他或许认不出来。但是方才他看见了那个独一无二的枕头，如今再看到她本人，脑中直接联想着她是不是曦如。豁然开朗，他对她心下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却还是不确定的唤了声：“曦如姐姐？”
　　闻言，曦如一张樱口张张合合了半天，愣是一个字儿也没发出来。
　　他、他、他……难道是戚至尊？

　　第十二章 守得云开重相聚

　　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起眼前这个人的鼻眼神态，虽然时隔多年，但他的外貌改变却不大，举手投足给人的感觉无一不是放大版的戚至尊。曦如此刻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不觉喜上眉梢：“至尊？你是戚至尊？”
　　听得对方准确无误的道出自个儿的姓名，戚至尊这次是完全肯定了曦如的身份，鼻尖一酸，眼眶里居然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随手将枕头往身后一扔，无视第二次被砸到的菊一朵凄厉的惨叫声，直接扑进曦如的怀里，紧紧的拥住她，喃喃的唤道：“曦如姐姐，你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死……”
　　曦如亦是忍不住再度落下了眼泪，环抱着怀中的戚至尊，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年，他们依然在宫里头，依然是孩子们的时候。吸了吸鼻子，曦如轻拍了几下戚至尊的后背：“这么久没见，你不会是想就这么一直哭下去吧？快点，把眼泪擦干！一会儿曦瞳进来了，看她不取笑你！”
　　“曦瞳？”终于成功的转移了戚至尊的注意力，他抬起泪痕未干的眼眸激动的问道，“曦瞳真的在这里？她有没有怎么样？她好不好？”
　　“她……”曦如刚一开口，便听得外头念奴娇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嚷嚷声。
　　“曦瞳，你跑慢一点……鬼鬼很恐怖的！你等等我……等我跟你一起进去，我好保护你……”
　　这话当然是念奴娇在睁着眼睛说瞎话，方才他双腿抖成那个样子，吓了个半死，现在居然还敢口出狂言说要保护她？甩都不想甩他，曦瞳只想尽快到曦如身边，让她一个人在那儿面对未知的状况，她不放心。
　　一个箭步冲进房里，诧异的看到完全意想不到的几人出现在里头。想要停下脚步，却因为一时的失神而收不住疾走的力道，由于惯性直接扑倒正揉着额头感叹今个儿出门忘看黄历的菊一朵。
　　“啊——”无可避免的，菊一朵被撞得三度趴下。
　　而肇事者曦瞳，却压根儿瞅都没瞅一眼摔得七荤八素的菊一朵，神速的从她身上爬起来，准确无误的一头栽进戚至尊的怀里。
　　半晌，从他的胸口发出闷闷的声音道：“至尊，至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与你诀别了。要是我死了，放眼天下，还有谁能和我一样爱你呢……”
　　戚至尊反手狠狠的抱住她，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用尽全力紧紧的抱着她，方才刚刚有所收敛的眼泪，瞬间又尽数涌了出来。他张嘴欲言，却因哭得太久而先咳嗽了一声，他哽咽着说道：“你怎么能够如此狠心？你怎么就能那样想都不想直接跳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你，你叫我如何再在这个黑白的尘世独自苟活？！”
　　他的世界因她而绚丽，若是失了她，他的世界将了无生机。有的，只能是一片黑白。
　　“我知道、我知道！”曦瞳边哭边躲在他的怀里点头，“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天地虽浩大，我的心房，却只能驻进你一人而已。”
　　她的心里，装着一整片江山，一整个天下，但这满目山河中间，却只有他一个人立于山河之巅而已。她又何尝不是在纵身坠崖的那一刻便后悔了？后悔不能与他偕老，后悔弃他一人在茫茫山海间孤独终老。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那种感觉，觉得他就算是失去她，也断不会再这样深切的爱上第二个女子。换作是她，定也不会移情别恋的吧……深刻的纠缠与炙恋，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和解。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羁绊，从一出生便牵系的红线，如同来自地狱的魔咒，紧紧的缠绕着他二人，至死，方休！
　　戚至尊恨透了这几日尝到的失去她的痛苦。因爱生恨，因为爱惨了她，所以恨透了没有她的感觉。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要是再来一次，是否还会像这次这样坚强。若是再来一次……他定不可能再有活下去的勇气！
　　思及此，戚至尊突然握起曦瞳的下颚，对准她的唇狠狠的吻了下去。惩罚性的对她的樱口又咬又吮的，既狂野又霸道。
　　曦瞳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突如其来有这么一招，错过了最佳主导时间，只能被动的任他蹂躏自己的双唇。心知他的吻，充斥着连日来的不安和痛楚，她的心底竟是暖洋洋的。
　　不管怎样，他对她的爱是真的。只这一点，就足够她为他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
　　戚至尊和曦瞳旁若无人的拥吻了好一阵。虽然有些偷窥的嫌疑，但在场的三人丝毫没有闪避的迹象，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直观赏着这场真人版的吻戏。心中均被他二人的深情所感动，暗自擦着眼角。
　　就在这感人肺腑的时刻，一个突兀的男音高昂地惊叫着。
　　“啊——”念奴娇一脸惨白的看着深吻中的两人，悔不当初的叫道，“我就叫她别跑那么快嘛！现在可好，自己送上门来当鬼鬼的夜宵，都快被鬼鬼吃到肚子里去了啦！娘子我们快走！趁曦瞳被吃的时候我们快逃！你要是被吃了我可咋办啊？好歹也要等你给我生完儿子之后再死……”
　　“生你个死人头啦！”曦如一掌落在念奴娇的头顶，气得咬牙切齿，“生完儿子我就能死了是吧？原来你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枉我当初不爱金、不爱银、不爱皇宫住平房，不嫌你穷、不嫌你傻、不嫌你住在深山老林没婚房，牛车都没一辆！想不到你竟只是要找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猪圈里头那些猪个个都比我会生，怎么没见你去娶它们去？！”
　　“这、这哪里一样嘛！你比猪好看那么多……”念奴娇一听曦如那几句“不嫌你穷、不嫌你傻、不嫌你住在深山老林没婚房，牛车都没一辆”就知道他娘子又生气了。每次她只要一生气，就会把这几句话当顺口溜一样说出来。
　　“你说什么？！”闻言，曦如的眼珠子顿时瞪得比乒乓球还要大，狠狠的瞪着念奴娇，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第十三章 守得云开重相聚2

　　念奴娇被她这么一瞪，顿时没了主见，立刻消音。急得满头大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回又错在哪里了。不就是要她快点跑吗？再这么闹下去，鬼鬼就要把曦瞳吃光了，该轮到她了啊！怎么办、怎么办？！
　　“这个莫非是……姐夫？”戚至尊一脸不可置信的打量着念奴娇。人倒是长得仪表堂堂的，难得样貌居然也算得上是上乘之选。只是……这人说的话，为何总给人语无伦次的感觉？
　　看出他的疑惑，曦瞳面无表情、专业的为他提供解答：“他只是脑部缺氧、血液循环过慢造成的脑部组织发育不良不稳不成熟，这是一种罕见的病症。”
　　“嗯？”戚至尊一时没听明白，疑惑的望着曦瞳。
　　“全称就是‘万中无一千年难遇昙花一现先天性脑神经发育不良萎靡不振疾病综合症’。”曦瞳嘴角擒笑，似是很享受戚至尊一脸呆样的表情。
　　突然没由来的面上一讪，她想起自己初听此病的时候，不会正巧也是这种表情吧？一想到念奴娇当时那种鄙视的眼神，曦瞳心中直道那是她一生的败笔。
　　曦如见曦瞳整戚至尊整得好不乐乎，暗自偷笑了一会儿，这才替他解围道：“这病的简称就是‘XYZ疾病综合症’，俗称低能。也就是说，娇娇平时的思维反应比我们一般人慢了一些，智慧也比我们普通人弱一点。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曦如眼神坦荡荡，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而觉得丢脸。相反的，她还献宝似的把念奴娇朝前面一推，对他说：“还不快自我介绍？这人可是我的亲弟弟！他要是不喜欢你，咱俩的夫妻情份，恐怕今日也就走到头了……”
　　“啊、啊！娘子不要抛弃我啊！这个……”念奴娇为难的看看曦如，再看看曦瞳，见她二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得自个儿硬着头皮冲到戚至尊的跟前，猛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深鞠躬，尔后手放两侧立正道，“本人念奴娇，师承神医赛华佗门下，年二十五，虽然貌不及潘安，心性却可比柳下惠！曦如跟着我，您可以绝对的放心！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将曦如视如己出，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就交给我了！您可以放心的去了……啊！”
　　“娘子！你干嘛又打我？！”念奴娇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的看着曦如。他明明已经克服自己怕生的弱点，主动向戚至尊自我介绍了，为什么娘子还是要打他？她不知道他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才朝这个男人跨出第一步的吗？！
　　“什么视如己出、什么后半辈子、什么放心的去了？！你究竟有没有去学那本《社交礼仪1000问实用大全》啊？！”曦如有时候对她这个相公，真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有啊！”念奴娇回答的理所当然，“我当然有拜读娘子的大作！就是你那本书这么写，我才会照着背的嘛！”
　　曦如这会儿是彻底无语了。她紧握起自己的双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想尽量在人前展示自己最温柔的一面。温柔嘛，谁不会？她慢悠悠的朝念奴娇走去，柔柔的唤道：“相公！”
　　“娘子……”娘子笑起来好美、好迷人啊！念奴娇眼冒爱心、痴痴的望着迎面走来的曦如。
　　伸手轻轻的抚着他耳边的鬓角，曦如趁其不备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嘴巴直接对准他的耳朵吼道：“那篇的题目叫《后娘与垂死爹亲的最后临别》！你到底有没有看仔细啊？！那能放到这种场合来说吗？你是故意要给我丢脸丢大发是吧？！”
　　“呃？是这样吗？是那个题目吗？不是《丑女婿初见娘子一家人》那篇吗？”念奴娇一边揉着被拽疼的耳朵，一边歪着头，似在回忆着自己方才的那段话到底是出自哪一篇。
　　曦如头疼的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也别想了！慢慢来吧！”
　　闻言，念奴娇的眼里闪过感动的波光，朝着曦如轻轻的说道：“娘子……你真是我的好娘子！能够娶到你，是奴奴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死相！”曦如轻啐他一口，嘴角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硬是冷声训斥道，“说了多少次了，你的小名叫娇娇！娇娇比较好听，奴奴一点也不唯美！”
　　“啊……可是娇娇像是女人的名字……”念奴娇有些委屈的道。
　　娘子她每次都是这个样子，老是欺负人家。他老觉得自己有时候就像是娘子的小宠物一样，跟别人家的相公一点儿也不像!别人都是娘子伺候相公，一脸害羞的望着相公，等相公来爱的。为什么他们是倒过来的？被欺负的那一个好像永远都是他……
　　“那个……曦如姐姐……你们……”戚至尊很不想打扰他们的雅兴，但是他自己同样也是很想和曦瞳倾诉一下这几天的相思之苦，他们就非得要在这间屋子里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卿卿我我吗？
　　“啊，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曦如恍然大悟。刚才明明还因为看到多年未见的亲弟激动得要死，现在居然用有些恼怒的眼神望向他们几人。
　　似是料到了他想要说什么，曦如截了他的话直接说道：“你今晚就和曦瞳住一间好了！这儿是我的房间。另外曦瞳隔壁房如今闲置着，她二人就暂时睡那里吧！”她指了指侧立在一旁的菊一朵和梅一枝。一看她二人规矩的样儿，便知她们十有八九是曦瞳的贴身侍女。
　　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过几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连着几天都没有睡好，戚至尊和菊一朵、梅一枝，早已一脸疲惫。待她语毕，几人皆无异议，准备各自回房。
　　他们前脚一跨出屋子，曦如后脚便把房门给反锁了。只听得房内的女子用酥酥麻麻的声音唤了句：“相公……”便没下文了。
　　戚至尊和曦瞳相视微笑，相携回屋。今晚他们怕是睡不着了，几日未见，两人均有说不完的话题等着向对方一吐为快。他们自幼便是如此，每次相拥入眠总有说不完的话。

　　第十四章 朝看法云散，知有至人还

　　唉！说到底，他们同床共枕了那么多次，戚至尊竟然还没有得手！每次一想到这个，他总是心有不甘。可是为什么……每次一抱着她，他就只想到要如何告诉她他对她的爱，每次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的本意呢？
　　再度叹了一口气，他跟着曦瞳进屋，转身关上房门。看了一眼丝毫没有避忌，正兀自解着衣裳的曦瞳，戚至尊仰天长叹——她、她、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觉，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四岁的小孩了啊！她难道从来不怕他会对她乱来吗？这样的信任他，让他觉得自己对她存有想要占有的想法都是一种亵渎。
　　唉……心中有苦难言，戚至尊唯有将这千头万绪都化作一声毫无意义的叹息。
　　所有人都各自就位了，走在最后头的梅一枝不知为何，步伐异常缓慢。
　　“梅，还不快进屋里来？外头寒气挺重的，天也快亮了！咱们抓紧时间小睡几个时辰也好！”早就在屋子里头坐定的菊一朵朝着门外唤道。
　　原本菊一朵心里头是有千言万语准备对曦瞳说的。今日见到曦瞳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别提多高兴了。一个忍不住，眼泪便“啪啪”的往下掉。
　　这几日她们虽然一直不断的用“曦瞳还没死”这样的话来催眠自己，可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样说的目的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绝望，让他们暂时压抑心头那份失去她的痛苦，提起精神抱着一丝希望来寻她。
　　上天知道，方才亲眼看到曦瞳平安无事的时候，她的心底有多激动。这几天的寻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所以她会在见到她的一霎那，不由自主的泪流满面。
　　主子她，定是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因为主子从她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主子唇边扬起的那一抹了然的笑，和那个鼓励的眼神。
　　千言万语，就让主子留给小皇子好了。她们主仆之间，只需要这样一个眼神，便足够了。
　　终于能够放下心头一块巨石，菊一朵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刚一进屋便迫不及待的呈大字平躺在床上，准备舒舒服服、彻彻底底的睡一个好觉！
　　“哦，好！我这就进来！”门外的梅一枝听到她的呼唤，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目光却牢牢的锁在了曦瞳的房门上。
　　她皱着眉头，一脸凝重的看着那道房门，似是要将它看穿一样。直到菊一朵的声音二度从房内传来，梅一枝这才不得不迅速进入屋里。
　　今个儿夜里太过热闹了，以至于大家都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虽生性冷淡，可是今个儿晚上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未免也有些奇怪了。
　　×××
　　曦瞳一行人又在如家村住了两天，想到此次前去璃龙镇前后已经耽误了好几日，再也拖不得了，便准备翌日一早动身出发。
　　曦瞳心底十分矛盾。一方面，她想让曦如陪她上路。多年未见，此次出行竟能与她重逢，她打心底里想要重拾这份姐妹情，不愿在这么短暂的相聚之后就要分开。
　　可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带曦如上路，等于是把她从如家村这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里，再度拖进尘世的纷争淤泥之中。曦瞳真心希望她过得好，当年她能逃过那一关生死劫，此刻，她又怎么忍心再次置她于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呢？
　　代嫁的大皇姐曦如已然在十四年前就已死去，如今她看到的这个，是念夫人，她不能把她和曦如混为一谈。更何况，以念奴娇这种状况，若然要他离了曦如，恐怕他不哭得惊天地、泣鬼神是不会罢休的吧！可如若连他一并带走，却又似乎是个包袱。
　　几经思量，曦瞳还是决定打消自己想要带曦如出谷的念头。
　　“曦瞳，一个人站那儿在想什么？”身后长唤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回头，曦瞳的身子便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习惯性的嗅着她发间青丝的芳香，戚至尊重复了一句：“刚才在想什么呢？瞧你眉头一直紧皱着，这样可不好！”
　　曦瞳笑道：“没什么，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了，一想到又要与曦如作别，觉得有些感伤罢了。”
　　戚至尊似是早就料到了她的答案，了然的点点头。依旧没有松开圈抱住她的双臂，他矮身将下颚磕在她的肩上，突然直指人心的总结道：“还是不要破坏他们闲云野鹤的生活好了！曦如在这儿住了那么久，早就已经习惯了这儿的一草一木。况且，让她再度出山，没有人可以保证她是否还有运气能逃得了第二次！”
　　他们都知道，他所说的“第二次”指的是姜珺的暗杀。
　　当年的一切历历在目。他们亲耳听见姜珺在丞乾殿里头跟白巅风所说的那一番话：“不留一个活口！若见曦如，杀无赦！”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她姜珺，却因为曦如忤逆了她的意思，当众提出要代曦瞳出嫁，而惹怒了她。于是，姜珺竟然前脚在文武百官面前，惺惺作态的将曦如送上出嫁的轿撵，后脚就召见白巅风下达了“杀无赦”的懿旨，下令将其鸠杀。姜珺此人，六亲不认，其蛇蝎心肠在此可见一斑。
　　的确，他们都知道，如果硬是要因为一己私欲将曦如带出这个人间仙境，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这是一种罪孽。
　　两人兀自沉思着，一时间沉默蔓延在他们周围。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声窜入耳内，两人不约而同的往发声处望去，只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们议论的曦如。
　　见他二人已经发现了自己，曦如也不好意思再躲躲藏藏了。迎面向他们走来，她好笑的摇着头：“拜托！你们两个都是什么榆木脑袋啊！我怎么可能会怕姜珺那个女人？！我是谁？我福星高照、神魔庇佑、吉人天相、祸害留千年，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姜珺撂倒？！”
　　曦如边说着话，边不忘记给他们二人一记白眼。突然收起玩笑的心态，语重心长的说道：“曦瞳，未来茫茫尚无定数，吉凶未卜成败难测，你凡事都需诸多小心，断不可一时极端，误钻牛角尖。”

　　第十五章 再踏尘嚣上征途

　　听到曦如这么说，曦瞳已知她无意离开此地。心下不免有些失望，却也为她的安全松了一口气。
　　曦如看出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这次不随你出去，并不是因为我怕姜珺会对我有所不利。而是因为，时辰未到！”她的眸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光华，转瞬即逝，“你信我！要真的到了那一天，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自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只是不是现在！”
　　“曦如？”曦瞳困惑的望着她，不明白她所言为何，“究竟是什么事？你说的这些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是啊！曦如姐姐，干脆说清楚点，方才这话说得挺玄的，听着怪吓人的。”戚至尊不觉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握紧曦瞳的纤腰。
　　“天机不可泄露。”曦如神秘兮兮的说了一句，尔后从怀中掏出一枚袖珍短笛，此笛约莫只有一指左右的长度，她把它交予曦瞳手中，仔细叮嘱道，“此物你且收好，待到日后有需要之时吹响此笛，我的仙鹤自会遁着这声去寻你。此笛之音我们凡人是听不见的，唯有少数有灵气的动物听得见。你若有话想告诉我，便只要对着仙鹤说就成了，待它回来之后自会传达予我。”
　　“曦如姐姐养的仙鹤能通人语？”两人闻言均是吃了一惊，戚至尊直接出言提出心中的疑问。
　　曦如一笑，为他们解惑：“仙鹤自然是不能说人话的，不过我的仙鹤可以听得懂人话。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学会怎样通鸟兽之语，因此你让它传话于我，我自会收的到。然后我再想办法回话给你！”
　　“曦如……”曦瞳直直的望着她，突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害怕的问道，“此别，是否会是永诀？”
　　莫名的，听她这么语重心长的叮嘱着自己，曦瞳心下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会不会……会不会这一次，曦如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傻孩子！”曦如咧嘴一笑，“安啦！我不会离开你的啦！你只顾好好照顾好自己就好。如果我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你就一定要记得，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让自己死。因为，你的生死，不止关乎着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还关系到你身边一个至关重要的至亲。”
　　“你是说——我们俩的命运难道是相通的？”曦瞳讶然的惊呼。
　　“你以为呢？你以为随便哪只阿猫阿狗都能代你挡劫的？”曦瞳回眸一笑，眉眼弯弯好似一道新月，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的认真，“十四年前，我为你挡的那一劫，是你命里的第一劫，叫婚劫；尔后你被逐出皇宫，颠沛流离，那是第二劫，砺劫。你命中注定共有六大劫，此六劫都与他人息息相关。一旦六劫俱破，则魔劫尽灭，你的人生将会一帆风顺，天随人愿。在这之前，你必须时刻将我的话铭记于心。你身上，背负着两个人的命运！”
　　曦瞳怔怔的望着曦如，半晌没有出声。怎么可能？她们俩的命运竟是相关的？怎么会这样……她们明明不是同父同母所生的。
　　“我记下了！”曦瞳点点头，望向她的眼神却依然没有放松，接着追问道，“可是，我应当可以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测得我的过去未来吧？”
　　曦如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也瞒不过她的双眼。她可以在十四年内学会鸟兽语言，因为她自幼就酷爱各类飞禽。可她不能在十四年内修成世外高人，能卜凡人之过去未来。曦瞳自是明白这个中道理。
　　“娇娇的师傅赛华佗是个神医，同时亦是个算命不求人的修道之人。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曦如回望她的眼神，不再回避，亦不打算多说一句。
　　她向他发过誓，时辰未到，绝不向曦瞳透露半点他的身份。现在显然还不到时候。何况，那个人的手头上，据说还掌握着一把能够让她肆意穿梭各个时空的钥匙。如果她能得到那把钥匙，不就意味着以后她可以任意来去各个朝代和未来了吗？
　　光是想想就让她兴奋不已！
　　这样的人，她可得罪不起。
　　曦瞳闻言，豁然笑道：“你不愿说，我自是不会多问。既然是念奴娇的师傅，我就放心了。等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可好？”
　　她这样说，既是表明了自己放弃刨根问底的追问，同时也变相的让她答应她，她们会有再次见面的机会。她怕曦如会再次离她而去，不论会否成真，此刻的她急需一个能够令她安心的保证。
　　曦如笑着点头答应。只要她不再追问，让她可以守信于人就成。她有些感激的看向曦瞳应允道：“一言为定！”
　　戚至尊不知何时已退到了两人十丈之外的地方。沉默不语的望着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两人，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浅笑：“曦如啊……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几只仙鹤略过苍穹，阳光透过它们的身体，在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不规则的阴影，令他如玉出尘的脸蛋，突兀的染上一抹晦暗的色彩……
　　×××
　　翌日一早，曦瞳带着对曦如的眷恋，和一丝对未知未来的不安，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谷底。
　　走出那条道阻且长的蜿蜒隧道，再一次站在山峦之巅，重新那么近距离的沐浴在阳光之下，曦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来。
　　从世外桃源回到现实的尘嚣之中，曦瞳迅速的重整自己的心情，整装待发。她回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她又要回到夕惕若历、枕戈寝甲的沥血叩心之中来了。
　　眉间突现一抹淡淡的忧伤，她有点不习惯自己此刻的多愁善感。她生来就注定不能像别的女子一般，当个弱柳扶风的闺怨千金。她，是个注定站在人前的女人，所以她不允许自己身上出现一丝丝的懦弱！
　　干净利落的收拾好自己的心态，曦瞳此刻已经完完全全的再度和这个现实世界融合了。嘴边顿起张扬的笑，她矫健的翻身上马，突然目光一窒，停顿在半空中不远处的一个黑点上。
　　“那个似乎是……”她身旁的菊一朵尾随她的目光望去，也发现了异常。
　　“神鸦！”戚至尊目光一凛。对于自己饲养的宠物，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即使他没有过人的眼力，依然能够凭直觉判断出，这个由远及近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的物体，就是他每日不辞辛劳喂食着的神鸦。
　　纤手一伸，神鸦似是找到了立足点，俯身飞向曦瞳的手背，伫足而立。
　　曦瞳顺着它黑亮的羽毛抚摸了好几遍，找到它翅膀附近的突起处，逆毛一抚，拿出了藏在那里的一张小纸片。
　　迅速的将其翻开浏览了一遍，她突然脸一沉，面色凝重。
　　（第四卷完，第五卷始。附：芒种，即是麦类等有芒的农作物成熟的意思。俗话说“天意弄人”，“弄”字在此可隐喻“天定”、“注定”。卷名意即为：所有的伏笔都已写好，所有的人物也已出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极尽奢华的鎏陵皇朝颠覆巨变的历史篇章，从下一卷开始，惊涛骇浪……）


　　第五卷 同曦待夏至

　　第一章 皇榜引恨仇更甚

　　《第五卷：同曦待夏至》伊始——
　　迅速的将藏匿于神鸦羽毛之中密报取下，打开来浏览了一遍，曦瞳顿时脸一沉，面色凝重。
　　“怎么了？”戚至尊见她方才还阳光灿烂的，看完信之后突然面若死灰，想必这次发生的事情事关重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
　　曦瞳似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般，一言不发的默不作声。
　　“主子，你没事吧？”菊一朵伸手扯了扯曦瞳的衣袖，担忧的问道。
　　曦瞳回过神来，什么都没有说，表情冷峻，眼底杀意顿起，愤怒的一吼：“立刻动身！明日之前必须到达璃龙镇！”
　　不等他们回答，她便扬手狠抽一记马鞭，马儿吃痛低吼一声，蹿了出去。
　　戚至尊几乎是在她的马儿跑出去的同一时间，跟着一挥马鞭冲出去尾随其后。菊一朵和梅一枝对视一眼，也跟着扬鞭策马，追着两人跑了出去。
　　“主子她这是怎么了？”菊一朵一边驾驭着胯下的马匹一边抽空问她身边的梅一枝。
　　梅一枝的眼光直直的盯着前方，仿佛一只野兽盯着自己相中的猎物一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她逐渐加速，分神回答菊一朵：“不清楚！不过肯定事态严重！专心骑马，不要跟丢了！主子眼下是使出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奔驰着，我们稍不留神便极有可能会跟不上！”
　　一听她这么说，菊一朵乖乖的立刻噤声不敢多言，全神贯注的跟着前方的马匹，不敢再有任何怠慢。
　　曦瞳一马当先，似要将全身的气力都发泄在这超速的奔驰之中。
　　姜珺！姜珺！姜珺！
　　她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方才广驳在密报中说道，姜珺她……姜珺她——竟然将她母后常恒歌当年的事情公诸于众！
　　如此宫闱秘闻，不论真假，她竟能这样不计后果的将它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究竟意欲何为？
　　稍作思考，曦瞳的脑中便已明了。狠狠的一抽马鞭，曦瞳脸上此刻的表情，如同从地狱里逃到人间的女罗刹，分外骇人。
　　姜珺啊姜珺！你竟想得到出此下策来断我前路。怕就怕，到最后你会落得个搬起石头杂自己脚的下场。
　　她就不信她斗不过姜珺了！既然姜珺先下手为强，她也不是省油的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见招拆招她就不信这一回赢不了她！
　　×××
　　果不其然，经过一日一夜的不眠不休，他们成功的在第二日天还未亮之际到达了目的地——璃龙镇。
　　几人都已筋疲力尽，眼下只想尽快召见客栈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再次一点儿，如果不能睡，那至少也让他们坐下来喝口茶，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动身。
　　古人有句话说的好，幻想永远都是美好的！
　　想是这么想，可曦瞳经过一个日夜，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愈来愈阴沉。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拉了好半天，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打消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三个都不敢上前对曦瞳多嘴一句，结局只能是他们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头继续饿肚子。
　　曦瞳沿街张望，似在寻找着什么。正当他们想开口询问她在找什么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见她半天没有别的动作，几人不免有些困惑。
　　戚至尊走到她跟前好奇的问道：“曦瞳？怎么突然停下来不走了？”
　　语毕，他兀自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附近并没有什么客栈酒馆之类的啊，她这是在看什么？
　　突然，目光被百米之外的一群人群所吸引。看他们那般热闹的样子，好像正在围观什么。回头一看，曦瞳的目光居然也是定格在那群人中间的方向。
　　戚至尊试探性的问着她：“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曦瞳不知为什么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僵硬的点了点头，率先迈开步子朝人潮中走了过去。
　　费力的扒开重重围着的人群，几人好不容易挤到了最里头。
　　“原来这些人是在看皇榜啊……”戚至尊随意一说，刚一开口，目光在触及皇榜上的内容之时，脸色大变！三步并两步冲到皇榜前头，逐字逐句的把皇榜仔细看了一遍。
　　皇榜内容如下：
　　“日前，前任皇后常恒歌之后陵无故被盗，其尸身亦是凭空消失。皇陵遭到多处严重损毁。三法司制经过多日连察，均无所获。今特此张贴皇榜，公诸天下，朝廷自今日起，悬赏黄金万两，通缉盗皇陵之歹人。如有知情人士请速与地方官府联系！”
　　常恒歌的墓被盗了？！就连尸体都不翼而飞……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
　　戚至尊和菊一朵、梅一枝同时一怔，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望向曦瞳。后者的眼神狠狠的锁在皇榜之上，好似要把这张皇榜给硬生生的生吞活剥了一样。
　　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颤，三人回过头来继续看着皇榜。只见刚才那段公告的后边，空开两行行距，还附了一连串小一号字体。仔细一看，上头书写着的标题竟为“相关连载”！
　　相关连载——
　　“前任皇后常恒歌，在位时品行不端、有损妇德。被废之后打入冷宫，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竟与侍卫私通，并产下一女。吾帝仁慈，未将罪后及其孽女诛杀。罪后常恒歌身故之后，吾帝将其以皇后之礼葬于皇陵，并追其謚号。其女亦是交由姜皇后抚养，收为义女，视如己出。然时隔多年之后，后陵竟无故遭毁，千余守陵侍卫均未见有人入内，此案神乎其神，疑为天意！国师观星而卜，方知苍天震怒！天有神谕：以常后之品，端不配葬于皇陵，其名亦不该谱入皇籍史册，令鎏陵皇朝蒙羞。故而上界下遣天兵天将，将其后陵损毁，以示惩戒！”
　　三人读罢皇榜，均是一脸震惊。完全没有想到他们只不过离开几天，竟会有如此大的巨变！
　　姜珺竟然在这个时候使出这一手，无疑是已经知道了曦瞳此行的路线和目的。她这样做，是想要抢在曦瞳之前把她“再世之佛”的身份扼杀在摇篮里头。
　　她居然为了推翻曦瞳的计谋，不惜把皇室隐瞒了近二十年的丑闻公诸于众！这一招先下手为强，做的着实狠绝。
　　她这么做，不止是置皇室的尊严于不顾，更是成功的点燃了曦瞳深埋心底多年的怨恨。成功的激发了她身体里潜在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一面，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第二章 始知妍姬情深种

　　看着三人转过身来，又是担心又是有些害怕，步步为营的看着她，曦瞳想要开口说一句“没事”，可这两个字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放弃和自己为难，曦瞳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纠缠在这些细节上头。她尽可能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很不成功的僵硬的笑。她只说了句：“我去找客栈！”便转身大步走出人群。
　　三人急忙赶上去跟在她后头，心里头同样不好受。
　　看着曦瞳露出那样牵强的笑容，戚至尊的心口仿佛有千百只蚂蚁爬过一般难受。疾步跟上她的脚步走至她身旁，他伸出右手与她的左手十指交握。
　　菊一朵和梅一枝识趣的和他们俩保持着一段距离，让他们适时独处。
　　戚至尊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跟了一段路，习惯性的以拇指的指腹轻抚着曦瞳柔软的手背，心里思索着怎样用最委婉的言语来安慰她。
　　她……会不会因为那个人是他的母后而迁怒于他，恨屋及乌？若是放在平时，他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担忧。可这回不同。这回牵扯的，可是她的生生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对常恒歌的重视程度。不单单是因为常恒歌是生养她的那个人，还因为，那是她整个童年稚嫩心灵里，唯一亲情的来源，唯一的依靠。
　　她心底这份超乎寻常的感情，甚至可以让一贯光明磊落的她不去计较当年那桩宫闱丑闻。不去计较常恒歌所赋予她的“私生女”这一身份，给她的一生蒙上了多么浓重的阴影。
　　苦思冥想犹豫了半天，戚至尊终于停下脚步，连带着停伫了曦瞳的脚步。
　　“嗯？”曦瞳方才一直在出神，没有留意到他。此刻被他这么一拉，不觉停下来奇怪的抬起头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几经思量，戚至尊挑了一个他认为最不会触及她伤口的开场白，问道：“曦瞳，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曦瞳明显一愣，没有想到他想了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以为他会直截了当的问她下一步将会如何对付姜珺，可他居然没有。
　　眉间颦添一抹不易察觉的疑惑，不过是短短一霎那的时间就褪了下去。
　　看着戚至尊那张带着些许害怕、些许紧张、些许期待的脸孔。他望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真诚，就像一个思春的少年，兀自思忖着恋人的心思。
　　在戚至尊那样明亮清澈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曦瞳突然自惭形秽起来。
　　她方才在想什么？她竟然在怀疑他？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能这样践踏他对她的爱呢？他对她的爱，这样清澈、这样坦白，而她刚才竟会为了他一句婉转的疑问而对他质疑！
　　曦瞳懊恼不已。暗自告诉自己，这种怀疑下次绝对不能再犯了。
　　戚至尊将她一系列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反常的只是装作不知。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没有一瞬改变，依然澈如谷间清泉。隐隐的透露出一丝慌乱，戚至尊握着她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声音微颤：“你……不会是真的不想再继续喜欢我了吧？！”
　　方才他的脑中的确有那么一瞬，因为这个想法而掠过一丝恐惧。然而也只是一瞬而已，想来她压根儿就不是这样不理智的人，他的恐惧未免有点庸人自扰的成分了。然而话已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一时疏忽差点就引起了曦瞳的怀疑。
　　暗自自嘲了一番，戚至尊心中苦笑。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陷得这般深了么？
　　经年的相处与了解，日积月累一步一步打垮着他很早以前就筑好的坚固心墙。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进退自如，攻守得益。的确，他是如愿以偿的捕获了曦瞳的心房，成为这十几年来唯一能够驻进她灵魂的男子。他比谁都明白，自己在曦瞳心里头的地位此时此刻怕再也无人能及。
　　他为此而骄傲着，甚至带有些许炫耀的成分。他的未婚妻这般超尘，绝美睿智，上马是女将；下马女诸葛；人前是领袖；人后小女人。这样一个女子，拥有她一人，更胜过得到天下间所有的女子。可是相对的，他所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昂贵。他在进攻她心房的同时，亦不可抗拒的赔上了自己的真心！
　　心中百转千回，脸上却依然保持着方才的表情，他静静的等着她的答案。他急着想要得到她的一个保证。他突然想证明自己并没有输，至少，他也要与她和局，打个平手。
　　“怎么可能！”曦瞳哑然失笑，“你怎么会存有这样的心思？我不喜欢你？”看他神色依旧如此，她顿了顿，收起方才的笑容，正色说道，“你觉得，喜欢或者不喜欢；爱或者不爱，是我们自己决定得了的么？你的感情，是可以自由操控的么？如果是，那么，你便不是真心爱我。”
　　曦瞳抬头，深深的望进他的眸眼：“我只知道，我对你的爱，根本不能由我来控制。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一生无情无爱。成大事者，断情绝爱才能够没有弱点。爱情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王者的包袱。如果可以想不爱就能不爱的，我一定会选择不去爱上你！”
　　戚至尊完全被曦瞳的这番话给震惊了。
　　他的双眼紧紧的锁住她，仔仔细细的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希望借由一丝破绽来说服自己她所言不真，结果却是徒劳。
　　她竟然已经对他倾心至此了吗……戚至尊的心中不可否认是震撼着的。
　　曦瞳天性偏冷，就算心中对一个人如何重视、如何在乎，亦不会溢于言表。倘若不是他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的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乃至她对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他可能当初也不会发现她爱上了自己。
　　经过了这些个年头，经过了那些个磨难，他二人除了还未成亲，已经俨然是一对情投意合，得以相濡以沫、并肩白头的夫妻了。
　　他只道这份爱是因着他两人的日久生情。他欣赏她的智谋、她的策略，不可否认还有她的美貌。慢慢的，他才发现她早已逐渐侵蚀了他的领土，蛊惑了他的灵魂，攻占了他的心房。
　　他叹自己定力不够，早一步陷进去不说，日积月累对她的痴迷不但没有退却，反而与日俱增。他只道她予他只是习惯，只是喜欢，只是那份心心相惜和并肩作战的亲密感，当然也有被他有意无意所表现出来的真情所打动。
　　他知道她爱他，她将他看得很重，却不知竟是如此之重！他从不曾想过，她在选择他的时候，竟是经过了重重深思熟虑的。
　　她说，他是她的弱点。如果可以，她断不会给自己徒添这个包袱，背上这个弱点……他，何其有幸，竟能得到她如此厚爱！
　　激动的执起她的手，戚至尊旁若无人的将一双柔荑放在唇边，温柔的亲吻着。

　　第三章 暗香浮动梅心疑

　　曦瞳大窘，脸唰的一下子爆红。
　　急着抽回手，却反而被戚至尊抓得更牢。悄悄抬眼打量了一圈四周围的人群，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禁抬眼一瞪：“你干什么！”
　　看她害羞慌乱，他突然心情大好。想起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戚至尊握着她的双手，将其放在他的胸口，贴着他的心头，深情的说：“曦瞳，此生此世，我戚至尊，定不负你！”
　　曦瞳奇怪的瞅着他，有些不解。这人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就信誓旦旦起来了？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能够听到一个男人对自己深情款款的承诺，尤其那个男人还是她深爱的那一个的时候，女人的心里无一例外，肯定是无比甜蜜感动的。
　　曦瞳低头咧嘴一笑，娇嗔道：“还不快把手放开！给人当戏一样观看着。”
　　戚至尊这才注意到他们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吸引了周围大片的目光，心下一惊，赶紧把手松开。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姜珺派出来的探子？
　　曦瞳似是注意到了他眉间的隐忧，转念一想就立刻顿悟过来。神色一凛，环顾四周，发现并无可疑人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轻拍戚至尊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虑：“放心！”
　　戚至尊闻得曦瞳此言，神色放松了一半。毕竟曦瞳会武功，而他不会。习武之人看人，凭借的是气息直觉。这方面她强过他。
　　略微点头，戚至尊释然一笑，拉着她继续往前方走去，边走边道：“不是说要找客栈吗？怎么反而在大街上耽误了这么久！”
　　曦瞳杏眼一瞪：“也不知是谁害的！”
　　戚至尊一见她这种可爱的表情就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蛋，曦瞳自然是眼明手快的朝他伸过来的咸猪手一掌拍去，扭过头不让她继续占便宜。
　　两人打打闹闹，反倒像是一对新婚燕尔打情骂俏的小夫妇，完全看不出他们是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办大事儿的。
　　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菊一朵摇头大叹：“梅，你看主子和小皇子多亲热！跟在主子身边那么久，也只有和小皇子在一起的时候，主子才算活得像个女人。”
　　这话说得真真切切，丝毫没有一点儿夸大其词。
　　人前人后，曦瞳一直都以冷静自持。世人往往是往她面前一站，便会因着她周身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自动自发的矮下了半截儿。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居高临下，端起过架子。可是待她身边的人，却很难与她平起平坐。他们往往从一开始，便是将她定在了他们需要仰望的高度，以崇拜的眼神仰视着她。
　　曦瞳可以和所有人并肩作战，同踏征途。她看似被一大堆人簇拥环绕着，可她心底的寂寞，无人能懂。
　　只有戚至尊，只有他一人会拿她视作普通人。他觉得她会步上眼前的这条路，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他一点儿也不会因为自己不如她强大而自怨自艾，不会因为这样的她，而觉得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论身份地位，他比她还要高出一大截。他是血统纯正的皇子，她却是名不副实的公主。然而她的气质、她的才华、她的谋略、她的胆识，还有她令人惊艳的美貌，无一不令她在众人面前高出一等。
　　同为皇子，戚如神和戚如命，看她的眼神就完全和戚至尊不同。即便是嘴上说着平和的话，语气却会不由自主带点恭敬的成分。
　　她是洪水猛兽吗？或者是吃人的老妖婆？为什么他们总要对她搞特殊化？她不要他们那种敬若神明般的仰望，她只想淹没在人群中，做那最不起眼的一个。
　　只有戚至尊，在和她分别六年之后，依然当她是那个镇日里六畜冷宫陪他玩耍的小女孩，时不时的扯她一把头发，时不时的捏她一下脸蛋。在她毫不避忌的当着他的面儿接见大臣的时候，他依然神色自若的就着她的茶盏抢喝她的茗茶，间或在桌案底下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摸她一下小手，或者搂她一把小腰……虽然结果往往会换来曦瞳的一记怒瞪，但是奇迹般的，他就是这么慢慢的渗入了她的心肺，驻进了她的灵魂。
　　她从来不需要男人给予她有力的肩膀来依靠，她要的，只是与她携手而行，并肩而坐，同榻而眠的男人。一个把她当作普通女子的男人。
　　菊一朵和梅一枝自然是知道主子对戚至尊这种感情的，她们有时候甚至比戚至尊更明白曦瞳对他的爱。因为他身在皇宫，他们不常见面，而她们却能整天待在曦瞳的身边。况且曦瞳从来不将情爱挂于嘴边，而她们同为女人，又曾生死相交，自是更能读懂她的情。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们就更加不能让曦瞳给人欺负了去！
　　“梅？”菊一朵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最近究竟怎么了？同你说话你一直心不在焉的，而且，”顿了顿，她仔细的打量梅一枝的眼神，就好像是想把她看穿一样。看了半晌，大概是没看出什么端倪，终是选择以最小的声音提醒道，“而且，你看向小皇子的眼神，太过奇怪！”
　　梅一枝一怔，不觉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想暗示她什么？！
　　“我不知道！”菊一朵也有些激动了，吼了一句，发现自己音量过大，立刻紧张的朝曦瞳他们的方向望去。只见曦瞳和戚至尊两个已经跑到了老远，正对着一个小摊子挑选小玩意儿呢！
　　暗松了一口气，菊一朵看着梅一枝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你那么聪明，看不透别人的心思。可是，连我都看出了你这阵子的不同，主子会没有看出来吗？自从我们在谷底找到主子之后，你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眼神还一直绕在小皇子身上……梅，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菊一朵焦虑的看着梅一枝，等着她开口。希望不要是她所猜的那样才好……
　　看着菊一朵一脸担忧的神情，梅一枝知她是真的关心自己。心下大抵也猜到了她心里所忧，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第四章 嗟叹今生一双人

　　“你道我为何这几日一直看着小皇子？”敏锐的眼神扫过前方的曦瞳和戚至尊，梅一枝压低声线同菊一朵耳语，“我这是在观察！笨蛋！”
　　“啊？”菊一朵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弄得愣了一下，“观察？”
　　梅一枝点点头，严肃的道：“这件事本来没有确切的把握我是不想告诉你的，没想到你这木鱼脑袋居然会以为我……唉！算了，告诉你也无妨！但是你一定要切记，目前看来所有的事情都只能算是我的怀疑和假设，没有切实的证据，你断不可将此事向主子透露半点风声！”
　　“究竟是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菊一朵有些急了，她说得那么严重，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向冷静的梅一枝这么紧张？
　　再次确认曦瞳和戚至尊正专心致志的从一个摊子窜到另一个摊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俩，这才将菊一朵拉到一边，小声说道：“那日在山上，我们兵分三路找寻主子的踪迹，我无意中看到空中有只奇怪的鸟儿飞过。看它飞向天空的角度，分明就是在我们附近被人放飞的。当日我们在山上走了那么久，都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你说，这鸟儿会是谁放的？”
　　答案呼之欲出，可菊一朵仍是不明白：“不是我，不是你，你说的可是小皇子？就算是他，那又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放只鸟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听我说下去！”梅一枝摇摇头，显然菊一朵根本就不明白这鸟儿的怪异之处，“那只鸟乍一看分明就是一只普通的鸽子，且不说它是不是只信鸽，我要说的，是味道！我那时恰好立在迎风口，一阵风吹过，就算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也能清楚的闻到从那只鸽子身上，飘过来的那股子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菊一朵依旧是困惑的转着眼珠子，一脸迷茫的看着梅一枝。转着转着，突然一个激灵，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的味道，难道是……”
　　“正是！”梅一枝面无表情的回答，知道她定然是已经猜出了谜底。
　　“怎么可能……”菊一朵完全不敢相信，一脸震惊的望着她。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顿了顿，梅一枝又继续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十足的证据来证明我们的推断，只是，鸽子这种鸟儿，身上却有着那么浓重的那种味道，你觉得，普通的鸽子可能吗？”
　　菊一朵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如果她们的推断正确的话，那不就表示……那不就表示她们的主子掏心掏肺的倾尽了自己的全部，到头来就这样被骗了这么多年？！
　　依主子那种性格……那样骄傲、那样不可一世的一个人，如果她知道了真相……
　　摇摇头，菊一朵完全不敢想象事发之后的后果。
　　“你也先别急着担忧，或许，我们的推断是错的呢！”梅一枝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往前走，免得她们跟主子距离拉的太大跟丢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菊一朵起步往前走，一边抬头问道。
　　“继续观察！”眼下她也只能这么做了。不过，要找出他的把柄，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然主子怎么可能那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不过也不一定。他知道主子足智多谋，在面对主子的时候从来不露出一丝破绽。很有可能他那个时候，是因为知道主子不在身边，而她们两个当时又一门心思的扑在主子的生死之上，根本不可能有这个闲情逸致注意周遭的事，所以才会一时大意的。
　　只不过他忽略了一点。她们当时的确是伤心欲绝，可是，她们依然是主子挑选出来的侍女。菊一朵可能因为自责懊悔而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但她不会。主子长期的教诲与训练使她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都保持着最佳的戒备状态。
　　她永远都记着主子当年救下她们之时所说的那句话：“跟着我，你们的命便是我的，不能轻生、不能受辱、不能有片刻的放松和不在乎。因为，你们和我，用的是一条命！就算我死了，你们也要继续活下去！带着我的心愿继续走下去，完成我的遗愿！不然，就算我死了，灵魂也将不得安宁！”
　　她时时刻刻记着这番话，所以，她没有片刻的放松。即便是专心致志的找寻着下山的道路，她依然全神戒备着。
　　只不过……如果可以选择，她倒是宁愿自己这一次疏忽，没有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
　　“你们俩磨磨蹭蹭的那是在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梅一枝闻声抬头，看见不远处，曦瞳正挽着戚至尊朝她们俩招着手，“我们决定就住这儿了！收拾收拾吃点东西，我们还要出来办正事的！”
　　菊一朵和梅一枝对视一眼，收起心里的千头万绪，笑着朝曦瞳他们的方向小跑过去。
　　见她们跑过来，曦瞳转身带领她们往身后的客栈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听得到她对她们俩小声嘀咕了几句。
　　戚至尊看着曦瞳的背影怔了怔，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曦瞳啊曦瞳，如果有一天，你得知了真相……你，会不会怨我？亦或是，奇迹般的原谅我？
　　意识到自己此刻居然也和那些个胸无点墨的凡夫俗子一般，将希望寄托在痴人说梦之上，戚至尊立马回过神。自嘲的苦笑，甩甩头，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到脑后。
　　一想到方才的皇榜，他是怎样都笑不出来。
　　母后这次居然直接对曦瞳正面出击，此番做法无疑是明着向她下了一个战帖，将她们二人这几年以来所有暗地里的小动作直接推上了台面，把战场从往日的“暗斗”变成了今后的“明争”。
　　他觉得母后的这种做法并不明智，他不敢苟同。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只不过是母后手中的一颗棋子，外人看着觉得他发光发亮，好生羡慕。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光芒都是别人的。他充其量不过是一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表面光滑，所以才能将光芒引到自己的身上，然后，再折射出去。
　　他的自身，没有一丝光亮。石头的本身，是黯淡的。
　　他不是已经告诉过母后，他会尽快按照他们的约定，完成他们的计划了吗？她都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能再多等这近在眼前的一、两年吗？还是说，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
　　怕只怕，母后这一回是操之过急，弄巧成拙了。
　　甩开乱飞的思绪，戚至尊抬起脚步走近客栈。再次看见被菊一朵、梅一枝包围着的曦瞳，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他突然就笑了。
　　这样美的一个女子，这样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一个女子，竟然是属于他的。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护着他，即使她的双肩扛着天下，可她的心底，却只住着他一个人而已。
　　曦瞳啊曦瞳，这样的你，怎能叫我不爱！
　　母后……怕也是知道的吧！这样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你，任是那冷宫的寂寥、亦或是污秽的泥泞，都遮不住你与身俱来耀眼的光华。
　　也正是这样不平凡的你，才能够让她从那一刻，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费尽心机，谱写了你我一生的命运……

　　第五章 纵观天下五洲局（一）

　　吃过午饭，几人一同聚在曦瞳房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其间，菊一朵和梅一枝尽可能的忽略戚至尊这个人，只有这样，她们才能做到神色平常。她们可不像他那么会演戏！
　　“主子您看，姜珺现在使出了这一招，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尤为不利。我们是否要放弃原先的计划，直接回京城召集人马澄清这件事呢？”菊一朵仔细思考了一下，提议道。
　　她们原来之所以会有这次璃龙镇之行，便是因为这里突现神器，主子想就着这个天降的好时机来充当一次救世主。
　　鎏陵国信佛，璃龙镇虽然不是皇城，在鎏陵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里可以说是鎏陵国整个宗教信仰的先驱和命脉，曾多次挖掘出神皿古物。因此这里的民众虔诚向佛，更有大批有志之士一心钻在这些个出土文物之中，历时毕生的精力，想要从中探出一丝神迹。
　　鎏陵国所有的庙宇起初均是参照璃龙镇的庙宇所建造的，由此可见，此镇在当时受到了高祖皇帝的何等重视。甚至可以说，鎏陵国如今得以成为四海之内首屈一指的泱泱佛国，璃龙镇在里头起了不小的作用。
　　可是眼下，姜珺却先她们一步借用了她们的点子，昭告天下常恒歌此人天理不容，引发神怒。如此，曦瞳身为她的女儿，人们还怎么会相信她就是那传说中的“再世之佛”？
　　不若直接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毕竟她们大部分的幕僚和人手都在那儿，他们可以召集大家伙儿一起商讨压制这些流言的办法。
　　菊一朵如是想了半天，提出了她能力所及的最为妥当的一个办法。
　　“都已经到了这里了，怎么可能空手而回？”曦瞳喝了一口杯中的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出门在外的唯一缺点，就是很难喝上对她口味的好茶。
　　“主子您是想继续原来的计划？”梅一枝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有些弄不懂她的想法，“这样可行吗？还是说主子已经想到了什么对策？”刚一问出口，她便后悔了。几不可查的瞄了一旁的戚至尊一眼，如果主子现在把计划说出来，那不是又给了他通风报信的机会了吗？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事关重大，她不能冒险。
　　梅一枝紧张的看着曦瞳，等着她说话。
　　曦瞳敛着眉低头喝茶，看不清楚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还没有。”等了片刻，曦瞳回答。梅一枝暗暗松了口气。
　　忽而抬起头，曦瞳一脸严肃的道：“不过，此行的目的我必须达到！不能成功的让璃龙镇的民众信服，我誓不回京！”
　　菊一朵和梅一枝都不免有些困惑了。都还没有想到对策，主子便如此坚定，这在她们看来，不免有些固执了。
　　她们只道璃龙镇此行乃是曦瞳收服民心的手段，却不知晓这背后的意义。
　　不错，若是能成为人民心目当中的神，的确是能够省下很多功夫。曦瞳跑这一趟，是为了以最简单的方式捕获最多的民心，得到最大程度的来自民间的支持。等于是在走捷径。
　　不过，她的目光不单单只停留在璃龙镇上，而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当今天下九分，五分炎黄大陆，四分海外泽国。泽国处于五洲之外，乃是分布于海外四方的岛国，就目前所言，自是对五洲不具威胁。
　　且说五洲大陆之中，它鎏陵的地理位置占尽地利，立于炎黄大陆中央。东有苍胤、南有玄葵、西有降姝、北有熵煌。他们虽然地处五洲中央，极易往四方扩展领土，拿下它四国。却也同时占尽地理的弊端，一旦四国达成协议，极有可能四国联手，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起进攻鎏陵，一举拿下它鎏陵国。
　　要不是近几十年来他们五国内部都存有不同程度的隐患，相互之间维系了一种微妙的制约关系，炎黄大陆怕是早就成了血流成河，遍地残骸的战场了。
　　苍胤国先帝睿智有谋，马背上得天下，却在十余年前的某个深夜在自个儿的寝宫里被人刺杀。他死前没有立过遗诏，谁会料到刚刚平定天下不久的一代枭雄，会在风华正茂的而立之年突然驾鹤西去？苍胤国一时群龙无首，他的十二个皇子皆不是省油的灯，一场内乱持续了十几年，先后有八位皇子登上苍胤国国主的宝座，却没有一个在位时间超过两年的。
　　十二位皇子死了七个，只剩下五个。其中一个便是苍胤国当今的太上皇，四个月前把帝位禅让给自己的胞弟，据说他身体向来不好，如今甚至已经到了不能靠自个儿站起来的地步了。他的胞弟，现如今的苍胤皇帝寻遍国内名医，不过也是群医束手无策，回天乏术。
　　新皇既忙着求医问药为兄延寿，又要防着另外三位兄弟亲王盯着他的王位，还要顾着朝中各臣的各样心肠，安抚终日提心吊胆过日子的百姓。苍胤国至今没有一个真正的首脑能够坐稳那把龙椅，平定内忧内乱。自是不可能有扩展国土的心思。
　　玄葵和熵煌，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本来关系应该是五洲之中最为陌生的。却因为早些年两国的国君有些说不清楚的交情牵扯，所以这么多年以来都存有姻亲关系。玄葵国每位皇帝即位之时，都会挑选至少一名公主嫁到熵煌国。而熵煌，亦会同样挑选如数公主回嫁到玄葵。
　　这看起来有点像交易，又有点像赠礼回礼，但这种姻亲关系却在那么多任皇帝的登基与退位之中延续下来了。直到八年前，熵煌刚继位的国主将玄葵送来和亲的公主犒赏给了臣下，这才引发了一场两国之间长达八年的战役。
　　他们打得欢畅，却从没有想过将战场定在鎏陵国，反而是不约而同的舍近求远，总在鎏陵和苍胤的边境开战。既不伤到苍胤，又不踏足鎏陵，很有点不想殃及无辜的意味。
　　这一点倒是让曦瞳十分欣赏。
　　其实说穿了，他两国的国都都没有设定在国中央，他们开战，其实最佳路线应该是往西，既省时又省事。其次再是直穿鎏陵，在鎏陵国的国都正面交锋。可他们却选择了最麻烦、路程又最远的苍胤边境来开战，倒不知为的是什么。

　　第六章 纵观天下五洲局（二）

　　眉目一转，曦瞳突然间明白过来。
　　五洲之中，唯数这西方降姝国最为神秘。从来没有听说过降姝国有什么内忧外患，看情况他们亦没有攻取邻国的动向。这么多年以来，曦瞳所派出去打探的人皆是有去无返，她猜测多半是凶多吉少。
　　只是，这个国家若是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何会保密至此，竟是连所有他国入境的商旅都无法踏足半步？！这么多年以来，她知道不止是她，就连姜珺和白巅风也曾多次派人秘密前往降姝国，想要获取一些蛛丝马迹，可是得到的结果和她不谋而合。
　　如果玄葵和熵煌也是和她们一样，那么就不难解释他们为何要把战场反其道而行定在苍胤边境了。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选择在一个全然未知的国家开战，的确不是明智之举，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更何况是两国之君呢。
　　隐约的，曦瞳觉得这个降姝国可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如果要挖掘这个秘密，解开她的疑问，她必须下一步险棋。
　　不过这是后话了，如今她之所以对璃龙镇这么势在必得，其主要原因就是璃龙镇不止是鎏陵国的璃龙镇，更可以说是整个炎黄大陆的璃龙镇！它的历史古迹和宗教色彩已经彻底的掩盖了其余四国的信仰光芒，也或许是它在这方面实在做的太好，得天独厚。
　　反正不论是什么原因，如今的五洲俱是将璃龙镇作为朝圣的首选，所有有关宗教祭祀方面的事宜，均是学习璃龙镇的。所有的庙堂建筑也是模仿璃龙镇这边的庙宇格局。总之在不知不觉之间，璃龙镇好像已经脱离了鎏陵国这座名山，自成一条独立的风景线了。
　　所以曦瞳必须得到璃龙镇。即便是她没有权倾天下的野心，她也能借用璃龙镇这个宝贵的资源，打入到其余四国中间。这对她的未来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得到璃龙镇百姓们的信奉和景仰，她这回志在必得！
　　看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眸之中所散发出来的一闪而过的光芒，却及时被戚至尊捕捉到了。
　　这么快就想到对策了？戚至尊嘴角微扬，注视着曦瞳的眼神中溢满了流光溢彩。这个看似弱不禁风，脑子却转的飞快的女子，她的智慧，每每令他折服。
　　“我们是不是该先到街上逛逛？”收起所有内心的想法，戚至尊笑着提议道。
　　既然她不肯放弃璃龙镇，那他们势必要尽快打入群众之间，深入民心。而前提必须是他们先打探清楚这里的一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曦瞳点点头，这正是她想说的：“先出去转转，熟悉一下这儿的情况，想办法从祭司或者方丈那类人物下手！只有获取了他们的信任，才能得到百姓们的信任！”
　　事不宜迟，将计划粗略的向几人概述了一下，他们便立刻动身出发。
　　璃龙镇不愧是五洲的朝圣圣地，即便是这儿只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距离真正的朝圣圣地——闻名遐迩的圣芷山还有一段距离，但依然是佛堂寺庙铺天盖地，术士半仙满大街。
　　曦瞳等人出了客栈，走了没两步路便被一个一身白衣的蒙面男子拦住了。
　　“姑娘请留步。”来人说话的声音温吞吞的，丝毫没有市井无赖拦路虎的凶狠样儿，也没有伸出手阻挡曦瞳的去路，只是在两人迎面走近的时候轻轻的出声制止。
　　曦瞳闻言有些出乎意料，微微侧目朝对方看了一眼。他头带斗笠、面纱遮面，看不清年龄。听他方才说话的口气，倒更像是一位翩翩公子。
　　脚下的步子略有停顿，曦瞳满心狐疑的问道：“先生可是在唤我？”
　　“正是。”依旧是那清风拂面般温柔的声音，男子侧身与曦瞳面对面，“姑娘举头三尺之处有乌云蔽日，今日之内，怕有大劫。”
　　“哦？”曦瞳没有露出丝毫畏惧之色，反倒露出一抹无法解释的浅笑，朝他走近一步问道，“先生所言的大劫，不知是哪一劫？我先前得贵人提点，得知此生共有六大劫难。已历两劫，先生所说的，可是我命中注定的第三劫？”
　　曦瞳这样说，原意是想要试探他一番。一路上他们碰到的江湖术士也不算少了，他们见过有人为了赚钱而故意拦住行人去路，带些强制意思的缠着路人要给他们算命，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拦着她的去路。因为她往往会在对方刚盯上她，意图上前与她搭讪的时候，便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狠狠的震慑这些人。故而他们早晨在街上逛了大半天，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挡住他们的去路的。
　　眼前这个人之所以会成功的阻挡她的去路，一方面是因为曦瞳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会叫住她。他是那么自然而又自信的让她留步，甚至连手都没有象征性的伸出来拦一下。不可否认他的这一举动成功的引起了曦瞳的好奇。而另一方面，便是他这个人的气质。且不说这一身白衣衬得他整个人缥缈若仙，单看他的言行谈吐，曦瞳便直觉此人并不简单。
　　而她方才将自己命有六劫之事无所保留的当着他的面儿说出来，便是有意要考考他。倘若他只是一般招摇撞骗之人，听了之后必定会面有讪色，借故开溜。反之，如若他是大智大贤之人，却有其道行，就很有可能能够帮到曦瞳。
　　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因为曦瞳的话而退却，反而了然的一笑：“原来姑娘已得高人指点，那是在下冒昧了……”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扫了曦瞳一眼。他的眼神那么不容忽视，即便是隔着面纱，曦瞳亦能感觉得到他犀利的注视。
　　话锋一转，他突然一改先前温文尔雅的口气，严肃道：“此劫正是你命中注定的第三大劫——凤凰劫！若能渡过此劫，姑娘所求之事当能天遂人愿，对姑娘将来的大业也会有很大的助益。反之，若渡不了此劫……”故意将尾音拖长，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想等她或者她身边的几个人开口追问他之后，他再回答。
　　不料，戚至尊的确如他所愿，沉不住气刚想开口追问，却被曦瞳抬手阻止。
　　戚至尊不解的望向曦瞳，只见她嘴角擒笑，说话的口气是那般的云淡风轻，双眼却闪烁着不容忽视的自信和张狂：“没有反之！先生多虑了。”她的双眼熠熠生辉，转瞬间似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异光一闪而逝。
　　就在白衣男子和戚至尊都还没来得及捕捉这道异光背后的意义之时，曦瞳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却有意无意的抬高自己的声音道：“我曦瞳得神佛庇佑，乃是此间在世之佛，纵是命中带劫，亦能逢凶化吉，定不会有‘万一’！”
　　她的这几句话成功的将整条街上四面八方百姓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戚至尊明显一怔，神色慌乱。她在干什么？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当炮灰吗？他可清楚的记得方才的皇榜边上，还很敬业很详细的贴了一张小告示，上面把常恒歌之女的姓名年龄等个人资料一系列的详细罗列了一遍。她不可能没有看到吧？！
　　白衣男子也是同样一怔，白纱蔽面，看不清楚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第七章 引火自焚迎劫凤

　　几乎只有短短数十秒钟，原本热闹的大街顿时安静了下来。四周的百姓纷纷停下各自原本专注着的事情，慢慢地向曦瞳靠拢。仅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所包围了。
　　看不出来，这璃龙镇的百姓们居然这么团结！
　　曦瞳心底里头暗自高兴着，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她本是化了妆的，因着自个儿的容貌太过惊羡，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故意略施粉黛。她虽然没有学过那些个顶级的易容术，但要靠脂粉发式等辅助工具改头换面一下，对她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
　　此时围观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逐渐的喧嚣起来。原本大家靠近她的目的是为了打量她的，但看了她的容貌之后，便开始慢慢窃窃私语起来了。
　　来自四周的讨论声逐渐高昂，传入戚至尊的耳中，他暗叫一声不好！
　　曦瞳此刻的容貌虽然经过了她的精雕细琢，将自己完美的容颜掩去了五分的姿色，可是她的眼神和与身俱来的那股子百鸟朝凤的高贵，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失了一半的美貌，她的姿色虽然不能说是数一数二的美，却依然可以算得上上乘。
　　百姓们大部分俨然已经确定了她就是鎏陵皇朝的三公主——那个被姜珺收为义女的，废后与人私通所诞下的孽种！
　　“不是传说三公主有天人之姿吗？原来是也不过是夸大其词！”百姓中一些多嘴的女人已经开始高声议论了。
　　“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放厥词，说什么自己是神谕里的‘在世之佛’！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就是！我瞧着这模样充其量也不过和那怡红院里的花魁不相上下而已，哪能当什么‘在世之佛’啊！众仙神佛的福态瑞相，又岂是一介凡人可比的？更何况像她那样的身世……”
　　“都给我住嘴！”戚至尊每听一句，脸色便暗上一分，到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朝大家吼了出来，“就因为一张皇榜便如此诋毁评论他人的身世，你们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曦瞳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的伤感或异样，依旧是无可无不可的环视着众人，意图将他们每一个表情都刻进心底。
　　她本人倒是完全可以对这些人身攻击充耳不闻的。离开皇宫的那六年，她俨然已经将自己练就成了一副铜皮铁骨，外界的流言已无法像童年那般灼伤她。对于这些人，她倒是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们只是被虚构的故事蒙蔽了看见事实真相的双眼，无知大众的任何言辞都入不了她的耳，又何来受伤这一说呢？
　　反倒是她方才静静的听着众人的议论，倒是总结出了一些东西。
　　他们虽然言辞激烈，仔细揣摩却不难听出这儿的百姓哪怕是妇孺，其知识面也要比普通小老百姓来得广一些。至少从他们的话里，能听出一些个读过书的端倪。
　　也对，璃龙镇乃是五洲的朝圣圣地，男女老少无一不是虔诚礼佛，诵经说文的。如果没有一点儿文化知识，他们怎么读佛经？
　　脑子很快就转过来的曦瞳，嘴角不由自主的又扬起了那抹深不可测的浅笑。恰是被回过头来看她的戚至尊捕捉到了。
　　她又在笑什么？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她，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仔细反思她刚才奇怪的举动，戚至尊的心里很快有了点眉目。莫非曦瞳已经想到了应付这些百姓的对策了？她现在究竟是准备先反驳皇榜上姜珺的昭示，还是准备先想办法让璃龙镇的百姓们心悦诚服呢？
　　紧皱着眉头，戚至尊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她了。
　　方才的白衣男子几不可查的隐在人群之中，气息没有了平日里一惯的有条不紊，隐隐透着一丝不解。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引火自焚的戏码，可并不是那么好玩的！
　　曦瞳此时似乎更加确定了自己非要得到璃龙镇支持的这一想法。这里的镇民都不是胸无点墨的普通人，在她看来，至少他们的等级比鎏陵国其他地方的百姓要略高一层。如此，一旦收服了他们，则一来她借由璃龙镇树立起来的救世主形象，将会更容易被世人所接受和信服；二来，如此人杰地灵之地，一旦他们跟了自己，她可以断定她的身边将会多出一大批文韬武略的贤良之士。如今正是她用人之际，她定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来扩充自己的人马！
　　如是想着，曦瞳便更加迫不及待的想要尽快实现自己的目标。
　　眼尖的看见远处马蹄扬尘，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由远及近，带起一路狂风。曦瞳依然嘴角擒笑，暗道：终于要来了吗……
　　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袭黑色衣袍，上绘暗红色的云龙图纹，其他人可能不认得，曦瞳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上古图腾。这件衣袍看似平凡，普通人只道它的面料考究，却不知这上头因着绘了这么些个图腾而变得价值连城。甚至于——具有某种古法密宗所膜拜的远古时期的一种巨大异能量！
　　只一照面，曦瞳便可以断定，眼前这个人在璃龙镇的地位绝对不低！很有可能是某个祭司或者神官的下一任接班人。
　　在她打量对方的同时，他亦在马背上低头打量着她。
　　不是她……不是他梦里看到的女子……
　　失望的移开目光，黑衣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稍纵即逝。再度回头，他俯视着她的眼神是犀利而没有温度的。
　　“大胆妖女，胆敢冒充在世之佛，亵渎神明，扰乱民心！还不束手就擒！”低沉浑厚的男音居高临下的响起。
　　他振臂一呼，所有围观的人民竟都跟着他高声附和道：“大胆妖女，束手就擒！大胆妖女，束手就擒！”
　　眼见情况越来越不受控制，戚至尊顿觉焦头烂额。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立在她身旁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借由两人交握的双手给予她些许支持和力量。
　　曦瞳从他的眼底读出了他心中的想法，不免有些感动。紧了紧两人交握的双手，有他在身边，她从来都是毫无畏惧的。况且这次她有九分的把握她的计划能够成功。

　　第八章 转轴拨弦露真颜

　　曦瞳抬起头，毫不畏惧的迎视马背上那个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气息的男子，她从他的眼眸中隐约看到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王者之气。本应是个令人崇敬，不可多得的男人，可看在曦瞳眼里却没有丝毫心神荡漾。反而很本能的对这个人产生了警觉。
　　这个人的周身散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王者之气，看得出来他的凝聚力和服众的能力极强。这样的男人，换作在其他国家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他偏偏生在鎏陵国！
　　曦瞳的眼中一闪而过一丝锐光。鎏陵国国主的位子，只能由戚至尊坐上去！她拼却了一半的青春，只为了推翻姜珺的一切势力。然后，让戚至尊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宝座！他为了她，隐忍了那么多年，被人嘲笑，被人贬低，放弃了他身为男儿的尊严，甘愿做她背后的男人……这样的他，她即使把自己的全身心都送给他，还是觉得不够！
　　她定要为他夺得皇位，让他受万民的敬仰，普天之下浩瀚山河她都要拿来做嫁妆，一并送给他！
　　所以，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王位的人，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她站在路面上，他骑在马背上，可她望向他的眼神，却让他错觉的以为她竟是和他平视的。第一次，遇到不为他的权利和身份所折服的人。
　　他不禁再一次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曦瞳。”她温顺的有问必答，加了句，“鎏陵皇朝三公主！”
　　众人哗然，百姓沸腾。前一秒还安安静静围观着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斥骂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对方有一丝惊讶，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再次问道：“你？你可知道现如今冒充三公主的罪名比冒充神佛的罪名更为严重？”
　　不知怎的，他对她忽然心升一股怜惜。潜意识的想要为她减轻惩罚。
　　“敢问阁下，我何罪之有？”迎上他惊讶的目光，曦瞳面不改色的说道，“你们之中有谁真的见过在世之佛？又有谁真的见过三公主？你们如何能如此武断的否定我的身份？”
　　众人一听此言，议论更是比方才更加激烈起来了。这女子也太目中无人了一些，其狂妄气焰竟敢不分场合的烧到他们的左祭司——殇尽的头上，未免太过嚣张了吧！
　　她可知道，殇尽乃是他们璃龙镇左右两大祭司之一，身份何等的尊贵！大不敬的说一句，殇尽在璃龙镇的地位，等同于他们的王！在镇民们的心里，他们的左祭司殇尽，远比京师皇城里头那个鎏陵皇帝戚管严来得尊贵！
　　曦瞳暗暗记下周遭民众们的对话，对眼前这个左祭司殇尽的戒备和防范更加深了一层。
　　殇尽闻言不觉皱眉：“那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口说无凭，你让我们怎么相信？”话虽如此，但殇尽心中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拒绝证实她就是鎏陵国的三公主。
　　一旦她证实了自己是当朝三公主，便会引起民愤。如今皇榜刚刚张贴不久，大家心里都对前任皇后常恒歌不守妇道的行为极度愤怒，目前正是流言蜚语闹腾得最热烈的时候。照此看来，她如果真的是三公主的话，很有可能镇民们会万众一心提议将她按神则处分，让她女带母罪！毕竟璃龙镇自古以来最忌讳的便是妇女品行不端这种事。
　　曦瞳的嘴角扬起一抹捕获到猎物的睿笑，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径自取下身边戚至尊腰间系着的牛皮水袋，拔开盖子仰头将里头的清水尽数倒在了自己的脸上。
　　戚至尊眼看阻止不了她，心里头是又急又担心，还和着一点疑惑不解。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断不会是这样拿命来开玩笑的人！但他又如何解释她此刻的所作所为呢？
　　如果她心里头真的有了对策，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策略？为何这一次任他想破了脑袋，都琢磨不出她的半点想法……
　　胭脂褪尽，涤尽铅华的素颜，没有因为失了脂粉的陪衬而羞于见人，反而婉如一朵出水芙蓉，清丽脱俗，淡雅高贵。即便是还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她那张与生俱来举世无双的绝美脸蛋，便足以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般绝色绝尘、宛若谪仙的容颜，当真是惊为天人。周围所有的人霎时安静了下来，许久许久，他们全都失神的望着她，竟好似就连呼吸都忘记了一样。
　　轻轻一扬嘴角，她毫不做作的自信笑容却足以魅惑在场的所有人。
　　殇尽猛的打了个激灵，登时回过神。
　　“祭司大人可还有异议？”见他已经回过神来了，曦瞳开口问道。同时以眼神扫视一周四面八方依旧呆愣着的群众。
　　众人被她这么一提，大多都或是尴尬或是不好意思的别开了视线，也有些觉得自己没看够的，继续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想着得见仙子天颜的机会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侥幸让自己给碰上了，还不一次过看个够本？
　　是以，曦瞳并没有怎么注意众人的反应，反而直直的注视着马背上看似面无表情的殇尽。
　　他的反应令她有一丝意外，和她原来预想的不太一样。与其说他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为她的美貌而动心，不如说他更多的只是震惊。因她的容貌而震惊。
　　居然是她……居然真的是她……眼前这张绝美的脸蛋，殇尽再熟悉不过。
　　每天每夜，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做的每一个梦，都是她！他的童年、他的少年时代，所有的记忆都被这张陌生的脸所覆盖。她以这样的方式强势而又霸道的闯入他的生命，不给他一丝一毫拒绝的余地。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这条命，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得以存在的。因为有她，所以才会有他的这一生。身为神祠人员，虽然他早就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如今真的见了面，他还是一时控制不了自己激荡的情绪，眼中起了波动。
　　顺势望向她与身旁的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片刻的交握着的双手，殇尽突然苍凉的笑了起来。
　　他在奢望什么？此生，她的身边没有他的位置，她的眼里没有他的影子，她的心房亦挤不进一个痴心妄想的他！他的身份，只是接引她步向命运正轨的指引者。一旦尘埃落定，他们两个的未来将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第九章 圣芷山天昭寺

　　深深的闭上双眼，殇尽在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他只是她的引者。这辈子他就只是她的引者而已……在心底重复将这个事实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还飞快的背诵了三遍心经，殇尽终于压抑住了内心的波动。
　　再次睁开双眼，他的眼神已恢复一惯生人勿近的冰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是鎏陵皇朝三公主曦瞳？废后常恒歌之女？”
　　曦瞳在他接近零度的视线注视下坚定的点点头。对于他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的身份一点儿也没有感到不耐烦，相反，却饶有兴致的想要从他伪装的冷漠眼神中探究出他内心的想法。这个男人从方才开始所有的表情都被她尽收眼底。可是饶是聪敏如她，亦参不透他那些个表情背后隐藏着的意思。
　　想到这里，曦瞳不觉一皱眉。
　　刚想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回放一遍琢磨琢磨，却听得眼前的人沉声下令：“来人！此女藐视庙堂，诋毁三宝，玷污佛之名号！所犯之罪罪不可恕，即可押解至圣芷山，交由天昭寺发落！”
　　话音刚落，身后随骑的数名神伺便迅速上前一步，往曦瞳走来。百姓哗然。
　　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木棍一样粗的铁链枷锁，戚至尊想也没想直接以身挡在了曦瞳的身前：“谁敢动她！”声音不及练武之人灌以内力传出去的那般响亮，却能奇迹般的震慑住那些个朝他们逼近的神伺们。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进退，纷纷转头以眼神询问他们的左祭司，殇尽大人。
　　殇尽面无表情的看着那样维护着曦瞳的戚至尊，心里升起一股子嘲讽。这个人，他究竟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一个？自己都还没掂清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就敢在他的面前撒野！
　　戚至尊看见殇尽眼底那抹嘲讽，顿时气得不轻。狠狠的瞪着他，他一字一顿，神情严肃的警告道：“她，不是你们能够任意妄为的女人！谁都别想意图用你们的脏手碰她一根头发！”
　　曦瞳被他护在身后，闻言有些吃惊的望向他。记忆中，这还是戚至尊第一在众人面前，如此直接、如此坚决的保护她。
　　一时间，她怔怔的竟是感动的不能言语。
　　“你觉得……你能赢得过我？”殇尽表情平淡，语气却不由自主的透出一丝敌意。
　　戚至尊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的一语双关，怒极反笑：“哼！你根本连和我比试的机会都没有，如何论输赢？！”
　　殇尽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转而对上他的眼，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他一番。几分钟内，他的眼底里就涌现出太多旁人无法读懂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语气有所缓和，退一步说：“可以不上枷锁，但天昭寺，必须得去！”这一点他不能退让，由不得他们不去！
　　戚至尊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曦瞳扯了扯袖口，阻止了。她在他的背后，把头仰在他的耳朵边，小声说道：“放心！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戚至尊睁大眼睛回头看她，以眼神询问她所说的是否当真。曦瞳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
　　看她如此轻松，他这才放下心来。暗自在心中呼了口气，戚至尊抬起头对殇尽道：“要她去天昭寺可以，但我必须跟着她去！”
　　殇尽微一颔首表示同意。
　　见他居然如此爽快便答应下来了，戚至尊想要找茬儿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想了一会儿，朝客栈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四匹快马便飞快的朝他们跑了过来。
　　几人翻身上马，曦瞳礼貌的转头对殇尽道：“烦请祭司打人带路！”
　　言语间，倒像是多年不见的旧相识，邀约到对方府中一叙，完全不像是要被押解去问责受刑的代罪之身。
　　百姓们愣愣的看着一行人消失的背影逐渐变小，逐渐变成众人视野中的一个小黑点，直至完全消失。镇民们仿佛这会儿才醒过来，纷纷开始议论。顷刻间，整条街竟是好像炸开了锅，完全沸腾了起来。
　　鎏陵皇朝的三公主，那个几天以前刚刚被确认是废后私通所生的私生女，竟然当真如传闻所言的一般，惊为天人。众人无不回味着方才近在眼前的仙容天姿，再度失神。见过这样的人间绝色，就连本来众人一致公认的璃龙第一美女——右祭司渃漓，都被他们抛诸脑后。
　　见到了她的真实面目，赞美沉迷之余，所有人的心中几乎都萌生了一种怀疑：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若然说她真是谪仙入尘，似乎也不无可能啊……
　　×××
　　他们快马加鞭，当夜便赶到了离城百里之外的圣芷山。
　　圣芷山乃璃龙镇的标志，五洲之中数一数二的朝圣圣地。天昭寺作为圣芷山上建筑面积最广、建造得最辉煌、历史最悠久的一座古刹名寺，香火旺盛自是不必说去。更重要的是，经过数百年来的营造与民俗，它早已逐渐演变成一个能够断人生死、将人治罪的地方。类似地方的公堂和乡间的宗祠。
　　总之，璃龙镇的镇民们相信圣芷山是一座佛山，是佛教道场，是数千年前真有过去未来佛在此涅槃得道的地方。而天昭寺作为此山之中香火最旺盛，建筑最宏伟的一座寺庙，则必然是受到诸天神佛的庇佑和指引的。
　　所以，璃龙镇所有的祭司庆典、治罪断案，举凡镇上的大事小事均是被安排在天昭寺的。因而历来天昭寺的住持方丈，也不可避免的成为璃龙镇地位最高、权利最大的那个人，且璃龙镇从来不设立镇长。住持之下，便是左右两大祭司了。他们可以说是璃龙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两个同样尊贵的人。
　　因而曦瞳被送往天昭寺问责，也就等于是把她交由天昭寺的住持发落。
　　这一任的住持法号觉愚。他似是早就得到消息一般，待他们一到圣芷山，便连夜在召见了他们。确切的说，他只想见一见曦瞳。

　　第十章 天昭寺定罪

　　偌大的天昭寺，大雄宝殿金壁辉煌的矗立在寺庙的中央，巍然一派庄严神圣的姿态。
　　曦瞳等人到达天昭寺的时候，已是亥时一刻了。全寺灯火通明，似是都在等待着他们的来临一般。
　　虽说殇尽一路上对曦瞳以礼相待，没有给予任何难堪，但是现在抵达了人家的老巢，曦瞳当然不能再像路上一样大摇大摆的与殇尽并驾齐驱，她很有分寸的走在了殇尽的身后，中间还隔着四五个神伺。
　　一脚踏入大雄宝殿，所有僧人的目光便迅速齐刷刷的一致转向他们。
　　殇尽上前一步向方丈复命：“回禀住持，人已带到！”
　　天昭寺的主持方丈觉愚的年纪其实早就过了花甲，长年吃斋导致他身形清瘦，但却一点儿也不见单薄虚弱。他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甚至透着些许锐利，看得出此人平日里断案治罪绝不手软。
　　殇尽说完之后便站在一旁，立于方丈的身侧。原本夹在他和曦瞳中间的那几位神伺也已经走入了大殿两边僧众的阵列。
　　跟前一空，曦瞳的视野也跟着一起开阔了，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方丈觉愚的眼。
　　整个大殿顷刻间万籁俱静。其实殿内本就庄严肃穆，没有一丝声响，然而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较之先前居然会更加安静。殇尽马上就反应过来是何原因了，抬眼扫视了一圈，果然，所有的僧人在目睹了曦瞳惊艳的容颜之后，竟然都怔得屏住了呼吸。
　　觉愚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然而他却选择了坐视不理。眼神直勾勾的注视着曦瞳，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由里到外彻彻底底的完全看穿。
　　丝毫没有低人一等或者是听候发落的罪人之态，曦瞳光明正大的迎视着觉愚审视的眼神。见他只是一味的打量她，许久还未开口，曦瞳便先声夺人，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问道：“住持准备如何处治曦瞳？恕曦瞳愚钝，至今不解自身到底何罪之有！”
　　她不相信小小一个璃龙镇可以罔顾王法到这个地步，真的会因为她母后的妇德问题将她治罪。那些个说辞只不过是顶着她冒充“在世之佛”这个大罪的名头之下小小的欲加之罪而已。而那个所谓的不敬神明的大罪，也是由眼前这个一代宗师最终决定的。
　　说穿了，其实她跑这一趟的根本目的，便是来向这个当权人讨这个罪名而已！
　　觉愚审视的眼眸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几不可察的略过一瞬的吃惊。曦瞳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些没底。他方才眼中稍纵即逝的那一抹异样，她自是看得明明白白。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他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不是惊讶，而是惊喜……
　　曦瞳神情依旧，心下却早已翻腾了起来。她和觉愚之间不过是隔着两丈的距离，却恍惚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仿佛有层峦迭起的迷雾阻隔着，他就站在那迷雾的后头，洞悉一切的望着她。反观她，却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对他一无所知。
　　莫非是她高估了自己？她自视过高了？这个方丈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角色，似乎比她预计的要麻烦一些……
　　觉愚依旧是那般令人捉摸不透的望着她，许久许久方才开口，竟然却是一举将她定罪：“罪女曦瞳不敬神明，亵渎佛号，混淆视听，蛊惑民心！虽贵为皇室之人，却并非真命天女。依高祖皇帝先诏，鎏陵国所有国民除却龙脉，若在璃龙镇境内犯案，触犯神谕神则，璃龙镇有权将任何人定罪，乃至判刑斩首！”
　　略微停顿，觉愚精锐的眸子扫了一眼曦瞳，没有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丝毫畏惧或者不满的情绪，似乎很满意。当然，这种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旁人从他的脸上根本察觉不到一丝线索。
　　曦瞳不在意，一旁的戚至尊却是急了。紧紧的把曦瞳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牢牢握紧，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沁出了些许汗水。
　　他说判刑斩首，那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他会给曦瞳治斩首之罪吗？
　　紧张而又愤恨的望着觉愚，戚至尊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下意识的充斥着强烈的警告和威胁的成分。他只在心里愤怒的想着：倘若这个老头子真的要治曦瞳死罪，他定然绝不饶他！
　　他甚至想过要拿整个天昭寺来陪葬！可是那也只是一瞬的闪念，仅仅一瞬。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要是真的失去曦瞳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根本就不敢再想下去。
　　看着曦瞳依旧抬头挺胸不为所动清澈的眸子，觉愚突然之间下了一个决定。他挥袖上前，提气灌以内力，将自己的声音扩大，传遍整个圣芷山：“罪女曦瞳亵渎神明罪不可恕，经天昭寺审议，判处其于明日辰时绝命峰处以火刑！判决结果谨遵神则指示，恭请神谕为鉴，于天昭寺大雄宝殿结案！”
　　火刑！他竟是判处曦瞳火焚之刑！
　　戚至尊目眦尽裂，盯着觉愚的眼神满是噬血的红光。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握拳，甚至忘记了自己掌中还握着曦瞳的一只手。
　　曦瞳被他捏疼，转头望向他，这才发现了他的异样。方才她全神贯注的想着要看透觉愚的内心，因而忽略了身旁的戚至尊。只一个转念就明白了他反常的原因，她突兀的扬起一抹幸福的笑。
　　扯了扯他的衣襟，她悄声在他耳边提醒：“你弄疼我了……”
　　戚至尊这才惊觉自己把她的手捏得生疼，不禁大为心疼后悔，连忙将她那只手提到眼前紧张的检查，柔声询问：“很疼吗？你怎么这么傻？弄疼了就早点出声告诉我啊！”
　　曦瞳只是满足的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只是借由他察看她小手的姿势，选了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迅速的在他的掌心中以手指写下两个字：“放心。”
　　戚至尊一愣，随即有些不确定的抬眸看着她，看到曦瞳肯定的朝他点了点头，他虽不放心，可原本七上八下焦急万分的心却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相信曦瞳不会骗他。她有这个智慧和能力让自己脱离险境，既然她这么胸有成竹，想必是真的想到了对策。也或许这一切早就在她的计划意料之中？
　　只是，那到底是一场火刑啊！她真的能够顺利逃脱，不让自己受到半点伤害吗？
　　戚至尊蹙着眉，依旧不能完全放心。
　　除了他们，一直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殇尽，也在方丈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猛一转头，诧异且震惊的望着他。
　　觉愚像是要响应他的视线一般，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殇尽一愣，更是懵了。
　　怎么回事？住持到底在想什么？不是说好将她带来，然后由他单独接见密谈，秘密把她送走，之后再对外公布她是冒充的，面对庄重神圣的诸佛神像自惭形秽，俯首认罪，然后以死谢罪的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出尔反尔了？
　　而且，竟然还是最最不可能动手脚的火刑……
　　抬眼朝曦瞳望去，殇尽只见她眉宇间神色飞扬，和身边那个男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四只手交握得紧紧的。
　　心头涌起一抹伤感，他如今只是在想：飞天遁地，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她逃脱此劫？

　　第十一章 凤凰劫（一）

　　翌日一早，曦瞳便被觉愚方丈派来的人押往了同处圣芷山中的绝命峰。这回不同于他们来时的路上，没有了任何礼遇，派来押解的僧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粗鲁的。
　　戚至尊和菊一朵看不过去，冲上前去就要与他们争执，却在曦瞳不悦的眼神中放弃。
　　曦瞳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可以容忍他们这般的羞辱？
　　正在他二人盯着曦瞳被押解得渐行渐远的背影兀自不解的时候，最后还是梅一枝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们两个人：“主子当年在漠州的时候都挺过来了，这点小事怎么会放在眼里？主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我们赶紧跟上去便是！杵在这儿干什么？”
　　说完不等二人反应过来，梅一枝先他们一步向曦瞳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去。
　　戚至尊听她说起漠州，心突地疼了一下，没有细想便跟着跑了出去。
　　菊一朵恍然大悟，主子怎么可能会打没把握的仗？梅一枝说得对，主子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依主子的性格，不像是会让别人委屈了自己的人啊！思及此，也跟着他俩快跑了出去。
　　×××
　　绝命峰，不言而喻就是璃龙镇历来专门处死罪犯的地方，等同于刑场。它是圣芷山山脚下横空而出的一个天然的山峰，地势相对平坦，场地也不小，稍作改动便被改建成了刑场。
　　此刻，曦瞳正被五花大绑在刑场正中央的十字木桩上，脚下堆满了长短粗细不一的树枝柴禾。
　　昨日的事早已在镇中传遍了，昨天在场的人散了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把曦瞳的美貌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不幸错过的人昨天那场好戏的人，今天一大早天还未亮就纷纷动身往圣芷山这边涌，大家心里头都很好奇，都想要一睹传说中天仙般的容颜是个什么样子。
　　而昨天见过曦瞳的人，更是抢在他们前头便早早出发赶往圣芷山了。开玩笑！这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天人，眼看着今个儿就要被处死了，他们再不把握机会一饱眼福，今天以后可就是天人永隔了，想看也看不到了！还不趁此机会赶快去看她这最后一面？！
　　另外再加上昨个儿夜里觉愚以内力震出的那段结案陈词，几乎圣芷山上所有大大小小的寺庙都倾巢而出，众僧人倒不是贪恋美色，毕竟除了天昭寺以外，别的寺庙的人都还没有见过曦瞳呢！他们更多的，是出于对时事政治的关心，或者还带有些好奇吧！好奇心人皆有之，乃人之天性，圣芷山僧众虽多，但真正做到四大皆空的人又有几个？
　　总之，今天璃龙镇几乎所有的镇民们是都跑到绝命峰来凑热闹了。还好绝命峰占地广阔，不然还真有些容不下这么多人呢！
　　曦瞳依旧是一袭一成不变的白衣，薄纱质地，细碎的裙角和繁复的褶皱一层又一层。她脸上脂粉未施，她本就不是个喜欢涂脂抹粉的人，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惊人的容貌，她一般都是像现在这样素面朝天的。可就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美，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空灵洁净。如缎的长发只习惯性的在头顶梳了个最简单最省事的挽云髻，任由剩余的三千青丝瀑布般四散垂落，眼下已被清风拂起，随着风轻舞飞扬，任由衬得她整个人如同跌落凡间的精灵。
　　不论是昨天见过的，没见过的，在这一刻，见到曦瞳之后所发出的惊叹都是一致的——这样的人间绝色，一定是不经意间从天上误闯红尘的仙子……
　　想到这样一位仙子不久之后便要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他们不禁大叹可惜！心底里不由自主的对曦瞳升起一股惋惜之情。
　　戚至尊他们三人也是极其焦虑紧张的频频皱眉，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曦瞳的身子，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殇尽几不可查的望了端坐正席上的觉愚一眼，心里头也有些担心。
　　昨个儿夜里他私下找了住持一趟，询问他为何突然改变计划。岂知住持竟然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对他说自己想要亲眼看看究竟六百年一度的应天命而生的救世主，会如何化解劫难，逆转自己的境遇的。
　　殇尽被气得差点儿当场吐血。
　　住持早些年无意间测得这天下间，将会有一个六百年轮回一次的救世主降临尘世，解救苦难众生。然则所有应天而生之人，必有其弊。神降于世，本就是逆天而生，有违伦常，却偏偏为救世而生，顺应天命。故应此命数轮回之人，其性不定，是佛是魔不可妄测。终是救世，亦是祸世，尚不可知。
　　都说了这个人的命数凡人是测不得的，可偏偏那日住持一早起来手中的念珠便自断了。紧接着镇里就有消息传来说一个自称“再世之佛”的女子在大街上大言不惭，引起镇民们的高度关注。住持闻言仰天长笑，说他多年来一直苦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殇尽问他何以如此肯定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住持但笑不语。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住持只说了两个字：“直觉！”
　　他再度感到额头沁出了冷汗。直觉？他们万人景仰千人尊敬的天昭寺住持居然仅凭直觉就断定了攸关整个天下命脉的救世主的身份？他有没有听错？
　　看着他一脸疑惑不信的样子，觉愚补充了一句：“等你见了她，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直觉’是什么！”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确是明白了。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每天都在梦里重温，醒来后刻化无数遍的容颜啊！
　　那张……前世因他而死，今生与他绝缘的脸……
　　话虽如此，可如果她真的就是他们守候多年的那个人，他们不是应该拼死守护她的吗？为何住持会突然改变主意，甚至判她受火焚之刑呢？
　　这一点他始终想不通。
　　就在众人都在为曦瞳即将赴受的刑罚忐忑不安的时候，反观曦瞳却是一副陌上观尘的样子，一脸的气定神闲。
　　看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觉愚身边一直侧立着的一名女子上前询问了一声，觉愚点点头，从正席座位中站了起来，隔着数丈的距离远远的望着被捆绑着的曦瞳，问道：“临刑前，依惯例你能留下遗言。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想说的话？”
　　眼神半刻不离的望着曦瞳，觉愚就是没发现她脸上有半点畏惧的神色。他不禁在心中暗叹：好一个奇女子！莫说她到底是不是那再世之佛，单凭她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势和气度，他也能断定此人就算不是帝王之相，也是将相之才！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防佛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万众一致齐刷刷的将视线紧紧的锁在了曦瞳的身上，关键时刻就要到了！

　　第十二章 凤凰劫（二）

　　曦瞳应声抬头，眼神缓慢却没有遗漏的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再将视线回到正席的方向，看了一眼殇尽，同时看到觉愚身后与殇尽对边而立在另一侧的那名女子。略一凝神，她便猜出了她的身份，以及她看向自己那种眼神里极力掩饰着的某些情绪。
　　最后，曦瞳的目光落在了刚才发话的觉愚身上。目光清澈磊落，毫不遮掩。她云淡风轻的一笑，开口道：“仙骨永流芳，妖孽灭人伦！你们既已确信了我鎏陵国三公主的身份，就该听说过我出生时的异象。你们不信我便是那‘在世之佛’对吧？好，那我今天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证明给大家看！”
　　意料之中，众人一听此话就开始交头接耳，谈论声此起彼伏。
　　曦瞳也不阻止，静静的停顿。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声音逐渐降下来了，她才再次开口。仰起头来眺望苍穹，灌以内力汇音，接着说：“苍天在上，神佛为鉴！我本为天女，自有各路诸神庇佑。为正我身，今在此向天借神示：望天助我在火焚之际毫发无伤、安然无恙。一旦行刑，金佛流泪，祥云环绕，天遣仙鹤报瑞祥！”
　　语毕，刑场突然安静下来。这是今天到现在为止最安静的一刻了。众人仿佛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说出这样一番神乎其神，又像是胡言乱语的话，一时之间竟都呆呆望着正中央刑架上的人儿，忘了要如何反应。
　　曦瞳直接无视众人呆愣的表情，闭上双眼朱唇微启，口中念念有词：“宗庙之福，垂其耿光。玉殿肃肃，灵芝煌煌。重英发秀，连叶分房。元气产芝，明神合德。紫微间采，白蕣呈色。载启瑞图，庶符皇极。天心有眷，王道惟直。幸生芳本，当我扆旒。效此灵质，贲其王猷。神惟不爱，道亦无求。端拱思惟，永荷天休……”
　　觉愚仿佛就是在等她念完咒语的这一刻。只见她话音刚落，他便适时的朝前一步，负手而立高声道：“遵神则之旨，奉神谕为鉴，恭请八方诸佛亲临，四面神君为证，行刑——”
　　此二字一出，登时惹来抽气声四起，众人皆有志一同紧张的盯着曦瞳，有些好奇、有些探究、有些想要一窥谜底，确认一会儿到底会不会出现她所言的奇迹。生怕错过一个镜头，便会抱憾终生。所以大家此刻都是一副伸长了脖子、张大了眼睛的模样。
　　可是始料未及的是，众人等了半天，依旧没有看到距离曦瞳最近的那位神伺有丝毫的动作，不觉面露不解。仔细一看，吓！那个负责点火的火厮竟然聚精会神痴痴的望着曦瞳看呆了……
　　众人“哗”的一下炸开了锅，刑场再度哗然。而如此这般响亮的嘈杂声竟还没能将那名火厮的心神给吵回来！
　　戚至尊虽然也觉得这样的情况有些好笑，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殇尽突然笑了出来，但是很快便克制住了笑意，眼神飞快的四下扫了一遍，以确认刚才没有人看到他不合身分的举动。
　　觉愚老羞成怒，捂着一张老脸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了一句：“还真是一个红颜祸水啊……”下一瞬便已换上一张刚正不阿的严肃脸面，扬手一挥，隔空射出一道掌风打在负责点火的火厮身上。
　　火厮猛的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今日的使命，立刻上前一步，向着外围众人高吼了一句：“开始行刑——”遂转身向身后的两名助手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将手中的火把往刑架下堆着的木堆一把扔了过去。
　　戚至尊顿时失声大吼一声：“曦瞳——”
　　虽然她反复向他保证她不会有事，他也没有感觉到她心底有丝毫的恐惧和紧张，可是亲眼目睹这种场面，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狠狠的抽痛着！
　　遁声望去，曦瞳看到戚至尊一脸苦不堪言的表情，心口一痛。突然想到她坠崖的那几天，他可能也是觉得如此痛彻心扉的吧……这次明明已经告诉过他不会有事了，可他却依然露出那么痛苦神情。她坠崖的那会儿，他怕是不知道要比这次更加痛苦多少倍了！
　　想到这里，曦瞳突然鼻尖泛酸，眼眶不知是被火光熏红了，还是被即将涌出的泪水浸红的。她抬起薄雾般的眼眸望向他，由衷的露出一个无比幸福的笑。
　　只要有你在身边，刀山火海又何惧之有？只要能执子之手，纵然真的就这样葬身火海，我都愿意……
　　他怕是从来都不知道，她对他的爱竟然会是如此之深吧……没关系，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了。等到了那一天，她亲手将整个鎏陵国双手呈上他面前的时候，他定能明白，她是如何将他渗入到骨髓里边爱着的！
　　戚至尊微微愣了愣，他原本不知道曦瞳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看见曦瞳对他露出那一抹带泪的笑容之时，内心便开始不可抑制的颤动起来。怔了怔，他突然喉头哽咽。
　　他轻轻的在心底说：曦瞳……我懂。我都懂……
　　众人屏息的等着看结果，他们甚至不怕那团刺眼的烈火灼伤他们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刑架上的曦瞳。
　　而戚至尊等人亦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紧锁着曦瞳的身影。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众人惊奇的发现，曦瞳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痛苦的神色，眼神清澈如水，神志清晰。不仅如此，就连她身上所穿的衣服也完全没有被火焰所点燃。纵观她全身上下，衣饰裙摆竟无一处破损！
　　这不止震惊了在场的百姓，同时也震惊了觉愚等人。就连戚至尊他们三个，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曦瞳。
　　他们听她保证过不会让自己伤到分毫，没有想到她所说的“分毫”，竟然真的就是分毫未伤！连他们都不禁心生疑惑起来了：莫非她真是传说中的“再世之佛”？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更加传神的事情出现了——只见曦瞳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逐渐散发出一团淡淡的光晕。一开始还是若隐若现很不明显，慢慢的居然有逐渐扩散的趋势，颜色也从淡透明的烟雾色，逐渐转变成了耀眼的金光，若是看久了的话，便会产生这金光好似与火光融为一体的错觉……
　　镇民们的嘴巴一个个张的老大的，却全都吃惊得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戚至尊望着烈烈火焰的包围映照中，面容依稀清澈雪白的曦瞳。她的脸上竟然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戚至尊突然恐惧起来，她……到底是不是他所认识的曦瞳？！

　　第十二章 凤凰劫（三）

　　众人霎时安静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放眼整个刑场，除了间或有火苗“噼啪”、“噼啪”跳动的声音，再无半点声响。
　　曦瞳突然间笑了。在众人的凝视之中，她突然仰天狂笑起来。
　　如果没有这一刻的对比，纵是阅人无数的觉愚方丈和与她亲密无间的戚至尊，都没有看出来她先前脸上所展露出来的那种自信，原来全是伪装的！直到此刻他们看到了她真正发自内心的狂欢和喜悦，他们才惊觉她原先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根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
　　戚至尊虽然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因她的不自爱而恼怒。她就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吗？三番两次的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吗？！
　　曦瞳原先也是对这个结果半信半疑的，她的计划本就是要自己把一只脚跨进棺材里才能成功的，如今看来那人还真是没有骗她呢……只是，他为何要主动帮她？
　　看看天色，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了。
　　曦瞳在烈焰的笼罩中，笑得一脸魅惑：“果真是天不弃我啊！我分明乃是真命天女，却因着被小人妒忌而不得民信。今日被困于斯遭受火刑，必定悲天悯神，金佛悲泣！”
　　众人这才想起她方才的预言，再次展开高声议论。才刚起了个头，便有些眼尖的人已经发出了惊叫声。不一会儿，大家的视线都移往了同一个方向——那是距离绝命峰最近的一个天然山峰，称之为巨佛峰。
　　巨佛峰是圣芷山几十处名胜其中最为神奇的一处，同时也是五洲之内最为著名的一个朝拜圣地。巨佛峰的神奇之处，便是在于它完全没有经过人类的手雕凿刻化，是自然界浑然天成的一座形似佛头的山峰。
　　它经过数年的餐风露宿，丝毫没有受到天灾的损毁，反而近年来逐渐透出了微弱的光泽。巨石有灵，巨佛亦有灵。灵山藏灵石，灵石化灵佛。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们前来参拜信奉这尊天然的巨佛，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此佛有真神寄居，极度灵验。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眼下这尊被无数世人信仰的巨佛，双眼竟然缓缓的流淌着两行清泪！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不由得他们不信。他们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头呢喃着：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东边的天空突然红光满天，铺天盖地的红光洒在巨佛峰之上，竟然呈现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晕……巨佛的眼泪在这漫天的金光包裹之中，犹为清晰，清晰得绝命峰上的每个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真真是祥云环绕，金佛流泪了……仿佛要应证曦瞳先前的话一般，远远的，人们看到一团逐渐扩大的黑点正朝着这边过来。慢慢的，随着距离的接近，黑点也逐渐清晰起来。人们睁大眼睛往那边望去，不一会儿，竟然都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果然如此，果然是一群仙鹤！
　　只见四五十只仙鹤成群结队的朝着绝命峰飞过来，等抵达了这里的时候，便开始盘旋在曦瞳头顶上方的天空久久不去，时不时的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发出阵阵悲鸣。
　　所有人都惊呆了……竟会真的是这样的吗？她所说的每一句，每一条，竟然都应验了……
　　在众人震惊讶然的目光下，不知不觉半炷香的时间又过去了。
　　曦瞳见众人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没有回过神的趋势，不免有些心急。当初那个人与她说好，这一切现象至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眼看着就快到巳时了，再不熄火只怕她就真的要化为一团灰烬了！
　　她正在苦思冥想如何又快又不失身份的提醒他们给自己终止火刑的时候，却不想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带了一个头，激动的说道：“谪仙入世，再世为佛啊！”
　　这一声，像是静默之中的一记木鱼，瞬间敲醒了兀自失神的所有人。众人慢慢回过神来，望着火光映照中的白衣女子。那一身荧荧的金光，与巨佛峰的金光相互辉映，竟出奇的和谐，仿若如出一辙。这就更加确定了人们心中的猜测了。
　　顷刻间，大片大片的人们跪下来朝曦瞳拜下去，他们双手合掌高于头顶，微微俯首，向她致以最至高无上的顶礼膜拜，齐声喊道：“天女降鎏陵，璃龙现神皿，引再世之佛，渡万众苍生——”
　　一群又一群人民匍匐下跪，一波又一波亢奋的声音响起，曦瞳看着四面八方跪得密密麻麻的民众，内心翻腾，心情无比激动。
　　他们竟然真的信了她……从今天开始，她就算是收服了璃龙镇这个地方了吧？从今天开始，她会开始受到他们最崇高、最尊敬的信仰。他们将会是她第一批最虔诚的信徒。
　　这一直是她所希望的，这一开始就是她计划好的。只是，在面对那么多人不疑有他的信任和膜拜之后，她却有一些心虚。她骗了他们，她只是顶着“再世之佛”这个名号博取他们的信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刑场正席上，注视了她很久的觉愚也对着她掀袍而跪，以无比严肃的语气高声向四方喊道：“天佑鎏陵，谪仙入世。再世为佛，普渡众生。悯天下之苍生，怜乱世之妖红，领众凡尘子女，创盛世乾坤！”
　　语毕，所有人情感激昂的跟着一同呐喊。
　　觉愚给火厮做了个手势，他立刻会意过来，领着好几个神伺一同上前迅速的熄火。
　　曦瞳在心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任何秘密。还好，还好火焰及时被扑灭了。她的脚底恐怕已经被灼伤了，但问题不大。他们恰巧是在巳时整动手灭火的，因此她被剩余的火势和上升的热流烫到了脚底。
　　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再小不过的牺牲了。能够用一双脚换一个璃龙镇，这笔买卖是她赚到了。
　　曦瞳被放下刑架，双脚刚一触地便是锥心的痛。可她却仅仅是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转过身面向百姓，高声承诺道：“信我者，八方诸佛悉护持，永断无明，永诀恶道！”
　　众人欢腾，欣喜叩拜。顷刻间，曦瞳在众人心目中瞬间升华成了一位真正的女神。救民于水火之中，应乱世而生的女神。
　　至此，戚至尊终于完全放下心来。曦瞳终于安全了，第一仗，她终于赢了。只是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等着她来一一解答。不过与眼前的成功相比，他可以暂时将这些疑问忽略不计。
　　所有人都在为终于现世的女神而欢呼，只有两个人例外。
　　左祭司殇尽，右祭司渃漓。

　　第十二章 凤凰劫（四）

　　别人不明白这个中原委，他二人却是知道的。
　　觉愚方丈方才念的那一段，分明就是神谕里记载过的未来十年五洲天下的局势。觉愚把这段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念出来，莫非是预示着他已经认可了这名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再世之佛？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的神色。默契的暂时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眼下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着手去做呢。
　　曦瞳是以代罪之身被枷锁缠身押解过来的，此刻却戏剧性的在众人的簇拥和欢呼中被迎回天昭寺。慷慨激昂的演讲了好一番言辞，终于成功的稳住了兴高采烈的民众，劝得他们暂时先离开天昭寺，各自回家去了。
　　也怨不得他们这么兴奋，他们的祖祖辈辈等了那么多年，历任的天昭寺方丈都守着神谕那么多年，整个璃龙镇上上下下都虔诚供奉着这本上古流传下来的天旨——神谕。无非就是在等这么一个人，等这个神谕上明确预言定会出现的救世主。
　　他们何其有幸，能够在有生之年见证这一场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奇迹，见证这个他们父辈先人们祈盼了一辈子都没能见上一面的，从天而降的活佛。
　　因为有着那么多世袭期盼的夙愿，是以镇民们在这一天真的到来之际，会如此大喜过望，喜不自胜。
　　众人一走，曦瞳也顾不得依旧情绪高昂的天昭寺一干僧人，朝他们点头微笑致意了一番，便直接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的觉愚方丈耳语道：“曦瞳有要事与住持商讨，事急不怠，请住持即刻安排！”
　　完全是一派命令的口气，让同在他们身旁站着的左右祭司稍稍错愕了一下，但他俩很快脑子就转回来了。
　　曦瞳这不是因着身份的改变而跋扈自恣，而是与身俱来的那份不可一世的皇贵气质，令她举手投足之间不自觉的就流露出高人一等的王者风范。这种随心所欲，自然而然的尊贵，在女性之中堪称古今第一人，哪怕是当朝揽政妖后姜珺，也及不上她的一分。
　　纵观鎏陵皇朝众位皇子公主之中，有此帝王相，真正能做到傲视群雄之人，舍她其谁？！
　　想到这里，两人的眼里对曦瞳不觉更多了一份崇敬。
　　觉愚微愣，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思，忙遣散了众僧，领着他们几人一起到他平日里打坐冥想的禅室里去了。
　　入门坐定，曦瞳即刻向觉愚欠了一身，诚恳的说：“方丈，失礼了！”
　　觉愚以为她说的是方才刑场之事，虽然心中对刚才那些神乎其神的事情抱有猜忌，不过饶是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悟不出刚才那几件事她是如何做到的。如果这些事真的是人力可以做到的，而那个人恰巧就是她，他倒是觉得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凡人之中的一个异类，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感觉和眼光没有错，她或许，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很多人以为，谪仙入世，既然是仙人，就一定会有某种神力，其实不然。不论前生后世是何种身份，既然上天遣其入世，落入凡尘便是凡人。不同的只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某种特质将与世俗背道而驰，冥冥之中所做的每一件事，自会以佛家的大无畏精神为宗旨，为世人分劳解忧，为苍生谋求福祉。
　　这是天性，是经年累世融入骨髓化进灵智的生性，是对于前世隐约触摸感应的佛性，也许本人并不知情。但是这份无知却阻碍不了他们的命运。
　　觉愚方要开口，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曦瞳。和镇民们一样唤她救世主？和僧众们一样唤她天女？或者和她的侍女们一样叫她主子？还是和百姓们一样尊称她一声三公主？
　　“方丈直呼其名，唤我曦瞳便可！”看出他蹙眉为难何事，曦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样一个精明睿智的老人，今日却在称呼这样的小事上栽了跟头。说出去只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吧。
　　“这……”觉愚犹豫再三，始终下不了决心。他虽然七岁入佛门，参透了万千凡尘俗世，虽称不上推崇礼教大防，但也觉得若是随便称呼女子的闺名着实有些不妥。
　　他在那边左右为难，曦瞳却已是没有那份等他的耐心了，提起嗓子再度说了一遍：“失礼了，方丈。”便立马转头对一旁候着的梅一枝道，“梅一枝，身上可有带烫伤药？”
　　众人闻言均是错愕的看着曦瞳，就连被点名的梅一枝也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立刻从怀中掏出几个瓶子选了其中的一个，跑到曦瞳跟前问道：“主子可是方才受了伤？”
　　话虽这么问，可是不像啊！若不是刚才一路上看曦瞳都是好好的，一点儿受伤的样子都没有，他们又如何会按奈得住？可如若主子刚才真的烧伤了……这怎么可能呢？她全身上下连衣服也不曾有一丝损坏，又怎会烧伤呢？
　　梅一枝没有弄明白，那菊一朵就更加不明白了。只有戚至尊一听曦瞳此言，脸色“唰”的一下突然变得惨白，紧张地跑到她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语气激动的问道：“你受伤了？该死！你怎么撑到现在再说？伤在哪里？”他太了解她的个性，知道她倔强又爱逞强，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断不会想要当着外人的面上药的。
　　曦瞳被他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又见他如此紧张，一想到他如果知道了自己的伤势，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了。戚至尊平日里对她不是故意调笑，就是默默支持，很少对她动怒，每一次都是她伤到了自己，他才会对她勃然变色大发雷霆的。
　　想到这里，曦瞳更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虽然她每次事后细想都想不出自己亏在哪里，但戚至尊的怒目相视，无形之中就让她有一种自己犯了错误的错觉，不免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低着头，曦瞳怯怯的道：“那个……脚心稍微有点烫伤……”
　　话音未落，戚至尊已蹲下身握住了她的一脚，刚抬起她的脚就看到她的鞋底早已被烧出了个大洞，曦瞳脚底大半的皮肉裸露在外。脚底已经灼伤的皮肉和斑驳的血迹从洞中露出来呈现在众人眼前，血肉模糊的脚心触目惊心！戚至尊脸色极其难看，迅速抓起她的另一只脚踝放到面前察看，两只脚的情况半斤八两。

　　第十三章 凤凰劫尽睁慧眼

　　众人登时倒抽一口冷气！她刚才……难道竟是用这样一双脚步步生辉的走回来的吗？！
　　曦瞳见戚至尊一直不开口，想想也知道他现在胸口憋着多大一股气。几经思量，她不安的开口，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为自己辩解的道：“本来是不会有事的……因为时间比预计的稍微长了一会儿……”
　　“闭嘴！”戚至尊低吼一声，打断了曦瞳的话。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将她的鞋袜脱下，细心的尽量不触碰到她的伤口。
　　虽然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细腻，却还是免不了牵动曦瞳几处已经和袜子黏合的伤口。她没有呼痛，身体却本能的僵了僵，每到这时戚至尊就仿佛能够窥探她的内心一般，手上的动作都会略微停顿一下，然后更为轻柔。
　　曦瞳知道他对着她的伤口比她自己还心疼，也知道他定然是动怒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消不了这口气的。于是吩咐梅一枝去打一盆温水进来，预备就在这儿清理伤口了。
　　她虽然觉得受这点伤能换得一个璃龙镇的信仰非常值得，但她也非常爱惜自己这副身子。她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她要死的有价值！她的每一次付出，都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在没有打败姜珺之前，她的身体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也是她为何那么迫切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当着外人的面儿就要清理伤口的原因。她自己的伤自己知道，这双脚原本也没有什么大碍的，休息个三五天应该能好。只是方才她硬是强忍着烫伤徒步走了那么多路，而且每一步伤口都直接接触地面。脚底的烫伤早就被地面磨损得惨不忍睹了，到了后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她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强忍着疼痛，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破绽，这才能够硬撑着走进禅房。
　　觉愚和左右祭司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她方才说的“失礼了”指的是这个意思……
　　看到她的伤口，觉愚更加钦佩她那坚强的意志力和过人的忍耐力，她的坚忍和执著就是放在很多男儿的身上也不多见，他看向她的眼神更多了一抹由衷的崇敬。
　　曦瞳知道戚至尊此刻正闹着情绪，虽然他这样伺候她私底下也不是没发生过，可是现在有别人在场，她还是不免有些尴尬。可想着现在的自己也无力阻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洗脚上药，便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抬起头，曦瞳敏感的察觉到觉愚对她态度的转变。先前她摸不透他的想法，而此刻她却一眼就看出了他对予自己的钦佩。虽然她发现他的眼里始终还有一些她读不懂，也无法解释的隐喻，可她对自己在觉愚心里的位置已经大致有了个底。她知道他无意伤她，此人应该对她无害。
　　如是考量，曦瞳便也开门见山的道：“方丈通天彻地，慧眼如炬，曦瞳就不拐弯抹角了。明人不说暗话，我并非传说中的再世之佛，方才在刑场上的一切其实是曦瞳托友人所设的障眼法，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原本不会有事的，只是火刑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这才出了一些纰漏，是故略有灼伤。”
　　曦瞳三言两语便将此事一并带过，可该说明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落下。
　　觉愚几番斟酌她的话，明白她心底可能不想将“障眼法”的细节详谈，或许是牵扯到她“友人”的一些隐私。他虽然对此好奇，但也不屑于挖人隐私，既然曦瞳不便说，他也不会多嘴追问。既然如此，那她找他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觉愚了然的回视她，说道：“对于刑场一事我本也猜出了些许端倪，此事既已经过去，你我以后也就不必再提了！”
　　曦瞳对于他的回答很是满意，不过心里也有疑问。他既然对她有所怀疑，为何最后还是决定站在她这一边呢？不过方才他已经发话说这件事就此完结，那她也不便再多问了。
　　朝他点点头，曦瞳决定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之所以会冒充在世之佛，实属形势所迫、情非得已。方丈乃是四大皆空之人，曦瞳本不该来此叨扰您老人家，可是时逢乱世，全国各地民不聊生，朝不保夕。我佛慈悲，如何忍心坐视不理？我认为这个时候所有百姓理应站出来一同抵制陷国民于水火之中的罪魁祸首！”
　　曦瞳说完这段话便朝觉愚望去，想要听听他的看法，探探他的口风。然而觉愚只是看着她，等了许久依旧什么话都没说，似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曦瞳无奈，只得接着开口道：“住持手握重权，受人爱戴，手下亦有一干武艺高强、训练有素的人士听命于你。曦瞳知道如果可以说服住持助我一臂之力，我就等于已经拥有了鎏陵国的三分天下，有了三成的胜算。可是我不想！”
　　本在一旁听得头头是道的几人闻言显然非常意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曦瞳。觉愚心里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更多的是怀疑。他怀疑她是故意这样说，而让他往她的陷阱里面跳。
　　所以他并未将心里的疑问表露在脸上，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曦瞳：“喔？但不知三公主究竟意欲何为？”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叫她三公主比较妥当。
　　曦瞳知他是如何想她的，她也不辩解，只是继续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曦瞳虽然不是佛门中人，却也自幼寄居庵堂，常伴佛旁，对诸天神佛也是打心底里头尊敬的。不瞒你说，如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其实是倾尽一生用来参禅礼佛，悟道渡人。无奈事与愿违，曦瞳不得已走上今日这条没有未来的崎岖之路。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总是存了私心想要让别人实现的。我错过了青灯古佛相伴终老的平静生活，如何再能剥夺他人的这份平静安逸的幸福？”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怔住了，就连正专心致志为她上药的戚至尊，手里的动作也不由得略微停顿了一下。

　　第十四章 端拱能任贤

　　曦瞳见大家都不说话看着自己，以为他们是不相信她说的话，突然有些急了：“曦瞳此言字字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方丈若是再不相信曦瞳，认为曦瞳是在利用方丈从而谋得协助，那曦瞳也无话可说了！”
　　“曦瞳误会了。”觉愚向她解释，开口的瞬间却已然改了称谓。他突然觉得，她一直被人尊称“三公主”，其实听到这个称呼她并不快乐。方才从她的话里，他已经明白的感觉到她对这个身份的无奈与排斥。他再唤她“三公主”，似乎对这个孩子来说有些残忍了。
　　曦瞳自是没有料到觉愚方丈会改口这么称呼她，反倒有一瞬愣了那么一下。
　　“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没有丝毫隐瞒，待我如此推心置腹，老衲又怎会怀疑你所说的话呢？方才我只是被你那番发自肺腑的言词给震慑住了。古往今来入空门者不计其数，然则不是走投无路、为情所伤，便是想求得失传的武学，抑或是想出人头地，当上神伺、祭司得到高人一等的地位。真正潜心修佛，因为喜欢而学佛之人稀如凤毛麟角。就拿我来说，活了大半生也只见过你这么一个。”觉愚一番真诚且不加修饰的言词，解开了曦瞳的疑惑。
　　“曦瞳不必妄自菲薄，你本非池中物，即便是不在庙堂之中，亦能将佛祖常供心间。这份觉悟世间少有，可见你早已慧根深种，生来便与佛有缘！”世人赞她美貌、赞她博学、赞她过人的胆识和智慧，殊不知她最想听到的溢美之词，其实是他人对她灵魂的理解与透析。
　　这一刻，曦瞳深切的感受到了觉愚方丈那颗海纳百川的心。如果不是参透一切的得道高僧，又怎会有如此广博的胸怀，视世人皆以自己儿女般的慈爱眼神？
　　曦瞳看向觉愚的眼神是感激的，甚至还包含了一些志同道合的赞誉：“方丈是天生的教化之人呢！您充分发挥上苍赐予您的先天条件，用您的睿智和敏锐，细心的捕捉着他人的心思，找准缺口一举攻破！幸而您是佛门中人，又心无旁骛，故此能够比别人更快更易的渡化众人。以您的才智和攻心战略，若是用在军事上，您定会成为我鎏陵国开国以来最具传奇色彩的一员猛将！”
　　觉愚先是一愣，尔后突然仰天长笑。想不到他蹉跎了大半辈子都没能遇上一个知音，上天居然让他在垂暮之年被一个小丫头看得如此透彻！伯牙子期，这份识英雄惜英雄的惜才赏识，竟然出自一个双十未至的丫头！
　　曦瞳看他笑得豪情万丈，便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本应是个有着凌云壮志的人，却因着过早的步入空门而断送了自己远大的志向，或者说，在他还没来得及挖掘到内心潜藏的光芒之时，就已经被一坯黄土所掩埋。
　　她现在所做的只是将他遗忘多年的年少理想召唤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给了他再次选择，重新面对的机会。有志不能酬，那是每个人的遗憾。觉愚不是会让自己抱憾终生的人，因此，他定会选择应她的召唤而生！哪怕他已不复年少，至少也不会因此而退缩。
　　她需要意志坚定的人。
　　曦瞳一直秉持着“疑人勿用，用人不疑”的一贯作风。可是在选择用那个人之前，她必须将那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把他整个人了如只掌，她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丝隐患。
　　“你我同是一类人，”过了好一会儿，曦瞳缓缓开口道，“您利用您的睿智来观察分析他人，进而渡化世人。我利用我的才智谋略来凝聚人心，蓄势待发，同样是为了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大家脱离苦海，尽可能活的快乐，活的自由。所以我觉得，我们并不会因为隔着一个佛门而不相为谋。相反，我们应该因为目标一致而合作，一同开创一个新皇朝！一个真正为百姓而建的皇朝！”
　　“好！”一锤定音，觉愚看着曦瞳的眼神满是赞赏，“曦瞳想我如何帮你？只要老衲能力所及的一切，我定不会对你说个‘不’字！”
　　曦瞳如释重负的朝他点头，却也没有接受他言下之意的暗示：“方丈手下的高手们留着保卫天昭寺便可，我不需要！曦瞳方才已经说过，不会动用这里的一兵一卒，方丈莫非以为我是说说笑的么？”
　　看见觉愚有话要说，曦瞳摇头制止，他要说什么她心知肚明，便继续说道，“就目前情况而言，他们的实力的确比我手里的人高出一大截。可是姜珺的眼线遍布全国各地，举凡我存在的地方必定有她的人安插在周围，我们防不胜防。璃龙镇承认了我在世之佛的身份，就好比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举镇灭顶。姜珺此人的残暴相信方丈不会未曾听闻，对于屠镇这样的事，她压根儿就不会心慈手软。倘若我从你这儿抽走这些人，璃龙镇便如同一座弃镇，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了。我要一座弃镇，又有何用？”
　　觉愚知道曦瞳说得字字在理，句句都是事实。可是，如若她不是要他贡献他手底下培养了多年的那一大批护佛隐卫，那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是可以帮到她的了：“曦瞳到底要我如何帮你，但说无妨！”
　　曦瞳正色道：“我有意将璃龙镇设为我的根基地，因此必须有人万无一失的确保这里的安全！如果璃龙镇守得好，莫说是鎏陵国，就算是整个炎黄大陆，若我有心也可一举攻下！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炎黄大陆……觉愚的脑子转得飞快，不稍片刻便将个中玄机理清了。他惊讶的眸子大大的看着曦瞳，似乎有些难以相信。
　　曦瞳被他的反应给逗笑了：“方丈没有听清我方才的话呢！我说的是‘若我有心’，可是您老觉得我有这份心思吗？”
　　会意过来的觉愚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曦瞳自是没有这种野心，不过……”就在刚才，他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所选择的这条路，倘若真的让你成功走到底了，那么，你准备如何？”

　　第十五章 一锤定同盟

　　曦瞳当然明白觉愚指的是什么。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她真的推翻了姜珺，那么，将由谁来称帝？他们只知道她想推翻姜珺所建立起来的血腥王朝，却不知她早就把后路都想好了。
　　直至此刻戚至尊方才将她的两只脚都上完药膏，并用纱布将它们一丝不苟的包扎妥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是能够挤出水来一般。曦瞳定定的看着他取来方才梅一枝准备好的干净鞋袜，蹑手蹑脚的为她穿上。待到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好之后想要站起来，双脚因为长时间蹲着早已发麻，险些摔倒。
　　“小心——”曦瞳眼明手快的扶住他，却被他站稳之后迅速甩开。
　　戚至尊径自在曦瞳边上的椅子上坐定，曦瞳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精心呵护的双脚，突然目光一滞，盯着地面上几点可疑的水滴看了半晌。惊讶的转头看向戚至尊，她这才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双眼通红。
　　心，不受控制的疼了起来，曦瞳的眼底略显湿意。
　　“鎏陵国的皇位，理应交给上天注定的皇帝。”模林两可的回答，让几个人都有些云里雾里。
　　只有觉愚看到她望向戚至尊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什么。手指在身后不为人知的动了几下，他微微蹙眉。
　　怎么……竟会是那样的结局吗？
　　不敢相信的再次掐指测算，突然发现所测出的结果竟然与第一次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懊恼的翻了个白眼，觉愚算是败给他自己了。她的命运全然未知，凡人根本无法测算。他怎么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呢？不过说也奇怪，她的命数无法窥探，怎么连他的命数亦是如此？
　　许是因为他俩的关系太过亲近吧，有关她的一切都是未知之数，那他的未来自然也不是随便就能测得出来的。
　　如是想着，觉愚方丈便也没有对这件事情再做深思。
　　“璃龙镇可谓是我的全部，不用你说我自会拼尽全力来守住的。既然我们知道姜珺可能对它不利，我更会提前知会大家，让他们提高警觉加以提防，保证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觉愚严肃的向曦瞳作出保证。
　　“很好！”曦瞳收回遗落在戚至尊脸上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向觉愚。她相信他有这个实力和理由来和姜珺抗衡，所以她才会选他作为替她“看家”的“门神”。由他看着她的大本营，她可以完全放心。
　　璃龙镇他治理了多年，所有的镇民等同于他的孩子。他有让人称赞的管理手腕，有让人尊敬的住持身份，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对璃龙镇这个地方，他不单单是一份责任，更重要的是，他和璃龙镇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一脉相连的亲情。
　　这就是佛家所说的“慈悲”，一种以己渡人的慈悲。是大爱，无关情爱。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觉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出口。他本以为曦瞳交给他的是如何艰巨的使命，想不到只是让他看家。而且严格说来，这个家的主人还是他自己。
　　这也未免有点太那什么了……
　　曦瞳一眼就看穿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牵着嘴角笑了笑。
　　看来有些事，她必须说清楚：“方丈与我，是同盟军的关系。我们有志一同，因而携手共进。所以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丝毫改变，你依然是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住持方丈。只不过百姓们的心里头，多了一个我而已。我要的不止是璃龙镇所有镇民们的信仰，而是整个鎏陵国的推崇。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达到期望的效果，璃龙镇在这当中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必要的时候，我或许还得仰仗璃龙镇来获取外援呢！方丈认为，这事情很容易？”
　　直到此时觉愚方才明白过来，她要的是他毫无保留、设身处地的无条件支持她啊！不论她遇到何种困难，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就必须为她设想周全，想尽一切办法在幕后支持她，助她脱困，化险为夷。
　　如她所说，他们只是同盟军的关系。甚至于，他只是在前一刻，刚刚才答应了她。只有一个口头承诺，她这是打哪儿来的自信，认为他会那样无条件的协助她的？！她刚才分明就将他的一切剖析得那样彻底，又怎会看不到他曾拥有年少轻狂的宏图大志？
　　她既已知晓他的内心，如何还能放心将这么大的责任交到他的手中？！
　　曦瞳还是那句话：“用人不疑，疑人勿用！有的时候信任并不只存在于与自己亲近的人之间，很多时候看一个人，只需一眼。不同的只是，有些人天生胆怯，有些人不畏冒险！”
　　觉愚因为她的话强烈的震撼了。她对于所用之人，竟是一向采取这样放手一搏的放任式政策来管理的吗？凭她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对手下之人运用欲擒故纵这种手段的弊端，这样做存在太多的隐患。她不是那样愚笨的人。
　　那么她会这样做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那便是她真心信任下属，如她所言，真正发自内心的相信每一个身边的人。他该说她自信得未免有些自负了吗？可是为什么，就连他自己，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要跟随她的步伐，答应与她踏上同一条道路了呢？
　　她整个人如同有着某种魔力一般，对周遭的人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往往在心智尚未回神之际便已对她马首是瞻，臣服于她的膝下。
　　她是毒，要人命的蛊毒。每个被她盯上的猎物都会被她中上子蛊，她便是那操纵所有子蛊的那只母蛊。单凭这一点神乎其神的凝聚力和吸引力，他便能够确定，住持这一次的决定没有错！
　　即便是不能名垂千古，她亦给了他一个能够为了太平盛世出一份绵薄之力的机会。这对于一个曾经有过远大抱负而没有机会实现的老人来说，恩同再造！即使不能亲眼目睹新皇朝的建立，能有这一个参与的机会，他想他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或许，就是她那种目光如炬的洞察力，对所有人都人尽其才，将他们的潜能无限激发出来，使得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大展宏图，还有她那份贯彻到底、没有理由的信任，令所有人甘之如饴围绕在她身边，倾尽所有也要忠实的跟随她吧！
　　她予他们，可以算的上是知遇之恩。

　　第十六章 夏已至

　　一旁的殇尽，静静的凝望着曦瞳失神。
　　她的自信、她的智慧、她在规划未来蓝图之时神采奕奕的双眼，对旁人而言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吸引力。她好胜、她坚强、她强势，任何人只要一看就知道她绝对是个有能力万人之上的人。
　　这样的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出入。但他能够肯定，她就是她！
　　内心有些激动，殇尽满眼都是曦瞳，自然不会察觉自己的身旁，还有一双怨愤的眼。
　　似乎丝毫没有发现殇尽炙热的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曦瞳只是对着觉愚仰脸一笑。她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眨眼的功夫，觉愚的脑子里已经掠过一连串的事情了。
　　曦瞳只是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她觉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有你完全信任了别人，别人才会信任你，才会拼劲一切来帮助你。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别人凭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背上乱党的罪名陪着你谋反？
　　毕竟，一旦跟着她，他们很有可能一夕之间就从光耀门楣的学仕大臣们变成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眼看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曦瞳终于放下心头负载多日的一块大石头，心情也不由自主的轻松愉悦起来。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觉愚身后始终保持沉默的一男一女，曦瞳突然玩心大起，决定当场示范一下自己看人“一看一个准”的眼光。
　　于是，她状似无意实则意有所指对着空气说道：“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敌视。莫说是我绝无二心，纵是我孤身一人，我们两个也是断不可能的。我无情，他无爱，如何能够厮守一生？你以为他对我是特别的，殊不知他每次看我的眼神，却是透过了我在怀念另一个人。他心里住着的那个，绝不会是我！你若是因此而对我心存敌意，未免太过幼稚。”
　　此言一出，惊起在座众人。
　　菊一朵和梅一枝或许不明白曦瞳指的是谁，可其他人却是再清楚不过。戚至尊从一开始就察觉出殇尽对她态度异样，他也不是笨人，脑子很快就转了过来。觉愚自不必说，这红尘之事又有几件能瞒得了他一双慧眼？
　　因此，她话里的主角不言而喻。
　　渃漓的脸色有些尴尬，渐渐浮现出可疑的潮红。她看向曦瞳的眼神有些复杂，几次蠕动双唇想要开口，最后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见她如此，殇尽非常震惊。他们俩从小就在一起学法修道，后来还一起从众位同门之中脱颖而出，当上了左右祭司。他与她认识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过她对自己竟然会是这种感情！
　　惊讶的朝渃漓看去，正巧她也在悄悄观察他的反应。两人目光交汇，几乎在同时又一起迅速的别过头去。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看样子这个左祭司似乎并不讨厌那个右祭司呢。意识到这一点，一直默默端坐一旁的戚至尊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紧邻他身边座位的曦瞳眼尖的捕捉到了他那抹浅笑，伸手握住他随意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戚至尊本能的转头看她，突然间忆起她今天在刑场的所作所为，嘴角的笑容瞬间收住，别开了视线。被她握着的左手手指稍微动了两下，最终没有抽回来。
　　见状，曦瞳知道他的怒气应该已经消了一半。仿佛没有看到他故意表现出来的冷漠脸庞，没事人似的像平常一样把玩着他比她要大上好多的手。戚至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意志坚定的无视了她一阵，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了，不知不觉就跟着她的手势，与她十指相扣起来。等他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是他牵着她的手一同回到屋里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他们四个原本讨论的好好的，戚至尊突然抽回手，曦瞳有些摸不着头脑，莫名的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戚至尊此时的表情就像是一个闹别扭得小孩子。心里很想对她发脾气，但是冲着她又发不出来。其实让他更生气的是他自己。他的定力怎么那么弱？明明想好这次起码也要十二个时辰不理她，让她好好紧张一下的。没想到最后撑不到两个时辰就莫名其妙的与她和好了！他难道就这么没用？他难道就离不开她了吗？
　　倘若一段爱情可以分出主从关系，那他们两个人之间，很明显她是主，他是从。
　　他突然真的有些恼怒自己了。
　　“至尊？”曦瞳见他久久不答，心头隐隐开始不安。他不会是想现在和她秋后算账吧？她知道他每次生她气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所以刚才她潜移默化的带动他。她以为他已经不气了，原来竟是他刚才忘了生气了吗？
　　戚至尊看了她好一会儿，有些泄气。虽然心里不甘心，可是他一贯见不得她忧虑。一对上她那双担忧的眼眸，他就知道，这一次他又输了！
　　“好了啦！”戚至尊挥挥手，算是尽释前嫌了。突然眼睛一亮，他好奇的问道，“你今天那些个异象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到底是谁帮的你？怎么连我也瞒着？”
　　先前只顾着气她不爱惜自己，弄伤了自己。倒是忘了她还有这一项“滔天大罪”了，现在想起来了，自是要新帐旧帐一并与她算清楚！他们之间难道不能互相信任吗？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瞒着他？
　　突然间戚至尊像是想到了什么，严厉的目光变得稍许柔和了一些，但依旧直直注视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这么一问，就连菊一朵和梅一枝也好奇的凑过头来。她们早就想问了，只不过刚才一直没机会而已。
　　“是啊主子！那么高难度的事儿您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也太神了！看得小菊我两只眼球都差点回不来了！您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好让我们也长长知识！”
　　曦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就往菊一朵脑袋上给了一记爆栗：“你个活宝天生就是来带给我笑料的是吧？”
　　看曦瞳笑得那么开怀，菊一朵也跟着“呵呵、呵呵”的傻笑。

　　第十七章 挥毫且笑迎大暑

　　笑了一阵，曦瞳这才为开口他们解惑：“其实我一开始对于从火刑之中全身而退也是没有一点把握的，一直到我昨晚整理包袱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包袱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几件东西。其中两件就是我现在穿着的这件衣服和我脚上这双鞋子。它们外层是采用塞北天山之巅雪融洞内的天蚕丝，内层以苗疆五毒教圣物魔纹金蝉壳所制，就连缝合接口处的线用的材料也是极为罕见的九尾狐的毛发。它们一般情况下是遇水不化，入火不燃的，但若是牵扯到祭典、神祭之类的场合，其所有功效至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旦时效过去，便与普通的衣服鞋子无异。据我猜测，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之庇羽’了。”
　　“原来是这样！”菊一朵这才恍然大悟，两眼放光的盯着曦瞳身上那件裙摆处已有一点焦了的衣服，和脚上那双鞋底破洞的鞋子来回欣赏。
　　对于这套被江湖人士传得出神入化的“神之庇羽”，他们三人自有耳闻。传说此衣最初乃是西域一位仙术师从海外泽国带回炎黄大陆的，得此衣者如得诸神庇佑，受万人景仰，如此将它命名为“神之庇羽”。
　　现在看来，恐怕是因为这衣服遇火之后会将其内层的魔纹金蝉壳熏显出来，故而衣身遍布金光。许是见过此情形的人以讹传讹，这才将这件衣服吹捧得惟妙惟肖，闹得整个江湖沸沸扬扬。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信中道出一个惊人的秘密，原来那巨佛峰原来并不叫巨佛峰，只是一座普通的山脉，数百年前这里曾因地母震怒而有过一场大规模的天灾。信中说当时乃是‘烟火冲天，其声如雷，昼夜不绝，声闻五六十里，其飞出者皆黑石硫磺之类，经年不断，热气逼人三十余里’。几十年之后天灾余害逐渐退却，才慢慢有了璃龙镇这个地方。然而这座山却因那场天灾而改头换面，平静之后的外观远远看去竟如同一个佛头，因而得名‘巨佛峰’。”说完这些，曦瞳意味深长的看了戚至尊一眼。
　　戚至尊被她那么一瞧，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间顿悟：“莫非这个便是曦如姐姐曾经说过的‘火山爆发’？”
　　曦瞳赞赏的朝他点点头，答道：“照信中的情况来看，正是如此！信中明确指出自那场天灾之后，巨佛峰内无端流有大片温热的水脉，但入口仅有一个，且极为隐秘。故而至今无人探知此事。更为巧合的是，那一汪水脉的泉眼从外部看，恰好就是在那佛眼的位置！”
　　戚至尊闻言眼如铜铃的望着曦瞳，吃惊的问：“你是说——”话一出口打了个弯他又吞了回去，低声自语，“这怎么可能……”
　　由此看来，那金佛所流之泪极有可能便是引自佛山之内的温泉之水。只是，要将温泉水引出巨山内部，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点，我原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经过彻夜的反复思量，我发现这种情况在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实现的。山内温泉除了一个入口和两个泉眼之外便无任何出口，只要有人拥有出人意料的绝佳内功，将真气逼于温泉之内，从而使得山内空间急剧升温，温泉沸腾，便极有可能经过泉眼流泻而出，甚至是升温之后的蒸气也会流出来。”这是曦瞳能够想到的最贴切的解释。也正是因为小时候曦如教过她这方面的物理知识，所以她在看完信之后才能举一反三，洞悉个中的玄机。
　　戚至尊小时候自是也与她一同受教过，因此稍加思索便茅塞顿开，不禁拍案叫绝：“这样绝妙的办法，还真不是普通人能想得出来的！曦瞳，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的？”
　　曦瞳但笑不答，只继续对一脸茫然的菊一朵和梅一枝接着解释道：“前头这两个谜团解开了，那祥云环绕之说相比之下便是小菜一碟了。你们想想，那巨佛峰因何被镇民们如此信奉？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它经年累月走的人多了，拜的人也多了，石头原本的粗糙被慢慢磨平，渐渐的光滑起来。因而经过阳光一照，它的表面便会晕开淡淡的光泽。然而当时内部突然受到加热，表面的光泽便更加耀眼，是故远远望去犹如一座金佛一般。昨夜下了一场雷雨，巨佛山又突然升温，使得地面蒸发旺盛，大气中上升气流突然加大，因而那附近一带会出现‘火烧云’现象。”
　　关于这点，是她在解开信中疑团之后突然间想到的。
　　“之后我便速度传话给曦如，问她借用仙鹤。”曦瞳终于将一切谜底解开，嘴角露出时过境迁的愉悦笑容。是的，纵使对这一切已经有了把握，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忧虑的。只有当此刻她已经安然无恙的度过此劫，她才能由衷的笑出来。
　　一个人如果生有所恋，必定会对自己的生命珍视眷恋。
　　“究竟是谁？”戚至尊心里头没由来的有些烦躁。曦瞳刚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难道对方是个男人？又是她新的爱慕者？
　　胸口烦闷，他有些迁怒的瞪着她。
　　曦瞳暗笑，缩了缩脖子，看他这副想吃人的样子，保险起见她还是别逗他的好。于是她坦言道：“这回倒真不是我卖关子，我是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他给我的是匿名信，我反复研究了许久，不论从笔迹、纸张、落笔的笔法、还是所用之墨来看，都极为陌生。此人应该不是我们认识的人。对于他的身份和初衷我也很好奇，不过我相信过不多久我们就能找到答案。不论他是出于何种原因出手相救，既然有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或者是直接露面。”
　　想了一下，戚至尊点点头，对她的话他也表示赞同。
　　没错，照这情况来看，对方极有可能会在他们面前露面。对于曦瞳他倒是很放心，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平白无故的出手帮他们，但就算对方对她有意，曦瞳也不可能看上别人，顶多就是他在看到那人的时候心里头会有点不爽罢了。
　　眼下他最担心的是，那人万一是母后派来的，万一母后的人已经尾随他们到了璃龙镇，而且还是以这样不被怀疑的方式在曦瞳面前出现的话，恐怕来路堪忧啊！
　　一想到那人非比寻常的智慧和深不可测的内力，他不用想也知道此人绝对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突地，戚至尊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曦瞳将要面临的道路，似乎比他想象之中更加难走。而姜珺，似乎也比他预计中的更难对付……
　　（第五卷完，第六卷始。附：夏至：炎热的夏天来临。这一卷因为全卷都素至尊和曦瞳在一起滴，因此而得名。P.S.章节名：大暑：一年之中最热的日子。介个MS大家都知道，可以54偶滴唠叨……）


　　第六卷 观曦斗处暑

　　第一章 蓬莱云气总从龙（一）

　　将一切事宜同觉愚交待清楚之后，曦瞳便在众人的拥护和爱戴声中华丽退场。璃龙镇之行这才算暂时落幕。
　　梅一枝踌躇了好久，终是没有把心底的怀疑告诉曦瞳。观察至今，她可以很肯定戚至尊对曦瞳的爱是真心的、是发自肺腑的。主子虽然一直在和姜珺斗法，可她们几个何尝不知道主子心里真正在乎的只有小皇子一人？他予她而言，至关重要。她本来还担心小皇子会对主子不利，可是经过这些天的细心观察，再加上这么多年以来的认识，这一观点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虽然心底还是有疑问，但是应该不要紧吧。只要他是真心对主子好，真心爱主子的话，即便是有所隐瞒那也应该无伤大雅吧？或许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过于紧张了。
　　那一日她只闻到那只鸽子身上飘来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腐尸味。对于这种味道她们几个自然再熟悉不过，当年在漠州，她们整日整夜伴着这股子味道入睡，过了整整四年的非人生活！要不是后来遇到主子，只怕她们几个早已尸骨无存了。
　　那是来自于鎏陵皇朝举国的怨念和哀嚎的集中物——降天，身上的味道。
　　所以她当时直觉的怀疑戚至尊和姜珺的关系并不像她们所看到的那么简单。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弄错了。不管怎么样，他是真心爱着主子不是吗？他又不会武功，五感都比他们习武之人弱，所以很可能他只是无意间发现看到了一只鸽子，随手将它往空中一抛，放飞。也或许那只鸽子真的和降天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恰好不知在某处沾染了类似的味道而已……
　　看到在戚至尊陪伴下的曦瞳一脸幸福的神情，梅一枝第一次潜意识里头自欺欺人，居然相信了这个站不住脚跟的借口，无视心底隐隐跳出来的那股子不安。
　　“主子，”梅一枝骑马上前一步问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准备回京？”
　　曦瞳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却是看着戚至尊道：“我不想回京。”
　　姜珺皇榜一出，便预示着她在宫里再无容身之处。她直面朝她抛来一记重创，以为只要将她逼离京师便能阻碍她与朝中势力联手，那她想得未免也太天真了。
　　其实回京也可以，只不过以她现在的实力，还没到火候。一味的和姜珺抗衡，结果很有可能两败俱伤。她不打没把握的仗，现在就与她正面交锋，即使得胜那也只能是险胜，她的损失肯定不小。到时候万一有姜珺那派的余孽从中作梗，她极有可能会处于下风。
　　得天下难，守天下则更难。她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绝不可能给自己留下后患。
　　只是，如果她不回京，戚至尊也会跟着她继续过这种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有餐风露宿过一天，一想到他还要和自己一起受苦，她便一阵心疼。
　　戚至尊一看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坐在马上伸手将她一揽，让她的头靠在他的心间：“傻瓜，比起你所受的苦，我经历的这些又算得上什么？”
　　是的。比起她为他所受的苦，他现在经历的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所做经历的所有这一切，其实本该是都属于他的啊！
　　曦瞳感动的埋首在他怀里，许久之后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如常。转向梅一枝，她亦是对着他们三个一同说：“昨晚收到华胥的消息，他已经连夜动身离开京城了。我已放出神鸦，与他约在蒙城会合。”
　　“他要来？”戚至尊突然怪叫了一声，“莫非他还想和我们一起上路？”
　　曦瞳点头，被他的反应逗笑：“那是自然！他当初考科举就是为了与我重逢，现在我不能回京了，而他又是刚入朝没多久，对人事党派还不深入，自然不可能继续留在那儿等着慢慢熟悉。与其继续在京待命，不如与我并肩作战。他文韬武略，在我身边其实要比在姜珺那儿更能发挥作用。”
　　“你……”戚至尊被她气得舌头打结。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儿把别的男人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究竟还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见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曦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哄道：“逗你玩的呢！这么认真！他这回是私自离京，事前并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只不过在收到他的信之后，经过我的仔细考量，也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我并不反对他就是。”
　　她开诚布公，坦坦荡荡的望着他，他也不好再使小心眼。虽然知道曦瞳不会背叛他，可是对于华胥那个人，他就是打心底里的讨厌！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天生八字不合。对于这一点华胥似乎也是深有同感，他们俩这种状况是叫相看两生厌。
　　既然有了目标，他们自然没有太多闲暇浪费在儿女情长上面。曦瞳又说了几句好话，戚至尊又是最吃她这一套的，爱死了她对自己撒娇。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便准备动身了。
　　哪知曦瞳刚抬起右手扬鞭，便看见两匹快马直面朝他们扬尘飞来，一路掀起风沙阵阵，遮挡了来人的容颜。
　　几人顿生警觉，握着缰绳的手均是一紧。待到那两匹快马慢慢近身，却直接无视他们几个，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之后，几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们想得太多了，自己吓自己。虽然早就眼明手快的捂住了口鼻，可还是不可避免的被他们扬起的沙尘呛了几下，三人都不住的咳了几声。尤其戚至尊咳得最厉害，那两匹马方才可是直接从他身旁飞奔过去的，他首当其冲的做了第一个受害者。
　　曦瞳正给戚至尊拍背顺气儿，却见前头竟又来了一匹快马。此时他们身后也响起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似乎就是方才远去的那两团影子。
　　曦瞳神色一冷，梅一枝亦是将手放在了腰间的长剑上，警觉的看着来人。感情是有同伙儿！
　　她们瞬间便被三匹马前后包围住了。待到他们勒马止步，沙尘散尽，几个人均是一怔，目瞪口呆。

　　第二章 蓬莱云气总从龙（二）

　　“曦缨？”
　　“二皇姐？”
　　曦瞳和戚至尊异口同声的惊呼。
　　几人这才看清自他们后方杀回来的两匹马，马背上的其中一个，可不就是二公主曦缨吗？再看她身边那人气宇轩昂，虽然嘴角的笑有些玩世不恭，可望着曦缨的眼神，却是无比深情与专注。不用想也知道这位铁定就是和曦缨传绯闻的汝南王之子，大名鼎鼎的钱无量世子。
　　那前边那个是谁？
　　众人不约而同的一百八十度转回头去望向前方。只见一人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张嘴还不停的开开合合，冲着曦缨和钱无量大骂道：“好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好说歹说这一路上大哥我都在拼了命的罩着你们，间接还算得上是你们的半个媒人。你们居然过河拆桥，把我一人撂在后面，只顾着自己快马加鞭甩开我谈情说爱！可不带你们这么缺德的！”
　　唧唧歪歪了一长串，嘴巴还要分神喘气。这没头没脑又唠叨的男人，不是那兵部侍郎徒然又是何人？
　　听了他那番话，几人皆是忍俊不禁。
　　曦瞳把马儿调了个头转向曦缨他们，喜出望外的问：“曦缨你怎么会来这里的？你们这是准备到哪里去？”
　　“当然是来找你的啊！”曦缨受不了她的白目，“不是来找你，我们大老远的快马加鞭跑这儿来做什么！”
　　“找我？”曦瞳见到他们的时候虽然也这样猜测，但还是有些意外，转而看着徒然问道，“徒然，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知情不报，他忘了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了吗？
　　徒然一脸的委屈。都没有人关心他受伤的心灵一下下，一见面就劈头盖脸的质问他，他的人生好无趣啊！
　　他极度不满的噘着嘴答道：“自打数日之前预感到你将身陷险境，我便即刻修书给左右拾遗，得知你已离京，我们三人便马不停蹄的赶来这里。途中又看到姜珺昭告天下的皇榜，便更加担心你的安危。所幸前几日附近的城镇都开始流传你在璃龙镇的辉煌神迹，我们这才放下心来。想着你眼下不可能回京，这便选了这条路走。这不是，果然给我们碰上了！”
　　“还好我刚才瞄了一眼，”曦缨笑道，“我们急着赶路，都没有注意过周围的人事物。还好刚才我眼角的余光瞄了你们一眼，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连忙勒马返回，这才不至于和你们擦肩而过！”
　　闻言，几人均是一笑。
　　曦瞳看向曦缨的眼神藏有太多无法言语的情愫。这是自打他们同盟之后第一次相见，不论心境还是立场，都和当初在皇宫里头相见时已经不同了。她总觉得拉曦缨入伙这件事，有些对不住她。她是那样洒脱、那样不羁的女子，从来就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束缚，她适合笑傲江湖，笑侃天下，如今却硬生生的被她拖到乱党的阵营中，与她一同走在钢丝上。
　　如果可以选择，她和姜珺的斗法真的不想牵扯到任何一个姊妹。所以她才会在那样久别重逢、依依不舍的情况下，还是选择让曦如继续她远离俗世的平静生活。
　　且试天下的重任，她一个人一肩扛起就够了。所有的重担都让她来顶着，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换做是别的女子，如何能受得住来自天下苍生的压力？
　　看到曦瞳那惋惜中夹杂着愧疚的眼神，曦缨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再加上这一路上，她从徒然口中了解到了很多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事，以及曦瞳瞒着众人所做的很多牺牲，心里早已经对曦瞳这个妹妹从意外到佩服、从佩服到崇拜、再从崇拜到最后的心疼。
　　是的，心疼。她是那样惹人心疼的妹妹啊！外表明明柔弱得和曦如不相上下，却硬是板起脸来硬着心肠扛起鎏陵皇朝的一脉江山。
　　她居然在这样的时刻还只想着对她心存愧疚，曦缨看着她不免有些心酸，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曦瞳，”钱无量眼珠子朝两人身上一转，便将她们俩的想法摸清了七八分。见两人沉默不语，他适时的出声转移话题，“你我今日虽是初次见面，可对于三公主的大名我却是早有所闻，如雷贯耳呢！在下钱无量。”
　　曦瞳这才将目光移到第一次见面的钱无量身上，不可否认此人虽然看似纨绔，可谈笑间却暗藏锋芒。这样的人幸而是友，如果他们是敌对立场，很有可能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拾荒，”曦瞳居然叫他的假名，扬起脸朝他一笑，“你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却被我不小心给拖下水。当日科举未放榜之时，我为了提前知晓三甲人选，就随意报了一个名字，谎称是我民间结识的一个酒肉朋友。只是我没有料到……”叹了一口气，曦瞳面对他也有愧色，“只怕姜珺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件事情钱无量和曦缨倒是没有听徒然说过，所以乍听之下有些意外。
　　曦缨有些担心的看着钱无量，而后者沉思须臾之后丝毫不见忧虑之色，反而朝他们露齿一笑：“科举至今已过三月有余，你们有没有看到姜珺有什么动作？”
　　几人个个面面相觑，只有曦瞳突然眼前一亮，有些欣喜的问道：“莫非汝南王……”
　　“这件事我们到时候再说！”钱无量不等曦瞳说完，便笑着开口打断她，“你们下一站是哪里？”
　　“蒙城。”曦瞳回答，眼中已聚集了耀眼的光芒。方才她和钱无量对视了一眼，虽然只有短到不可察觉的一刹那，但是他们已经在瞬间交换了一个讯息。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
　　“蒙城是吗？那好，我们这就动身赶路，一切等到了蒙城再作下一步打算。”钱无量亦是看出曦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向一旁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男人，他语气肯定的问了句：“阁下可是传说中那个最得宠的小皇子戚至尊？”
　　戚至尊面色一冷，有点僵硬的微点了点头。不想和他继续寒暄下去，他不给钱无量再度开口的机会，直接面朝大家道：“大家出发吧！”随后自己率先扬鞭，奔了出去。
　　“诶？至尊！”曦瞳见状忙跟了出去。
　　菊一朵、梅一枝见状当然也迅速跟上。
　　徒然也早在曦瞳离开的瞬间便已飞了出去，只有他的声音透过重重沙尘流进曦缨和钱无量的耳朵里：“开赛啦！开赛啦！看谁最先跑到蒙城奖励一只叫花鸡啊……”
　　“呃……”跑在最后的曦缨和钱无量头上突然有一群乌鸦飞过。

　　第三章 蓬莱云气总从龙（三）

　　两日之后，一行六人在傍晚时分顺利抵达蒙城。一入城便找了家客栈先安顿下来稍作休息。这次离京至今，一路上突发事件不断。曦瞳虽然没什么，可她却很心疼养尊处优的戚至尊，他从来没有向她抱怨过半句，默不作声的扛起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他的坚强和坚持让曦瞳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动。
　　所以她尽量挑选最上乘的客栈，尽可能选择对他口味的饭菜。吃过晚饭，曦瞳本想同戚至尊好好谈谈的。这一路上他们虽然一直在一起，却没什么时间深入的沟通交流。
　　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曦瞳突然惊讶的发现他们之间拿来私用的时间是少之又少。以前在皇城，他们一个月只能见一次面，天黑之前她必须离宫，这是姜珺对她的限制。其余的时候他们一个宫内、一个宫外，平时只能以书信沟通。
　　如果幸运的话，他还能骗得姜珺的首肯，让他微服出宫游玩，可每次要摆脱那群鼻涕虫一样黏着他的护卫们，同样是困难重重。好不容易见面了，他们总是一开场就迫不及待的互换消息，分析时下政局，筹划下一步用棋。等到他们终于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之后，往往也到了他们将要分别之时。
　　其实自她从漠州回京的这六年以来，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屈指可数。
　　“至尊。”曦瞳与戚至尊惬意的漫步在客栈院子里头的月光下，轻轻的唤他。
　　“嗯？”戚至尊负手而立，仰面朝天，闭目沉浸在月光的保护色下，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至尊。”曦瞳又唤了一遍。
　　戚至尊这才睁开眼转头看着曦瞳，却见她也是保持着和他方才一样的姿势正沐浴着月光，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曦瞳缓缓睁开眼，像一个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眼神有些许的迷茫和混沌。她定了定神，眨了几下眼，侧过头来凝视着戚至尊。好一会儿，她突然对着他笑了。笑得醇美、笑得倾城、笑得如同落入凡间的空灵仙子，绝美而惊艳。这一笑，满溢了整个人间的幸福。
　　“至尊，”她轻轻念着他的名，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一般，她说，“至尊，我爱你。”
　　戚至尊任她以那样清灵的嗓音温柔的说着那么炙热的情话。她明明只说了五个字，却足以煮得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足以温暖他一整个灵魂。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了她良久，她眼底那片没有一丝杂质，毫不掩饰的柔情令他心动。他爱她，好爱好爱她，爱得心口微微的颤动。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眼逐渐涌起雾气。
　　戚至尊伸手一把将她拦进怀里，把她的头紧贴在自己心口的地方，紧紧的抱住她：“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透过重重迷雾隐约在曦瞳的头顶上方响起，“曦瞳，曦瞳，曦瞳……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至尊？”开始听到他的话还感到异常幸福的曦瞳，渐渐察觉到戚至尊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挣扎着想抬头看看他，却被他更强硬的把头按回了他的胸膛。
　　“什么都不要说，就这样靠着我。好好的靠着，安安静静的待在我怀里，听听我的心它是怎么告诉你，我爱你的。”戚至尊的声音柔的都能滴出水，可是圈住曦瞳的双臂却丝毫不见放松。
　　曦瞳心底突然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在戚至尊对她这么柔情蜜意、这么轻声细语、这么小心呵护的诉说衷情的时候，她竟会突然觉得不安呢？
　　至尊他……就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她似的。到底是什么事，竟会严重到让他如此害怕失去她？他难道不知道他们两个是紧密不可分割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对她这么没信心了？难道她近几年来真的是太忽略他了吗？
　　冷不防的，曦瞳心下一阵犯疼，反手牢牢的回抱着戚至尊，试图以这样的拥抱温暖他恐惧不安的心灵。
　　好一阵无声胜有声的静默之后，戚至尊犹豫着开口：“曦瞳……”
　　“什么？”她口齿不清的问。
　　两人依旧相拥着，曦瞳闭着眼睛依偎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安心得令她昏昏欲睡。只有他的怀抱才能令她如此安心如此舒适，他的怀抱不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让她最有安全感归宿。
　　“要不今晚……你在我房里过夜？”戚至尊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说完之后整张脸温度烫得惊人。幸好曦瞳此刻埋首在他的胸前看不到他的脸，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从额头红到耳根子了。
　　“好啊。”曦瞳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好舒心，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越来越重了。
　　戚至尊喜不自胜，差点没当场乐得跳起来。可是这种兴奋连一秒钟都没有维持到，他突然眉头一皱，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曦瞳！”他紧张地拍拍她的背问她，“你刚才有没有听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曦瞳的声音带有浓重的鼻音，听着像是从睡梦中被他给摇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抱怨，她有些不满的再度把头埋进他怀中蹭了蹭，环抱住戚至尊的双手同时紧了紧，仿佛找到了她自认最舒服的位置，这才迷迷糊糊的答道：“听清了！听清了！不就是去你房里睡吗？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你好啰嗦哦……”话还没说完，声音逐渐减小，呼吸也开始逐渐平稳。
　　戚至尊低头一看，曦瞳居然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天知道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鼓足了多少勇气才敢对她说出刚才那番话的？而眼前这个本应含羞带涩，红着脸对他的求欢半推半就的女人，此刻居然在他怀里直立着也能睡着？！
　　想起她方才在半梦半醒的情况下，还不忘指责他啰嗦，戚至尊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一动不动的任由曦瞳靠了好一阵，自己则是低着头，默默的凝视着曦瞳难得流露出来的天真睡颜。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很纯净，很稚嫩。熟睡中的她仿佛从未长大过，依然还是当年那个笑得一脸烂漫的四五岁的小女娃。

　　第四章 蓬莱云气总从龙（四）

　　那个时候，她眼中的整片天空，仿佛就只有他头顶上的那丁点儿大小。她的眼神永远都随着他这个人在打转，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周围一分一毫。那个时候她的眼中没有江山，她的心中没有天下，她的心、她的眼，都极度渺小，只能容得下他一个人。
　　戚至尊温柔的注视着臂弯中的女子，抬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夹到她耳后，自言自语的呢喃着：“你一定很累、很累了吧，曦瞳……你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心的睡了呢？你时时算计、处处防范，为了让天下安定，让天下人睡得安稳。却独独忘了把你自己算进去……曦瞳啊曦瞳，难道你就不是鎏陵子民？为何你能为天下人设想得万无一失，偏偏就不会为自己考虑分毫呢……”
　　疼惜地抚着她玉洁冰清的脸蛋，戚至尊长叹一口气。尽可能不把她惊醒，蹑手蹑脚的将她打横抱起，朝房间走去。
　　曦瞳被外力惊动，抡起粉拳朝始作俑者胡乱挥舞了几下。后来大概是闻到了戚至尊身上特有的熟悉味道，嘴里不清不楚的咕哝了几句便放弃了挣扎。
　　“不要吵我……就一盏茶，再睡一盏茶的时间你就叫醒我……”她的双眼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
　　戚至尊猜测她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本能的放下了戒心。可是毕竟还在睡眠状态之中，因此习惯性的把他当成服侍她起居的菊一朵来使唤了。
　　宠溺的看着曦瞳，戚至尊边走边摇头，直叹道：“罢了罢了！套你一句话：‘又不是没睡过’，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难道我还急这眼前的一两年吗？再过两年，等你到了双十年华，你再不应了我们这门亲事，你可就成了老姑娘了……哈哈……”
　　戚至尊一个人自言自语，边说边笑回到屋里。
　　他没有看到被他横抱在臂弯中的女子，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嘴角扬起的那抹幸福娇羞的浅笑……
　　×××
　　翌日一早天都没亮，小二就跑上来敲响了他们俩的房门，说楼下有位公子求见，自称是他们几位的朋友。
　　曦瞳二话没说直接就从床上跳了起来，随便披了一件外衣就直往楼梯口奔去。戚至尊看着她堪比光速的夸张速度，额头隐隐有青筋跳动。顺手抓起一件衣服往身上一披，他迅速跟着曦瞳一同跑出房间。途经另外几个人的房间顺便朝里头大声叫门，把所有人都揪了起来，浩浩荡荡的迈着大步走下楼。
　　一群人刚下楼梯脚都没站稳，就一个个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这、这、这……这楼下的客堂里被一个陌生男人举在手中转圈圈的女人——是曦瞳吧？！
　　众人立马有志一同的朝戚至尊望去，在触及他喷火的眼神之后，立马又默契十足的往楼梯上回走了几步，未免他的怒火和醋意煎成一碗巨锅酸辣汤，殃及到他们几个无辜的小池鱼。
　　“呵呵……”曦瞳明显没有查觉到不远处射来的那两道杀人噬血的眼神，她的头脑已经被重逢的喜悦完全充斥了，她毫不掩饰自己此刻喜出望外的心情，灿烂的笑道，“哥，你怎么那么快就到了？算路程的话你至少也得后日才赶到这里啊！”
　　“这不是想你嘛！”华胥仰视着被他托举过头的曦瞳，心里荡开阵阵浪花。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终于能够完全摆脱过去的自己，堂堂正正的参与到这个皇朝革新的历史洪流之中来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低下的奴隶，不再是卑微的贱民，不再是朝廷的走狗。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来过日子，再也不用面对着姜珺那张嘴脸，表里不一的阿谀奉承，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可能永远都只能潜伏在朝堂之上，做她众多的幕僚党羽其中之一。
　　他可以站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与她一同阅兵点将，折冲千里！
　　她终于没有违背自己当年的誓言，不但从黑暗中、从掌权者的脚下拯救了他，还给了他扭转命运的机遇。她给了他们每一个人再世为人的尊严，给了他们每一个人认清自己，站起来奋斗抗争的勇气。
　　“曦瞳啊……”华胥此时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最激动的时刻了，他抱着曦瞳感慨万千的道，“我该拿什么来谢你……这辈子，恐怕拼上我这条命都不够……”
　　“说什么呢！”曦瞳突然推开他的怀抱，严肃的瞪着他，“什么时候了，竟还说这种胡话！”
　　华胥一怔，忽而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曦瞳这是在害怕呐？你怕我先你一步大去么……”
　　“你还敢乱说？！”曦瞳朝他大声喝止，“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给赶出去！再也不准你踏足我身处的任何地方！以后我到的每一个地方，有我没你！”
　　戚至尊本是怒极妒极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立马软化了。哈巴狗似的看着曦瞳喜逐颜开，心中暗道：好啊好啊！就这么办！让这丑八怪早日死心，没事别老往我们身边跑！
　　华胥知道自己的不在意可能触到曦瞳某些敏感的神经了，于是立刻噤声，也收敛起了嘴角因她表现的担忧而流露的笑容。
　　她那么在乎他，在她的心里早就已经把他视作了自己的亲生兄长，是她的至亲，是她唯一的娘家人。如果说戚至尊是所有男人里曦瞳最爱的一个，那华胥就是她所有亲人里最爱的一个。一个是婆家，一个是娘家，她同样在乎，同样重视他们。
　　他很明白她对于他的感情是出于何种性质的，所以就更为珍惜。
　　以前他还曾经因为没能在她年少懵懂的时候，先一步捕获她的芳心而懊恼不已。可是现在，他却对他们之间这种更甚于亲兄妹的手足之情，前所未有的感激。
　　爱情是自私又狭隘的，不管是圣人还是农夫都一样，一旦爱上某个人就会变得充满独占欲，对对方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同样一件事，由一个普通人去做，和自己至爱的人去做，看法和结论是会完全不同的。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都没有细想过，如今却能明净透视，分析透彻。他深知他和曦瞳两人最好的安排就是如此，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件感激上苍的事。

　　第五章 蓬莱云气总从龙（五）

　　华胥心里为自己此刻能对曦瞳释怀，能将一切洞悉得那么透彻而充满感激。如果没有遇上真爱，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够放得下曦瞳。她是那样耀眼的存在，而他和她又是如此亲近，以至于他一直把能够爱她看作是一种骄傲。如果没有比较，他永远都会认为这就是男女之情。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对曦瞳的感情里面，包含着父女之情、兄妹之情、识英雄惜英雄的赞赏之情……可能，也是有一点点男女间的爱慕之情的吧。不过人类的感情本就是十分复杂的，没有人可以划分清楚。只要他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应该将曦瞳放在什么位置，以什么身份来守护她，那就足够了。
　　戚至尊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华胥再开口，不禁有些恼怒了。他这算什么意思？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盯着曦瞳看，他那是什么眼神嘛！干嘛眼角眉梢都露出那种满足的笑意？当他戚至尊是透明的吗？
　　戚至尊忍无可忍的冲上去一把将曦瞳从华胥的手里抢过来，双眼怒瞪着他威胁道：“你敢再有下一次试试看，我一定让你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他把曦瞳牢牢的护在身后，自己横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不仅阻隔了华胥别有深意的眼神，也同时阻挡了曦瞳的视线。他这种母鸡保护小鸡不让老鹰叼走的备战姿态，让被他隔离的两人很有默契的均是一笑。
　　听到他俩同一时间笑出声，戚至尊就像被人重重的打了当头一棒，脸色铁青的回过头，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隐忍，怒道：“你笑什么？！”
　　曦瞳一看他游走在火山边缘的脸，连忙收起嘴角的笑意，换上一副盈盈欲泣、楚楚可怜的表情，抬起头看着他：“你好凶……”
　　戚至尊额间隐有青筋暴起。这个女人！明知道他最见不得她受委屈的模样，还老是有事没事装出一副小媳妇样子摆给他看，博取他的同情心！好像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守妇道，公然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搂搂抱抱的！现在倒弄得好像是他不对一样。
　　他真真是前世欠了她的！
　　不能凶这个，难道他还不能凶另一个？戚至尊忽然目露凶光，转过头对华胥狠狠的吼道：“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他再次出声警告。他忍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是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下去了。难道他一辈子待在曦瞳身边，他就要忍受他对曦瞳一辈子暧昧不明的痴缠吗？
　　华胥嘴角擒笑，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看着戚至尊：“你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戚至尊恼羞成怒，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他就认准了他不会武功，打不过他！他就看扁了他拿他没辙！
　　华胥被他那样吃人的眼神狠狠的盯了很久，不但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反而朝前向他走近一步，用眼角的余光鄙夷的看着他：“怎么？没话说了？终于知道自己技不如人，羞愧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个……”眼见戚至尊就要失去理智，放开紧握着曦瞳的手，朝华胥冲上去准备硬碰硬的好好打一架的时候，曦瞳急忙出声制止。
　　“你想曦若当寡妇？”她一出声瞬间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又关曦若姐姐什么事？”戚至尊紧急刹车停下脚步，转过头困惑的问道。
　　“我们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华胥和曦若早就已经私定终生了。”曦瞳笑眯眯的说出惊人的内幕，满意的看见戚至尊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马神采飞扬起来。就连一直坐在楼梯口托着腮帮看好戏的另外几个好事者，也都是一脸意外的望着她。
　　曦瞳和华胥对视一眼，刹那间就从对方眼中洞悉了彼此的想法。
　　她是真的打从心底里为他高兴，他守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至今孤身一人。以他的年岁，依旧孑然一身没有成亲的男人不多。如今他终于能够解开心结，放下她这个包袱，去接受一段真正的爱情，她如何能够不为他祝福，不为他高兴？
　　她很快就能有个嫂嫂了呢。曦瞳在心中暗笑。曦若的性格太过懦弱，柔情似水，所以她们两姐妹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交情。曦若没有曦缨身上的那种大胆和潇洒，因此她无法像曦缨一样接受自己的妹妹是逆贼这样的事实。所以她和华胥都知道，曦若是他们圈子外的人。他们都不想把她拉下水。华胥此次离京，必定是隐瞒着曦若他的真实目的的。这点不用他告诉她，她也知道。
　　“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和曦若姐姐好上了？”戚至尊斜眼朝华胥瞄了一眼，眼神诉说着强烈的不可置信。见到曦瞳肯定的点头，他知道此事应该不会有假。
　　可是这个丑八怪哪会这么容易放弃曦瞳？他追了她那么多年了不是吗？可他和曦若姐姐才认识几个月啊，这么轻易就移情别恋了？还是说是他自己误会这个丑八怪了？他对曦瞳的感情真的就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单单只是瞥了一眼戚至尊，华胥就完全摸透了他脑中的想法。懒得管他是怎么想的，他才没功夫和他解释。他就是看戚至尊不顺眼，就是喜欢没事找事和他抬杠。他算是彻底看穿了，他们的两个命格是天生相克，就算他现在弄清楚自己对曦瞳的感情并非爱情，也还是不能给戚至尊好脸色看。
　　大概是对立了这么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吧。而且就算他想休战，戚至尊也未必肯领他这份情，想来想去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他的职责是辅助曦瞳，而不是讨好她身边的男人。
　　他径自饶过他走到曦瞳身边，目光却停留在不远处坐成一堆的四个人身上。快速扫视了一遍，大致猜出了他们几个的身份。先前他在来蒙城的半路上，广阔广驳将兵部侍郎徒然发到京城的最新消息转发给了他。
　　曦瞳领着华胥为他们逐一介绍之后，他们也算是互相认识了。见天色差不多快天亮了，也就索性不再睡下了，各自回房梳洗了一下，她们便聚在曦瞳房里开始商议正事。
　　才刚关上房门，窗外无端一声惊雷。由于这声响雷先前根本就毫无征兆，大家均是不同程度的怔了怔。曦瞳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大片乌云，好像马上就要下一场巨大的暴风雨了。她突然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和恐惧，为自己心底那个计划举棋不定。下一步，她究竟要不要选择在那个地方落子呢？

　　第六章 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一）

　　众人各自坐定，曦瞳的眼神在他们之间环顾了一圈，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打气。再度睁开眼，她的神色间已没了方才的犹豫和退却，坚定的开口道：“下一站，我们去漠州！”
　　“什么？！”话音刚落，几人皆是一惊，眼里透出浓浓的不解和反对。
　　“怎么了？”拾荒不明所以的看着几人有志一同的表情，为他们反应如此之大而困惑，“这漠州有何去不得的吗？”
　　“当然去不得！”曦缨白了他一眼，知他并不知道其中内幕，可还是有些恼怒他，“漠州岂是人去的地方！”
　　漠州，地处鎏陵国西南方，靠近玄葵、降姝两国的边界。其州三分之二被沙漠所覆盖，另外三分之一虽然集众为市，却也不甚潦倒，总体来说十分荒芜，算是鎏陵国最为贫瘠之地，简言之就是一座贫民窟。
　　漠州由于多年无产、无农作物，加上恶劣的地理环境导致税收微薄，几乎毫无所出。连着好几年都是这样的情况，无论姜珺用什么手段威逼恐吓都得不到改善，后来索性下令让所有居民集体迁移，把漠州空出来关押奴隶。所有被判为奴的奴隶们都被送往漠州，忍受着环境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每年在漠州死亡的奴隶不计其数。因此虽然有奴隶日不更断的运往漠州，可那儿至今的人口还是全国最少的。
　　那里的天气情况犹为恶劣，夏季酷暑，阳光曝晒。每年处暑前后，身体弱一点的人就是连呼吸都会觉得困难。冬季至寒，霜雹不断，十月前后便开始下雪，所有的水源都开始结冰。
　　漠州大部分都是沙漠，水源本就稀少，因此更为珍贵。普通奴隶大署之日一天也只能喝上一碗水，一到冬天，负责看管奴隶们的执行官索性连一滴水都不给他们了。奴隶们想喝水，便只能挖凿地面上的冰层，然后以体温将其融化而食。
　　被分配到漠州的执行官日子也不好过，因此便将所有的不满发泄在奴隶身上，其折磨方式和虐待手段令人发指作呕。要说这漠州是这人间的炼狱一点儿也不为过。
　　拾荒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在少数，可他不知道他到的每一个落脚点，都有他父亲汝南王事先安排好的人在暗中保护着，自然是一路上畅通无阻。再加上他们会有意无意的把拾荒引向一些没有危险，相对富足的地方，所以他自然是不知这漠州的可怖之处。
　　曦缨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令众人都陷入了僵持的沉默中，几人各样心肠，想的却是同一件事——如何打消曦瞳这个可怕的念头！
　　沉默中，曦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漠州怎么就不是人去的地方了？我在那儿待了六年，难道我就不是人了吗？”
　　语出，戚至尊的身体明显在一瞬间绷紧了，华胥和曦缨也同时僵了僵，菊一朵和梅一枝只是抬眼默默的望着自个儿的主子，眼中波光盈盈，终是没有落下来。
　　拾荒见此，聪明的不发一言。
　　“菏泽、池川、濡西、墨州，包括我们刚离开不久的璃龙镇，这些城池可以说已经完全归属我门下，下一步，我们必须收服漠州！”曦瞳强势得近乎命令的语气，字字掷地有声，仿佛一柄利刃，令在场的所有人情不自禁的低下了头。
　　戚至尊藏于桌下闲置腿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拳，脸上表情未改，不知在想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他一听就明白了。华胥也在同一时间恍然大悟。拾荒、曦缨愣了一瞬也很快反应过来，菊一朵和梅一枝脑子转了几圈，也了然的眼睛一亮。
　　从地理位置上看，菏泽、池川两座城池位于鎏陵国的东北方，紧邻此二地的濡西位于正北方，墨州在西北方，璃龙镇则是在正西方。如果以圈围形式来扩张他们的势力，下一个目标则必定是漠州无疑。倘若放弃漠州直接改道岭南，一则此处定会成为他们阵势中的一个缺口。
　　二则岭南边城之外四面环山，群山互依延绵数千里有余，从空中俯瞰似一条盘绕沉睡的灵蛇，将整个岭南城包围在蛇身之间。有了这道天然屏障的隔离和守护，岭南在鎏陵国的疆土中理所当然的处在一个别具一格的位置上，虽然附属鎏陵国，却不为鎏陵国所掌控。地势上的绝对优势和独立，让他们成为在姜珺的暴政之下，唯一昂首挺胸站立于自己一方天地的城池。
　　若想降服岭南这头猛狮，公道的说一句：他们全都没有把握。
　　虽然他们也可以越过漠州和岭南，先收服内圈的几个城池，诸如他们现在所待的蒙城。可是这些小城如同虾兵蟹将，群龙无首，只要有个稍具影响力的人物振臂一呼，要他们马首是瞻俯首称臣绝非难事。可是他们却要时刻忧虑漠州、岭南这两处隐患。若是姜珺的人马从这两处中任何一个地方攻打进来，这几个小城则必为废城！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均是按部就班先收服外圈几座难度较高的大城，再逐渐扩至内圈，最后逐鹿中原，直捣黄龙，汇四方兵力直取京都是为上策。
　　原来，曦瞳走的每一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从落下手中第一颗棋子的时候，她便步步为营稳中求胜，防微杜渐，舐糠及米。这大片的江山，繁多的城池，纷乱的民心，她竟是在一早就全部计算好的，一切都在她思及的范围之内。
　　唯一的变数，怕就是姜珺下的那一纸诏书了吧。
　　屋内的气氛不可思议的僵硬和寂静，一时间，倒和外头的电闪雷鸣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几人都没有说话，脑子却都转了不下百遍，都从不同角度设想着还有什么其他办法。结果他们不得不叹息投降，不论他们想的哪一个战略，都不及曦瞳这个来的好，来的快速。因此他们纵然是有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情愿，不忍心，却没有这个立场来阻止曦瞳此行。
　　“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大家一起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说这句话的居然是从小养尊处优的戚至尊。
　　曦瞳满眼惊讶的看着他，只见他此刻的表情忧伤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我已经后悔过一次，绝不能再让自己后悔第二次。第一次放走你，那份伤痛便足够我揪心一辈子了，难道，我连下辈子也要终日湮没在这种悲不可抑的折磨之中吗？”
　　那言语是那样的煽情，那语气是那样的悲伤，那眼神是那样的痛苦，那份深情不言而喻，感动了所有人，他却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曦瞳不语，只是湿润的双眼已经透露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懂。她都懂。他一直认为她会被押往漠州是他的过错，他内心一直充满着悔恨和懊恼，没有一天遗忘。尤其是在她坠崖的时候，梅一枝透露了她差一点就做了军妓这件事给他听，自那以后，他心里对她的愧疚更深了。
　　其实她如何会责怪他？根本就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出于要保护她的想法，在得知姜珺可能取她性命的时候，及时站出来撒了一个谎。他说他们发生了口角，她惹他生气，她和大皇兄眉来眼去，所以他再也不要让她住在皇宫里，他要把她送到宫外，把她送到城西设施最简陋的尼姑庵里头，杜绝她和所有男人有接触。仅此而已。
　　那时候的他还那么小，他以为只要把她送走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孰不知姜珺若真的要她性命，一个小小的尼姑庵又怎么阻碍得了她对她痛下杀手？这一切全都是姜珺的计谋而已。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有活路，可是她最大的目标不是曦瞳，而是常恒歌。她将她们俩送出宫，按戚至尊的指示送进了施耐庵，却在当夜就将她们押上了通往漠州的囚车。
　　曦瞳从来都没有怪过戚至尊，迄今为止都是如此。
　　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戚至尊当日在丞乾殿的那一番说辞，却也是姜珺在前一天叮嘱好的。为的只是让他把曦瞳引来，让曦瞳藏身于丞乾殿的某处，当着她的面上演那一幕。
　　苍天究竟准备了多少剧本，等着红尘之中的芸芸众生来上演？命运的齿轮究竟要转到何时，才能扭转出一片新的前景？人间千千万万个灵魂，千千万万条红线，错综复杂，如一团乱麻，单靠月老和红娘两人，何时可以理清？
　　如果这一切，只是上天对这凡尘开的一个小玩笑，那这玩笑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苍天啊，难道你对自己的子民，丝毫就没有点怜惜么？
　　……前两天纠结新文暂停更新，今天凝多更了一千字，以作回馈。嘻嘻～～

　　第七章 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二）

　　暮色将至，被一大片霞光笼罩的京师皇城内，丞乾殿上空的低气压仿佛凝固了周遭所有流动的空气。殿内的一众宫女太监们皆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这异常寂静的空间内打扰到皇座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华贵妇人。
　　“舅舅，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仿佛足足有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默之后，姜珺抬起头，眼神凌厉的看着面前的白巅风。
　　“句句属实。”白巅风一脸严肃，“我得到多方面线报，新科状元华胥一直和曦瞳有联系，他们从小就认识。华胥这次突然无故失踪，就连辞官的奏折都是第二天让别人呈上来的。据我所知他在失踪当日就连夜出城了，想必现在已和曦瞳会合。你生的好女儿，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推翻你用心多年建立起来的王朝，想着谋大逆，想着揭竿起义！华胥根本就是她安插在朝中的一颗棋子，让她多个奸细探听朝野的内幕，笼络人心，这根本是她一早就策划好的！”
　　“可恶！”姜珺咬牙切齿的道，“曦瞳那丫头，我早该料到的！她恃才傲物，眼波里那藐视一切的狂妄，早在当年她还是稚童之时就已经显露出了蛛丝马迹。我早该对她有所防范的！可是她那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却那样胆怯，那样叫人心疼……”
　　说着说着，姜珺似有一瞬的失神，转眼间目光又变得森冷：“这些年来她在我面前卑躬屈膝，言听计从，想不到心机城府竟如此之深！我知她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却不知她竟能谋划至此！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年我一时妇人之仁竟会种下如此祸根！孽债！她简直就是天生来向我讨债的！”
　　“珺儿，你先别急着动怒。既然已经错过一次了，你绝不能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白巅风语透弦外之音。
　　“有话直说！”姜珺正在气头上，懒得跟他猜字谜。
　　“曦瞳要对付的目标是你，再怎么干预朝政，你始终是个女子。说穿了，后宫才是你的大本营。你如今一人分饰两角，摄政在朝，独揽后宫。你可曾细想，在朝廷她有华胥这个内幕。那么在后宫，她是不是也该安排个内奸呢？”白巅风眉宇间划过一丝狡猾。
　　姜珺一愣，惊问：“你的意思是……”
　　白巅风见姜珺似有所悟，便直接走近一步附在她耳边低声点破：“听说，华胥与曦若感情甚好。此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姜珺顿时花容失色。
　　曦若！曦若！
　　是的。曦若和华胥的事，在后宫早已传开。人人都说娴静美貌的长公主和英俊潇洒的状元郎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她自己也曾经中意华胥为驸马。
　　可是，曦若真的会背叛她吗？她可是三个女儿之中最柔弱最顺从的一个啊！如今却为了曦瞳，或许可以说是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华胥，背叛她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女儿统统都要背叛她？背叛她这个生她们、养她们的亲生母亲呢？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娘娘！娘娘！”白太师将姜珺从感伤中唤醒。
　　见她仍是双眼无神，似有一层迷雾般望着他，还是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白巅风叹了口气，状似无奈的道：“珺儿，舅舅知道你舍不得。造成今天这种母女反目的局面，我也是万分悲痛啊！可是，你不狠心不行啊！你忘了曦瞳的前车之鉴了吗上次你已经把常恒歌的陈年丑事都抖出来了，你以为，曦瞳会罢手吗？就连那样丑化她的身世都能被她化险为夷，你又以为，不下狠手你奈何得了她？？这场战役要不她们死，要不你亡，你选择哪一个？”
　　“笑话！”姜珺突然一拍桌案迅速站起身，“我堂堂一国之后，我怎么可以被打败？我怎么可能被打败！鎏陵国整个江山都掌握在我手中，我怎么能死？我……输不起！”
　　“这就对了！”白巅风抚须而笑，“那你就要狠下心肠，好好的教训教训这帮恶逆的孩子！做大事者必当六亲不认，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如她们几个明白得透彻？你是她们的亲生母亲，不管你对她们做了什么事她们都不该背叛你。她们对不起你，你难道就不能为了巩固自己的后位而除掉这些乱党吗？她们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不尽孝道的叛徒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姜珺仰天长笑，“你说的不错！撇开亲情这条纽带，她们只不过是群乱臣贼子而已！我真是糊涂，居然会不忍心对她们痛下杀手，真是该好好检讨检讨了！呵呵，反正我姜珺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再多一条六亲不认食亲子的罪名又何妨？后位、陛下、江山，哪一样不是我拼死拼活从别人手中夺来的！要我让位，她们休想！我要让她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背叛我的人都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她笑得大声，眉间的皱痕却不能继续平复。她皱着双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双肩剧烈的颤动着，却还是止不了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竟连曦缨和曦若也都向着她？我对不住她，她要报复她要叛变她要篡位我都认了！当初是我抛弃她是我不要她，这是老天的惩罚，让亲生女儿把我恨之入骨的女人唤作亲娘，还为了她来讨伐自己的生母！这是现世报，我认！只是……为什么连我另外两个女儿都要这样？为什么？啊——”
　　说到最后，姜珺突然仰天长啸一声，倾尽全力对着高挑空旷的宫殿顶端大声咆啸，企图发泄心中经年累月的压抑和痛苦。
　　白巅风看着眼前哭到最后跌坐在地的姜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仅一瞬而已，再看已是一如既往的严谨。他并没有将她扶起，而是冷眼扫了一眼殿内那群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低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所有知道皇后娘娘秘密的人，都得变成死人！”
　　话音刚落，殿梁上凭空窜下几抹黑影，身形快如闪电往那些宫女太监们飞去，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灭口，一个不留。那些转瞬间被剥夺生命的宫人们几乎连倒抽一口冷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尖叫了。
　　偌大的丞乾殿中，除了姜珺间或发出的抽泣声之外，再无一丝声响。那群训练有素的专业死士，早灭口瞬间迅速消失，影快如风，就好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哭声渐小，姜珺慢慢抬起头，看到一屋子宫人们的尸体，怔了怔，突然又开始大笑。
　　是了，这些人必须灭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知道她的弱点。她是姜珺，是鎏陵皇朝一代妖后，一个没有弱点的女人！
　　为了得到现在的一切，她连自己的亲生姐姐都杀了！她已经入了魔，为何还要让天下安宁？她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最珍视的人，为何要让天下人安居乐业幸福安康？她要拉着整个天下与她一同堕入地狱，一起忍受极苦极痛的蹂躏与折磨！
　　违抗忤逆她的女儿——她不需要！

　　第八章 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三）

　　明月弄花影，惊蝉作琴声。婉转调素弦，悠扬戏清风。
　　戚至尊翻来覆去了很久，都没能入睡。翻了个身面向床内，一眼便看见不知道已经做了几个好梦，一脸柔和睡梦中的曦瞳，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轻微的叹了口气，他无奈的看着她在他一转过身就本能反应迅速的攀上他身体的四肢，哭笑不得。
　　曦瞳她……离他太近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曦瞳每次躺在他身边睡得总是异常安稳，雷打不动。这种发自内心的全然信任除了他以外，她没有给过任何人。她睡得酣甜，憨态可掬，四肢下意识的攀上他的时候，她的嘴角总会马上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憨笑，仿佛偷香窃玉的采花贼得手了个黄花大闺女。
　　也只有在他怀里的时候，她才会忘却所有的使命和责任。她紧闭着双眼任性的往他怀里蹭的时候，那模样就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娘亲怀里找吃的是一个样儿。她对他从来不设防，一贯的信任和习惯，致使她从来不曾想过，他们两个已不再是当年那一双五六岁的稚童了。
　　对于她这样近乎撒娇似的依赖，戚至尊很是宠溺，当然也欣然接受。
　　只是……他突然发现这鬼天气竟然该死的炎热！
　　戚至尊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额际慢慢沁出点点汗水。她毫无防备的睡脸，大胆的环抱着他的四肢，整个身子几乎牢牢的贴上他整个人，令他多年来辛辛苦苦努力的防守几欲尽数瓦解。喉结滚动，戚至尊暗自吞下一口口水，情不自禁的倾身靠近曦瞳微启的樱唇，轻轻的覆了上去。
　　“嗯……”无意识的呢喃自曦瞳口中溢出，紧闭的双眸显示它的主人依然还在睡梦之中，只因为口鼻之间萦绕着熟悉又习惯的气息，让她即便是在没有意识的睡眠中依然熟练的开启双唇，回应着他的吻。
　　身体猛然间紧绷，戚至尊明显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浑浊。他瞬间的停顿却让怀里的人儿不满的皱了皱眉头，遁着呼吸间的气息主动迎向他，送上自己的芳香，甚至大胆热辣的撬开他的牙，寻觅他的舌与之纠缠。
　　脑袋里“轰”的一下，戚至尊残存的理智在瞬间被击溃，他直接俯身将曦瞳压在身下，激烈而疯狂的索取着她口中的甘甜芬芳，全然忘了被他热吻的女子其实还在熟睡中。他的吻如同火舌一样烙在她的额头，眉间，双颊，嘴唇，以及耳垂上，点起簇簇危险的火苗，一直到他片刻不停密密麻麻的吻落遍了她一整张脸，转到她敏感的侧颈之时，曦瞳突然娇喘了一声：“啊……”原本紧闭的双眼迷迷糊糊的睁开一条缝，依然眼无焦距的半阖着眼帘。
　　这一声对戚至尊仿佛是个巨大的鼓励，他现下脑中已是一片空白，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占有她！占有他身下这个撩人的女人。
　　大力的撕开碍事的衣物，戚至尊望着眼前这片晶莹胜雪的肌肤，和一对诱人犯罪的饱满浑圆，他听见自己发出有一瞬的抽气和窒息，下一秒他已不加思考的埋首于她的胸前，狂热的吸吮着她那两点殷红。
　　“啊！至……至尊？！”感觉到自己胸前突然一凉，曦瞳猛然惊醒，当她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这个人是至尊？他真的是至尊吗？！他居然……
　　戚至尊陡然一怔，停下了口中的动作，抬头对上那双震惊的眸子。理智慢慢倒流入他的大脑，他的眼睛逐渐睁大，震惊完全不亚于刚刚醒来的曦瞳。
　　他在干什么？！他刚才居然想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强要了她？！戚至尊极度惊讶于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看着曦瞳惊讶中带有一丝黯然的目光，他慌乱的放开按住她的手。
　　她刚才……失望了吗？她对他失望吗？
　　她那么信任他，毫无理由的全然信任着他，在他面前从来都不会掩饰真实的自己，不会掩饰她真正的感情。不止是对他，包括她对任何人的感情，任何人的看法，只要他问，她定会合盘吐出，半点虚情假意也没有。即便是她对华胥的依赖与看重，她亦会不加隐瞒的告诉他。
　　对他，她从来都只有信任。她相信他对她的感情，那份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不必言喻的信任每每令他的进攻退却，如饥似渴的念头在瞬间消失无踪。
　　可是今天，他却再也压制不了想要她的念头。他要她！他想完完全全的拥有她！即便他清楚的知道她的心早就已经属于他，可他还是止不住害怕。害怕她终有一天会离他而去，害怕她在得知他所做的一切之后，再也不会原谅他，害怕她……到最后终会不再爱他！
　　这种恐惧日趋强烈、日趋清晰，仿佛近在眼前。强烈的恐惧和对她日趋炙热的爱恋形成鲜明的对比。每天每夜，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比前一刻更爱她一分，爱得更深一分。他惊讶自己竟然有那么多未知的爱，好像可以无穷无尽的蔓延，无穷无尽的扩大……
　　“曦瞳……”从涣散的思绪中回神，戚至尊定定的看着身下一言不发的人儿，眼神居然透出一股莫名的哀伤，看得曦瞳原本羞愤交加的心湖瞬间化成一滩水，隐隐浮起一抹疼惜。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等待他的解释，心里其实已经没有方才那么震怒了。只要他肯解释，她便原谅他。
　　“曦瞳……”出乎意料的，戚至尊只是重复的唤着她的名，其余的话只字未提。
　　曦瞳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愤怒的瞪了他一眼，别开头去，什么话都不想说仰起身子准备离去。不料却被戚至尊一把按住。凭她的功力要推开他的钳制何等容易？可她却没有这么做，只是用那双愤怒的眼瞪着他。
　　戚至尊看着她的眼，心下一痛，几乎连想都没想，直接把心里最真实的感情直白的表达出来：“你太美好了……你那么完美，一直是那么耀眼的存在，众人都心甘情愿的臣服在你的万丈光芒之下，俯首膜拜你四射的光华。相比之下我显得那么没用！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武功，智慧也不及你，在你身边我就像一个随从一般，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到我。我明明就那么那么的爱你，可是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曦瞳错愕的看着眼前的戚至尊，双眼徒然睁大，甚至忘了拉好胸前的衣襟。

　　第九章 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四）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说到最后他甚至拿双手捂住了整张脸，不想她看见自己懦弱的一面，不想她看见自己畏惧的一面，更不想她嫌弃她爱着的男人居然是一个胆小鬼。她的心大到足可以装下一整个天下，可他却只能装得下一个她……他根本就不可能和她并驾齐驱！她的光芒永远强烈得遮蔽周遭的一切，同时也包括他！
　　“至尊……”曦瞳轻轻的呼唤他，声音轻到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她没有料到戚至尊心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一直以为至尊是懂她的，他一直默默的陪在她身边，默默的在背后支持她，帮助她，他乐意如此，也不计较他们之间到底谁主沉浮。
　　原来，他也会介意啊……
　　虽然他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但是心里却一直有个疙瘩在。他把它埋在心里那么久，今天终于忍不住对她说出来了。可是，既然他一直这么不开心，为什么不早一点对她说呢？他们之间，难道不是毫无隐瞒、坦诚相见的吗？
　　戚至尊掩着面的手听到她的轻唤之后微微一颤。
　　终是忍不住说出来了啊……她，会觉得他让她丢脸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的蔓延开来。此时若有人不小心看到这两个人现在的样子，定会掩嘴偷笑，以为他二人在做什么偷欢调情的勾当呢。谁会想到他们这样一个上一个下在床上，气氛却如此僵硬。
　　曦瞳无言的注视了戚至尊很久，眼神复杂。
　　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口气，她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抓过戚至尊掩着面容的一双手，不理会他的抗议和挣扎，硬逼着他睁开眼睛与她对视。
　　戚至尊拗不过她，最后只好睁开双眼，匆匆看了她一眼复有垂下眼帘。他没脸再面对她。
　　见他如此，曦瞳也不恼，只是柔柔的望着他，嘴角带笑，目光中柔情满溢。忽而两手一撑，抬身吻住了他的唇。
　　戚至尊“嗖”的睁开双眼，错愕的看着曦瞳。
　　曦瞳闭着眼睛，可是却仿佛看见他这样的动作一样，抬起一手勾勒住他的后颈，环着他的脖子一同倒进了被褥里。
　　“曦瞳……”戚至尊极力压抑着体内奔腾的血液，找回一丝残存的理智，从曦瞳芳香的唇齿间退出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曦瞳脸颊红润，眼神有点迷离。这当然不会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但却是第一个带有情欲色彩的吻。以前虽然也会脸红心跳和羞涩，却完全不像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也有过同床共枕、同榻而眠的时候，也都是安守本分，中规中矩的。
　　每次一靠在他的怀里，一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放松所有的神经，不稍片刻就会沉沉睡去。所以即便是他们之前说着多么情意绵绵的话，一枕着他的手臂她就开始雷打不动，一直睡到第二天自然醒为止。
　　不像这次，她是做好准备，下定决心的。所以即便只是一个吻，她还是忍不住喘着粗气。
　　双手的指腹摩擦着戚至尊的脸颊，曦瞳眼带迷蒙，却异常清醒的对他说：“不止是你要我，今夜，我也要你！”
　　戚至尊因为这句话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曦瞳的脸此刻距离他不到三寸距离，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迎面呼出来的热气。
　　“你想清楚了吗？”他沙哑着声音最后确认。
　　回答他的是曦瞳一把将他按向自己，覆上自己的双唇：“你好啰嗦哦……”
　　见此，戚至尊终于不管不顾，把所有的理智，所有多余的想法全都抛诸脑后，满脑子仅存的信念就是——他要她！
　　芙蓉帐暖度春宵，暗香浮动心火撩。
　　美人在怀，春宵苦短，转眼已是天明。
　　一众人等收拾妥当，刚准备去敲曦瞳的房门，门就打开了。
　　戚至尊满面春光的俊脸在看到那么多人的时候微微一愣：“你们怎么这么早？”
　　几人皆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嘴角抽搐，菊一朵摇头说道：“不早了不早了！小二都来问我们是不是等吃了午饭再退房了，这还早？”
　　戚至尊表情有点尴尬，吞吞吐吐的说：“那、那就吃了午饭再退房吧！曦瞳她……还在睡！”
　　“还在睡？！”众人掉了下巴傻望着他。
　　曦瞳的怪癖菊一朵和梅一枝是知道的，曦瞳虽然每次和戚至尊一起睡就一定要睡到自然醒，可从来没有睡到这么迟过啊。何况她是一定要抱着戚至尊睡的，一旦戚至尊翻个身或者下个床，她立马就会惊醒。
　　其他人因为不知道这个情况而觉得奇怪，不过也没有多问，只当她是累的，便也各自回房了。梅一枝脑子转了一圈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下楼准备吩咐小二烧水，好让主子醒来子皇后及时沐浴。
　　只有菊一朵一脸想不通，还杵在房门前问戚至尊：“可你不是都醒了吗？主子怎么会还在睡？”
　　戚至尊闻言，瞬间脸涨的通红。
　　梅一枝下楼的脚步一滞，险些摔倒，急急忙忙返身把菊一朵往楼下扯，也不管她正扯着嗓门呼痛。
　　这孩子，也太不会看人眼色了！她已经打暗语打得那么明显了，她怎么还这么傻，一个劲儿的朝小皇子追问。
　　原本各自回房的其他人这会儿刚踏进门槛，几间房本就并排相连着，菊一朵这一问，自似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原本只是随意的往这儿看一眼，却见戚至尊那样的表情，还有梅一枝那样怪异的举动。他们几个都是聪明人，眼珠子一转就猜出了个大概。
　　曦缨顿时与拾荒相视一笑，关上房门。而另外两人脸色可不那么好看了。徒然猜到真相之后一张脸瞬间变了几个颜色，最后落寞的转身回房。华胥心口一疼，有些闷闷的，可也没有徒然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微微一笑，同样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只留下戚至尊一个人站在房门口，脸上还有些没有褪去的尴尬和红润，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扬，露出一个傻笑。
　　“主子。”突然一个黑衣蒙面女子从屋顶上落到戚至尊脚边，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什么事？”戚至尊一见，瞬间收起笑容换上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娘娘要你三日之内必须回京！不得违抗！否则……”来人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
　　“否则怎么样？她还能杀了我不成？”戚至尊不屑的冷哼一声，未免被人发现，挥手打发道，“知道了。”
　　“是。”来人飞速的消失，真的就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房门前，一点儿也没有夸张。

　　第十章 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五）

　　本是烈日当空、酷暑难耐的大伏天，此时蒙城之外百里之内的一片丛林却是落叶纷繁，阵阵剑风呼啸，惊起飞鸟，扬起一地落叶。
　　“对手上百人，均是一等一的高手。”拾荒勒马驻足，听风辨敌。
　　曦瞳点点头。一入此林她就察觉出了不妥，奈何这片林子是通往漠州的必经之路，就算明知此战凶多吉少，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硬闯。
　　几人顿时很有默契的背靠背呈圈状护住不会武功的戚至尊和菊一朵，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周遭的动静，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既然来都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速战速决节省大家的时间！”曦缨朝林中空吼。突如其来的交锋他们并不害怕，怕的就是这样拖泥带水、拖拖拉拉的敌人。明知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却始终不肯露面，山中独坐，让你们自乱阵脚。
　　“二公主好气魄！”一阵突兀的鼓掌声凭空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凭空窜出的一百多个黑衣蒙面人，面无表情的围着曦瞳一行人，眼中尽是杀气。
　　为首的那人鼓着掌朝曦瞳迎面走来，却是这群人中唯一没有蒙面之人。
　　曦瞳看着这个迎面而来的男人微微皱眉，他给人的感觉，她很不喜欢。
　　“什么人敢挡我去路？既知我是二公主，还敢以下犯上，该当何罪？！”曦缨几不可查的往前挪了挪，将曦瞳护在身后。既然对方第一个锁定的目标是她，她便要尽可能的不让对方发现曦瞳的存在。
　　曦瞳摇摇头，示意她此举并无多大用处。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高手，既然敢当面挑衅，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哈哈……还是三公主聪明！久闻三公主绝代风华，才思敏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了，可惜了！”对方状似扼腕的叹息着。
　　“可惜什么？！”曦缨一见他那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就生厌，不禁脱口而问。
　　“可惜……”对方突然抬眼直勾勾的注视着她，意味深长的笑道，“可惜我要娶的是你，而不是这个天下无双的三公主！”
　　此言一出几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只有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戚至尊，握着缰绳的双手紧紧握拳，暗自咬了咬牙。
　　“你是顾无能？白巅风的义子顾无能顾将军？”曦缨惊道。
　　这个就是与她有婚约的顾无能？还好她当初逃婚了，否则要是做了此人的将军夫人，她立马悬梁自尽！就这么一个破玩意儿也妄想娶她？别做梦了！那副贼眉鼠眼、还总是故作潇洒的样子，她一看到就恶心。
　　“正是为夫。”顾无能恬不知耻的答道。
　　“你别白费心机了，我不可能跟你回去成亲的！”他的回答让曦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她立马转过头去。
　　一旁的拾荒已然手持长剑，拇指扣鞘，随时准备来一场血战。
　　“呵呵，那最好！正合我意！”不料顾无能居然不怒反笑，对于这场荒唐的政治婚姻他同样不屑，话锋一转，眉峰一挑，他突然面色一冷，“我来这儿可不是找你的！凭你，还没有让我出面的资格。”
　　“你——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曦缨咬牙切齿的怒瞪着他。
　　“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迎接小皇子殿下回宫！”顾无能正色望向被几人包围护在中间的戚至尊，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戚至尊身子一僵，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想从我手中劫人，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出乎意料的，接下他话的居然是从方才开始一直没有出声的曦瞳。
　　她方才惊鸿一瞥看到了戚至尊的表情，虽然有些疑惑，但她却明显的感觉到他对于回宫的排斥。虽然她对于他要一起去漠州很是心疼，可是若他不想回宫，她断然不会让任何人把他带走。何况姜珺既然已派出顾无能前来抓人，那就证明她早就知道戚至尊是和她在一块儿了，此番回宫也不知是吉是凶，她断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劫人？”顾无能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捂着肚子狂笑着反问，“你说我劫人？哈哈哈哈……你何不问问被你护在身后的小皇子，他自己愿不愿意跟我回宫？”
　　曦瞳神色一变，没有回头，凛冽的眼神仿佛要把狂笑着的顾无能给盯出一个洞来。
　　其他几人闻言却已大惊，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着的戚至尊。
　　菊一朵和梅一枝对视一眼，继而也把视线落在了戚至尊身上。
　　“你想说什么？”曦瞳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自马背上响起，竟让顾无能在这大热天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迎向她的眼神突然有些畏惧，顾无能暗自思量着现在揭开真相是不是个明智的做法。
　　“说！”曦瞳厉声叫道。声音中的杀气和阴沉竟是让身边的曦缨等人都为之一寒。
　　顾无能的身子猛地一怔。眼前这个骑在马背上的柔弱少女，背着阳光俯视着他。他和她之间明明只有一匹马的距离，竟会让他有一种矮了她一面城墙的错觉。她森冷的目光、阴寒的语气，周身对他所散发出来的杀气，竟会令他这个统领三军的大将军都不由得心生畏惧。
　　突而一个转念，他连忙缓和了语气，叹息道：“娘娘也是思子心切，怕小皇子在路上有个什么闪失。三公主应该知道娘娘的实力，小皇子出宫已有月余，娘娘直到今日才命属下带他回宫，娘娘的用心三公主不会不知吧？其他方面我不说，但在小皇子的安危这一点上，相信你们是有共识的。”
　　这番话倒是说得在情在理，极为中肯。曦瞳其实心里也有矛盾。说实话她其实一早就没有打算让戚至尊同她一起去漠州的，那个地方太过龌龊，肮脏不堪。她们几个都是曾在那儿待过的，华胥也是从那儿出来的，所以他们有经验可以应对自如。曦缨生性豪放，又有拾荒照顾着，自是没有问题。
　　可戚至尊他从未见识过那样的场面，很多事他可能根本想都没想过，甚至根本就想象不到，她又怎能让他去经历那样不堪的事情呢。只怕他连最基本的自保都成问题，更别提应付那些突发事件了。

　　第十一章 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六）

　　戚至尊见曦瞳因顾无能的一番话陷入沉思，心中已然开始动摇。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往她身边挪了挪，轻轻的牵起她的手：“我终究还是拖累了你……”
　　曦瞳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不，你没有拖累我！我从来就没有把你视作累赘！只是，我们此行不比以往，至尊，我是担心你。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情况恶劣，根本就不是你能够想象的！我真的不舍得让你去受这份罪，你明白吗？”
　　戚至尊长臂一伸，紧紧的搂住了曦瞳：“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我也同样担心你啊，你不忍让我去受这份罪，我又何尝舍得让你再去经历一回这样的折磨？我想陪在你身边，即使不能保护你，我也想默默在你身边守护着你，你懂吗？”
　　曦瞳伏在他的胸膛一个劲儿的点头。他们疼惜彼此，不忍对方受到一丝一毫伤害的这份心情，对方如何会不懂？
　　昨夜的激情还没有完全退却，今日便要分离，想要再见怕是难如登天。如果不幸的话，恐怕只有等她完全得胜，把姜珺一举推翻的那一天了。
　　一想到要分开那么久，两人就觉得仿佛锥心的痛。
　　戚至尊隔着马匹紧紧的拥着曦瞳，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给捏碎似的，他自己却全然不知。这一别，前路茫茫不可见，也不知再见是何种光景，何种局面。
　　最重要的是，经此一别，再见，怕是你我已经分立天涯两端，再回不来。
　　“曦瞳，”他突然开口唤她，声音很轻、很柔，却异常坚定，“你一定要记住，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站在何种高度，不论生灵涂炭或是国泰民安，我和你，心和心，定会在相同的地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灭我情识，终我性命，余独爱子，不离不弃！不论生死，此致不渝！”
　　曦瞳一怔，抬起头深深的凝视眼前这个突然之间让她感到异常高大的男人，鼻尖毫无征兆的泛酸：“余独爱子，不离不弃，不论生死，此致不渝！”
　　艳阳当空，一行划空而过的白鹭鸟，发出阵阵凄厉的悲鸣。似在感叹这份至死不悔的痴缠爱恋，又似在悲泣和好奇着这段注定伤痕累累的誓言，终将以何种残局收场。
　　戚至尊远去的背影马蹄扬尘，疾速的奔驰竟让原本被动的他超越一众黑衣人骑在了最前头，远远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带领着一众人等赶着回京呢！
　　曦瞳直直的注视着戚至尊离开的那个方向，突然眼角有泪滑落。
　　看着他一鞭挥起漫地落叶，随着尘土远去的背影，她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声音，一句疑问。这一别，会不会成了永诀？
　　对于这个油然升起的疑问，她头一次开始逃避，不敢正视。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剧烈的抽痛起来。
　　“主子，”梅一枝见曦瞳久久没有将视线从戚至尊离开的那个方向收回来，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准备将她知道的一切阖盘脱出，“主子！小皇子根本就是自愿回姜珺身边的！他……”
　　“住口！不准乱说！”曦瞳突然脸一沉，有些微怒。
　　“梅没有胡说！主子你不知道，小皇子从很早以前……”菊一朵见此立刻上前一同纰漏真相。
　　“住口、住口、住口！”曦瞳突然歇斯底里的捂着双耳拼命的摇头，泪涌如泉的望着她们，颤声乞求道，“不准说……不要说了……求求你们，不要告诉我好不好……”
　　菊一朵和梅一枝同时一愣，当场石化。主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她们俩的眼神均是无比震惊的看着曦瞳，仿佛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们熟识多年的主子。
　　曦缨绞尽脑汁愣是没听懂她们三个打的哑谜，刚欲开口问个究竟，嘴巴却被拾荒及时捂住。她转头朝他露出疑惑不解的眼神，拾荒一脸严肃的朝她摇摇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华胥静静的注视了曦瞳良久，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踏马来到她的身边，疼惜的将她揽到怀里，低声呢喃了一句：“何苦呢？”
　　声音极轻，却让曦瞳闻之仿佛找到了发泄点，扑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风不知何时早已悄悄的停了下来，如日中天的太阳光此时似乎比先前更为猛烈了些。除了满地的落叶，几乎什么都没有变。如火如荼的阳光铺天盖地的洒在曦瞳一行人身上，却依旧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冷。
　　至尊，至尊，至尊……
　　她通幽洞微，闻一知十，睿敏如她又岂会察觉不到他的不同？只是她始终不愿承认，她不信这么多年以来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么多年看似平静如水、实则如同烈火一般能够将周遭一切燃烧殆尽的炙热的深情，全部都是假的。
　　她不信！即便是事实摆在眼前、即便是她亲耳听到姜珺的死士和戚至尊在房门外的对话、即便是她可以肯定他有个天大的秘密瞒着她，可是她不信！
　　他对她说“余独爱子，不离不弃，不论生死，此致不渝”。只要他说，她就相信。
　　华胥紧紧的拥着怀里的人儿，任她决堤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衫。他如何能不懂？那一日，他是最后一个关上房门的人。脚步还未曾自门边移开，便警觉到门外有高手潜伏。他与曦瞳之间隔了拾荒和曦缨两个房间，都能如此清晰的听到戚至尊与那个死士之间的对话，曦瞳与他的武功不相上下，仅有一门之隔，又怎会听不见呢？
　　她能够如此淡然，定是在那之前便已知晓一些什么了吧。明知他可能欺骗了她、辜负了她、伤害了她、甚至背叛了她，却宁愿选择相信，宁愿选择自欺欺人，也不愿承认是他欺骗了自己……
　　曦瞳啊曦瞳！这样的你，怎么让人放得下啊！
　　华胥握着她盈盈双肩的手臂微微收紧，予她，他怕是一辈子也未必能够放得下啊。多年以来付出的感情已经化作骨血，即便是不能以丈夫的身份去拥有，他也早已将她视作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值得自己付出全部乃至生命来守护的亲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她，哪怕是她倾尽所有深爱着的男人！绝不！
　　透过华胥的肩膀，曦瞳看到他背后那个仿佛笼罩着整个天地的太阳。它的光芒是那么强烈，强烈到让人睁不开眼，强烈到即便是她把双眼紧紧的闭上，依然感到晕眩。
　　“又是这种灼烧般的太阳……”曦瞳声若蚊鸣，近似梦呓，却使得抱着她的华胥和在场的菊一朵、梅一枝瞬间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种灼烧般的太阳，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再度踏入那个人间炼狱般的地方……
　　时隔多年，再度踏入漠州，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群任人宰割的稚子。这一次，他们定要连本带利，将过去所受的一切百倍奉还！

　　第十二章 结局

　　潇湘斋——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曦若对着一干强行将她反手捆绑住的侍卫大声咆哮道，“什么人给你们这么大胆子？竟连长公主都敢抓！”
　　“曦若公主，你就别再组无谓的抵抗了。是皇后娘娘派我们来的。你勾结乱党，意图谋反，娘娘已经昭告天下治你谋反之罪了！你再反抗也没用！”为首的男子说道。
　　“勾结乱党？”曦若莫名的睁大眼睛看着他，思索片刻后惊问，“你是说曦瞳？”
　　“你果然知情！”男子阴冷一笑，朝身后的一众侍卫打了个手势，“带走！”
　　“不！我不是乱党！你们放开我！我不相信这是母后的旨意，母后不可能这样对我！我要见母后！我要见她！”曦若拼命的扭动身体，试图摆脱他们的钳制，但结果很明显是徒劳的。
　　“你死心吧！皇后娘娘是不会见你的！”男子恶狠狠的说道，继而转身往殿外走去。猛一回头，竟然看到姜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外，愣了片刻后迅速行礼道，“皇后娘娘吉祥！”
　　“母后？”曦若闻言抬眼望去，一看见姜珺站在门外，也不知打哪儿看的力道，立刻挣脱了侍卫的掌控飞奔向她，“母后，他们说你下令将我治罪，是真的吗？我不信你会这样做，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对不对？是他们假传您的口谕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呵呵，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才顺道过来看一看的。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姜珺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曦若。
　　“什么？母后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曦若的心跳个不停，在心底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姜珺走到她的面前，对她展露一个无比妖娆的笑容：“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直到现在你居然还是这么天真。告诉你，就是我下的命令。敢背叛我，你们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下场！想知道我要怎么折磨你吗？呵呵，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把你吊在城门上，让你的情郎和两个妹妹好好欣赏你的惨状！然后再在城楼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一旦他们现身来救你，就将他们一网打尽！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曦若难以置信的看着姜珺，一个劲儿的摇头：“一定是弄错了……不会的，母后不会这样对我的……母后，我不是乱党！我真的不是乱党！我没有加入他们一起背叛您啊！我是你的女儿，是你的亲生女儿！我是曦若啊！母后……”
　　“行了行了！”姜珺不耐烦的推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双手，冷哼道，“你不是同伙？谁会相信！好，就算你现在不是他们的同伙，难保你将来不会！你这么爱你的状元郎，舍得跟他一刀两断？我当初就是一时心软，信了曦瞳那个死丫头的鬼话让她回了宫，现在你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了？我再也不会上你们的当，再也不会妇人之仁了！司徒，把她带下去！”
　　“是！”为首的男子领命让手下把曦若拖了出去。
　　“不！母后！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我是你的女儿啊！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们？我和曦缨，我们都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声音渐渐远去，姜珺反剪着双手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脑中突然划过一个词儿：孤星望月。
　　她是孤星吗？不会啊，她还有罪爱她的夫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夫君。
　　“皇后娘娘在看月亮吗？月亮真美，皇后娘娘您往这月下一站，更美！”侍女苦命在旁献媚的奉承道。
　　姜珺垂下眼帘，冲她一笑：“是啊，好美的一副画啊！美得令人想吐！”说完转身就走，毫不停留。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整张脸布满寒光，吓得苦命一双腿不停的打颤。
　　“你又说错话了！”苦笑在一旁落井下石的讥笑道。
　　苦命摇摇头：“切，这个皇后还真是难伺候！怪不得公主们全都要……”
　　“嘘！你不想活命了？”苦出生及时捂住苦命的嘴巴，阻止她口不遮拦的话。四下瞧了一瞧，见没人经过方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
　　三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离开了，全然不曾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早就被窃听了。等她们三人的身影全部没入黑暗之后，树下的人才缓缓走出树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光晕下，他一身明黄色的服饰犹为耀眼，九条金龙在月色的笼罩下仿若真龙跃跃跳动。再一看，那一身明黄的男子，身形俊逸，如玉出尘，那眉间略带的一抹忧伤，为他的高贵平添了几许愁绪。
　　这个背影萧索的男子，不是鎏陵王，还会是何人？
　　征战，杀伐，血海，黄沙……儿女的背叛，至亲的算计，一步一步坐上那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王座，到头来，得到的又是什么？那至高无上的权利，那万人之上的荣耀，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月色朦胧，远处的阴云逐渐逼宫，不稍片刻就将一轮明月完全遮住了容颜。
　　且试天下，征战还在持续，阴谋没有停止。这纷扰的乱世，民众期盼的是枭雄，而不是皇帝。最是无情帝王家，到最后，究竟是谁负了谁？谁背叛了谁？谁在残阳如血的风沙中望断天涯？谁又在清风冷月中了此残生……
　　后记——
　　首先，华丽丽滴登场……撒花……集体扑倒……大FUFU——
　　谢谢各位亲们一直以来对《娘子》此文的支持和捧场！对于大家的支持，凝在此深深一鞠躬，再次致以万分感谢！！！
　　关于此文捏，凝思考了很久，最后决定在今天将此文完结。大家都知道介个素偶在潇湘发的第一篇文，也是从小言转型长篇言情的第一次尝试，因此有很多不足之处。相较于纯言情，其实它更偏向于政治，男女主角的感情戏刻画的不多。因此喜欢小女人的幸福的亲们，或许会有些失望吧！
　　其实这篇文要写下去也可以，只不过因为之前并没有投入很多感情戏，因此之后要加进去的话必须运用大量的文字来呼应之前的伏笔。可是经过这篇文的磨练，凝对于感情戏的把握已经完全上升了一个层面，因此要是现在再加进去的话，很可能会有些突兀和不协调。与其这样，不如直接结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嘛，（不知道用在这里贴不贴切，嘻嘻……）。
　　不过还是很感谢一路走来大家对凝的支持，要是大家对这篇文感兴趣的话，凝今后有空可能会重新动笔写此文，不过到时候就是整个儿的焕然一新了，除了主线不变以外，原来的文字基本全都会PASS掉，而且会着重刻画感情，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描写会减少。
　　这个是后话了，凝凝目前全神贯注奋笔疾书的开新坑《爬墙小王妃》，一切都会等新坑填完之后再考虑。嘻嘻……其实这篇《爬墙小王妃》说的是玄葵国的故事，虽然内容没有过多的牵扯，不过也算是本文曾经涉及过一丢丢的呢！整个五洲大陆和海外四泽国，凝会每个国家都写一篇的，自然也不会放弃鎏陵国的咩！吼吼吼……
　　最后，广告时间——
　　隆重推荐凝凝滴新坑《爬墙小王妃》！！！！
　　一个灵魂，两世情仇。
　　一段旅途，揭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谜一样的石窟，梦一般的痴恋，那些为她夺了江山，燃起狼烟，弃墨舞剑的男子，到头来爱着的，恨着的，守着的，等着的，究竟是她，还是她？
　　相似的容颜，背驰的秉性，究竟是她借用了她，还是她附身于她？一分为二的灵魂，究竟会不会有破镜重圆的那一天？
　　宫翔舞VS风千疏——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我本不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个人，为何你迟迟不肯放过我，处处要来与我纠缠？”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而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独独对你另眼相看。上天入地，我只衷情于你一人，只想与你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夫纲不振妖邪生，宠妻升天梯无垠。我说夫君，女祸足以倾国，你如此宠我，就不怕我恃宠而骄，以色败国？”
　　“怕什么！为了你，倾尽天下又何妨？再说了，我又不是皇帝！这一笑烽烟起的戏码，自有皇兄和他的后宫佳丽们去上演，我们凑什么热闹？”
　　风吟澈VS宫翔舞——
　　“终有一天，你的世界会因我而倾倒。你，将会因我而迷醉。”
　　“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你可以吞得下的女人。”
　　“你也别低估我，我也不是会轻言放弃的男人！”
　　墨川VS宫翔舞——
　　“我的心，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人间七重苦，离尘早投胎，为禽为兽好过再世为人。墨少本非凡尘之人，何必为了区区一个翔舞导致多年修为尽毁？”
　　“天机预言你是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女人，却不是爱我的女人……”
　　“斩断脚下红丝线，跳出红尘大火坑。墨少，迷途知返，你当得道……”
　　宫翔舞VS姬云上——
　　“我说云上老哥……”
　　“叫我鱼素。只有你能叫我这个名字。”
　　“……鱼素。”
　　“这么听话？那叫声小相公来听听！”
　　“丫的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战鼓震震，你当是在大马吊？！”
　　宫翔舞，一次旅途意外的将她送到了1700年以前的玄葵国，穿入了和自己容貌相似的丞相千金姬凰舞的身体。她笑靥如花，灵动多变。不轻信爱情，可一旦认定，便画地为牢，生生世世困住彼此。即便她的热情足以焚尽一切，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风千疏，和当今圣上情同手足的玉树临风靖王爷。从来对女人不屑一顾，却独独对她这个喜欢爬墙的小王妃例外。为了她，他甘愿被世人取笑夫纲不振；为了她，他断然拒绝世交熵煌国送来的和亲公主；为了她，即便要他承担千古骂名拭君夺位，只要一朝万人之上，再无人敢与他抢她，他甘之如饴！
　　风吟澈，玄葵国国君，一直在寻找那个与之命运匹配、拥有九天凰女命格的女子，却不曾想到这个天机预言“主五洲大陆之沉浮，定四方海外之根本”的女子，竟会是她……
　　墨川，两世为人，两世为魂；不人不鬼，半人半仙。只为引她奇缘，牵她姻缘，方在此凡尘流连不返。可他参了一生，念了一生，敲了一生，悟了一生，渡尽三千万菩提，却终究渡不了自己……
　　姬云上，姬凰舞的兄长，玄葵国震远大将军。长年浴血沙场，人称冷面修罗的他，竟突然开始对自己从小形同陌路的亲妹妹感兴趣，渐渐溶化冰封的冷面，对她展露笑颜。逐渐迷失自己的真心，待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世俗认可的范围之时，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本文属轻松正剧，有点搞笑有点虐。每晚饭后一更，希望大家多多捧场，多给意见～票票收藏多多益善～～凝凝必当鞠躬尽瘁……努力爬文……（P.S.这个绝对不是坑——）


　　番外

　　番外一　遥想当年

　　“噜噜噜……”草地上的小男孩拿着风车蹦蹦跳跳。
　　“至尊！”一个年长他五六岁的男孩向他招招手，示意他来自己身边。
　　戚至尊闻声而望，看到对方的脸后翻了个白眼假装没看到。
　　无奈之下对方只得自己走上前去，温文尔雅的道：“至尊，你忘了宫廷礼仪了吗？”
　　戚至尊瞅了他一眼，极其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大皇兄！”
　　被唤的大皇子戚如神点点头，随口问了句：“你在干什么？”
　　“唱歌。”
　　“什么歌？”
　　戚至尊眺望远方，一脸伤怀的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追悼我与曦瞳的爱情之歌。”
　　“啊？”戚如神足足愣了两秒钟后，方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怀疑的道，“你唱唱看！”
　　戚至尊斜睨他一眼，一甩额前的刘海道：“你今天有福了！今个儿我心情好，就给你露两手！”
　　说着清了清嗓子，手舞足蹈的唱了起来：“没有你的天是晴朗天，没有你的日子我好喜欢……”戚至尊边唱边摇摆着臀部，节奏逐渐加速地插了句，“我还会RAP版本的，听好了！我终于摆脱你，哼哼哈兮！能随意玩宫女，哼哼哈兮！如果能出宫去，再养三亿，转一圈再回来，一身胭脂……”
　　正唱得起劲的戚至尊突然“啊”的尖叫了一声，应声倒地。再度爬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绣花鞋，四下张望道：“谁？谁用鞋扔我？哪个挨千刀的？给爷爷我站出来！”
　　“我。”桃花树后慢步走出一个妖娆的美少女，“你准备怎么着我？”
　　“喔，我的宝贝皇姐！我怎么忍心怎么着你呢！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四分之三！只要你肯一回头，电死河边两头牛，乔丹改打乒乓球，秃顶改留马桶头……”戚至尊一见到美女就乱了方寸，屁颠屁颠的将绣花鞋给对方套上，还蹲在地上盯着她的裙角猛流口水。
　　“行行行！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美少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要他打住，“警告你这色胚子，你可不准打你二皇姐我的主意！我曦缨可不吃你这套！曦瞳在出宫前可都是给我们开过大会交代过的！凡是后宫里有女人敢离你三步以内的，一律杖责五十；凡与你有暧昧关系的，一律砍去四肢；凡被你爱上的，一律送往毁容医院，还必须得挂专家门诊；凡与你同房过的，一律五马分尸；最后一条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交代了一下，倘若有人胆敢与你产下龙子的，一律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外加千刀万剐，婴儿腰斩！”
　　“吓！”戚至尊与戚如神同时惊呼。冷汗直流。
　　“她都被逐出宫赶往尼姑庵了还有这么大权利？”戚如神有些怀疑地问。
　　“肯为她效命的人多了去了！”二公主曦缨斜视戚如神道，“堂堂太子，你不也是她的间谍之一吗？还装什么蒜！”
　　“啥？”戚至尊“嗖”地一声飞快转头望向戚如神，“你是间谍？”
　　“不不不！”戚如神连忙解释道，“我的心灵是效忠你的，为了你，我可以做谍中谍！”
　　“好样儿的！够哥儿们！这才是我们男人间的友情！”戚至尊感动的拍了拍戚如神的肩膀，一脸骄傲的望着曦缨。
　　后者以光速往空中放了一只乌鸦。
　　“曦缨，你在干什么啊？”戚如神好奇的目送乌鸦离开，询问道。
　　“把你们的丑事通知曦瞳。”曦缨一脸无害的笑容。
　　“啊？”两人恍然大悟，尖叫着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是碟中谍NO.2。”
　　没有半点愧疚之情，曦缨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躲回桃花树下打盹。留下鎏陵皇朝的太子殿下与最得宠的小皇子呈大字直挺挺地昏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嘴角抽搐。
　　此后的一个月，戚至尊都没有再见过戚如神。据宫人们说，好像是在一个阴风阵阵的月黑风高夜，有个女刺客夜袭东宫。在太子的脸上刺了“无耻之徒”四个大字，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女刺客说那刺青是阶段性的，个把月就会自动消褪。
　　不过当戚至尊再次见到大皇兄的时候，总还是觉得他的脸上有淡淡的疤痕。
　　管他呢！有人被整不是挺好玩的吗？！
　　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在戚至尊的心底久久不散：为什么曦瞳都离宫了，他还是没办法风流快活呢？

　　鎏陵王朝人物关系一览表

　　介于今天有亲强烈滴要求凝凝要写个关系表，偶在这边及时滴、努力滴，熬夜写出一份人物关系表！
　　各位看倌，介个素银家为初稿草拟滴一份一览表，所以木有区分主次，凡是出场滴都列入此表之内了。有些极个别滴跑龙套，筒子们就表介意凝凝忽略他们滴存在了～～凡是稍微有两个镜头滴跑龙套，凝凝可是都算在里头了喔！
　　大家请看——当当当当～～撒花～鼓掌～所有人物华丽丽滴出场……
　　男女猪脚——三公主（女主）：曦瞳 ； 小皇子（男主）：戚至尊出场及未出场滴配角（按身份，不按戏份排列）——皇帝：戚管严 ； 皇后：姜珺 ； 前任皇后：常衡歌长公主：曦若 ； 二公主：曦缨 ； 大皇姐（原来滴长公主，现已故）：曦如大皇子（太子）：戚如神 ； 二皇子（跑龙套，暂未出场）：戚如命 ； 三皇子（同二皇子）：戚如皇太师：白巅风 ； 以及他的三位夫人：花满天；夏大雪；江心月。（他们就素传说中滴风花雪月四重奏，吼吼吼～～其实除了太师，其他三个就素跑龙套啦～表砸偶……）状元：华胥（本名丑莫怪，华丽丽滴男配喔！戏份粉多滴～）汝南王之子：钱无量（化名拾荒，又素一让银眼冒爱心滴男配，吼吼吼～）丞相：清明天左右拾遗：广驳，广阔两兄弟。
　　曦瞳滴四婢女：菊一朵，梅一枝，香一片，风一阵。
　　姜珺滴俩嬷嬷：庄如牛，剧无霸。
　　姜珺滴三侍女：苦命；苦笑；苦出生。
　　太监总管：贾泰健接下去列出来滴就素各位看倌暂时8用看滴人物鸟～～但素出于方便起见，偶就全部传上来了。8过啊，都素小角色，大家可以54掉……
　　王爷——汝南王：钱太多；襄西王：仁太好；镇北王：迟太宝汝南王的俩老婆：盛西施；赛昭君。
　　太医：陈无德将军：顾无能（白巅风滴义子哦！）都尉：卖国贼（跑龙套里的跑龙套，只是名字偶觉得粉穿越，才提前公布下）介么样？迄今为止滴人物概念够详细了咩？要素偶有想到别滴虾米东东，还会8断更新哒～～吼吼吼～～华丽丽滴飘走……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