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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一夜情，行不行
【作者】螃蟹树


第一章

小女孩说：「你踩到我的裙子了。」

男孩说：「我知道。」

「那脚还不拿开！」小女孩瞪着他。

「我是故意的。」男孩凉凉地道。

他们之间绝对不能算是一夜情。

比较贴切的说法，应该称作－－一夜性。

天方亮，彻夜的荒唐，几乎耗尽了体力，但，睡不足两个小时的覃棠，竟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眼皮一掀，她轻轻翻身而起，半躺半卧地，熟悉又陌生地凝视着身旁的男人。

真是帅！

纵使这个男人和覃棠向来欣赏的典型大相回异，她仍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好帅。

个性狂放、长相性格是她前几任男友的特色。而，眼前的男子，除了浓黑的粗眉让人感觉犷悍外，闭眸沉睡的他，俊帅的五官，其实散逸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温文尔雅？！赫，昨夜的体息交缠如此激烈，覃棠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帅哥，跟昨夜那个狂野热烈的男子联想成同一人。

「真是没大脑……」纤指轻巧地触上对方的黑眉，覃棠微微叹了口气。

「女人果然抵挡不了眼神忧郁的男人，唉，真是没大脑啊！」

忆起昨夜的巧遇，以及稍晚发展到床上厮缠的经过，覃棠还真有点后悔。

后悔啊！不是后悔太过轻率的onenightstand；而是厮磨了一整夜的俊男与她的关系－－太、太、太令人尴尬了。

如果是陌生人就好了。

覃棠顽皮地敲敲帅哥挺直的鼻，手痒地想揉一揉、搓一搓他英俊的脸皮，看可不可以就此抹去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真是没大脑碍…」覃棠三度骂起自己。

不过，除了怪自己不长智慧外，会发生这样尴尬的事，这位先生的抑郁眼神也得负一部份责任。唉，该怎么说呢？

一切，都得从昨晚那个募款化装舞会说起……

「先生，花了这么多钱，不跳舞吗？」

覃棠微仰头，好笑地望着雷家二公子，态度有些轻佻。

「嘿，这位社交圈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贵族，你明明长得很俊美，干嘛摆出一副要上刀山、下油锅的脸色，很难看耶！」

「我没有摆脸色。」

打量眼前以埃及艳后造型打扮的艳女郎，盯着她被面具遮去三分之二的脸庞，雷仲尧敛敛粗眉，心头浮上某种熟悉的感觉。

「妳是？」他问。

「我是埃及艳后，克丽欧佩卓啊！」

十二月，社交旺季，各式各样的晚宴舞会，占去了各色名流的夜晚。

今晚，是慈善性的舞会，是为了向名流们募款所特别举办的化装舞会。

舞会邀请函中说明，凡入场贵宾，皆请精心打扮，无论古今中外，以响应化装舞会的主题。

覃棠一向是个配合的客人。

既然party主题是化装舞会，她便花了几个钟头的时间，将自己打扮成冶艳迷人的埃及艳后，以符合主人的要求。

不像面前的大酷哥，一瞧便知他是从工作场所赶来赴宴的－－完全没做任何变装。

「先生，你配合度很差哦！」

覃棠瞥了眼没有造型可言的雷二公子，摇摇头说：「或者，你扮的是没有创意的无聊呆板上司？」

没有创意？无聊？呆板？

雷仲尧闻言不禁想笑，他若构得上「呆板」两字，他的下属们就不会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叫苦连天了。

「我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去变装。」

雷仲尧睨着埃及艳后的眼，那股熟悉的感觉愈来愈炽。

「没有时间？你很假耶，你根本就是觉得无聊或不屑变装吧？」

很假？

当这句清脆的批评从埃及艳后性感的嘴唇冒出时，雷仲尧不再怀疑这女人的身分，他伸手将那副精致的面具掀去。

「覃棠。」他唤她。

「哎呀，雷仲尧，你很没礼貌耶！」她抢回面具戴上，急忙之间，仍不忘瞪他一眼。

「没经过同意，就乱掀淑女的面具，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啊！」

「尊重？妳两岁在我怀里乱撒尿时，怎么不说这两个字？」

「你，你－－」都二十几年前的往事了，还提出来讲！覃棠瞇眼看他，咬牙道：「雷仲尧，翻旧帐是女人才会有的行为，看你现在翻得如此高兴，敢情是变性成了女的啦？」

「如果现在可以看妳包尿布、流口水的模样，变成女生又何妨。」雷仲尧耸耸宽肩，很无所谓地回她。

过份！讲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明明就是在取笑她。

哼，真是恶劣！

奇怪！刚在她主动跟他攀谈前，他的神情低落得像浸了水的沙包似的沉重，怎么才一两分钟光景而已，那忧郁的眼神就不见了？

「雷仲尧，我警告你，以后少拿那种当事人压根不记得的往事糗人，本小姐的耐性不是每次都像今晚那么好的。」

「生气了？」

雷仲尧好笑地问，每次提到「撒尿事件」，她总气焰怒张，跟史前时代的喷火龙无异。

「知道就好。」她点头，坦承道：「如果雷二公子能体会一名二十五岁的美丽女郎，不想被人提及幼儿时代不堪往事的心情，就不该再说那桩我没有半点印象的『小事』！」

「开个玩笑也不行？」

「不行！」覃棠瞪他，「而且，一点都不好笑。」

「小气。妳小时候可爱多了。」

「而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顽劣。」

雷仲尧是覃棠的二哥相交二十几年的好朋友、好兄弟。

从她有记忆以来，这人便将覃家当游乐场似的，每隔三、五天都会出现个一两次，而且风雨无阻，要不认识他，很难。

彼此虽熟稔，但那都是儿时的记忆了。

雷仲尧十八岁即赴美念书，从西岸的柏克莱到东岸的哈佛，在拿到漂亮的文凭后，又留在华尔街磨了两年才回国。那漫长的时光，再加上雷仲尧回台后忙碌的工作，她和他的交情，其实已不若小时候好了。

不过，也不算陌生人就是。

毕竟，他们几乎算一起长大的。几乎。

这几年无论是在家里碰上、或在社交场合遇见，只要有时间，他们仍会聊聊天，关心一下彼此。

他和她，有点像兄妹，但，互动的气氛，又似乎比兄妹之情再多了些什么。

那个「什么」，很难用简单的言语说明，不过，就覃棠这方面来说，她就是不当雷仲尧和大哥、二哥一样－－她对雷仲尧，可从来没有作人家妹妹该有的尊敬。

「你应该学学二哥，赶紧结婚找个人来管管，顽劣的性子才有救。」

「无聊。结不结婚和改不政个性有何干系？」

「当然有。你看我二哥，结婚后安份极了，跟婚前一比，脾气好很多呢。」

「哼，怕老婆的胆小鬼。」

「喂！嘴巴放尊重一点，泉菲不是母老虎，少指桑骂槐。」覃棠口中的泉菲，是她二哥新娶的嫂子，更是她感情最好的手帕交。

「是，方泉菲不是母老虎，有妳在，她根本不够格。」

先是提她幼年丑事，现在又说说她恰北北，覃棠闻言不禁光火道：「雷二公子，你今天讲话很下客气喔！」

「好说，和妳打交道，何时兴礼貌客气这一套。」

雷仲尧盯着她精致的面具，虽然看不见覃棠的表情，但他敢打赌，面具下的脸，少不得龇牙咧嘴一番。

「的确，我们之间，不时兴『礼貌客气』那一套。」

只是，也没必要针锋相对吧？

吵嘴？那好像是……八百年前，彼此还都是小孩子时的事了。

覃棠双臂交迭，横在胸前，涂着墨色眼妆的黑眸，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雷仲尧大她五岁，家世显赫、事业蒸蒸日上、长相又英俊的他，方届而立之年。他内、外兼具，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正值男人的黄金颠峰期，只要他愿意，社交圈里的众家名媛，怕不踏破雷家门槛，巴住他不放才怪。

可从他回国这几年都没和什么女人传出绯闻来看，好像大大违背了黄金单身汉该有的热门。

「喂，你该不会太久没女人，荷尔蒙失调，讲话才这般刺耳不得体吧？」

「妳说我荷尔蒙失调？」

「嗯，就是所谓的阴阳失调嘛！你上一次交女朋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啧啧，堂堂一个大男人，老是孤家寡人，没有异性的滋润，难怪讲话超尖酸的，很惹人厌耶。」

「覃－－棠－－」

雷仲尧板起脸，英俊的五官，凝着哭笑不得的无奈。

「咦？我说错了吗？你明明很久没交女朋友了嘛！」

「没有女朋友不代表什么，我只是宁缺勿滥，要知道，并非每个人都能像妳一样，拥有着丰沛的爱。」

「丰沛的爱？」关键时刻，这家伙的舌头倒钝了，不再刻薄讽刺人？

瞧他生疏的！覃棠索性摘下面具，大剌剌地说：「这位先生，不要客气，想说我『花心』就说，我不会生气的。」

「无聊。」

就雷仲尧所知，覃棠的身边一直有人，男友换过好几任的她，感情鲜有空窗期，恋爱史不断的她，和其他保守端庄的企业家第二、第三代千金比起来，爱情生活确实丰富轰烈了些；不过，那不代表什么，因为比起她二哥婚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辉煌纪录，她想构上「花心」二字，恐怕还不够资格。

「啊！」在他回想好友妹妹不平凡的恋爱史时，覃棠却叫了一声，将话题转回原先讨论的议题。「雷仲尧，你不交女朋友，该不会是……」

艳丽的脸，先皱了一下，摇摇头，才又接续道：「嗯，如果是的话，就不奇怪了。」

她在说什么？

雷仲尧叹了口气，算了，懒得问，她那种跳跃式的思考，寻常人很难理解的。

「不过，你如果不想『出柜』，私下透露让我知道也无妨嘛，我会支持你的。」她有好多朋友都是「圈内人」，在台湾这种保守的社会，身为同志有多压抑、多可怜，覃棠可是亲眼见识过的，「真的，我会支持你的。」

她神情坚定，一副天塌下来有她扛的样子。

「谢谢。」出柜？雷仲尧摇摇头，拿她丰富的想象力没辙。「不过我不是同志，妳的好意，可以留给其他人。」

「但是－－」

「停。　别聊天了，我们还是跳舞吧。」

覃棠还想说，但被雷仲尧阻止了。

「既然捐了大笔善款，就不要光聊天下跳舞，浪费这样好的场地。」语毕，雷仲尧替覃棠戴回面具，然后拉着她的手下舞池跳舞去。

一曲终了，好几个出色的男人早等着跟亮眼的埃及艳后邀舞，于是，雷仲尧大方地让出舞伴的位置，让覃棠没有机会再跟他聊些有的没的。

果然是老奸巨猾的商人！

覃棠脚下虽跳着舞，心思却仍环绕在雷仲尧那位「兄弟」身上。

讲了半天，还是套不出他心情低落的原因。

亏她刚刚还扮演讨人厌的长舌妇，浪费了不少口水，结果－－哼，只换来「妳的好意，可以留给其他人。」一句敷衍的话。

厚，要不是一进舞会会场，就瞧见他忧郁的眼神阴暗得可以闷死人，管他兄弟不兄弟、朋友不朋友，她才懒得理他呢！

气归气，忙着跳舞，一曲接过一曲，长腿未曾歇息的覃棠，玩乐之余，仍是分神注意雷仲尧的动静。

留心了一整晚的结果，她发现那个心中藏着郁闷的雷仲尧，喝酒的时间竟比跳舞的时间多了好多倍！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这应该是连小学生也听过的道理呀。

覃棠远远看着手中酒杯空了一次又一次的雷仲尧，皱眉摇头道：

「真受不了，为什么心情不好就要喝酒？跟坚强的女性比起来，男人，哼，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拒绝了下一曲的邀舞，覃棠穿越人群，走向雷仲尧。

「老兄，你可以再多喝一点、再醉一点，没人会拦你。」

覃棠招来侍者，取过一杯红酒，递给不只眼神忧郁，连眉毛看起来都很抑郁的雷仲尧。

「喝吧。或者，我叫人拿个两瓶来，这样才够你喝？」

她最讨厌男人酗酒了。

几年前，二哥还没搬离山上老宅时，每逢十二月的某个日子，也老爱喝酒麻醉自己。厚，什么跟什么嘛，堂堂六尺之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喝酒消愁，他们不觉得丢脸，她都替他们感到羞愧了！

「不要多管闲事。」

雷仲尧冷冷地道，睨着覃棠的黑眸，隐含着难辨的沧桑。

「我也不想埃」她望着忧郁的他，微愣了两秒，咕哝道：「哼，要不是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谁理你！」

「妳说什么？」覃棠说得很小声，雷仲尧没听清楚。

「没。我的意思是……酒不能这样喝。」

雷仲尧黑眉一挑，有些许讶异。

他以为覃棠不赞许的口吻，是来劝谏他别喝酒的。

「我知道有个地方，除了有好酒，还有好菜可配。」

覃棠拉了拉他的手，清脆的嗓音朗朗地说：「走吧，与其窝在角落喝闷酒，不如跟我去『那个地方』喝。」

「那个地方？」

「对。费大妈开的酒馆，店名就叫『那个地方』。走吧走吧－－」

就这样，覃棠拉雷仲尧离开了奢华的化装舞会……


再然后，就是被酒精喂得七、八分醉的两个成人，在意识迷醉的情形下，共度了一个轻狂的夜……

「都怪费大妈！」

说什么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切！大妈忘了有一种叫小黄的交通工具吗？

好心要他们在酒馆楼上的房间留宿，偏偏客房只有一间，床也只有一张，唉，这下可睡出乱子来了。

望着仍然沉睡着的雷仲尧，覃棠摇摇头，低叹道：

「好吧，除了怪大妈，我自己也得负一半责任，谁叫我抵挡不了眼神忧郁的男人。唉，真是没大脑碍…」

又低声咒骂了几句，覃棠才懒懒地下床，打算冲澡梳洗去。

从床铺到浴室只有两公尺的距离而已，但荒唐了一夜的结果，肌肉酸痛的覃棠却举步维艰，走得很辛苦。

「天杀的！雷仲尧那家伙看起来斯文有礼，怎么上床之后会如此狂野……」

拖着疲　惫的身躯，覃棠缓步隐入浴室，经过热水的洗礼，十五分钟后，总算唤回理智的她，才神清气爽地迈出浴室。

「请等一下，她出来了。」

以为雷仲尧还在睡，但，迎接她的，却是已然苏醒的忧郁汉。

他望着她，俊朗的脸上，神情凝重。

她回望他，勾唇浅浅一笑，好掩去那份该死的尴尬。

「对不起，睡梦中听见铃声就直觉地接起电话，没留心不是我的手机。」

雷仲尧一双锐利的眼，打量她好半晌，才将话机递给她。

覃棠没闪避他耐人寻味的眸子，她笑笑地接过手机，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她耳朵贴上小巧的机子，臀部往床缘一落，坐在柔软的被子上讲起电话。

「哈啰……筱悦碍…什么？妳不要哭！我听不懂……讲清楚……」

不知电话的那一端说了什么，只见覃棠愈听脸色愈凝重，甚至连嗓门都大了起来。

「什么？妳不想活了？！」

说到后来，她甚至站了起来，口气火爆的说：

「徐筱悦妳这个大笨蛋！有胆再说一遍试试看？哼，为了一个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丧气丧到寻死的地步，妳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

雷仲尧盯着覃棠，只见她边讲边穿鞋，随手拎了包包便要离开。

「做啥？」

覃棠皱着眉，瞄了瞄雷仲尧握住她左手手臂的大掌一眼，又将眼神调回他的脸，才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她右手扬了扬仍未断线的手机，给他一个有话快讲的不耐眼神。

「昨晚－－」

「不算什么。」

她打断他，灵透的眸子，闪过一丝尴尬，然后，又恢复正常。「虽然忘了做保护措施，但幸运的是我生理期一向准时，那个每个月的好朋友过两天便会来，处于安全期的我没有怀孕之虞，所以你不要担心。」

「不止这件－－」

「不止？」

雷仲尧话还没说完，又被覃棠打断，「噢！雷仲尧，你该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譬如像什么Ａ开头的病会传染人吧？」

她一脸不可置信。

天杀的，夜路走多了果然会碰到鬼！可是，她鲜少没做保护措施就做爱做的事，怎么才第一次破例，就遇鬼发生楣事？

「不是，我很健康，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玻」

真是，她想到哪里去了！

雷仲尧抹了抹脸，很是无奈的说：「我想谈的是昨晚……昨晚我－－」

没病就好，害她空紧张一常

「嗯……」覃棠开明地摇摇头，插话道：「我说了，昨晚不算什么。」

她又跟他挥挥手机，「真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徐筱悦那个笨蛋一点理性也没有，我要赶去救人了。」

一说完，覃棠拨开雷仲尧按在她手臂上的掌，边讲手机边跑出了客房。

「不算什么？」

雷仲尧百分之百不同意覃棠的想法。

「真是没有人性！竟对几乎算是『妹妹』的人做出这种事……」他深深自责。

他和她－－有得「谈」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雷仲尧如是想。



第二章

小女孩说：「那是我的汉堡！」

「嗯，满好吃的。」男孩抹抹嘴，愉快地说。

小女孩手扠腰，火冒三丈的说：「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

元旦刚过，冷凉的低气压，阴阴地盘据了整个台北盆地的天空。

「林诲芝，不要废话了，妳干脆说公关公司是客户的形象顾问不就得了。」

「形象顾问！」

被覃棠称作是林诲芝的清秀女孩，凤眼大睁，兴奋地说：

「棠棠，妳说得真好，真有妳的，一针见血！」

早知道就不需要带一大堆资料来，辛苦解释了半天，居然不如覃棠一句话。

林诲芝赶紧将覃棠的高见抄录在笔记上，待她如获至宝地看着佳句，赞叹了好几声之后，又问她说：

「怎样？有没有兴趣嘛？」

「我很累，没精神考虑。」

「哎呀，不要考虑了，老同学创业，来帮帮忙啦！」

「老同学？」

覃棠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同学麻烦还真多。」

上个月，她陪失恋的老同学徐筱悦去香港散心兼血拼。

耗了七天，搭机回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另一个要去美东自助旅行的沈君蝶同学临时被人放鸽子，也将主意打到她头上来。

昨天，她才和沈君蝶从纽约飞回来，还在闹时差、睡眠严重不足的她，现下的脾气可是非常不佳呀。

「棠棠，妳现在不是没上班吗？」

就算不帮忙，来玩玩也行埃

「好嘛，就算没兴趣，来打发时间也不错。」

「嗯哼。」

覃棠眼睛半瞇，头痛得难受，唉，睡眠不足，真累。

「我一点也不懂公关公司要做什么，去打发时间？我看是去当花瓶吧。」她啜了口咖啡，精神委靡地说。

「怎么会不懂？妳刚刚说的『客户的形象顾问』就很好、很中肯埃」

「随便说说妳也信？」她还是没有答应的意愿。

开玩笑，她覃棠何许人也，怎么可以堕落到去当花瓶的地步！虽说她的智商没死党菲高，在事业上当不了什么女强人，但她好歹肚子里也有几分料，不是那种成天只会逛街买东西的千金小姐。

「哎呀，拜托嘛，上回纪赐良学长的剧团缺人，妳还不是去当救火队，为什么这次就不行？覃棠老同学，妳很厚此薄彼喔！」

「嗯……」

说起那件事，覃棠的头就更痛了，她出国的这段时间，纪赐良学长留了很多通语音留言给她，很像找她找得很急，看样子也是call去当救火队的。

「棠棠……」

「林诲芝，妳很烦耶！」

覃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喝掉两杯黑咖啡的她，正觉肚子有些饿，才想招服务生过来点东西吃，不料，手还没伸，一盘可口的蛋糕就出现在她眼前。

「Oliver！」她抬头，看见久未碰面的朋友。

「棠棠，妳还是老样子。」

来人是一名高大粗犷的男子，不帅，但是很性格、很有味道的那一种。

「一喝咖啡就喊饿，对不对？」男人将蛋糕放在桌上，然后头一低，在她左颊印了个招呼吻。

「嘿，取笑美女是不礼貌的。」

覃棠懒懒地站起来，给朋友一个拥抱。「什么时候从欧洲回来的？」

「去年底。」

就是上个月喽，覃棠想了一下，又问：「这一回待多久？」

「有点事，不一定……」

两人谈了一会儿，交换近况，直到覃棠请他坐下，这个叫Oliver的男人才说：「不了，跟朋友谈事情。」他的头往coffee另一端的某桌一点，让她知道他是真的走不开。「改天约妳出来吃饭，电话号码没变吧？」

「当然没变。」

「那，我再打电话给妳。」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用目光送走巧遇的朋友，覃棠一坐下，便拿起叉子准备吃蛋糕，「要不要一块吃？」她问对座的林诲芝。大学同窗四年，她们几个感情较好的同学，一向有分食的习惯。

「不了，我怕胖。」

那就算了，覃棠低下头，全力朝可口的蛋糕进攻。

「刚刚那位是新认识的朋友？」暂时抛开挖角的话题，林诲芝感兴趣地问着方才那个很有味道的男人。

「不是，Oliver是我已经分手的男友。」

「前男友？」林诲芝有些诧异。

「是啊，有问题吗？」

「棠棠，妳跟前任男友处得那么好呀？」看他们说话的气氛如此融洽，林诲芝还以为性格男是覃棠的某个哥儿们呢。

「嗯，妳又不是不知道，本小姐跟历届卸任男友向来保持友好的关系，有啥好诧异的？」

「知道是一回事，但亲眼目睹就是下一样嘛。」真是服了她，换作她才办不到呢。「说真的，妳历届男友们，都像刚刚的性格男一样，跟妳好聚好散？」

「当然！有几个甚至成了好哥儿们。」说到这点，覃棠可自豪了。「没办法，谁叫我的个性既可爱又干脆，加上交往的男友个个性格豪迈、器量宽宏，没有那种讨人厌的小家子气，所以喽……」

覃棠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谈论着。

她以为她这样才算正常。她一直对那种情侣分手时，彼此相互叫嚣、辱骂的情形很不能理解。爱情嘛，没感觉就分手，有什么好留恋的？

「那是妳幸运。」

关于这点，林诲芝还真有点羡慕。「那是妳遇上的男人肯配合，哼，哪一天遇上一个死心眼的，妳就惨了。」

死心眼？

嗯……不会吧，她才不会这么倒楣，眼睛被烂泥巴糊死、臭死，才会去挑那种传统八股的死心眼男谈恋爱。

「拜托，本小姐运气才没背到会遇上－－」

话说到一半，覃棠忽然顿住，死－－死心眼？她想起了手机的语音信箱，呃，除了纪赐良学长急躁的留言，还有数通是雷仲尧那位「兄弟」所捎来的讯息……

罩棠，我们必须谈一谈。

回忆着他的留言，她重重地皱起眉，原先的好食欲，霎时消失无踪。

雷仲尧的声音听起来好严肃喔，像个小老头儿似。厚！明明都跟他说过那一夜不算什么了，他为何还要斤斤计较？

该不会因为他们「关系」特殊，所以他良心不安，想要对她负起什么鬼责任吧？

揣测到那种可能性，覃棠不禁打了个冷颤，觉得好恐怖。

「诲芝，我运气不会那么背吧？」

覃棠小小声的问。天啊！她还想多逍遥几年耶……


凯芝公关公司

雕花般的华丽字体，招摇地贴在浅色的招牌上。

这是一家开张才半年的公关公司。

「凯芝」的创办人，一位是在广告界打滚了十余年的邓维凯；另一位就是家里有点钱、毕业后从事文案工作好几年的林诲芝。

既然邓维凯有人脉，林诲芝腹中也有点小墨水，那为什么林诲芝还要拜托她来「凯芝」上班？

覃棠不解。

纳闷归纳闷，覃棠还是来「凯芝」报到了。

这就叫同学真伟大吧。

因为，当林诲芝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覃棠时，就算她原本心肠再硬、对公关公司的工作再兴趣缺缺，也只能高举双手投降。

瞄了眼「凯芝」的招牌，覃棠推门而入，她的心情其实还挺愉快的。

假使几天前，有人预言说她将会到什么公关公司上班，而且还会乐在其中，打死她她也不信。

然而，和林诲芝喝咖啡聊是非已是三天前的事了；而她来「凯芝公关公司」工作，也已经是第三天了。

原本只抱着「纯粹帮忙」的心情来上班，可是玩了两天后，覃棠一改最初的态度，对公关这个行业，竟热衷了起来，甚至大有继续待下来的打算。

唉，要是让她二哥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番嘲笑吧。

毕业三年半，换过Ｎ加一个工作的人，哪有什么脸再说不会开除老板之类的大话！

覃棠已经可以想象她二哥会如何用冷傲的口吻批评她的最新打算了。

谁叫她毕业三年半，除了中间去念了两个月的研究所而后放弃外，还真的换过好多行业。

短的不算，几个维持较久的工作分别是：

某剧团实验剧的女主角、某私立中学的代课老师、某大型游乐区的解说专员、某花店的临时店员、某旅行社的领队……

甚至，她也曾进入自家公司，在事务部门玩……呃……工作了好几个月。

总之，离开学校才几年的时间，覃棠换过的工作，前后算一算没有一打也有十个，乱没定性的。

幸好他们覃家家大业大，根本不需要覃棠上班养家，要不，照她换老板的速度，恐怕连自己也养不起。

「小桃、见达、Katherine，你们这么早啊！」

推开「凯芝」的大门，覃棠跟同事们打招呼。

昨天，全公司员工倾巢而出，为客户的一场甜橙上市记者会忙得人仰马翻、昏天暗地。照理说，筋疲力尽的众位同事们，现在应该在家补眠，好好休息半天才对，覃棠没想到一早来公司，竟然会看见放弃休假的同事们。

「接住！」

尚未走近精力旺盛的三人小组，覃棠便被收到迎面丢来的欢迎礼－－一颗甜橙。

「好啊，宁小桃，显然昨天的记者会太小儿科了，没榨光妳的体力。」

覃棠剥开香甜的水果，随手一抛，将半颗甜橙丢回给同事宁小桃。

「喂喂喂，妳小心一点，本小姐今天穿的可是百货公司买的高档货，不是便宜的路边摊耶。」

「我很小心啊，瞧，这半颗甜橙剥得多漂亮，半滴汁也没有。」

她扬扬手中的半颗甜橙，黑眸一眨，对气呼呼的小桃露出甜美又讨好的笑容。

「可是－－」

「吃吧。」宁小桃还想叫，嘴巴却被覃棠塞入一口甜橙，「早餐一颗甜橙，健康又美丽……」

「没错，对于先天不良的丑女，也只能靠后天的补救，看能不能达成『美丽』，这种不可能的任务。」

另一位同事陈见达，很恶毒地取笑其实长得还算清秀可人的宁小桃。

「你这张烂嘴巴，有胆再说一次！」

宁小桃从办公桌上抓起长尺，追着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陈见达。

「先天不良的丑女……」陈见达还不怕死地一直说，他边跑边回头，「怎样，我就是有胆说。」

咻－－长尺飞向不知死活的臭男人，丢了武器，宁小桃又随手捞起两颗甜橙，短腿一拔，追人追出「凯芝」的办公室。

「哈哈哈哈……」

覃棠抱着肚子，不客气地笑出声。

「这两个人每天跑来跑去不嫌累？」

才来三天，覃棠光看免费的戏就看上瘾了，就算对公关这个行业还没进入状况，单凭友善可爱的同事，她就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等哪天小桃开了窍，见达就不会再惹她了。」大姊大Katherine她低低的声音冷静地道出观察所得。

「见达喜欢小桃？」覃棠咽咽喉咙，不敢置信。

除了先天不良的丑女，她记得陈见达还骂过小桃是两只脚的猪、移动的人面兽身像、台湾最后一位食神、史瑞克第二、变种外星人……

反正，所有恶毒、不堪的形容词，一般人想得到、想不到的词，陈见达通通拿来用在小桃身上过。

想不到他竟然喜欢小桃？！

「见达喜欢小桃。」Katherine点头，十分确定。

「噢，好愚蠢的追求方式。」覃棠也点点头，发表心得。

「不理他们。」Katherine拿出一份资料要她阅读。

「妳表现得很好。」

掌管「凯芝」财务的大姊大Katherine，赞许地对覃棠说：

「妳昨天在甜橙上市记者会中主持得非常好！根据我的统计，昨天记者会结束后，一共产生了四十六则媒体效应。不但如此，各家电视台晚间的七点新闻，也都上了彰化甜橙上市的这则新闻，虽然时间很短，但电视台加上平面媒体的捧场，这一次记者会我们为客户制造了八位数字的媒体效益，结果非常成功。」

由于彰化农会没什么钱，所以给「凯芝」的预算少得可怜。不但如此，这些改良过的好吃甜橙根本请不起知名人士代言，就连上市记者会，也找不到知名艺人愿意主持。

不过，幸好公司来了个外型亮丽、口才又敏捷的覃棠，让他们临时抽换记者会的主持人，请覃棠上场，灵活运用现有的人才，成功地打响了甜橙上市这一炮。

「妳看，昨天记者会后，甜橙官网的浏览人数比平常多了好多倍，可见昨天有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则新闻。」

案子成功，代表「凯芝」的前途愈来愈亮。

其实Katherine对网路并不是很精通，不过，她可是知道人潮等于钱潮的道理。

「嗯，人长得美果然有差。上一次，我们帮一家音响公司办『尬耳朵』的活动，也是很用心，花了好多时间，新闻稿还是诲芝亲自操刀主笔的，但媒体效应就没有这次好。」

「呃……」那跟外貌无关吧？

覃棠语塞，觉得好像有三只乌鸦自眼前飞过。

昨天会场有几个记者以前见过面，可能因为认识，他们才特别捧场的吧。

所以活动成功，跟她长得如何、主持得好不好应该没关系。

那些甜橙真的很好吃，而且配合水果上市所企画的「橙乡冬季香旅」满有噱头的，这才是引起媒体厚爱的原因吧？

覃棠翻阅Katherine拿过来的资料，突然发现这些从网页列印下来的照片，平均每三张便有一张是她的特写……

「难道，诲芝真是找我来当花瓶？」

哼，要找老同学算帐吗？

覃棠皱皱鼻子，算了，花瓶就花瓶，反正只不过是为她辉煌的履历表再添一笔经历而已。

她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心胸宽大。

「花瓶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呢。」

大姊大没有讽刺覃棠的意思，在她的想法里，只要能赚钱，卖脑子或卖脸，都是一样厉害、令人钦佩的。

「谢谢喽。」

明了她想法的覃棠，还真的跟Katherine道谢。

正当两人在翻阅资料，对昨天活动的照片品头论足时，林诲芝和另一位同事从会议室走出来。

「咦，妳也来公司？」覃棠跟林诲芝点头打招呼，然后问道。

「妳忘了，我和老赵要去比稿。」林诲芝指指笔记型电脑。

「大老板辛苦喽。」

覃棠开玩笑的说。两人虽然是老同学，但毕业后，除了固定的聚餐，和林诲芝见面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所以覃棠对林诲芝的印象，尚停留在爱玩不用功的大学时代。现在她看见老同学为事业如此拼命，和以前那个「联谊女王」的形象实在相差太多，不禁开口取笑她。

「别糗我了。」

林诲芝暗叹。覃棠没来之前，她的几个员工平时就已经够没大没小了，这下可好，来了个有「老板杀手」称号的覃大小姐，看来她今后大抵要沦落成有名无权的上司了。

「老同学，留点面子，敝人将感激不荆」

「没问题，林总经理，我会安分守己、少乱说话的。」

覃棠笑笑的，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

没问题才怪！同窗四年，林诲芝太了解覃棠搞怪的天性－－她啊，若能安分守己，就不会在短短几年内换了十几个工作。

唉！谁叫她需才孔亟，覃棠这位创意无穷、内外兼具的大才女、大美女肯屈就「凯芝」，已经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算了，昨天的记者会妳主持得如此成功，我还巴望大小姐您多开金口、多说话、多为公司想一些创意。」

「创意？呃－－我不是来当花瓶的吗？」

「谁说妳是花瓶？老同学，『凯芝』正需要妳的十八般武艺，不要想给我偷懒。」

林诲芝瞪了她的老同学一眼，然后转身向财务兼总务大臣交代道：

「Katherine，下午两点开检讨会，不要忘记提醒邓哥。」

「是，我会记得。」

林诲芝又交代了几项事情，才背起笔记型电脑准备出发。

「等等！」覃棠见状也背起皮包，「我也要去。」

既然对公关这个行业有兴趣，覃棠就不想错过任何能更认识这个行业的机会。

「太好了。」林诲芝像是捡到便宜的老板，笑得嘴都快裂开了。

「笑，有什么好笑？才当半年的老板就笑得如此诡诈，看来阁下离『奸商』的目标愈来愈近了。」覃棠横了林诲芝一记，然后从皮包里找出车钥匙，「别笑了，我开车，讲一下地址吧。」

「喔，去松寿路，市府附近……」

松寿路？

覃棠皱眉，这地址听起来好耳熟－－

那地方，她好像去过耶……


果然是来过的。

一踏入这栋大楼，后悔就像一根扎人的刺，扎得她混身不舒服。

不会这么巧就遇上他－－她最近一直回避的那个人吧？

可恶！在这个连复制人都制造得出来的时髦年代，她为什么还要因为一夜情，不，应该说是一夜性而惴惴不安呢？

因为怕遇上某人，所以覃棠对工作显得心不在焉。

结果，一场紧张的比稿结束了，而说要来增广眼界，见识见识何谓公关业竞争的她，什么也没学到。

「覃棠！妳发什么呆，还不出来吗？」比稿结束后，和同业及客户寒暄完，林诲芝带着老趟和覃棠搭电梯下楼，不料，电梯抵达一楼时，她和老赵都出来了，覃棠却还在里头发兽。

「妳就不能小声一点啊！」

覃棠不甘不愿地踏出电梯。厚！这女人声量如此之大，是想让大家都认识她吗？

「幸好就要离开了，要不害我碰见那个人，看我如何『回报』妳……」

覃棠咕哝着，一反刚才的出神，快步走在林诲芝和老赵前面，以敏捷的步伐踏离此栋大楼－－噢，上天保佑，千万干万不要让她遇见他啊！

「棠棠，别赶嘛，先去吃个中饭再回公司埃」林诲芝小跑步追上她建议道。

「吃中饭？」在她必须快速脱离「敌人」势力范围的时刻？

「免谈，先回公司再说。」

好不容易才离开这栋富丽堂皇的建筑物，而且，她的车还停在距离此处三百公尺远的地方，必须再走个几分钟，才能完全避开遇见那人的机会埃

「我肚子很饿。」公司另一个文案奇才老赵突然开口。

「那好，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很好吃，我带路。」

「不用了，去吃那个就行了。」

老赵往前一指，一家牛肉面的招牌就竖在十几公尺之外。

覃棠看看方才离开的那道宏伟大门，再瞄瞄前头那家牛肉面，「不－－」

「覃棠！」

一道沉稳、熟悉的男声自她背后响起。

惨了！覃棠暗暗哀叫。

明明就快要闪人成功了，才让那家伙出现，厚，上天未免太爱捉弄人了吧！

「嗨，雷仲尧。」

她皱皱鼻子，转过身来，笑得过开的嘴，有些心虚。

「呵……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先丢出问题转移注意力，乃掩盖心虚的好方法。

覃棠敛起笑容，故作严肃地对雷仲尧说教，「现在是上班时间，身负雷氏企业运作的大臣，大白天的居然在外头闲晃游荡，实在有失小老板的责任喔。」

「我办完事，刚从外头回公司。」

雷仲尧头微偏，让覃棠看见暂停在路旁的黑色房车。

原来，他们参加比稿的公司，是雷氏投资的事业之一，而这栋建筑物是雷氏大本营，雷仲尧也在此处上班；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距离覃棠和同事停脚的地方只有几公尺而已，雷仲尧刚好回来，加上他眼尖，才能逮住自擦枪走火的那一夜后，便忙得不见人影的覃家小姐。

「妳呢？怎么会在这儿？」

雷仲尧的眼里闪过一丝老鹰捉到小鸡的胜利。

不过，他掩藏得很好，没让覃棠发觉。

他打过好多通电话，一直找不到覃棠人，一下听说她去了香港、一下又听说她跑到美国去自助旅行，若非雷仲尧了解她生活原本就多采多姿，否则，照她不回他电话的情形，他差点要以为覃棠是为了躲他才出国远游去的。

「陪同事来比稿。」

「比稿？妳又开始工作了？」

「对啊，『凯芝公关公司』，请多多指教。」覃棠将林诲芝和老赵介绍给雷仲尧，「我上司、我同事，今天的主角是他们，我来观摩的。」

「幸会。往后几个月，我们覃棠有劳两位照顾了。」

「喂！雷仲尧，什么几个月？你少乌鸦嘴了，这个工作我很喜欢，才不会只做几个月呢！」

「是吗？」

雷仲尧才不相信。

他没理会覃棠，倒和她的同事攀谈了几句，问了一下今天比稿的情形。

覃棠站在旁边当听众，微仰头，望着如往常一样温文尔雅、成熟又理智的雷仲尧，不禁揣想：

这家伙一脸悠哉、神情平和，一点都没有想要谈论「那晚」的迹象，嘿嘿，应该是看开了，跟她一样不放在心上了吧……

「咦？我记得这栋大楼里的企业，好像和你们雷氏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是不？」

既然「擦枪走火的那一夜」已如过眼云烟，不存于雷仲尧这家伙的心中，覃棠便放心地微笑，还用妹妹式的口吻跟他开玩笑，「怎样？雷仲尧大哥，开个尊口，为我们『凯芝』美言几句吧。」

雷仲尧睨了覃棠一眼，好笑地反问，「小鬼头，想走后门？」

「有何不可？」她可真敢讲。

「覃棠！」林诲芝和老赵同声制止她。噢！哪有人这样拜托人的？不要走后门走不成，反而害「凯芝」被踢出入选的考虑名单。

「没关系。」雷仲尧对覃棠纵容一笑，开口安抚她的同事。

「你愿意帮我们关说啊？」

她看着他，带着开心和疑惑。她困惑－－对于亲朋好友的请托，雷仲尧都这么好说话吗？

「我会注意一下这个案子。」

如果「凯芝」的能力够，雷仲尧愿意适时帮他们一把。

「哇，那先谢谢了。」

覃棠慧黠灵透，一听便明白雷仲尧所谓的「注意一下」，就是等同答应替他们出力。

「那么，如果案子发给『凯芝』，我再请你好好吃一顿。」覃棠扯扯林诲芝的手，示意该走人了。「我知道你忙，就不耽搁你时间了，拜拜

覃棠跟雷仲尧挥挥手，拉了同事就要闪人。

「先别急着走。」

雷仲尧沉稳浑厚的嗓音，低低地唤住覃棠。

「还有事？」她顿住脚步，懊恼的回头。

「妳忘了我们有点『私事』得谈谈。」雷仲尧扬扬粗眉，深沉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覃棠。

「有吗？」她咬牙。真是的，还以为雷仲尧已经忘了那档子事了，原来是她太天真了！唉，早知道刚刚一听见他的声音应该拉了人就跑，不该呆呆杵在那儿哈啦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吗？」他则反问回来，温文的脸上，闪过一丝覃棠一疏忽便错失的老奸巨猾。

「呃－－改天再谈好了，我现在很忙。」

被反问的人有点心虚，直想脚底抹油，赶紧溜之大吉。

「或者，不用谈了，对，就是这样，不用谈了啦。」覃棠摆摆手，「小事一桩，雷仲尧，忘了那一晚吧。」

说完，覃棠转身，预备以最快的速度闪人。

「棠棠，什么时候开始，妳变得如此胆小？」

雷仲尧倒没急着追，在覃棠拔腿之前，他才缓缓开口表达了他的质疑。

「胆小？！」

覃棠闻言顿时回身，瞇着眼，直视太看轻人的雷仲尧。

「先生，从来没有人敢说我胆小！」她双臂交握胸前，美丽的眸子闪着怒意。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天就谈，除非－－妳胆子太小，害怕得不敢谈。」

「谈就谈，谁怕谁！」

雷仲尧的话太刺耳，覃棠受不得激，便一口允了他。



第三章

「好乖巧、好漂亮的妹妹……」白发奶奶慈爱地摸着水嫩娃娃的脸颊。

「奶奶好。」小女孩讨好地叫人。她很喜欢眼前这个时髦又慈祥的老人呢。

「乖巧？哈，奶奶，您别被那张可爱的脸给骗了，她可是一只恰北北的母老虎呢！」男孩不客气地吐槽。

「你－－」可恶，竟敢说她坏话！

顾不得乖巧的形象，小女孩腿一踢，送男孩一记佛山无影脚。


宽敞的空间，静默的气氛。

车厢内，扬着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

覃棠往驾驶座的雷仲尧那儿微微一倾，俏鼻嗅闻，辨出车内的好闻味道是来自身旁这名「敌人」的身上。

「怎么了？」

她像猫的嗅闾动作，引起他的注意。

「没有。」

覃棠缩回头，恢复原来的坐姿，「嗯，我们……现在谈吗？」她问。冲动应允了雷仲尧之后，她请林诲芝他们先走，所以，半分钟前，她和他之间还有别人作缓冲，可现在上了他的车，她才发觉气氛实在有点尴尬。

「不，我们先去吃饭。」

「吃饭？」

「十二点了，妳不饿？」

「不饿。我们还是快点解决那件事吧。」既然要谈，她便不想拖拖拉拉。

「可是，我饿了。」雷仲尧笑笑的，没打算顺她的意。

「雷仲尧！」太过份了！明明知道她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还故意拖延。「不想谈就算了，我乐得很。」

她伸手想要开车门走人，雷仲尧却握住她的手臂，「小姐，我等了妳几个礼拜，妳等我一顿饭的时间，不为过吧？」

他以为她会妥协，可是她不。

覃棠任性地看着雷仲尧，眼里闪着挑衅的眸光。

终于恢复正常了。

她挑衅的眼神并末令雷仲尧不快，反倒令他觉得这样的覃棠才正常。刚刚上车时，那个有点尴尬、有点沉默的女孩，根本不像他所认识的她。

「好吧，回我办公室谈。」

雷仲尧终究还是屈服了，他转动钥匙，发动车子，将Jugar驶入大楼的停车常


那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她要把他宰了扔去喂猪！

覃棠坐在雷仲尧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另一端的他和两个下属正在商议什么紧急事件。

方才，雷仲尧车刚停妥，他们人都还未踏出车外，他秘书的电话便追了来，好像是什么汇差、还有什么抛不抛售之类的问题。　本来，她体贴地请他先去忙，关于他们的事改天再谈就好，岂料，他说什么三分钟就会处理妥当，然后便枉顾她的意愿，拉着肚子开始喊饿的她进办公室。

结果，现在距离他说的那个三分钟，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了，而她因为饿过头，胃开始隐隐作疼了起来。

「骗子……」

虚弱地骂完人，覃棠捧着胃，顽强地抵抗着嚣张的胃酸所带来的不适感。

「死板、不知变通、八股、蛮横、不守信用、狡猾……」她缩进沙发，绞尽脑汁地又骂起雷仲尧。

「如果和诲芝他们一起离开，现在应该已经吃到中餐了……」

千错万错都是雷仲尧的错！覃棠完全忘了，他刚刚其实有提议先去用餐再谈事情说。

「唉，真是失策……」

身体微恙，加上昨天主持记者会的疲　惫末得到充分的休息，倦意不留情地涌向她，覃棠轻轻打了个哈欠，头偏靠着沙发扶手，不自觉地向周公报到去……

雷仲尧忙完后，见到的便是早已进入睡眠状态的覃棠。

「睡着的妳，可爱多了……」

他蹲下，靠在沙发旁，静静地看着她。

覃棠是覃家唯一的女儿，她不像她的两位哥哥遗传了父亲威猛刚烈的外表，她长得像她母亲，秀美细致，妍丽的五官，很有东方女性那种神秘的迷人风情。

她很美。

很早以前，他就意识到她的美。

有多早？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两岁、他七岁。

或许就是那时候吧。雷仲尧伸手替覃棠拂开她脸颊上的几根发丝，然后，回忆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覃棠时的情景……

「小小的手，不可思议的柔软。」

他清楚的记得，覃毅炫耀似的带他去看他妹妹覃棠时，小覃棠正睡得像天使。

他偷偷摸了她的手、她的脸，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

体认到好友有如此好玩的「妹妹」而自己却没有时，他曾央求过母亲再生一个女娃来玩，可惜天不从人愿，雷家这一代，只出了两个调皮货。

所以，没有妹妹的雷仲尧，便拿覃棠当自己的妹妹疼。

虽然，那种「疼」的方式，当事人不太能苟同－－呃，小时候的覃棠，总是被雷仲尧欺负得哇哇叫……

「对不起。」

他低低地说。不过现在道的歉，却是为了十二月那个擦枪走火的夜。

那一夜，如果是别的女人，雷仲尧不会如此在意。

问题是，覃棠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棠棠、她是「妹妹」……

呃－－会对她做出那种兽行，他真的当她是妹妹吗？

那一夜之后，罪恶感就像一条蛇，缠绕啃噬着雷仲尧不放，并且在他的良心，深深凿出一道愧疚的刻痕……

棠棠是妹妹，是妹妹碍…总之，雷仲尧不断地自责，但，再多的愧疚也不能令时光倒流，改变那一夜－－

新竹……

脑袋沉甸甸的、意识模糊的他，残存着天明之后要去新竹的执念。

每年十二月的这一天，他必定排开所有的事情，前去新竹祭拜早逝的好友－－原日远。

呵，日远，可敬的日远、可恨的日远，如今应该进天堂成了天使了吧？

酒精，麻醉了他的理智，放大了他的悔恨……

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搞不清楚身在何处的他，却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和另一位好友前去指认日远尸首时，那股焦腐的刺鼻味道……

为什么？原爸爸和原妈妈赶到时，一直不停的问道。

为什么？他和覃毅也答不出来，他们也想问问原日远为什么。

如果，日远放弃生命的前一天，他没冲动地和他干那场架，没叫他干脆随章可薇去死，好过行尸走肉千百倍，日远会好好的活着吗？会吗？

他不知道。

因为，时光不能倒流。

他不能回到十年前那个事发前的白天，质问原日远有关「求生意志」的疑惑；当然，他也无法回到十年前，去改变自己那冲动躁急的个性……

多年前的遗憾，令他即使醉了，也不能好眠。但是，今晚在睡梦中，一股淡淡的铃兰幽香，侵入了他的呼吸，掩去了记忆中那令人绝望、遗憾的焦腐味。然后，半睡半迷醉的他，意识到一副柔软、香甜的女体正躺在他身侧；再然后，一记温暖又甜美的吻，触上他冰冷绝望的眼睑……

喝了太多的酒，他忘了今晚谁与他共眠，忘了久下近女色的自己为何和一个女人同睡一张床。

他只知道，散发着铃兰幽香的女子，是他逃避低落情绪的港口……

他应该遭天打雷劈的！

望着睡得像天使的覃棠，回忆起那一个既痛苦又甜美的激情夜，雷仲尧再次责骂自己。

还以为那个冲动躁急的雷仲尧早已经在十年前受到教训，改过隐去了，结果－－从他那夜的行为看来，他仍然是一头躁急无谋的牛！

犯了错，就必须承担并且改过。

那是雷家最基本的家训，且不管家训，因为对象定贾棠，他更必须想办法弥补这项罪愆。

但是，要如何弥补她？开一张空白支票？或者，进监狱去？

雷仲尧想过许多方法，但截至目前为止，每一种补偿听起来都很愚蠢。

「棠棠……」先不管那些了，已经快一点钟，他必须先叫她起来吃饭，因为从小覃棠就挨不得饿。

「棠……」整了整思绪，雷仲尧轻拍她的颊。

「嗯……」覃棠睡得浅，雷仲尧才叫了两声，她便醒了过来。

「我肚子好饿！」

果不其然，她睁开眼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抱着胃喊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里有便当，妳先凑合点吃吧。」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请秘书先买了便当。雷仲尧打开临时买的日式便当，捧到她面前。

「谢谢。」覃棠看了他一眼，接过便当，马上埋头吃了起来。

哼，吃饭皇帝大，覃棠不理会用复杂双眸看着她的雷仲尧，只专心吃她的饭。

「棠棠，嫁给我好吗？」

突然，雷仲尧打破沉默，开口道出惊人的要求。

「咳……」

要死！他发什么神经，想吓死人不偿命吗？

「你再说一遍。」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便当，满脸不悦地瞪着雷仲尧，一副他真的敢再说一遍，她便要揍人的模样。

「我是真心的。」

求婚，并不在原先的弥补方案中，但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直率地吃着便当的可爱模样，不知怎地，娶她的念头，就像清水煮滚到达一百度时产生的泡泡，很自然地冒了出来。

「因为那一夜？」覃棠皱着眉。

「一部份是。」弯弯的柳眉拧成那样，令他忍不住想替她抚平，「嫁给我，好吗？」他真的伸手抚过她的眉，然后又问了一遍。

「雷仲尧！」

覃棠生气了！她拍掉他的毛手毛脚，嘴巴像含了炸弹似的，怒声反问：「要我嫁你，是不是因为怕我二哥知道那晚的事会宰了你，所以你才赶紧求婚以示『负责』？」

真是给他「靠北」边站去，她覃棠是何许人，居然遇上这种八股老旧的戏码！

「不是，我没考虑过妳二哥的反应。」

「没有？那你刚说的是什么蠢话？难道你要我对你『负责』？」

不－－会吧？要她负责？！

覃棠睁大眼，思考那样的可能性……呃，那晚的确是她先主动的－－

原本，酒醉的两个人同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夜半，她被睡不安稳的雷仲尧吵醒，就着昏黄的小夜灯，她看着他英俊的五官、及那双连闭起来都显得好忧郁的眼皮，便一时心动、一时冲动，摸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忧郁……

然后，便是激烈得连她这名情场老手也会脸红的体肤接触。

「雷仲尧，你真的要我负责啊？」

怒焰消退，心虚的人声音转弱，晶亮的眸子垂下，十足十的忏悔样。

不要吧！覃棠在心底哀嚎，她就知道一夜情，不，一夜性碰不得，看，现在遇到麻烦了吧！

「我……」要她负责？真是可爱，这样离谱的想法，也只有覃棠想得出来，雷仲尧失笑，对她摇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美丽的眼。

「那是什么意思？」覃棠噘嘴，很稚气的动作，她做来却有一种性感的味道。「难不成你怀孕了？」她没好气的问。

「怎么可能！」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大男人，如何怀孕？

「还是我毁了你的处男之身？」

覃棠瞪着他，他敢说是，看她不踩烂他的嘴才怪８虽然这几年你洁身自爱得像个神父，没传过任何绯闻，但你那晚的『表现』，技巧高超得像情圣，所以你如果敢拿那种蹩脚的理由诓我，就等着接我的拳头吧！」

「棠棠……」她的直言不讳，让雷仲尧几乎要烧红了脸。

「反正，我要一个真正的答案。」不是没被别的男人求过婚，但对象是雷仲尧，实在令她好奇原因。

他们明明是不分性别的朋友、是「兄妹」不是吗？跟他结婚－－光想就令人起鸡皮疙瘩。

「那一晚……我希望能对妳负责。」

「哈！」谜底揭晓，覃棠嗤之以鼻。「拜托，我不需要你的负责。」

「那么，我很喜欢妳。」她的拒绝没有令雷仲尧意外，不过，他会再接再厉。

「是啊，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她可没忘记，小时候他们之间的互动有多「热烈」。

「那种没有颜色的感情，经过那一夜已经变质了。」覃棠的话虽然有道理，但雷仲尧的说法更是有着某种吓人的可信度。

「不。」

覃棠挺直背，防护性地将手环在胸前，「不管怎么样，你的求婚我拒绝。」开什么玩笑！她还这么年轻，才不要像死党方泉菲，年纪轻轻就死心塌地的嫁人，早早丧失了谈恋爱的自由。

「棠，妳的答案真令人伤心。」雷仲尧望着她久久，最后，缓缓地说出这么一句。

「你真的很伤心吗？」她也看着他，努力在他脸上找寻有无失望的表情。

结果，他耸耸宽肩，食指往胸腔一点，「有，心都碎了。」

「哼，少瞎说了！」

两人坐得很近，覃棠用手肘拐拐雷仲尧的臂，「明明是松了一口气，还说什么心都碎了，很假耶！」

对于她的指控，雷仲尧没有作答，只是揉揉她的发，「无论如何，我想补偿那一夜对妳的侵犯行为。」

他真的很愧疚碍…

覃棠微偏着头，盯着他俊逸的五官说：

「雷仲尧，你没有侵犯我。」

她很认真地强调，「真的。当时我们两个人都醉了，你心情不好，我滥发善心想安慰你，没有谁强迫谁、谁侵犯谁的事。」

「棠－－」

「拜托，不要再讲了。」她脸皮再厚，也会尴尬的。何况，再讲下去，她不是就得承认是自己对他先「动口」、先对他有不轨行为的？

然后，坦承的结果，是不是就得对他「负责」？

嗯！想到那种下场，覃棠就浑身发麻，迈入礼堂、结束自由、从此不能谈恋爱……婚姻－－啧，多不人道的一种制度啊！

「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那将来哪一天，我的心情低落又恶劣到不行时，再给你安慰我的机会，这样行了吧？」

「妳要我用同样的方式安慰妳？」这种提议，平常人想不出来吧？雷仲尧无奈地抹抹脸，再问一次，「妳确定？」

「呃－－当然确定。」一时胡乱脱口而出的话，面对雷仲尧诧异吃惊的表情时，更是拉不下脸更正，覃棠皱皱鼻子，「哎呀，我这种太阳性格的人，不会有心情恶劣到不行的时候啦！」

「太阳也有耗尽能源的时候。」

雷仲尧摇首，不过还是很纵容地说：

「好，我答应妳，哪一天有需要我，打个电话，即使我人不在台湾，也会赶回来任妳差遣。」语毕，他帅帅的眼一瞬，盯住覃棠有点尴尬的脸，然后薄唇一勾，露出一个有点不符合他个性过于深沉的笑。

「差遣？范围这么大啊？」

听他如此大方，覃棠更尴尬了。唉，雷仲尧太善良，反而令她这个自认为是整起事件罪魁祸首的人，有点无地自容。尴尬啊！

「没错，任妳差遣。」再次重申时，雷仲尧那抹深沉倒消失了，他低低地说着，覃棠听着，总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带了种承诺的味道。

「我欠妳一次。」她听他说。

欠？是她欠他吧？

那一夜，被「伺候」得周周到到的人，明明是她呀！

「呃－－」算了，他想大方就大方，反正她才不会真的对雷仲尧提出那种要求。

「你想说什么都好，但是，不准再提起这件尴尬的事，或再说什么要谈一谈之类的恐怖字眼。」

「谈」这个字眼有很恐怖吗子顶多，跟她的姓同音而已嘛！雷仲尧失笑，揉揉她的发，然后又是用那种纵容的语气说：

「我答应妳。」


一月下旬，农历年的脚步渐渐近了。

周末的下午，覃棠和死党方泉菲正在逛街，为即将到临的农历年添购一些行头。

他们在一家精品旗舰店挑选皮件，方泉菲看着几款男用皮带，正在犹豫该买哪一条好。

「给方爷爷的吗？这条好了，看起来很有威严。」覃棠指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皮带说。

「不是给爷爷的。」方泉菲眼光掠过覃棠的建议，考虑着摆在最右边的那一条。

「喔……给二哥的啊？那随便买买就好了，花什么脑筋挑嘛！」

「棠棠！」

「叫什么叫，我又没说错！」

自从上一次和死党菲喝咖啡，套出她和二哥的婚姻真相后，覃棠对她二哥覃毅就很不满，「哼，那个敢利用我好朋友当挡箭牌的兄弟，谁管他的死活！」

「棠棠，不要这么说。」

他们的婚姻虽然不是缔结在爱情的基础上，但覃毅对她其实还不错，尤其最近他还会关心起她的工作情形，不再像结婚之初，冷漠又爱讽刺人。

「如果因为我们的友谊，破坏了妳和妳二哥的感情，那绝对不是我乐见的。而且，妳二哥对我真的不错，妳不要想太多。」

「他对妳不错？哼！」

覃棠听了真不顺耳。

她的死党美丽又贤淑，不但在工作上表现杰出，人人称赞；还烧得一手好菜，连挑嘴的她也爱死她的厨艺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男人应该要好好爱她、疼她、惜她才对，怎么可以只有「对她不错」而已！

「算了，妳这个爱情上的大笨蛋、大白痴，本小姐讲再多也是枉然。真不知道我们俩的交情是好真的还是好假的，否则，相交十年，妳怎么一点也没学到我对爱情的豁达、干脆。」

「妳－－真的很豁达？」

方泉菲想起上次喝咖啡时，覃棠正对某位男士很头痛，「那个令妳头痛的家伙后来怎么了？」

「嗯……」说起他，覃棠好看的鼻子马上皱了起来，也不管上回她是如何地跟死党菲卖关子，死不肯透漏「某位男士」的身分，甚至连谈也不肯谈，今天倒是拉着好友的手，迫不及待地说：「走，我们去喝咖啡。」

唉，她需要一位军师「参详参详」，提供意见。

「妳说说看，那家伙向我求婚，真的是因为纯粹内疚，想补偿我？」找了家安静的咖啡店，覃棠劈哩啪啦地将她和雷仲尧之间的事，全部吐露出来。

「或许，他爱上妳了。」

「喂，不要开玩笑了，雷仲尧耶！那个我从两岁就认识，甚至还曾经在他身上撒尿放肆的『兄弟』，怎么可能！」

雷仲尧爱上她？叫他去变性的可能性还比较大吧！

「可是，以前跟妳求婚的男人，不都是因为爱上妳才想娶妳的吗？」

「雷仲尧不一样，他是因为觉得侵犯了我、觉得对不起我，才会跟我求婚的。」

「因为他跟别的男人求婚的理由不一样，所以妳很生气？」

「厚！怎么可能？」覃棠瞪了好友一眼。她在说什么呀？她岂是那种小家子气、又目空一切的高傲俗女。

「那么，妳在烦恼什么？」不是已经解决了，双方也约好不再提起这件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第六感告诉我，事情好像还没有落幕。」一想起那天「约谈」时，雷仲尧深沉的表情与眼神，覃棠就觉得头痛。

「唉，泉菲，妳没看见啦，雷仲尧笑得好深沉，我总觉得怪怪的。」

「妳想太多了。」

方泉菲安慰她，「我看雷仲尧是个正人君子，气质也尔雅有礼，而且和妳二哥是老交情了，应该不会拿和妳的这段韵事出来碎嘴，破坏妳的名声。」

「哼，他的确不敢。」

若发生那种事，她二哥会是第一个冲去宰他的人。

不过，这件事要是被家人知道了，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就是。

玫瑰、红毯、花僮……一思及秘密如果败露，可能会被家人逼婚的结果，覃棠就浑身发麻、不对劲。

唉，都怪雷仲尧身分特殊，今天onenightstand对象若换作别人，根本就不必如此顾忌，怕家人知道了。

担心受怕，岂是她覃棠的风格！

厚，这年头，果然不能做坏事啊！因为现在都流行现世报，不时兴什么下辈子、或下下辈子才受报应，呜……都怪她酒量不佳，迷醉下「占」了雷仲尧的便宜，如今才来忐忑担心，担心会被押进礼堂……

「不过，雷仲尧和妳历任男友一比，是很不同的典型呢！」

覃棠尚感慨着，方泉菲倒像发觉新大陆似的，非常讶异的说：「妳一向喜欢粗犷的性格男，什么时候对温文尔雅的男子也有感觉了？」

「还不都是酒精害人。」

覃棠支肘撑在桌面，拳头抵在太阳穴旁，一脸懊悔的说。

「泉菲，妳知道吗？喝了酒，再看着一个连闭上眼睛也掩不住忧郁的帅哥，那是多让身为女人的我动心、动情碍…」

「棠棠！妳真是－－」

「啊，不要骂我滥情啦！」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只要感觉来了，就没什么道德理智可言。」

她几段恋爱谈得投入且认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虽然每次多是因为对男方没感觉了而结束，但她都有好好跟对方说明，没做出什么伤害人的行为呀。

「虽然，这一次是我太冲动了，可是，我看雷仲尧没有很受伤的感觉嘛……」覃棠说得有点心虚，因为，换个角度想，那家伙的愧疚自责，勉勉强强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吧。

「哎呀！找妳倒垃圾，说完心情应该会转好才对，为什么愈讲心情愈差？方泉菲，妳这个死党当得很不尽职喔……」说到后来，覃棠无力地将头瘫靠在手臂上，一脸愁云惨雾。

「少来！」

方泉菲太了解死党棠的个性，她这人，愈是生气嘴巴就愈不饶人；相反地，如果是自己心虚，她就会客客气气、温文有礼地违反平常的个性，十足十地欺恶怕善。「说，是不是人家雷仲尧对妳太善良、太宽容，妳反而不好发脾气？」

「呃……：，」

可恶，被说中了！

当雷仲尧温柔地对自己说：「我答应妳。」

露出那种即使她说月亮是方的，他也不会反驳她说是圆的时，覃棠真的很想找面墙撞去。

「朋友，妳一定要挖出我的弱点，晾在太阳下晒才甘愿吗？」覃棠横了方泉菲一眼。

「妳欺恶怕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嗯……那么，我有时候欺负妳、有时候还真怕了妳，妳又算什么？」

「呆！非善非恶，除了死党，还能是什么？」

方泉菲微笑。她知道，个性开朗的覃棠有很多好朋友，但是在她璀璨的生命里，她只认定一个死党，而她，也是。

「厚！不要骂我呆……」覃棠皱着脸抱怨，不过：心里很满意方泉菲说的答案。

「不呆吗？已经心烦意乱成这样，还当雷仲尧是『兄弟』，真服了妳。」方泉菲优雅地拿起咖啡啜饮，试图敲醒好友难得呈直线条思考的大脑。

果然，一直认定雷仲尧是「兄弟」的覃棠一听便大叫，「雷仲尧是兄弟，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妳别乱说！」

切！鬼才会为兄弟「心烦意乱」啦！

「是吗？那么，妳－－和雷仲尧上床的时候，也当他是兄弟？」

「……」

方泉菲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望着哑口无言的覃棠。



第四章

「二哥呢？」小女孩一身狼狈，从一年级教室跑到六年级教室找人。

「不在。」男孩盯着辫子明显被扯散的小女孩，皱着眉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女孩闭着嘴，死不肯说。哼，怎么可以告诉他她打架输人的丑事！

岂料－－这个每次都欺负她的家伙居然牵起她的手，疾走急问：

「是谁欺负妳？」男孩义愤填膺，「我去替妳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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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午，覃棠捧着一本杂志，靠坐在阳台摇椅上，优闲地晒着太阳。

虽然空气有点冷，但天清日暖，非常宜人。覃棠薄衫长裙，一脸素净，懒洋洋地翻着杂志，摇椅舒适，和风徐徐，渐渐地，她有了睡意。

「棠？」

才陷入睡梦中一会儿，一道熟悉的男声便在她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但这位身影健硕的仁兄刚好站在她面前，遮住了阳光，由于他背光、她意识混沌，一时之间，覃棠没认出来人的身分。

「你……」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

「大过年的，才几点就睡觉啦？」男人带着笑意问。

「雷仲尧，是你啊！」

她终于认出了他。覃棠随意抬了一下手，算是跟他打招呼。

「今天太早起床，睡个午觉，非常理所当然埃」

「大过年的，怎么一早就起床，不睡晚点？」

「没什么，临时起意，跟我二哥聊了一下。」

覃棠抬起头，对着雷仲尧说：「你坐下来吧，我脖子酸。」她挪了挪身体，摇椅很大，再坐一个绰绰有余。

雷仲尧一坐下，覃棠这才觉得有点挤。

「我忘了，你不是泉菲。」学生时代，她和好友常常一起窝在这张藤制的摇椅上看书、聊天，两个女生，怎么坐怎么宽敞舒适，她忘了雷仲尧手长脚长，跟哥哥们都是长人一族，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怎么了？」雷仲尧倒没觉得不舒适。

「有点挤，你要不要另外搬张椅子过来？」他长长的脚，挤贴在她掩于长裙下的腿，没有空隙。

「没关系，我坐一下就走。」

「好吧，主随客便。」

不过，覃棠还是再挪了一下身体，她不希望他坐得不舒服。

「恭喜发财。」她偏首，向他伸手。

很有默契的，雷仲尧从口袋抽出一个红包，放在她的手心上。

「祝妳平安长大。」

他望着她笑起来像天使的脸，说着每年都一样的祝福。

忘了是哪一年开始的，总之，有一回过年，他来覃家拜年，小覃棠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只要年纪比她大的都必须给红包，于是，他也成了她「拜年」的对象。后来这个习惯便一直延续着，甚至他不在台湾的那几年，还利用方便的快递，保持了他跟她之间的拜年习俗。

「老兄，不要再祝我平安长大了，有点创意，说些别的吧。」

「收人压岁钱的小朋友，不可以太挑剔。」

女人一过了二十五，便开始在意起年龄了吗？雷仲尧聪明地猜中了覃棠的心思，不过，他很绅士地没去戳破就是。

「要我换词，那么，我要扣一半的压岁钱。」他跟她开玩笑。

「算了，」小气鬼！明明懒得想词，还用这种方式敷衍她。「本小姐体谅你长年在数字中打滚，国文造诣差劲得很，不跟你计较了。」

雷仲尧出身于台湾赫赫有名的金融世家，从小和数字一起混大的，她知道他目前管的虽然不是什么金控或银行，但他负责的基金部门，也和数字脱离不了关系。

「耻笑我？」雷仲尧屈指轻敲她的头，「请问，谁的恭喜发财贺词十多年来都一成不变？」

「呵……」覃棠心虚一笑，赶紧将话题扯到别处去。

「对了，『鼎安』那个案子发下来了，谢谢你。」她说的是上次请他关说的案子。

「不客气。你们公司的企画，有几个点子很有创意，我并没出什么力。」

「是吗？」覃棠不怎么信，这一次参加比稿的，有一家是实力超强的国际公关公司，诲芝曾提过，如果没有意外，获胜的应该是他们。

「是的，妳别想太多。」

雷仲尧好看的眼一瞬，盯着覃棠疑惑的脸，说了个有解释等于没解释的答案。

「别想太多就别想太多。」

反正，「兄长」想给特权，她这个没什么道德操守的人，是不会拒绝的。

「不过，找一天我请你吃饭。」

「好。」他微笑，真喜欢她这样干脆明亮的个性，「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今晚啊？」覃棠有些为难，像她这么受欢迎的人，在过年这种大节日，怎么可能没活动嘛！

「怎么，有事？」

「嗯，约好了跟几个朋友吃饭、跳舞兼夜游。」覃棠一脸抱歉，她这个要作东的主人，好像有点不够意思。

「没关系。或者，我跟妳去？」

「你要去－－」覃棠咋舌，不会吧？她的朋友他又不认识。

「不方便？」她吃惊的样子很好玩，雷仲尧双眉微挑，明知故问的说：「还是，不欢迎？」

「没、没有，只是怕你这个三十岁的老头跟我们玩不来，」覃棠直率地说，没有耻笑他的意思。「绝对没有不欢迎你。」

覃棠以为雷仲尧会打退堂鼓，改变主意的，毕竟，他是属于那种精英中的精英、工作狂中的工作狂、金字塔顶端的份子，和他们这些「人生以快乐为目的」的俗人，不属于同一个圈圈的。

「既然没有不欢迎，那就今晚了。」出乎她的意料，他仍是维持原意。

「呃－－好吧。」

到时候觉得不好玩，可别怪她没事先警告过他。

「别嘟嘴。」雷仲尧好笑的拍拍她的头，「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语毕，他低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用那张好看得过份的嘴交代，「我先下楼跟伯父、伯母拜年，顺便再去找你二哥，晚一点再上来接妳。」

覃棠用手抚着额头，呆呆地目送雷仲尧离去。

「什么嘛……」

她微嗔，手，一直按在雷仲尧亲过的部位，没有放下。

这家伙脑筋短路啦，没事吻她额头做什么？

除了对他奇怪的行为感到困惑外，几天前死党菲说过的话也蓦然袭上脑海－－和雷仲尧上床的时候，也当他是兄弟？

那时好友问得突然，她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没能回答泉菲的疑问。

那一夜……当他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碍…如今，抚着额头残留的嘴唇余温，开窍似地，覃棠突然蹦出答案。

「切，想太多！」

她用力摇摇头，大声地说：「想太多想太多！雷仲尧是哥哥、雷仲尧是哥哥……」

虽然往年他都未曾如此做过，但，这个吻，一定是友爱的表示。

一定是－－吧？！


黎明曙光，从东方海面缓缓透出。

喧闹了整晚的年轻人，散坐在海滩，保持难得的安静，静候日出。

这一票朋友，是覃棠大学戏剧社社团的学长、学妹，这一次聚会，除了她的学长、学妹外，还来了几位她毕业后曾经待过的实验剧团的同事。

昨晚，他们在东区某条小巷内的一家日式料理店用餐，吃完饭，又转战两家PUB，跳舞跳到半夜。最后，一行人三台车，往北驶上公路，夜游至东北角海岸的某处海滩。

天冷，几个男生帮忙捡树枝生火取暖。起先，大家围着火堆聊天，彼此分享着近日的情况与漫聊一些剧团界的新闻；后来，天渐明，旭日将升，众人便移向更靠海的区域，三三两两散坐在海滩，等待日出。

「借靠一下。」

太阳出来后，玩了一整夜的覃棠终于累了。

她坐在雷仲尧身旁，头无力地靠向他的肩头。

「想睡觉？」他微偏头，看着精神不济的覃棠问。

「嗯。」

「那么，要不要回车上去？」他的车还算宽敞，若要睡觉，在车内会比较舒适。

「不要，这里的空气好新鲜！」

她深吸一口气，赶跑了几只瞌睡虫。「喂，想不到你这位三十岁的老头，疯起来比我还有体力。」

「我只比妳大五岁。」

对于那个不顺耳的「老头」二字，雷仲尧自动略过，当作没听见。

「呵……」好好笑，学商的就是学商的，对数字永远敏锐。

「先生，这年头差一岁就差一个世代，不要装小了。」覃棠很故意的取笑他。

她没说他三十一已经很客气了，要知道，照中国人的算法，年一过，即使生日未到，年龄还是得往上添一岁。

「承蒙提醒，谢谢了。」

雷仲尧无奈的说，他承认，要耍嘴皮子，他肯定耍不过她。

「不过，雷仲尧，你跳舞的样子，很有看头耶！」

昨夜在PUB，她算是开了眼界，还以为这位仁兄只会跳那种风度翩翩的国际标准舞，没想到，他那修长的四肢，竟能随着电子音乐跳出连DJ另眼相看的活泼舞步。

「小朋友，我和妳二哥他们在外头混时，妳还在吸奶嘴吧。」

「乱讲－－那时候……」

她回忆了一下，才说：「我小五，不吃奶嘴已经很久了。」

覃棠记得，他、二哥和日远哥玩得最疯的年代，是他们高中、她小学时；后来，他们出国念书，相处的机会相对变少，也就不知道这几个男人在国外无法无天到何种地步了。

「是啊，已经很久了……」

他左手横过胸膛，碰碰她的发，「小女孩如今都长大了。」

有些许的感慨，因为，轻狂年少的伙伴，如今少了一个。

深邃的瞳眸从身旁的俏女孩移至前方的大海，旭日初升，海水蓝蓝，乍看之下，雷仲尧的眼，竟映着淡淡的蓝。

「喂！」覃棠仰着脸，望着静默不语的他。

「怎么了？」

「我想回家了。」她起身，手伸向他，「司机大人，上工吧。」

雷仲尧对她纵容一笑，应道：「好。」

他也站起来，方才的落寞，已然消失。

然后，覃棠吆喝着朋友，准备集合回台北。

「雷仲尧？」

搭他们便车的两个朋友，已先行入座，雷仲尧站在车体右前侧，正要为覃棠开车门。

「有东西忘在海滩吗？」

她迟迟不上车，让他以为她掉了东西。

覃棠对他摇摇头。「你－－应该不是惦记悲伤往事，性格因而扭曲变黑暗的那种人吧？」

刚刚雷仲尧看着海的表情，令她想起十二月的那个夜晚。

她的性子虽不如死党方泉菲那般纤细聪敏，但方才聊到他年少时的往事时，他眼中那抹闪现的落寞，却被她收进眼底了。

「棠……」

「够了喔！」

覃棠伸出手，顽皮地在他脸上胡乱抹扭一把，「和本小姐出来玩，不可以出现刚刚那种表情！」

说完，她朝他粲然一笑，不给他机会回话，便弯身上车。

她懂……雷仲尧愕然地望着她，她却把车门合上，掩去他惊讶的眼神……

疾驶于滨海　公路上的车子里，坐了三名因疲累而沉睡的娇客，但他在意的，却只有身旁这一位。

那一夜之后，覃棠甜美的身影，几乎占据了他所有不工作的时间；那一次深谈之后，覃棠甜美的身影，仍是占据了他所有不工作的时间……

他虽答应过她不再提轻狂的那一夜。

但，那不表示他不能做些别的……

大年初一，是他固定上覃家拜年的日子。往年，他皆按照礼节和习惯，先去向覃爸、覃妈拜年，然后再去找好友覃毅叙旧；至于棠，他通常是离开前、或在餐桌上，才将红包送给她。像昨天那样，一踏进覃家，便迫不急待上楼进她房间寻人的经验，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

是因为愧疚，才这样吗？

不，擦枪走火的那一夜，经过时间的沉淀后，有一些别于「愧疚」的感觉悄悄产生。对覃棠，以往那种兄妹般的情谊，已经变质；那一夜之后，他对她有一种陌生的情愫渐生……

在美国那些年，他忙于念书、工作，不是没谈过感情，但那几段恋情不是没时间维系，便是实在对女方没感觉而结束彼此的关系；回台湾后，他也认识不少女性，无奈除了忙于工作这个原因外，那些漂亮的淑女们，仍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然，这一回对棠涌生的感觉，竟是如此强烈！

心动了吗？

你－－应该不是惦记悲伤往事，性格因而扭曲变黑暗的那种人吧？

她方才的话，蓦然涌上心头……性格扭曲……呵，他的棠啊，对他的观察如此一针见血，叫他如何能不心动……

雷仲尧分心驾驶，微偏头，偷瞥身旁的覃棠一眼，然后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麻烦啊，久不谈感情，没想到一动心的对象竟然是一向视为「妹妹」的棠！

糟糕的是，他这位「妹妹」对他－－打死没有其它的想法。

怎么办？右手松开方向盘，他握住覃棠搁在腿上的手。

她说一是一的个性雷仲尧很清楚。

他没忘记上回在办公室时，覃棠强调他们俩仅仅属于兄妹间的「喜欢」，不涉及男女间的情感。她不爱，若强迫她接受，只会惹得她厌恶心烦，纵使是老交情的朋友，唉，尤其是老交情的朋友！

相识二十几年，太清楚她好恶分明的脾性－－她若不想要，死缠着她，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甚至，还可能被列入不欢迎名单，拒绝往来……

没关系，他最近已经丢出了不少公事……

意思是－－他有的是时间追求她。

不试，永远没有机会掳获佳人顽固的心。

长指轻扣住陷入好眠的「妹妹」，那张好看的嘴微勾，笑得有些深沉。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雷仲尧最近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何况，覃棠可是慧黠灵动，不是反应迟钝的那一类人。

三月下旬，冷冬已去，天渐回暖。从过年到现在，她和雷仲尧吃饭、看电影、踏青、出席宴会、夜游的次数，多得连伸出十只手指头、十只脚指头也数不完。

太奇怪、也太过份了！

每次，不是声称顺道就是路过，要不然就是什么多了张票、或者临时被女伴放鸽子之类的乱七八糟理由通通有，害她有限的假日，几乎都浪费在雷大仁兄身上。

真是太过份了！

和上一任男友分手后，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约会了，雷仲尧再这样霸占她的假日，叫她如何有时间、有机会去谈恋爱？

「不行，下次一定要拒绝他！」覃棠愈想愈不对劲，也愈想愈生气。

「怎么了？」

陈见达和宁小桃被她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便开口问她。

「没有，」覃棠望着这一对在过年后即正式成为情侣的同事，答道：「只是临时想到一件事。」

「喔……」

情侣俩有默契的敷衍了一声，然后，继续呈现不理人的态度。

陈见达半专心地开车，宁小桃的头则依偎在男友肩头上，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妨碍驾驶开车，有违安全的行径。

「喂，你们这对爱情鸟很冷漠，一点都不关心同事耶！」覃棠提出抗议。他们这一对，恋爱前互相唾弃、嫌到不行；恋爱后却卿卿我我像对连体婴，前后差别之大，简直到了令人恶心的地步。

「棠棠，我们没有一起出游过，难得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

宁小桃的意思是－－我们俩谈恋爱的时间都不够了，岂有分神关心旁人的道理。

而且，同事几个月，他们已经将覃棠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洒脱个性摸得七分熟，因此，这对情侣一致认为刚刚那一句只是小姐她无病申吟，随口喊喊的无聊话。

「咦，你们想把握的，不是做好这个案子吗？」

「呃－－也有埃」

爱情鸟之一－－陈见达开口解释，不过听起来颇没说服力。

「是喔。」

覃棠慵懒地靠着椅背，无所谓地说：「好吧，随便你们，反正这一回我是跟班的角色，只负责玩，不负责动脑筋。」

年初，那个甜橙上市暨「橙乡冬季香旅」的案子做得漂亮，案主极为满意，于是介绍了另一桩生意给「凯芝」。

他们这一回南下到高雄宝来，便是为这桩生意而来。

客户是温泉度假山庄的老板。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了解兼勘察度假山庄的环境与特色，以便替大老板规画如何促销温泉、增加来客的造势活动。

案子原本由小桃和见达负责，但覃棠上回记者会的表现太过突出，所以大老板指定她也得出现，因此，这回到高雄山区的温泉度假山庄之行，从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听说度假中心有刚刚完工的小木屋，我要一人住一间。」

覃棠在后座翻着客户给的资料，边看边声明。

「太好了！我们百分之百同意。」陈见达代表女友与自己，用很暧昧的声音附和。

「棠棠，谢谢妳，妳真是太体贴我们了。」不愧是情侣，宁小桃也用甜腻得像02040接线媚女的嗓音向她道谢。

「很好，因为本小姐对睡眠的品质要求很高，对于『噪音』的容忍有限。」

这对情侣，真是够了。

覃棠翻眼合上资料，再度抗议，「两位，你们不觉得在没有爱情生活的同事面前，表现得如此甜蜜，很不人道吗？」

「没有爱情生活？谁？谁没有爱情生活？」宁小桃转身，兴致勃勃地问。

「除了我还有谁？」

「妳？」陈见达和宁小桃同声开口，「哈，别开玩笑了吧！」

「我哪有开玩笑？」她的确快半年没约会了啊！

「小姐，妳办公桌上那些不同男人送的花，还有不时有人接妳下班吃饭的情形，叫没有爱情生活？骗鬼啊！」

「花是仰慕者送的，又不是我仰慕他们，那哪算！还有，吃饭是跟朋友吃的，又不是跟男朋友，当然也不算！」

「喔……」听起来颇有道理，这一对情侣又一致地点头。

「不对。」陈见达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止点头的动作，「有一次我和小桃去华纳威秀看午夜场遇见妳，妳身边明明有个帅到不行的精英男陪伴，棠棠，妳说话前后矛盾喔！」

「华纳威秀？午夜场？」

覃棠细眉微皱，然后忽然想起，「喔，那是我二哥的好朋友，没什么的。」陈见达说的大概是雷仲尧吧。

「兄弟的朋友，也可以变情人啊！」

虽然约会时，注意男朋友比注意电影的时间长，但那天那名精英男实在太出色了，所以宁小桃对他还留有印象。

「而且妳那位世交看起来和妳很配耶！」

「和雷仲尧变成情人？怎么可能！」

宁小桃那壶不开提那壶。

好不容易忘记去年十二月那个失控的轻狂夜，也努力恢复和雷仲尧没有颜色的「兄妹关系」，偏偏这个女人很不识相，没事做啥将她和雷仲尧凑成一对！

听了真令人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可能？我和见达当初还不是死仇一对，可现在……」宁小桃媚眼看了男友一眼，然后继续说：「所以喽，做人不要太铁齿。」

「才不是铁齿。」

小桃不懂，她对一个男人喜不喜欢、来不来电，通常见面第一眼就可以知道。她跟雷仲尧？哈，怎么可能！她第一眼见到他时，还只是个两岁的小娃娃呢。

「你们那天看见的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哥哥』，所以小桃，别想太多。」

「哥哥？那就是青梅竹马嘛！棠棠，这更好，青梅竹马式的感情最隽永，步入礼堂的机会很大哦。」

「喂，宁小桃，妳这个深陷热恋的女人，满脑子－－」

覃棠才要反驳她，手机的铃声却在此时响起。

「我先接个电话，等一不再说。」

看了萤幕上显示的号码，覃棠立刻知道来电者为谁，她掀开手机，直接道：

「哈啰，雷仲尧，不管要吃饭或是看电影，本小姐通通没空！」

雷仲尧在电话另一端听了失笑，他何时惹了她，语气这么冲？

「那么，如果是试车呢？」

「试车？！」原本的愠恼，在听见他的提议后，忽然转变为兴奋。

前一阵子，雷仲尧跟她提过，他订的那辆Lamborghini快交车了。

「标志是黄色奔牛的那一辆吗？」

「没错。」

「可以在三点八秒内，瞬问加速到一百公里？」她高声问，有一丝迫不急待。

「是的。车商刚打电话来，车子已经出基隆海　关了。」

她声音里的兴奋，令他也跟着开心。

雷仲尧边说边回想行程，打算请秘书取消下午的工作。「想试吗？我去接妳。」

「当然好－－噢！不行，我现在在高速公路上，离台北好远。」

刚才的兴奋，霎时变成失望，覃棠哀怨的看向前座的同事，宁小桃收到她的眼神，笑闹地跟她扮了个鬼脸，结果惹得覃棠心情更恶劣。

「正要去高雄山区出差，而且要好几天才能回去。」

气死人了！有好玩的不能跟，反而得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看一对爱情鸟示范何谓热恋，真是有够闷！

「临时出差吗？怎么没听妳提起？」他不知道「凯芝」的生意范围已扩及南部。

「不是啦，上礼拜就决定了，我们要替一家温泉度假山庄企画活动。」

「好吧，那我等妳回来。」

「等？！」

她才不信８男人一碰见车子这档事，岂有等待的耐心！雷仲尧，不要骗人了，你一挂掉电话，铁定偷偷跑去试车，才不会等我！」可恶，声名响当当的Lamborghini耶，她也好想开开看说。

「我不会。」了解覃棠急欲尝鲜的心里，雷仲尧向她保证。

「嗯哼……」这还差不多。

不平衡的心，在听见他的允诺后，终于有一点点释怀。

拖人下水，让他不能在第一时间驾驶功能、外型皆炫到不行的跑车，好像有点不讲道理。不过，雷仲尧是哥哥，陷害兄弟，是作妹妹应尽的义

务－－覃棠这么一想，便不觉得愧疚了。

她没考虑到，通常当人家哥哥的，是不会像雷仲尧这么顺妹妹心意的。

「什么时候回台北？」

总是这样，他说什么，她听什么，从未怀疑他的诚信，雷仲尧非常满意覃棠的反应。「或者，我去接妳？」

「不用来接啦，只要告诉我，你跑车打算停淡水老家，还是－－」

话未毕，手机居然被没有礼貌的宁小桃抢去，事出突然，覃棠当然敌不过宁小桃的「神抢手」。

「喂，你好，我是棠棠的同事，你要来接她吗？我看，你干脆一起来泡温泉，宝来的硫化氢泉很有名喔，如何？」

「宁小桃，手机还我！」

这女人真过份，嫌她这颗电灯泡太亮，也不要用这种烂招嘛！而且雷仲尧又不是无所事事的米虫，怎么可能随招即来？

「妳住嘴。」宁小桃捂住手机，很不客气的说：「本红娘正在替妳制造机会耶，一点礼貌都没有，要心存感激，了不了？」

「妳自己去了啦！」

覃棠还是伸手抽回了电话，「哈啰，雷仲尧，不要听我同事胡说……」

她边说边瞪着宁小桃，「什么？你说什么……」

「去山里度几天假，很迷人的主意。」雷仲尧莞尔，送上门的机会，岂能让它溜掉。

「不会吧？你跟二哥一样，都是日理万机的人耶，怎么可能有时间玩？」像她二哥，去年结婚时还忙得连蜜月都没时间去，更何况是雷仲尧这种工作狂，根本不可能会为了度假而抽出几天时间的。

「我跟覃毅不一样，我有个能干的大哥。」他们雷家不像覃家出了个科学家长子，他大哥雷仲纲，经商能力可是不下于他呢。

「喔……」

「别喔了，报一下宝来的旅馆吧。」

「啥－－你真的要来？」她以为他在开玩笑说。

「不欢迎吗？」雷仲尧低低的声音，隐去了淡淡的深沉。

「不会啊，多个伴也不错。」

平时还算聪明的覃棠，在雷仲尧听似不经意的口吻下，傻傻地道出欢迎。



第五章

「妳跷课？」梧桐树下，男孩绷着脸，冷冷地问着小女孩。

「哼……」小女孩看了他t眼，将脸重新埋回帽子下，不理人。

「哼什么？才一年级，学人家跷什么课！」男孩拽起躺在树下的她，丝毫不怜惜。

挣扎失败，小女孩的手被拽得发疼，「我讨厌你！讨厌讨厌……」一辈子都是！秋风初起，七岁的小女孩，瞪着男孩的宽背发誓。

覃棠慵懒她斜躺在床上。

小木屋刚盖好不久，床铺是新的、天花板上的闪亮水晶灯是新的，所有的家具都是新的，睡在一间全新的小木屋，感觉还不错。

尤其，眼前又有个大帅哥可观赏，感觉更是令人愉快。

「雷仲尧，等你洗完澡，我们出去看星星。」

下午五点，他们一行三人抵达了目的地，温泉度假山庄的老板慎重地宴请了他们。吃了好久的饭、聊了好久的天后，覃棠泡了个舒服的温泉浴，小睡了一会儿，才刚想起床去晃晃，没想到风尘仆仆赶来的雷仲尧，却在此时来敲她的门。

她住的小木屋，有两张单人床，原本是她和宁小桃的房间，不过因为宁小桃投奔男友的怀抱，选择和陈见达住同一间，于是，她的房间就空出了一张床。

由于天色已晚，山庄的服务中心又在遥远的另一端，因此她没叫雷仲尧多开一间房，直接让他睡这里。

反正，有两张单人床，不像上次在费大妈「那个地方」的楼上，只有一张双人床，加上两人又没喝酒，所以覃棠便很放心地做了这样的决定。

「喂，你为什么没把跑车开来？」雷仲尧正打开行李，抽出换洗衣物，覃棠躺在床上，看着他宽阔的背影问。

「车子还没挂牌，不能开上公路。」

雷仲尧坐到另一张单人床上，低头望着泡过温泉后，肌肤益发容光焕发的覃棠。「覃毅不知道车子出关了，放心，他没办法抢在妳前头试驾。」

「碍…二哥还不知道啊？」

雷仲尧点点头。

覃棠从床上坐起，双脚盘在臀下，两只手臂挥扬，一脸顽皮的说：

「太好了，可以抢在二哥那位老车迷之前开Lamborghini，好爽哦！」

臭二哥！那辆拉风的法拉利死不肯借她，如今，她能比他先驾驶享誉跑车界的Lamborghini，真是太快人心啊！

「嗯……不，我嘴巴还是紧一点，要不二哥知道你没先跟他分享，一定会找你算帐的。」

「没关系，覃毅是Ferrari的拥护者、Lamborghini的死对头，所以没资格『抢头香』，第一个试开。」

根据传闻，蓝宝坚尼的创办人，当初因为不满法拉利的售后服务，才会涉足跑车业，所以说两家公司是死对头并不为过。

「想跟妳二哥讲尽量讲，我不在意。」雷仲尧揉揉覃棠的发心，纵容地说。

「厚，什么死对头？凡是炫又好开的车子就是极品，分什么派别嘛，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车迷。」

覃棠拨拨被揉乱的长发，自以为是的下断论。

她一点都不懂，雷仲尧没和好友先分享，只是为了讨好她碍…


夜镶满群星

而星星遥远地

发出蓝光

并且颤抖

度假山庄这一区，地势较高，加上没有光害，满天的星星，美得不可思议。

覃棠仰头，赞叹地看着群星，不由得想起她最钟爱的一首诗。

「碍…看过此景，明天死了也甘愿。」

明明脖子酸得要命，她就是舍不得低头。

「星星遥远地，发出蓝光，并且颤抖……」覃棠痴望星空，喃喃念出诗句。

雷仲尧站在她身旁，弃美景不欣赏，低头盯着覃棠瞧－－她的个性，黑白分明、爱憎强烈；她的嗜好，广泛不拘、动静皆有……

激动时，她可以像个战士，无畏地和好几个男生打架；感性时，就像现在，她能对着满天群星，吟出柔美华丽的诗……

这样极端的女孩子，应该是充满矛盾、孤傲离群的，但，他的覃棠，显露出的光华，却是璀璨耀眼，引人恋慕。

难怪，这几个月，明里暗底，他不择手段赶跑的追求者不下半打，覃棠的异性缘，实在好得令他担心。

「躺下来吧。」

他拉她坐在草皮上，出借大腿，「躺着，脖子才不会酸。」

「谢谢。」

覃棠没跟他客气，将她的头大方地靠在雷仲尧的腿上，舒服地观赏起群星。

夜深，风起，三月的南台湾，气温没有想象中温暖，覃棠躺下来后，才觉得凉意袭人。

覃棠捏捏受寒的手臂，才想坐起来，雷仲尧却替她盖上原本绑在他肩上的cashmere毛衣。

「雷仲尧，你这么体贴，当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呢。」

她拉拉温暖的毛衣，跟他开玩笑。

「可惜，目前女朋友这个位子缺人。」他中意的，偏偏对他没「感觉」。

「先生，眼光别太高，仗着一张俊脸，非仙女不娶吗？小心年老色衰，孤独过一生。」

十二月的那一夜，证明他不是同志，覃棠很自然地将雷仲尧没有女友的原因归为眼光太挑剔、以及工作太投入。

「说我？妳自己呢？」

雷仲尧屈指，轻轻往她额头叩敲两下，「听说，不少条件优越的男子都跟妳求过婚，怎么没听妳有结婚的打算？」

「因为本小姐还没有嫁人的心情罢了。」

「眼光别太高，小心年老色衰，孤独过一生。」雷仲尧拿她刚刚的话取笑她。

「嘿，少跟我比，本小姐年轻你五岁，有的是青春可以玩。」

「是吗？请问你打算『玩』到几岁？」

「不知道……反正时间到了，我的心，应该会告诉我。」

「听起来像花花公子的台词。」

「才不像！我们认识的那些花花公子，都嘛在结婚后还继续玩。」

说到这个，覃棠可不平了，「真搞不懂他们，要玩还结什么婚？一点人格也没有！」

可怜了那些独守空闺的老婆！如果她是那些花花公子，不惭愧地拿头去撞万里长城才怪。

「好，别气了。」

雷仲尧听了不禁莞尔，她的正义感真是强烈得可爱。「这位有格调的花花公主，星空很美，不需要在这个时候为那些痞子发脾气吧？」

「有格调的花花公主？雷仲尧，我爱死你用的这个词了。」

「谢谢，不过，我还是希望妳能早日找到归属。」

当然，归属的人选，只能是他。雷仲尧爱怜的替她拂整凌乱的发丝，低声说：「不管是男是女，都需要有个人去爱……」

「爱……啊，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感性？雷仲尧，你跟我一样，星星看太多了吗？」真不习惯耶，这个人应该是满脑子数字、只求绩效的冷血工作狂说。

「难得看你感性，真让人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耶！」她笑笑地，像个妹妹似，不给面子的取笑他。

「我感性的这一面，不随便让人看的。」

还以为雷仲尧要用手指头Katherine她，不料，他只用一种稍稍复杂的眼光看着她。

「嘿嘿……那是我的不幸喽。」

气氛好像有点怪？！覃棠不自在的笑了两声，离开了雷仲尧的大腿，起身盘坐。

「我们很少这样感性的聊天。」

察觉覃棠的不自在，雷仲尧敏锐的将话题转移，「小时候妳皮的咧，不是骂人就是踢人的，像个小霸王呢！」

怕吓跑「妹妹」，心意不宜一次泄漏太多。雷仲尧奸诈地改变语气，「我最倒楣了，明明只是路人甲，偏偏什么『衰』事都少不了我一份。」

「喂！什么倒楣？是你自己爱多管闲事好不好！」

想起小时候，覃棠可有一长篇可以哭诉。

「明明是老师赶我出去教室，你却硬说我跷课，还拖我回教室，我都快气死了，你还叫我跟老师道歉，拜托！是谁倒楣啊？」

「哈……」

那件事雷仲尧记得，覃棠的导师诬赖她放了条蛇在讲桌抽屉里，小妮子火大，跟导师吵了起来，为人师的吵不过一个七岁小孩，所以一气之下便把她赶出教室。

「我记得，结果妳的道歉就是－－指着导师大喊刁蛮、还不认罪。」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

「是啊，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会指着大人骂刁蛮的也很少见。」一桩冤屈，后来搞得全班哄堂大笑，连对楼高年级的学生也闻风跑来参观，真的很少见。

「厚，雷仲尧，你是在耻笑我的用词吗？」

很过份耶！那是小时候她从电视连续剧学来的，演员常常说那几句，她听多了就不自觉地学起来了，又不是故意装成熟、爱现的。

「不敢。」

「不敢才怪！」

覃棠气得屈肘拐了雷仲尧一记，满脸不平。

「走了啦！」

她忿忿地站起来。噢，人真的不能出丑，所谓丑事传千里，且丑事不会被遗忘，大概就是指她这种情形了。

「雷仲尧，我警告你，你再提什么两岁尿尿、七岁学连续剧骂导师轰动全校的往事，我就跟你绝交！」气死人了！她是娇俏迷人的二十五岁美女耶，怎么可以跟那种没气质的事连在一块儿。

「我没提妳两岁在我身上撒尿的事。」雷仲尧也从草地站了起来。

「还说！」她知道，她只是顺道提醒一下，不行吗？

「好，别生气了……」雷仲尧替她拍掉沾在身上的车屑，然后指着星空说：「很美，不适合生气。」

「我没有生气。」

顶多只是有一点不爽罢了。

覃棠仰头，闪烁的星光，让她心旷神怡，望着星空，她勾起唇，再度展颜欢笑，「天哪，好美……」

她干脆留下来在山上定居好了。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譬如：夜镶满群星，而星星遥远地，发出蓝光，并且颤抖……」

雷仲尧低声吟起她刚刚念过的诗。

「咦？你也读过这首碍…」

覃棠睨他一眼，然后马上又被满天星光吸引祝

在她对美景出神的同时，雷仲尧慢慢地靠近她，然后，低首轻轻在她唇上印上一吻。

「雷仲尧，你－－」为什么吻她？

覃棠惊讶地望着他，脸颊微红。

「在无尽的天空下，一遍又一遍吻她……」

雷仲尧跟她眨眨眼，念出这首诗的其中一句，然后，又低头，再亲她一记。

「……一遍又一遍吻她……」亲完，雷仲尧抬头观赏星空，若无其事地说：「很美的诗，是吧？」

「搞什么嘛，原来在捉弄人！」

覃棠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满地咕哝道：「你喔，把这招拿去追女朋友，还怕追不到仙女作老婆吗？」

哼，这家伙，看不出来也很有当情圣的潜力嘛！没事要什么浪漫，害她心里怦怦跳，心脏差点要跳出胸膛。

「妳联想力太丰富了。」

雷仲尧抽回仰望星空的眼，看着皱着鼻子的覃棠说：「我不想娶什么天仙般的女人当老婆。」

「是吗？」她才不信，「眼光这么挑剔，不是天仙般的美女，你愿意牺牲单身生活？」

「不要仙女。」如果对象是喜爱的人，踏进婚姻，根本不算是一种牺牲。雷仲尧伸手轻捏覃棠的鼻子，意有所指地道：「天使－－比较好。」

「啊！不要捏我！」

覃棠没理他拐了两个弯的答案，反而马上报复性的伸手捏回去。

「哼，捏人者，人人得而捏之。」

覃棠跳上雷仲尧的身体，将他压在草地上，使力掐、用力捏，一点都不留情。

不管，她就是要报复。厚，笨蛋才会被整两次啦！


因为在宝来玩得太开心，回台北后，又沉浸在Lamborghini随车举世无双的极速中，所以，当四月底她二哥覃毅发生了感染SARS的意外，性命垂危时，覃棠有种从粉色的迪士尼世界，坠入冷暗现实生活的惊愕。

「大妈，再开一瓶酒！」

今晚，她的心情很糟、很恶劣。

从医院出来的覃棠，根本不想回家，想喝酒解郁的她，很自然地来到「那个地方」。

「棠－－一瓶够吗？」

费大妈取了一小瓶冰镇过的SAKE，款款走着莲花步来到覃棠窗边的老位子。

「不要清酒，给我一瓶高粱！」

覃棠红着脸、红着眼，沙哑的嗓子，蕴着未爆的怒焰。

「唉……不好吧，妳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娃儿，学人家喝什么高粱，伤肝耶！」

心情恶劣的覃棠看了费大妈一眼，恶声道：「伤肝总比伤心好！不给高粱，我就去别的地方喝！」

「亲爱的棠，别这样嘛，我们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你若去别家酒馆，不就等于用脚踩在我脸上－－」

「烦！」

她推开费大妈靠近的脸，低头又干了一杯酒。

这个男人，有着一张赛潘安的脸，但却好着女装，还有着比女人还软的心肠。往常，她喝多少，他供多少，从不阻拦。

今晚，他可能看她心情太低落，才难得地开口劝阻。

「大妈，不要管我！再管，我会翻脸！」

瞪着空酒杯，覃棠忿忿地道，睡眠不足的低哑声音，明显失了平日的活泼和快乐。

「妳、妳这个不识好歹的死小孩！」

劝不动她，费大妈生气地抆腰骂起人，「也不想想我费大妈何时劝人不喝酒了，妳这只小鬼，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的确没有良心。」

前些天，她做了一件很糟糕、很糟糕的事－－她找纪赐良学长假扮二哥，在二哥和泉菲的卧室，上演一场香艳的三人行戏码，骗不知情的泉菲以为二哥要分手，黯然离开……

「一点良心？不，我简直连半点良心都没有！」

抢过大妈手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覃棠猛地起身，连一句道别也没讲，旋身走出「那个地方」。

忿忿的步出小巷，拐向大街，夜刚黑，原该闹热繁华的东区，却因为瘟疫的蔓延，人气锐减。

环视冷清的街景，覃棠积于胸腔内的那股不知是愤怒抑或悲伤的情绪，愈来愈炽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受不了心中那股强烈的情绪，覃棠嘶吼出声，「为什么是我们家－－」

太顺遂、太快乐的生命，一旦遇上挫折，随之而来的冲击便会比常人剧烈。

她的家境富裕，一路平安长大；她的个性开朗，就像太阳一般；她有疼爱她的父母兄长、有感情逾恒的至交……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快乐幸福的滋味……

但如今，她挚爱的二哥，因为突来的瘟疫，正躺在医院的隔离病房，等着死神的召唤。

而她亲爱的死党、她二哥的妻子，因她接受了二哥的请求，找人演了场戏误导她，让她以为她的丈夫要分手，现已伤心黯然地出走，不见人影……

「我不懂你们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走了许久，脑袋充斥了太多杂乱的问号，胸口溢满将爆的怒焰，直到雷仲尧拉住她，她才停住脚步。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瞒泉菲？」没问雷仲尧如何找到她，只是睁着干涩的大眼，忿忿地问他。

「为什么？」

她好气自己答应了二哥的要求，因为这等于背叛了她和死党的友谊。

「或许，那是因为他爱她。」望着好不容易找到的覃棠，雷仲尧焦急担忧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胡扯！爱一个人有必要隐满自己的病情、用尽办法让她黯然离去吗？」

她激动的问，已近乎吶喊。

「歪理，一堆歪理！他如果真爱泉菲，就应该想办法让自己痊愈，走下病床，而不是像在颁布遗嘱似，硬逼我做出那种伤害泉菲的事来！」

「棠，妳不要伤心……」

她妍丽的娇容，漾着扭曲过度的哀伤，雷仲尧瞅着她，一颗心，重重拧了起。

「我没有伤心。」

倔强的覃棠，矢口否认。

伤心？不，他们覃家连白发人都活得健康无恙，怎容少壮有为的二哥先走一步！不可能的，二哥不会死，她不会有伤心的机会的。

「没有才怪。」雷仲尧用浑厚低沉的声音，戳破她掩在坚强外表下的心情。

「没有，我才没有！」

她狠狠地瞪着他，恨他的敏锐。

「妳就是有。」他低首直视覃棠，仍是残忍的口吻。

「不－－」她冲向他，愤恨的拳，朝雷仲尧身上不断地落下，没有保留任何力气，「你这个自大的家伙，我讨厌你、讨厌你……」

「这么轻，打蚊子吗？」

爱好户外运动的覃棠，体能其实很好，她打往他身上的拳，有相当的攻击力，雷仲尧不是不会疼，但他选择讥讽她，希望她能发泄出来。

和这个男人认识太久，久到几乎是一辈子的时间，覃棠完全没有客气。

他们关系特殊，比兄妹少了那么点血缘，比朋友多了那么点感觉。这一阵子，雷仲尧是除了家人之外，和她最亲近的人，所以，尽管知道自己的行为很野蛮，覃棠仍是没有跟雷仲尧客气，她放纵自己的拳头，朝他身上猛捶。

「不回手？」

开扁十数下，她的拳头累了，胸口那股怒焰，也稍稍降了些许，「学谁当懦夫吗？」垂下手，她的头，顶着他的肩头，因缺乏睡眠而沙哑的声音，疲　惫地问着。

雷仲尧没有回答她，他伸出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妳累了。」

自从覃毅被送进医院，她没合过眼。

这些天，除了她二哥嘱托的那件事外，她都张着惊愕的黑眸，守在负压病房外，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一步。

今晚，隔着透明玻璃窗，看见医生施作新疗法时，她二哥剧烈的排斥反应后，她终于受不了，奔离医院……

「妳的压力太大了。」

他轻轻摇晃她的身体，试图舒缓她紧绷的心情。

傲人的零死亡率被打破后，台湾感染者的死亡人数，愈来愈多。看着新闻上详实的报导、听着医护人员不乐观的诊断，没有家属能够承受这样的压力。

「我送妳回家，好吗？」雷仲尧轻抚她的背，轻声问道。

覃棠摇头，「我走后，二哥有没有好些？」

「吐完后，已经能睡了，医生说这是好的反应。」

「真的吗？」

「嗯，妳大哥的朋友，有两把刷子。」

那位昨天秘密从美国赶到台湾的名医，是她大哥留学时认识的，在美国医界颇负声望。今天使用的疗法，尚未在其他感染者身上施用过，很大胆的尝试，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在覃毅试过其它治疗都没有起色后，这位美国医生的处方，便成了赌赢这场生死之战的唯一筹码。

「太好了。」

悬了好些天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没有坏消息对她来说就是好消息啊！

「有希望了……」靠在雷仲尧胸怀的僵硬身躯，在听到最新消息后，终于稍稍放松了些。「我还是回医院去好了。」

「不行，妳最好先回家睡觉补个眠。」

主意被驳回，依覃棠的个性，当然不予理会，她独断地说：「回家也睡不着，我要去医院。」

「覃毅那张病脸，覃爸、覃妈已经看够了，妳不休息，只会让两老分心担忧妳。」

「……」雷仲尧讲得太对，覃棠无语。

「定吧，我送妳回阳明山。」

牵起她的手，雷仲尧打算带她上他的车。

才走了几公尺，覃棠的脚步猛然顿祝「我不想回阳明山，太远了。」离医院太远的话，有什么变化，她会赶不及的。

「那么，我送妳去覃毅在市区的住所？」覃爸、覃妈这些日子晚上也住那儿，覃棠去正好有伴。

「不要。」覃棠摇头，泛着红丝的眼，心虚地垂下。

「为什么？不准再说要回医院的蠢话。」雷仲尧皱眉看着她。

「刚在费大妈那儿，我喝了不少酒。」虽没有到酒醉的地步，但身上的酒味，却是浓得吓人。

结果，雷仲尧带覃棠到了松寿路，雷家这栋产业的顶楼是他们兄弟的别馆。

有了可以歇脚的地方，覃棠终于好好地泡了个澡，洗去连日来的疲　惫。

「好好睡，天亮我会叫妳。」雷仲尧将她安置在床上，替她拉上丝被，温柔地交代。

「谢谢。」躺在舒服的床上，覃棠仍是睡不着，她睁着泛红丝的眼，不安地问：「有新的消息吗？」

她知道她洗澡时，雷仲尧有打电话回医院过。

「没有坏消息，睡吧……」看她明明累得要命，却迟迟不能入眠，雷仲尧好不舍。

「我想，可是睡不着。」她不敢合眼，怕这一睡，醒来后会人事全非。

「棠……」再这样下去，倒下的人就会是她。雷仲尧的长指，轻轻抚着她明显消瘦的脸颊，「乖，什么都别想，好好睡。」

「我也想啊，可是周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一双酸红的眼，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反反复覆，却不得眠，她也好痛苦。

「雷仲尧，二哥会好、会康复，对不对？」第一次面临生死的考验，她需要更多的信心。

「覃毅如果敢不康复，我会找他算帐。」看她如此不安，雷仲尧心疼死了，他低声哄着她，大掌握住她的小手。

「泉菲不见了，我找不到她……」那一夜，她躲在阳台外，死党伤心哀戚的反应，她听得一清二楚。

「别担心。」

她的压力真的太大了，守在医院太久，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其它的烦恼反而会一涌而上，睡不着觉。雷仲尧低首，长指试着抚平她眉间的愁，「等覃毅的病好了，我会帮忙找人。」

「可是－－」

她的担忧，被雷仲尧落下的嘴吻祝

捧着她小巧娇美的脸，望进她掩不住忧虑的眼，他轻声道：

「没有可是，既然睡不着，我们来做点－－可以帮助入眠的事……」



第六章

女孩说：「不要脸！谁让你偷看我的信？！」

大男孩说：「情书？」

「怀疑啊？」女孩瞪着他。

结果，大男孩瞄了瞄女孩扁平的胸部，「喔，男生写给男生。」


时光流转，春逝夏临，转眼间，已是燠热的七月。

覃家前院的花圃里，金黄的爱丽丝退场，换上艳喜的火红色嘉蓝、尊贵的蓝紫色洋桔梗开满花圃，一片热闹。

周日的早上，雷仲尧驾车来到覃家，一进大宅前院，映入他眼帘的，便是这一片茂盛的花海。

停好车，大步迈入覃家大门，先去采访出院已月余的老友覃毅；再来，长腿拐进左边，停在覃棠房间门口，指节敲叩着熟悉到不能再熟的一扇门。

「碍…你到了－－」

房里隐约传出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然后，他听见覃棠喊着：「门没锁，请进。」

雷仲尧微笑，推门而入。

漫着铃兰清香的房间，没有她的踪影，半掩的浴室，倒传出了水声。

「刚起床？」

停在浴室门前，看着正在匆忙洗脸的覃棠，他道：「不要赶，还早。」

「不早了。」没理会脸上的泡沫尚未洗净，覃棠抬起头，看了雷仲尧一眼，「咦？你精神很好嘛。」

说完，覃棠才将脸埋回水槽前，继续洗她满是泡沫的脸。

昨天深夜打电话给他时，他明明还在工作，一样都是晚睡早起的人，为什么帅哥看起来仍旧是帅哥，而她－－号称是健康美女的人，却活像一只熊猫？

「觉得不公平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雷仲尧失笑，浑厚的声音不怕死地向有起床气的大小姐建议道：「想要有精神，下回不妨早点睡。」

「哼，也是夜猫子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没人规定夜猫子不能早起。」

他伸手抽了架上的毛巾递给她，「男女生理构造不同，体力会有差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还说，得天独厚又爱谦虚的人最令人讨厌了。」

覃棠擦了脸，将毛巾洗净、拧干，很有默契地又丢给他挂回。

「好了，里面随便坐，本小姐需要隐私，请闪人吧。」她握住把手，作势想关门。

「妳在不好意思？」

雷仲尧离脚前，有点耍心机、又有点故意的取笑她说：

「真看不出来，妳个性何时变得如此内向害羞？毕竟，妳一直宣称我们俩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既然如此，让我这位『哥哥』听见妳上洗手间的声音，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我－－你管我！」

覃棠脸爆红，瞋了他一眼，用力将门关上。

他……讲的好像有点道理。

瞪着雪白色的门，覃棠皱着眉，偏头思考雷仲尧的话－－

她向来不拘小节，如果是大哥或二哥，她才不会细心地请他们回避，也不怕什么不雅的声音被听见。通常，按她爱热闹的天性、以及兄长忙碌的情形，她一定是把握时间隔着门板继续和兄长聊天吧。

厚，既然如此，对雷仲尧应该也要一视同仁才对，她干嘛别别扭扭地像个古代闺女，注意起这种细节，难道……难道四月底那一次「二夜情」，不，「二夜性」，真的令她改变了对雷仲尧的感觉？

不可能吧？！

原本还藏了几只瞌睡虫的脑袋，忽然像被天外飞来的高速棒球击中似，瞬间清醒－－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是酒精催迷下造成的擦枪走火。

至于第二次，则是因为承受着人生有史以来最大压力的她，倦不能眠，他之所以「安慰」她，是出于善良、出于「欠她一次」的心理，不是吗？

啊，想太多！

人家雷仲尧是有恩必报的谦谦君子，她干嘛呀！胡乱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无意识地做出那种请人回避的小家子气行为，太恶心、太不正常了！

敲敲自己的头，覃棠大吸一口气，「平常心、平常心，他是哥哥、没有血缘的哥哥……」覃棠低喃着，像要稳固有些摇摆的心似的。

可是，如果是兄弟，她为什么还要对自己强调这些有的没的……

一股陌生的感觉从心头闪过，很模糊，却分辨不出是什么。一向洒脱不羁的覃棠，因想不出具体结论，不悦地皱起鼻子，秀气的眉间还打了好几个褶。

等她从浴室出来，雷仲尧看见的，便是神色气恼又迷惘的覃棠。

很好。

对于他们之间的情况，终于有点迷惑的样子出现了。

他盯着她，闷苦的心，总算有点释然。

眼前的女孩，他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的个性很真、很直，喜欢就讲，讨厌也不会避讳。因此，当两个多月前，在松寿路别馆，她在他床上赤裸苏醒时的反应不是脸红娇羞而是一脸尴尬时，他便知道－－他动心的女孩，仍当他是不分性别的朋友。

多伤人的事实！

去年十二月起，他为了她，花尽心思、编尽理由，只求能不着痕迹地接近她。为了把握每个机会，他枉顾事业，从台北追到南部山区；为了讨她欢心，他花了两倍的金钱，硬逼义大利那边的车厂赶工，好让跑车提前出厂……

才几个月的时间，雷仲尧却做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浪漫举动。

可惜，人家大小姐没感觉，仍当他是「兄弟」。

他的付出犹如江水东流，一去不复返。

唉，感情这档子事，并不是谁付出的多，就一定能得到啊！

所以，他没有朝她大喊不公平，也没有仗着不寻常的那两夜逼她承诺什么。

不涉则已，一涉及感情，他可是投入地惊人，至今仍是不屈不挠地缠在覃棠身边，打算长期作战，把握任何能侵入佳人心扉的机会。

「怎么了？笑得这么难看，谁惹妳生气？」他故意问道。呵，佳人出现摇摆的倾向了，雷仲尧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你！」

覃棠横了他一眼，不悦地走到衣橱前。

「我？」他的长腿跟上去，双手接过她挑出来的衣服。

「对。」天气太热，火气太大，每一件都看不顺眼，刷刷刷地，覃棠又把挑出来的衣服挂回去。

「哦，为什么？」雷仲尧眼里闪着笑，期待他的「妹妹」即将说出什么。

「你－－大忙人一个，为什么有空陪我找人？」连续四个周末，没有间断，别说是一般上班族做不到，他还是个日理万机的超级大主管哩。

「我答应过要帮妳找方泉菲的。」

「那也不需要把所有的假日都耗在那上头啊！」

何况，她二哥已经请了人找寻了，那些人比他们都专业多了。

「我跟泉菲交情匪浅，所以我花时间找是理所当然，但你－－什么都不是！」

他和方泉菲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可是和她有啊！

承接着蕴含着莫名怒气的眸子，雷仲尧缓缓道：「我不否认，如此卖力寻人是因为承诺过妳，但，和妳在一起，真的挺有趣的。」

雷仲尧沉着嗓子，明白告诉覃棠他出现如此频繁的理由。

「有趣？！」

她瞇眼，神色气恼，彷佛明白了些什么。

「雷仲尧，你该不会－－」才脱口，浅隐脑海某处的感觉猛然蹦出，「天啊！你该不会……」覃棠猛摇头，满脸不能置信。

「我喜欢妳。」

雷仲尧健硕的身躯逼近她，不知是否因为他浑厚的嗓音太动人，简单的几个字，听起来竟像一句诗。

「你……」联想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覃棠惊诧地看着雷仲尧，原本过人的口才，顿时失了敏捷。

「我喜欢妳。」她的反应他很满意，严肃的黑瞳闪了闪，漾起温柔的笑意，雷仲尧又说了一次。

「我听见了，你不要再说了。」

对于自己的后知后觉，覃棠觉得好生气。

她微仰头，与这张此时看起来很碍眼的俊脸相望，「什么时候发生的？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为什么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

气死人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妳很在意？」

「在意？」她伸手，捏了捏那张笑起来太过性感的可恶嘴皮，「大头啦！本小姐是不想沦为呆瓜一族，了不了啊？」

「很早之前，我就知会过了。」她捏人的手劲一点也不客气，雷仲尧嘴唇吃痛，却仍带着笑意回答。

「早知会过了？」有吗？她没印象呀。

「去年十二月。」他低低地说，很有良心的提醒贵人多忘事的小姐，「在我的办公室。」

「碍…」

覃棠终于忆起去年被迫到他办公室「约谈I的那一幕。

「你驴啊！」眉头用力皱起，覃棠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不是说过，那种喜欢是属于兄妹间的感情，没有颜色的嘛！」

「棠，中性般的嬉闹友情，早已经变质了。」虽然已经是第二次讲这样的话，但雷仲尧只有更确定自己的心意。

「如果你没有相同的感觉，表示我的努力不够。」

一开始，他努力融入她的生活圈，竭力霸占她所有的空暇时间；后来覃家出了事，于是，追求的行动暂被搁置；如今覃毅病愈，没了后顾之忧，所以该是火力全开的时候了。

「不必讶异自己没察觉，因为，我正式的追求，尚未展开。」他小心翼翼，尽量轻描淡写，因为他记得眼前的佳人好恶太强烈，一不小心，可是会被列入不受欢迎名单，狠狠打入冷宫的。

「雷仲尧，不要开玩笑了。」

他和她？怎么想都不可能呀！

「你忘了我两岁时赖在你身上撒尿的往事了吗？」

覃棠还是猛摇头，「就算你不记仇，我可是不会忘记以前的你有多恶劣！」她是肚量大可不是记性差，当真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小时候他欺她有多甚，她可是件件皆记得、桩桩皆清楚。

「我们这种打来闹去，还差点杀起来的『老』朋友，不宜搞那种暧暧昧昧的男女之情吧！」

「为什么？法律有规定认识二十年以上的男女不准谈恋爱吗？」盯着紧皱秀眉的覃棠，雷仲尧不放弃地问。

「话不是这样讲，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我们以后分手会很尴尬耶！」

「妳就这么确定我们日后一定会分手？」这女人实在很过份，不仅连考虑都不考虑便拒绝他的感情，还连试都没试，就断定他们一旦谈感情，结果一定会失败。「覃棠，没想到妳胆子这么小！」

「谁胆子小？」

覃棠闻言火大，她才不是胆小鬼８我每一段恋情皆以分手收场，就算跟你，也不会例外。所以不准说我胆小，懂不懂！」

「连试都不敢试，就是胆校」

她声明了一大串，雷仲尧却半点也不理，还一径强调她最讨厌的那个胆小字眼。

「雷仲尧，我胆子一点也不小！」

气死人了！这人是怎么了？长得太帅，漂亮的耳朵就不管用，完全没有听觉的功能吗？

「是吗？」她已经气得快冒火，偏偏，雷仲尧还在一旁扬风助燃她的怒火，「『兄弟』我怎么一点都感受不到『妹妹』的胆量？」

「你－－厚，你驴呀！讲不听，那我－－」答应跟你交往……

一口郁气闷在胸口，雷仲尧的激将法，差点让覃棠应允两人的交往。差点。

「气死人！气死人、气死人！」

咬着差点冲口而出的话，覃棠怒睁着眼，瞪着愈看愈不顺眼的雷仲尧。


那个看起来温文有礼、俊帅迷人的雷仲尧，其实一肚子坏水。

上班日，蓝色星期一，正午，覃棠人在公司，心却不知飘晃到何处，小小的脑袋瓜里，净想着那位愈来愈让她讨厌的先生……

别生气，不喜欢就算了，我又不会强迫妳－－昨天谈到最后，雷仲尧居然这样说。

之后以为他会摸摸鼻子走人，没想到他居然若无其事的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照原先计画，陪她到泉菲亲生母亲的故乡寻人。

什么跟什么嘛！哪有人告白完被拒绝后是这样反应的？

雷仲尧该不会在捉弄她吧？

像小时候那样，不知天生犯冲或他对她有偏见，有一段时间，她老觉得自己被雷仲尧欺负、捉弄得很凄惨，虽然后来有报复回去，但那段历史，总是真实存在过。

所以，那一天，他有没有可能是在捉弄她？

不对……用力回想去年十二月擦枪走火的那一夜，以及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一切，和雷仲尧昨天告白的神情……覃棠怎么想，也不觉得雷仲尧是在开玩笑。

「棠棠，吃饭了。」

她的神游忽然被同事打断。

在凯芝，同事间感情和睦得像一家人，中午时分的用餐时间，掌管公司总务、财务大权的Katherine踱到正在发呆的覃棠身边，向她邀约道：「一起去吃吧，对面新开了家义大利餐厅，听说很好吃。」

「可是，我不饿。」

掌背托着腮，覃棠懒懒地拒绝。

「不饿还是得吃。我们这行，除了脑袋，若没有健康的身体，可是做不久的。」

大姊大Katherine自作主张地关了覃棠的电脑，吆喝其他还在位子上的同事，朝对面新开的餐厅朝圣去。

正午用餐颠峰时段，餐厅生意正好，她们一行有四个女生，因此候了快十分钟才有桌位可用。

顾客太多，一入座，服务生倒完水、奉上菜单，便又消失不见。

没什么食欲的覃棠翻开菜单，找乐趣似的，哗啦哗啦地念了一串，「地中海风情、空中游侠、金黄色温度……」

「哇，猜谜啊，好好的菜单弄得这么复杂，谁看得懂！」同来的宁小桃肚子饿极了，很不客气地批评。

「小桃，下面有附注，刚刚念的分别是海鲜饭、义大利面、总汇焗烤……饿昏头的人，想点什么？」覃棠好笑地告诉同事。这女人啊，男朋友不在身边的时候，脾气总是特别暴躁。

「或者，妳要先拨个电话给陈见达先生，请示完良人再点菜？」大姊大Katherine接着开口取笑她。Katherine和覃棠一样，对于这对办公室情侣间愈来愈难分难舍的情形，觉得很有趣。

「不用了，看在名称好听的份上，这几样我通通点来吃好了。」没想到宁小桃一点也不觉得困窘，她眉飞色舞地说，口吻里有化不开的甜蜜。

「咦，真这么饿啊？」另一个在座的同事，很后知后觉的补问。

覃棠和Katherine敏锐地对看了一眼，觉得一口气点三样主菜的宁小桃有问题。

「一人吃两人补？」

婚姻美满，有两个小孩的大姊大Katherine首先发难。

「嘻……」宁小桃一脸傻笑，没有否认。

「妳怀孕了？！」覃棠真的吃了一惊。

「嗯。」有点羞人，但孩子的爸爸是亲爱的陈见达，所以宁小桃比谁都开心。

「那……真是恭喜了。」

吃惊过后，覃棠很开心地祝福同事，毕竟，他们这一对真的很相爱。

「几个月了？预产期什么时候？」当过孕妇的人总是比较实际，Katherine关心地问起宝宝的状况。

「不知道。」

「不知道？！」大姊太高声问。

「我那个晚了，昨天下班去药局买试剂回来验，上面显示的颜色表示我有了，见达在电话里说等他明天从香港回来，要亲自陪我去医院检查，所以现在还不知道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嘛！」

「哦，验孕棒不一定准耶。」大姊大嗤笑她一句。

「准啦，人家的period晚了十天，所以一定准啦。」热恋中的小女人很认真的跟Katherine强调，「晚了整整十天耶！」

晚？

一旁的覃棠像被雷劈到似，呆住不动。

宁小桃爱娇的柔柔嗓音，在覃棠的耳朵听来，像平地一声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

好像是……不，真的是－－

脑中迅速回溯这几个月的一切，再认真想了两遍，确定自己的「好朋友」缺席了两次后，覃棠大惊失色，「Katherine，我有事先走了。」她突兀地要大姊大替她请假，然后狂风似地奔出餐厅。

「该死，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后，她几乎过着尼姑般的生活，只除了……和雷仲尧那两夜。

所以，如果真的「中奖」，应该就是两个多月前，在他别馆的那一夜造成的……

天，她怎么会如此粗心？

那时候，她心情很糟没错，可也不该忽略放纵之后可能导致的结果啊！

怎么办？

她根本不是作母亲的料，小孩若真生下来，怕不到三天，就会被她养死或虐待死了。

拦了辆计程车，覃棠一脸凝重地进了妇产科检查。

得到预料中的结果后，覃棠脸色更是沉重，搞得医生尴尬地不知该跟她说恭喜或节哀顺变。

「惨了……」走出妇产科，她半点喜悦也无。

生平第一次，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

她的心情，像一头胆大的老虎，忽然误入猎人陷阱般的糟。

「如果泉菲在就好了。」千头万绪，面对理不清的复杂感觉，她只能哀叹。

「不行，还有一个人得负责。」脑海闪过近来很让她困扰的雷仲尧，覃棠拦了车，往他办公室的方向驰去。

经过秘书的通报，她很快就见到雷仲尧。

她的乍然来到令雷仲尧惊喜。她人尚在门边，他已走过去迎接娇客。

「棠，怎么有空来？」他开心微笑，覃毅康复后，覃棠也销假回到工作岗位，这时候她应该还在上班才对。

「有事吗？」他关心地问。

「没事不能来？」他的笑脸和自己乱糟糟的心情落差太大，覃棠瞧了非常不顺眼。

「妳愿意来，我随时都欢迎。」她恶劣的心情表现得太明显，雷仲尧当然感受到了。「不过，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妳？」他拉起她的手问。

「除了你，谁敢欺负我？」

由于还在为医生宣布的消息震惊，覃棠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不耐。

「我？」雷仲尧纳闷，昨晚送她回家时，气氛平和，他很小心地自我控制，没让早上那场深谈，影响到两人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

「对，就是你！」

「对不起。」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基于发火的是心爱的人，雷仲尧无条件致歉。

「道歉也没用……」一点也不能改变造成的结果。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虽然昨晚分手时还好好的，但她神色太凝重，雷仲尧不由得担心。

「拜你之赐，我怀孕了。」

终于，她讲出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相对于覃棠的气恼，雷仲尧一脸惊喜，他忘情地拥住她，浑厚的低嗓愉悦地问道：「真的吗？」

「嗯。」覃棠应得不甘不愿，她都快烦死了，这人却高兴得像平民老百姓中了头彩，真令人讨厌！

「太好了！」他凝望着她，想着他们有了某种形式的连结，强烈的喜悦，冲刷过他心头。

「好个头！」覃棠闻言气恼，「我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却笑得像白痴，实在很可恶！」

「我会负责。」雷仲尧一脸笃定，向气得跳脚的她允诺。

「我不要你负责！」他笃定愉悦的神情太碍眼，覃棠想起昨天早上的那场告白，忽然问：「雷仲尧，你老实说，那一夜你是不是故意不做防护措施？」

她晶亮的眸子盯着他，瞬也不瞬。

他承接着她冒着怒焰的眸光，一动也不动。

「你说啊？」僵持了十数秒，得不到回答的覃棠怒声高问：「不回答，表示默认吗？」

「我并不后悔那一－－」

啪！清脆的巴掌声，截断雷仲尧的坦承不讳。

「我讨厌你！」覃裳气得流下眼泪，覃棠气他，更气自己－－造成这样的结果，她也有责任。

「你知道花花公子发现女友怀孕都怎么处理吗？」

虽然水雾弥漫视线，但覃棠还是恨恨地瞪着他，「身为花花公主的我幸运多了，因为身体是我的，我可以直接去医院处理掉，不必付什么庞大的『慰问金』！」

说完，眨掉恼人的泪液，覃棠抬眼望进一双愕然的黑瞳。



第七章

咚一声！女孩被推入泳池。

「你－－」儿童池水很浅，女孩的头旋即伸出水面。

望着罪魁祸首，女孩忿忿然地骂道：「杀人凶手！」

「磨磨蹭蹭，永远学不会游泳。」

大男孩跳入池内，喷起的水，泼了她一脸狼狈。


她气疯了。

雷仲尧盯着脱口说要拿掉孩子，满脸懊悔却又倔强地不肯改口的心上人。「妳开玩笑？」他问，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谁跟你开玩笑！」

她讨厌他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讨厌自己满心慌乱、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窘状。

「我还年轻，根本没有作妈妈的打算，孩子生下来一定会被我养死。」

「我会帮妳。」他是孩子的父亲，没有人比他更有这个权利。

「不要。」

她现在最讨厌的人就是他。「如果有一天，我想生、养小孩，孩子的爸爸必须是我爱的男人才行。」

他那一夜故意忽略的作为，令她十分愤怒。「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

「不要因为讨厌我，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雷仲尧的声音干涩。昨天，她表达不能接受他的感情时，也没这样激烈的反弹……我讨厌你……这句久违的话，小时候覃棠常　挂在嘴边，以前听来觉得可爱，现在听起来，却令人心痛。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压下心头的痛，他缓缓劝她。

「我想得很清楚，才不会后悔。」

他的劝阻只得到反效果，覃棠仍一意孤行。

「这样吗……」

盯着她撇开的脸，雷仲尧轻轻地说。

他的心上人，脾气一来便冲动不顾后果的个性，跟年少的他真的好像。

雷仲尧很能体会那种愤怒到极点，理智全然丧失的心情，因为，以前的他也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那，让我陪妳去。」握住她纤白的手腕，雷仲尧沉声地道。

「什么？！」覃棠猛然回头，一双惊惶的眼，对上雷仲尧深不见底的黑眸。

「至少，让我陪妳去。」

他淡淡地说，帅气的脸，又恢复了之前的笃定。

「随你。」

他的笃定像一种挑战，倔强的覃棠嘴硬地回他，怒气横生。


甜雅的玫瑰花香，弥漫于装潢高贵的特别病房。

这家医院，是雷氏旗下的事业之一。

今年春天覃毅生病时，也是秘密安排进住此处。

如今覃棠有需要，这家隶属雷家的私人医院，理所当然是第一选择。

黄昏时分，斜照的日光洒进病房，雷仲尧从病榻旁起身到窗边，放下遮阳的窗帘，然后，又快快地迈回床边。

坐在床边，凝着沉睡的心上人，雷仲尧深邃的眼，蒙上一层温柔……两个多月前的那一晚，在占有她柔软的娇躯前，他的确考虑过所谓的防护措施，不过大约只有半秒的时间，很短暂，但确实考虑过……

他其实并没有想用孩子绑住覃棠的想法。

因为，知她甚深，这么外放洒脱的女孩，是不会照着世俗常　规去行事的，所以他的棠绝对不会因为有了小孩，就爱上小孩的父亲。

与其说他蓄意忘记戴上该戴的薄套，不如说他深陷激情，不能自我。

面对心爱的人，他骨子里的冲动因子，变得难以控制。

很可笑，如今在金融市场以冷静深沉闻名的雷仲尧，竟也会有冲动忘我的时刻！这让旗下的员工或投资者知晓了，怕不心惊胆跳，急急赎回各类基金才怪。

所以，不能怪棠如此生气。

那一阵子，她身心俱疲、压力极大，在他趁虚而入之际，她没考虑到所谓的防护措施，是可以理解和想象的。

可是他不同，不论在生理或心理上，他都比她强壮多了，他的确不该让她落入像今天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

身为罪魁祸首的他，必须负责－－他带她来医院处理……只是，他的「处理」，恐怕到最后仍会惹得她怒气横生吧。

「对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歉。

「嗯……」在他忏悔的时刻，覃棠苏醒了。

「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他急切地问，但她回他的，却是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脆弱眼神。

「你……」

咽咽干涩的喉口，她下意识地将双手移到下腹部按住，然后，不太清晰的思路用力运转着，片晌，覃棠才想起她人在医院。

「做完了？」她问，脸色苍白，不是那种病态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一种恶梦惊醒后，十分仓皇的惨白。

「哪里不舒服吗？」雷仲尧并没有正面回复她，只是关切地盯着她的脸反问。

「……没有。」

偏过头，藏在薄被下的掌心，压压没有感觉的肚子，覃棠俏丽的五官，笼罩着一片莫名的怒气。

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的决定，为什么会不开心？

覃棠回首，刀芒般的眼神，狠狠地射向一脸镇定的雷仲尧。

「怎么了？」他无畏地面对她凌厉的眸光，仍是关心的口吻。

「没什么。」只是心情恶劣，想找个人出气。「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小手术，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快滚吧！否则，本小姐等会儿发飙揍起人，可别怪她没事先警告。

「还不能出院。」雷仲尧却丢给她一个意外的讯息。

「为什么？」这种小手术，一般不是当天就可走人了吗？

「妳手术后恢复状况不佳。」

「怎么可能？」她的身体一向健康，少并少痛，怎么可能会恢复状况不佳！

「反正，你多住两天观察，确定没事才能离开。」

「一定要吗？」

雷仲尧坚定地跟她点点头。想着自己还得继续待在这间没有生气的病房，覃棠决定恨起那个医术不佳的医生。

「雷仲尧，你确定你钦点的医生，是人人抢着挂号的红牌？」

雷仲尧笑了笑，端来温水，替她摇起病床。「别想太多，喝点水？」

因为真的很渴，覃棠乖乖的张口喝水，干涸的喉口受到滋润后，她的精神变得较好，方才的惨白，一点一点消逝。

「雷仲尧……」她轻轻地叫。

「嗯？」她的吞吞吐吐不常见，雷仲尧望着她，耐心等待下文。

「你先回去吧。」终于，在无言相对了半分钟后，覃棠开口。

「今天公司没有重要的事。」

才怪！她瞪着他，满脸不信。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扁嘴，一径要求。

「目前不宜。」雷仲尧淡淡地拒绝了她。

「雷仲尧！」她火大，语气开始不善。

「还想喝水吗？」他仍是一派温柔。

看着他的从容不迫，覃棠真起了想扁人的欲望。

「知道吗？我宁愿你是小时候那个爱恨分明、情绪强烈的雷仲尧。」她望着他，灵动的黑瞳穿过他，彷佛在找寻消失已久的儿时友人。「那个雷仲尧常常欺负人，但是，我比较喜欢他。」

那个年少的雷仲尧的眼睛总是闪着光，热情而直率。

她历任男友，或多或少都有那种开朗直率的特质，没办法，被某人欺凌太久，眼光不得不受影响。

「你现在这样……心情到达不了脸皮，很令人讨厌。」

心情到达不了脸皮？

雷仲尧重重一震，诧异的眸，惊讶地望着覃棠－－他以为她不在乎他，可为什么她却总是一语命中，轻易地揭穿他旁人不为所知的那一面？

「别瞪我。」

吃惊吗？覃棠露出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哼，别看她心不在焉、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某些人、某些事，她也是有用心在看的呢。

还有，她真的比较喜欢出国求学前的雷仲尧。

成年后的他，太陌生了。

「如果你性格没变，或许我会喜欢上你。」

「我还是我。」

经过这些年，原本存在他们之间的童年奇异连系，虽然变淡、变薄，但一直没断。「妳不妨考虑接受我的感情，因为，我并没有放弃。」

「雷仲尧！」这下吃惊的人，换成了覃棠。

她以为，他答应陪她来医院，表示他对她已经全然放弃。

「我耳朵没听错吧？」头痛，尚未消化这次冲动之下的后果，他为什么又丢出了这个炸弹让她烦恼！

「以后再回答，该休息了。」看出她的疲　惫，雷仲尧拍拍枕头，替她摇下病床。

「我不要。」双手撑起身体，覃棠抗议，「我根本睡不着。」

「要聊天？好啊，我继续奉陪。」

雷仲尧大手贴上她的背，体贴地调整她的姿势。

「我不要！」她甩开他的手，「你走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从昨天听见医生那个惊人的宣布起，她完全失去了理智，现在，她必须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检讨自己是不是又犯了大错。

「那么，我会保持安静。」

意思是不肯走人了。

覃棠看着执勘的雷仲尧，气得脱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讨人厌！」

「没办法，我喜欢妳。」他低低地说，替她收拢刚刚因挣扎而散落的薄被。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了，然，这一回，覃棠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的迷惘。

「那么，请自求多福。」

她恶狠狠地拒绝，然后，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顺道，也将莫名的不知所措埋进去。


我爱她

而且有时她也爱我……

覃棠支开雷仲尧后，脑海中突然闪过她最爱的那一首诗。

如果她没病，现在也住出病了。

特别病房的装潢高贵、餐也可口营养，连照顾她的护士小姐都长得特别漂亮。

可是，已经待了两天、睡到骨头快要散掉的覃棠，却觉得自己快生病了。

双手搁在肚子，眼光虽然停在大尺寸的平面电视上，但覃棠的心思却没在电视节目里。

如果死党菲知道，大概会骂她太残忍吧。

又，如果被家人知道了，照她爸爸的脾气，怕不打断她的腿才怪吧。

或许，她真的该被骂、被打，因为手术完后，她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有的，只是压在心口的那分彷徨。

唉……怒气正盛时，果然不宜做出重要的决定。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雷仲尧的话果然是正确的。

不管留不留那个「意外」，时光若能回转，她一定会好好地思考个三天三夜，再下决定……

叹了口气，覃棠随手披上一件雷仲尧的外套，病恹恹地走出病房。

医院的中庭，栽种了不少花卉，昨天下午雷仲尧陪她出来透气时，曾散步到那里。心情烦闷的覃棠步出病房后，原想循着昨天的足迹，下楼前去中庭赏花；但走廊尽头的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于是她改变方向，往扬着人声的另一端迈去。

到了那里，覃棠才知道原来是育婴室开放参观的时间到了，所以才会如此热闹。

她一走近，就见粉色的布帘敞开，偌大的玻璃窗前，站了好多个满脸笑意的男男女女，有老有少，她猜，那些应该都是宝宝们的亲人吧。

既然来了，她也凑近玻璃，好奇地观察起那些裹着粉蓝、粉红软袍的娃娃……

真不可思议！

虽然宝宝们的脸都皱皱的，甚至，有的胎火未褪，面红如关公，但他们的睡颜、笑容或哭脸，看起来却是那样可爱……

「碍…妹妹笑了，你看，妹妹笑了……」一个六、七十岁的婆婆，抓着身旁的老公公，惊喜地欢叫着。

覃棠就站在他们左侧，她顺着老婆婆的手指看去，眼光留伫在小娃娃的脸上。

「好可爱哦，长得好像妈妈，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听着连连的赞叹，覃棠方才那因为好奇而生的微笑，倏地凝在唇边。

彷佛遭受了某种无形的撞击，她的心脏，无力地跳动着，那缓慢的节奏，沉重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低头，想闭上眼，盯着女娃娃天真无邪的脸的视线，却怎么移也移不开。

生命……在她眼前的，全都是美好的生命！

一手压着肚子，一手死按着窗缘，她脸色惨白、呼吸困难。

在她觉得自己就要昏厥前，一股熟悉的清新体息，忽然侵入她的鼻端。

她回身，见到意料中的人。

「雷……」她哽咽，却比任何时候还欢迎他。

「妳并没有做错什么。」

雷仲尧望着她凄楚的黑眸，心疼无比。

「我有！」在她猛点头前，雷仲尧先一步拥住她，阻止她的胡思乱想。

「妳没有。如果有，错的也是我。」

他的声音太诚恳、太有说服力，覃棠听了反而更羞愧，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失声痛哭。

「棠！」他抚着她的背，任她发泄。

「我很坏……」

「妳没有。」

她用力哭，他则心疼地安慰她。

今天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他的棠，总是善良而心软，譬如，小时候他怎么捉弄她，只要事后诚心道歉，她再气也总是原谅；再譬如，她毕业之后，好几个工作都是因为同学或朋友相求，才心软地去做那些她根本不喜欢的事……

有这样心肠的人，一旦恢复理智，体认到冲动时所下的决定，已造成了什么不好的结果时，懊悔必会盘据她善良的心。

「我是凶手。」

哭了许久，任雷仲尧将她带回病房，覃棠仍红着眼，沙哑地自我控诉。

「妳不是。很多时候我们所做的决定都是不得已的。」

孩子降临的时间不对，不是她能控制的。

一只在天空自由翱翔惯的飞鸟，忽然被绑住，惊惶挣扎，在所难免。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劝她，然后，停顿了一下，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如果，我说胎儿还在，妳会开心一点吗？」

覃棠护住肚子，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那个手术，其实根本没施行过。」他坚定地望着她，带了些期盼的眼神，直直地锁住她的目光。

「骗人，医生怎么可能作假……」她明明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们家凑巧是这问医院的出资者。」

短短的解说，却足以证明他说的事实。

「你、你……」

她又哭又笑，又气又释怀，「你就这么敢断定我要这个孩子？」

「我只知道，妳心肠软。」

所以，他故意选在育婴室开放的时间，心甘情愿地被支使去永康街口买她爱吃的小笼包，要不这两天他几乎都守着她，寸步不离。

「恶心。」

关于心软这一点，她不肯承认。

不过，听到胎儿犹在的消息，刚刚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重，奇异地消失了。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把生意场上的心机用在我身上？」经过育婴室前的那一幕，让被浓雾遮盖的死硬脾气，渐渐恢复了理智。她不能不承认，吹散迷雾的人，正是雷仲尧。「你明讲，就不用花费这么多心思了。」

「妳当时太生气了。」雷仲尧轻描淡写，不想唤醒前天她暴怒时所讲的那些可怕的话。

「哼。」虽然发脾气的人是自己，覃棠仍瞋他一眼。

雷仲尧微笑，指尖拭去残留在她颊边的泪痕，然后，捧着买来的小笼包，「都冷掉了，还吃吗？」

覃棠对他摇摇头。支开他，是因为这两天被跟得很烦，并非真的肚子饿。

「冷了，不好吃。」她故意说：「看吧，我很不好伺候，所以有人在未来的七个多月里要不好过了。」

「棠……」雷仲尧惊喜，「妳真的决定留下孩子？」

「嗯。」她点头，双手抚上肚子，「好像有许多事、许多细节得考量，不过，我决定留下这个小生命了。」

还是迷侗，迎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担负的责任是何等之大……

「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母亲的角色太伟大，她扮不来，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挽回的余地，目前，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会帮妳。」她的惶恐尽收他眼底，端起她娇巧的下巴，雷仲尧醇厚的嗓音，低低地向她保证。

「这是一定要的，因为你也有一半的责任埃」所以，她刚刚才说有人未来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那么，嫁给我？」他急切地问。

「嫁给你？」好看的眉头轻皱，似乎不曾考虑过这件事。

「棠－－」

「不。」她用纤指点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怀孕和爱情是两回事，我不会因此就嫁给你。」

「即使为了给小孩一个名份也不行？」早料到古灵精怪的棠不会那么轻易答应婚事的，但雷仲尧仍试着说服她。

「……」她还没考虑到那个层面。

「我会很疼妳。」见她动摇，他又追加一句，希望能将她诱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很多人都很疼我！」

「我很爱妳……」他缓缓地道，低厚的声音，听来很令人心动。

覃棠听了差一点就心动。差一点。

「可是－－我还不爱你。」

她望着他，直率地说。



第八章

地上的残骸，是价值五位数的遥控飞机。

「谁干的？」大男孩望着残骸，目露凶光。

「报应！活该！」

拒绝承认不小心玩坏的女孩，有勇无谋地站出来，挑衅很不爽的大男孩。


花花公主，也是有原则的。

有朝一日，若真的想结婚了，也坚持新郎必须是她心爱的男人才行。

和雷仲尧－－还不到那个程度，所以她拒绝他的求婚。

至于宝宝，覃棠相信，一桩虚伪的婚姻，才不可能为孩子带来一个幸福健康的成长环境。

「雷仲尧，你生气了吗？」眼微瞇，覃棠小小声地问。

「没有。」

「那干嘛脸色臭成这样，还都不说话？」

难道求婚被拒的人，该开心大笑？雷仲尧无奈地揉揉眼皮，「是不是我以前欺负妳太甚，妳才不愿意嫁给我？」

这些日子，他很努力地想打破她根深柢固的「兄妹」观念，他也确定，她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执意认为两人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了，所以，他可以肯定覃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他。

「不错嘛，你也知道你以前很过份。」

「妳小时候气得跳脚的模样，很－－可爱。」她娇嗔的俏容，令雷仲尧忆起那个一被欺负便龇牙咧嘴猛跺脚的小覃棠。

「喂，是男子汉就不许拿以前的事取笑人！」

她扠腰瞪人的模样很幼稚，雷仲尧还是笑了出声。

「你－－」被戳到死穴，很火冒三丈的佳人闷吼道：「雷仲尧，等哪天你提到童年往事还能够保持绅士风度时，再来跟我求婚吧！」

「我保证，绝不再笑妳了。」雷仲尧拥住她，很诚恳地说：「棠，嫁给我好吗？」

「雷仲尧……」

他深邃的黑眸柔情地凝住她，像夜空中的繁星，闪烁而美丽，真令人心动。

「嫁给我，我会带妳去飚车、去夜店跳舞，甚至，去海　边裸泳……」他一向信守承诺，说到做到，「我会让妳快乐。」

「碍…」沉醉在他深情的眸光，她轻叹。

飚车、夜店、裸泳－－这是她听过最特别的求婚宣言。

他的提议，每一样听起来都好令人心动。

今天，他如果买了颗天价钻石来求婚，她可能一笑置之、理都不理，可是……可是他居然这样说……真令人难以招架。

「好不好？」不是要逼迫她，但她一直不应声，雷仲尧只好追问。

「嗯……」她回他一个娇媚的笑，然后说：「我考虑看看。」

「棠！」雷仲尧低低叹了口气，无奈摇首，「我等妳的答案。」

至少没再被拒绝了，这样－－算有进步吧？

「唔，雷仲尧，你要做什么？」覃棠摀住他俯近的嘴问道。

「加码说服妳。」

雷仲尧挪开她的手，吻住觊觎已久的樱唇……


烈阳高升，三十好几的温度，在盛夏的台北，荼毒每个过路行人。

「为什么我要像个雄壮威武的女金刚在大太阳底下搬货？」

大姊大Katherine捧着客户的样品，向一同前来帮忙的覃棠抱怨。

「累的话，可以叫计程车。」

晚上有一场他们替客户筹办的慈善活动，会场就在公司附近，她们两人是帮同事带要布置的东西过去的。

「怎么可以！才两三百公尺的距离，多浪费钱。」

「那让我帮忙拿啊！」她手上这几盒名片，根本没什么重量。

「不行！孕妇不能搬重物。」她的同学、现任老板－－林诲芝不知何时从她们背后冒出来。

「神出鬼没，林诲芝，妳吓人啊！」覃棠横了老同学一眼。

「是啊，总经理，妳这样不行，会惊动胎神的。」Katherine很不赞同老板的粗鲁行为。

「好吧，下次改进。」理亏的人摸摸头，再度暗叹自己在属下面前似乎永远摆不了老板的威严。

「怎么，一点都没有害喜征状的人，发表一下准妈妈感言吧？」挤入她们两人中间，林诲芝伸手从Katherine手上拿了几样东西分摊她的负担，然后转头问覃棠。

「很奇妙。」

覃棠微笑，上勾的嘴角，漾着浅浅的母爱。

将没什么重量的精美名片换到左手，右掌抚上几乎没有隆起的肚子，她赞叹地说：「宝宝好乖，一点都没让我不舒服。」

才怀孕初期，所以产检时医生给的照片，根本看不出胎儿的模样。可是，不知是荷尔蒙作祟或女性天生的母爱细胞使然，自从接过那张小小的照片，原本模糊而浑沌的感觉豁然开朗，好像从小姐变换成母亲的角色，只花了瞬间的光景。

这几天，期待宝宝降生的欲望变得好强烈呢。

「大小姐，别傻笑了，这种母爱式的传统表情，有违妳的形象耶！」林诲芝轻拐覃棠的手肘，唤她回神。

傻笑？听起来有点污辱人，覃棠闻言抗议，「同学，我如果当妈妈，也是排名天下第一的前卫辣妈，OK？」

「好……亲爱的辣妈，请问一下，那个辣爸的位置，要空到何时？」

「对呀，妳什么时候要给人家一个交代？」林诲芝问得好，Katherine也跟着凑一脚逼问。

这几天，听说有个长相俊美、气度非凡的帅哥亲自接送准妈妈，凯芝好几个同事都看过传说中的男主角，号称是大姊大的Katherine因为休假而错失了跟帅哥碰面的机会，一直很懊恼。

「棠棠，什么时候带来让我评鉴评鉴？」

「对啊，请他来一起吃个饭如何？」身为老同学兼现任上司，林诲芝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绑住他们始终定不下来的系花。

「妳们……」真是烦。

那一天，她和雷仲尧在百货公司逛婴儿用品，好巧不巧遇上宁小桃和陈见达，依她坦荡不说谎的个性，三两下就被问出怀孕的事实。于是，也是孕妇的宁小桃发挥媲美FM发射台的超强功力，在隔天一上班的五分钟内，散布完最新消息，搞得全公司的人皆知道凯芝又有一位准妈妈出现。

「咦？妳这女人不回答是怎样，难道不打算嫁给那个听说是美男子的准辣爸？」

「嗯哼。」她轻哼，基于愈被逼迫就愈反弹的个性，林诲芝的逼问，只是更加深她目前对婚姻的排斥。

「覃大小姐，妳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可是等着接喜帖耶！」

「我还没决定。」瞄了瞄睁大眼睛的同学，覃棠淡淡地说。

「还没决定日期啊？那要不要和小桃一起办，考虑看看，和同事一起举行婚礼，也挺有趣的－－」

「还没决定要不要结婚。」

「什么？！」这下子，大姊大和林诲芝一起惊叫。

「我说我还没－－」

「我们耳朵没聋，妳不必再说第二次。」Katherine虽然观念开放，甚至有些想法还比新世代的年轻人前卫，但身为两个小孩母亲的她，面对婚姻这一关，可是比任何人都传统。「有什么好考虑的，都捅出楼子了，该负责就得负责，想那么多做什么？」大姊大口气恶狠狠，满脸不赞同。

「可是－－」

「可是什么？对方不肯娶妳？」

「不是。」大姊大好凶啊，进公司到现在快半年，从来只有被夸赞的覃棠第一次挨大姊大的轰，觉得很委屈。「他已经求过婚了。」只是，她还没答应。

「那就好办了。」大姊大吐了口气，她就知道她欣赏的小女生不会笨到跑去上不负责男人的床。

「怎么，我们凯芝的大美女患了婚前恐惧症，所以不肯答应人家求婚？」林诲芝插话问。

「不是。」拜托，她又不是胆小鬼。

「那为什么不结婚？」大姊大闻言又火大。

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也很难回答的问题。

简单的是，她可以说她下爱雷仲尧；难的是－－不爱他这个答案，近来好像变得有点难以说服自己了。

从以前她就清楚的知道，依她冲动的个性，要嘛，和心爱的人闪电结婚，快乐个几年，然后再因自己善变的性子，平和地和对方分手；或者，不结婚，一辈子游戏人间，然后被老爸念到耳朵长茧。

她从来没预料到，会和视为兄弟的雷仲尧发展出这样一段……

怎么办？

若真嫁他，万一她血液里不擅贯彻始终的细胞又开始不安份……要是真厌倦了他，将来要如何面对他？

除了小时候那些令她吃亏的恶作剧外，雷仲尧其实是个很善良、很好的男人，如果就这样答应嫁给他，到头来，可能会将他弄得体鳞伤碍…

「棠棠，妳快说！」等不到答复的大姊大，不耐地催促她。

「目的地到了，改天再说吧。」覃棠四两拨千金，率先走入气派的五星级饭店。

真讨厌！

长大了，要考虑的事情好多。

二哥和泉菲的权宜婚姻发展至此，一个虽大病初愈，脸色却没有一天和悦过；一个消失数月，连跟深交十余年的她都不愿意联络……看他们这样，让一向胆大妄为的她，也不敢对婚姻儿戏……

唉，烦烦烦，做人真烦！

她和雷仲尧之问，究竟要怎么样，才不会伤到人？

「什么叫改天再说？不要再逃避了！」大姊大Katherine遣上她，在电梯前拦截住她。

「我哪有……」她闷闷地回话。

此时，电梯门开启，覃棠一抬头，从里面的镜子，望见一个脸色很难看的自己。


等这场慈善性的拍卖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凯芝公关是主要的协办单位，所以他们的人理当留下来收拾善后。

覃棠没有例外，也跟着同事们留下来善后，一个多钟头后，累瘫的众人才得以下班。

「可以走了……啊？已经到了……不要，我正要下楼，你不要上来……」通完话，覃棠关掉手机，将它收进皮包。

「棠棠，要走了啊？」办公室只剩下两三个人，Katherine从电梯走出来，手上搬了两箱迭得高高的杂物。

「嗯。」覃棠本来要搭这班电梯下楼，但见大姊大有点手忙脚乱，便停下脚步，伸手帮她搬走迭在上层的小箱子。

「妳干嘛？我自己来就可以了！」Katherine斥责她，但因两只手臂正忙，没法子阻止她。

「没关系，不会很重。」

覃棠笑笑，转身抢先走在前头，「今天在会场我也有帮忙搬东西，并没怎么样嘛。」

「什么？妳今天这么不安份！」大姊大又开始吼人了。

「呃……也没有啦，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今天白天已经体会到Katherine发起飙来跟雌性虎类无异的覃棠，听见大姊大又要骂人，赶紧话锋一转，「对了，不是都收拾好了，怎么还有这些？见达和小钟他们几个男生都混到哪儿去，怎么没叫他们搬？」

「他们啊，我派他们去陪酒了。」

「陪酒？」这么猛，他们凯芝什么时候改变营业项目了，她怎么都不知道。

「嘿嘿，客户很满意这次的活动，说要请吃宵夜慰劳慰劳大家，所以我就派他们几个大男生去吃喝个够本啊！」算起钱来比电脑还快的Katherine可是不会放过任何能够从客户口袋里捞出钱的机会的。

「意思是明天的检讨会不用开了？」

大姊大真狠，连这种钱也要赚。

「没错。我交代他们，务必要点最贵的酒喝，而且没有喝到挂不准走人。」

「哇……」这下覃棠百分之百确定明天的检讨会开不成了。「佩服佩服，这一招，既可跟客户联络感情又可省下公司聚餐费用，大姊大赚钱的功力，可真是与日俱增、令人钦佩啊！」

「哼。」进了公司，两人把东西放好后，Katherine不客气地说：「本人捞钱的功力一直都很强，现在才来钦佩，不嫌太迟吗？」

「哈哈……」覃棠被逗出了笑。

「好了，快走快走，楼下有人等妳。」将体贴帮忙搬东西的覃棠推向门口，Katherine道：「我看到了，很不错的男人，妳要好好把握。」

「我……」原来大姊大看见雷仲尧了。原本愉快的笑意，瞬时凝在唇边，覃棠低头，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很怕糟蹋了他耶。」

「什么话！男人被女人糟蹋，不但天经地义，而且是他们的荣幸耶！」

Katherine端详覃棠的反应，然后问：「我看妳不是那种不干不脆的人，怎么，爱太深，所以反而犹豫了？」

「爱太深？」

大姊大的一句话，炸得覃棠头昏脑胀。

「是吗……我还在怀疑，自己到底爱不爱他呢？」

她的每一段恋情，就算没有轰轰烈烈，但和对方间浓厚的爱情，可是明显而甜蜜……哪像和雷仲尧之间，既模糊又犹疑，像团迷雾似的。

「拜托，依妳的个性，会这么烦恼，铁定是爱上对方了。」她的迟疑，让大姊大看了很不爽。

「可是，我以前谈恋爱－－」

「每一段恋情都不同，不要以经验去断定，懂吗？」

外表强悍，内心其实非常惦念覃棠腹中胎儿权益的大姊大，用力地跟覃棠洗脑，「真的，每一段恋情都不同，如果对方愿意，不妨用力『糟蹋』埃」

「糟蹋？」大姊大真好玩，当她的老公，一定不轻松吧？

「没错，被女人糟蹋－－是男人至高无上的荣幸。」

Katherine对着她眨眨眼、扭腰摆臀，满身的自信与得意，逗得覃棠又开心地笑了。

「好吧，我尽量给雷仲尧荣幸的机会。」

回了芳龄不过而立之年的大姊大一个眨眼，覃棠真觉得花花公主的名号，实在应该让给Katherine才对。


雷仲尧等了半天，在他决定要上楼接人之际，一脸愉快的覃棠终于现身。

「心情很好？」

他接过她的皮包，替她打开车门。

「知道吗？耽误员工约会的公司，不宜久待。」今天的约会，一延再延，再晚一点，就变成明天的约会了。

「你在抱怨？」

望着驾驶座上的雷仲尧，覃棠吃惊地笑了。这人，平常都风度翩翩、英俊又优雅，看不出来也有小家子气的时候。

被说中的人黑眉一竖，好看的眼睛盯着她说道：「妳工作时间太长了。」

她连续两天都超过十点半下班，覃棠猜想，雷仲尧可能觉得她太辛苦而不满吧。

「超时工作，是我的最新娱乐。」

他生闷气的样子真好玩，覃棠不但不跟他说她明天不用进公司上班，还很故意地为自己的工作加油添醋。

「你也知道，我们公关业呢，文要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顾客提案；武要能卷起袖子，充当女金刚搬货、布置活动会场，这么好玩的工作，我当然乐在其中，不想下班。」

「那么喜欢做的话，雷氏的案子通通给你们。」爱做，干脆拐来身边做，省得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真的吗？太好了，Katherine一定会高兴死……不过，我们目前case满满，你们可不可以等过两三个月再发包案子？」

「小姐，妳不妨再大牌一点！」

倾身往任性的嘴唇缠吻一阵，聊慰相思后，雷仲尧才发动车子，往阳明山方向驰去。

「咳……」这人真是的，愈来愈放肆了。不想承认耳根后的热气是因为脸红才发热的覃棠，僵着声音问道：「去哪儿？」本来约好了去一家新开的lounge坐坐，但行驶的方向不对，于是她开口问。

「送妳回家。」

「不是要去东区吗？」

「妳累了。」他淡淡地说，「黑眼圈都跑出来了，还是回家休息吧。」

「喔……也好。」经他一提，倦意还真是源源不断地涌上四肢，覃棠双手搭上腹部，低头道：「我饿了。」

「那么，去吃宵夜？」

「不要，我想回家吃泡面。」可能因为怀孕，她的饮食习惯有些改变，最近她特别喜欢吃肉燥口味的泡面加馄饨当三餐。

「又是泡面？选别的。」她今天早餐也是吃泡面，以为他不知道吗？

「我饿了。」她的手摸摸肚子，撒娇道：「宝宝肚子也饿了……」

「妳真是……」拿她没辙的雷仲尧只能摇头。

「YA！」知道最后终究吃得到好吃泡面的人欢呼着，「宝宝，我们等着吃好料的呗……」她轻轻拍拍肚子，柔声道。

「傻气。」雷仲尧分神瞥她一眼，嘴唇微勾。

这几天，她养成一个奇怪的习惯，很喜欢对着肚子说：「宝宝，看电影喽……宝宝，好吃的冰淇淋……宝宝，睡觉时间到了……」

彷佛要补偿先前对胎儿的疏失，现在每每做什么事，都会先报备一番，积极地和小生命培养感情，浓烈的母爱，泛滥得不可收拾。

「你说什么？」他在取笑她吗？

既然有人听不懂，他便很慷慨地再补一句，「幼稚。」

覃棠摸着肚子，微瞇的眼睛锐利地扫向他，「先生，你再吭一声试试看？」

「准妈妈症候群……」某人很大胆的取笑孕妇。

「雷仲尧！」准妈妈低吼。

「看吧……」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发火？

「先生，你再讲，嗯？」

「岂敢。」雷仲尧咕哝，优雅的俊眉斜斜一挑，一脸无奈。

他让步了。覃棠忽然忆起小时候，他和她那些足以气死人的斗嘴。

「咦？你最近比较像人了耶！」表情比较丰富，也比较像年少的雷仲尧。

「谢谢夸奖。」

她说得突兀，他居然听得懂。「拜妳之赐……」他意味深长地说，右手覆上她的掌背。

「你真是……」

最近，这男人的甜言蜜语总是出奇不意，屡屡攻得她芳心慌乱、失了阵脚；他听似平淡却含意深远的话，已经好几次让伶牙俐齿的她说不出话来。

「你－－专心开车吧！」覃棠脸一红，甩开他的手。

她的反应令他安心。

他喜欢她有点不知所措的模样，没了平日的洒脱，却带了些陷入爱情的慌张。

「遵命。」

说是这么说，从城区回山上的路上，雷仲尧仍是很故意地逗着表情愈来愈不知所措的覃棠，直到进了覃家，他才停止这些令她又怒又窘的言语。

「妳先上去洗澡，我去厨房弄泡面，等好了再端上去。」

夜深，雷仲尧降低音量，小声地跟覃棠交代。

「好。记得，要加馄饨，嗯……六颗好了。」

雷仲尧从小在覃家出入惯了，热门熟路，覃棠一点也不烦恼他会找不到东西。「或者，拿几颗没煮的，我要用来充当子弹射人。」

她最后一句令雷仲尧莞尔，他低头亲了她的面颊，然后，在她耳畔道：「我尽量。」

「哼，你会听话才怪……」

懊恼地望着朝厨房隐去的身影，覃棠不信地抱怨着。

不过，抱怨归抱怨，覃棠还是很高兴有人替她张罗宵夜，因为时间这么晚了，她不可能挖他们家刘妈起来弄宵夜的，她可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方便就扰人睡眠的骄纵千金埃

「好香！」

从浴室出来，煮好的馄饨和泡面已经在等着她了。

「太棒了，我最喜欢的肉燥面！宝宝，吃饭了喹…」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梳妆台前，头发仍半湿着，就抓起筷子朝食物进攻。

「咦，你不吃吗？」

咬了口馄饨，覃棠回首问拿着吹风机正要替她弄干头发的雷仲尧。

「我不饿。」

「喔，那你动作快一点，你这样我吃东西很不方便。」她端起背，很大牌地催他。

「好，我尽快。」屈指敲了敲大牌的头，平常呼风唤雨的雷二公子，很甘愿地沦为吹发小弟。

幸好她的头发不长，几分钟后，覃棠如愿地继续低头吃她的宵夜。

「对了，前两天我从网路上印了些东西。」一碗面吃没几口，覃棠又冲去床边的矮柜，拿来一迭资料，宝贝似地献给雷仲尧看。

「喏，近三年大学放榜的名单。」

「印这些要做什么？」

「呆，当然是取名字参考用埃」

「现在就烦恼，不嫌太早？」

「怎么会！才剩七个月多几天，我还嫌时间不够呢。」她不悦地睨了他一眼，「我一定要替宝宝娶个没有谐音的名字，不趁早想会来不及。」

「哦，为什么？」他以为她是想替宝宝取个响亮又好听的名字，谐不谐音，何时变成重点了？

「我讨厌吃糖，却被人叫了二十六年的『ㄊㄤˇㄊㄤˇ』，你说，我能不为孩子设想一下吗？」既然要生，她可是不会让宝宝受到一丁点委屈的。

她如此宠溺未出世的孩子，真令他吃味！不过，想想胎儿也是他求婚的有利筹码，他也就比较释怀了。

「那么……决定让宝宝姓什么了吗？」拐着弯，雷仲尧向她提婚事。

「嗯哼……」这一回，她没有直接拒绝，笑得甜蜜的嘴低下，继续吃她的宵夜。

「我明天请奶奶过来拜访雷爸、雷妈？」惊喜的某人，不敢置信地继续试探。

「雷奶奶要来，谁敢拒绝……」

「棠！」雷仲尧高兴地拥住她，激动的问说：「妳答应了？」

「有吗？」内心明明动摇得很严重的覃棠，却仍是不愿给他一个正面的答复。

她跩跩地埋头继续吃肉燥面，打算来个相应不理。

「棠－－」

「停。　本小姐吃完宵夜前，不准再啰唆－－」她抬起头，想制止他那听了很容意媚惑人心的声音，话未毕，忽然，一阵绞痛从腹中传出……

「好痛！」

覃棠双手急忙护住肚子，一脸惊慌。

「怎么了？」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好苍白，吓坏了雷仲尧。

「好痛！肚子好痛！」

成串的泪珠，狂涌而出，覃棠用力护住下腹部，不敢去想这痛跟宝宝有关。

「不要怕，我们马上去医院。」

雷仲尧迅速抱起她，奔下楼。

「你轻一点，不要吵到宝宝。」

她眨掉泪，催眠自己是吃坏了肠胃才会闹痛。

「你开快一点，医院好远……」用力环住肚子，她好急，急着挽回那种一直流失的恐怖感觉。

「拜托……可不可以再快一点……」

她声音里的抖意好明显好明显，跟贴身衣裤沾染的温热湿意，一样明显。



第九章

「我发誓，我会杀了你！」

望着缺了头的绝版芭比娃娃，女孩的心都碎了。

「报应！活该！」

痛快报复完的大男孩，瞅着女孩的泪容，呛声呛得很心虚。


孩子终究没保祝

下山途中，雷仲尧狂call他们医院那位红牌医师，医师甚至比他们早到医院，也尽力抢救，但，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胎儿……

「这是刘妈熬了好几个小时的汤，快趁热喝。」

「嗯。」

昨夜，像一场恶梦。

经过了一天的睡眠，仍被梦魇纠缠的覃棠，乏力地张嘴，让雷仲尧喂喝鸡汤。

「够了。」喝了几口，她便喊停。

「才几口？！」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不曾进食，「乖，就算没胃口，为了身体，再喝一点。」担心她健康的雷仲尧，软语相劝。

「我想出去走走。」睡了一天，好闷。

「如果妳能喝完鸡汤。」

「条件交换？」她轻扯嘴角，低低地问。

「条件交换。」虽然目前的她还不宜走路，但他可以借一张轮椅来。

「那算了。」

任性的病人窝进被子，背向雷仲尧。

「棠……」

「我想睡觉，不要吵我。」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无神地望着窗外暗蒙的夜色。

雷仲尧无奈的收起鸡汤，然后，脸色凝重地坐在床边。

他不喜欢她这样。

覃毅病危时，她愤愤不平的反应反而健康多了。

而今，满心期待的生命消逝，她却出乎意料的不哭、不吵、不愤怒，如此反常，令他好担心。

他明白她很难受，因为当她决定生下小宝宝后，她的心思全都放在准备迎接小生命的到来上，如今乍然失去期待的小生命，她如何能释怀！

「想哭，就哭吧……」

虽然她背对着他，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他会痛吗？」闭上涩涩的眸子，她低哑地问。

她在担心，宝宝定时，可有受到皮肉之痛？

「不会。」纵使不知道正确答案，雷仲尧仍用坚定的语气说。他不希望她更难过了。

「真的？」她虚弱的声音，幽幽地问着。「可是，我昨天好痛……」

那痛，几乎连她都挨不住，何况宝宝这么小，怎么受得了……

「他这么的协…」可怜的他，如何承受得了那种撕裂……

抱着肚子，睁开黯然的黑眸，再度望向无光的夜空，她的心，一阵一阵抽痛。


那张产检时拿到的照片，被她收到抽屉底层。

那些为宝宝买的衣服、鞋子、玩具，通通转送给同事宁小桃。

那迭被她注记满满、用来参考的放榜名单，被她烧成了灰。

她能吃、能睡，甚至还能笑。

她竭力保持正常的作息，上班、下班、偶尔休闲玩乐；有时，得到了重要的线索，便离开台北，去寻找失踪太久的死党菲。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可以笑着跟诲芝或Katherine开玩笑；也可以在加班后，流连夜店，听着国外来的band弹奏一曲曲动人的音乐；甚至，也接受一些顺眼的男性，开始约会。

虽然，这些活动，如今做来好吃力，但她尽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真的，她的生活，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除了－－停止和雷仲尧见面。

如果希望我康复，请不要再来打扰我。

出院后，她托了二哥，郑重地转告雷仲尧。

所以，那个曾经是兄弟、差点成情人、几乎进礼堂的男人，从她的生活消失了。

她知道雷仲尧体恤她，所以给她这一段自疗的时间，但，不会太久的。依她对他的了解，看似稳重、实则冲动的雷仲尧不可能消失太久，她有预感，那个男人，就快回到她生活里了……

「棠棠，妳怎么可以这么做？」

刚进办公室，宁小桃拉了她躲到茶水间，怒声质问。

「怎么了？」她淡淡的笑，柔声反问。

「妳－－要离开凯芝？」

「对。我跟诲芝递出辞呈了。」

「为什么？」大家相处得这么愉快，为什么要走？

「倦了。」瞅着小桃明亮有神的眼睛，她低低地说。

「倦了？！」宁小桃尖声问道：「怎么可能！妳不是很喜欢公关这个行业，也做得很起劲？妳不是……」

不是每天都很高兴地来上班吗？

宁小桃揽住棠棠的手臂，在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脸时，突然说不下去。

「棠棠……妳不要走，真的，只要妳留下来，随妳怎么取笑我和见达或捉弄我，我都不会介意，只要妳留下来……」

虽然被取笑时颇尴尬，但她宁愿牺牲一点，唤回以前那个用心在笑的美女同事，也不要见到最近老是皮笑肉不笑的行尸走肉。

「小桃，谢谢妳。」

同事的好意她都明白，只是，她真的倦了……

「妳不要想太多，我这个人，没定性又善变，就算一年换十二个老板，也不足为奇。」她淡淡地说，漂亮的眸子，黯淡而没有生气。

「棠棠……妳不要自暴自弃碍…」知道挽留不住，直率的宁小桃便抱着覃棠，大声唉叹。

结果，她要离职的消息，因为宁小桃到处哀嚎，在几分钟内便传遍全公司。

「棠棠，妳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碍…」

中午，大姊大约她单独用餐，菜已经上了好一会儿，Katherine却不吃，她看着一脸寂然的覃棠，猛摇头。

「我没事。」覃棠拿起汤匙，喝了两口浓汤，然后说：「看，我能吃、能喝，再好不过。」

「妳……唉……」Katherine还是摇头。就是这样才惨啊！

「大姊大叹气？这可有违您强势的风格喔！」

她扯开嘴，尽量搞笑。不要来了、不要再来了，一天接受两掣关怀」，虽然令人感动，但目前的她就是不想心情起伏太大埃「真的，我很好，妳们不要大惊小怪，真的没什么。」

「如果没什么，为什么连喜欢的工作也要放弃？」大姊大说话一向犀利，她盯着自从出院后，就笑得很虚伪的覃棠问。

「只是倦了。」

和给小桃的答案一样，覃棠重复说着早上说过的话。

「倦？我看妳是心死了吧？」

「……」

大姊大的话不全然对，以前的她，会拿出自己的逻辑和大姊大来一场辩论；可是最近的她变了，变得没有精神再为自己辩驳什么。

「妳……唉……」Katherine看她这样意兴阑珊，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也好，人啊，一辈子总要受到几次严重的打击，才能变得更坚强。」大姊大有些无奈地下了个结论。

「或许。」

她凄然地笑，多么希望自己的坚强是真的。


承同事的体谅，交接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今天，是她在凯芝工作的最后一天，原本同事要帮她办个欢送会，但她笑着说这样以后她会不好意思回来探访。因此，欢送会成了聚餐，他们大吃一顿，又转往KTV续摊，直到半夜，才曲终人散各自回家去。

「棠棠，一定要常常回来哦。」每一个人，都拿这句话跟她道别。

「我知道。」

她尽量，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去。

「能的话，哭出来比较好……」大姊大Katherine依然话锋犀利，她的道别词，硬是与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妳快回家吧！」她跟她摆摆手，说家里的司机会来接她，请她安心搭同事的顺风车。

「好吧。再见，记得要常回来。」

「再见。」

她笑着道别，直到车子驶远，她才卸下笑容。

「假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吧？」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醇厚嗓音，在她身侧响起。

终于来了……覃棠僵着身躯，不肯偏头看他。

她僵着，他也不作声。

「我不想见到你。」

僵了太久，知道他不会轻易走人的覃棠，不得已先开口，不过，她的眼睛还是不看他。

「不想见到我……是怕看见我就联想起『宝宝』？」他低声道出事实。

「住嘴！」

他怎么敢！出院之后，她周遭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直接对她提起那条猝逝的生命，雷仲尧怎么可以像在说今天是几月几号般的平常，冷然地说着令她听了心都会碎的那两个字眼……

「你走开！」

她转身面对他，怒气横生。

「如果我的消失，能让妳恢复平静、不再痛苦，那我愿意走。但事实并非如此……」望着月余不见，将憔悴掩饰得不太成功的她，雷仲尧比谁都心痛。

「我很平静，也很好，你不要多管闲事。」只要远离我就好。

见他来，她原本好生气－－生气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因他的出现，出现了裂痕。

她想对他骂、对他叫，可是，看他一脸心疼，深邃的黑眸，漾着无限的爱怜，面对如此温柔的雷仲尧，叫她怎么样都发不了脾气！

「拜托，你走开好不好……」她别开脸，哑着嗓子说。

「不好。」

他拒绝，移步将心情很低落的心上人拥入怀。

「除非妳真的『康复』。」

他的补充令人心碎。

这段日子，她逞强地笑、逞强地按着往日的步骤，勉强自己过该过的生活，可是，再怎么努力，她仍是无法让自己忘却那份失去宝宝的痛楚……

「雷仲尧，你真讨厌！」

无力地将头窝在他胸前，她低低地说。

「妳的声音太没有精神了，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哼……」她不太认真地吭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毫无生气的反应，令雷仲尧十分担心。

「棠……」抚摸着她的背，他沉声道：「我很遗憾。」

原本放松的肌肉，在听见他的话后，倏地一僵。

「不要再说了！」她讨厌自己这么懦弱，只要听见或看见有关于宝宝的任何事，她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抽痛。

「妳在逃避。」雷仲尧沉痛地指出这一点。

「我已经很努力地想办法康复……」真的，她真的好努力啊！

「是吗？那么出院后，妳曾经哭过吗？」

「我……」哭不出来。

「棠，妳这样不行。」他捧起她的脸，满脸忧心地盯着她。

「我只是比较坚强。」嘴硬的女人，倔强地反驳。

「口是心非。」雷仲尧不满地摇头，「走，跟我去一个地方。」他拉着她的手要上他的车。

「去哪里？」被硬塞入车子的人疑惑的问。「司机会来接我回家，你这样他会以为我失踪了。」

「我就是那个要来载妳的司机。」

「怎么会？不是厉叔要来接我？」她稍早打电话回家，二哥明明说要请家中的司机来接她呀。

「覃毅说谎。」被他逼的。

「什么嘛，二哥竟然帮着外人欺负妹妹！」

「如果妳愿意，我早就不是『外人』了。」他望着她，意有所指地答。

「我、我目前没有心情谈这个。」

楞了好半晌，覃棠才讷讷地吐出回复。

「我知道。」修长的指头滑过她细白的颊，雷仲尧温柔地说：「我会慢慢等。」


雷仲尧的不屈不挠令她心烦。

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黑景，她只有沉默不语。

其实，她应该开口请雷仲尧直接送她回家，但他的眼神是那样地温柔，让原想和他保持距离的覃棠开不了口。

「我以为，我能很快忘记……」沉默了好久一段时间，终于，抛开那股烦躁的感觉，她闭上干涩的眼，倾泄埋了一个多月的心情。

「如果是恶梦就好了……」这样，只要一清醒，什么就都过去了。

「不是妳的错。」她这样消极，真令雷仲尧痛苦。

「我知道……」只是，还是会忍不住伤心……

「妳要快点好起来，很多人都在为妳担心。」车子已驶抵目的地，雷仲尧踩下煞车，专注地望着她请求。

「我知道。」扯了个勉强的笑，覃棠低语道：「我已经很努力了。」

「还不够。」

雷仲尧爱怜地摸摸她的发，然后，拿出手电筒，牵她下车。

「这是哪里？」来的路上，她精神恍惚，没注意他究竟将车开到了什么地方。

「我们家的墓园。」

「墓园？」来这里做什么？

雷仲尧没回答她的疑惑，只牵着她的手，在黑夜中，熟悉地往里面走去。

「不用怕，这里『谆的都是雷家的祖先，他们不会故意吓人的。」

「嗯……」她不怕，只是觉得奇怪，雷仲尧为何带她来此。

「到了。」

终于，他们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雷仲尧拉她蹲在碑位前，他望着她吃惊的眸子，解释道：「我知道，台湾没有这样的习俗，可是我想妳会希望他有个安眠之处。」

「你……」抚着刻了宝宝两字的石碑，覃棠哽咽，语不成句。

「失去他，可能是因为时机还未到，并不代表以后都没有缘分，妳不要太难过，要留着笑脸等待下一次的缘分……」

「……呜……」

逞强了月余的泪水开始崩落，覃棠抚着碑，不能自己地大哭。

「宝宝……」

轻唤着他的昵称，她的泪水成串流下。

「那一天，你痛吗？」

一定是的，连她都承受不住碍…

「妈妈对不起你。」

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而让宝宝流掉，一直是覃棠的心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不再蹦蹦跳跳、乱搬东西……」彷佛回到她的宝宝还在她肚子里的那段时间，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她跟宝宝一直问、一直说……

「够了。」

一个小时后，决定她已经哭够的雷仲尧，怜惜地替她拭去泪，然后说道：「哭出来就好。」能哭，表示至少肯面对事实了。雷仲尧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谢谢你。」为宝宝做了这件事。

有一种释然，悄悄爬进她的心里。虽然，她的心还是会难过、会抽痛，但抽痛的感觉，已不再那么地锥心刺骨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够了，他们已经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他扶起她，「走吧，以后想来，我会充当司机。」

「再等一下。」

有好多话想说，才留这么一会儿哪够。

于是，他们又留了许久，最后，在雷仲尧的三催四请下，覃棠才不舍地离开。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回程，在车子里，雷仲尧问她。

「还不知道。」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辞职的消息，覃棠很坦承地回答。「做什么都没有劲，或许，闲晃几个月，休息休息再做决定吧。」

「休息？没有一根安定骨头的人想闲晃、休息？」希望她放开胸怀，雷仲尧故意开她玩笑。

「雷仲尧！」她生性是好动没错，但也会有想休息的时候埃

「嘿，你应该不是那种惦记悲伤往事，性格就因而扭曲变黑暗的那种人吧？」

将车停在路边，他拿她说过的话激她，掩在眸底的担忧，却清晰可见。

「你还在担心我？」她突然很感动。

「我一直很担心妳。」这份在意，或许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雷……」

感觉，来得那样突然。可能因为他替宝宝做的这件善举、可能因为他拿她说过的话来激励她……承接着雷仲尧深情的凝视，覃棠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爱上他了。


我爱她

而且有时她也爱我……

覃棠没有想过，她最喜欢的这首诗，里面的部份描写，竟如此贴切地符合了雷仲尧和她的情况。

雷仲尧爱她，而如今，她也是爱他的。

只不过，对他的爱能持续多久，她没有把握。

「有时」她也爱我……多浪漫的诗句，但对一个专情善良的男人，似乎是残酷了些。

「当初，我其实动摇了。」

「动摇？」没头没尾地，雷仲尧不懂覃棠指的是什么。

「嫁给你。」

那时候，她明白自己其实满喜欢他的，虽然不是爱，但冲着他是孩子的亲生爸爸，在感受肚子里的小生命日渐成长、及她的母爱愈来愈丰沛时，她曾经动摇过不嫁他的念头。

「雷仲尧，那一夜我其实是打算答应嫁给你的。」

听了她的坦言，他双眸生辉。

「不过，是为了宝宝。」

「现在，我仍然非常想娶妳。」

孩子，从来不是他求婚的主要动力，亮了又黯的黑瞳，凝视着她迷惑的脸，英俊的五官，在听了她的补充后，有一些失落。

「棠，我爱妳。」

虽然今晚稍早，她说过目前没有心情谈感情，但现在既然她主动提起，雷仲尧不想放过这个示爱的机会。

「我知道……」是他声音好听的关系吗？为什么同样的三个字，这一次听来特别甜蜜？

「那妳呢？」性感的嘴攫住她的唇轻吻，然后，用一种带着期待的语调痴问。

「嗯。」她脸红地点头。

「棠……」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令他欣喜若狂。

「可是，我不敢保证这份感觉能持续到永远。」

他的兴奋令人心虚，覃棠捂住他的嘴，小声地说：「你懂的，我做什么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就算谈恋爱也一样，对方再棒，要是不爱了，我还是会执意分手。这样，你能接受吗？」

她在担心他受伤吗？

雷仲尧温柔地拥住她，内心一阵悸动－－他的棠，竟是这样地担心他……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有了开始……」她以为雷仲尧会搬出一堆大道理，说什么真爱经得起时间考验那一类的，但他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是用他温柔的眸子、低醇好听的声音，纵容地这么对她说。

「雷……你……」

她听了简直又要掉泪，「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知道他和她那些男朋友们，完全不一样－－他的个性，一旦爱上了，是非常死心眼的。

「谁叫我小时候欺负妳太甚。」

不想让她再哭，他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她破涕为笑。

「所以，活该你现在被我欺负？」她皱皱秀眉，残留在颊上的余泪，让她的笑容，带了些楚楚可怜。

「绝对是。」低首吻掉那些看起来很碍眼的残泪，雷仲尧眨眨他好看的眸子，一副非常荣幸的模样。



第十章

这是被堂姊嘲笑了三天，并答应了十个丧权辱国的条件才到手的洋娃娃。

「喏，还你。」

大男孩板着一张俊脸，表情非常不自在。

「芭比……＠」

小女孩惊叹，抱着失而复得的洋娃娃，笑得像天使。


出乎覃棠的意料之外，和雷仲尧的恋情，已经延烧了一年多了，而她，竟然还没有厌倦的感觉。

这打破了她的纪录。

以往，她谈的恋爱，短则半个月，长也不超过半年，不管对方如何优秀，都不曾维持过这么久的时间。

真令人难以相信，妳这样好像花花公主突然转性成专情的茱丽叶哦……

既然遇到真命天子，那就结婚吧……

依妳的善变还是多考虑考虑，万一离婚，可麻烦咧……

她的朋友和同学们，对她目前的感情状态，各有各的看法和建议，不过，她听了大多一笑置之，鲜少加入讨论。

因为，爱情实在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发展，就会怎样发展的埃

「覃小姐，等一下我可以送妳回家吗？」

十一月，在一个朋友办的party上，一位身材健硕、性格又有型的男人，很直率的向她邀约。

「不用了，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她也很直接地回绝。

「啧啧，人家可是享誉体坛、到美国大联盟发展的棒球巨星耶！」

「那又怎样？」

「怎样？妳以前不是最欣赏这种性格型的男生，就这样拒绝，不觉得可惜？」

「徐同学，我是有男朋友的人。」覃棠瞥了一眼徐筱悦，心不在焉地喝她的香槟。

「男朋友算什么！遇到新的、好的，不试试多可惜？」被男友劈腿，遭受失恋的打击后，性格大变的徐筱悦，很前卫地这么建议老同学。

「没那个心情。」

覃棠皱皱鼻子，有点不甘愿地说出实话。

「这跟以前的妳差别实在好大！哇，死守一个男人不变，怎么想也不可能和花花公主覃棠画上等号说。」

「同学，妳很幸灾乐祸？」

覃棠瞪了她一眼，被糗的脸，在见到雷仲尧出现后，倏地转为灿笑。

「不跟妳扯了。」

跟老同学摆摆手，覃棠向前迎上男友。

「雷……」她主动握住他的手，晶亮的眸子，好奇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雷仲尧笑问，她古灵精怪的表情像藏了什么秘密似。

「没有，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看你都看不腻。」

不给他取笑人的机会，她灿笑地拉着他的手下舞池跳舞去。


死守－－个男人不变？！

徐筱悦说得吃惊，覃棠听了倒是有些心虚，因为，她还没有建立可以和雷仲尧相爱一生，永远不变的信心。

目前的她只知道，每次和雷仲尧一起，她的心情都很愉快甜蜜。

至于，什么「变不变」的，她很少去考虑……

「妳心里打什么主意？」

在费大妈的酒馆里，覃棠端着酒，猛往雷仲尧杯子里倒。

「没有。」

心虚的人，放开酒瓶，埋头吃东西，「烤鱼好香，你快吃，冷了就不对味了。」

「棠，你现在吃进嘴巴的，根本不是烤鱼。」

「呃……」好吧，挟错盘了，筷子往左偏一点，往正确目标进攻，然后再将美味的食物往他嘴巴里送。

「好吃吧？嗯，再喝点酒，更够味！」

不着痕迹地又将他的酒杯斟满，覃棠甜笑着跟雷仲尧敬酒。

「棠，妳想灌醉我？」

「哪、哪有！」俏丽的脸爬上一抹嫣红，死不承认。

「希望我喝醉就说一声，我会尽力配合的。」

望着难得羞赧的女朋友，雷仲尧很温柔地说。

「真的吗？」不早说，害她假装的这么辛苦。

「真的。」

他的慷慨应允令她开心，覃棠冲去跟费大妈要了瓶陈年高粱，然后巴结地坐上雷仲尧的腿，一脸娇媚道：「说话算话，这瓶，你负责喝干。」

「这么狠？」雷仲尧苦笑，一整瓶陈年高粱？！他今天是别想清醒地走出「那个地方」了。

「当然。」不狠，她就不叫覃棠了。

「跟往年比起来，其实，我今年的心情已经好很多了，妳不需要灌醉我。」雷仲尧望着覃棠，徐缓地说。

「碍…你知道？」覃棠楞楞地看着他。

「去年就知道了。」去年这个时候，她也灌醉他。

至于前年的同一时间，则因为过量的酒精，造就了一桩美丽的意外，也是他们从中性的青梅竹马转为情侣的关键。

「我知道妳是为我好，但是，真的不需要。」如今，有她相伴，那些用来麻痹人的酒，早就变得多余。

「嗯，那明天我陪你去新竹上香。」

明天是日远大哥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雷仲尧的心情总是不好，所以她才想灌醉他，不想让他清醒的面对这个令人感伤的日子。

「谢谢。」

「不过，好不容易从大妈那Ａ来的高粱，你还是要喝唷！」

「嗄？」还喝？

「不喝白不喝嘛！何况，你喝醉的时候，特别帅……」

覃棠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小声地问道：「真奇怪，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怎么会愈看愈帅呢？」

好像永远都看不腻呵……

俏皮的鼻子皱了皱，覃棠迷惑地盯着已经正式交往一年多的男友，纳闷热恋期过后应该有的倦乏感，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我走了。」

雷仲尧倾身，跟显然已经苏醒却不愿起床的女友道别。

「嗯。」她的声音懒懒的，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雷仲尧在床缘坐下，低首望着一脸阴郁的覃棠。

「没有。」

「既然没有，笑一个我看看。」

「雷仲尧，你很幼稚耶！」她骂他，嘴唇却不由自主地笑了开。

她笑他就开心了。他的长指抚弄着她粉嫩的颊，「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他要去纽约出差，两个礼拜后才会回台北。

覃棠摇头，「我要上班。」

「请假？」

「不行，怎么可以为了约会就置工作于不顾！」辞掉凯芝的工作后，她又从事过两种不同的行业。现在，她在一家美食杂志社当实习采编，才是新人的她怎么可以随便请假呢。

「那么，送我去机场？」大小姐不愿意，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覃棠偏头想了一下，挣扎道：「我……」

「只请几个钟头的假，杂志社不会在意的。」见她动摇，雷仲尧赶紧把握机会说服她。这是他们正式交往后，两人首次分隔两地这么久，他很珍惜离别前能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

「唔……还是不要好了。」

挣扎了半天，覃棠还是拒绝。

「棠－－」

「哎呀，不要再说了啦。」她扑进他的怀里，「去送机，我一定会哭的……」真没用！她以前谈恋爱才不会这样，管男朋友消失几个礼拜或几个月，她都嘛过得开开心心、无牵无挂，哪有才分开两个礼拜，就如此难分难舍的。

「好，不去就不去。」虽然很希望她去送机，但从来不会勉强她的雷仲尧，还是很体贴地尊重她的意愿。

于是，某人很落寞地从台北飞往纽约去。

然后，另一个很没用的某人，在相思难耐了一个礼拜后，打破原先坚持的敬业精神，也追去了纽约……


雷仲尧落脚的饭店，座落于纽约五十九街和第五大道的街角，整栋建筑充满了文艺复兴时代的华丽风格。不过，他之所以选择这家饭店，不是因为它奢华的建筑风格，而是它面对中央公园的视野极佳。

差旅中，窗口的几许绿意，总是能纡解紧凑行程所带来的压力。

「……将史密斯先生的约改到明天早上……不，他如果不行，那就取消。还有，后天中午……」在电话中跟秘书交代完重点，他旋即改拨先前拨了数通却一直接不上线的号码。

「还是没接……」

纽约和台北有十二个钟头的时差，现在那边应该是吃晚餐的时间了，照理说，她不会关机才对……

「棠，我想妳。」

雷仲尧落寞地在语音信箱留完言，才挂上电话。

才分开七日，他却感觉像过了七个礼拜那样长。

他非常思念她，不知道她在台北过得如何？这几天通电话时，她的声音总是懒懒的、提不起劲。

早知道，应该把人拐来纽约陪他出差。

正式交往的这段时间，明里暗底，他不着痕迹地赶走了不少她的追求者，因为嫉妒、也因为怕她有机会变心。反正，为了维持正牌男友的地位，雷仲尧不甚光明地要了一些手段就是。

这一回来纽约，他本来打算同前几次的短程出差一样，也带她同来，免得有人趁虚而入追求她。但，因为她刚换工作，新鲜感正炽，陷入每回换工作时的亢奋期，他不忍她放弃这样的乐趣，于是，一时心软，便放任女友独留台北……

他体贴她，却忘了自己的心情，他是那样地爱恋着她，根本受不了分隔两地的相思之苦。

带着落寞的心情，草草吃了几口早餐，雷仲尧便出门开始今天繁忙的行程。直到夜黑，纽约办事处的人送他回饭店时，他的心情仍是非常低落。

走进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厅，他正想去问柜台有无台湾来的留言，一副娇软的身躯，却在下一刻扑进他怀里。

「雷……」很重的鼻音，不像往日那般有精神。

「棠！」雷仲尧惊喜地盯着多日不见的女友，他一下紧搂住她、一下捧着她的脸亲吻，所有的激动，都展现在腻人的肢体语言上。

「怎么不先跟我讲？我可以去接妳。」久久，在抱够、亲够后，雷仲尧凝望着她爱怜地问。

「临时起意，拎了包包和护照就来了。」

没办法，当思念累积到某种程度后，理智就会自然而然消失不见。「雷，我好想你……」贪恋地抱着他劲瘦结实的腰，覃棠觉得自己好没用。

真是的，一向大女人的她，怎么会犯相思这种病？那是小女生才会做的事啊！

「我也好想妳。」

有一点点不平、又有一些些不甘，但雷仲尧低醇的告白，瞬间将她沦为小女人的不甘愿，化解得一乾二净。

「我已经将两个礼拜的工作，浓缩成十天，其实，我后天就可以回台北了。」

因为赶工，所以才一个礼拜的时间，就瘦得下巴变尖？

「嗯……呜……」她好感动，感动得想哭。

「怎么了？」她一哭，他心就慌。

「没有，见到你好高兴。」忘了纽约的冬天比台北冷好几倍，她兴匆匆的来，忘了带厚一点的外套，虽然室内都有暖气，但下午在机场航站外等计程车时受了寒，身体出现些微感冒症状的覃棠，心理特别虚弱。「在飞机上窝了十几个小时，好累！」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甜蜜地抱怨着。

「可怜的女孩！」雷仲尧摸摸她的脸颊，「要先回房间睡觉，或者先去餐厅吃点东西补充热量？」

「睡觉。」覃棠轻易地做出决定。

两人回到房间后，雷仲尧先去浴室放热水，好让她能泡个舒服的澡；覃棠则花了半分钟参观豪华的套房，然后也跟着进到浴室内。

「哇，好奢侈的装潢！」

看着那个又深又宽的浴池，覃棠赞叹地摇摇头，「都可以拿来游泳了。」她夸张地说，然后懒懒地贴到雷仲尧背上。

「好想睡，我可能泡个五分钟就起来了，你这样好浪费水。」她的众多工作经验中，有一项恰恰是环保局的义工。

「没关系，偶尔为之，上帝不会责怪我们的。」

放完浴球，雷仲尧转过身，好心地替疲　惫的女友脱卸起衣物。

「先生，你存心不良喔！」

被剥得只剩贴身衣物的覃棠，娇嗔地拉着他的领带卷在手心，埋怨道：「你这样我能好好洗澡才怪！」

「妳一脸倦容，我的出发点只是想让妳省点力气……」

坦荡的抗辩，在柔媚的眼神下，化为低哑的粗吟……原本的体贴动作，在亲密的肢体接触下，擦枪走火成甜蜜的缠绵。

「糟糕！」她背靠在墙上，他炙热的亢奋，在侵入她之前猛然顿住，「我没有准备套子……」他们在一起时，避孕的事，一向由他负责。但，这一次来纽约，覃棠原本没打算一起来，因此，他的行李根本没有放保险套。

「没关系，我那个刚结束，应该还在安全期内。」

她动情地摸着他因煞车而胀红的脸，轻轻地说：「即使怀孕了，我也会很高兴。」这辈子除了雷仲尧，她想不出她还愿意让谁当她孩子的父亲。

「棠……」

有了她的准许，他不再苦苦抑制亲近她的欲望，激动地吻住她，缠着她让彼此攀上甜蜜的高峰……


天微亮，莹白的颗粒从天而降，纽约下起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懒虫，起床了。」

窗外的雪景迷人，身旁英俊的帅哥更是有看头，时差调不过来的覃棠，手指顽皮地刮着雷仲尧的面颊闹他，「已经七点多了，先生，你再睡，太阳就晒屁股了。」

「小姐，妳再不睡，熊猫就要来认亲戚了。」

雷仲尧一个翻身，将女友压在身下，给她一个温存的吻。

「还在闹时差？」

亲吻完，他鼻尖抵着她香嫩的面颊问。

「台北现在才要吃晚餐……」她可怜兮兮地说，很享受向他撒娇的机会。

「肚子饿了？」不愧是有默契的情侣，她话中有话，他马上就听出来了。

「非常。」覃棠虚弱地点点头。

「对不起，是我忽略了。」

雷仲尧闻言马上坐起来，赶紧拿起电话拨内线，请饭店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送早餐上来。

「妳是不是伯打扰我的睡眠，所以忍着不说饿？」放下电话后他问她。

「你白天要工作。」昨夜，他们太晚睡了，她不忍打断他仅剩的两三个小时睡眠时间。

「下次不要这样。」她的体贴令他感动，可是他不希望她这样委屈。

「喔。」听归听，做不做，可看她自己了。因为，发觉自己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即使是一点点小事，她的心情也会变得好甜蜜。

「妳真是－－」

「我真是体贴！」她践腔地坐到他腿上，一点也不害臊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棠……」她双臂揽住他的脖子，黑灿的眼眸晶亮地望着他，美丽得像朵盛开的玫瑰，「我爱妳。」他抱着她低语。

彷佛怕她忘记似，这一年多来，他常常这么对她说。

「我知道。」覃棠笑望着他，「我也是。」

分开的这一个礼拜，她常常在想，这辈子，她不曾这样深爱过一个男人。

她仍旧没有把握能够和另一个人厮守到老，且永远不改变，可是分隔两地的相思，却让她体认到－－如果对象是他，她非常愿意尝试那一种叫「婚姻」的生活型态。

「雷仲尧，如果你拿Lamborghini当聘礼，本小姐就考虑嫁给你。」献上香吻前，她半害羞、半欣喜地在他耳边说。

「……」雷仲尧不敢置信，他心爱的棠真的愿意嫁他了？！

「我想体会每天早上在你身旁醒来的感觉……」她愈说愈小声，柔腻的语气中，搀杂着醉人的甜。

惊喜地捧起女友绋红的脸，雷仲尧急问道：「棠，妳在向我求婚吗？」

「你敢不答应？」本性好强的她难得害羞，一颗心明明忐忑地跳个不停，还装腔作势的威胁人。

「不，我怎么可能不答应！」求之不得的雷仲尧开心地吻住她。「我一直很想、很想娶妳，想极了……」

「可是，我不敢保证永远都能够……」他的兴奋之情太过热情，让她突然内疚起来，「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没耐性……嗯，总之，我很花－－」有点心虚的她，话也说得零零落落。

「不要担心。」他沉稳有力的嗓音，温柔地安抚着她。「如果有一天，你厌倦我了，我不会违背妳的意愿强留妳的。」他十分地了解她，知道她对自己善变的个性，有着太大的不确定。

「雷……」他对她真好，好得令她惭愧。

「婚都求了，不准反悔！」他紧紧地拥住她，炽烈的眼眸，紧紧锁住有些退缩的心上人。「不管以后结果如何，总之，现在的我们难分难舍。」

「只是现在，不保证永远……」

怕有朝一日会伤他太重，她再一次提醒他。

「那就把握当下。」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吧。」她感动地轻叹，承诺两人的婚事。

将来，是不是童话般的结局，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她好爱他啊！

「一回台湾，我们马上结婚。」

她吻住他，甜甜地说，再没有迟疑。


【全书完】


＊欲知覃毅及方泉菲的故事，请收看当红罗曼史0012《奢求》



后记

爱情太短

我买过很多诗集，古今中外、男女诗人皆有，热门如郑愁予、林徽音等；冷门的有陈育虹、蓝路等。近百的诗册，多数的下场却是搁在书架上，鲜少去碰，懒散如我，总想着哪天有空再翻出来读。（呵，这是懒人读书法，千万别学啊！）

很糟糕的习惯。

跟其它几个见不得人的劣习一样，都是亟需戒掉的恶癖。

不过，比起那些打入冷宫的诗册，有几本倒是例外，其中之一，便是PabloNerud在二十岁出版的《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

在无眠的夜、或是多雨的日子，我时常翻出这本薄薄的诗册，反复地阅读其中几首，甚或其中几行熟到不能再熟的诗句。

我是那种头脑简单、四肢懒散、反应迟钝的人种，但是，每次读Nerud的诗，总是心情澎湃、思绪无端地复杂了起来……

诗句坠在灵魂上

如同露水坠在牧草上

读他的诗，彷佛听见了自己的血液在血管奔流的声音，是那样地令人赞叹且感动。

如诗人所述－－诗句坠在灵魂上－－我筒单的灵魂，因为Nerud赤裸率真的文字，混乱感伤了起来……

覃棠的故事中，以下的这首诗，占了很重的份量。

我不再爱她这是确定的

但也许我爱她

爱情太短

而遗忘太长

在爱情的世界里，神秘的费洛蒙，它的时效究竟是几个月？几年？抑或一辈子？

这是一个难解的疑问。

短促热烈的恋情太多、太寻常；但，死心塌地、始终如一的例子，也非绝版逸品。

只是，那样的爱情，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女主角对爱情的态度，人性化、实在了些。　故事的终章，停在一个美好而甜蜜的点上，至于，五年、十年后的变化，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这样说会不会遭读者唾弃？呃－－这是后记，翻阅到这里的朋友，应该都看完故事了，不会受后记影响吧？）

上天明鉴，我这只伪双子座的蟹，虽然认同「爱情花花论」，但善变没有定性的我，仍然向往天荒地老的感情，要不，就不会如此厌恶新版黄药师……（呜……金家老大，您可不可以把那只比较人性化的老黄塞回脑袋？）


其实，我一直很想写相识多年的朋友，如何从中性的友情，转变成绯色的爱情。

老友变恋人？听起来很无聊，但我真的对那种认识了Ｎ年的男女，忽然变成一对的过程很感兴趣。

因为，如果彼此来电，不是该在初识时就火花乱闪、心儿怦怦跳吗？

试想，一对认识很久很久的男女，彼此熟到不能再熟，虽然没有一见钟情，但却，二见、三见、Ｎ见钟情时，会是怎样有趣的情景呢？（哈，听起来很有趣吧，但如果有人看完故事后，还是觉得很无聊，可不可以不负责？）

每个章节前，皆有数行叙述，是覃棠和雷二少小时候相处的片段。原本，想将那些片段压缩成二或三行，总觉得那样才够简洁，但因资质有限，那些片段仍是超过了原本希望的长度。

而且，最初打算将两人的过往从幼年写到雷二少出国前，也因为笔太拙，到最后一章时，竟才写到原先打算的三分之一而已，当然，棠棠小姐的青春期和雷公子荒唐期便通通挂了，真是有待改进、有待改进哪！


其实，依照女主角的个性，这个故事该是轻松到不行、很无厘头才对。

可是，某一天早上写稿时，刚好听见我崇拜的一位偶像，正接受电台主持人的访问，访谈中，大师提及他最近办的一个活动－－一个资助年轻人自助旅行的企画，主持人因此问了不少和旅行相关的问题。那一天，大师说了不少话，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一句－－生命的景观，就在街上。

因为这一句话，我感动了半天。

然后，又很哀怨地想起，因为种种原因，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国自助旅行了……

不知是否怨念太深的缘故，好端端的一个喜剧，从那天起，步调变了奏，开始偏起锋。啊！某某和某某某，千万不要因此怪我，那个第九章，在下不是故意要那样写的，实在是走偏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们俩的命运碍…

这说明了什么？生命的景观，就在小说里？

切，未免太抬举自己的故事了吧。

的确是。

我知道这样的比喻很扯，可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因为，如果长篇大论讲什么Ｘ胎论，看这篇后记的人，恐怕要打起嗑睡了。（就是妳，眼睛已经要闭上的某某某，还不快睁开！）


认识一个小男孩，他在十五岁那一年的春天，谈起了他的初恋。

因为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听闻他谈恋爱，当然得问问他本人，以示关心。

「嘿，你该不会想娶人家了吧？」我打趣的问了他一些恋爱的过程。

「如果可以的话。」小男孩露出一种执着的眼神。

「啥？」

我……我是开玩笑的，他却一脸认真！

「要不是她爸妈会反对，我现在真的很想娶她。」

「你……要不要当完兵以后……再来考虑婚姻这件事？」两个小朋友都未成年，谈结婚好像太早了吧引

「可是，那个……」小男孩思考了一下，仍是维持初衷地道出他的一些想法。

「厚，你该不会对人家那个了，才想娶她？」听完他的心情，我胡乱猜测的问。

「才没有！拜托，我们很、纯、情，OK？！」

小男孩是诚实的小孩，不想让我知道的事，通常会选择不说，倒不会说谎。因此，我选择相信他，不过，因劣根性作祟，本人又故意问：

「娶了她，你敢保证会爱她一辈子，一辈子喔？」

依他的性子，我以为他会先腼腆一不再答，下料，他立刻用力点了好几下头，强烈地表达出他的心情。

「呃……」好样的！才十五岁就决定了未来八十年的感情路，我只能赞叹兼佩服他了。

只是，几个月后，辗转传来小男孩失恋的消息。

有一天，遇见了他，想当然尔要求证一下此项八卦的真假，我问他是否真的跟人家号ㄘㄟˋ了？小男孩淡淡地跟我点点头，一副不在乎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你不是很爱她吗？」

「那又怎么样？」

他酷酷地说。当初承诺一辈子都会爱她的点头，彷佛成了一个玩笑。

「是不怎么样。」

我笑笑的说，只能感慨自己永远追不上新世代的思路。

呵……爱情太短碍…


杂扯了一堆，其实目的是想泣诉下面这一桩。（聊完和故事相关的五四三后，终于可以倾泄心中的郁闷了。）

如果说，读Nerud的诗，彷佛听见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那这一阵子观看棒球赛事，恐怕可以听见热血在血管里奔流、逆流、乱窜的声响……

呜！亲爱的中华队，我知道你们好努力、好辛苦，可是，不该输的球就应该要赢啊！那个义ＸＸ队，顶多长得帅那么半滴滴，论实力，就算他们回家再练个十年，也及不上我们中华健儿碍…

唉……

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总不能选手痛、教练痛、观众也跟着痛，然后，全部抱在一起喊痛、叹个几声就算了？

赛程太短，遗憾太长……

除了改改大师的诗，摇头叹息，遗憾中华队此番没能发挥实力外，我们这些观众还能怎么办？

「＄％︿＊Ｐ︿＠……」能够假爱之深，责之切之名，哀嚎个两句吗？

（正确的态度，应该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以追求更好的成绩，对不对？）

不过，赛事刚结束，请容小的抱着恼人的遗憾，去难过个几天再说吧……


【书名】一夜情，行不行
【作者】螃蟹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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