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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住我还记得你
　　作者：衣晴子

　　柠檬草的味道

　　思念沉淀在时间的杯底，久了，便成为苦涩的梦。
　　最近一次梦见他，他在笑，有点牵强。梦境是有香味的，柠檬草又酸又涩，就像很久以前的一首歌。我就在酸涩的空气中一点一点找到一种叫作悲哀的情绪，却始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在手中尖锐的温暖里触摸到他模模糊糊的笑意。
　　整个梦境，像上个世纪的黑白老电影，画面光影斑驳，支离破碎的，以及他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这是我的颜色呢
　　——你是我的颜色，是呀.
　　——小颜色，你在哪里……
　　梦没有醒的那天，从遇见这个干净透明的大男孩之初，持续到现在也没有断绝。
　　我是夏夏，天蝎座的颜夏，喜欢白色的冰淇淋。
　　一
　　我是夏夏，十七岁，天蝎座。白色冰淇淋。
　　生日过去的时候，夏天，也早已过去了，惨淡地，不留一点想念。我撕掉了卧室里贴满的大大小小的SHIN的海报，轻轻地对他们Say Goodbye，再买回SKIN的，重新贴上，取代原来的位置。
　　对着电视机痛哭流涕之后，一切都已结束，什么也不会留下。
　　2007，十七岁夏末，喜欢的乐队从SHIN变成了SKIN，不过是一个字母的距离。
　　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一年前姐姐的BIRTHDAY PARTY上，或者，是我们的BIRTHDAY PARTY。有个面容俊俏的男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接过我递过去的蛋糕时抬起茶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眸微笑，
　　“你是夏夏吗？”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变化，过去的屈服，化作了叛逆的积累，箭离开了弓弦，就再也收不回来。姐姐的手一抖，手里的玻璃杯募地坠到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均匀地向四周散开。
　　我认识他的，优皓弦。姐姐学校的男生，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
　　大概是姐姐喜欢的男孩子。姐姐她，脸色变了。
　　于是，本来应该是点头回应的动作僵硬在半空中，变成了不近人情抗拒的语言，
　　“是颜夏。”
　　他的茶水晶瞬间黯淡下来，我克制自己不去看，蹲下为姐姐清理玻璃杯碎片。就这样，是结束。
　　那个BIRTHDAY PARTY根本就是姐姐一个人的，就算那天是我们共同的生日。可所有的人都是姐姐的同学，我的，一个也没有请。还没有结束，我便撇下那一大群疯玩的陌生人，独自跑出去了。路过一条叫作Cold Summer的步行街，法国梧桐的大叶子落了一路，厚厚实实地温暖了脚底，阳光柔软地包围着前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蓝樱正坐在那家红茶店的大落地窗前，笑呵呵地向我招手。
　　店里的唱片机，放的歌是永远都没变过的《火车叨位去》。起初我和蓝樱都抱怨听不懂他唱的什么，只感觉到有思念的成分。后来每天听每天听，最后又去买Jay的正版CD来看歌词翻译。有一天半夜我睡得正熟，忽然被电话声吵醒，是蓝樱那疯子，兴奋地在电话那边尖叫，
　　“亲爱的，从今天开始我要崇拜杰伦！”
　　那时是两年前，那时我喜欢的是SHIN，那时还没有多少名气的乐队,那时我固执地认为是我一个人的SHIN。
　　蓝樱喜欢这家店的餐具，尤其是红茶的玻璃杯，特别精致，纯净而透明，可是逛遍了商场都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每个星期六的傍晚，我们会来这里喝一杯冰红茶，不管是哪个季节，然后，一起去疯玩。
　　“你听过……这首歌没有 ？”
　　“啊？”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说给我听，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怎么回事啊。”
　　“一个弹钢琴的男生唱的。”她轻描淡写，“我失恋了。”轻轻松松的口气，好像只是在说她掉了两块钱似的。
　　“被唱这首歌的男生给甩了？”
　　“滚一边去……”
　　为什么她谈恋爱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失恋了以后正好有一个男生在唱这歌，听得我肝肠寸断的。”
　　“失恋的时候还有人唱歌给你听，浪漫着呢。”
　　她委屈地瞪着我好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啪嗒”一下，落进她最喜欢的玻璃杯里，又迅速地溶进红茶消失。我立刻就慌了，还没有来得及安慰，她仰起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诶，以后我不去照大头贴了。”
　　“我才不相信。”
　　她经常躲着班主任翘自习课，为了大头贴，我也喜欢，因为那真的很好玩。
　　“不相信么……我们打赌怎么样？”
　　真是个疯子。
　　我心疼地抽出一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她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说，
　　“到期末考试之前，我不去，赌注是十张信纸好不好。”
　　原来“以后”这个词在蓝樱的字典里面就等于“期末考试之前”。
　　那天晚上，我们点了很多杯红茶，还有啤酒，只是我没有喝。后来她迷迷糊糊地哼着歌，还傻傻地拽住老板追着问玻璃杯能不能卖给她。老板无奈地笑笑，帮我把她送回家。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蓝樱流眼泪，就算枕着苦涩的眼泪渐渐睡着她还模模糊糊地讲着不知是醉话还是梦话，
　　“夏夏，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那首歌，曾经有一个在隔壁弹钢琴的男孩，经常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低声唱这年代久远的童谣。记忆中，他有这世界上最美的湖色眼睛，在夜光下，苍白的皮肤会有一层幽幽的蓝色。
　　我听说，听说，有一种思念是会积淀的，隔得越久，想起来的时候便越心痛。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
　　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二
　　蓝樱说她最喜欢那种瘦削而且骨架高大的长发美少年，那样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很有气质。
　　几天后我见到了她所说的那个会唱虫儿飞的钢琴男孩，在学校的校庆上面，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飞快地游走，用柔软的嗓音唱着Jay的《爱情悬崖》，低低的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皮肤接近病态的苍白，大概是那天阳光很强烈的缘故。他们说那是校长的侄子，休学半年之后来到了这里。
　　“那个人就是他……”
　　“唔……把你唱得肝肠寸断的那位？”
　　“你个笨蛋什么意思！”
　　那是个很瘦的家伙。是蓝樱喜欢的类型。然后……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像个倔强的孩子。
　　记得那天是没有云的，太阳莽撞地把所有的温度都投下来，让人产生了一种季节上面的错觉，总以为是夏天还没有完全走掉。可每个人都静静地听着，除了他弹前奏的时候引起了一些人高分贝的尖叫。几分钟太短了，还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已经收尾，掌声瞬间淹没了听觉。
　　高瘦的背影，被红色的幕布所取代。
　　想起来，当初似乎每次看到他离开的时候，都会失落，像被人偷走了一样什么东西。每次都是每次都是，等到躯壳空了，没什么东西偷了，他也就真正地永远离开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可立刻就被蓝樱拽住，“要去哪里。”
　　“厕所。”
　　“你刚才才去过啊。”她立刻警觉地眯起眼睛盯住了我。
　　“我……先不跟你说了……”
　　我很想知道，很想求证一件事。
　　只有十年，那么记忆力有没有出错误。
　　只有十年，那么是不是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只有十年，那么再遇见时，可不可以……
　　后台很冷，只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夹缝中投到地板上，伸出手去都觉察不到一点热度，空气压抑得有些诡异。演出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个人。我失望地最后看了看四周，准备要离开，忽然一个和刚才一样柔软的声音响起来。
　　“在找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在一排大箱子后面，那个瘦弱的少年斜倚在墙上，颓然地抬起头，优质的白衬衫领敞开，露出的纤长的锁骨随呼吸的节奏均匀地一起一伏。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逃避看到他，不忍心却又是不舍，他实在瘦得令人心疼。特别是他在好不容易找到我时迷茫地问了一句，
　　“我哪里错了……”
　　“丢了东西么。”他又开口，话语间有气无力的感觉。
　　只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舌头，打了结，无言以对。
　　“帮你找好不好……”
　　“帽子……”一紧张指着那顶一直扣在他脑袋上的鸭舌帽。
　　“哈？”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可除了笑容之外还是看不清一切，“你说这顶帽子？”
　　舌头打结，连思维都乱了。
　　错了，索性继续错下去，“那是我的。”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否认，不假思索地俯下身，
　　“那就给你好了。”
　　我愣愣地看了他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停留在帽沿，又瞟了一眼他依旧上扬着的唇角，手指微微施力……
　　双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左手里还拿着那顶好看的鸭舌帽，看清了他的眼珠，是纯粹的黑色。
　　是记忆出错误了，还是感觉出错误了。我还记得那双湖色的眼睛，清清楚楚，和面前的这漆黑的瞳仁，完全重叠不到一起。可刚才在台上时，明明那种感觉近得恍若伸手就能触摸到。
　　“不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很失望吧。”他忽然不笑了。
　　没有原因的紧张，“我不是……”
　　“你可以走了吗……”
　　我慌慌张张地把视线从他的眼睛上移开，转身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回头叫他，
　　“喂。”
　　“什么。”
　　“谢谢你啊。我是颜夏，你叫什么？”
　　也许夏天真的走的太快了，来不及，来不及等一个人的到来。门半开着，一大束阳光倾斜下来，包围着细小的灰尘，以及他轻得不能再轻的低语，
　　“Feel……”
　　三
　　又一个星期六来临的时候看到了Feel，在那家红茶店的落地窗前。
　　他坐在平时蓝樱坐的位置上，好像无时无刻他都是不怕冷的只穿一件干净的衬衫，休闲裤也很随便。风吹到脸上我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却被他听到了，猛然回过头，四目相对。
　　怎么会在这里的。
　　只是尴尬地与他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我走进去，红茶店换了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些，明晃晃地刺痛着眼睛。到处都坐满了人，暖色系地毯的质感透过鞋底传上来，侧头瞟了他一眼，面前的桌上摆满了杯杯碟碟的饮料点心，五颜六色的很迷惑人。接着他脚下动了动，原本收进桌下的椅子被推出去，伴随着与温暖的声音，
　　“过来吧。”
　　说我……？
　　坐在对面，距离，只隔着一张桌子，还总是尴尬着的。
　　第一句问他，“怎么穿这么少。”
　　然后，第二句——“不冷吗。”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后悔自己话未免太多。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尤其。
　　那么他只是陌生人吗……
　　——Feel……
　　遥远的名字，停留在无边无际的空气里脆弱的听觉，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刻，陌生的熟悉的，几乎是漫天铺叠而来。许许多多个梦里面，便不断的有了那个名字，Feel Feel Feel……
　　你又只是叫Feel吗……
　　“我忘了。”无辜少年的话淡淡穿过耳膜，疲惫地抬起眼皮，羽一般的睫毛动了动，“被你一提醒，又冷了。”
　　“哦，对不起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的第三句。
　　最最好奇的，“你一个人怎么点这么多东西？”那么大规模，数数，数量应该接近菜单上的总数了吧。
　　“待会儿，帮我个忙……”
　　“啊？”
　　来不及体会到那句话的具体意思，他便靠过来，左肩蓦地一沉。
　　“……”
　　“……”
　　这漫长的时间。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推开，任那个有温度的脑袋靠着肩膀。他靠得很小心，没有把重力完全压在我身上，自己一直悬空着支撑。周围三三两两走过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我的窘态，脚步随意得一如平常，留下声音渐渐消失。
　　“Feel……”
　　陌生女孩的声音。以及Feel的沉默。
　　“你果然找到女朋友了。”背后的女声立刻换了一个恶狠狠的腔调，“这样是故意的吗？”
　　是不是错觉，这声音很熟悉。
　　“自己看啊。”他懒洋洋地抛出一句话，“小姐你好好看看，人家可是比你还漂亮些呢。”
　　心里“咯噔”一下。顺带着动作，过于紧张而隐隐约约地发抖，噼里啪啦的松糕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远，大概那个女孩跑了。他从我身上移开站好，谢幕一般认真地鞠了一躬，
　　“失礼了。”
　　然后，然后——
　　“噢，还有谢谢你。”
　　仅此而已。
　　入夜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嘻嘻哈哈地闪烁着，记得这一天有点冷。并且在侧头的时候，看不到以前一直在身边的蓝樱。回过神时，人已走远。肩膀又是一沉，我皱皱眉头，转眼，蓝樱微笑，
　　“对不起啊，有事来迟了。……一直坐在这里吗？”

　　柠檬草的味道

　　四
　　——我忘了。
　　——被你一提醒又冷了。
　　——小姐你好好看看，人家可是比你还漂亮些呢。
　　——失礼了。……然后还有谢谢你。
　　失眠了一整夜，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属于右肩上一直去不掉的沉重感。早晨洗漱完后迷迷糊糊站在镜子前，眼睛很痛，镜子里的肿得格外难看。
　　“夏夏！”
　　“……”
　　“砰！”
　　本来颜色就差劲的门上便因为这响声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运动鞋印。
　　听树涨红着脸愧疚地笑笑，“我刚才不小心把它当作我的门了，你不要那样看着我嘛。”
　　“言听树想做什么？”我用手去遮住眼睛，指缝间发现他又染了橙色头发。
　　他一贯来都是神经大条，很疯癫的小孩，早已习惯这种不能说是礼貌的问候方式。仅仅比我晚出生二十天，便屈居第三，做了表弟。可他浑身上下找不到哪一点能算是我们家的细胞，在比较安静的家族里，一直活跃好奇得让人接受不了。
　　十四岁时第一次打耳洞，舅舅没有说他什么，压抑着不发火。接下来，眉，鼻，唇，当这些能留下洞的地方多出惹眼的银质装饰物时，再想阻止，他已经到处跑着去抢地盘砸场子了。
　　懒得管他的事情，可唯一冒火的是，他只在有事拜托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姐姐。
　　“夏夏好像失眠了，哈？眼睛会变成……”
　　扔了一个枕头过去堵住他的话。
　　他今天出了毛病，表情不对劲而且不知向谁学会了粘人。
　　“喂，”半个身子凑过来，“你怎么认识Feel的。”
　　确认他是在对我说话，又确认了自己的听力没有出问题。那张看起来异常严肃又极其期待的俊脸，很好笑地在面前摆着。
　　心脏就这样被突然怔怔的推挤了一下。
　　Feel。
　　“红茶店……我看到姐姐昨天和他在一起。”
　　开始称呼我为姐姐了。
　　我后退了一步端起杯子喝水，拉开与他过分靠近的距离。
　　“看样子明明是在交往啊，姐姐你一定可以帮到我的……”
　　下咽的动作终止在喉咙里，条件反射地爆发。
　　没有顾形象，也没有给他留面子，直接喷了这个可怜小孩。
　　“什么是交往，可以解释么？”
　　几乎花了绵长的半个世纪，才从大堆语无伦次的句子里弄懂了言听树的意思。语句间断断续续地插入一句“姐可是一直支持小树的啊”，我转移了注意力，没听全他说什么，只有最后一句把思维硬生生拉回来，
　　“我要组乐队。”
　　“什么？？”
　　最近总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审视这满脸稚气只不过十六岁的小孩，用不属于他的沉闷的表情继续一点一点的叙述，
　　“Feel很合适合作的，可他说我还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
　　“他不也是个小孩。”言听树撇过眼睛，不满地“切”了一声。
　　这家伙就是迷糊，“既然没有兴趣做你的乐队，人家就算加入了也没什么作用啊。”
　　“姐姐是他女朋友，说说就可以了。”他固执地嘟哝着。
　　“我只见过他两次而已，不是什么……”
　　“啊？只有两次姐你就让他靠肩膀！！”
　　可恶啊，好像根本就听不懂我的话呢。
　　可是，为什么那个陌生的体温传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站起来，没有拒绝。为什么他叫我过去，我就真的走去坐下了？应该跑掉的，已经不是想找的那个人了，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与可能也在摘下帽子的那一刻消失了，终究代替不了原本的想念的。Feel，只是Feel而已。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那时只有六岁而已，回忆太少，只有几张模糊斑驳的画面。我抱着膝盖坐在关掉灯的房间里，靠着温暖的枕头，隔壁就这样传来好听的琴声。琴声停下来时，那边又多了一个声音，
　　“吵得你睡不着了？”
　　偶尔他唱唱童谣，用很轻的声音唱，唱完之后柔柔地说一声，“该睡觉了，晚安。”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眼睛与皮肤，遥远的湖色，与皮肤透明的苍白，只见过一次，是在他离开的时候。
　　终于见到了，果真是想象中的那样，精灵一般漂亮的男生呢。
　　羞涩地与我说再见，上了车，越开越远，缓缓驶入拥挤的公路。转身的瞬间，身后一声拔尖的刹车声。混混沌沌中，漫天都是警车与救护车寂寞的鸣笛。
　　就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结束在那个夏季还没有到来的时间。
　　五
　　星期一上学，星期二上学，星期三也一样。上课发呆练习签名，趁老师回头板书的空当往窗玻璃贴一张一张信纸来遮挡阳光，下课了趴在桌子上用圆珠笔划出长串的连体字母。中午懒得挤食堂就干脆绝食，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书包。放学路上向蓝樱炫耀新买到的Snoopy。
　　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哪怕一丝的变化。就连阳光，也是旧旧的，一样的晒人。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了，只不过是自己想太多……想太多。
　　“今天去网吧好不好？”
　　“好啊。”
　　“去哪个网吧呢，Dream&Cookie？”
　　“好啊。”
　　“坐楼上好像安全一点，班主任找不到噢。”
　　“好啊。”
　　“颜夏你不会说别的词语了？”
　　“我在想……”侧头消灭掉她目光里的茫然与不满，“Dream&Cookie的会员卡我忘在家里没有带……”
　　至少，她的反常告诉了我今天比平时多了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再说什么，慢慢放开我，独自一个人走开了。书包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Jay碰撞在一起，丁丁当当地响。负离子头发飘飘扬扬向背后的空气散开，夹杂着一点奇怪的忧伤，渐渐不见，消失在转角的阴影里。
　　她有事从来是不会对我讲的，在她看来很重要的事情。除非已经成为过去，就像上次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述说一个旁人听来的故事一般告诉我她恋情的结束。
　　我也一样。
　　可我们还是矛盾的扮演彼此最重要的朋友的角色。她崇拜Jay，我会认真听Jay的每一首歌曲，我喜欢Snoopy，她会帮我找到每一个出售Snoopy的精品店。
　　单纯地做着朋友，却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壁。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是因为我习惯沉默而让你学会了沉默，还是你习惯了沉默的同时也教会了我沉默。
　　夏天走得越来越远。法国梧桐的叶子，每天每天都会落下厚厚一层，踩在脚下，又柔软又亲切。
　　就像我们可笑的距离。
　　天晚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在这个时间，准时的，乖乖的回家去，不要多想，那才算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走，而是愣住了，我的面前——突兀地多出了一个人。
　　“颜夏？”
　　校卡上，二年六班，易绯若。
　　以及这熟悉的声音。和红茶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果然找到女朋友了。
　　——这样是故意的……这样是故意的……
　　是她。
　　“我是颜夏。”莫名其妙的紧张。
　　明眸皓齿，语调同笑容一般温柔，“喜欢Feel吧？”
　　早已想不起来当初的疼痛，毫无预兆的，一个耳光飞来，右脸的麻木瞬间在神经四周蔓延。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里，易绯若温柔的微笑继续，
　　“我也喜欢啊，该怎么做，分一半给你？”
　　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以前也只是在小说里电影里看见，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讨厌你这种委委屈屈的样子。”
　　我哪里委屈了？
　　“也对，柔柔弱弱就是惹人爱啊，Feel喜欢的类型原来就是这种呢。”
　　我最讨厌说我弱的人，她不可以。
　　尴尬对峙着，一直一直……
　　忽然害怕起她的温柔，连在说讨厌的时候也是纯粹的温柔。太不真实了，除了温柔之外神色里一无所有。
　　时间——静止了呢。
　　停住了，在错位的时间与空间里。
　　——还有一句让我不敢相信的话。
　　“不要动我的人。”
　　背后浅浅的气流涌过来的时刻，右手温暖得感动。Feel的手，悄无声息，轻轻地握住我的。
　　六
　　我从来就不了解，一个跟我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女孩子会脆弱到什么地步，会因为怎样的一句话而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然后……倒在地上。
　　整个医院死气沉沉，右手里空荡荡的，唯一可以证明他停留过的温度也被来回穿梭的气息剥夺得干干净净。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就那样木然地站着，眼角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忧是喜。
　　刚才抱着她奔向医院时分明是那么的着急与彷徨，宛若失去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在Feel心里面，是很重要的人吧，这个美丽而尖锐的女孩。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后唯一的结论，“贫血，加上受刺激，情绪激动。”
　　“噢。”
　　“Feel啊……”我推推他。
　　“哎，好了。”一只手抚上我的脑袋，“她打疼你了吧？”
　　麻木一直停留着，挥之不去。
　　“好像是我闯的祸呃。”
　　“听我说，小颜色。”他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再帮帮忙好不好。”
　　总是那么笑得那么无力，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好空。
　　——他叫我什么？
　　“帮我把我的猫抱出去散步，Little Street 13号。”
　　——不留神就胡思乱想起来，“好不吉利的数字啊。”
　　……“那，去吧。”
　　那就去吧。
　　可是干嘛帮你啊.
　　Little Street的道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学生公寓。印象最深刻的是满眼翠绿的松树，黄昏时阴影投射在路面，一半温馨，一半孤寂。我侧身从两棵茂盛的松树旁的缝隙里绕过去，小心地核对那个门牌上的13号字样拿出钥匙。
　　“咔嚓！”
　　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试探地从门后伸出来，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瞪着我。我蹲下去抱起那个玲珑的小东西，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哈，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动物，这家伙和它主人长得真像。
　　你叫什么，嗯？
　　它体型很小，耳朵却大得有些招摇，蜷着像一团雪球。我看不出是哪个品种，一路背着大书包小心地托着它到处闲逛。路过一个篮球场它忽然挣扎了一下，试图想跳下去，我赶紧俯身任它跑出老远。只看到那个白色的影子迅速地奔向了一个高个子男生，被那人抱着坐在了路边。
　　潜意识里总觉得这猫很色。
　　走近了，才看见那男生茶水晶一般纯净温和的眼眸，逗着那只猫，满眼尽是怜爱与疼惜。
　　他笑得停顿，发现到我的存在，有一点惊讶，
　　“是你的？”
　　——你是夏夏吗
　　回忆，又一次回到几个星期以前。乱得一塌糊涂。
　　“唔……”那只猫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回到我怀里。
　　优皓弦轻轻捏捏它的小爪子，“真像主人啊，一样可爱。”
　　他在说我，可爱……倒是觉得像做梦呢。
　　我想起第一次，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时我陪姐姐去她的学校报道。他总是有迷人的笑容，线条清晰的五官精致而完美，仅仅是一句“我叫优皓弦，是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便令姐姐的目光注定要永远停留在他身上。
　　谁都能看出来我可爱羞涩的姐姐对这位帅哥一见钟情，大概日记本里出现最多的便是……
　　“学长。”
　　怀里的小东西明显地发抖。姐姐尴尬地笑笑，
　　“夏，你怎么也在这里？”
　　“看啊，颜汐。”优皓弦的手指伸过来，挠挠小家伙的脑袋，平静了它的不安分，“很可爱的是不是？”
　　“呵呵……是啊。”
　　夕阳下的影子越走越远。我阻止不了——什么也抓不住。
　　七
　　隔了好几天才有机会把钥匙还给Feel，是在放学路上，他不背书包，一个人在慢慢走着。我追过去，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顺手接过钥匙。我便注意到他左手上一道渗着血的抓痕，顾不了多少，放下书包在里面翻出个OK绷捉住他的手贴上去。
　　“该死，刚刚洗过又流血……”大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不用管，都是几天前的。”
　　“全给你。”剩下的几个OK绷也一并递到他手上。
　　Feel疑惑地摇晃着脑袋，视线定格在一处，“耳洞？”
　　我倒退一步，蒙住自己的耳朵，脸有点发烫，“很久以前就有了，你不要看呐。”
　　他莫名其妙地轻笑，抬手抚上我的脸，眼睛里映满黄昏时分的血色云朵。耳朵后一排纯黑色的耳钉折射出刺目的光。我赶紧低下头，听见他格外开心的声音，
　　“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一家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经过叫作其实的酒吧。
　　我一样紧张地坐在吧台前，等很久很久，直到那个高瘦的身影从后台出现，端来一杯饮料放在桌子上。是浅蓝色的液体，在五颜六色的灯光包裹下，散发出一层奇异的光圈。
　　抬头看到墙上贴着的壁画，高脚杯，蓝色饮料，和面前的这一杯一模一样，旁边淡淡地写着斜体字母。
　　Shy。
　　“这是……爸爸教我调的鸡尾酒，你试试看，没有多少酒精。”
　　柔软的饮料灌入喉咙，在味觉上留下酸酸的触感，泛成淡淡的涩味，又渐渐转换为一种清甜的感觉。
　　好厉害的家伙。
　　“酸的呀。”
　　“很多柠檬，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抱歉，这几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开始无赖起来，“觉得愧疚多请我几杯好了。”
　　笑，目光扩散在某处，不说话。
　　耳朵里充斥着重金属摇滚乐，厚重的空气震荡耳膜，我担心地看了看门外，却什么也看不到。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是不是晚了？”
　　“送你回家。”他把遮到眼睛的头发理到眼角边，也站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晚么。”
　　不过是六点半，太阳已经完完全全落下去，路边稀疏的灯也亮的昏暗，没有多少飞虫。身后的脚步声软得像一个小孩子的梦呓，恍若一朵一朵透明的花在身后的土地上绽开，遥远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我居然认识了这个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我说……”
　　“啊？”
　　“小颜色以后还是不要打耳洞了。”
　　我转过身去直视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说。
　　叶子在树梢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掉落到地上，名字叫作Feel的少年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缓缓数着自己耳朵上的耳钉。一，二，三，四……
　　右耳上七个，左耳上……更多。手背上的OK绷隐隐约约看的见干枯的血迹。
　　“我知道的，很疼。”
　　就是这短短的一个理由。忽然发现，夏天，无论是夏天还是什么季节，都不重要了。
　　我傻傻地反复想念着那句话的温度，耳朵发烫得厉害，一直……一直笑着。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下了一场雨，天晴了。
　　昨晚我看见了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可是忘记了许愿。
　　昨晚作业很多。
　　昨晚我又没睡着。
　　谢谢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没有发现我。
　　八
　　不喜欢粥的味道。
　　小的时候，会给粥里面加大勺大勺的糖，因为不习惯淡味的食物。腻人的甜味接触到味蕾，最初会是满足的假象，然后舌根泛苦，只剩下苦涩。
　　十一月二十四日，我已经习惯很早起来半闭着眼睛为言听树煮小米粥。他的嘴唇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好看，稍微肿起来了，因为一根闪耀着诱人色彩的漂亮唇钉。可他不敢回家，怕挨揍，便想起来躲到我的房间里。为了尽早打发他走，只有耐心点，把他赖在我家不走的烂借口彻底消灭掉。
　　他会乖乖地蹲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喝粥，又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
　　“嘿，夏夏，笑一个～”
　　言听树就是为了欠扁这个词语而生的，在我勉强牵动嘴角敷衍给他看后，依旧会听到“好难看”之类的不满抱怨声。接着他跳起来，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情绪激动地问我是不是谁给的。
　　白痴弟弟还时常悲痛地告诉我，“我的乐队怕是没救了喔。”
　　可是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他没有讲。放学后在客厅里跳来跳去，吵着喊我上线聊天。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博客。留言寥寥，点击率寥寥，到处都是空白或者广告，荒芜得都快长草了。
　　“是已经长草了。”言某某纠正道，“注意用词……”看到我挑眉毛，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不怕死地补充下去，“的准确性。”
　　我一直在想，如果他话少一点，兴许嘴巴也不会惨到发炎。
　　前一秒我还是心不在焉地点点看看，同时还瞄着言听树笨拙的一举一动。鼠标一滑，刷到了留言板，突兀地多出了四条陌生留言。简简单单的句子，用的普通的黑色字体，时间显示的是一天前的凌晨。
　　你好。
　　是你吗。
　　是你吗。
　　谢谢你的OK绷。
　　——这一秒完全乱了，乱了套。
　　留言左上角的那个白色的ID，五个字，也是最普通的，没有繁体，没有字母，没有符号修饰。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雪人的回忆。
　　我会以为这是女孩子的名字的，是你吗。
　　我也很想问，是你吗。
　　还是……做梦呢？
　　机箱工作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瞬间，房间里漆黑一片。
　　无边的安静，像一潭幽幽的深渊，坠入进去的，消逝掉的，全部都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中。仿佛全部静止了，静止了似的，停留在没有概念的空间里面，预示了结局的无数种。恍恍惚惚，似乎又看见了几年前意外死于车祸的男孩，清秀的脸庞……
　　那么遥远。
　　一束光亮了，黑暗中，言听树托着蜡烛移动过来，挂满指链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哎……”
　　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臂弯不理他。
　　“Feel不帅么……”
　　“啊？”
　　他安静了一会儿，缓缓说了一句话，“那姐姐你看我帅不帅？”
　　“……”
　　显示器重新亮起来后我加了那个ID后面的QQ。
　　他用的头像是一只眼睛的轮廓。签名上短短的一句话，
　　就这样学会忘记。
　　“Feel……？”
　　“什么事？”
　　“呃，没有。”
　　好匆忙地找不着对白，三句话而已，他的，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没了。之前的心情，空空的依附在指尖，似有似无地迷茫着冰冷的键盘。
　　身后的男孩歪在床下睡着了。
　　言听树在去年的圣诞节喜欢上一个女孩，用他自己厚脸皮的说法是爱，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那件事。
　　那个优秀的女孩，她叫易绯若。
　　九
　　曾以为和你的距离只不过是两颗行星，仅仅在偶然的某个时间里有了交集，然后四目相对转瞬离去，再没有走在一起的理由。我不懂得这代表什么，也不会承认这代表什么，我掩饰着自己，不要靠近却有意无意地去在乎你。
　　下雨以后第一次看到他，他穿了件宽大的浅绿色毛衣，衬出脖颈与手腕的纤细感，运动鞋无所谓地踩过地上的水花，有淡淡的倒影。手上，托着他娇小玲珑的猫。路过街边蓝色的饮料自售机，腾出一只手投了几个硬币进去，拿出一罐百事出来，再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路。
　　在侧身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发现我。
　　在听见脚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发现我。
　　我猜测不到在本该上学的时间他会抱一只小猫走到哪里去，他一向这样，要做的事，下一秒的动作，始终让我无法预料。然而在我放弃注意他的念头后，那长胳膊长腿的少年快步跑回来，或者可以说是跑向我，没有犹豫，小白猫直接往我身上一扔。我惊叫了一声，顺手接住了，再镇定下来，他已跑远，半空中留下一句呼吸急促的话，
　　“带它去Icy Blue。”
　　那是市中心最大的旱冰场兼迪厅，我听说过那里种种的复杂，种种的奇怪，就算多看一眼门前黑白色的闪字招牌也会分外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会有一点好奇走到那个地方去，可是到了门口，听到里面传出来刺耳的音乐，脚本能地迈不开步。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一个染着黄发的男生从门后朝我走过来。
　　“颜夏，……四中。”他看着我的校卡，读出上面那行字，“噢？”
　　“……”
　　“喂，嘿嘿……”向我弯了弯食指，笑笑，眼睛也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你怎么好像有点怕我啊。”
　　“我……”
　　“我是他兄弟……音泽恋，嗯，来走吧。”
　　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往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后面，好久都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快点哦妹妹，这只猫怪得很，肚子饿了喜欢抓人的。”
　　懒洋洋的口气，没有回头。
　　他是带我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酒吧，可今天的不一样，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到门前就感受到灯光的刺眼。他一脚踢开门，把我拽进去，我才看到了里面的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桌子椅子倒在一边，灯几乎碎光了，只剩下一个昏黄的壁灯支撑着关了窗户的房间的光线。Feel躬着背坐在吧台上，脚随意地耷拉下来，头无力地垂着。
　　“嘿，哥们～”音泽恋跳过一地碎片到他面前，轻轻一拳打在他肩上，“还好吧？”
　　Feel缓缓抬起头，脸上多了一道血红的刀痕，没等我说话，手伸过来接走了那只猫。
　　音泽恋闷闷地翻白眼，手重新放回口袋里，吊儿郎当地迈着大步子摇摇晃晃绕开地上的障碍物，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刚刚，经过了一次打架么。
　　我放下书包，想找找有没有带OK绷。Feel从吧台上站下来，摆手说不用了，弯下腰扶起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从后台拿出一个食盆放在桌上，把小白猫丢到食盆旁边，眼神很柔软地看它吃东西。于是又安静下来了，我们总是陷入尴尬的沉默，总是失去对白，我很讨厌自己的嘴巴太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说什么，来照顾他很无奈的安静。
　　好像，这是我第一次翘课。
　　算了，不管了。
　　“它叫什么名字呢。”确实是只很漂亮的动物。
　　“小染。”
　　“呃？”
　　蓬松的头发覆在眼睛上，看不到颜色，却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每一丝对这小东西的怜爱。我想其实做一只猫比做人要简单并且幸福多了，总是毫无理由的，被人毫无理由地相信，照顾，并且依赖。忍不住抬手正要帮他擦掉脸上的血，忽然听到他似乎是沉缅在回忆深处的话，
　　“她的狗也叫小染。”
　　动作悬挂在半空中，很久也没有记得收回来。
　　她。
　　哪个她呢。
　　没来由的失落，还有失落，还有失落与失落。他很幸福的样子，疼惜地抚摸着小染的脑袋，最后回过神，
　　“翘课了会有关系的吧？”
　　“……嗯。”艰难地从喉咙中发出一个音节。
　　站起来时高出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表示歉疚，“我好像老是这样啊，怎么总是连累到你。”
　　“没事的。”低下头在他面前显得更矮，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没事。”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样做贼一样心虚地回到了家，小心翼翼地观察爸爸妈妈脸上有没有特别的反应。越来越觉得我们的距离真的很遥远很遥远，越想靠近，越是无法触及。这么多天，始终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散场以后还是沉醉得无法自拔。
　　到底怎么了。
　　在不知觉中提起她。
　　你说的是她。
　　为什么会好难过呢。
　　十
　　现在的一切，懵懵懂懂的，看起来永远也不会长大。时间是一天天走了的，一天天，冲淡很多很多不想提起的过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健忘还是记忆强，记住的都是不愿记的，遗忘的总是不能忘的。
　　我开始喜欢在放学的时候走地下通道。那里以前是一个大型的地下便利超市，搬迁后就一直空在那里，夏天时人很多，因为想躲过夏日强烈的阳光。天花板很低很低，还不到两米。我常常走着走着，向上伸长手臂跳起来够天花板，可每次明明那就在眼前，指尖也只有一团薄薄的空气。
　　“你太矮了嘛。”
　　“什么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啦。”
　　蓝樱开心时候的样子，那么美好，她重新快乐起来了，恢复了从前的无忧无虑。并且受不了诱惑去大头贴屋玩了很长时间，自觉地把印有Mizzi插画的信纸给我。于是我们又在星期六去喝红茶，吃香草味冰淇淋，认真听Jay的《火车叨位去》。
　　让我讲 庄脚ㄟ路边 蝉躲在树枝
　　七月天 闹热ㄟ唱戏 ㄒㄧ ㄌㄚ ㄙㄡ ㄈㄚ ㄇㄧ
　　听我讲 风景这呢水 火车叨位去
　　拿纸笔 写歌思念你 ㄒㄧ ㄌㄚ ㄙㄡ ㄈㄚ ㄇㄧ
　　车过山洞变成 暗瞑 但是连咪都ㄟ 过去
　　按怎你走那个 当时 没留半张批纸 加字
　　过去 像溪边ㄟ田蝇 拢是 逗阵飞ㄟ日子
　　这时 我想离水ㄟ鱼 放枺记 剩最后一口气
　　放枺记 过去 你迷人ㄟ气质
　　拢是 笑容酸甘呀甜 返去 故事到这为止
　　我经常在这首歌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过去，还有未来，像做梦一样。旋律结束以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简简单单的白日梦，记不住，并一度，那种感觉我曾以为也只是虚幻的。
　　“颜夏。”
　　“……”
　　“天天这样子心不在焉的，想的人是谁呢。”
　　回过神，手指很冷，冰淇淋融化了一半。
　　那天我看了Feel的博客，看了……很多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在里面。他画画，画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色吊带裙女孩，像天使一样，张开双臂，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拥抱阳光。这是唯一幅很温暖的画。其他的画面里，女孩的头发都不可理解地被画成了血色，还是一样的白色吊带裙，却被黑白红的主色调渲染得冷艳而凄然。
　　我根本不了解他，还是不了解，他仿佛在用复杂的伪装来保护自己。
　　言听树开始弹吉他了，头发染回了好好的黑色，只是耳朵上洞又多了几个。他盘腿做在沙发上，谁也不理，抱着吉他就弹奏那首《晴天》，装忧郁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煮粥去啦！”终于受不了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停下来，摆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都好了，可以不用喝粥，想吃饭自己叫外卖。”
　　他使劲揉自己的头发，“我失恋了，你弟弟我失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进厨房去淘米。
　　闭着眼睛听水泡呼啦啦浮起来的响声。把一碗滚烫的白色米粒端到他面前，看到他特别容易满足的样子，忽然会觉得心酸。
　　我是理解他对那个美好女孩的迷恋的。
　　“可是Feel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绯若姐啊。”
　　那么完美的女生，为什么。
　　“绯若姐喜欢Feel却已经有两年了，你知道吗，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是两年前。”
　　从第一眼见到就开始，那自己呢。
　　第一次见到Feel是什么样的，颜色没有褪去，历历在目。
　　苍白透明的皮肤，瘦得令人心疼的背影，锁骨纤长，倚着墙满脸疲惫的样子，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没有意义的微笑，俯身，低头，垂眼，一举一动，漫画中走出来的翩翩美少年。
　　“他有过女朋友，可是半年前死了。”
　　“死得很离奇，不知道是心脏衰竭还是自杀吧，总之那女孩很可爱，长头发白裙子。”
　　“所以，姐姐。”言听树扳过我的肩膀，狠狠地皱起了眉头，艰难地开口，“你不要，不要相信他……他眼里只有自己女朋友的，不要让他牵手，不要让他靠肩膀，也不要和他抱抱，更不可以亲亲……”
　　他在叫姐姐。
　　他居然是以恳求的口气在和我说话。
　　“你说什么啊。”我急了，一把推开他，“别这样莫名其妙的。”
　　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任他在外面怎么敲也不敢打开。
　　“我说真的，你不了解Feel有多喜欢那女孩，他为了她的死而休了大半年的学，姐这你是知道的。”
　　是吗。是吗。是吗……
　　我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当我知道时会有多难过。
　　“他主动接近你是想让绯若姐死心，这点你都看不出来吗？”
　　当然，我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的……
　　可是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看出来。
　　反反复复，梦见，梦见
　　-就这样学会忘记。
　　-她的狗也叫小染。
　　-他有过女朋友，可是半年前就死了。
　　那个女孩白裙子长头发，和真正的天使一模一样。并且……是你的天使。
　　对不对，Feel？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十一
　　爸爸妈妈又出差一阵子之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姐姐很高兴，一放学就粘过去，小公主一样被他们宠着。我远远地从门后看，言听树闷声不响地收他的牙刷毛巾，手机充电器还有很多怪异的染发剂一古脑儿都塞进他的大背包里，加上吉他。
　　“我卖唱流浪去喽～！”他这样说着，出门前和爸妈打招呼过后还蛮潇洒地抛了个飞吻。
　　我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知道接下来会很不妙。
　　带回来的礼物很多，一包一包用五彩缤纷的包装纸裹好，打上了光滑的丝带蝴蝶结。全部是姐姐喜欢的。
　　“期中考过了吧，颜汐考得怎么样？”
　　果然在我拆开一个盒子发现是两套高级文具后妈妈发话了。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拆盒子，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姐姐，她的脸涨得通红。
　　CD，Snoopy周边……给姐姐的小发卡……
　　哗啦啦，两件裙子。
　　款式相同，一件白色，一件粉红。领口考究地绣上细细的花边，胸针上银色的一排看不清楚的英文，裙摆很飘逸。我拿起粉红色的，当着姐姐的面笑呵呵地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还故意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来，把那件纯白的抱在手里，自顾自地跑进了房间。
　　有了一种挺黑心的幸灾乐祸的感觉。
　　姐姐，你后不后悔。
　　严厉的斥责过后，姐姐的哭声隐隐约约从隔壁穿过来，妈妈接着走进我房间里，脸色一下子好了很多。欣慰地拍拍我的头，
　　“好孩子，满意礼物吗。”
　　我礼貌地说好。妈妈苦笑。
　　等到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对着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桌子上的成绩单，厚厚的一套精装书的扉页上写着桃桃老师的赠言，赞赏的话还停留在耳畔。
　　可妈妈你为什么不问我？
　　晚上我跑到姐姐房间里，在她身边躺下来，轻轻帮她擦掉眼泪。
　　“后悔了没有。”
　　她愣了愣，摇头。
　　确实，那个学校很累，也很压力，晚自习要到十点半以后才会结束。每个人都是一根绷紧的弦，稍一松懈就会落到最后面。但不同的是有个很关心她的学长，帅帅的阳光的。微笑可以把每个人淹没在温柔的陷阱里。
　　初中三年我那么努力，什么也不管只懂得学习，最后拿到比裙子漂亮一百倍的录取通知单，却还要面对因为落榜而哭泣的姐。我当时一定是发烧了或感冒了，竟然会心软，会酷酷地一推她，
　　“喂，那么喜欢那个学校，那我们交换好吗？”
　　哎，多傻，那时好像自己是在拯救世界那么伟大似的。
　　她没敢点头，意外的是，妈妈帮她同意了。
　　整个市最好的高中，只能跟我Say Good-bye，姐姐高高兴兴地背书包去，而原本录取她的学校，让我轻松得连晚自习都可以直接省略过。
　　他们说，颜汐很脆弱，受不了打击，所以我让是应该的。
　　他们说，夏夏这么聪明，不管在哪个学校都可以考上大学，所以我让是应该的。
　　理所当然，没有什么不对。
　　姐姐不知道，我见到那个茶水晶眼眸的主人时，才知道该有点后悔。她也不知道，我明明是后悔着的，却总要故意装作不在意而去嘲笑她的愚蠢。
　　更蠢的人是我，一开始就不该放弃的，不是吗。
　　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随便抓起一件衣服穿上，蹬着拖鞋开门跑了出去。想逃跑想发泄的念头像杂草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地生长了出来。
　　低声高唱寻找解脱 牵手生命线就交错
　　谢谢情歌的折磨 享受夜的沉默
　　背叛了虚伪的承诺 只等待你一个过客 风景不错时光穿梭
　　你留在哪片云朵 守护我生命的寂寞
　　去年的烟花都从指缝 渐渐的滑落
　　一个人爱上了执着 两个人就怀念夜色 值不值得飞鹅扑火
　　如果怕别人的背影繁华的陷阱 刻骨铭心也不一定是爱情
　　每一段消失的记忆来不及珍惜 炎夏过去留在原来地 无解一季
　　这里，果然是很冷。
　　新建起的大桥上，一排整齐的望不到尽头的彩色灯，煞是壮观。我站在栏杆前望桥下被灯光照得近乎通透的河水，很远很远，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这个高度让我有点不习惯，甚至多余地害怕会掉下去。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像飞翔一样吧，嗯，飞翔。
　　城市的灯光太耀眼，怎么连星星的光芒都遮掩住了。
　　如果说一开始没有期待，中间也没有努力没有在意，现在大概也不会这样无法释然了吧。现实，还有梦境，相对的两个世界。梦境里的黑白，梦境里澄澈的天空，现实里的鲜艳总是迷惑眼睛，到哪里能看到真正的透明。
　　睁开双眼的瞬间，背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很多个长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脚下。没来由的恐惧。
　　十二
　　事实验证了我的恐惧是对的。
　　尖锐的眼神从四面直直地投过来，那群人发型前卫，清一色古惑仔打扮。其中一个人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别过头问了些什么，迎着光，色彩斑斓的脑袋们一致猛点。
　　接下来靠得更近了一点，我戒备地后退一步，腰抵上了凉凉的栏杆。
　　“喂，你跟我们走。”
　　“……”
　　“说的是你啊，听到没有。”
　　“算了，你把她拽过来。”
　　拽过来……拽过来，跟我们走？？？
　　这时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动也不敢动，被他们围得死死的，身后就是十几米高空下望不尽边的江。至今我都记得那种自脚底直蔓延上大脑神经末梢的的慌乱，没有办法逃跑，更不用提反抗。
　　我以为我完了，曾经以为我一定完了。可意外的是他们忽然转移了注意力，齐刷刷地转身。
　　风声强制性灌进耳膜里产生刺耳的忙音。
　　“真无聊啊，呐，让给我吧。”
　　完完全全不容违抗的命令式口气。
　　穿着风衣的Feel靠在对面的栏杆上，懒洋洋地摇着一个手机。嘲弄的眼神自下而上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们没有动，那只摇着手机的手绕过栏杆，慢慢张开，手机像颗流星样笔直地掉了下去。附带着他冷冷地开口，
　　“一分钟之内给我捡回来，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眼前的空间一下子干净了许多，不再被黑暗的影子堵塞，取而代之的是投在地面温暖的灯光。我终于无力地顺着栏杆滑到地上跌坐下来，Feel几步走过来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到我身上，温柔的安慰轻轻覆住眼睛。
　　“别哭了，这不是没事了嘛。”
　　没事了。
　　宠溺的疼惜的没事了。
　　我看着那张不知所措的脸，眼泪委屈地掉在他的风衣上，水印瞬间化开变淡。满世界安静得出奇，仿佛只剩下我一人的抽泣声，他无奈地笑笑，靠过来，索性抱起我一步一步朝桥下走去。
　　被吻过的眼睛让泪水模糊得疼痛。
　　很多天以后他仰面躺在床上，一边伸出手在空气中画出一圈圈波浪，一边这样形容当初看到我的那个样子，
　　“知道吗……当时好像一只没处藏的小猫。”
　　“为什么？”对他把我比作小染之类的生物还是有点不高兴。
　　“很心疼啊，嗯，看了一眼，都觉得心酸。为什么……”
　　灰色孤星
　　披露窗棂
　　挑灯日记
　　记录自己
　　信手
　　写下几行诗句
　　最押韵的
　　竟然是我的叹息
　　树叶静静随风掉落
　　梦里不知何处花火
　　一记浅吻
　　干涸了清瘦轮廓
　　坚守一个美丽承诺
　　寂寞贯彻我的生活
　　野猫在角落
　　悄悄的诉说
　　月光泼湿忧伤 雨水交响
　　宿怨赐予灵感 泻在纸上
　　谁在夜空划下一道硬伤
　　温柔只是折寿前的凄凉
　　一地冰霜 白的诡异牵强
　　映着你莞尔梳妆的模样
　　爱情怎会是遥遥默默的守望
　　直到遗忘
　　我被带到那条长满青翠的松树的Little Street，那里的灯光隐隐约约亮着，松树枝间蒙着一层清亮的水雾。Feel放我下来，上前一步，门锁里传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要去想。”沙发上他把我轻轻扳到那个因为瘦而变得硌人的肩膀边靠着。
　　我的耳朵被穿过了一颗尖锐的黑色耳钉，他不允许我再拿下来，说可以保护我不受到别人威胁。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嗯。”
　　“不用去理易绯若。”
　　“……嗯。”
　　不要，不会，不用。
　　到现在一直都记得这是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给我的承诺。
　　“该睡了，好不好？”
　　我扭头看他，他只好又说，“那闭眼睛，听话。”
　　听话……唉。
　　视线渐渐合上，梦呓一样的歌声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黑暗中一只手向下小心地试探我额头的温度。
　　“黑黑的天幕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十三
　　Feel是感觉的意思，感觉如同一阵风，一缕阳光触摸睫毛的距离。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靠感觉，就比如当遇到Feel时感觉这个概念会离我越来越远。
　　常常我会猜想一个人颓然到什么程度能够算作废。大概和别人看到的不同，Feel没有半点他们所说的颓废。
　　他的房间不像男孩子的，很整洁。
　　米色墙纸，干净的床单，桌子上整整齐齐地铺着画纸，笔记本电脑合在一边。床头放着装有女孩照片的镜框，素雅白衣，膝上坐着一只小巧的蝴蝶兰。卫生间的洗手台放了没有拆封的毛巾和牙刷，瓷墙上滑稽地用水粉涂着留言，
　　-你的。
　　茫茫然。
　　阳光渐渐剥离了脸上的水分，镜子前的灰尘一圈一圈跳舞。手指伸过去静静贴在上面一会儿，干燥而粗糙的触感。
　　走之前耐心地把那两个张牙舞爪的水粉字用水洗掉。
　　一晚没回家，爸妈几乎把整个市都翻过来了。老师，同学，挨个儿打电话过去问，就差没报警。等我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居然也没让他们大发雷霆，妈妈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然后呢。”Feel靠在一棵树上问。
　　他总喜欢靠着身边的东西，脸上疲倦感挥之不去，时时刻刻都存在，永远也睡不够似的。
　　然后其实我很高兴啊。
　　“什么原因。”
　　“啊？”
　　“干嘛离家出走。”他补充着问。
　　“没有喔。”
　　“没有？”置疑的眼光。
　　“那……为什么你会一个人住。”
　　“什么。”
　　“爸爸呢，妈妈呢……”
　　像讲梦话一样的懒散表情，“还有妹妹。”
　　“是，那他们在哪里，干嘛不一起住。”
　　“因为离家出走喔。”
　　话题绕了个圈，被他轻轻巧巧拖回原处。
　　阳光下Feel长长的睫毛泛出点点模糊的白色，鼻子清秀的轮廓被羽化成半透明。皮肤下细细的淡蓝色血管清晰可见。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他的妹妹，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说是一样，那是因为在她走后蓝樱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什么嘛，像女巫似的。不愧是兄妹，扑克脸不管说什么话都是一个表情啊。”
　　那个女孩子跟他哥哥一个风格的瘦，胸卡上写着外校初三的学生，却已经有了看上去超过一米七的个子。皮肤也苍白得不像样，五官出奇的精致。她不动的时候——当然她多数时候都是木偶那样不动的，而那时，你会产生错觉，以为她是街边服装店里没有生命的橱窗模特。
　　就连她开口讲话时我也在怀疑她是否活的生物。
　　“颜夏姐怎么认识哥哥的。”
　　“是……”
　　“是在勾引吗。”眼睛睁大，天真地眨了眨。这是唯一的动作。
　　“……”
　　“你敢不敢为哥哥去死？”
　　我吓了一跳，她若无其事地向我摊开左手，右手伸过来缓缓揭开校服袖口的扣子。光滑的手腕上突兀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怕死的话，就不可以接近哥哦。”
　　“知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怎么死的……”
　　还是明明很天真无邪的眼神，与话极其不相称。
　　意念沉入未知的空间，一圈一圈的扩散开。声音强制性地渗透入皮肤，我不由自主想要抗拒，脸不觉转向一边，那种深层次的压抑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女人很轻，很容易……就被我推下了桥，好简单。”
　　“姐姐不要害怕啊，只要……不要把哥哥抢走就行了，哥哥他答应过永远保护我的，姐姐你说好不好？”
　　泡沫拥挤过来，堆满四周的空气。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头，恍惚间看见她惨淡的笑容，眼睛里藏满数不情的忧郁。蓝樱后来形容我当时整个人就仿佛被催眠，感觉很白痴。
　　——下雪的时候才会有雪人，太阳出来了，雪化掉，那雪人也就不在了。
　　所以只剩下回忆。
　　那天Feel是这样说的，说他很女孩的名字，可是我没信。
　　因为我遇到他时还不是下雪的季节，而冬天过去以后，他依然还在。
　　——依然。
　　你还在我身边。

　　我要我们在一起

　　你离开的那片天空
　　连笑也有伤痛
　　我站在你的背影后
　　心跳不知所踪
　　寂寞的空洞
　　依偎在回忆中
　　当初的那些理由
　　请原谅我的被动
　　不该放手的时候
　　我却选择了逃走
　　想要忘记你的笑容
　　骗自己这只是个梦
　　平安夜独自游走
　　你最爱下雪街头
　　想要牵你的手才发现
　　你不在视线中
　　——Feel.2007.6
　　十四
　　于是天空就真的下起雪来，小片小片的，满眼都是毛茸茸的白色小花。在下午第三节课来临之前，窗外美得一塌糊涂。我伸出手去接住一片，它又不见了，手掌心留下亮晶晶的水印。心里记住某个美好的事，越想逃避回忆，越是记忆犹新。
　　Feel的教室就在楼上，他经常站在走廊栏杆前望着什么，每次我从楼下探出身仰望上去，正对上他朝下看的脸。
　　明明接下来会是逃开，可见到空荡荡的栏杆，还总是忍不住去向上看。
　　“你就让一个比你还小的怪丫头吓坏了对不对，每次看到她哥就躲，有那么严重吗？？”
　　“哪有。”
　　躲避了蓝樱不给面子的抢白，言听树几乎是每个星期都打电话问一次“他没有再惹你了吧”。我想起最初他抽了风似的让我去跟Feel在一块，对上现在莫名其妙完全不对称的态度，最后啪嗒一下摔上电话。
　　下雪的第一天没有预兆的，回到家时顶了一身的雪花融化成细细的水珠在衣服纤维上散开。姐姐比我多一节课还没回来，妈妈去上班之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让我拿着雨伞去她。
　　“你怎么会来这里。”
　　“怕你冷了感冒。”
　　“我们用一把就行，夏夏你过来。”
　　她的眼睛周围一圈红，手指也冷得可怕，指甲上泛着紫白色。忘记给她带一件衣服，她已经感冒了。
　　事实上那一天姐姐就住了医院。
　　从小身体就不好的颜汐，明明比健康的颜夏早几分钟出生却差点夭折的颜汐，躺在病床上一脸倦容的颜汐。让我经常怀疑是不是医生搞错了，我才是姐姐？
　　我的课本已经上完了，在复习期末考的阶段，上不上学无所谓。那么妈妈，让我照顾她好了——顺便给她补习。
　　好。
　　医院要比学校清静好多。到处都是白色，白色，还有白色。
　　姐姐就在上次易绯若躺过的床上沉沉睡着，医生说颜汐的免疫力简直差得可以。我趴在床头写作业，偶尔看一看点滴瓶。病房很暖，起码比在教室里舒服多了，我这样自我安慰，缺几节课而已嘛。
　　其实颜汐，昨天你抓着我的手发抖时，我多害怕会失去你。
　　其实颜汐，你不用总以为你欠我什么。
　　其实颜汐，你在抱怨那个学校累人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很幸福？
　　下雪和下雨不一样，雨点噼里啪啦响，雪是几乎没有声音的。
　　负责姐姐的那个小护士是实习生，年轻可爱，很像我们刚从大学毕业的桃桃老师。看到我懒得看书坐在旁边发呆，告诉我附近的Lonelymall正在办促销活动，让我去逛逛——这里有她在，让我别担心。
　　谢过以后急急忙忙跑出门外，也许不该那么急的。太冒失了，来不及反应有人走过来就直接撞到了那人的身上。我赶紧低下头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忽然看清那人毛衣熟悉的浅绿色，抬眼一看，瞬间石化。
　　瘦得令人心疼。
　　我多么希望那不是你。
　　“……喂。”
　　手伸来替我把乱了的头发理到耳后，“这几天……
　　这几天……一直在躲我么。”
　　弹钢琴，会画画，休学半年，不穿校服，不带校卡，不背书包的Feel。
　　上个星期某某女生当众表白，上上个星期高二五班集体写情书挑衅，前几天被校广播点名……
　　“她来找你了？”
　　我摇头。
　　他疑惑，茫然不知所措地手指不觉加重了力道，“那是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
　　我哪里做错了……
　　意识深处某个地方的神经被挑起，苦涩盖住了所有听觉，心跳在一时间里加速，悲喜交集。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又是相似的安静，相似的动作。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耳朵上，很久也没放下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模仿姐姐说话的口吻，又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是跟踪我？”
　　“啊？”很突然的问题让他一时语塞，居然还结巴了，“什么……那个……哪有啊……”
　　艰难地做出恶作剧得逞以后得意的笑容，那张脸上纠结着的忧郁终于一点一点融化消失，我推开他的手，跟着他往医院外走去。
　　其实颜汐，真的……谢谢你。
　　十五
　　走在云端的感觉，被白色点满的虚无缥缈的整个世界。稀薄的阳光剪碎在玻璃的反射中，散下的氤氲潮湿而清新，耳朵戴着耳钉的地方被密集的灼烧感包围着，橱窗前一小块显眼的红色。
　　从何时起对一个人说的每句话都那么在乎。
　　下雪天的街上，人群也稀少了好多。一前一后两个人，怕目光碰撞时尴尬无止无尽，始终保持着一米以外的距离。饮料自售机很早以前就被抬走，余留下来的位置建了个傻傻的电话亭。
　　手很凉，外衣没有口袋，不能让我放进去。温暖就近在咫尺，却到达不到，触及不了。
　　然后进了红茶店，出来时他的左手中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咖啡色的奶茶。握紧的右手伸过来，慢慢展开，拇指与食指之间，夹住两张蓝色的纸片。
　　“老板送的，”Feel说，“要不要看电影？”
　　那家红茶店我都去两年了，老板可从来不会送我这种东西。
　　我酸酸地去拿那两张电影票，手指尖滚烫的温度，明显的温差让我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地面。他皱皱眉头，把票扔进袋子，空出来的动作重新握住我的手。
　　厚重的温度大面积地抵达血液，心跳一圈一圈加快速度。
　　他轻声叹了一下，“怎么可以这么凉。嗯？”
　　“……”
　　“穿得很少，不怕冷吗。”
　　我瞪他，“习惯了啊，可是被你提醒了。现在很冷。”
　　“嗨……”
　　那天的电影是王家卫几年前的《蓝色大门》。画面清晰，台湾普通话嗲声嗲气。
　　从头到尾，左手，放在他的右手里面。奶茶甜甜的泛苦，冷却以后只有左手依然温热。
　　校园里面青涩错位的感情。没有大悲大喜，没有痛哭流涕。
　　淡淡的，淡淡的约会，淡淡的接吻，淡淡的分手，淡淡的惆怅。也许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爱情，倒只是相遇戏剧化而又无厘头。
　　结束语写上后片尾曲响起来，所有的人走光，他没有动，黑暗中我偷看他，眼皮垂得低低的，似乎在睡觉。
　　“完了吗。”他突然问。
　　“嗯……还有片尾曲在播。”
　　“那为什么都走了呢。”
　　“……”
　　“……”
　　是吗。
　　——那为什么都走了呢。
　　——还有片尾曲没播完啊。
　　“他们忘了。”
　　忘记了。
　　又是漫长的散步，漫长的沉默。只是两只手变成了零距离。
　　路过的红茶店，路过的其实酒吧，路过的Lonelymall，路过的Colour，在视野中一步一步后退。
　　在医院门口他松开我时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怎么像约会一样嘛。”
　　Feel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许久之后开口，“会感冒的，就算医院比外面暖一点。”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接着说，
　　“不要怕穿多了不好看哦。”
　　我不说话了，在他背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有道目光锐利地投射过来。
　　还是，还是到达不了。
　　电话亭很孤独地站在路边。在他离开以后我看见有个男孩子走进电话亭，往投币口里放了几块亮晶晶的硬币，提起听筒，眼泪慢慢流下来。
　　在纸上写满一个人的名字，写完一支笔芯后，是不是那个人就可以爱上你？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去收集关于你的所有，就算是写到一半的笔芯被你扔掉也会当作宝贝捡回来，你……会不会感动呢？
　　横，撇，竖，横，折，钩，横，横。
　　可是，闭上眼睛我也无法飞起来，无法看到自己的二十二岁，二十四岁，三十岁。无法知道踩着雪在轻食店门口戴大大的手套捧焦糖烤布蕾朝我走来的人是谁。
　　什么也看不见。
　　十六
　　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其实再怎么努力原来也还是没有用。
　　早晨雪停了，下午不见了。
　　我开始迷几米，晚饭以后走好长好长的路去书店买《月亮忘记了》。抱在怀里站在书店门口前的屋檐下发呆，背着书包上晚自习的学生零零星星地走过几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元硬币，然后贴了百事可乐宣传海报的蓝色巴士在站牌前停下。
　　看电影时身边坐着的人迷迷糊糊中说过什么。
　　几个单薄的音节，拼成那句听不懂的话。
　　-我老是弄不懂你。
　　我也曾经想要说这句话，然而到后来我觉得说了也是徒然的。
　　第二天睡到很晚才起得床，我半眯着眼睛去煮稀饭。白色的雾气里印出言听树邪恶的脸，啪嗒一下使劲盖上了盖子，于是水雾才慢慢消失。等我拎着保温瓶走到医院时，姐姐把头扭向一边，说她没胃口。
　　“学长他没有来看我。”
　　就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看着窗外已融化的雪水便默不作声，小护士为难得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
　　“学长？优皓弦学长？”我坐过去，把她的脸扳过来，“他是你同桌吗？”
　　姐姐用很莫名其妙的眼光望我，说不是。
　　“起码是同班同学喽。”
　　“不是。”她又扭回头去。
　　“你们很常来往？”
　　“不是。”
　　“那……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委屈的语调骤然提高一度，恶狠狠地拉上了被子蒙住头。
　　“我帮你去找他来好不好？”
　　“出去。”
　　“真的哦？”
　　“滚出去。”
　　她生气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情绪不好的时候，不管是郁闷还是愤怒，我都会暗地里没心没肺地开心。
　　我知道自己很残忍。被别人残忍久了，自己也变得尖锐起来。
　　不是同桌，不在同班，不常往来，什么答案都是遥遥无期。在医院咄咄逼人的追问，若换作是我自己，直接甩去一个耳光。
　　我自己也是这样，和那个人，处在见不如不见的关卡。
　　其实我不认识你，其实没必要认识你。
　　所以，不需要交集，什么接触也不需要。
　　这会儿一中校园静悄悄的，还是在上课时间。只看得到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隔着长长的铁门，茶水晶帅哥听完我的话后神色略带惊讶，
　　“怎么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学妹住在医院。
　　没有什么解释，仅仅就说去看看颜汐吧。
　　抛掉了漫漫长无头绪的思考时间，往医院走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用无聊的话题来打发无聊，
　　“不用上课？”
　　“高三今天放假啊。”
　　“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行呢？”微微一笑反问回来。
　　我说不出话来。
　　优，皓，弦。
　　他笑的样子比起Feel真的要好看许多。
　　刚才在学校门口被门卫拦着。在上课时间我没有一中的校卡，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不可以进去。然后高个子男孩从台阶上走下来，只是往这边扫视了一眼，掉转方向。细腻的皮肤被冬天的冷雾印出柔美的血色……
　　你怎么来了。
　　真的是颜夏？
　　找姐姐的？
　　这么冷你穿的很少哦。
　　我只有不断地点头，点头回应他，做个白痴的哑巴。
　　他进病房是用跑的，而不是一如他平时不紧不慢的散步式步伐。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小护士走出来，用眼光指了指里面，
　　“那男孩子，是……”
　　“颜夏！”
　　尖利的喊声，从医院长长的走廊另一端传过来。
　　十七
　　看见了一身白色的易绯若，心里一紧。
　　真的是她，比上次要更好看，因为眼影换了颜色的缘故，还有头发被烫得很蓬松，适合她的发型。没有解释，她拉着我往外跑，雪才融化地上到处是积水，水花被噼里啪啦踩得由脚底朝四周飞溅。我试图挣开，立刻被冰凉的指甲刺进手背的触觉警告到了，没有再敢动。
　　在Little Street才停下来，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高跟的靴子，脚底开始觉得发麻。
　　“Feel在里面，门没有锁。”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没有跟我一样毫无形象地喘气，“嗯你进去吧。”
　　“干嘛？”
　　“他要打架，你不要让他去。”
　　“为什么打架？”
　　“惹上了高三的学生还能怎么样，除了躲那只有硬着头皮打呗。”
　　“啊？”
　　“没听清楚吗。”她急了，就差点对我吼，“我管你用什么方法，拖延时间让他别去啊！！”
　　听清楚了。
　　我才想起来Feel不是乖乖生，我总是容易忽略。
　　不管用什么方法……你，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再要给我耳光吗？
　　没有让我别去招惹他吗？
　　可是你高估了我，我不是Feel的谁，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不确定他会被我动摇。我对你没有解释的机会，可你偏是在抬举我，以为我有多大的魅力让谁心动，比过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孩。
　　事情很严重的样子。
　　我进门时Feel背对着我倚在沙发上画画。回头找颜料的空当才发现呆滞得跟木桩有的一拼的我站在门口，预料到我会来似的，很自然地点头，
　　“坐啊。”
　　我似乎有打扰到他，明明在很专心地画着一只小猫的睡相，这会儿在我坐下来后却去一声不吭地收他的画具。茶几上铺满了只完成一半的画纸，我刚要帮他整理，隔着沙发Feel探过身来长长的手臂轻松地一伸，手被他按住了。
　　“那，我不动就是了。”我小声嘀咕，他根本没有要去参加一场群殴的迹象。
　　他也坐下来，拿起我刚刚准备去揭的一张画，画着熟悉的女孩子。
　　“很漂亮喔。”
　　“呵……”
　　“你很喜欢红色？”
　　“呃？”
　　“怎么是红色的头发呢，她染发？”
　　“……有吗。”他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被雷劈到。
　　“啊，我在问你耶。”
　　眼神慌慌张张躲闪开，“是黑色，红色……比黑色柔软一点吧。”
　　我无语了，奇怪的思维。
　　可是他画得真的很好，线条干净柔和，虽然是红色的主调，但却不失自然。细节处理很到位，每一笔都耐心描过。我自认为自己跟艺术这个词无缘，学过舞蹈但两个月不到就放弃了，每节课都有涂鸦但到现在为止也只会画日本动漫的少女脸蛋。那音乐方面就更不用说，我从来就懒得去KTV的，而且看到钢琴会格外兴奋，直接扑上去一阵乱摸。= =
　　“来这里是找我有事？”
　　“啊啊……”我有点心虚，音调一下子小了很多，“是来看看小染。”
　　“哈？”Feel扫了趴在旁边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大耳朵生物一眼，“你在说谎吧？”
　　呃，说谎。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哪有……那个……那个前天喝奶茶来着，想起了……”
　　“嗯？”
　　“Shy啊。”我飞快地在脑海里组织起句子，努力让自己不结巴，“酒吧的酒水单上面，为什么没有Shy？害我不敢问耶。”
　　他轻描淡写，“想喝？”
　　我傻呵呵地点头。
　　小染半睁开眼睛，醒了。被他抱过来放在膝盖上坐着，迷迷糊糊歪过小脑袋瞧瞧我，就被他托起递到我手中。
　　“嗯。它很喜欢你的。”
　　“真的？”
　　“头发的味道很好闻，它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脸不仅在红，而且厉害地发起烫来。还好他起身去了厨房，没注意到我的狼狈。我心不在焉地跟小染玩，一会儿那边传来水声，他拿着调酒瓶回来，从茶几下抽出两个纸杯叠在一块，拧开调酒瓶的盖子，蓝色的液体缓缓将纸杯盈满。
　　“玻璃的都碎掉了，这种杯子喝起来口感差点。”
　　手指明显地感觉到了纸杯的热度，温暖大口大口地灌进胃里，完全没顾及到酒品之类的问题杯子就空了。Feel拿过来又倒了一杯给我，接杯子的时候扣住我的手指没有放开。
　　视线一圈一圈在转动，我傻不拉叽地笑，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么喜欢它？”
　　我自顾自地把那一杯也喝掉，小染从我的膝盖上跳下去。
　　Feel咕哝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模糊中那个瘦瘦的影子走向门口，从衣架上拿了件外套，一边穿一边说，
　　“我有事要出去，等我回来好不好。”
　　“你……不可以去打架哦……”眼皮越来越重，再也抬不起来，只听得到钥匙在门锁里面转动的声音。
　　持续了好久。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要我们在一起

　　十八
　　——吵到你了……？
　　——晚安，晚安。
　　——是你啊。
　　——再见。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与失去意识之前的明亮截然不同，整个客厅都是昏暗的，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毯子随着站立起来的动作滑到地上。借着窗外微弱的阳光，我在墙壁上找到灯的开关按下。头重脚轻的感觉让脚步走得歪歪扭扭。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忽然看见了那个比橱窗模特还美的女孩坐在门边，怀里抱着小染。
　　睫毛每隔三五秒钟眨动一次，头发乱乱的，全身上下毫无生机。走到她跟前她还是没反应，我蹲下来，
　　“你没事吧。”
　　干嘛坐在这儿
　　“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不开灯呢
　　“郁浅牵……”
　　在等哥哥吗
　　身边放着的装满蓝色的纸杯闷闷地倒下，在原地滚了两圈。
　　纸杯，纸杯。Shy……Feel？！
　　Feel去打架了。
　　我如梦初醒，脑海里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
　　女孩子依旧没说话，空洞的眼神里映射着幽暗的光，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不敢再问她“你哥在哪里”之类的蠢问题，直起身去开门。
　　“我会杀了你。”
　　诧异地回过头，是她在说话。
　　“他不会多喜欢你的。”她喊出声来，带着哭腔，眼泪顺着眼角下落。
　　要找到他在哪，他有危险，别的先不要管了。
　　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定后看见远远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扩散出好看的花纹，茶水晶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校服的扣子松了两颗，领带凌乱地被拉开。顺着烟圈的方向看下去，他的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
　　我走过去，他垂下那只拿了烟的手，还是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不在颜汐旁边呢。”
　　“嗯？”
　　“学长……”
　　“你没事吧。”优皓弦朝我身后的屋子望，“易绯若，带你进去要做什么？”
　　他认识她。
　　还有……
　　“你是跟来了？”我吃惊不小。
　　“嗯。”
　　那我睡了多久，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皱着眉头把他手里的烟小心地拿过来，扔在地上踩灭了，再捡起扔到一颗翠绿的松树下。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刚要跑，他开口叫住了我，
　　“刚刚才开始，现在你不要去找他。”
　　“啊？”
　　优皓弦把我拉回来，朝我摇头，“细胳膊细腿的，他们一群大个子打架，你帮不到忙。”
　　他怎么知道很多事似的？？
　　“可是，可是我去报警行不行？”我还在挣扎着。
　　这次他开始用鄙视的眼光看我了。
　　“别担心，星有很多朋友，顶多挨两下。”顿了两秒又接着补充道，“等会儿我带你去，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易绯若那么着急，事情真只有这样简单吗。
　　她要是知道我居然被灌醉了……
　　胃里猛然一阵翻江倒海，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我跑到一边弯下腰稀里哗啦开始吐了起来。边吐边想起Feel握着我端杯子的手时的情景，心脏的那一小块地方痛得我使劲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紧紧地刺入皮肤，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偏偏，那个画面却始终在眼前摇晃，摇晃着。
　　到今天也没能从脑海中抹去。
　　现在我的呼吸在越来越急促的节奏中看不见方向了。
　　在天黑之前我找到了他。
　　那儿是一块公园里很少有人去的草地，浅绿色毛衣少年仰面躺着，苍白的脸庞依然明媚而清秀，左手臂搭在眼睛的那个位置。血色和残雪混在一起，在他身下的草地上扩散出寂寞的形状。
　　我在他身旁跪下，想把他拉起来。倒是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顺着他重新倒下去的拉力自己也跟着失去平衡，直接和他摔在了一起。耳边传来他清晰的心跳声，然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无力地吐出一句，
　　“别动。”
　　啊……
　　“你喔，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一瞬间听觉变得迟钝而湿润，我瞪大了眼睛，到处都能看见骇人的血红。虚弱的声音，就是从那个近距离的声源处无止境地朝耳膜的方向涌入。漫天的洁白晶体覆盖下来，落到身上细细低语。
　　“小颜色，我觉得我，好像有好多事情没想起来。”
　　“Feel……”
　　脖颈处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我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是不是先该去医院，他的声音又缠绕了上来。
　　“就是啊，我……感觉不到那是什么呢。”
　　“我感觉不到我应该想起什么，是小颜色吗。”
　　“小颜色，是不是很早就见过我？”
　　他的话在今天多了很多，意识不清醒之间，啰里啰唆用虚弱的声音讲了一大堆。害得我的眼泪也不断地掉下来，消失在草地里面，最后我愤怒地抓住他的衣领，
　　“臭小子，你怎么敢灌我那么多酒！”
　　他丝毫不愠地闭眼轻笑道，
　　“我快要死掉了啦。”
　　十九
　　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是很温暖的。
　　温暖的……怎么说怎么说，使我不敢去触碰你。
　　我还是会哼着歌去精品店找Snoopy的周边。有时去看看几米，闭上眼睛就可以背出他的文字，阳光一样暖暖的，在心底缓缓淌过。到了姐姐可以去上学的时候，我也回到学校。背着书包经过教导处，碰巧遇到脸上还留着瘀青的Feel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这样的情形在以前早读课的时候重复了好多次。因为坐在教室里经常能听见挂在墙上的那个音响打断了乱糟糟的读书声。
　　“二年一班郁星寒同学，听到后请到教导处来。”
　　次数多了，一大群好奇的同学就全冲出去往楼下看，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被教导处训话这么多次还没让开除。最后看到了那个高瘦的背影从栏杆下像棵植物缓缓往外生长出去，只能叹气一声，校长大人的侄子就是那什么什么够狂。
　　我就在那时知道的Feel的名字，很不像他的那三个字。他说是他爸起的。
　　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啊。”
　　“他自己就是整个心都已经彻底寒掉的那种人。”
　　那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说起父亲，只用了以上一句话概括掉，接着便望向远处沉默不语。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学校特意开了一次时间明显不对头的早会。我们站在操场上，那个男孩就在高高升起的国旗下，大概也只有相比起那旗杆，他不会显得太瘦。
　　那不叫旗下讲话，简单点说。呃，他是在做检讨。
　　“……我保证以后这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谢谢老师给了我一次机会。另外我要向学弟学妹们道歉，造成这种不良影响真的是不好，希望学弟学妹们不要模范我的恶劣行为……”
　　啊啊，这分明是写检查的老手。
　　蓝樱当即就喷，
　　“那个是他咩？”
　　我们都记得那天是圣诞的前一天，关于平安夜的种种从一进教室开始就在脑海里转个不停，学校门口水果店里的苹果被抢购一空。
　　大家的兴趣都在市郊很远的那个教堂还有谁要送谁苹果的猜想上。桃桃转身用红粉笔在黑板上杠出语法的重点，于是那一会儿班里纸条满天飞。
　　再后来我们美丽的桃桃老师被男朋友打来的电话给叫出去了。
　　“你要去吗？”
　　“啊？”
　　“你要去那个教堂吗？？”
　　心思终于飘啊飘的收回来，怔怔地应道，“那是不是很远？”
　　“你在想什么啊，傻子。”
　　“可是明明就很远嘛。”我不服气地要给自己扳回一成。
　　蓝樱从身后拿出一个苹果放上我的手掌，浅浅地笑，
　　“我洗干净了。”
　　紧接着她把我的手按住，补充了一句，“不是给你吃的。”
　　“啊啊？”
　　平安夜似乎注定就是要下雪吧。
　　我蹲下来在学校外白色的雪地上画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想起那秀气的五个字，雪人的回忆。
　　雪人的回忆。
　　嗨。嗨……
　　我想我这个样子看起来会很花痴，大冬天的傍晚一个人捧着颗苹果在外面蹲着，别人经过我身边时会好奇地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
　　我的确有那么一点冷，其实我来学校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可是被蓝樱抢去穿了，丢给我她的夹克衫，还大言不惭，
　　“看你穿这么多，谁会把他的外套脱给你啊。”
　　其实我的功能之一就是让蓝同学欺压的。我是不倒翁娃娃，汗，打倒了照样咧嘴乐着站起来。
　　二十
　　有微亮的暖光。
　　冬天里不常见的潮湿空气。
　　天空很干净。
　　这让我想起好久以前的夏天，隔了灼热的温度混混沌沌地呼吸着，坐在院子中乘凉，那时也只有天空同现在这样一般清澈。
　　很少能够遇见雪大到把地面都盖起来的冬天的，很少。
　　认识他，是一个奇迹。
　　如果我这样对他说，算是……在暗示什么吗。
　　可是我不用指望谁把谁的外套脱给我披上了，真的不用了，因为远远的那个小白点越来越近，等完全站在我面前时一看他居然只穿着件白色衬衫。
　　和第一次遇见时一样的，他斜着脑袋，头发在衣领里环绕着脖子，只是稍微不同的多了一条细长的黑色领带。
　　他说你，在等谁吗。
　　“你干嘛穿成这样子？”
　　Feel大概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很顺口就接道，
　　“不好看？”
　　走过的路上，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鞋底的格子纹路溶化出整齐的形状。衬衫下的皮肤像蒙上了灰尘，苍白而没有亮色。
　　也许是我太多心，这样的话听他讲总觉得很好玩的暧昧。
　　他伸出右手朝我送过来，我四周看看确定了没人，硬着头皮把苹果往他手里一放。
　　“……”
　　“……”
　　“……嗯？”
　　他好奇地看着那个苹果，深色的眸子被睫毛覆上半层阴影，从我身后走过去的一个女孩回头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接着他又朝我把左手伸出来。
　　饿了？嫌一个不够？
　　“呃，只有那个啊。”
　　漆黑的眼睛眨动了一下，Feel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认真地抬了抬下巴，
　　“我是说你的手。”
　　再然后就是我们一路走他一路轻描淡写地对我说等会儿我们要去其实酒吧。
　　去那干什么嘛。
　　他攥紧了我，仿佛想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吃惊得摔跤似的，“嗯。
　　乐队有演出。”
　　“什么乐队？？”我不敢往下想了。
　　所以你穿成这个德行？
　　“阿树做吉他手。”
　　我的下巴差点掉到了地面上。
　　整天臭着脸弹吉他的小孩，把情敌当作仇人一样的小孩，喝醉后哭着说有生之年不会有机会组乐队的小孩。
　　什么时候会有本事说服这个就连站都想着找东西靠的人加入他的世界……
　　“他有说过我吗。”
　　“每次啊。”
　　那个家伙肯定又在扯些女朋友女朋友之类乱七八糟的事了。
　　其实我以为言听树会很老实的。
　　有时间再找那个家伙算账。
　　一进去就看到言听树坐在最后一排狂笑着对我招手，我低下头装作不认识他，跟着Feel走到一边。
　　低头时看到那个人的指甲，淡淡的紫色泛着白。
　　他一贯都不太注意爱护自己。不考虑后果地去打架，上学的路走一半忽然逃学，被猫挠伤了也满不在乎。一直以来都这样，该怎么说呢，是他冒失还是我冒失呢。
　　“你可以穿件外套嘛，表演的时候再脱。”
　　好看的眉毛拧成了结，像个沮丧的孩子，“我怎么没想到。”
　　看来是真的知道冷了。
　　凉下来，却静不下来的世界，推移到过去，重复过好多次了。
　　曾经说过的没关系，曾经说过的对不起，曾经想要靠近再靠近。现在的近在咫尺，离我不到一寸的地方，还是那么像块融化不掉的冰。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可他能看出来的是不是。
　　“Feel呢？”
　　“刚刚进去里面。”
　　音泽恋探出身往门里看，肩膀抵到了我的耳朵，那时我觉得其实原来每个男生都好高啊。
　　“真得了，我看他就冷。”他把自己外衣的拉链拉上，弯腰扶好一棵歪掉的圣诞树，“言小孩折腾得有点过。”
　　“呵……”
　　他的头发被做得很王子，白色外衣也很王子。可惜今天他的工作是坐在门口装骑士，也就是看大门，防备哪个不识时务的倒霉蛋过来砸场子。
　　Feel托着一杯Shy出来时正巧一群衣着前卫的女孩子跑进来，大声笑着叫他的名字，吓我一跳。
　　我在想，是不是每个人在他面前，都会和我一样失去了免疫力呢？
　　灯光下照耀的皮肤显得愈加的晶莹剔透。
　　这一次他小心地说，
　　“我不会加不好的东西了。”
　　干嘛……干嘛特意要强调这个……
　　是有多余的担心吗。
　　几天以前的头晕目眩仿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褪色。
　　我很想笑，接过杯子后没动，他忽然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小颜色。”
　　“啊？”
　　有时候他真的是好会做那些令人心跳得快蹦出喉咙的动作的。
　　能掩饰虽然不能瓦解，还是让自己有意的把注意力全转移到饮料上，低头不看他。
　　“这样不行啊……”Feel摇着头，重新把我的下巴扳起来。
　　“不要这样。”
　　本来冷到绝情的手指忽然有了微弱的热量。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种绵长的东西绕在耳边包裹住那样不真实的世界，隔离了听觉。嘈杂的DJ乐，女孩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这会儿，漫上潮湿的灰尘，恍若隔世。他的眼睛躲躲闪闪地转来转去，最后停留在脚下。
　　夹杂着淡淡的失落的话漫不经心的涌入耳膜。
　　“等一下可不可以只看着我呢。”
　　“我很害怕。”
　　“只可以看着我。”
　　死一般的沉寂。
　　冰凉的手指紧贴皮肤，艰难地呼吸着，似乎真的能渗出温暖。
　　喜欢这个词语该怎么说呢，有了那种感觉后的开不了口，很多次的努力把一个人的目光牵引到自己身上，奢望一个人看不到自己后会觉得空虚。
　　Feel犹犹豫豫地侧过头，闭上眼睛，脸渐渐向我靠近过来。我的下巴被他的指尖禁锢着无法移动，那个暗示性很强的暧昧动作在十公分三毫米的距离顿住，变成轻轻的一声叹息。
　　“你的耳朵很好看。”他温和且平静地笑道。
　　戛然而止没有终结的收尾。

　　一个人空虚，两个人多余

　　还是
　　……能够看到他啊。
　　梅雨季节过去后的整个沉甸甸的夏天，我成天蹲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臂里。
　　有时就不知不觉睡着，忘了耳朵里面的耳塞CD音乐一直在响。
　　怀疑自己就快这样睡死过去了吧。
　　最初明白原来有个词，叫作泪流满面，叫作体无完肤，叫作刻骨铭心。
　　CD-Player里面放着一年多前他在一家叫作其实的酒吧里第一次唱给我的歌。
　　他会在飘雪的季节中穿的单薄。
　　他说如果我不看他那么他会软弱。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
　　——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二十一
　　时间经过的好多地方，旧的翻新，新的过渡成安静的内疚。
　　安静的 旧旧的 安静的 旧旧的
　　好像好像，Jay的那把唱着沉睡的大提琴。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可不可以形容成灯红酒绿啊。
　　第二次来的时候，血色与破碎打造的轮廓把那个人的小回忆全部勾勒了出来。
　　这一次的墙壁，天花板，灯，桌子，椅子，包括吧台的款型，高脚杯，全部变了样子。
　　以前是黑白红，现在是弥漫着淡淡的古老气息的青色。
　　我坐在台下一直看着他，那个明明是在请求却用命令的态度让我只可以看他的人。他仰着头，目光与我头顶上耀眼的彩色灯光持平，脖子有完美的流畅线条，那样的高高在上。吉他手专注地伴奏并且和声，鼓点敲得很缓。
　　分明是目空一切的表情。
　　可我知道他是在紧张。
　　歌词就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氤氲着被低柔的旋律牵出。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哥，我们这样算出道了吧。”
　　“嗯？”
　　“算吧，算吧？？”
　　下台许久以后，潮水一样的掌声很尖叫声过去许久以后，言听树背着他的吉他跑过来急急地问。
　　那时Feel的影子正挡在我面前，帮我把头发握在一起，回头在找有没有戴着多余发带的女孩，没空理他。于是言听树可怜地哥啊哥的一直叫，音泽恋把他一把拽开，随手丢了件风衣砸到Feel头上接着拖了吉他小孩走向外间去了。
　　因为光线被挡住的缘故，加上鬓发的阴影，那个角度，看不清楚很久以前他曾经认真数给我看的耳洞。
　　然后他发现我在盯着他的耳朵，很配合地把头埋下来侧过去，被我轻轻一推。
　　“好了。”
　　“嗯？”这会儿他习惯嗯嗯啊噢的，懒得组织语言。
　　“我要回家了。”
　　“哦。”
　　还记得是在初二时读到的这首诗。旧旧的莎士比亚诗集扉页依然清晰的字体，从一本厚厚的牛津字典上逐字逐词地找到它们的所属，再去问老师，懵懵懂懂地弄清了意思。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他没有问我。
　　怎么没有问怎样呢。
　　如果你问了。
　　我会很真诚地说，好棒哦，是你作的曲吗
　　可那天终究他忽然从本来的少言变为更加的寡语。
　　一直一直嗯嗯嗯嗯的。
　　包括送我回家的路上，站在原地静静看我上楼去。
　　“Feel。”
　　“嗯？”
　　临进门前我转身。他还没有走。那件优质的风衣衬得他的身形格外修长。
　　似乎觉得如果你可以对自己好一点的。
　　你怎么总是不把什么以及自己都当一回事呢
　　“曲是你写的吗。”
　　“嗯。”
　　我想起出门时好多女生尖叫着叫他的名字的情景了。
　　左手中指按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拇指靠在关节上面。
　　“你很适合做偶像喔。”
　　Feel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头发，终于从单音节生物转为正常人，顺势又笑笑，
　　“平安夜快乐啊。”
　　二十二
　　之后的一个月也是混混沌沌地过着，掰着指头数距离放假的时间。
　　天空因为雪每一天都干净灿烂得宛若新生，这大概是十几年来我遇到的最大的雪了吧。纷纷扬扬下了那么长时间，想象不出它会有停的日子。街边的店面门口铺了整齐的地毯，树下的一座一座形状各异的雪人围着围巾，我每天乘十七路车上下学，坐最后一排位子，因为可以看看车后有没有一个不背书包的高个子男孩慢吞吞地踩着雪走路。
　　期末考试也过去了，考得不坏。成绩出来后的那一天，拿了成绩单的同学都回了家，桃桃把我叫到办公室塞给我一大把巧克力。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暖气笼得耳朵发红，窗外的雪暂时停着。原本用来放听力磁带的录音机里面换了冬日恋歌的主题曲，唱得气氛浪浪漫漫的。有个茶色的影子在窗外晃了一下，渐渐映出来。
　　我看到优皓弦美好的侧脸。
　　头发，变直了。好像有点邪恶而不像好学生。黑色毛衣高贵而优雅，他歪着脑袋用手指在凝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发丝顺滑地倾泻下来。
　　“是帮领导跑腿来的，拿资料。”
　　“学长很能干哦。”
　　“其实……可以不用叫我学长啊。”
　　干枯的树枝上盖满厚厚的白色，麻雀跳来跳去，走近时迅速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下课铃响过了一遍，学校里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只有零星的教室还亮着灯。
　　拿着的一沓打印纸上露出的一角，蓝色墨水写着潦草的郁字。
　　“是Feel的吗？”
　　“要看看？”
　　彩色一寸照片上，爆炸发型的小混混笑得灿烂。
　　跟现在的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可是，姓名那一栏明明填着郁星寒三个大字。
　　“以前的照片。他以前不是现在这样。”
　　“是怎样？”
　　“花花世界，游戏人生。”
　　记得他在国旗下念检查念得全场哄笑。
　　是那样的一个人。
　　会认真道歉的，会说谢谢的，会在上学的路上忽然折回去打架的，会在累了的时候躺在草地上再也不起来的。会故作镇定的，会胆怯的，会开玩笑的，会忽然暧昧一下的……
　　其实很普通的男孩。
　　可是，在有意无意之中，总是透出隐隐的伤感。
　　是因为你画上的女孩吗？
　　“我们要走快一点。”
　　优皓弦温和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顺手抽走了那份资料，“你看雪又快下了。”
　　意识回归原点。
　　起码现在，有现在就够了。
　　起码他不会在我等他出现时装作毫不知情，起码他会在他害怕时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他的感受。起码他会在我仓惶时及时出现告诉我不必担心。
　　我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每一寸我该珍惜的东西，你，知道吗。
　　所以么……
　　我不用去找你的过去。
　　就让你的过去，离开好了，再也不要出现。
　　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的中间，像堵墙一样把我努力要让你看到的坚定隔离住。
　　二十三
　　整个寒假的大部分琐碎时光，都被用来陪他们的乐队创作。
　　说是创作，其实不过是他们躲在酒吧的里间一块看碟而已。可偏偏，拖上我。很多次我把作业带过去无聊地写写，或者看几本台湾小言。他们在一边倒很安静，没有特别地吵闹什么的。酒吧生意好的时候，那个叫作Tea的鼓手便出去帮忙。
　　他们看《暖雪祭》，《2046》，有时也看《地下铁》。说也许可以找到灵感。
　　偶尔我会被从遗忘的角落中拉出来，Feel看到男女主角亲密的镜头大多会儿把脑袋转向一边，没头没脑地问我一句，
　　“小颜色理科还是文科？”
　　大概是在持续了第十次，还是第十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与否还是不太必要，正准备提前离开，让言听树上来拦住。
　　他的脸上还有薯片的碎屑，嬉皮笑脸地拉着我，
　　“陪我们啦姐姐，没什么啊。”
　　“找你的绯若姐去。”
　　言听树顿时石化了一秒，无奈地看看Feel。
　　那时人高腿长的Tea毫无预兆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向外面，端了杯草莓茶进来。嘴角向右上扬，极其魅惑地一笑，
　　“干嘛生气嘛。”
　　那个东西我是后来才听说是草莓茶的，粉红色与乳白色茶杯搭配温馨，我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接，它不见了。
　　Feel一言不发地把杯子托在手中，低下头静静喝完还给他，继续看电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花心大萝卜，”言听树反应过来，推了他一下，“少打我姐的主意啊，你个万年总受！”
　　Tea的表情郁闷得很无辜，倒是Feel埋着脸突然笑。
　　我大概是在这件事以后开始留意Tea的吧。
　　之前只知道他是乐队的鼓手，没有怎么在意，虽然……
　　他确实很帅。
　　眼珠黑得透出隐隐的蓝色，和Feel的纯粹的漆黑不一样。他的眼睛很大，皮肤白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病态。发色由根部纯黑过渡到末梢高贵的深紫。五官和脸部的线条很柔和，是那种蓄长了头发会很像女生的中性美。
　　虽然相貌不相上下，身高也差不多，但是我却很私心地觉得……
　　Feel比较有气质。
　　其实倒不如说，这两人在一起挺配，很适合演耽美电影吧。
　　“这酒吧谁开的来着？”
　　言听树眼都不眨一下指Tea，“你爸。”
　　我想起Feel为了保护其实酒吧打架打得眼睛淤血，独自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破碎中的画面。不怎么相信地漠然置之，“是么。”
　　“那杯草莓茶的钱我记下了。”Tea暴怒，“岂有此理。”
　　回家之前隐约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看，Feel趴在吧台前，手指的方向朝我，拿着一串长长的水晶耳坠。
　　“嗯嗯？”
　　他淡淡蹙眉，“别人送的，我用不上。”
　　“你也有耳洞啊。”
　　“这是女孩戴的。”
　　“是女孩送的吧。”我嘻嘻笑。
　　“呐，”他勾勾手指，“你过来。”
　　我走过去，Feel拨开我的头发，露出那只有洞的耳朵，冰凉的指甲轻触最上端的那只黑色耳钉，
　　“疼不疼？”
　　上上个月替我戴上的，动作小心得好像随便一碰就会碎似的。
　　“还好。”
　　“不可以摘下来。”他重复说过的话。
　　“我没有，”我由着他又在我的耳朵上加了一只长耳坠的重量，“会不会把耳朵拉长的？”
　　苗族姑娘的耳洞个个都有铜钱那么大，听说就是让耳环的重量给拽的。
　　Feel配合地拉拉我的耳垂，“这样子？”
　　“嗯嗯。”
　　“笨蛋。”
　　仅仅是那样吧，再过分的举动都会在被察觉的前一秒计时回收。
　　即使QQ上遇到了也没话题，只会讲有没有吃饭，天气真好。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可以再近一点，只是一点点就可以了，想来自己也是贪婪的动物，得寸进尺得过分。
　　发现自己的眼睛出问题是在酒吧里闷着看书的时候，他们在看《向左走向右走》。男女主角同时生病颓废在家打电话叫外卖，我的眼帘蓦地黑了一下，紧接着不要命地捂住眼睛尖叫。
　　那是真的很可怕，DVD音响明明声音还在，言听树还在若无其事地废话，可是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全部都是黑色的。
　　黑暗中有个人迅速跑到我面前蹲下来，试图扳开我的双手，
　　“眼睛怎么了，怎么回事？”
　　然后视线渐渐亮了，一点一线，清晰地浮现出来。我看见他，Feel，距离那么近的脸。
　　这一天的其实酒吧格外的混乱，音泽恋来过离开没多久，一个胖子浩浩荡荡领了群高矮参差不齐的人进来，在外间当着Feel的面拿着一把刀嚣张地挑衅，
　　“郁星寒，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
　　我躲在Feel的背后，右手被他的左手紧紧攥着，听到Tea打着哈欠说，
　　“打输了的话弄坏的杯子椅子可要我们自己掏腰包啊。”
　　Feel扬手一把刀丢出去，那个胖子惨叫着扔了家伙倒下压到了不少小弟。他的左手忽然把我用力一拽，拉着我就赶紧往门外跑。几个人从后面追过来，他跑得更快，
　　“不要看后面。”
　　“言听树怎么办！他比我还小啊，让他留在那里打架吗？！”
　　“有Tea在，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以，他是我弟弟！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急了，试图挣脱他。他别过脸，恶狠狠地吼道，
　　“闭嘴！”
　　我愣了一下，被他扯着继续无意识地跑了好久。
　　我的眼睛能看见的。
　　只是暗了一会儿而已，只不过暗了一会儿嘛。
　　有那么必要着急吗。
　　还是……觉得带我回去只会是累赘呢。
　　终于到了医院，Feel把我推进去，回头看到没有人追上来以后自己跟着进来。走廊里静悄悄的，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回头温和地问我，
　　“眼睛疼吗？”
　　我摇头，耳朵上的累赘噼里啪啦摆。
　　刚才跑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拉我的耳朵。
　　“没事，在光线暗的地方看书太久，眼疲劳而已。”
　　“嗯？”
　　“是的。”
　　“真的没事？”
　　医生点头如捣蒜，“是啊没事的。”
　　Feel把我的脸扳上去看了看，渐渐地笑了。
　　觉得那一刻是他最好看的时候。
　　我却一直在回忆他凶巴巴吼我的样子，心有余悸，不敢正眼看他。

　　一个人空虚，两个人多余

　　二十四
　　灿烂的，亮眼的。
　　没有光线的时间，会让人恐惧。
　　就像小时候怕黑一样，需要有个人在墙壁的另一端唱歌给我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害怕黑暗了。
　　从医院离开以后，从那一天以后，其实酒吧里间的灯再也没有没有在我进去时灭过。就算雪停了，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投进来，每一寸灰尘都柔软得清晰可见。
　　“很浪费电啊。”我说。
　　Feel一如既往地反应微弱，这次在看Death Note，Tea又递草莓茶给我，让言听树张牙舞爪抢过去，
　　“哈哈哈，下次登台我们COS成LMN怎样？”
　　“少了夜神月。”Tea提醒他。
　　“那音泽恋也可以来嘛。”
　　“弥海砂怎么能缺。”
　　“哎，姐姐好不好？”
　　“你这是乐队还是Coser社团啊？”
　　他们两个疯吵，Feel被夹在中间闷着看电视，我习惯性地看他，他转了目光望望我。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眼神交汇触电似的感觉却故意装作不知觉。
　　可我只想告诉他，
　　雪人开始融化了。
　　一直都抵触季节的变化。
　　没有了蝉鸣，秋天可以变得不可爱。融化了雪，春天一样不完整。
　　小染长大了一些。Feel不能再用两只手把它捧起来。于是温柔地把它抱着，放在茶几或者沙发散，画它跟毛线球玩的可爱样子。
　　他不好好用颜色，红色的线团被他改成绿色的。不过不得不承认那样一改好好看。
　　话又说回来，小染长得可真慢啊。
　　依照这个速度，它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和加菲猫比体重咧。
　　二月十四日，天完全地放晴了。找不到残雪存在过的痕迹。这些天我常常听到有男生抱着民谣吉他一遍一遍浅浅地弹唱一首歌，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我没有过我的情人节，因为没有情人。
　　只是红茶店的生意在这一天是格外忙得，我去做了临时服务员。来喝情人茶的男孩女孩一对对，老板穿白色工作服在玻璃橱里专注地做着甜点，对我的主动帮忙似乎在预料之中，很放心我，一点也没怀疑我的动机的意思。
　　找准了空闲的时间问他，“像我这样的可不可以在短时间学会做个八寸大的蛋糕啊？”
　　“嗯？”老板的手指修长而格外灵巧，一边给蛋糕裱奶油一边抬起好看的眉眼，“生日蛋糕么？”
　　“要漂亮的。”我踮起脚强调了一句。
　　然而这种东西做起来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它不比课本，可以让我死记硬背。老板看我瞎忙活二十分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过我手里的刮刀重新示范给我看，
　　“这日子，不适合过生日啊。”
　　“为什么？”
　　他对我的鄙视让我看着很不爽。
　　“不吉利呢。”
　　“什么嘛，大叔耐心点教我啦。”
　　故事里的人，被晨光中的水汽弥漫上后，总是脆弱却故作坚强的姿态。
　　让我讲 庄脚ㄟ路边 蝉躲在树枝
　　七月天 闹热ㄟ唱戏 ㄒㄧ ㄌㄚ ㄙㄡ ㄈㄚ ㄇㄧ
　　听我讲 风景这呢水 火车叨位去
　　拿纸笔 写歌思念你 ㄒㄧ ㄌㄚ ㄙㄡ ㄈㄚ ㄇㄧ
　　车过山洞变成 暗瞑 但是连咪都ㄟ 过去
　　按怎你走那个 当时 没留半张批纸 加字
　　过去 像溪边ㄟ田蝇 拢是 逗阵飞ㄟ日子
　　这时 我想离水ㄟ鱼 放枺记 剩最后一口气
　　放枺记 过去 你迷人ㄟ气质
　　拢是 笑容酸甘呀甜 返去 故事到这为止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首歌啊？”
　　反反复复的火车到哪里去，火车到哪里去，听我说风景这么美火车开往哪里去。
　　彼时的天空透亮着带一点儿单薄的忧伤，老板置身事外般地笑，
　　“大概是该换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么想的。”他好脾气地把抹刀递给我，“再试试。”
　　大年初七我大概会做一些花纹简单的抹茶蛋糕，老板不放我回去，说要做最后一天工。优皓弦顺路经过红茶店时进来看我，点了杯柠檬水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捂着耳朵装作听不到老板的咳嗽声，留在柜台前跟我说话。
　　“可以招童工的哦？”
　　“我十七岁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做怨妇状，“你们都有手机啊，”撇了撇嘴，“就我没有。”
　　“颜汐也有吗。”
　　“啊。”我抓头，“颜汐也十七岁了呢。”
　　十七。
　　是的十七了那就又老一岁了。
　　从希望做大人的年龄朝不想长大的时期转变，只是短短的眨眼瞬间而已。
　　他的笑意逐渐深下去，让我想到不恰当的比喻，很像灿烂的桃花。
　　“怎么双胞胎姐妹长得不一样。”
　　“是的是的，颜汐是个小可爱。”
　　“那颜夏呢。”
　　“颜夏。”我咧嘴傻笑一阵，发着懵重复，“颜夏……”
　　“更可爱吧。”
　　“嘎？”
　　蓝樱去过我家几次，我和颜汐的事她是知道一点，然而她在为我打抱不平的同时却会感慨一下，
　　“哎颜夏，你看上去比你姐老很多。”
　　颜汐是爸爸妈妈的公主啊。
　　有很多人爱很多人关心的女孩，都是美丽可爱的。
　　我算什么呢，灰姑娘是可以有南瓜车水晶鞋的，我连灰姑娘都不是。
　　“颜夏……”
　　带体温的呢喃，动作向前倾过来。
　　个子高的人都喜欢拍我的头，我这么矮，有点害怕哪一天自己的脑袋会被拍扁。
　　他的掌纹轻轻地贴着我的头发，眼角焕出温柔，那张漂亮的脸恍惚变成Feel。我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清醒点，额头隔着刘海忽然被柔软的东西贴上，小心翼翼地将收起的目光打开，我看到零距离，他渐渐放大的下巴。
　　剩下的空隙间一眼瞥见，有个清瘦的浅绿色影子，默默在玻璃门外驻足。
　　日历撕掉的字符把时间送走，磕磕绊绊与很久以前的画面重叠。在那张简历上，有一个爆炸发型的男孩现在已不复存在的灿烂微笑，有不愿被认领的犹豫名字，有沉默着的出生日期。
　　2月24。
　　这一年2007。
　　二十五
　　世界末日来临一般，理智猛地被惊醒，崩溃后的沮丧再也捡不完。
　　他站在门口，侧过脸，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最尴尬的事么，让喜欢的人撞见被别的男生亲吻的一幕，想解释却没有立场。
　　他冷冷淡淡面无表情，什么也不在乎似的，目光里有无数个不屑。
　　很长时间以后回忆起这一切，想来，是最残忍的事情吧。
　　我不假思索地推开优皓弦冲出门外，除了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怎么也不见那个清瘦的影子。可管不了许多，我不去想，不想那些乱七八糟没有头绪的事情，只是一味地往前跑，不停地安慰自己。
　　也许下一个路口转角就能找到他了。
　　也许稍微抬个头就能看见他对我笑的。
　　先前个子太矮被老板硬要求穿上七寸高的鞋子，加上蹩脚的工作服，一个重心不稳跌在地上，狼狈的样子立刻招来许多好奇的目光。我郁闷地蹲在地上，蓝樱从路边的小店里摇曳生姿地走出来，一双达芙妮停在我的眼前前。
　　“夏夏啊。”
　　沮丧地被她拽起来，晕得两眼金花闪烁。
　　“哈哈哈，好像在追男人。”
　　“Feel。”
　　“他啊……”她翻白眼，“那小子跑得不快，不会这么容易丢的。”
　　“你讨厌。”
　　“嘿嘿，不要生气嘛。”蓝樱揽过我的肩膀往那家叫街景的小店里走，“你说他脾气那么好，不会跟你闹别扭的吧。”
　　“是因为优皓弦……”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不可思议地咬咬牙，“那可是你姐的王子哦。”
　　脚步明显没有了继续迈的力气。
　　其实我是自私的动物，他吻我的那一刻我想到的只有Feel会不会误会，可完全忘了姐姐的存在。心里太狭窄，除了自己，其他的一切再也塞不进去，甚至忘记了的，包括自己的姐姐。
　　姐姐她怎么办呢。
　　我不好受，姐姐……也很可怜。
　　我还从来没有对Feel正式说过喜欢那个词语，就算他也许早已察觉，现在也照样不会在意了。
　　他会以为，我是如何的，而不是怎样的。
　　最最重要的是，今天是他的生日，我学做蛋糕学了十天八天，委屈地在红茶店穿不合脚的高跟鞋十天八天。可是好像白忙了一场。
　　所有的希望。
　　坠入谷底的，支离破碎的，纠结缠绕着，无声息地默默抗议。
　　“现在的这季节呢，跑几步算什么啊。我那时……那时……那个夏天，太阳就那么晒着。我要多犯贱就有多犯贱，满大街追一个人，摔倒了也只知道哭。”
　　“蓝樱，”我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你从来，不会对我说这个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你不问让我怎么说。”
　　事实上那一天我撇下她没走几步就撞到了Feel。
　　没有抱太多希望想要试一试挽回。
　　没有抱太多幻想奢望他会没有顾忌。
　　他却在跑了几步后折回来找我，在我低着头乱走的时候按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勉强地扯出微笑去面对他那张看上去若无其事的脸。
　　也许旁人看上去这真的不算什么，但心里的别扭只有自己才明白。
　　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完全能懂得。
　　“你要去哪里呢。”Feel垂着长长的睫毛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好像是有个地方的零件松动了，缺了口的地方空虚的感觉，又心慌又难受。
　　“好多汗啊。”
　　手指划过我的额头，轻轻擦拭着。他叹息道，
　　“头发……都乱掉了。”
　　差一点眼泪就掉下来。
　　二十六
　　阳光轻轻地停留在青色的毛衣上转了个圈，连折射的角度都那样柔软。
　　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写好的剧本。有了起，还会有承，自然有转。
　　而合，在遥远的地方优雅地朝我招手后，即而又走得更远。
　　我缓缓地把他的手推开，
　　“Feel。”
　　“嗯。”
　　“跟我去那里……”
　　“哪儿？”
　　走到红茶店的时候，优皓弦已经离开了。生意一反常态的很冷清，只听到Jay的歌声隐隐从店内的音响里面传出来。三三两两几对情人经过，不侧头看一眼。
　　老板曾说放音乐不是给路人听的，是给客人听的，所以音响放在屋内，而且声音调得很缓。
　　他出门甩手丢来一串钥匙，我一时没有反应。等钥匙落地的清脆声在脚边炸开时才想到笨手笨脚蹲下去捡，Feel一拽我，自己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我听见老板的声音，“我出去玩了，你要记得锁门啊。”
　　然后，脚步从门口，迈过来，经过Feel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意义不明地笑，
　　“你别这样。”
　　是什么意思。
　　思考了几秒钟，我的大脑自动删除了这句话。
　　拖着Feel进门坐下，他听话得很。我蹬着那双笨重的鞋子一跛一跛地跳进工作间，洗了手就开始忙活起来。玻璃上模模糊糊地反射出Feel的侧脸，目光正停留在一处，平和的沉寂状。
　　他的这种看起来既迷惘又忧郁的沉思表情，在那个时候曾萌倒过不少抱着言情小说眼泪泛滥的女孩子，也包括我。只是很久以后说起他的眼神，他却才老老实实地承认，其实那样不过是在单纯地发呆而已。并且很头痛，会有好心或别有用心的人关切地问一声，
　　“你怎么呐？”
　　没有。
　　其实并没有怎么样吧。
　　只是在累的时候，任由着性子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去刻意地伪装一张堆满笑容的脸，而给人造成自己很美好很幸福的假象。
　　听我说
　　乡下的路边
　　蝉躲在树上
　　七月天热闹的唱歌
　　Si La So Fa Mi
　　听我说
　　风景这么美
　　火车开往哪里去
　　拿纸笔
　　写歌来思念你
　　鸡蛋打在容器里迅速地搅开，加进低筋粉，牛奶，盐，还有糖，溶在一起。准备放进烤箱，桌子上的奶油罐子忽然插嘴，
　　“喂，没放苏打。”
　　“噢噢……”我心虚地缩回了手，赶紧回忆老板教我的制作过程。数了一下材料，把忘了添的东西全倒进去，这才放心地关上烤箱门。
　　老是粗心大意的，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让别人帮自己收场。
　　等一下。
　　奶油罐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心地循着单薄的音源回头，吓一跳，那个眼神奇怪地忧郁着的少年此时正靠在工作桌上，偏头专注地盯着烤箱看。
　　——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说“不对啊”。
　　他说“不是这样的”。
　　就这样，在我惊异无比的目光下，靠过来，拔掉烤箱电源。继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新做的蛋糕坯，生硬但却专业地拿起抹刀开始往蛋糕上裱奶油。
　　十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微微颤抖。
　　和老板的那双手……一模一样啊。
　　呃呃呃呃呃呃呃！！！！
　　这个时候谁能出来给我解释一下，擅长钢琴并且有绘画天分的少年，一时间糕点制作细胞也发生了惊人的基因突变，这是个什么科学道理？？
　　等他轻松地用签子转出一朵花以后，我的嘴巴已经大得可以吞下鸡蛋了。Feel歪着脑袋，做好最后一圈花边，顺手拿起沾满奶油的抹刀往我脸上轻轻一贴。
　　冰凉的触感夹杂着些腻人的甜香萦绕在鼻尖。
　　“怎么想起蛋糕的？”
　　“呃呃。”
　　“咦？”
　　我迷糊地抹去脸上的奶油，“你生日啊。”
　　生日啊。
　　蹙眉，蓦然愣住。墙壁上的音乐戛然而止。
　　我看着这个如此陌生的男孩，由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气，冷得刻骨铭心。
　　从认识到现在，Feel，你所关心的那些东西，在乎的那些东西。
　　身体不好会晕倒漂亮坚强优秀温柔样样出色的易绯若。
　　那只不散步就绝食并且动不动就抓人的怪异小白猫。
　　博客里面那些黑白红三色主调充满颓废气息的插画。
　　仅此而已。
　　那么Feel，连自己生日都忘记的人。那么许多年以后，久到我牙齿都掉光的那一天，是不是会彻底忘记我呢？
　　我很害怕。
　　非常非常的……
　　那天的夜空很好，月光微弱而满眼的繁星，后来Feel趴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不自觉地发笑，
　　“有很多年连妈妈都忘记我的生日了。”
　　多年轻的小孩子，为什么爱说这种七老八十的话呢？
　　关了灯，简单装饰的蛋糕上荧荧地燃起十几根蜡烛，他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烛焰映照着他的脸庞终于不再那么苍白，染上一层凄然的红晕。我看得有些痴迷，一时收不回眼神，看得他脸红了向后仰。
　　“闭眼睛。”
　　“嗯。”
　　“许愿。”
　　“好。”
　　不任性，不倔强。这样多好。
　　他乖乖地照做了，吹了好几次才把蜡烛全部吹灭。周围的一切缓缓暗下去，我侧身去开灯，按住按钮的一刻碰到他正好伸过来的手。
　　颤抖得厉害，那样没有安全感。
　　真的是说不清楚的情绪，明明温暖离得那么近，却觉得满身冰凉。

　　天使在人间

　　有一些东西让暧昧掩埋过后，总能蒙了薄薄一层尖锐的泥沙，闪耀着清高的同时，变得破旧又粗糙。
　　开学了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几天，她们说我变胖了一点点，啧啧的同时不无恶意地嘻笑着。于是很多个早晨，我把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顶着微暗的天色与雾水去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步。减肥的女生很多，打篮球的男孩也不在少数，偶尔一个篮球扔偏了位置，说巧不巧地朝跑道上飞过来，往往引得尖叫声四散开。
　　彼时一切都是海阔天空的样子，仿佛再悲哀的事情，都拥有广袤无际的明天。
　　——颜夏.2007.3.27
　　二十七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信乐团的主唱已经单飞。
　　被分到一只耳机时听到阿信震撼的高音，又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好像主唱退出了啊”，之后的诧异定格住，停止了前一秒准备放学后上网去找信乐团最新动向的想法。好久好久都没有办法想到安慰自己别失望的理由。
　　当初的坚定无比的违反逻辑的“死了都要爱”。
　　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我在想我是在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或更久，开始听信乐团的歌。
　　他们的执著，他们的感动，他们的永远。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我猝不及防地想起五天之前看过的一篇没有结局的小说。
　　不是有名的作家，简简单单勾勒几句却就能把人触动得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然而撇开那一大堆繁杂的感慨理由，剔出一条最重要的出来就是那篇小说的主角。
　　他也叫Feel。
　　F,E,E,L
　　同样骨架脆弱的字母，以及婉转的音节。
　　那个Feel却不是Feel，至少他不会瘦得那么残忍。他会向右侧微笑，轻轻地握住女孩的手放在胸前，细微却坚强的鼓动就这样传递过来。
　　“感觉到了吗？”
　　他浅棕色眼睛里的笑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所以我叫Feel。”
　　也就这样沉湎下去，宛若一个无形的深渊游移在文字背后摇曳，让人心甘情愿一直堕落。只是作者的最后更新时间也许已经永远定格在了2005年，再没有后续。
　　而现实中的Feel，他不会做这种动作。他有孱弱纤瘦的背影，只会造成某些女生的母性泛滥成灾，认为他是属于被保护，被鼓动的范畴。
　　这个学期我很喜欢胡思乱想一些奇怪的东西，蓝樱转学去了一中，我闷闷不乐了一个星期以后，午自修不看书去找桃桃聊天。她在办公室里面细心地剥好橘子递到我手中，正好广播站又在全世界宣告教务处召唤Feel的圣旨，她噗嗤一声笑，第一句话就是，“这男生好好玩啊。”
　　“是啊是啊。=，=～”我兴奋地接话。
　　结果结果，话题从“蓝樱怎么搞的”一百八十度逆转为“郁星寒实在是太搞笑了”。
　　我依然见他什么事都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样子。
　　星期五下午学校篮球队和一中比赛，校长大发慈悲放了我们半天假，准许我们不上课去看他们打球，好像早预料准了我们学校会赢似的。实际上也是如此，校队队长一米九一的个子在南方的小城里鹤立鸡群，一出场气势就压倒了他们。
　　我似乎都能听见校长大人“哈哈哈考试考不过篮球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大笑声。
　　Feel不在校队里面。
　　隔离了人群纷杂的喧闹，离篮球场一段长长的距离那一边，他和Tea肩并肩坐在双杠上安静地默默看着。他一直画唯美的东西，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就是很好的素材。其实我早就应该懂得，真正属于他的寂寞，我是从来没办法真正体会得到的。
　　“小颜色上来啊！”Tea坐在刚好与我耳朵持平的高度上俯视着我坏笑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啊？”
　　Feel说，“从来就投不进篮筐。”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周杰伦吗？”Tea放声大笑，抬手就推了他一下，“不会打篮球你还真白长这么高个子了不是？”
　　是不是，我终于找到一种他不擅长的东西了，小小地惊讶一下？
　　一中带来示威的拉拉队忽然一阵尖声欢呼，我急忙踮起脚去看，却被无数因站立起来大跳而突兀出高度的脑袋挡住了光源。
　　Feel把视线从球场上收回来，“优皓弦盖了队长的帽。”
　　队长？！
　　哦哦？？天呐，他说那个传说中一米九一的大块头队长？
　　让优皓弦盖帽了……
　　“你看真是没救了怎么办。”Tea痛心疾首大大咧咧地感叹道，“成绩好长得帅混得好又会打篮球的……”
　　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我，“小颜色，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类型的男生吧？”
　　嗯？那副超级怨夫的表情，为什么配在这张好看的脸孔上就显得如此别扭呢？
　　我的脸本能地一红。
　　其实要说起来，我从来不觉得姐姐喜欢优皓弦有什么不对的，为什么不呢？如果不是姐姐喜欢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他动心呢？
　　“你回家吧。”
　　Feel静静地坐着，依旧认真地看球赛，似乎那句话不是在对我说。
　　然后他又补充一句，“太阳会晒黑你的。”
　　声音怪怪的，虽然依旧平静，可好像加了一些东西。空气里面有中PH值下降的感觉，晃动着招摇的步伐侵蚀人的面部皮肤，尖细湿润的微灼感。
　　我很不高兴。抿着嘴看优皓弦三两步轻松地投进一个球。
　　气氛很诡异地持续笼着冷战。
　　“发什么神经呢你。”Tea终于受不了，又推了他一下，他顺势从双杠上掉了下来，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生气了。
　　我极少看见他生气的样子，我认识的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初一辙的好脾气，不管我多笨都会很容易包容我。特别是Feel，被那么古怪的妹妹都能当作唯一的Feel，他连生气也是这样不紧不慢。
　　我呆了一下，手指放在唇上慢慢咬下去，确定这不是做梦。
　　醒悟过来的时刻赶紧又去追，一遍遍叫他，“Feel,Feel,Feel……”
　　他太久都没反应，脚步在草地上走出“之”字形，我一阵恶寒，觉得自己像在喊魂。
　　“Feel……”
　　“帅哥帅哥……=，=～”
　　“郁星寒！”
　　他终于回了头，我却没能来得及刹住车，一头栽到他身上。他顺手接住了我，双手摇摇我的肩膀，
　　“颜夏。”
　　“啊啊？”我紧张地抬起头来。
　　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我的名字，让人不免毛骨悚然。
　　Feel轻点着头，拧起好看的眉毛，别扭地吐出一句，“真是的……”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顿了顿，他目不转睛地说完了那句话。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跟着我了。
　　真是的。
　　我哭丧着脸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样坚定地推开我走远，不敢追上去。
　　二十八
　　二零零七年
　　三月末清明前一两三四天
　　春天的阳光除了温暖之外反常的刺眼，早晨一睁开眼睛还以为是夏天来了。Feel第一次毅然决然的把我甩在操场上独自走掉。这让我感觉非常的不好，有种不安分的预感，似乎一切才只是个开头，残忍的东西正在背后默默地生长出来。
　　那个女生就很直接地告诉我，
　　“麻烦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说那句话之前她给了我一脚，之前的之前趁我上楼梯的时候把我拖下来，扯进楼梯拐角里面。有其他的两个女生等在那儿，一见我便抓住了我的头发，几个耳光接连着挥上来，然后就是一通拳打脚踢。整个过程我都蒙了，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过后好久我才一点一点想起来。是易绯若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出现，
　　“你们三个想干嘛？！”
　　她们好像很怕她，看到她时脸上显出分外惊恐的神色，唰的一下全灰了。
　　易绯若甩手就还了一巴掌给了那个领头的女生，冷冷地让她们快滚，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我也看着她，顺着墙壁慢慢滑到地上蹲下来，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背拨开了刘海贴在了我的额头上。我睁开半只眼睛，优皓弦蹲下把我背起来试探着摇摇我，
　　“夏夏你醒醒。”
　　“嗯……”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舒了一口气，“吓倒我了。”
　　我趴在他身上懒得讲话，他又说，“你正好在感冒，又……”
　　“……”
　　“真是的，夏夏别不理我啊。”
　　——真是的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类型的男生吧
　　我又“嗯”了一声，手向上滑了一点，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当初蓂儿还被她们锁在音乐室里差点把那好头发给剪了，这些女生……”
　　“蓂儿是谁啊？”我吸了吸鼻子，抽噎了一下。
　　“原来你不知道么，其实……是星的那个女朋友。”
　　“我知道的。”
　　糊里糊涂地扯了句谎。
　　“那你知道不知道，一年前蓂儿死的那天，我们到最后才发现Feel一个人躲在桥上抽烟，那天居然正好是他的生日。”
　　醒了过来，两只手还摇摇晃晃地悬在他的脖子下。
　　——这日子，不适合过生日啊。
　　——为什么？
　　——不吉利呢。
　　——什么嘛，大叔耐心点教我啦。
　　……原来就是这样子的吗。
　　“所以……”优皓弦幽幽地说，
　　彼时的阳光依然耀眼，他的脖子上一半阴影一半灿烂，滑稽地割裂出一条惆怅的分界线。
　　他真好看啊。
　　“我们谁也不敢提。”
　　是这样的。
　　怪不得，所以他宁愿不记得了，所以在我告诉他的时候他那么意外。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还在迁就我。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还要装样子对我笑。他明明那么难过，我还以为他很开心……该死的，他是在耍我。
　　不可以……不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呢……
　　我的脑袋渐渐又有气无力地沉了下去。
　　“夏夏。”
　　“夏夏……你不要睡了。”
　　背着我的人，还在往前走，焦急地不断侧过脸来叫我。我忽然很想笑。
　　我一直以为优皓弦就好像所有少女漫画一同勾勒出的那种王子的完美形象，他优秀，上进，沉稳，有无懈可击的外表。可是多讽刺呢，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条一条刀疤，我看得分明，突兀起来，触目惊心。
　　说不准，Feel也会有，说不准，甚至比他的还要多。
　　“我不会死的。优皓弦你……怕什么怕，我就是感冒啊。”
　　是我的幻觉吗，一滴清亮的水珠从他的眼睛里面掉出来，茶色的眼眸那一刻盈满的伤痛，宛如最璀璨的水晶碎片。
　　快要沦陷了。
　　二十九
　　回忆都是很残忍的东西。
　　就是一样已经残破不堪的东西，还要把它翻出来，轻轻一碰都可以立刻化为灰烬。
　　我在梦里又见了十年前那个男孩，他长成十七八岁的美少年了，站在我面前依旧羞涩的样子，已然比我高出一个头。我问他好不好，他说他饿了，所以回来找有没有水喝。然后他又要走，临走之前忽然问我。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我犹豫了一下，于是就让言听树叫醒了过来。
　　“你要上学去了哦，夏夏。”
　　“我明天会去的。”
　　“哎呀那你可不能骗我啊。”
　　天气还是一样冷，已经四月天的时节，冬天却走得不干不净。一场小雨过后我裹着毯子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言听树端了碗面条来，啰啰嗦嗦地劝我吃。
　　我请了许多假，其实早就活蹦乱跳了，可赖在家里睡觉上网怎么也不肯去上学。爸妈忙到了顾不上发现我的反常的那种程度。言听树貌似把我当成了他学做饭的小白鼠，每天都来做一大堆古里古怪的食物，他说他怕我会被颜汐毒死。
　　“你别浪费我的一片好心啊！”
　　“滚开啦，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他很可爱，做这么奇奇怪怪的事，忽然之间就细心起来了。
　　长大了吗，小孩子？
　　包括劝我去看他的演出，在一家比其实要大很多很多的酒吧里面，他说他的乐队就在那儿驻唱了。
　　“知道我叫什么吗，言听树！树，就是林佳树的树啊。我分明就是为视觉系摇滚而生的！”
　　我伸手去摸他的那颗唇钉，“不痛？”
　　“当然不……”他脸一红，“如果没发炎的话。”
　　他在周末的夜晚带我去广场看烟火，喷水池的里的水柱几米高，有细小的水珠溅到我的脸上，五光十色的烟火升上天空。这样美好的气氛里，让我说他什么才好，他非要缠着我跟我说一个愚人节他们班里的笑话。
　　“我都忘了告诉你哦，”言听树还没说就自顾自地笑个不停，“愚人节那天……嘿嘿，我们班长对我们说，今天愚人节，所以放假半天，你们下午就不要来了。哈哈哈哈哈……”
　　我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言听树。”
　　“嗯哼？”
　　“不要再打架了。”
　　他换了一种复杂的眼光转过脸来看我，我仰起脸去看烟火，听到手指关节捏紧而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响声，面无表情地看烟火在天空中一圈一圈地反复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恍若繁星。
　　思绪回归原点，轻轻一划。
　　郁，星，寒。
　　郁郁葱葱，以及，星光。横折点勾撇捺。
　　不远处一对情侣也在看天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男生问，
　　“那你要不要嫁给我啊？”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梦境里柔软的部分被触及到，轻轻地被挑了出来，他又帮我回忆了一遍。
　　那女生个子很小，人又瘦，站在高大的男生面前反复稍微一用力就能拎起来放在手心里好好呵护似的。她却满不在乎地抢白道，
　　“你凭什么啊，自以为是。”
　　都还是学生的样子，尚值懵懂年少，可还是都已学会说这种一辈子的承诺，多美好。
　　“姐姐——”
　　霓虹灯与烟火相互映照的光线中，略显稚气的男孩声音又袅袅地浮过来，
　　“我一定会给你出气。”他认真地保证，“你就信我这次，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别哭了，这不是没事了嘛。
　　——不要去想。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不用去理易绯若。
　　不会有了。不要。不会。不用。不会再有了。
　　当初斩钉截铁给我承诺了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走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路过来，那又能怎样，一个人的星空还是不如两个人的牵手那样温暖。
　　多可惜，这天上的星星再多，也没有一颗是愿意属于我的。
　　经过酒吧门口时还是让言听树押了进去。
　　他的借口是他不小心把吉他丢在那里了，要去找一找，让我坐在一张桌子前等他。在他走之前我试过愤怒地抓他的衣领问他担心不担心我让坏人骗，他倒是极其欠扁地推开我的手，
　　“你啊，看了你这样，谁敢啊。”
　　没心没肺地丢下我就跑。
　　在我心里面刚刚建筑起来的长大了的小孩的形象轰然倒塌。我想抽他。
　　过了好久，肩膀让人轻轻一戳，由不得人不紧张地仰起头扭过去。
　　“你怎么来了，嗯？”
　　音泽恋的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面，本来就瘦削的面容显得更加疲惫。
　　“哈，我……”
　　正尴尬着，他的手机响了，最简单的电话铃声。他拿出来对着里面嗯了几句，我看见那个银色机身背面贴着的女孩的大头贴。调皮地嘟着嘴，长头发的，样子很熟悉，可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挂了机，见我对着他的手机看，笑，
　　“我老婆。”
　　说完炫耀似的问，“漂亮吧？”
　　我点头。
　　再亲密的人，太久不见了以后也会忘记她的模样，人真是健忘的动物。
　　“给你个东西。”音泽恋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张卷起来的白纸，“你藏好哦。”
　　“咦？”
　　他有点不好意思，“嘿嘿是我偷来的。”
　　几句话以后他便独自向吧台走去，背影淡淡得似乎快要蒸发了似的，我低头展开它，心跳渐渐加速，然后我抬头看音泽恋，又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在那喝酒，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是一张画。
　　素描。
　　这要怎么解释，一瞬间百感交集的心情，画的人……跟我一模一样啊。
　　旁边用斜斜的字迹写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我胡乱地卷起那张画拉开外衣拉链把它塞进去关好，站起来就往外走，忽然身后一声响动，有个什么东西倒了下来。回头一看，穿着浅绿色毛衣的瘦弱少年靠着墙，皱紧眉头倒在那里。
　　心脏的那个地方疼了起来，无能为力的感觉瞬间涌过了双眼。
　　他曾经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他说得那么认真，我一点也不敢去扶他，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走，他在后面喊，
　　“喂！”
　　摇摇晃晃跟着我走到门外，把我堵在墙角，很无奈地说，
　　“你别……这样。”
　　温热的呼吸里面夹杂着淡淡的酒气，只是几秒，扶住墙再次滑了下去。我忍不住跪下去扶他，他顺势就按住我不让我走了。
　　喝醉了呢。
　　醉了酒的人，偏偏只知道闭着眼笑，完全不明白自己随便一句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感。
　　“Feel。”
　　“嗯。”
　　“Feel……”
　　“是我啊，”他笑了起来，“你别生气了。”
　　“……”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额？”
　　手背拭过额头的温度，一阵阵灼烫与绯红。
　　“从前，有一只瓢虫，它喜欢另一只瓢虫，却不敢告诉它……”
　　那样漂亮的脸庞，弥漫上醉酒的成分后，好像熟了桃子，沾了脂粉一般妩媚。
　　“于是它对那只瓢虫说，从前有一只金龟子，它喜欢另一只金龟子却开不了口。”
　　嘴唇一动一动地叨念着一个没尽头的故事，好搞笑……
　　“于是它说，从前有一只飞蛾，它喜欢……”
　　我傻笑着看他，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想逃，藏在衣服里面的画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他一手霸道地拉着我，另一只手把它捡起来看，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拥进怀里。

　　天使在人间

　　三十
　　他最起码能记得在那之前他的名字好象应该不是郁星寒，也没有人叫他Feel，更没人叫他阿星或是小郁。
　　那仿佛根本不属于他思绪的一部分，更确切地说，也许离他已经有了几万光年。
　　郁星寒最早的记忆是医院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上的那盏鹅黄色的灯，因为使用过久加上医院疏忽没有更换的缘故而变成的这种柔软的颜色，灿灿地稳稳地悬在他的视线上端。一睁眼，就刺得他本能地用手臂去遮挡。
　　“你醒了吗。”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温柔的女声清晰地响起。他能够循着那个声音模模糊糊地判断到音源就在离他不远的正前方。一点一点地挪过手臂，小心地打量着女人陌生的关切的表情，又一点一点合上双眼，撕心裂肺的痛楚就这样蔓延上了神经末梢。
　　——不是她。
　　——不是母亲。
　　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四十多天，或者更久，到处都是白色与寂静的东西，有时他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古怪的地方来。护士问他一些话，他答的很少，几乎是意识不清醒时才无意应下了几声。直到一个男人像捡只猫那么随意地把他领走的那天，他对自己在陷入昏迷之前的事依旧一无所知，像是大脑被重新洗牌过一遍，茫茫然没有可以所依恋的记忆片断。
　　包括已在令他住院这么多天的车祸中去世的父母，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的曾经。
　　“郁星寒。”
　　“……？”
　　“是叫你呢小子，快给我爬起来，到这来啦。”
　　七八岁的年纪，能多种的下多深的怨结，被翻过来后只剩得下一纸空白。那时的时光太容易满足，一个男孩的所有世界，糖果，玩具手枪，变形金刚就能构建出来，这样真实而安慰。
　　只是以残损为中心，以迷茫为半径，张开双臂旋转，也永远画不满一个完整的圆圈。
　　回忆就像妈妈那串断了线的项链，珍珠掉下来掉在地上四面八方地不见，说散……就散了。
　　说散就散了。
　　新的家，新的爸爸，新的妈妈，还有新的妹妹。
　　都不是原来的那么多。
　　若说起思念的长短，再多的时间留下来……也是不够的吧。何况是已经被遗忘在天涯之外，不值得再提。
　　半个月后爸爸说你就学钢琴好了，让妹妹也陪你学。
　　八岁的小孩，懒懒地从一堆水彩笔与色彩斑斓的画纸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没理会。他笑着用食指戳男孩的脑门。
　　“拽成这样，一点也不像我儿子。”
　　肩膀上的伤痕早已愈合结痂，只留下淡淡的突起的浅灰色痕迹，也将慢慢消失。被手指的力量一牵动，却也还会微弱地疼起来。
　　“不原意啊……那，那只要你受得了累。我是说……只要你学钢琴。我可以顺便让你学画画。”
　　已经埋下去的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抬起来。
　　“你还真会帮我花钱啊。”爸爸得意洋洋地摸摸他的头发，“就这么说定了。”
　　末了补充，“你小子给我认真点。”
　　——这是我们说好的事情，请你记住这是你答应我的事情。
　　那么，从何时起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学校。家。琴房。画室。
　　孱弱瘦小的，背着大大的墨绿色画夹，明明有清澈的眼睛却看不见生机，似乎随时会倒下来似的。
　　弹钢琴的时候能看到琴面黑色雪亮的反光里，手指来回跳跃的样子。背景是无尽的黑白色琴键。爸爸说他的手指漂亮，弹钢琴的男生才够帅，不应该浪费在画笔上糟蹋出难堪的茧。
　　三十一
　　是第十一天。
　　星期四。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四桃桃会把录音机送到楼上，那天我正好看到她郁闷地提着那个东西走过来。
　　我以前觉得这些事情进展得太慢了，忽然一下子它们像只离弦的箭，手一松开就义无反顾地偏离了视线进程，甚至不知道何时它们在哪个方向蔓延。
　　我想Feel已经忘记了他喝醉时说过的话，或者只是我的臆想，它根本没有存在过。就算偶尔能在学校内碰见，楼梯，校门口，操场，他的目光总停在与我方向相反的那边。顶多，只像所有的普通朋友那样，见时相互点头微笑而已。而我看到他时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发现我。
　　上次跟他说话是十二天前。学校是不允许带Mp4文曲星随身听手机这一类的东西的，而通常这种很扯的规定都形同虚设，大部分人还是会把它们带着，要打手机可以去楼梯拐角还有厕所隔间那种隐蔽的地方。我向同桌借了手机去楼梯那里，想打电话回家让妈妈把我丢在家里的课本送过来，正好就见到Feel。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按在耳朵上。
　　“不要了，我说了不要了。”
　　“你很烦啦……”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比你厉害多了，什么不会？”
　　挂断以后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又笑，从我身边走出去时轻声问了句，
　　“买手机了么。”
　　——刚才说得那么激动，电话那边是谁呢？
　　“不啊，是同学的。”
　　于是，就这样平淡地，仅限于微笑而已，陌生了这么多天。
　　第十天，桌子抽屉里多了个苹果，我带回家放在茶几上，颜汐拿去洗吃了。第十一天，多了个苹果手机，装在完整未拆封的盒子里的，通身纯白的那款。
　　匆匆提了装手机盒的手提袋跑上楼，站在他们班的窗前紧张地向里面张望。Feel从座位上站起身，打着哈欠走来靠在窗台上，一时间许多人的目光全都好奇地转过来。
　　我慢慢地把那个手提袋拿上来给他看，“你的吗？”
　　“不是。”
　　“你也喜欢骗人呐？”
　　“什么？”他一下子不自在起来。
　　“那我去扔掉了哦。”
　　“……”
　　我作势要走，他探出身轻轻抓住我的肩膀，不知道是谁带头“哇”了一声，引得所有人都一致起哄鼓掌。我红了脸，他注意到了，撇过头不好意思地睁大眼睛，
　　“吵什么啊？？”
　　他们自觉地闭了嘴，无趣地四散了去，不时地朝这边瞄。
　　目光再一次在脸上焦距，灼灼地发热。
　　“是我要给你的。”
　　“你真有钱。”
　　想起他以前轻轻松松把手机随便往桥下一扔的那个动作，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不会是偷来的吧……”
　　可是，这不是帽子，也不是耳环，不是随随便便往头上一扣耳朵上一夹就OK的事情。
　　“为什么买这个啊？”
　　——这么多钱，能买多少苹果喔……
　　“十七岁了，还是没有手机。”
　　“你这是讽刺我～！”
　　Feel略略皱起眉毛，“你这么任性干什么呀？”
　　“该死的，它太贵了太贵了，我怎么能收……”我一急，声音不觉提高了分贝，“知不知道啊！！”
　　——干嘛不换成苹果给我，多好，够我吃个三年五载的。
　　“这样？”
　　“……”
　　他略微地思忖了一会儿，继而咬唇轻笑，“那你可以做一件事……让它变得理所当然啊。”
　　眼角的余光瞥见光彩照人的桃桃提着录音机朝这边走近，我的感觉忽然变得很不好，结结巴巴地顺着他的话问，
　　“什么呢……”
　　记忆恍惚回到从前，那个人拖下他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与血液一起凝固的恐惧感都释然地散开不见。
　　——他弯下腰，他温柔地说别哭了没事了。
　　就是那个人，我曾经因为自己的愚蠢与自以为是，无意中伤害了他很多很多，他却每次都在我发现之前就若无其事地宽慰了我。
　　——你们女孩子……就是就是喜欢这类型的男生吧
　　——他轻轻松松把我抱起一直走回家，他的家门前有青翠的松树，他认真地说他的猫很喜欢我的头发。
　　Tea说得不对，优皓弦什么都有了，完美得让人不愿意去相信他肯属于自己。而Feel，不管他需要不需要，不管我是不是一厢情愿，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为他付出很多很多。
　　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紧张得几乎快要窒息，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肩膀上。来不及躲避，一阵强制性的力量把我拖回现实，那张漫系的面孔零距离地朝我压过来。
　　——我叫Feel。
　　——你能够感觉到的，我的温暖，我的心跳。
　　——就像看不见的阳光，你依然可以感觉到它的惆怅一般。
　　——所以我叫Feel。
　　三十二
　　触摸那些光和影，线条与转折点的柔腻，初阳升起时，天边明晰的颜色，还有，庆幸还是和你在一起活下来了。
　　小学时写作文惯有的方式，逗号，逗号，逗号……段落收尾时，恋恋不舍的省略号。最后被老师叫进办公室，耐心地劝导，你看，你让老师读得很累。
　　正是母亲葬礼的前一天，左臂还是右臂戴了黑纱，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低着头，老师疑惑地扳起他的脸。
　　“哎，这怎么了？”
　　脸颊上被树枝划开一道殷红的口子，上学路上调皮孩子无故攻击的惊慌，却早已渐渐麻木，变成冷冷地不屑挂在唇角边。
　　“哥哥，他们欺负我。”
　　“哥哥，你看她头上的那发夹，抢来给我好不好？”
　　“哥哥，我好看不好看？”
　　那年母亲胃癌去世，妹妹一夜之间性格大变，再也不是从前乖巧安静的女孩。
　　爸爸在教训她的时候他总是出来护着，说不要怪妹妹，不要怪妹妹，明明就很听话。
　　只因了她许多次在他画画的时候都坐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有时会指着每一种颜色娇声娇气地对他笑，
　　“Blue……This is red,that is green……”
　　——这样的妹妹，哪里不好……本来，本来就很乖啊。
　　直到几年以后，音泽恋还会在他背后有意无意地告诉一脸惘然的颜夏，
　　“你别以为他很能打，他的那身手完全是小时候被别人打出来的。”
　　不想受伤，就把得到的十倍奉还给别人，让他伤得更重，就是这样。
　　他一笑了之，走在最前方装作没有听见，踩着旱冰鞋的女孩轻松地追上来吊住他的胳膊，
　　“喂，走这么快我会摔跤的啦。”
　　他们交往的第一个月，并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发生，颜夏只在他拉了她的手时说她想学轮滑，然后不动声色地就脱离他避让开了。
　　一年多以前曾经遇到一个女孩，跟她几乎是反方向的极端。
　　那年是十六岁，十六岁的一个漂亮少年，拥有的荣耀，仿佛除了优异的成绩就只能用拳脚证明。所有的生活，不过是喝酒，抽烟，打架，尝试尽一切坏孩子该做的事，以及跟形形色色地妖冶小太妹纠缠不清。
　　他初次见到那女孩，很俗气的开端，那天原本是把她错当成了郁浅牵。
　　长而蓬松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即膝的白色裙子，青绿色的长袖外套掩不住挺拔瘦削的肩胛骨，个子很高挑，背对着他站在桥上望着前方，黯淡的天色恰到好处地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暖色的金黄……
　　逗号用得太多，直到喘不过气时才甘心停止那天对她的描述。
　　她说，“我认识你，Feel。”
　　“Feel”那个光环，似乎最初就笼罩在自己身上。音泽恋说他一身的艺术细胞将来是有前途的，在道上混得不要太张扬，还是找个别的名字掩饰一下，省得哪天有人指名道姓挑衅到了学校，让学校抓住把柄借口开除他的话会很不利。
　　她问，“你认识我吗？”
　　“那你叫什么呢？”
　　Feel低头浅笑，左耳上那一排整齐闪耀的耳钉刺得她微垂下睫毛。
　　“你别忘了啊。”女孩的声音谨慎而凝重，一度让他的心底蔓延出触痛的异样感觉。然后她鼓起勇气直视他似被墨染过的双眼，
　　“我叫飘飘。”
　　忽然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响亮的男生的声音传过来，
　　“蓂儿！”
　　Feel看到他，明眸皓齿，在新生欢迎典礼见过，一板一眼得体地向新生致词，包括Feel在内的音乐特长生。
　　她就跑向那个男生，脚步很轻，头发飘扬在身后，背影像是会飞起来，无数次他都见过这个背影，想不出恰当的比喻来捕捉一丝一毫的画面。他听到她叫了优皓弦一声哥哥，随后与那个骄傲的人一起走下桥去了。
　　遇到了骗子呢。他在想。说谎的。女人。
　　跟着他们的脚步也慢慢往下走，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桥上的霓虹灯就一致亮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后在这个相同的地方，有个人冷笑着问他，
　　“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么。”
　　——你别忘了啊。
　　——求求你别再忘了啊……

　　另一端尘埃

　　你喜欢我吗
　　那么你喜欢我吗
　　那么……会有一点点吧，对不对哦
　　你看天空都是星星，它们在看着你呢，不要说谎好不好
　　可是我喜欢你啊……
　　天气真好
　　怎么办
　　凌晨四点钟
　　为什么
　　忽然这么思念你
　　三十三
　　这几天，下了点小雨，本来已经有些转暖的天气一下子就灭掉了。天空总是很灰，出太阳的时候又亮得很奇怪。我把头发束到耳边扎起来，看见前面正一起走着的Feel，宽大的浅绿色毛衣里灌满了风。
　　他把头发剪掉了一些，耳侧的那些，很有Miyavi的感觉，我却故意说不好看。他肯定生气了，过了些时候再看到他时他戴了顶帽子，加上刘海的遮挡，半张脸只剩下阴影。
　　他闷着脸问我现在行不行，我笑得到处躲，再一次激怒了他。
　　很好了啊……
　　无论是他温和地靠过来牵我的手的时候，还是蹲下身替我系好鞋带的时候，我都应该……很开心很开心吧。
　　可是我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乱，眼皮总在跳，常常半夜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就是下雨的那几天，我能在一个人走回家时遇到他的妹妹。
　　头发蓬松柔软，穿浅褐色的套头衫，□在空气中雪白纤细的手腕。贴着墙壁慢慢前行，水滴一颗一颗掉下来，打在她的头发上，消失不见。
　　“浅牵……”
　　我叫她，她看着我笑了。
　　我把伞撑过去，雨下得噼里啪啦的，很大声。
　　她的左眼刷了睫毛膏，黑色的烟熏。被雨水溶解，顺着眼睑化开。我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她还是笑，淘气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梦见妈妈了。”
　　周围有了什么升起来，手中的冰凉淡淡消散开，收回手时看见指节下黑色的痕迹。
　　“你不要往后仰。”
　　滑旱冰第十三次差点摔倒时Feel轻轻地在背后托了我一下。
　　“小颜色同学，”音泽恋穿着轮鞋在我面前很轻松地转一圈，抿嘴笑道，“轮滑的时候可不带你这么四十五度望天的啊。”
　　我涨红着脸，挣扎着从Feel身上找回重心自己站起来，Feel把我一拉，说了声“回家了”便朝门口走去。
　　五彩缤纷的灯光下，配着节奏强烈的DJ乐，踩着轮鞋的人群来来回回穿梭而过。光晕中映照着的他的脸，异样的柔软。
　　音泽恋，和Feel，是很好的朋友吧。
　　有时Feel打了架，他会站在门口轻飘飘地说一句，
　　“别生气了。”打了个响指后怪轻佻地笑，“哥们我去帮你揍回来。”
　　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我参不透，闯不进去。
　　走在大街上，时刻提防有人过来挑衅，也难怪教导处无论大事小事都要把他叫去训话。我总是待在他身边，言听树说，这就是Feel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会习惯的。
　　我没有理由不习惯，Feel会把我保护得很好。打不过他就拉着我跑，就像第一次带我去医院时的那样，他跑得那么快，我快追不上了。
　　老天原谅我，我那时……以为我们真的可以永远活在十七岁。
　　天气很不顺，不时地下小雨还老不晴，学校广播站的音响设备也可以顺着音色的沙哑程度来听出来受了潮，买来的饼干里鼓囊囊地盈满空气。四月份，很曲折地走了一圈，经历过期末考试后，就快写上尾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我就忘光了桃桃中午对我说过的话，满不在乎地把挂了红灯的考试卷往书包里胡乱一塞，背着它们跑出了学校。
　　“五一你要去哪里啊。”
　　Feel替我拿起重重的书包，很自然地往前走，“……这里。”
　　“爸爸妈妈不带你去哪里旅游吗？”
　　“你要去么。”
　　“那……我也不去好了。”
　　笑意染过苍白的脸庞，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这样，渐渐就快堕落了。
　　老天原谅我，我那时……很愚蠢地以为，我们真的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的。
　　三十四
　　Feel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手打女人时天上放着烟火，陈坤低沉的嗓音在CD唱片里唱再美的花火灿烂也只是瞬间，转眼就会消失不见……
　　他觉得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东西，自己得到的实在是太多了，除了这些他几乎一无所有。就算是用力地伸出手去抓住，得到的，也只是一团会跑掉的空气。什么爱情什么寂寞都是鬼扯。
　　事隔多年仍然学不会坦然地回头看那些发生过的一切，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这种说法到现在也理解不到，一切都是伤痕一切都不再愿意提起。在桥上打她耳光的记忆，一边笑一边勉强扶住栏杆让自己不倒下去的记忆，明明快哭了却还费力做出凶狠的样子给她看的记忆。
　　“你明不明白，太变态了，兄妹是不能玩这种事的，而且他根本只把你当妹妹看，你明不明白？”
　　“郁星寒。”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啊？”他拼命地摇着头，抓住她的肩膀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我比优皓弦帅多了我比他有钱多了，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啊？ ”
　　优蓂予捂住脸呆了呆，踮起脚猝不及防地就抱住他的脖子失声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啊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啊
　　回忆真是残破不堪。
　　注意到郁浅牵已经瘦得很病态了的时候，刚刚准备要去上学。折回来，从门口探出一只脑袋拖着长长的声音叫正倒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妹妹。
　　“浅牵——”
　　郁浅牵睁开一只眼睛，试探性地瞧瞧他后又睁开另一只，先是腿往下移了重心脚着地，随后人就跟着站立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因为躺太久忽然站起来的原因步子很不稳，他小心地牵过她，从鞋架上拿下一双鞋让他穿上，自己站在一旁笑，
　　“长高了呀。”
　　好像昨天才从幼儿园一路背着她回家，为她同别人打架，以前的妹妹小小的，脸蛋胖嘟嘟的很是可爱。妹妹不是那种天生瘦弱的体质，与他不一样。Feel揽过她的肩膀满商场地逛，翘了整个下午的课，拿爸爸的卡到处乱刷一通。
　　“哥哥没本事再天天带着你了。”疼惜地用手背抚过她的额头，继而又欣慰地舒了一口气，
　　“我妹妹长这么漂亮咯。”
　　“你最好收敛一点。”爸爸有一次在煮茶时帮他也倒了一杯，“色字头上一把刀。”
　　Feel不动声色地接了杯子，仰头灌下去，然后撑着头望着地板发呆。懵懵地看着爸爸悠闲地从烤箱里拿出蛋糕裱奶油，忽然一口茶喷出来，从沙发上跳起朝他的背影大叫，
　　“关你什么事嘛？”
　　爸爸嗤笑一声，嘀咕道，“真是浪费了好茶。”
　　说完扬了扬手中的刀，“你过来，我教教你这个。”
　　喉咙里残留的微苦暖得泛出甜腻的假象。
　　所有那个女孩的，一点一息的联系，比如说头发，裙摆，还有眼睛。第一次看到时就忍不住觉得世界未免太美好，十六岁少年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我喜欢你啊，不如你做我女朋友啦。
　　我比他帅多了，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啊。
　　三十五
　　天亮了。
　　我发现到自己越来越喜欢在凌晨看天花板的时候，阳光正透过了厚厚的窗帘零零星星投进来，在床单上洒下窗帘印花的影子。再后来，发现自己在掉头发，不是很严重，但数量也足够让我发现不对劲的那种程度。
　　我蹲在地板上与它们对望了一会儿，细细地拈起它们，用纸包好扔进纸篓。接着起身去洗梳子。爸爸妈妈出门的脚步响了一会儿便听不见了。
　　本来已经决定好了的去游瘦西湖，回家后我告诉妈妈期中考得不好，要留在家里复习。颜汐起初蹲在地毯上捡着什么，听见我的话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到睡觉之前，她也说她要待在家看书。
　　“Feel你把我画瘦一点，我要跟你一样苗条。”
　　Feel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握住一支4B铅笔，停了下来，用一种劝说的口气试图改变我的审美观，“那样太难看了吧。”
　　“那样多酷啊。”
　　“这是什么审美啊。”他无奈地勾起一边唇角笑笑。
　　“我饿了。”
　　Feel从椅子上站起身，我凑过去想偷看他还没有完工的画，结果被他随手一掌拍得吱哇乱叫，索性赖在沙发里任由他怎么拉死活都不肯起来。他先是站在我面前不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往旁边看了一会儿便很突然地俯下身靠近了，在我的眼睛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我抱着膝盖保持那个坐姿僵硬了很久，然后对他眨眨眼睛，推开他自己穿上拖鞋，摇摇晃晃扭到门口换鞋子。换好了回头看他依然在沙发前默默站着，于是叫他，
　　“你动作快点我饿了。”
　　语句收尾时才觉得尴尬。
　　这时的他比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要瘦一点。薄薄的毛衣里肩胛骨撑起突兀的痕迹很明显，牛仔裤显得更加空。是哪里不对劲呢，我心虚地抚着自己的膝盖，努力不再去看他。
　　可还是忍不住去瞧他的眼睛，漆黑色的望不到底，睫毛一垂就好像把呼吸都偷走了。
　　好像一口深井足以让人陷进去。
　　看的那本小说主角正在旅途上，夜晚睡不着围在一起讲故事，那个少年的眼睛浮着好看的湖水。
　　“从前有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鲤鱼，每天无所事事却很快乐。直到她遇到一个人，叫出了她的真名。蕴涵其中的法力束缚了她，她只能跟那人走，结果再也不快乐。”
　　“被叫出了真名，就只能跟那人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了会儿羊渐渐就要睡着，手机响了起来。
　　“Feel？”
　　“你在做些什么啊。”
　　“睡觉啊。”我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拧开了灯。
　　“才七点呢。”模模糊糊感觉到电话那边的人正微笑。
　　挂了电话后就滚下床去找衣服，出门之前透过门缝看到姐姐房里还亮着灯。才七点，我自言自语了一句，敲敲自己的脸。
　　三十六
　　世界连光明的存在好似一件虚伪的事情以后，相信自己的心跳都觉得荒唐。总有那些会发光发热灵气逼人的东西出现，把原本的不完美贬低得黯淡无光，失去最起码该辩驳的资格。
　　我不知道自己担心的与这些有没有观念，实际上当它们出现的时候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以为最起码不会有比它们更麻烦的东西再到来了。
　　五月三日她闯进来的，而且很自然，仿佛每个人都预料到她会来使得。那种没有波澜的平静如同一潭死水，让我不由地心悸。
　　发色很浅，肤色也很浅。眼睛大到了让人怀疑她戴不住隐形眼镜的境界，水汪汪的，脸型也很完美。我不想再一一描述了，总之她长得好可爱，头发挽成髻梳在脑后，像所有少女漫画中楚楚可怜令人一看就萌的小萝莉。
　　她这么毫无顾忌不着痕迹地挡住我们，一天三四次地向Feel表白，并且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我常常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粉嘟嘟的脸蛋与无畏的眼神，可她的眼睛里只剩下Feel的倒影。Feel没太理她，每次都一言不发地牵着我从她身边走开了。
　　鬼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说她叫什么来着？”
　　“啊？”
　　“那个女生啊，装什么傻嘛。”
　　“叫什么来着？”
　　“你动心了吧？”
　　“不是很好看。”
　　“比我好看啊。”
　　“你不懂。”
　　“什么。”
　　“她不会做蛋糕。”
　　我喜上眉梢，“如果她也去学怎么办？”
　　“我喜欢你的啊。”他半是认真半是敷衍地说完了那句话，便把脸转向一边去了。
　　“裴沙沙么。”Tea说，当我们坐在酒吧里面喝水的时候。他已经听说了那事，“就是那个女生啊，Feel你不记得初中的时候还跟她玩过嘛，小时候长得就好，脸水灵得像只桃子似的。”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陷在沉默之中，Feel的脸色很难看。
　　我斜眼去偷看他，正好他的目光也飘过来，一时间我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低下头用水把自己呛个半死。
　　“我记得是浅浅穿高跟鞋把小丫头的腿踢出一个洞，然后人家就被爸妈送去外地了。”
　　高跟鞋……洞……我一下子毛骨悚然。
　　Feel冷冷地盯着还在滔滔不绝的Tea，他打了一个寒战，赶紧改口，“是郁浅牵，行了吧？”
　　自始至终我压低着头听得满腹狐疑，却不敢插嘴。
　　“放完假她会走吗？”
　　“你放心……她应该会走啊。”
　　Tea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我就感觉到事情没想象的那么简单。
　　事实上小丫头真的没走，五月八日，我很惊讶地发现她背着书包走进了隔壁的教室。白净的脖颈被阳光蒙上微微透明的质地，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
　　早晨，晴天，阳光明媚，所有的人都忍不住CJ地四十五度望天空泪流满面。上课困得半睡半醒的时候被同桌捅了一下，
　　“嘿，隔壁转来了美女呀，听说了没？”
　　课间去买零食的时候我又碰见了裴沙沙，她被一群男生的目光围绕着，身边挽了两个女生。她们看到我时就便停止了刚才嘻嘻闹闹的说笑。她抽出手来走到我面前停下，带着娇俏乖张的笑容，说话的声音很是好听。
　　“夏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另一端尘埃

　　三十七
　　那个时代的年少，太天真而掂量不清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又不重要，只会懂得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快乐而荒废时光。看多了柏拉图看多了罗曼蒂克，心脏就被一种情绪填满，留不下丁点儿空隙。
　　然而依旧认为那值得，就连在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时，也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值得的。
　　周末的时候，我不再像以前一样窝在沙发里上网看电视写作业，而是整天跟Feel在一块。滑旱冰压马路还有看他画画。我特别害怕只剩一个人的夜晚，其实也无关紧要，我只是很害怕在那个时刻失眠。面对着黑夜常常是独自沉默几个消失，那时我不敢闭上眼睛。因为只要一合眼就能看到Feel，躲躲闪闪的样子，离我那么遥远。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愈加的频繁。从噩梦中惊醒往往才凌晨一点，巨大的黑色空间中打开的手机屏幕亮起绿色的荧光晕开一片模糊的倒影，几秒后又暗下去。
　　“你不开心吗。”
　　“没有。”
　　“这样好了。”白天的Feel又笑了，他变得很容易就会微笑，当然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看久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一见他笑反而会觉得很意外。牙齿整齐而白，唇形很美，让人看了有一种忍不住想接近他的冲动。他弯腰从茶几下拿出一本书（那个茶几算是多啦A梦的口袋吗），有继续保持他的笑容说，“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幸运的贝儿。”
　　“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我已经没心思去听安徒生童话了，但还是让他这么一逗就开心起来。
　　“浅浅带过来的。”
　　“哈？”
　　好像，对于郁浅牵，我的印象里总是有一种抹不掉的黑暗感。我习惯于把她同下雨天联系起来，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有几秒钟想到她，仿佛在某个角落就能看见她蹲在那里，静静地捡起掉了一地的碎片。
　　我又说，“你好像很得意呀。”
　　“……什么。”
　　“那些事情，她都是因为你才会做的。”
　　“哪些事情？”
　　“比如……在绯若的杯子里放蜘蛛，踢裴沙沙，还有……”
　　Feel用一种很迷茫的眼神看着我，膝上坐着的小染跳下去，跑进另一个房间。然后他慢慢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抬起睫毛，
　　“至少，她没有对你做这些事喔。”
　　好像是啊。
　　她说她不会让我好过。
　　她还说会杀了我。
　　可是真的，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到我的事情，到现在也没有，她只是……会在雨中对我笑，顺从地跟着我走回家。
　　我还想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响了，在茶几上一圈一圈地震动开，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断后对我说，
　　“我送你回家吧。”
　　“你有什么事啊？”
　　“没有。”
　　“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我几秒钟，抱了我一下，拉住我的手就往门外跑去。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遇到事情就努力把我隔离开，不管我怎么抗拒。可是没有，他真的带我一起去了，而不是送我回家。他在手机里听到的事情，我一开始还猜是不是谁在打架需要他去插手。没想到这一次，我居然是要陪他去给他的兄弟收尸。
　　Feel依旧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音泽恋被人偷袭了。
　　医院长廊，很多个男生都靠墙站着沉默不语，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死亡气息的锈迹，太平间门口女孩子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我松开Feel的手，跑过去摇她，
　　“蓝樱……你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小声地对Feel说，“音少刚走。”
　　一时间震惊得如同五雷轰顶。
　　蓝樱缓缓抬起头，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天，音泽恋手机上那张大头贴，分明是她最好看的笑容。
　　——我老婆，漂亮吧。
　　——四中……噢？
　　这一天我认真地回忆起了以前的许多事情，回忆起蓝樱所有的喜怒哀乐，她不轻不重地对她某个时间段的心情扑朔迷离的描述。原来我从来就没有懂过，现在想起来历历在目，明白得触目惊心。
　　而现在所有的羁绊都将全部停止，牵扯到她的整个悲戚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事实而已，音泽恋死了。
　　“一直冷战到现在，现在……我想原谅他都来不及……”她说到一半声音还在颤抖，忍不住闭上眼睛呢喃，“真是的。”
　　——我那时……那时……那个夏天，太阳就那么晒着。我要多犯贱就有多犯贱，满大街追一个人，摔倒了也只知道哭。
　　——我失恋了。
　　——我不去照大头贴了。
　　下意识地转身看Feel，这才发现整个走廊除了我们，只剩下脚步匆忙的医生与护士。
　　三十八
　　“那时我是六岁还是七岁吧，对，好小。”优蓂予说她见过这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孩子，是她的哥哥。Feel听的时候黑着脸，在心里把优皓弦反复千刀万剐，一点儿也不觉得他有哪门子温柔。优蓂予倒一点儿没照顾他的情绪，自顾自地往下接着说，
　　“我有时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但有时好像还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当时医生讲那是幻觉而已。”
　　“什么呀优皓弦本来就还活着呢。”Feel忍不住插话。
　　他能从优蓂予纯净的眸子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她轻轻地低语了一句，
　　“你也活着呀……”
　　Feel坐在台阶上一脸惘然地看看她。
　　他意识到也许那句话的意思他其实曾经会懂得。
　　“我的记性从来就没有那样好过……晕过去之前拼命地想找到一个东西抓在手里证明自己还活着，就是他了……他被撞了个半死，肯定也被撞坏了脑子，因为一个男人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的时候，他居然想也没想就答应。”
　　“是车祸吗。”
　　“我还是找到他了。”
　　他伸出手，用透明的指尖小心地拨开女孩漂亮的头发，脸凑过去，额头抵住她干净的脖颈。看清楚她藏在衣服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优蓂予怔怔地说，“我知道有一些人不是疤痕性肤质，他们的皮肤几乎都没有痕迹。”
　　Feel抬起头，不由地用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左脸，想起他戴着黑纱的那些日子，几年前那个下午。老师愤怒地带他一个班一个班地去认人，质问是哪个淘气孩子划伤了他。
　　现在他的脸完好无损，曾经那道突兀的疤痕让老师忧心忡忡，害怕它会令他原本好看的脸就那样毁掉。
　　“他们的记忆系统就像他们的皮肤一样，喜欢遗忘过去，很讨厌是不是？”
　　Feel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嘻嘻笑着讨好道，
　　“对，你说得对。”
　　然后他们就一起沉默了，他记得优蓂予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忧伤地看着他。
　　“真好。”过了好久，他又听见女孩由衷地说，接着她隔着他干净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左脸，喃喃重复一句话，
　　“你还活着呀……”
　　不想记得当初是何种原因促使他一从睡梦中醒来心脏就跳得发痛，不想记得当初是怎样刻意说服自己相信明天一切都会好下去。
　　他说要不要……我们私奔吧。
　　优蓂予莞尔一笑，好啊。
　　然而她骗了他。并且，这是留下来他能记起的最后一句话。
　　那样释怀的笑是伪装出来的，那样幸福的惊喜也是伪装出来的。要去带她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带不走她了。无论从哪个方向哪个角度看，世界都在对自己说谎，到处都是五彩缤纷无法触及的霓虹。
　　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烟花火，人，懵懂无知的年少时光。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是因为刚好错过还是本来就不会有交集。
　　三十九
　　另一端尘埃.7
　　是多长的时间。
　　久到两个人互相对视也会莫名其妙的恐惧，迅速移开目光。
　　我觉得世界可以从现在停止运转了，医院静得可怕，仿佛有一个人的灵魂就飘浮在上空冷冷地俯视着我们。到处都是音泽恋的音容笑貌，到处都是音泽恋在狭窄的角度说“哥们我去帮你揍回来”。蓝樱皱着眉头摸我的脸，
　　“啧啧，原来这种男人也有女孩会为他哭啊……”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执意蹲在那里不肯走，我害怕得要命。
　　一整天我陪着她留在那里，我总是四处张望，忽然在某个角落里想起音泽恋时就忍不住胸口发痛。他是鲜活地存在过我的生活里的人，现在却被硬生生地带走了，拿着单程票上了开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列车，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切来得太过唐突，可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他们打来打去动刀子已经成了习惯，出人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吧。只是我从未想过会来得这么快的，这不是我可以承受得了的事情，我没办法像Feel那么镇定。我能够做的只有努力不去想，骗自己只不过在做梦，醒过来什么都会好下去。当我又一次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蓝樱站起来，神情一下子疲惫了许多。
　　她握住我的手，渐渐握紧。
　　“怎么能这样。”她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又重复了一遍，“怎么能这样……回去吧。”
　　我努力安慰好自己的心跳，陪蓝樱一起坐上巴士回家，走到医院外天都快黑了，阴沉沉的浮云后太阳的余晖很是鲜艳。直到看她憔悴的背影在楼道里消失后我才放心离开往回赶。风吹得我不时地用手去拨被吹乱在额前的碎发。这时我就看到了一个人倚着墙坐在我的家门前。
　　庆幸自己努力没让尖叫声冲破喉咙。
　　这么一段无聊的路走过来，回忆不是好的，爱情不是好的，理智不是好的，人也不是好的。
　　所有的混混沌沌，懵懂的付出换来的代价，让人轻易从自己编织的梦境中醒过来，灰姑娘不会变成公主，王子也只是窗帘后兀自想象的幻影。只听见在用拥抱扶起他的时候，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膀后，双手环住我，口中呢喃着，
　　“小颜色后悔过没有……”
　　他的外套上都是血。
　　爸爸妈妈恰好又不在家，这一次我倒是庆幸他们不在。不过还是把来开门的姐姐吓了一跳，她有点晕血，脸色很差地拿了书就去上晚自习了。我没在意她，把Feel扶着走过客厅，拖进自己的卧室让他躺下，他挣扎着坐起来拖掉外套扔到地上，似乎在顾虑会弄脏我的床。我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去找到医药箱帮他清理额头上的一道伤口。
　　只有额头上有受伤的痕迹，右边眉毛偏上的那个位置，刀口很深，拿着药棉的手忍不住地在颤抖。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开时，他疼得闭上了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我被吓得差点又哭起来，带着哭腔问他，
　　“很疼吗？”
　　“……”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脚的，你别生气啊。”
　　他抬起一只手靠近我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放了下去。
　　“不是我的。”
　　“啊？”
　　“这些不是我的血。”
　　这么一段无聊的路走过来，回忆不是好的，爱情不是好的，理智不是好的，人也不是好的。
　　我把那件外套放在盆里准备去打水洗一下，他说洗不干净了就扔掉吧。他把我拉过去，让我不得不跪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黑暗中房间里能听得到彼此呼吸的声音，他的很平缓，我的却那么急促。
　　“去年音泽恋死过一次。”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眼中的泪光闪烁。
　　“我以为，他这次会没事的……”
　　所以一开始才那么平静吗。
　　“他说有女孩在他身边会被他拖累的，他太危险了。你知道吗，我跟他是一样的人。”
　　我忽然很害怕，害怕下一秒他说他会拖累我，脱口而出我们分手吧之类的词汇。
　　“可是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些，我不会像他那样。我一定会活下去……”他的目光温柔起来，轻声地说，“为了你，小颜色，我会努力让自己活着。”
　　闭上眼睛，就这样慢慢沉沦下去，医院里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的气氛再一次在脑海里重演。我似乎又看到音泽恋的笑容了，我在想，有了那种承诺以后，真的可以就直接把他的死忘掉了吗。
　　可是这才是一个开始。
　　很多可怕的事情。
　　音泽恋打开了这一切的闸门，把它们源源不断地放了出来。所有的事情聚在一起将要爆炸，我不想知道自己到什么时候就会撑不下去，抑或是学蓝樱那般冷漠地注视它们接二连三的发生。
　　星期一的早晨，露水很多，太阳略微映透了树叶细腻的缝隙，小学时期用万物欣欣向荣描述过这种美好的天气。我没有去上学，躺在床上还是很疲惫，用手机短信跟桃桃请假，没有回音。言听树那天下午砸坏了他的吉他，他在我们当中是最后一个知道音泽恋的事情的。在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他在怪所有的人，认为音泽恋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我们没有看好他。
　　所以，大家很内疚。哪怕是Feel已经把那群人废得都站不起来之后，我们依旧很难过，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偶尔变成坏小孩

　　要不要，再想念一次。
　　或者……两次？如果可以的话。
　　不知道算不算很久，总之当记忆系统开始有一点点模糊的时候，当发现自己已经不能确定那时是蓄披肩发还是梳公主头的时候，才感觉到距离那个时光的遥远。既然时间那么长，理直气壮不记得当初的样子，既然那个人如此遥不可及，连一个转身的瞬间都可以感动。那么也没有必要再抓住他的气息不放开，奢望谁是谁的专属。
　　可偏偏，那么多混沌的记忆中，只有那个永远站在远处的少年，还像是贴着脉搏捕捉心跳一般的，一如既往的温暖与清新，如此真实。
　　四十
　　那天在刮很大的风，窗帘被吹起一边，我断断续续地看到窗外楼下有只跟小染差不多的猫一瘸一拐地追到那张在空中飘来飘去的广告宣传单。是傍晚，快要到六点半，天却还是亮着的，哪怕不晴。比起以前，白天越来越长了。妈妈推开卧室的门，手里还抱着晾在窗外刚匆匆忙忙收回来的衣服，气喘吁吁地冲我说，
　　“还不快关窗子？”
　　我随手把窗子拉上，大片的青色窗帘立刻安静了下来，柔软地依附在窗页上，□出一小块玻璃。妈妈却没有走，而是进来坐在我的床上，慢慢地叠着衣服。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常常看到她这个样。这种状态，大概是在我小时候做过什么错事时她才会摆出这种状态给我看。而爸爸，他好像也一下子就闲了，他们都不再早出晚归，开始轮流在家里监视我。
　　他们做的事情包括去学校跟桃桃谈话，计算我期中考试掉了多少名，把我的电脑五花大绑锁进贮藏室。在我的苦苦哀求下，终于没有去找Feel的麻烦。
　　我不愿意直视桃桃的眼睛，只是一夜之间，我就发现连她也变得让我无法信任了。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知道Feel，为什么会知道Feel和我的事情。为什么从对我的不管不顾突然变得这样关切。他们，竭力做一些事情来讨好我，比如涨我的零花钱，为我买新的鞋子，做好多颜汐不吃但我喜欢的东西。
　　可是我的脾气莫名其妙的烦躁，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对他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起来。
　　我能做的事情，只是在Feel发短信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告诉他我不能出去。
　　他依旧一个人，不背书包来上学，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样，穿洁白的衬衫。我只能躲在教室里远远看他一眼，他却目光漠然，一如既往，甚至比从前更加清冷。仿佛整个世界的一切沉浮兴衰，都将与他毫无关联。
　　有时候，我当着姐姐的面冲妈妈声嘶力竭，
　　“我是因为谁变成这个样子的？”
　　于是他不再问我能不能去哪儿。教导处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爸爸每天都来接送我上学放学。偶尔Feel站在校门口，看着爸爸的车良久不语，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立刻就感觉到了一股凉进骨头里的寒气。
　　但我不敢回头看，不敢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过得好不好。课间无意瞟向窗外，一眼看到Feel慢吞吞往学校外走的背影，以及兴高采烈跟着的叽叽喳喳的裴沙沙。炎热的初夏，才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才开学时一位颜夏学籍卡上的名字是错的。”桃桃说，“后来才知道是姐姐啊……”
　　我站在办公室，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第一次没有理她。
　　“颜夏你……应该听话，现在想那种事情，太早了。”
　　她几次找我谈话，试图劝劝我变回从前的样子，她说颜夏你并不坏啊。而我却一次次地在上课时不由自主地走神，茫然地发呆。有时她叫我好几遍，我才能反应到，局促地站起来。她没有怪我，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我第三十二题应该怎么填。
　　I will go with you,just like your eyes.
　　我读了那个句子，然后她说Good，让我坐下。
　　燥热的空气压在肩头格外沉重。
　　回家的时候，路过红茶店，我轻轻地抓住柔软的椅背，柔声问爸爸，
　　“爸，爸你能不能停一停，我想去跟蓝樱说几句，好不好？”
　　我把红茶店指给他看，他停下车，向外探出头看清蓝樱就坐在窗前，于是答应了。
　　是多久没有一起这里聊天，还没走近，她还是能默契地转过来冲我笑。我坐到她的身旁靠住她，想起大半年前，Feel恶作剧地从对面溜过来坐到我身旁的椅子上，冷不防靠在我的肩头。他太高了，那个高度差距真的很不搭很尴尬，但易绯若还是很生气，趁蓝樱走后我一个人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家里人都知道了。”
　　“怎么有空知道啊。”
　　“在学校亲嘴被桃桃撞见了呀。”虽然不是很肯定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努力轻松地说起那个送手机的下午，推来推去的最后被一个吻作了了结。桃桃的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从背后经过，我慌着挣扎，已经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孱弱的手臂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直到觉得自己的呼吸没有了，直到那些先前被他嚷“你们不要再笑了”于是就乖乖沉默的同学再一次不安分起来，暧昧地吹起口哨。
　　那个时候，不善言辞的Feel勾起嘴角，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害羞地笑。
　　四十一
　　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右手移到落地灯下打开了灯。房间亮起来，时钟指着凌晨三点十分，我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柜子里拿了衣服，穿过客厅走进浴室。扭开热水器，看着浴缸一点一点被水灌满，然后自己躺进去，想着谁跟我说的自杀的事情。
　　说是，割腕的时候血会凝固，这时应该把伤口浸在温水里，不用太久……就可以了。
　　我傻笑了一阵，头有点疼。
　　扣完衬衣的最后一颗纽扣后，关掉浴室的灯回卧室，路过爸爸妈妈的房间，看见门缝里有灯光，不由地悄悄靠过去，听到里面他们谈话的声音。
　　“忙得都顾不得孩子了，弄成这样你怪谁。”
　　是妈妈在说话。
　　一阵长长的叹息声，我也跟着深呼吸了一会儿，继续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长时间的沉默后，又听到妈妈幽幽地说，
　　“我生了这两个好女儿啊。”
　　爸爸始终是不说话，空落落的夜晚寂静得很压抑，妈妈说话的语调轻轻的，却听得人分外心悸。
　　“一个聪明，一个蠢，可就是没一个好心肠，你说是我们两个谁造的孽呢？”
　　“你看颜汐，每次逮到了颜夏做错的一点小事就过来告密，这次也是，她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虽然跟我说是对的，可她一脸幸灾乐祸装也装不住的表情，我真想抽她啊，没有颜夏她哪来的好学校上？你宠她宠得太过分了，少来了，你别不承认。”
　　妈妈起先是小声抽泣，到后来泣不成声。
　　我顾不上愤怒，刹那间想起了桃桃，想起事情发生之后她看向我依然满是真诚与信任的眼神，愧疚忽地涌上了心头。不是她说的，她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一直没说，也没有责骂过我一句。我却以为是她出卖的我，我却立刻冷落了她，连她的劝告也一句听不下去。
　　还可以弥补吗。怎么办呢。
　　“每次带两件衣服回来，都是颜汐先挑，你还真以为颜夏懂事让她么。每次都是，她把颜汐的新衣服压在柜底，抽一根线出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颜汐一开门衣服就扯坏了……”
　　吃过早饭后，蓝樱来敲门，滴水不漏地告诉妈妈，今天是个好天气，KFC在促销，想跟我出去玩。
　　妈妈寥寥见过蓝樱几次，便认定她是个乖学生，既有礼貌又懂分寸，有时还会奚落我说，
　　“你连蓝樱的一半气质都没有。”
　　于是我在妈妈的准许下，梳好头发，换上一双鞋，紧张地挽着蓝樱出门。我们是昨天在红茶店约好了的，她想办法把我弄出去，好让我能够去找Feel。我的手一直在抖，生怕妈妈会突然改主意把我拖回家，蓝樱拉着我越走越快，最后索性开始跑。她把我送到巴士上，我请求她陪我一起去Feel那儿，可她不答应，只是握住我的手摇来摇去，
　　“我不陪你啦，真的，我还有一些事要办。”
　　她是对的，还好她没去，不然她肯定也会被吓坏。Feel在家时总爱让门虚掩着而从不上锁，他说站在门口按门铃然后一直等待开门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以我轻而易举地把门推开，接着我站了一会儿，用我这一辈子在Feel面前最冷静的状态，跑进去扶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噩梦在现实中重现的那一刻。他满脸苍白地倚着沙发上，玻璃茶几四分五裂，是被拳头捶碎的痕迹，因为他的手上有很多血。无数块色彩晦暗单调的碎纸片静静地散落在他身旁，好像下过一场雪。
　　半年前他安静地躺在雪地上，抱着我胡言乱语地昏迷。画面依稀重叠在一起，这时的他扭过头，把受伤的右手移开远离我，搁到一边，我连忙捧住它，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郁星寒，郁星寒……”
　　他用迷茫的眼神看看我，笑了，又把手抽回去。
　　“你在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是颜料……”他天真地说了一个谎。
　　我扫了一眼那支离破碎的茶几，忍不住胆战心惊地想，从前他用纸杯倒饮料给我喝的时候，说没有玻璃杯，说玻璃杯都碎了。难道那些不是郁浅牵打碎的，而是他自己么？
　　“Feel……”
　　我不可置信地摇他的肩膀，太过孱弱而突出的骨架硌痛了我的手指，他却又像往常一样，似乎不准备告诉我点什么，只是笑着看我。我不禁有点恼怒了。
　　过去的那段时间里，他有什么事情曾经愿意跟我说一说呢，或者换句话讲，他有何时曾拿我当过自己人看呢？我对他而言到底在怎么样的位置，比得上小染么。我不高兴地瞪着他，想生气又怕他难过，只好低下头把拿散落一地的碎纸片一点一点划到一起，待他制止了我靠过来把我抱住后，我又忍不住打破沉默，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你花了多少心血画它们，为什么要撕掉啊……”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几颗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肩上，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肩膀，辗转着游移到锁骨。他试探着又前倾了一点儿，抬头温柔地吻我，带着意乱情迷的眼神。
　　我看到他微阖了漆黑的双眼，长睫毛上挂着剔透的水珠，不停地颤动。
　　那一刻我发现这些天来，我是如此的思念他。我不再问他什么，只是默默地任由他抱着，他抚摸我的脸颊，接着是脖子，接着下移，轻轻解开了我的一颗衣扣。我闭上眼睛，浑身都在战栗，他停下了动作，良久，叹息了一声。
　　“有时候，看见小颜色。”他执起我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隔着肋骨，有清晰的脉搏顺了体温传递过来。
　　“这里。”他说，“疼得就像什么也看不到了一样。”
　　然后他解开第二颗。
　　四十二
　　有很多天，我在走路的时候都有一种找不着重心的感觉，仿佛在控制一只陌生而又灵活得过头的鼠标。我总是没办法掌握动作的分寸感，摇摇晃晃的，像踩在棉花糖里面。
　　事情的发展状况并没有准备要好一些，甚至于更加糟糕。令人难办的是，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听课的耐心。我常常发呆，看着老师的脸发呆，一次又一次地走神。当同学都低下头唰唰记着什么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无所适从与惶恐不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沙沙依然喜欢跟着Feel，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说话，连我的同桌也有好几次感叹她长得好看又懂得打扮自己。又一次，她就提着她的韩版碎花小洋裙从我身边走过去，不忘用一种很同情的目光回头瞟我一眼，我的心底顿时揪腾升起无名火，后来几节课我索性趴在桌子上睡起觉。
　　桃桃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她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她问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我说没有。她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要，她问我要不要吃苹果，我说不要。她顿了一顿，还是拿起一个挂着水珠的苹果开始削。我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让我好好学习，可她就是不说。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站在她面前也不肯坐下。
　　Feel他没有任何不喜欢裴沙沙的表现，他由她跟着自己，他并没有反感她，他甚至有时候还会回头跟她说一两句。在我给了他所有我能给的东西之后，这个人，还是可能会随时喜欢上别的女孩。
　　我不停地去想，不停地安慰自己，并且希望自己没有脸色发白。桃桃削好苹果递给我，我颤抖着伸手去接，她诧异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接着垂下去，问道，
　　“你没事吧？”
　　那时我抬起头来，恍惚之间看着她脱口而出，
　　“你不要管我了，我学不下去了。”
　　她一愣，拿苹果的那只手不觉松开，我没有接住，那只雪白晶亮好似美人脸的苹果就这样重重地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一边，被灰尘沾得肮脏不堪。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想那天那样后悔过，就算是Feel不在身边时也没有。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后来我想那分明是一个老师所有寄托在她学生身上的希望与信赖，我却接不住它，让它伤的面目全非。我记得当初跟桃桃一起毕业新分配到我们学校的还有三四个一样年轻可爱的女孩子。高一第一次联考几乎全军覆没，这在四中其实是正常的事，很多老师都习惯了。在四中哪里需要学习，大家忙着谈情说爱争风吃醋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那几个老师却气哭了，只有桃桃没有，冷静的桃桃，低声细语安慰她们，桃桃怎么会哭。
　　而现在，我看着桃桃流泪。
　　我从来不敢妄自认为自己就是桃桃在这个学校的全部，然而当别的老师纷纷跳槽，一中又想聘任她的时候，她笑着回答我为什么不去的问题，
　　“把你送进大学再去好了，夏夏，虽然教得不好，但你可不要忘记我啊。”
　　我心神俱碎，转身跑出了办公室，向校门外跑去。
　　四十三
　　好几次，我都认为那个少年很不可思议。
　　他像一块磁石，像地球绕太阳转一样理所当然地吸引着我。每次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以后，我都会发现，终点的尽头，他静静地待在那里。比如说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比如说走上立交桥的时候，比如说去医院的时候，那些他悄无声息把我吸引过去给了我无数少女的臆想的记忆，握在手心里，又软弱又无助。
　　当我停下奔跑又开始惶惶无措时，发现又是那个瘦得令人心疼的少年，安静地蹲在路边，专注地看红绿灯上的黄灯一明一灭。
　　五。四。三。二。一。
　　绿灯亮起后，我一步一不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慢慢蹲下。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似的，上上下下，用陌生极了的目光打量了我一遍，忽然就把我抱住。
　　“小颜色，小颜色……”
　　他抱得很紧，我几乎无法呼吸了。他终于放开我，很欣慰地笑着，却掩饰不了他眼中的悲戚，他捧着我的脸，说，
　　“你怎么哭了呢？”
　　我的眼泪还是不断地往下掉，他还是笑，额头抵着我的，
　　“你为什么哭呀？”
　　最后他又把我拥入怀中，用细腻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不要哭不要哭，说着说着还是又忍不住笑了。
　　可是我的眼睛里，只能不断地看见桃桃的脸，流泪的脸，不断重复，像是CD卡了碟，无声地微弱挣扎。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对不起她，我已经错得一败涂地，我不能连她也放弃。
　　在我一直默默盘算怎么跟Feel分手的时刻，他表现得很开心，总是笑个不停。我心酸极了，让他不要再笑，他却听不到似的，说想带我去看电影。他的手力道特别小地牵着我，好凉好凉，我不敢动，怕稍微一摇他的手就会滑落下去。等我扣紧他的手站在电影院门前时，他四处张望着，我嘀咕了一句，
　　“体温这么低，活人空调呢。”
　　他好奇地回望过来，“你说什么？”我赶紧把他推到一边，趁他发愣时，小声说，“我想喝雪碧。”
　　他很自然地就往二楼的百货商场走，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一阶一阶，直到衣服的最后一角也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他半年之前戴在我耳朵上的耳坠摘下来，还有耳钉，放进口袋里。然后，我开始往相反方向跑起来。
　　仿佛是角落里，清脆的一声叹息，什么东西碎掉了。

　　偶尔变成坏小孩

　　四十四
　　已经很晚很晚，连一中也都已经放学的时间。
　　街上亮起路灯，高高低低的音乐声从街边的店里飘出来，烧烤摊到处都是。我走一步三摇摆，表情废得像个乞丐，蓝樱几步从身后追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问我怎么不回家。我含含糊糊地对她傻笑两下，她似乎是懂了，不再多问，陪我回学校拿书包。
　　她轻轻哼着“火车叨位去，火车叨位去”，早已快厌烦了这首歌的旋律，这么久，我发现她还是如此钟爱它。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说，
　　“你知不知道，Feel是红茶店老板的儿子？”
　　“啊？”
　　“是啊，没想到吧？”她抬起头，展开手掌放在自己眼睛前注视着，“他们的手指长得一样，又细又长的很……”
　　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黯淡下来，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发现裴沙沙正在离校门口不远的一棵树下，提着自己的书包站着。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沮丧，没有平日里与男生笑闹时飞扬跋扈的张扬。就算是这样我看到她还是很不舒服。她一看到我们，脸上的骄傲立刻重新燃了起来，迈着步子走向我们，笑得仿佛她是个高贵的公主。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啊？”
　　她一下子忽视了蓝樱，蓝樱刚想说话，我把她拉住了，自己回答裴沙沙的话。
　　“两个人。”
　　“只是两个女人吧……”
　　“Feel在你身边么？”
　　“噢……他遛猫去了。”裴沙沙咯咯笑，“我对那玩意儿过敏，他说过几天就送给别人去。”
　　我看着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她笑容像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在任何时候都让人顿生怜爱。换作很久以前的我，若是看到了这个笑容，一定要东问西问直到打听清楚她的名字班级QQ号才善罢甘休。而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冷冷地看着。
　　站在一边的蓝樱忽然说，“裴沙沙。”
　　“嗯？”
　　“不知道腿被踢出一个洞以后还能不能跟着别人的男朋友满街跑呢。”
　　没等我反应过来，蓝樱把她的书包放下扔进我的怀里，紧接着是女孩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停地踢那个倒在地上前一秒还嚣张地微笑的人，我愣在原地，半天都无法恢复意识，不清楚蓝樱到底在做什么。耳朵里轰然响起Tea从前说过的话。
　　——我记得是浅浅穿高跟鞋把小丫头的腿踢出一个洞
　　——我记得是浅浅穿高跟鞋把小丫头的腿踢出一个洞
　　那个时候，郁浅牵对裴沙沙恨之入骨，拼命地踢她的腿，她从小学民族舞蹈，差点因为在医院的半年毁了前途。现在，蓝樱也要帮我做这件事情吗？
　　我慌忙回过神，想要阻止她，裴沙沙忽然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
　　“颜夏，我明白了，你们两个肯定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
　　什么怎么回事，什么我不知道？
　　“你真是个笨蛋，你以为他跟你在一起很快乐吗，你看过他真正开心地笑了几次啊？”
　　刹那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情绪，蓝樱还在踢她，她的眼泪不断往外流，腿上也出现了血痕。她大笑，
　　“都是因为你，他就要死了，那样对他来说跟死有什么分别，他已经死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恐惧，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都无法说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把书包砸在她的头上，用尽力气朝她踹去，我只知道，不能再让她说下去，我情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故事到这里写上结后语就可以了，可以了……
　　“他再也不能画画了……你再漂亮他也不能把你画下来了……”
　　过了几秒钟之后，尖叫声再一次缓缓填充了这个虚空无所依托的世界。
　　怎么说呢，用一句话来描述当时后知后觉终于感觉到剧烈疼痛的心情。
　　是夏天到了呀。
　　——离别的时刻，到了。
　　四十五
　　这是自从认识Feel到现在以来的这些时间里，我第一次沉静下来，认真而又繁琐地回忆起过往的每一个被我一直忽略的细节，去找出他的那些不快乐。我慢慢地数，到底有多少次他难过的时候依然努力不表现出来，或者我可以接受这个事实——那并不只是难过，而是刻骨的伤痛，他在痛彻心扉的时候，还是可以对我笑得如此自然。
　　——是黑色，红色……比黑色柔软一点吧。
　　——玻璃的都碎掉了，这种杯子喝起来口感差点。
　　——就是啊，我……感觉不到那是什么呢。
　　——这样不行啊……
　　——真是的……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那一定不是因为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女孩，虽然我情愿他只是在想念她，可并不是。时间的流逝果真可以洗涤一切，造成他所有无法停息的悲戚的东西，肯定一直存在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继续伤感下去。
　　直到被妈妈从办公室里领走，坐进爸爸的车里，我还在一刻不停地想。思绪很散漫，偶尔一阵恍惚，记忆又断了，然后一切从头开始，我拼命去想。这个时刻，它们对我忽然意味着整个世界，我必须想通它们。
　　四十六
　　人山人海。
　　还有警车，消防车与救护车几乎要将夜晚的天空划破的鸣笛声，如此寂寞。
　　如同一把利刃温柔却坚决地插入骨髓……真是的……多无奈啊。
　　六岁的那年初夏的黄昏，眼睁睁看到一个精灵样美丽的男孩在面前枯萎凋谢的画面，像是从不存在过，那般的陌生，重温时怔怔地感觉很突兀。坐在副驾驶位的妈妈探出头向外望，围观的人群前方，浓稠的黑烟伴着张牙舞爪的火舌向四周恣意地蔓延。梯子很快被架起，消防员爬上爬下，跑进跑出，把什么人救出来。
　　我掩饰住内心巨大的恐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烦躁地不断敲着椅背。
　　“停车，我想吐。”
　　妈妈奇怪地暼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车还在开，没有停下的意思，那个满是浓烟的电影院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我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到背后，似乎要刺伤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的眼睛。我急忙打开车门，爸爸一惊，连忙刹住了车，大惊失色，
　　“死丫头你想干什么？”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蹿出车，不顾一切地往回跑，电影院前警察正努力疏散着人群，向四周拉开了防护线。我挤到最前面，又被他推回来，然后我拿出手机给Feel打电话，一遍一遍，那边有个优雅的女声告诉我暂时无人接听。
　　与此同时，那座楼轰然坍塌，黑色的烟雾还在不断吞噬着每一寸安静的空气。郁浅牵在不远的地方仰起头，静静看着那绚丽而令人迷惘的火焰，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下。
　　甚至可以听到困在里面的人绝望的惨叫声。
　　有个已经崩溃的女人，抱着她从高楼跳下来昏迷不醒的丈夫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不让医生和护士靠近。我蓦地感到一阵反胃，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吐了一地。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时爸爸妈妈追过来，妈妈看上去比刚才在办公室听说我打架还惊慌。
　　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朝他们大叫，
　　“不要过来！”
　　他们都被镇住了，瞠目结舌呆愣再原地不敢动，我拔腿就跑。
　　那个男孩他总是在我想要看到他的时候就自动出现，而如今，无论是酒吧，家还是学校，都没有他的踪影，我居然都没有头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找到他。
　　——下雪的时候才会有雪人，太阳出来了，雪化掉，那雪人也就不在了。
　　——那为什么都走了呢。
　　——为了你，小颜色，我会努力让自己活着。
　　——我一定会活下去……
　　我以为自己一定哭了，可是不管怎么揉眼睛都找不到眼泪，很久很久以后，指缝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优皓弦站在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肩膀，他像哄一个孩子似的宽慰地对我说话，声音一如去年生日那天，温柔如初，好听得像是在梦里。
　　“颜夏，回家吧。”
　　“颜夏……”
　　我抬起头叫他，“优皓弦。”
　　他在笑，那闪闪发亮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他点了点头，“嗯。”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移开目光，又转回来，茶水晶一样美丽的眼眸里凝结着清澈的水雾。
　　“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阿星的爸爸给他办了一个画展……”他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躲在台后……那天，很多人都在看他的画，所有的人都赞个不停。”
　　“优皓弦……他就快看不见了吧。”
　　“他画得确实很好，后来他离开家一个人过，他用很多时间给杂志画插画。别人说他用色很奇怪，但非常漂亮……”
　　“优皓弦……他就快看不见了吧。”
　　“可他好像很讨厌听到这个评价，总是修改，越改越奇怪，他常常为了这个发脾气。”
　　我泪流满面，“优皓弦……”
　　他不再往下说，而是叹了一口气。
　　——他再也不能画画了
　　——他就要死了，那样对他来说跟死有什么分别，他已经死了
　　——有时候，看见小颜色……这里，疼得就像什么也看不到了一样
　　什么也看不到。
　　医院里的回忆。他厉声让我闭嘴的回忆。急切地让医生看我的眼睛的回忆。那些画的奇怪颜色的回忆。
　　其实在裴沙沙说出第一句话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我只是不敢确认这是真的。我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那种颜色的画，他只是笑，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画撕掉，他只是笑。那次酒吧里我在黑暗中大声尖叫，被他牵着手像海角天涯似的往外逃。而无数次他短暂性失去了视觉之后，依然平静地掩盖过去，我居然从未发现。
　　——小颜色。
　　——小颜色。
　　——小颜色。
　　所以才这样叫我么。那么悲戚的声音，过去的每一次，盛满了心碎的声音。小颜色，小颜色，那么悲戚的声音，我为什么竟从未发现？
　　四十七
　　优皓弦结束了所有的同学聚会，请我们吃饭。
　　我们。蓝樱，我，易绯若，言听树，Tea。
　　Tea为着音泽恋和Feel的死诚惶诚恐，似乎对酒吧餐馆之类的地方有着阴影，觉得只有KFC才算最安全。我们劝了他，最后在一家偏僻的餐厅找了一个还算比较有点安静的位置，那是五楼靠窗的地方，我一扭头就能看见，透明得给人压迫感的天空。
　　现在的我非常害怕高的地方，我总是觉得自己会掉下去。我甚至会被偶尔无端冒出来的念头吓一跳，我以为自己已经掉下去了，可是睁开眼睛，我还是好好地坐在这里，没有人发现我的不安。
　　主角死亡，可以算作结局的时刻，每个人的世界却依然继续着。我越来越害怕，因为我似乎没有任何的不习惯，也不存在丝毫困扰。不会为着一只身影娇小的白猫怅然若失，不会因为看到相似的瘦弱背影而心痛。时间久了，我发现不管Feel在不在我的生活还是我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自己会忘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怀念已经不存在的爱情。
　　爱情。
　　是爱情吗。
　　还是，年少的不经世事呢。
　　聚餐自然是少不了庆祝，感慨，喝酒。
　　言听树倒始终在易绯若面前保持形象，整个饭局中一直闷不吭声装斯文。同优皓弦说话最多的，是Tea，只是连Tea也沉静了许多。在我的印象中，他闹喳喳的，除了没言听树的白痴之外也与他一样能折腾，只有在敲鼓的时刻，才会蓦然安静。轻缓柔和的鼓点，一声过后长长的停顿，又是一声，宛若叹息。
　　现在，他的表情，与他敲鼓时的一模一样。
　　“你做到了啊。”
　　优皓弦头一点，“做到了。”
　　他们在说优皓弦考上大学的事，那是个非常好的大学，是优皓弦早已种下的梦想。我记得录取通知书发下之前曾经有人问过他要考到哪里，那时他回答，
　　“是这样的，它还没实现。”他滴水不漏，“我不习惯提前说不存在的东西。”
　　现在，它生根发芽，开出做到了花。
　　Tea轻轻地说，“连你都能做到的事，我自然也会做到的。”
　　“我等着。”
　　“等我有什么意思呀，优皓弦？”他俏生生地笑起来，他的眉眼是我所见之人中最精致的一个，比起郁浅牵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要命的是，这容颜仿佛就是一味毒药，多看一眼都由不得人心悸。
　　他继续说，“你应该让你要等的人忘掉她的过去。”
　　优皓弦淡然一笑，举起酒杯与他的相碰，“这话我对你说过，你也要记得。”
　　我已经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傻傻地望着他们，摇摇晃晃站起身举起酒杯迎向这聚会的主角。
　　“优皓弦。”
　　他说，“嗯。”
　　话语未尽，满当当的杯子停在空中，分外沉重。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却不知自己早已醉了，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求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微微地弯起笑意，“什么呢？”
　　“如果你有空的话，去帮颜汐补习……或者，鼓励她几句也就够了。好不好？”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忽然又蹦出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在想，最后一次，生离死别。接着，我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好啊。”
　　他答得轻轻巧巧，那般随意，我将酒一饮而尽，忽然满眼的流光溢彩，绕来绕去眼花缭乱。
　　结束以后我们各自回家，言听树追着他的绯若姐去了，蓝樱和我家不同方向。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漫天的繁星，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头晕得到了缓解。我抱着自己的胳膊吃吃地傻笑，晃过几条街，忽然看见Tea也朝这边慢慢走过来。
　　他在微微地摇晃，也许那只是我的幻觉，他在模仿Feel大摇大摆走路的样子，双手插兜，头低下，眼神中不可一世的模样，我至今记得。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不可一世的眼神不见了。
　　“嗨！”
　　我们走在一起，他跟我说起一些漫无边际的杂事，说言听树的新吉他哪根弦老是容易断要不断换新的。他说他快要染回他的头发，染回黑色。那丛高贵深邃的紫发，让他看上去贵气逼人。我只是听，做一个听众，有一个瞬间我忘记了这么多天来的悲伤。那时我突兀地萌生了一个想法，时间如果这么静止下去有多好。
　　然而他提起了，
　　“颜夏，我问你一件事，要告诉我啊……”
　　“好啊。”
　　他像个做错事忸忸怩怩不敢说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话，
　　“Feel他的眼睛，是经常会看不见的吗？”
　　“是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以前……以为他只是色盲，他画画的时候，我骂他是笨蛋，他一定伤心死了。”
　　“不是你的错。”
　　“谁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真过分呐。怪不得……”
　　我静静地笑，笑了一会儿，又安慰他，“他不会怪你的。”
　　他不会怪你的。
　　我却永远，我却永远……无法再原谅自己，他走得轻轻巧巧，一下子把悲伤全都推给了我，让我一个人背上了两个人的债，不懂得该如何偿还。
　　知道真相的那天，我哭到快没力气，优皓弦安慰我，似乎那也不算安慰，他只是不断地说，
　　“这是没有办法，可是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你知道……”
　　他说Feel太骄傲，如果我知道，虽然我早晚都会知道，那个不知到底是骄傲还是太自卑的家伙自尊心太强会受不了。我哭哭啼啼哭哭啼啼听着他的话，他等我停下来，等着我平静。直到看见郁浅牵从他背后的远处婷婷袅袅地出现，我使劲擦了一下眼泪，很忽然地镇定了，我笑笑说，
　　“没事，他不会知道的。”
　　他一时诧异住。
　　“反正已经死了。”
　　最后果真是找不到，那座失火倒塌的楼，如我所料，埋葬了最后一点希望。确定遇难者的时候，学校里的多少小女生在偷偷哭啊，易绯若后来咬着嘴唇小声地说，你让我很失望。
　　Tea摇摇头，“不对，不对，他明明就是把画画当作全部啊，这样，连最起码拿画笔的资格都没有了，怎么可以？”
　　我一怔，没回答，走到街的尽头后和他分开，让他不要跟着我。漫天的星斗都在笑，我跌跌撞撞朝着桥的方向走去，星星似乎越来越多，好像不只是天上，连身边也飘着若有若无的星辉，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把画画当作全部啊。
　　我做你的眼睛，做你的颜色。如果你现在活过来，我想……我就是你的眼睛，你说那样好不好？
　　Feel，那么多星星，我数不清，看不清楚，到底哪一颗，哪一颗，你藏在哪一颗上，在不在看我呢……到底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可以忘掉你，我需要忘掉你，不然我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你说怎么办啊。
　　我很想他。
　　我终于趴在栏杆上无力地哭出声来，一路的霓虹灯静静地围绕着半个天空的温暖。恍恍惚惚，我看见那个孱弱的浅绿色影子浮在面前，微笑地看着我。
　　I will go with you,just like your eyes.
　　“小颜色，小颜色，你过得好不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伸出手碰了他一下，他的脸是透明的，像一团空气，我的手指就那样穿过。我摇了摇头，又向他靠过去一点，他笑着后退，消失了，然后又渐渐出现了。我的脑袋混混沌沌，分不清到底哪儿是幻影哪儿是真实，可我宁愿选择相信。
　　我不顾一切地朝他走过去。

　　Can you feel my world

　　我做的事情有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好好学习。
　　还有不再爱你。
　　我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你说是吧？
　　四十八
　　阿九说，“像香港电影里演的一样吗？”
　　阿九说，“真的假的啊？”
　　阿九几口吃掉了他的蛋糕，腮帮子鼓鼓的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会让人觉得他到现在还没被噎到真是件神奇的事情。我拿起餐刀又帮他切了一块，把盘子推到他面前。那个蛋糕很好看，巧克力黑白相间，像他的眼睛。他大大的眼珠亮晶晶的，眉开眼笑地低了一下头，继续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那天是我的生日，好安静好安静的生日，那个生日是我转到新学校后过的第一个吧。我一个人坐在租的房间里发呆，傍晚时阿九拎了个蛋糕，敲门说要给我过生日。
　　“我听同学说四中动不动就有人打架哦，很多黑社会，老大长得超级帅，是不是啊？好像香港电影哦嘿嘿嘿。可是我一问小蓝她就骂我，真是讨厌啊。”
　　我第一次见到阿九是在这个房间的楼下，我住在六层，没有电梯。当时，我站在没有护栏的窗子前，探出半个身子看楼下的一只跑来跑去的小猫，看了好长时间，五分钟后有个人大叫了一声。
　　我扭头打量那个家伙，他就趴在隔壁的窗子上，像我一样探出大半个身子。他个子比我高很多，看样子重心不稳似乎随时都要掉下去。我继续看楼下那只猫，他哭丧着脸嚎道，
　　“怎么这么高啊，摔死了太难看了，多惨啊……”
　　我听得一阵头皮发麻，缩回身子，把窗户关上了。
　　还有一次见到他是在这栋楼的楼顶，也就九层，那次我上来想找找有没有地方给我晒晒鞋。没想到又碰到他了，他像一个死人似的躺在楼顶的空地上，摆成个大字型。那一刻我由衷地觉得很晦气，赶紧往楼下跑，就像躲避瘟疫，还没走下一半楼梯，又一次听到他在鬼哭狼嚎。
　　“怎么办啊跳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全……”
　　第三次是学校的池塘边，那个神经质的人蹲在池塘边，我走过去时他叫我，
　　“喂！”
　　“啊？”
　　“你能不能帮帮我……”
　　“啊？”
　　“我想自杀，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这时他回过头来，于是我看见了他的脸。
　　多少年以后我都还记得，看到那张脸时我有多惊讶，我怎么会期待一个神经病也能长成这样？那是一张小姑娘的脸，桃子形状的脸型，白里透红的皮肤，像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他的眼睛似乎都是眼黑构成的，简直看不到眼白，就像两颗宝石，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明艳无铸。
　　这么好看的脸，死了确实是可惜了，我也蹲下来，说了一句你不要死啊。可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了，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低下头又抬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死掉了会有很多人伤心的。”
　　“你会伤心吗？”
　　“啊？”
　　他问得真突然，可惜这么一张脸，果然是个神经病啊。
　　“你会吗……”
　　我只好笑了笑，“好啊，当然会伤心，所以你别死。”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反正后来缠着我安慰安慰他成了他每次来找我的理由与习惯。很多很多天以后，蓝樱来看我的时候，把他带到我面前，说那是他的外甥。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就跟着蓝樱一样叫他，阿九。
　　“到底是不是呀，夏夏，夏夏，你打过架吗？”
　　我假装没听见，又切了一块蛋糕给他，他茫然地瞪着它们，委屈道，
　　“你不喜欢吃这个东西？”
　　“我要减肥啊。”
　　他一愣，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笑靥如花，他有两个酒窝，很浅很浅。他说，“骗人的吧？”
　　阿九离开后蓝樱打了个电话给我，祝我生日快乐。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张SKIN的CD，那是个新的VR乐队。我的房间里贴满了他们的海报，最小的那个成员涂红色的眼影，右眼眉梢上串了个眉钉。最开始我没看清楚，还以为是用眉笔绘上去的花纹。他的食指上有好大一块茧，那么清晰。言听树也有啊，他觉得很帅，向我炫耀过好多次，那是弹吉他弹的。
　　比较意外的是，离开家两个个小时车程距离来到这里一个人读寄宿制学校，我最想念的人是言听树。
　　他只打过一次电话给我，他第一句话就是，
　　“姐姐，你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七扭八歪地弱了下去，变成不知所措的呜咽，他断断续续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接着他急急忙忙挂上电话，留我独自听耳畔冷冰冰的断线声。
　　四十九
　　我喜欢这个学校的池塘。
　　四中没有池塘，一中也没有。可是这里的池塘却是又清澈又漂亮，第一天来学校时，我被满塘的荷花大大地惊艳了一把。现在它们不见了，水面上还留着泛黄的大叶子，我很想去摘一棵，这是我头一次在电视和画册之外见到真的荷叶，可是我害怕自己掉下去。被水呛的滋味真的很难受很难受，只要一想到那种感觉我就害怕。
　　周末的时候这里会聚集八九个美术特长生，他们总爱来这里画画，从小荷才露尖尖角一直画到红藕香残玉簟秋。阿九是其中的一个，他说他的脑子不大好使，读功课读不好，只好学美术。
　　“画画很累啊……”有一次他说，“还占用了我好多玩的时间，真羡慕你。”
　　他说的这句话让我认为他是在撒谎，因为我见过他画画时的神态，很认真很认真，任何人见了也不敢去打扰的那种。那一刻倒比较像个男孩子，不再给人娇娇气气的感觉。有一句歌词说，认真的男人最美丽
　　然后我想起某个人，某个人，想起那个人躺在床上疲惫地看着天花板的模样，落寞得仿佛在凝视自己到达不了的信仰。那些跟颜色，跟光影打交道的时间，他会不会也有过一时半刻觉得它们很累人呢？
　　生日过后的一个月里，我每天都会绕着学校的操场跑步，那个操场很小，草地长得也稀稀拉拉的很难看。我总是觉得自己在不停地长胖长胖，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脂肪从我脸颊的皮肤下一点一点鼓起来，把我的脸撑成横放的橄榄形，我使劲捏了它一下，却什么也抓不起来。
　　我克制自己吃东西，可那一点用也没有，我就是觉得自己胖。新的班级我依旧像刚开学时那样不适应，能叫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数。当一个人在教室以外的场合叫我的名字，跟我说一句什么话时，我会茫然地看他一会儿，问，
　　“你是谁啊？”
　　他们叫谁谁的外号时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忽然笑起来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感到可笑。新的班主任是个跟桃桃一样的英文老师，脾气坏极了，她好生气，班里一吵她就气死了，尽说些胡话，把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像个灵堂。我讨厌他们，讨厌这个教室里冷色调的桌椅，四中的都是温暖的原木色，也没有甲醛超标的刺鼻味。
　　我喜欢这个学校的池塘，尽管我很害怕自己会掉下去。
　　阿九问，“你怎么总是喜欢呆在池塘边呢，你不冷吗，你在等谁吗？”
　　“很痛。”
　　最近用来安慰阿九的话是自杀很痛，我好像不会烦，把记忆中所有关于自杀的印象都想了一遍，好安慰他不要那么做。可是我想，其实他早就不想自杀了，可他每天还是在跟我盘算这事。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话，会活活难受死的。”
　　事实是每次我跟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后，他就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有时是他上课睡觉让老师抓起来，全班都笑他，也有时是他的同桌终于教会了他怎么用那种笔芯的包装纸折出一个六面体。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我考得很不理想，闷在房间里的时候，阿九来敲门，
　　“夏夏夏夏，借我一把水果刀吧……”
　　我把门开了一道缝，手指捏着那把刀的刀锋刀柄朝外递出去，他拿在手里掂量来掂量去似乎怔了一下，
　　“你真有这个东西啊？”
　　我轻轻磕上了门，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敲了两下。跟刚才的声音不一样，脆了一点，我想他是拿那把刀的刀背敲的。
　　“夏夏，你失眠吗？”
　　“……”
　　“我想跟你要点安眠药。”
　　我从柜子里翻出个小瓶子来从门缝里丢出去，哗啦啦一声响稳稳落在他的手中，他“呀”了一下，接着就没了声。过了好久好久，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悄悄地开了门，他一下子从门外伸进手来抓住我，
　　“我还想要一把刀，你有没有？越多越好。”
　　我把剩下的一把水果刀给了他，他把那两把刀和一瓶巧克力捧在手里满意地看看，对我笑了笑，皓如扇贝的牙齿白得发亮。我忍不住问，
　　“你下定决心要自杀了吗？”
　　他微微一怔，抿起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把门往里关了一点，对他说，“不要死得太难看啊。”接着就把门关上了。
　　外面又静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忽然响起他重重的拍门声，“喂喂喂，你不用安慰我一下吗？”
　　“不能老是勉强你啊。”
　　“什么，什么……喂喂，”他急得要命，声音带着哭腔，好像随时都要大哭，“如果你不想我死我就不死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这人真是的，我马上就要去死了，你怎么都不急吗？？”
　　“为什么啊……”
　　他又开始鬼哭狼嚎，我打开门把他拖进来，看到他清秀的脸上白白净净的，果然没有眼泪。
　　五十
　　你说我像一个小孩
　　总爱让你猜
　　我说你才像个小孩
　　总要我说才明白
　　有些事太快
　　失去了等待
　　让爱没了期待
　　我们的爱怎么才自然
　　每次沟通不来
　　就要离开就说不要爱
　　我掉进爱情悬崖
　　跌太深爬不出来
　　下降的速度太快
　　来不及踏上未来
　　你的爱反覆徘徊
　　打乱我呼吸节拍
　　该怎么逃开
　　我控制不来
　　我掉进爱情悬崖
　　回想起你的可爱
　　傻傻地还在等待
　　以为你还会回来
　　你的脸慢慢离开
　　时间快将我掩埋
　　消失得太快
　　我负荷不来
　　红色的皮凉鞋。
　　溅满雨水紧蜷在鞋底的脚趾。
　　一圈一圈旋转的粉红色大耳朵雨伞。
　　大人的手掌又大又暖，握住三根手指还是觉得吃力。
　　很乖很乖啊，对啊。
　　妈妈说我那时瘦瘦小小的，我瘦瘦小小的身体贴住她，耳朵里的雨哗哗响，凉凉的头发被水粘到一起搭在额前。别人问她，
　　“这是你的两个女儿啊？”
　　她笑着点头，我怯生生地躲到她身后，与一同躲过来的颜汐撞在一起。我让到一边不知所措，妈妈笑着，手摸过我湿漉漉的头发，笑意似乎能从眼睛里漾出来，温柔而慈祥。
　　回忆里都是雨，好多好多的雨。
　　很乖很乖啊，对啊。
　　只有那个时候，我想也只有那一段时间，是吗，她很高兴我是她的女儿。
　　妈妈说，“那个时候你多乖啊。”
　　我为什么不记得，无论我怎么想，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说的时候目光很绝望，我觉得她肯定在后悔把我生下来。她苦笑着坐在我床前，拉着我的手，
　　“有一天我去送伞给你，站在窗子前。别的孩子都发现我了，全都在看着我呢。可是只有你还在认真听老师讲课，我多高兴自己有个这么乖的女儿……”
　　雨声，都是雨声，在回忆被一点一点洗掉以后，我只想得起那该死的雨声。她说的“那个时候”曾经鲜活着的时刻，我是六岁，还是七岁？她说，我多乖我多乖呢。可是，那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是想问，为什么我现在这么不乖，为什么我现在会让她这么失望。我猜她是不是还想说，我不要你做我的女儿了。
　　“嗯，如果你自杀你爸爸妈妈会很失望，蓝……哦，你的阿姨，也会失望的。”
　　阿九立刻就生气了，“她比我小，她只是在辈分上占了便宜！”
　　“可是你好像很怕她的样子……”
　　“谁说的，谁说的！”
　　我稍微一提点，他就彻底跑离了话题，开始愤怒地跟我争论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手中的刀也不知不觉地摞地上了，叮咚两声，他吵着吵着顺手打开了那个瓶子往嘴里倒，嚼了两口便开始大笑，
　　“哈哈哈，要不是知道它是安眠药我还以为是巧克力呢，真好吃啊……”
　　我坐在地板上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反应过来了，看了看那个瓶子上贴的商标，脸红了起来。
　　“你你……你真讨厌。”
　　“阿九，你会唱歌吗。”
　　“啊，干什么……”
　　“你会唱，爱情悬崖……吗？”我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怀疑他刚才是不是真的有哭过，“我想听啊。”
　　阿九是一个善良的人，他长着小姑娘的脸，人也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他这么快乐，就算常常神经兮兮地想自杀，然而我觉得他还是这么快乐，世界上要是多一点这样的人，还会有那么多的悲哀吗？
　　他羞涩地笑笑，红着一张脸靠过来。
　　无关乎什么时间带来痛的痕迹，无关乎想念的歇斯底里，无关乎那些谁给了谁伤害谁应该愧疚。一年前弹唱这首歌的人，现在在哪里。我早就下定了决心忘掉的某个人，一次一次被我刻意无意地提及。这个世界上，回忆不是好的，爱情也不是好的，却是一直被人无可奈何地恋恋不忘的。伤痕累累以后，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却忘记了应该铭记的东西。
　　“你说我就像一个小孩
　　总爱让你猜
　　我说你才像个小孩
　　总要我说才明白
　　有些事太快
　　失去了等待让爱没了期待
　　我们的爱怎么才自然
　　每次沟通不来
　　就要离开就说不要爱
　　……”

　　Can you FEEL my world

　　五十一
　　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斑驳而粗糙的色块拼拼凑凑后远远往上去和一个真正的苹果几乎一模一样。
　　线要怎么连，面要怎么接，那些光那些影，怎么样晕染，才可以建筑出你世界的温暖阳光。
　　“答应我啦。”
　　我伸手去拿回他因为激动而使劲扣在地板上的瓶子，这时他坚持不懈又怏怏地说了一遍。
　　“答应我啦。”
　　他说，“别老是去那个池塘了嘛，好危险，岸边很滑。看着阴森森的，学校都准备填了。”
　　我不相信，一点儿也不，那个池塘明明会开满池的白色莲花，哪里会阴森森的，学校怎么舍得填呢？
　　阿九的眼睛很像假的，漫画里才有的像藏着一潭秋水的深黑色，连那点少得可怜的眼白也泛着灰。偏偏又这么真实地摆在面前，由不得人想多看几眼。我笑了笑，他没有笑，我把巧克力瓶子扔到那两把刀上，又是叮咚两声。我深呼吸了一下，想再次把话题挑开，
　　“阿九，你不笑的样子也阴森森的。”
　　“那你就答应嘛。”他又高兴起来，咧开嘴笑嘻嘻地说。
　　“你喜欢画画吗？”
　　“啊……”他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点。”
　　“一点点……”
　　“啊，是很喜欢。”阿九立刻改了口，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吗，颜……颜色……是……很美很美的……的东西呀，它……很神奇……你你……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他看上去好象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曾经……我曾经买过一套水粉颜料，把它们全挤在调色盘里。然后，我戴上墨镜，在世界变成黑白之后，涂抹一个人的背影，妄想涂出他一丝一毫的温暖。我真的很傻啊，我觉得看不见的世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颜色错乱的世界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线要怎么连，面要怎么接，那些光那些影，怎么样晕染。为什么斑驳而粗糙的色块拼拼凑凑后远远往上去和一个真正的苹果几乎一模一样？
　　摘下墨镜后忽然感觉我的世界真的太美好，至少它没有让我失去半点光明，我可以看得清楚每一种颜色，它们杂乱但是清晰地躺在调色盘里，我认得它们。而我的那幅画，那时我才发现，一直以为是温暖的东西，原来都是血色构成的。
　　阿九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指，“还没答应我……”
　　我捡起两把刀，站起来把它们塞回柜子里，他大概以为我生气了，急忙叫，
　　“哎，我唱歌给你听嘛～”
　　他唱上了瘾，说唱就唱了，他的嗓子很好，不带一丝杂音，却是和他的脸如出一折的孩子气。
　　“天上多少星星亮晶晶，一二三四五六数不清，一闪一闪好象……”
　　我回头盯住他，结果他一下子面红耳赤地停下来，讪笑着说，
　　“哎，这是幼儿园时学的。”
　　好象吓到他了。
　　我慢慢转移了目光，“换一首。”
　　“那……”
　　“……”
　　他的表情变得好奇怪，那个时候，我有个感觉……他好象有点怕我。立刻的，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到脖子上，有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在我的心底蔓延，我看到他的唇型上扬，看到歌声从那里轻轻飞到半空中。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我静静地听，一直听到他唱完，又重复了一遍，我看着地板上，从窗子里投进来的阳光给予我的长长的影子，看到它一动不动的，仿佛跟这些木头做的柜子和床一样是没有生命的物体。停止后，他也静静地等我说话。好久好久，我这样站着，我希望自己变成一座雕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你很喜欢星星么？”
　　“是啊……”
　　我用很小的声音说，“阿九，我很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五十二
　　圣诞节还没来天就下雪了。
　　冬天来得那么早，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它就给了我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本来以为一个人的日子会过得很慢很慢，可是其实一眨眼，时间就已经悄悄溜走，连个再见也没留下。星期六的傍晚，我站在窗前，看楼下模模糊糊的阿九乐呵呵地跑来跑去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就算远远的看不清楚，也能感觉他在笑，他拿着一顶准备好的帽子朝我快乐地挥了挥，接着扣在那个雪人脑袋上。
　　我把身子往外探了一点，想看看那个雪人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有这么灿烂的笑容，他就不见了踪影。
　　“很冷吗？”
　　他顶着一身雪花跑进来时，不停地发着抖，脱掉了手套，双手湿淋淋的，可他还是傻呵呵地止不住地笑。
　　皮肤像瓷器胎质的阿九，在冬天显得格外动人。
　　“很冷啊？”
　　暖气鹅黄色的灯光下，他的手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指尖红得像玛瑙石。他闭上了眼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他左眼下的皮肤上多了一道大概半寸长的划痕，渗着血，阿九嘟哝了一句，
　　“痛死我了。”
　　“是猫抓的吗？”
　　窗外的风转移了方向，片片雪花飞进房间里，我走过去把窗子关上。
　　“啊，为什么这么说？”他吃惊地说，笑了一下，“刚刚上楼的时候，有人在打架，玻璃砸碎了有一块飞到了这里……”
　　他竖起食指，不轻不重地按在那个血淋淋的的地方，好像那块皮肤不是自己的，早忘了痛似的。我走过去，在柜子里翻医药箱，没有搭理他，他又说，
　　“原来打架不好玩啊……我本来还以为挺帅的。夏夏见过人打架吗？那个打人的还是个女孩子呢……她用那个板凳……呀——”
　　棉花棒蘸酒精按在伤口旁，他痛得大叫一声。
　　“后来呢。”
　　“我刚想叫她别打了来着，小丫头凶成这样多难看啊，结果保安就来了。”
　　他努力作出一个轻松的笑，很假，跟个小毛孩子一样。我拿了块OK绷贴住他的脸，指尖无意划过他吹弹可破的皮肤，滚烫滚烫的无限柔意，像碰到了刚刚剥壳的煮鸡蛋，简直稍一用力，就会留下一道更长的伤口。他却一下子把我的手拉住了，拽到暖气前，
　　“你的手好凉。”
　　怎么说呢，我不喜欢他这么亲近，很抵触这个动作，虽然他很可爱。要是多久以前的我遇到阿九这样的男孩子，会不会成天美得直冒泡泡？我默不做声地抽回手，转身去收拾医药箱，他愣愣地呆立半晌，叫我的名字，
　　“夏夏……”
　　“今天不用画画吗？”
　　他没有听清楚，茫然地看看我，“啊？”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自杀的事……”
　　“什么，你说什么？”
　　我只好笑，“今天不用画画吗？”
　　他点点头说，“我走了哦。”我也点点头，他又点点头，我陪着他点，到最后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我笑起来。他开门走出去，回头说，“我走了哦！”见我没反应，他又折回来，
　　“夏夏，你刚刚说了什么呀？”
　　“嗯……”
　　“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他的脑袋倚着门框，他倚着门框，用脑袋轻轻地在上面敲了几下，软软的头发垂向一边，缠绕着他的脖子。那一刻，我诧异地眨眨眼，他又露出他贯有的天真甜美的笑容，唇角向上勾起，
　　“我是说真的啊，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五十三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蜷在被子里看体温计，把脑袋也埋进了被子。窗外的风发出瘆人的怪叫声，我看到许许多多的星星嘻嘻哈哈钻了进来，挤得我快要窒息。我歪在被窝里给蓝樱打电话，彩铃是那首她用过几百年的《简单爱》，响了好久好久，一直到“你靠着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着”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让我觉得自己在耳鸣，病得快要死了。
　　“夏夏，十二点喔，还不睡……”
　　“我想你。”
　　“什么，你说什么呢，你怎么啦？”
　　“蓝樱蓝樱，我快要死了。”
　　“夏夏……”
　　她的声音清醒过来，耳鸣的症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我怎么觉得这像回光返照？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对我真好，这个世界只剩下你对我这么好……”
　　“你故意吓我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阴森森的，像说遗言一样啊？”
　　我傻傻地笑了，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她还在嘀咕些什么我听不清楚，手一松手机就滚到了地板上去，咕噜噜地转了几圈才安静下来。
　　头越来越疼，天似乎一下子就亮了，橙色的光芒透进被子里，越来越多。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把我捞上去抱在怀里，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蓦然看到大片大片的浅绿色，温暖的浅绿色。他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我忍不住去摸他的脸，我看到他的声音好像一片羽毛从头顶滑落下来。
　　“小颜色……”
　　找不到。
　　向前。
　　向左。
　　向右。
　　回头。
　　哪里都找不到。
　　他不是用来寻觅的东西，他需要……你闭上眼睛，默默地去感应，他是一块磁石。你需要，闭上眼睛，默默地去感应，他拥有可以束缚你心脏跳动的磁场。
　　后台很冷，只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夹缝中投到地板上，伸出手去都觉察不到一点热度，空气压抑得有些诡异。演出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个人。我失望地最后看了看四周，准备要离开，忽然一个和刚才一样柔软的声音响起来。
　　——在找什么
　　——帮你找好不好……
　　——你说这顶帽子？
　　——那就给你好了
　　那个瘦弱的少年斜倚在墙上，颓然地抬起头，优质的白衬衫领敞开，露出的纤长的锁骨随呼吸的节奏均匀地一起一伏。 话语间有气无力的感觉，纠缠着人的情绪随他语调的阴晴圆缺而沉浮。
　　——小颜色……
　　——小颜色
　　——小颜色
　　——我喜欢你啊
　　——你敢不敢为哥哥去死？
　　横，撇，竖，横，折，钩，横，横。
　　有微亮的暖光。
　　冬天里不常见的潮湿空气。
　　天空很干净。
　　这让我想起好久以前的夏天，隔了灼热的温度混混沌沌地呼吸着，坐在院子中乘凉，那时也只有天空同现在这样一般清澈。
　　很少能够遇见雪大到把地面都盖起来的冬天的，很少。
　　——完了吗
　　——嗯……还有片尾曲在播
　　——那为什么都走了呢
　　——他们忘了
　　闭上眼睛我也无法飞起来，无法看到自己的二十二岁，二十四岁，三十岁。无法知道踩着雪在轻食店门口戴大大的手套捧焦糖烤布蕾朝我走来的人是谁。
　　——小颜色，我觉得我，好像有好多事情没想起来
　　——就是啊，我……感觉不到那是什么呢
　　——我感觉不到我应该想起什么，是小颜色吗
　　——小颜色，是不是很早就见过我？
　　我总是想，我总是在想，过个三年五载，我忘记你，就好了。可是还没有过多久，我就好想放弃，我感觉到那段不好的回忆还赖在我的脑海里呼吸心跳，不愿意离开。它在告诉我，我一辈子都甩脱不掉你了，我必须一辈子内疚，带着这份内疚轮回转世，记住下辈子还要去偿还欠你的债。
　　五十四
　　我一点一点睁开眼睛，少得可怜的光线依然让人觉得刺眼，额头上的冰枕滑向一侧。一斜眼，就看到一个脑袋枕着我的右手趴在床前睡着。
　　我用左手去推冰枕，动来动去又想拿掉它，这时右手背上的总量一轻，男孩子抬起头用手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额头上还留着被压出来的浅红色睡痕。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半天，突然用手“啪”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边拿走冰枕摸了摸我的额头试温一边自言自语，
　　“我怎么睡着了啊真是……”
　　“你要吃点什么吗？”他问。
　　“不能吃。”一提吃的我的胃猛地一阵翻腾，“书上说不饿的时候吃东西会胖的……”
　　阿九嘿嘿一下，“你……你怎么连开玩笑的样子都这么认真呢？”
　　我很想说，因为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啊。但我忽然感觉自己又胖了，急忙叫了一声，
　　“把镜子拿过来！”
　　“镜子……”
　　阿九疑惑不解地走到梳妆台前拿下镜子，放在我面前，蹲下来和我一起看。两个人的鼻息令镜面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笑着用手指划开它们。我看到镜子里的两个人，阿九桃子型的小脸，皮肤白皙，唇色若血。而我的脸，我的脸苍白苍白的，再没别的颜色。然后它忽然慢慢往横向长宽又长宽，变成了橄榄。
　　“嘻，真好看。”阿九赞道。
　　是啊，他真好看。
　　我垂下眼皮，不敢再看自己，没想到他又说，“你就算生病的时候都这样好看。”
　　能相信他吗。
　　“对了，Feel是谁啊？”
　　“啊？”
　　阿九环顾四周墙壁上SKIN的海报，“咦咦，是这里其中的一个人吗？”
　　他刚才是说Feel吗……
　　“你睡着的时候老是喊……”他故意把嗓音压得软弱无力气若游丝，“FeelFeelFeel……”接着他就顽皮地笑了，“我就不停地答应，嗯嗯嗯……你一听就又睡着了，哈哈上当了吧……”
　　梦里面的人明明那么真实，拥抱那么温暖，原来就只是个梦吗
　　他见我总不答他话，显出很懊恼的样子，镜子里的阿九皱起眉头，
　　“我……我……”
　　我推开镜子，他把它放到远处，跑回来又用手背贴住我的额头。他的手凉兮兮的，让人觉得很舒服。他几步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冰枕回来放到我的额头上搭住。后来，他蹲在我的床前，看着我轻轻地说，
　　“你吓坏我了。”
　　“对不起，”我想了想，他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呢，于是我又说，“谢谢你。”
　　病好后不到几天就是平安夜，雪很大，穿再多衣服也会觉得冷，但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我干嘛……我干嘛要叫颜夏呢，以后改个名字叫颜冬吧。只有在冬天，才会有雪人啊，这样才可以拥有……更清晰的回忆。你看，我都快不记得你了。
　　我穿得像个球，和阿九一起去唱KTV，他是个十足的麦霸，从周杰伦唱到王力宏一直不停歇。我只唱了一首，好旧好旧的歌，《柠檬草的味道》。
　　“他们猜我们后来有没有再见/离席了才会晓得怀念/突然我记起你的脸/那触动依然像昨天/对自己我终于也诚实了一点/是不是回忆就是淡淡柠檬草/心酸里又有芳香的味道/曾以为你是全世界/但那天已经好遥远……”
　　我的嗓音又小又弱，稍微一不注意调子就会飘出千里之外，好好一首歌让我唱得乱七八糟。唱完后我们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乱逛。一路上都是有可爱笑脸的雪人，店面的玻璃橱窗里写满了Merry Christmas，到处都是圣诞树和铃铛。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on the way
　　亲爱的Feel，每一个笑脸都变成了你。
　　我买了一个粉红色的气球，欢喜得不得了，乐呵呵地抓着它的线走来走去。阿九坏笑着问我要不要再加一个棉花糖，我就好久没理他了，他说什么也不理。可后来他对我说他好中意对面那个圣诞老人打扮的女孩子。
　　“是那个黄头发的吗？”
　　“啊呀，不要用你的手指戳她啦，多不好意思呢！”
　　我刚想上前搭讪问问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阿九忽然拉起了我的手，朝反方向拼命跑了起来。
　　“阿九……”
　　有好长一段世界，我都无意识地跟着他机械地往前跑，像跑进了一个长长的时空隧道。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处都是纯白的雪花飘舞，头发散在身后，轻轻地拉着我的后脑勺，风灌进我的衣服里，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在黑暗中跟着他跑。那种感觉，无意识间变得悲痛起来，让人想哭。
　　我想起来了，好久好久以前，也是有一个人这样拉着我跑过，就像是亡命天涯。他说为了你我会活下去的，他说你的眼睛没事吗。
　　——小颜色
　　——小颜色以后还是不要打耳洞啦
　　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会到哪里去。
　　亲爱的Feel……亲爱的Feel……
　　阿九终于停下了，满脸通红地喘着气，我累得再也走不动，顺势倚在他身上，他说我好轻好轻，他怕我快飞起来了才会停下的。接着，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我笑着仰头看他柔和的下颌骨线条，他的目光也对过来。
　　“刚才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没有死掉的话，我就……”
　　接着他低下头亲了我一下。
　　我止住笑，迷糊地倚着他，看不到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雪花落到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我们静静地站着。他的呼吸在空中液化成白雾。
　　亲爱的Feel呀……
　　你真的已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走掉了么？

　　这是我的答案

　　高考结束后，我搬回了家。
　　回家那天正好是言听树轰轰烈烈离家出走寻找他梦想的日子，一下车就在车站看到他了，有一个恍惚间，还以为他是两年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小树。但是一眨眼就发现站在那边的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他长高了变瘦了，提着行李眼神颓废地倚着墙壁，一身视觉系打扮，好在没有化恐怖的烟熏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出了他。
　　比较气人的是在我叫过他的名字后，他居然木呆呆地看着我没反应，就像是整容过度而面瘫了的棒子明星。过了好久，他的眼睛才有了一点神采，朝我跑过来。
　　路过的人断断续续挡住视线，让人会偶尔以为他消失不见了。
　　他跑到我面前蹲下抱住我，抬起头来时笑嘻嘻的，但却是那种要命的疲惫的笑容。我疑惑地去摸他耳朵上的扩耳钉，却被他一手打开。
　　“你长高了，”他的声音语调在末尾下降拖长，然后叹息似的甩开，就像省略号，“以前我看你呆呆笨笨总像个小学生似的，可是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么拽的样子多御姐啊……”
　　“啊哈，你就这么说自己姐姐么。”
　　这是两年后的小树。从前的小树，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抓住话柄再顶回去顶得他面红耳赤。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五官，两年前看上去再可爱不过，现在看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郁和颓废。
　　-颜夏.2009.06
　　五十五
　　颜汐忙着参加同学聚会，我唯一做的只是在回家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扭开床头灯看我的毕业照。好奇怪的照片。为什么本该桃桃坐的位置却换成了我到现在还不熟悉的老师呢。
　　我跟桃桃处一年，跟新的老师处两年，可我却还是对桃桃印象要深得多。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调去一中教书了？两年，我竟还融不进这个班，毕业照里他们一起看着镜头微笑，而我的眼神却在镜头定格的那一刻不知涣散到了何处，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我很怀念这个城市的味道。
　　每一个城市的味道都是不同的，有的是烟草味，有的是虾条味，有的是塑料味。
　　而这个城市，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西瓜田，弥漫着夏天的味道。随着梅雨季节的来临，这样的气息就被潮湿的雨水渲染得更加清新。我在志愿上填了本城的大学，曾经一度我想去最北端的城市，去那里，好远离过去的一切，让自己彻底忘记。而现在，哪怕会触景生情，我还是发现自己离不开这儿，我忽然不想离开这儿。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暗暗牵制着我，挽留我不要离开。
　　填完志愿的那天，我去了红茶店。
　　变了啊，那首歌不再放了，换成了各种各样我听不懂的钢琴曲。老板坐在柜台里看着什么书，有客人去点东西时他就抬一下头，我一进去他就发现了我。还没等我说话，他就习惯性地帮我倒了一杯红茶，推倒我面前，说，
　　“请你喝的，不要钱。”
　　火车经过隧道变成夜晚 但是一下子就过去
　　为何离开的时候 没有留下半张信纸和字
　　过去像溪边的蜻蜓 都是一起飞翔的日子
　　这时我像离开水的鱼 忘不了剩最后一口气
　　忘不了过去 你迷人的气质 都是 甜美的笑容
　　回去 故事到这里为止
　　我说，“我都记得呢。”
　　他的眼神黯淡却清澈，仿佛可以预料到我会说什么。
　　然后我哼出了那首歌，“听我说，风景这么美，火车开往哪里去……”
　　哼了几句，问他，“对不对呀？”
　　三年前，我遇到一个梦似的少年，他给了我一个以悲剧收尾的童话，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我的世界中蒸发。我为他欢喜为他忧，却最终还是要走出来，在记忆里的容颜渐渐模糊后，我需要停止为他悲戚，我不能让自己的快乐跟随他一起离开。
　　我们都一起笑，最后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由衷地说，
　　“你也回来了啊。”
　　他的笑容里有别人的影子，他清瘦而表情平和，显得很年轻。我在想，那个人如果还在，过了二十年后，像他这样大了的时候，也应该是这个模样吧。
　　出门时天暗了，好灰好灰，周围的一切都笼上灰尘似的的光圈。我只是离开了两年，这个城市已经让我感觉到陌生，每一寸路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游客。我凭着印象慢慢走，慢慢走，转弯，再转弯，穿过长长的街。会不会，下一个路口，裴沙沙就站在那里，很美丽地对我笑了呢？
　　踢还我，也让我住院，瘸腿。对我说，质问我，“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你怎么还不知道啊？”
　　现在回忆起来，竟发现，当时几乎是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连裴沙沙也都知道了。我却能知道得那么晚，晚得无法挽回，晚得不可饶恕。
　　阿九忽然打电话过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差点吓了我一跳。
　　“颜夏夏同学，你好！”
　　“……阿阿阿九同学，你好。”
　　同学长同学短的叫法是最近的事，阿九不知受了什么的影响，喜欢故意这样严肃。
　　“我很好！”他一本正经地说，“请问，你在做什么？”
　　“阿九……”
　　“你可以叫我九先生！”
　　“九……”其实不好意思让他生气呢，我有点想叫他九姑娘，“阿九，正常……正常一点啦。”
　　“好……好啦。”他终于也不好意思了，嘿嘿笑，“颜夏，你在干嘛呢。”
　　“逛街……嗯，逛街。”
　　“没有下雨吗，还可以逛街的吗？”他好像在走动，朝室外走，我听到了雨声。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了，像呼吸心跳一样轻柔的雨声。在这个时刻，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Feel，Tea，言听树，音泽恋，裴沙沙……大家，都已经是过去时。阿九才是还活生生的，可以听到声音，会问我在做什么的人呐。
　　开了口，却无措地失去了语言，已出口的话变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目光收紧，呆呆地看着前方走过去的那个高瘦的人。
　　曾经傻傻地看过一个人的背影，太好看的背影，看得不够，奢望可以一直一直看不要被他发现。那时他确实没发现，无论是转身快要发现的时候，还是听到我的脚步声的时候，他都没发现。他只顾抱着他的小猫，怜爱地抱着，始终不会发现我，可是我却又为了他的不知觉而失落。
　　这种感觉的再次出现，使得刚才的一切臆想来不及成形，便化作碎片销匿无声。
　　五十六
　　我拿稳了差点掉下去的手机，轻声说了句有事待会儿联系就挂了线。然后我向前跑了几步跟出去，又一次看到了刚刚从巷口走过去的那个人。
　　白色长袖衬衣，清晰的肩胛骨线条，微微偏头时可以从后面看到脖颈和下颌那一小块苍白得透明的皮肤，明润如玉的耳侧。他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势既安静又谦恭。但骨子里却还是透出了那种招摇骄傲天生有优越感的气息，如何都掩盖不住。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没有影子呢。可这次的幻觉那么真实，真实到让我自己不敢掐自己看看是不是做梦，我往前走了几步，但想想还是收了脚步停住，疑惑地又看了看他。
　　算了，看他走完这段路，直到消失，就算了。
　　我想起曾经玩过的一个电脑游戏，《Finnal Fantasy》其中一部的结局。Yuna朝Tidas跑过去，Tidas下意识张开双手要接，而Yuna却直直从他虚无的身体里穿过，硬生生摔倒在了地上。最后，还要忍住眼泪自己爬起来，对Tidas说，谢谢。
　　太受罪了，我才不要呢，多愚蠢啊。
　　那个人越走越慢，素色的背影清淡得几乎要从这里蒸发不见，下一秒，就会消失了吧……可是，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街边的一间糖果店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小男孩，这里四下无人，他的出现就像是被突然变出来的。他兴高采烈地奔向那个快消失的影子，一头扎进了他怀中，被他轻轻抱起。小男孩开心地叫他，
　　“小郁哥哥，妈妈说今天会下雨，我好怕你不来陪我玩呢。”
　　一颗水珠打在我的额头上，我抬头看天，又有一颗冰凉冰凉地掉到我的眼睛里去。
　　鬼魂也可以抱小孩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已经下雨了喔。”
　　温柔，一点也没有变啊，真叫人没办法。
　　他抱着男孩转身往糖果店里走，那一瞬他精致绝伦的侧脸闯进了视线，恍若隔世。小家伙的鞋子在他的白衬衣上留下灰色的鞋印，他丝毫没察觉到，抱着他径直走进了店里。
　　消 失 了 啊
　　原来鬼魂的声音也可以这么好听么。
　　一颗一颗的雨点落下来，迟迟不扩大声势，轻声细雨一如他的脚步。我站在小雨中，从头上拔了一根头发，尖锐的痛觉一下子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看了一眼躺在指间软绵绵的头发，细而枯黄，丑丑的。我握紧了手机，很疑惑自己居然抓稳了它，而没有因为过度惊讶让它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从背后走出来，用雨伞帮我遮住了雨。
　　刘海用发夹别到一边，露出半只柔美的眉毛，眼睛妩媚而明亮。乌黑的头发挽上去，不像我的那样枯黄，美丽极了。
　　她像以前我叫她时一样叫我，小心翼翼地叫我，生怕我会突然崩溃了似的。
　　“颜夏姐……颜夏姐……”
　　她等待了一会儿，没听到我的回答，便轻轻执起我的手，蒙在她的半张脸上，只露出玲珑秀挺的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
　　“这样你能认出浅牵了吗，姐姐，你记得浅牵吗？”
　　这样你能认出浅牵了吗，姐姐，你记得浅牵吗？
　　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应该是我说呀……应该是我说，蒙住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的眼神的人应该是我，我应该说，
　　这样你能认出我了吗，浅牵，你记得我吗？
　　我想起从前的一个下雨天，她也是在这个地方的不远处对我笑，眼泪融化了睫毛膏，变成黑色顺着脸颊下落。她说梦见妈妈了，她说她不喜欢下雨。然后，跟着我乖乖回家。
　　我放下手，于是又看到了那双美丽的眸子，漾着绝美的笑意。
　　“浅牵……”
　　她孩子气地笑了，牵着我的手离开的那个地方，朝着我家的方向。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下雨天，只是角色又轮回了一遍，她的笑容那么纯净。
　　“你知道吗，我能够感应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气息呢，所以我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发现原来是颜夏姐回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求求你了，拜托，不可以啊……哥哥会以为是我做的，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
　　——我不跟你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姐姐，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郁浅牵……以前的郁浅牵，去了哪里呢。
　　她的气质还是慵懒无比，说话依然是那个调调，可我就是觉得她变了。她不应该说这么多话，以前的她，如果是以前……她连雨伞都懒得打，她只会顶多眨眨眼睛说一句，
　　“谁让你回来了呀。”
　　五十七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烦闷而漫长，我不想为打工或者同学叙旧而奔波，累了太久只想睡个好觉。尽管因为生物钟失去规律而整天委靡不振浑身无力，但我还是觉得这种轻松到疲惫的生活幸福极了。不用担心明天要考什么今天要复习什么，更不用在闹钟响的那一刻乖乖听它的指挥起床。
　　听到最多的，是雨声，每天都有。
　　有时像蚕食桑叶，沙沙，沙沙，有时大得能够把我吵醒。
　　醒后我就披件衣服坐到电脑前，在网上逛逛，有次看到一个CG制作的电影。面容精致得没有瑕疵的男女主角背靠背站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上，四周都是令人迷惑的梦幻氛围，女孩子的声音清悦得恍若来自天籁，
　　“还是回来了呀。”
　　柔软娇弱的手指抚上他的臂膀，女孩轻轻叹息道，
　　“已经把自己弄得残损不堪了呢。”
　　看到一半时，颜汐打电话来，说她在外面商场忘带雨伞，打不到车，让我去接她回家。我嗯了一声答应了，穿衣服穿鞋关灯开门，撑开伞走出去。雨下大了，鞋子踢到水湿湿的脏脏的，心情说不上好也不太坏，我刚刚走到商场楼下，颜汐又发了个短信告诉我不用再去。
　　“遇到同学了，不回家了，不用来接，谢谢。”
　　——谢谢
　　颜汐从来不会说谢谢，最起码，她不会对我说。因为我给她的一切，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早已习惯。这一次倒让我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我站在原地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看四周，蓦然心里很失落。
　　下着雨，满世界都是夏天清凉的味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是时间吗，真的什么都可以改变吗……
　　我可以改变它吗。
　　我闷闷地往回走，手机响起了铃声，是阿九的电话。也许是信号不好，他的声音变得好小。
　　“那边在下雨吗。”
　　“嗯。”
　　“我这边天晴呢，不过也许明天会下。”
　　“啊哈……”
　　“你没有话对我讲吗？”他问，“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讲呢？”
　　“什么话……”
　　“你不回来了吗？”
　　那句话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与酸涩，我便笑着安慰他，
　　“好啊。”
　　匆忙挂断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害怕。这样的情绪，最近时常发生，没有安全感的情绪，它好像无处不在。有时候，它是窗帘上的褶皱，有时候，它变成CG电影上男主角俊俏的脸，时常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侵蚀了整个意识空间，把好不容易建筑起来的一点坚强打散。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重新好起来。这样的无能为力，连我自己也觉得太堕落。
　　五十八
　　花田上，背靠背的情人，可以认为他们是情人吗……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花田上，背靠背的情人。画面旋转，旋转，背景乐迷惘忧伤，但更多的是梦幻一般的美好。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很好听，可是自始至终，我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
　　“还是回来了啊……”
　　“已经把自己弄得残破不堪了呢……”
　　温柔得就好像是男孩的母亲。
　　“一定是好事。”她笑着说，语调上扬，“提问！～”
　　“为什么你回来了呀？”
　　电影的主题似乎很热血，总是围绕着拯救世界的主题，柔情的东西很少，只有这么几段，所以一直一直的，重复想着这段内容。男孩女孩都太漂亮，看了都觉得很开心。
　　回家路上再次遇到郁浅牵了，也是背影，这一对兄妹，背影都那样好看得近乎招摇。再迟钝的人大概也都能，在他们进入视线的第一秒很快发现他们的存在，实在是很耀眼呐。
　　她在贴着墙走，左手撑伞，右手按在墙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手指下化出细细的五条水印来，往下蔓延液化。我看得几乎快痴念，不由地跟着她走过去。她听到了脚步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怅然忧伤的表情在她眼睛里仅仅只停留了一秒，很快就被她反应迅速的微笑取代。
　　“颜夏姐！”
　　——提问！～
　　一瞬间的事，两种声音的重合，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电影里女孩的声音那么好听，原来……和郁浅牵的这么像。连这样快乐的语调，都是一样的。
　　她走过来，用湿淋淋的右手握住我的，我一下子受宠若惊了，好像变回了两年前那个连被人揉揉头发也能欢喜好多天的小女生。
　　“见到你真好，见到你真好……”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用满是笑容的声音不停地说。这样让我好想问她一件事。
　　你快乐不快乐，到底快乐不快乐，你是真的在快乐吗，你为什么会这么快乐。
　　可是，她牵住我，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我怕这样的美好是在做梦，我怕会被自己弄醒。为什么我觉得，她依然在悲伤，甚至比两年前那个眼神阴森森的女孩还要悲伤呢？
　　“见到你真……”她沉浸在自己的碎碎念里，“你依然是你自己，我很高兴啊。”
　　——还是回来了啊
　　——一定是好事
　　雨声好大，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它变成了身后的脚步声，踩着拖鞋一拖一拖的那种步调，软软的可爱的。
　　她说完了她的话，依然那么甜地笑着，我想说点什么，她表情忽地一变，放开手，看着我说，
　　“我走了哦。”
　　咦咦，是阿九附了身？
　　我疑惑地看着她离开，最后一片衣角消失拐角。那种像脚步的雨声却似乎越来越慢，停下，像一只猫似的。乖乖巧巧，静静地站在了身后，盯着我看。
　　雨快要停了么？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转过身，那个脚步声就站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什么都意识不到，反应不过来，依然疑惑地闭上眼睛，思索到底是谁在做梦。
　　忘记了睁开，不想睁开，他靠过来，轻轻地抱住我。

　　这是我的答案

　　五十九
　　这一刻，全世界都在下雨吗。
　　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大声，这么吵，让人害怕。忽然之间，就从四面八方地侵袭而来，猝不及防的，那个拥抱是用雨水做成的吗。他抱得好小心，轻轻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像一层水雾绕在了我身上。是他在害怕我突然没了还是我在害怕他突然没了呢……雨声太大，我找不到他的心跳声。我踮起脚，他长高了，我们的距离又长了一截。原来原来……他们说我有长高，都是骗我的。
　　他终于放开了我，捡起跌落在地上的雨伞，举过我的头顶遮住雨。好半天，他都是以这样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瞪着我看，好半天，直到我先对他笑，他也只好就跟着笑了。
　　——他好像没有死呢。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鬼魂的头发怎么可能让雨淋湿。可是他好狼狈，这样局促而失落的笑容，我从来没看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的头发变成一缕一缕，露出墨画一样的眉毛，他的眼睛变大了，还是他又瘦了，他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个美少年……真叫人没办法啊。
　　手伸过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抓住了。
　　我乖乖地跟着他，除了跟着他走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办，路变得好熟悉，走到门口我才发现那是他的家。还是那个地方，没有变，终于有了一件……没有改变的东西了吧，真的没有变么。
　　——你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一个呢
　　我脱掉鞋子，光着脚往里面走，他拿了拖鞋来我假装没有看到。我在客厅里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他就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好像没有变，一点也没有，甚至于那个被他打碎的茶几换了一个，还是跟以前的一模一样。我走到沙发前，坐了下去，夏日的温度即使是在雨天也让湿掉的衣服很快变干，就好像根本就没被淋过也没有拥抱过，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一只脚。
　　我又想起了那个电影。
　　花田上，背靠背的情人。画面旋转，旋转，无止无息，无声无息。有一首诗说，思念如流水，无止无息，思念如清风，如影随形。
　　女孩说，“提问～”
　　女孩说，“为什么你回来了呀？”
　　“我想……被宽恕……”男孩垂着朦胧的眼睫，缓缓抬起头，脸庞美得惊艳，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他说，“嗯，我想被宽恕。”
　　女孩笑了，“被谁呢？”
　　轻轻地擦干净，白色的毛巾弄得脏兮兮，被随意扔到一边。那双画画弹钢琴的艺术少年的手，握着我浸了泥水的脚，擦干净它们，再握着它们穿进温暖的拖鞋里。他低着头，垂着睫毛，唇形柔软而美好，就像睡着的SD-Doll。
　　——你也回来了呀
　　——为什么你回来了呀
　　Feel站起来，俯下身，凉凉的额头抵住我的，闭上了眼睛。于是我又笑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再哭两声的好，可是我哭不出来，我觉得我应该打他几巴掌，把他远远地推开。然后他也哭，跟我解释，我不理智地骂他，然后他安慰我，我又哭又闹最后累了，听他解释听他安慰。然后，我们就和好，这样就好。
　　可是我哭不出来，我好想问，你还喜欢我吗，你还可以让我重新喜欢你吗。
　　最后是，他睁开了眼睛，轻声说，“我很想你。”
　　六十
　　出门时天晴了。
　　晴得很不安全，就像这个跟着我的人一样，突然出现，可是看上去还是随时会消失，雨好像还是马上会下一样。他跟着我，拿着我的雨伞。从遇见到现在，我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除了笑还是笑，我以为他会失去耐心。但他拿着我的雨伞，跟着我。
　　我踏着那双干净的拖鞋走到了那座立交桥上，路上的积水被踢来踢去弄脏了它，桥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成稻草。我在想他会不会因为我弄脏他的鞋子而生气，这时他靠过来拉住我，眼神看上去很担忧，于是我又想起阿九的话。
　　说我好轻好轻，怕把我快被风吹得飞起来了。明明是责怪但我听了好高兴。
　　期期艾艾的呓语，神经质的悲戚，莫名其妙的喜怒哀乐，因为一句话一首歌而萌生的心酸，两年。时光隔开了，两年，这所有的徒劳淹没了一切的，只因为这个人的再次出现。所谓时光，原来竟不是用来忘么，只是为了提醒你，告诉你，你爱了这个人几年，背了几年的债，你傻了多久。
　　我朝他抬起两根手指，对他说了两年来的第一句话，
　　“这是几呀？”
　　他呆了一两秒，伸手捉住了它，拉着它贴到自己的脸上，轻轻贴住。目光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情绪，他垂下眼睫，用温和的声音说，
　　“我看得见。”
　　看得见。
　　他又说，“我不会再离开了。”
　　我苦笑，那一刻我快要把什么都说出来，然而我却拼命忍住，这个时候我终于真的想流泪。我仰起脸，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无力地垂下去。
　　他还活着啊。
　　他还看得见。
　　“你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吗？”
　　他总是被我惊讶到，总是发愣了好久才做出反应，他抱住了我，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艰难地说出了那句话。
　　对不起。
　　六十一
　　笑是因为他说要带我走。
　　他说想要带我走，我当然会笑，几乎是情不自禁。他怎么还能把我当成两年前那个看多了少女漫画言情小说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这样怪怪地笑，就是不回答他，这样很拽啊，以前他也是这样对待我的对不对，我说话他都是笑啊看我啊不是转移话题就是沉默从来不认真答，原来把别人的问题晾在一边的感觉这么好玩。
　　后来我问他，
　　“你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吗？”
　　我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仰起脸，闭上眼睛。黑暗中感觉到他低下头靠过来，额前的发梢垂到我的额头上，微微发痒。
　　碰到嘴唇的前一秒，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羽一般的睫毛。我忽然说，
　　“过去我常常梦到她。”
　　他稍微迟疑了一点，没有管那句话，闭着眼睛吻下来。我移开，他吻到我的唇角，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继续说，
　　“过去我常常梦到她，特别是她在被人杀死后的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能感觉……”
　　他像什么都没听见，温热而柔软的触觉在我的唇边一直停留，睫毛安详地垂着，一动不动。
　　“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她。她好小好小，还不会笑呢。她长着你的鼻子和嘴，眼睛像我，我觉得她是个女孩子……如果男孩长得那么漂亮，那就太麻烦了……对不对？我在想……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是个小郁浅牵呢……”
　　他一直那么安静，始终那么安静，他听不到吗，他用他的耳朵换回了一双好的眼睛吗。我一直说一直说下去，他没有反应。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他微微皱起眉头，把眼睛睁开了。
　　他问，“你说什么？”
　　我扬起嘴角，歪过头无声地微笑起来。他把我推开，那样疑惑而茫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像从来都不认识我似的。
　　从这里掉下去是什么感觉，记不记得，记忆犹新是不是件好事呢。
　　两年前那天夜晚，天上多少星星亮晶晶，一二三四五六数不清。我就看到，喝醉了的我就看到，Feel的脸出现在前方，我多想念他，我多么想走过去摸摸他。我走一步他就离我远一步，可是我还是想去摸摸他的脸，爬上栏杆，跨过栏杆，只知道他就在前面，我要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其他的都不要管，不顾一切。
　　是郁浅牵在我掉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把我拉住，那时的我，永远都无法理解，郁浅牵孱弱的手臂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力量，拉住我那么久。
　　“浅牵……你拉得我手指很痛。”
　　“不可以，不可以……求求你了……”
　　“浅牵，你松手啦……”
　　我挣扎了一下，她的手指紧紧的就像铁钳。她摇头，眼泪顺着眼眶不断地掉出来，那么悲伤的眼神，那么悲伤的眼神，我终于开始相信她比我更爱Feel。
　　“哥哥会以为是我做的，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 ”
　　墨色长发绸缎一般垂在她背后，有几缕倾泻下来，她的眼睛被泪光点得像黑宝石。
　　“我不跟你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她说，“姐姐，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你让他回来。
　　你让他回来。
　　我那时忽然明白一件事，那个念头瞬间跑进脑海里。这么美丽的女孩子，这个美丽的女孩，她的悲伤……是我造成的。她曾说，她只有哥哥了，只有哥哥了……她的悲伤分明是我造成的。
　　我看向她背后，叫了一声，“Feel……”
　　下意识动了动，很容易挣开了她的手，掉下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把转过去的头又转回来，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看着我。漫天的星斗，到处都是Feel，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无数个Feel都在对我笑。
　　无数个，到处都是。真的。
　　六十二
　　可他听不懂。
　　我不敢再说得更明白，因为回忆起它们天知道我需要多大的勇气，那一段，记忆深处最不堪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痛苦，每回忆一次就等于是拿一把刀隔开已经结痂的伤疤，划得更深。
　　可是他听不懂。
　　我觉得，他故意听不懂，他根本不愿意懂。就如同当初，我知道他的眼睛是快要看不见时，我多么希望自己根本不知道。我每说一个字他都不再让我继续说下去，打断我得话，茫然地问，
　　“你说什么？”
　　“我……”
　　“你说什么……”
　　“那……”
　　“你说什么？”
　　“……”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这一次，我成功地让他生气了。
　　好脾气的Feel，最温柔的Feel，此时此刻，变得这么激动。我忽然就有点原谅了自己当时在裴沙沙说出那个秘密时，那么下狠劲地踢她。后来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那是我第一次打人。而现在我发现，原来在某些时刻，每个人都会变得这么不理智。
　　“我……”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我的下半张脸，我把眼睛瞪得更大，听到他哑着嗓子小声说，
　　“说清楚一点。”
　　说清楚。
　　他让我说清楚。我没有听错。
　　我的半张脸埋在他的手背里苦笑，我看着他，笑了又笑，看着他眼神里从来都没有的莫大的心碎与忧郁，我笑了又笑。我问，
　　“你还要听一遍么？”
　　我说，“我从这里跳……”
　　他的手在发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他在害怕……我的话又被他打断了。
　　六十三
　　郁浅牵把她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地板上，床上，桌子上，好壮观。到处都是画满了画一半或只有几根线条的画纸，有素描纸有宣纸还有从练习册上撕下的封面。她把窗子关上，严严实实拉上窗帘，然后开灯，整个房间就笼罩在了很可爱的气氛下。我靠在门上静静地看她做这一切，等她整理好最后一张画后，回过头来用目光朝我招手，
　　“颜夏姐，你过来看呀。”
　　她跪坐在地板上，冲我露出调皮的微笑。
　　几乎是Feel所有的画稿，每一张都有她标注好的日期和页码，一二三四五六七，到最后居然能到四位数，她说，“但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噢。”
　　其他的，全都让哥哥撕掉了，她是悄悄地把这些画偷回来藏好的。她这么解释，说是如果不偷回来恐怕这些画早已变成碎片。她问我有没有玩过一个游戏，幼儿园里初学英文时她喜欢闭上眼睛指着Feel的画对Feel说，This is blue……That is purple……
　　“哥哥刚刚来家里时是个小哑巴，一句话都不讲，每天都是埋在画里面。”
　　“你知道，他从那时就是个温柔的人呐。”
　　她开始跟我说Feel小时候的事情。并且说着说着她便忍不住会笑，我发现她笑起来时看上去总是很害羞。她说很多，从母亲去世时开始说起，说到那个让Feel喜忧交集女孩的忽然到来又无声离开，说到Feel的叛逆与变化。但自始至终她不提自己，她只是在重复说，“姐姐，我哥他人很温柔，对不对呀？”
　　“Feel他，不是亲哥哥吗？”
　　郁浅牵瞪大了眼睛，“不要这样讲……他就是我哥不是没关系的陌生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我是说……你们不是亲兄妹，你们可以……”
　　她诧异地叫我一声，“姐姐？”
　　“你对他这么好，这些画……你又这么好看，还……为什么不……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嘛，对不对？”我硬着头皮说下去，说到一半蓦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抖，郁浅牵嘟起嘴，拉住我的手送到我眼前。
　　“你看啊姐……”
　　这才发觉一张画被我攥在手中，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碎它。我触了电似的急忙放开手。
　　她心疼地把那幅画拿起来展开揉平，眼神中却没有怪罪我的意思，只是无邪地对我笑，把那张画举起来让我看。
　　“这幅画哥哥拿了奖的。”
　　鲜明冷艳的颜色闯入眼帘，思绪瞬间回到两年多以前那个酒吧里，素描浅灰色的线条就像画它的人一样温柔。
　　那时，音泽恋还活着，他就站在那里，朝我走过来，顶着一张颓废的脸，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素描放到我手里，让我藏好，并且还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嘿嘿是我偷来的～”
　　原来，Feel曾画我不止画过一张么。
　　“这幅画是一个系列绘本中的，有快二百张。现在只剩下两张了……”
　　颜料被我刚才的动作弄得模糊了一点，变得斑斑驳驳，我内疚地伸出手去，隔着空气轻轻抚摸它。画的是我，是我笑的样子。画中的那个自己让我感觉很陌生，那是三年前的我，初见Feel时，一脸懵懂的自己，手里捧着一只小白猫，对着现在的我微笑。空白处写着一句话。
　　——你的出现，让一切失去了颜色。
　　另一张就在旁边，是睡着时的我，他把我的睫毛画得很长，写下一串英文，The only colour。
　　我低下头。
　　“晚了……”我小声地说，“我不喜欢他了……”
　　“是这样吗？”
　　我抬起头与郁浅牵对视，目光接触的一刻我又赶紧低下去，她又轻声问，“是这样吗？”
　　她的眼睛很美，黑色的瞳仁带些透明，像是玻璃珠，睫毛像洋娃娃一样密而长。缎子时的头发绕过她的脖子，垂在她的胸前，挡住了一半纤细的锁骨。
　　“我以为他死了，所以……我早就忘记他了……”
　　我喃喃说着，低着头，目光移向别处。但是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画纸，到处都是，没有一个地方没有那熟悉的线条与颜色。她被那句话微微一震，垂眼想了一会儿，我好像能猜得到她会说什么。
　　她轻咬朱唇，坚定了眼神，对我说，
　　“姐姐，你以为我和以前一样傻么，我早就……不相信你了。”
　　——浅牵……你拉得我手指很痛。
　　——不可以，不可以……求求你了……”
　　——浅牵，你松手……
　　——哥哥会以为是我做的，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我不跟你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姐姐，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Feel
　　——颜夏姐，颜夏姐……
　　我怔怔地想了想她的话，从地板上站起来。
　　“颜夏姐……”
　　那一刻，好像，走失了两年的阳光，夏天，全部都回来了。天晴了，早就已经晴了，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曾经在看小说时读到一句话。
　　有些人的伤口是在时间中慢慢痊愈，有些人的伤口是在时间中慢慢溃烂。
　　“你等等我，浅牵。”我对她笑，这一次是发自内心，我笑得释然，“我回去一下就来，很快，我用跑的……不止两张，还有一张素描呀……”
　　六十四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手指轻轻按在粗糙的素描纸面上，抚过那双眼睛，是我自己的眼睛，瞳仁上的高光附了灰尘，不再如以往那般清澈。书写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字迹淡淡的，过了太久没有经过好好保养，也模糊了。我想起那个晚上，他的声音，醉酒的声音是含含糊糊的孩子气，他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一只瓢虫，它喜欢另一只瓢虫，却不敢告诉它……于是它对那只瓢虫说，从前有一只金龟子，它喜欢另一只金龟子却开不了口。于是它说，从前有一只飞蛾，它喜欢另一只飞蛾，它对那只飞蛾说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只蜜蜂喜欢另一只蜜蜂……
　　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就像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那样没有尽头的故事。我想逃跑，他却拉住我不放手，把我抱住了。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一直一直一直地在我耳边柔声说，
　　“小颜色，我……嗯……我喜……我……”说到后来，无力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在怪我还是怪自己，笑着轻轻地抱怨了一句，“真是的……”
　　那个时候，Feel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看上去那样惊艳，让人不敢眨眼也不敢动，怕他会忽然清醒过来。
　　“你是醒的吗？”
　　明明知道他喝醉了，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开口眼泪就顺着脸颊不停掉。
　　“我……我才没醉……”他惊讶地拧起眉毛，醉的人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会醉，所以他也很不服气，但他很快忽视了这个问题，手摸上我的眼睛，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你不喜欢我吗？”
　　喝醉了的Feel，比言听树还要可爱。
　　如今想起来，想起当初，才发现即使是流着泪的回忆也很美。那时无论是生气还是伤心，现在看上去都显得这么微不足道，似乎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最大的痛苦不过是和颜汐吵吵架，偷看Feel时没被他察觉到，那个时候……就连眼泪都是那么温暖。
　　拿着那张素描往郁浅牵家跑，长长的路一下子变得好短，眨眼间就到了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走进去顺便关上门，走进她的房间，看到一屋子铺满了的画，却发现她并不在。
　　我叫她的名字，卫生间厨房书房门口往里面瞟了几眼，没有回音，没有人影，她不在。
　　我只好离开，疑惑地往门外走，门外远远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浅牵？
　　一个嘤嘤的猫叫声在门外响起来，我有点紧张，耳朵贴到门上去，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闹……不要闹……”
　　如同湖水轻轻滑过湖底沙砾一般的声音。
　　语气间的无奈与宠溺，那种充满怜惜的调调，怕吓着它似的又轻又柔。我的瞳孔放大又放大，那分明是Feel与小染。
　　“我不进去了，小染，我好久没回这里，我不想进去。我们走吧……”
　　小染安静了下来，不再叫唤。顿时四周变得静悄悄的，陷入了一片沉默，几乎是寂静无声，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声音是那么伤感，“连你……也不愿意跟我走么……”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开，走远，终于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头确定人不在后，悄悄拐出去。
　　那只雪白的精灵一般的猫，睁着一双湖水般清澈幽绿的眸子，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我。
　　六十五
　　毛色雪白，不带一丝杂质的，就好像一团雪球卧在那里。我蹲下去想伸手抱它，伸出去一半硬生生停住，怕会弄脏了它。它却欢快地叫了一声，朝我走来，下巴埋进我的手掌中。
　　——Little Street的道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学生公寓。印象最深刻的是满眼翠绿的松树，黄昏时阴影投射在路面，一半温馨，一半孤寂。我侧身从两棵茂盛的松树旁的缝隙里绕过去，小心地核对那个门牌上的13号字样拿出钥匙。
　　——“咔嚓！”
　　——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试探地从门后伸出来，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瞪着我。我蹲下去抱起那个玲珑的小东西，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哈，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动物，这家伙和它主人长得真像。
　　——你叫什么，嗯？
　　——它体型很小，耳朵却大得有些招摇，蜷着像一团雪球。
　　泪水涌出眼眶，渐渐模糊了视线，我恍恍惚惚地也向它靠近了一步，试图抱起它。心脏在那一刻忽然剧烈地绞痛起来，我放开它，最终忍不住失声呜咽。
　　它长大了，为什么觉得这样绝望。
　　我抱不动它了，为什么……这样绝望。
　　“我以为你不会长的……”
　　“我以为你……永远都只有那么小，你不高兴听这样的话么……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很羡慕你啊。我好生气我快要难过得死掉了，他是不是连两年前走的时候也带着你……他对你真好，他对我说的话还不如对你说得多，刚刚……他连续对你说了三四句话，好多哦，你每天都能听他对你说许多许多话么……”
　　我哭哭啼啼乱七八糟地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停不下去，害怕自己一停会哭得更大声。以至于Feel站在我面前，甚至在我面前蹲下，把小染喊到一边的时候我都没有发觉。他捉住我的双手，放到他的脸上，叫我，
　　“小颜色……”
　　手指上残留的铅笔印被泪水化开，沾到他脸上，几抹灰色的指纹。模模糊糊带着水汽的视线中，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着有弧度的阴影，皮肤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我抬起头看他，又是一阵恍惚。
　　“小颜色……”
　　我忽然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走？”
　　“你哄哄我肯定能留住我的，你为什么没心没肺地走掉了混蛋！”
　　“小颜色。”
　　他有两年没叫我小颜色了，两年了……记不记得，记不记得这三个字的温度，以及他努力想要掩埋的悲戚。
　　“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丢下我不管，走了两年都没有消息……”
　　“小颜色……”
　　那时心里偏是不肯善罢甘休，执意地要听他解释，什么也不顾只懂一个劲地问，“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被我逼得惶恐地直摇头，摇头，像是被人抽掉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摇头，“我不知道……那天……那天着火了，我以为你出了事……我到处找你……”
　　我开始害怕，他快要哭了吗。
　　“然后……爸爸让我回去，他说帮我办好了护照……让我去治眼睛。我不听我不想听他的话……他就带我去看你……在哭……他让我看着你哭的样子……爸爸说我快把这个女孩子毁了……””
　　我真的看到眼泪从他的眼睛里面……真的掉了出来，一颗，两颗……他真的在流泪。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呆呆地说，忽然又一颗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神。
　　他的眼睛漫着遥远的水雾，倒映着什么模糊不清，他怔怔地笑了起来。
　　“她会被我毁掉……她以后肯定会后悔……她不会喜欢一个瞎子……”
　　六十六
　　——为什么你回来了啊？
　　——我想……被宽恕。嗯，我想被宽恕。
　　每个入戏太深的人都像是一盏灯，停留在喜欢的那人身边，安静的傻傻的燃着。
　　两年以前，再以前，Feel走之前我有时曾在想，如果有一天，那人没有了怎么办呢，Feel不见了怎么办呢。我还可以勇敢地让自己，亮下去吗。
　　哪怕灯光黯淡得看不清他的脸。
　　还是回来了。
　　恋着你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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