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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再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题记
　　
　　近些年来，我几乎没有想过再见到他。
　　他细瘦的身体，细瘦的眼睛，和细瘦的笑容。他的皮肤在秋天的阳光下笑起而出现的优美的细小纹路，他在黑夜里寂寞的夹着烟的指尖…这些无一例外都在生活不经意的角落里出现过，但是，唯独声音，那透彻的声音好像在记忆中消失了一般，从未响起，于是，我以为我可以离这一切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不见他已有3年时间，我26岁了，独居厦门，一点点花着积蓄，永无止境的刻写剧本。
　　厦门那么慵懒，暖暖的很适合生活，有时候我在沿海的顶楼必胜客餐厅吃午后的黑森林，有时候在鼓浪屿异国情调的街角徘徊，有时候我会在厦大外的沙滩上走来走去，有时候，只是偶尔的有时候，我在悲哀中潜入海底，无声的海底。
　　也许，我可以学到他的聪明，他的美好，却永远学不会他的淡然，一个秋天的傍晚，我走进小巷里的台湾书店，看到了杜拉斯的情人，很厚的一本，黑白封面，要一百多元的人民币，它孤零零地站在支架上，呼唤我读起那句，我爱你年轻时的脸，更爱你备受摧残的容颜。
　　默读了一次，轻声读了一次，蓦然间就疯跑出去。
　　来到这就没用过电话，我跑了很久，流着汗看眼前闪过的街道，终于气喘吁吁找到公共电话。
　　三年可以忘记很多小东西，包括号码。拨了七八次，他的声音才响起来，那透彻的声音，让我借着喘息，完全说不出话。
　　如果不是他疑惑的喊出我的名字，我想我便挂了，等下一个三年，下一本杜拉斯，下一次狂奔。
　　“想你了。”我笑。
　　他半天没吱声，突然就骂我：“你丫死哪去了？滚回来！”
　　“回哪去？”
　　“…去我们定情的地方吧，我在九江。”
　　“哦，明天就过去。”我放下话筒，缕顺粘在脸颊的长发，暗想这不是犯贱么，我怎么又犯贱了，我多么好啊，怎么就在他面前那么渺小呢？
　　慢慢地踱回去的路上，终于放开自己去想像，他曾生活在厦门的每一天，每一步，每一次回首，他站在路边喝酒，大声地和妓女打着招呼，哈哈笑起来，他写文章，然后写不出的时候到小店买烟，买不到烟的时候就会蹲在路边，那时候，他有真心实意地想起过我么？也许想过，又觉得并不合适。这以前我并没有想像过他，我使劲把厦门刻上我生活过的印记，我要把它变成我的，拼了命的砍掉自己的枝蔓与纹路，但，我失败了。
　　
　　九江便冷多了，我站在机场并了并短裙下面有些抖的双腿，拿着新买的手机给他发短信，又是那陌生的语言，只是勾起往事时，已不带着过于压抑地回忆了。
　　也许没过几分钟，突然的，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很拥挤的怀抱，皮衣让它并不温暖，但是，温柔。我更剧烈的颤抖着，又渐渐的平息，挣扎的转过身去，想还以拥抱，却被他揉乱了长发。
　　“陈染！”我瞪眼睛，叫出自己百般斟酌过的名字，听起来却如此顺耳。
　　他笑，让我看清他的脸，我失神了。还是那细瘦的眼睛，高挺的鼻，薄薄的唇，笑起来一点也不像读书人，短发依旧松乱，二十七岁的他长相没有怎么变化，但是，缺少了一种东西，看起来与以前判若两人，那种东西，叫生命。
　　“你病了？”我摸摸他的脸。
　　“你说哪的病？”陈染从上到下看看自己。
　　据说除了眼睛哪都不健康，我没好气地转过身：“就是奇怪你还没病死。”
　　就这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就好像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一起。 
　　
　　天有些阴阴的，我旅馆放下行李，套上一件厚点的外套，便和他老夫老妻状溜溜达达出去吃东西，一路上不知道说什么，坦然的沉默，各自想着别的事情，饭不是特好吃，我俩一人半打啤酒聊起了最近看的小说，后来聊的越发起劲，如同两个大学生勾肩搭背不可自拔，他醉了好像，拖着我晃晃悠悠的在大街上闲游，走到后半夜流氓都要回家了，星星最亮的时候，他站在路中间吼了几句摇滚味民谣，就朝我挥手：“Hi,girl,marry?”
　　我愣愣的看着他，心想难道真醉了，他翘翘嘴，放下手臂，孩子似的眼神看着我，路灯昏黄一片。
　　“不然我来这干吗？”笑嘻嘻的瞅他。
　　陈染又晃过来拉住我：“那就走。”
　　走到民政局，等了通宵，在我靠在他肩上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时，办了证。
　　我结婚了。
　　“给，一人一半。”他拎着半块血红的结婚证在我眼前晃。
　　我脑子嗡的一下：“你是不是有病？！”
　　“逗你玩，那是别人的，刚才在屋里拣的。”他又乐了，蹭到我铁青的面前，眼睛眨呀眨，直到被银光挡住：“老婆，结婚戒指。”
　　我默默的看着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庸俗的真漂亮，还带钻石呢。
　　“你是不是有病？”我又小声说了一次，三年来第一回抱住了他。
　　
　　
　　
                  青春（1）
　　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坏的。
　　——题记
　　
　　我从小到大唯一延续下来的习惯就是，喜欢独自旅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某种东西，人都喜欢对最遥远的幻影执著，但很幸运，到了最后，我竟隐约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
　　
　　就像16岁那年，我一个人坐火车到了九江，在大街小巷晃来晃去，感受南方的炎热与潮湿。后来，不能免俗的爬了庐山，云雾缭绕，绿树成荫，虽然比市里凉爽不少，但疲惫还是随着小小的汗珠流淌出来，其实，这个地方在我的记忆中是很美好的，就算仅仅只谈景色——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的话。不只假设过一次，如果那个夏天我没有去庐山，如果那天下午没有落雨，如果落雨后我没有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如果我一直向前走而不抬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晓得这种被风吹的到处飘的雨有什么好躲避的，一路上已没有了多少行人，我慢慢的走道庐山最美丽的地方，□，在满眼的鲜花中闭上了眼睛，空气馨香的味道，和雨滴清凉的触觉，让人不知不觉中抬起头来，朝着想像中的天空微笑，那一刹那，很安静，我的世界不存在任何东西。
　　后来，睁开眼，才知道是我的世界多了一样东西。
　　陈染。
　　恍然间看到了他细瘦的眼睛，眼睫毛上挂着小水珠，薄薄的唇带着不太暖的笑，微微弯下腰来俯视我，我迟疑后，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才看清是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孩，随身听的线弯弯的荡着，尽头是很好看的耳朵，和被挡住的半颗银色耳钉。
　　“你干吗？”我戴上衣服后的帽子，有点提防。
　　“真好玩。”他在那笑上又笑起来，新的笑容有点坏，有点调皮，还透着种聪明，也许就是这个笑容，让我记住了他，从此，陈染再与别人不同。
　　他纤长的手指伸过来，拉住我右侧的几缕稍长的头发，又放下，就像一个熟识多年的人，没有丝毫陌生。那时我以为是对我很特别，后来发现，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随性而又精彩的人。所以，当我开始想念他时，总会把发型剪回十六岁岁的样子，不到肩膀，两侧更长，好像把要脸包住一样，风一吹又散开，有意识与无意识的，经常拉住自己右边的垂发。
　　那时陈染做了一个我想不到的回答，拿出相机，咔嚓，照下怔住的我。
　　
　　几年后，他告诉我，遇见我,他听的是Neutral的《ride on》。
　　Ride on,see you.
　　I could never go with you no matter how I wanted to.
　　
　　庐山在他出现后，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普通的地方，他懂得很多，随便就讲出很多我不知道却感兴趣的地方，包括后来我视为生命的，杜拉斯。陈染也是北京人，熟悉的口音让我亲切了不少，跟着这个高个子男生走完山路，又去看《庐山恋》，马不停蹄的放了很多很多次的老电影，陈染说，九成因为那新中国第一段吻戏修复了新一代青年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它告诉我们，一个好的时代来临了。
　　
　　“第一次我喝了七瓶，喝完就觉得我可能会喝酒，你得试试，其实每个人都会喝酒，酒喝的多的人是属于那种不必为喝酒找理由的人，你肯定属于喝的多的人。”他在小摊的桌子上悠然自得，绕开烧烤给我倒了满杯啤酒，白色的酒沫顺着杯子流了下来，被早已醉了的木桌飞快地吸收了。
　　啤酒的味道，是苦的，凉的，对于啤酒，凉就是一种味道，就像对于我，陈染就是一个世界。
　　和一个刚刚认识的男生在半夜吃大排档，还喝了人生中第一口酒，怎么感觉却如此自然？他并不提北京，也不提九江，更不提天气，但是，说得很多，说音乐，一口英文，我不懂，说作家，名字都是四个字以上的，我也不懂，可是，他展示的那么绚烂，那么美好，却丝毫不高傲，当时我就知道，这种感觉是源于一种成分，叫灵性。真正的灵性不会让人反感嫉妒，而后我明白，还有一种更重要的成分，叫，向往。
　　
　　“你知道,天外面是什么吗?”
　　和陈染坐在一条小巷的石阶上,夜很深了,我喝了几杯,微醺,他却眼睛明亮,仰着头看了半天并不清晰的星空,又扭过头问我.
　　天外面?他是说宇宙,是说坑坑洼洼的星球吗?还是什么?
　　“我想知道天。”他没有等我的回答，又仰起头，靠在墙壁上，懒散却优美的动作。
　　和他在一起，好像话很少，我并不是有能力和他交流的人，缺知识，缺认识，缺学识。
　　“你给我唱歌吧。”我叹气，抱住有些冷的膝盖。
　　静了一会，陈染真的唱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陈染的歌声。透彻的，流转的，温柔的，碎碎的英文在夜里那么明亮，照亮了我的，很长很长的人生路。
　　唱毕，我鼓掌，他嬉笑着说谢谢，我说我听不懂，他愣了愣，我又问有没有通俗点的，陈染沉思了一会，大模大样的开口：“一闪一闪亮晶晶…”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天上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当那太阳落下山,大地披上黑色夜影,天上升起小星星,光辉照耀到天明…
　　快乐而忧伤的歌声，好像小男孩，又不完全是，并不单纯，却又纯洁，他在我眼里一直是个纯洁的人，所以,他完美。
　　我看着他笑起来，陈染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又安静的扶住我的头，纤长的手指那么有力，明媚的眼神和长长的睫毛凑过来，我的嘴唇瞬间有了温暖的触觉。
　　对视，直到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吻。
　　我的初吻，发生在遇见他十个小时之后，那时我脸色绯红，心脏怦怦的跳动，迷惘而又惶恐。
　　
　　天外面有什么，和人的内心深处有什么，是不是殊途同归的，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永远不知道答案。那么，安静的聆听他的歌声吧，什么词汇，什么旋律，并不是很重要，因为歌声会跳舞，你看过歌声跳舞吗？陈染的歌声就会跳舞，舞步踩得人生疼，却又美丽得难忘。
　　
　　回去已是天明，我疲惫的到了旅馆，站在卫生间，看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脸,伸着手指点过去,按在镜子里那淡粉的唇上,我好年轻。
　　拉上窗帘，睡的断断续续，梦见自己变成一种奇怪的鱼，在地下水道中游来游去，因为找不到路而一直撞墙，我想是因为临走时和爸妈吵了那一架，但它依旧显得突如其来。醒了有很久没动，直到饿得难受，才爬起洗了把脸，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胡心亭！”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吃惊的扭头，陈染坐在一楼靠窗的红沙发上，还是黑衣，带着他的CD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诧异中走过去。
　　他拉下耳机：“我聪明。”
　　
　　我们无聊地在街上散步，他有些沉闷，似乎在想事情，又似乎不开心，一会低着头，一会又看天。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哦。”他不告诉我的那一刹那，还是有不开心流出来，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陌生人，竟然不是因为不被信任，而更好像因为不够资格知道一些重要的迷人的秘密，十六岁的我并不会探究这种心理，如果我早一点明智…如果。
　　陈染突然吹了声口哨，引得路边的幼猫警惕的瞅他，很小很漂亮的花猫。
　　他蹲了下去，小猫悄无声息的踱步过来，软绵软的步伐，倒也不畏人，尾巴优美的弯曲。
　　“喜欢猫？”
　　“那当然。”他抱过小猫，开心的逗弄。
　　“我喜欢小狗。”
　　“不可理喻。”
　　猫会跑掉，它从你这得到想要的就会跑掉，而小狗，你对它好，它就永远对你好，等你一辈子。
　　多么愚蠢而自私的理由，我没说出口，只听见小猫喵地叫了一声，杏仁状的黄眼睛紧盯着我，让我泛起了比以往更为恐惧的心愫。不觉中就那样怪异的审视他们，直到陈染抬起头：“你不喜欢猫，你是坏人。”
　　…
　　“不是问我为什么来这么，走。”他又笑起来，眼睛眯眯的。
　　
　　原来他并不住在旅馆，因为在这待了好几个月，便租了套房子，离市中心挺远的，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达那个小楼。狭窄阴暗的楼梯，他走后面，突然就问你怎么不怕我图谋不轨啊，我回头说你想不轨并不需要图谋，然后听他闷声笑着尾随。
　　屋里的墙壁上画满了抽象的事物，一个沙发斜在中间，旁边的木桌上放着很多书籍，和烟灰缸。
　　“甭客气，”他指着沙发让我坐，又凑到柜子里乱翻。
　　“值得我客气嘛，你就住这啊？”拿开铺在沙发上的薄被，我陷入柔软之中，倒是挺舒服的。
　　“嗯，你屁股压着我的床了。”他抱着个大盒子和两罐可乐过来，我接过前者，打开盖子一看，好多好多照片。
　　“都是你照的？”
　　“嗯，”陈染啪啪两声把可乐打开，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有，那天实在没意思上山了，结果捡找你了，前一天我养的猫没了，你俩特像。”
　　我哼一声：“你还喜欢摄影呢？有你不喜欢的吗？”
　　“不算摄影，就从镜头里观察别的特有意思，反正学校请病假不爱上，就跟这窝着吧。”
　　他的镜头下，有城市，有角落，有人，有猫，有山水，有植物，都采取了奇怪的角度，比如从半截高楼中间伸出去往上拍的擦玻璃工人，垃圾堆里的青蛙眼睛占了半张相片，紫色的花下有个卫生巾…我一张一张看着，看着他眼里的世界，感觉特别充实，为什么以前的人用大千形容世界呢，现在似乎有点懂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拿着看不出的作品问他,才发现他早已睡了。
　　头离我的肩，很近。
　　刚刚觉得，他真的是一个禁看的人，特别是眼睛，睫毛长而黑，闭上也那么美，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像是翩跹的蝴蝶。
　　累坏了吧…住得这么远，还要在市里到处跑…我目光无意识的顺着他的方向飘过。
　　每个人都无法抵抗的，就是好奇心。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便不由自主地就轻轻站起来，小心走过去，推开对面的木门。
　　
　　
　　
                  青春（2）
　　光线细微的房间，暗红的灯光，原来是洗相片的地方。我赶紧走进去，关了门，满眼尽是不懂的东西，端详了一会，抬头，发现了两张孤零零的照片夹在上面的绳子上，好似得到了秘密花园的钥匙，我踮起脚仔细一看，错愕的我，傻傻的表情，帽子压住头发，只剩下两只大眼睛，另外那张，好像…一片血红。
　　是落日，在红光下变化着奇异的色彩，我伸手摘下它,莫名其妙的就被吸引住了，在绚烂的刹那永恒前感叹不已，相片的后面，用挺秀的字体写着：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这句话，诗一般的美丽。
　　这句话，诗一般的美丽。
　　而后面,还写着两个字,我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字,那深深镌刻在我生命深处的两个字,我永远抓不住却也忘不了的那两个字,它让我感受到了一切,活着与死去，相守或抛弃。
　　陈染。
　　
　　退回客厅时他还沉沉睡着，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下去，蜷缩在大而柔软的沙发中，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多么美丽年轻的容颜啊，生命就在那白皙的皮肤下微微律动着，从眼睛里散发出璀璨的光彩，把我深深的迷惑，让我自始至终我都固执的认为，他与别人不同，我想知道一切答案都藏在陈染的生命里，尽管他经常犯错，经常睡着。
　　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一本书，随意地翻开一页。
　　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坏的。
　　是石康的《晃晃悠悠》。
　　迟疑了一下，把它装在包里，站起来，打开门，离开了。
　　
　　郊区的晚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疯狂的飞舞，衣裙都躲到身体后面瑟瑟发抖，我在公路旁边一次一次的伸出手，直到某辆货车停下。
　　“师傅，能带我回市里吗？”
　　他摇摇手，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
　　“求求您了，我有急事，太晚了找不到车，看，这我学生证，我不是坏人，帮个忙吧。”
　　好说歹说，老先生才同意把我拉到滨江路，关上车门的刹那，看到不远处一个奔跑停下的身影，在路灯下，有种奇异的反光。
　　“快走快走。”我不知为什么笑出来，货车开动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越来越远。
　　司机一直在罗罗嗦嗦的说些什么女孩子这么晚不要乱跑之类的话，我跟着编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拿京片子和他胡侃，似乎又找回以前的自己了，有点小聪明，活泼，快乐，这次跑出来完全是因为我妈不让我考中戏，幼稚的觉得是她折断了我的梦想，带着点小伤感气的离开北京。其实，人若真的想干什么，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拦，那些有借口的，无一不是人性软肋的可悲表现。
　　车窗外，离公路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我停下逗那司机开心，把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指弯下来，大拇指放在嘴角，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出现这个成人化的动作，惊觉中放下，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任暖湿的风不断地拍打自己的面颊。
　　
　　那个夜晚，我穿着水绿的连衣裙。
　　那个夜晚，陈染并没有主动地扮演什么角色，但是，有什么他的东西还是深深地影响了我。
　　那个夜晚，我莫名的想要自己陪自己度过。
　　那个夜晚，他追出来的身影给了我一个开始，一个我的陈染的开始。
　　那真的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我无法向你准确的描述它的样子，只是，包括风的纹路那样狭小的东西，都让我感动莫名，它是我人生中最真实的一个晚上，以后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的想重温那种真实，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以后的几天，按照计划应该去别的城市了，但我还是窝在旅馆的床上，看了本《晃晃悠悠》，熟悉的北京，周文，陆然，和阿莱，和那句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坏的。从小就有个奇怪的洁癖，不看别人摸过的书，也不把自己的书给别人看，但陈染的书，却陪我几次睡过去，紧紧地握在手里。
　　
　　“在我难过的时候，不管那是什么时候，我都不喜欢被别人察觉到，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知道，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很喜欢阿莱，阿莱就老对我这么说，别告诉别人你今天难受过，什么也别对别人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我相信阿莱说的一切。“
　　
　　扔下书，我从床上跳起来，拿下别在睡裙上的发卡，把长长的刘海夹在头顶，踩着海绵垫，做起广播体操，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喊着一二三四。每当看完一本好书，都感觉自己需要发泄，广播体操就是我发泄的方式，可惜，这次被无耻的打断了。
　　那是一个下腰的动作，我倒着张脸，从分成三角的双腿中间，看见门悄无声息的开了，然后是错愕的服务员和嘴角抽动了一下的陈染。
　　“呀！”一激动直起身子没站稳狠狠的仰摔倒床下。
　　…疼。
　　
　　“你怎么不敲门啊。”我气呼呼的趴在床上，陈染扔下包，无奈的看着我：“你是猪啊，我敲了半天你都不开，带着服务员敲你也听不见，只能编瞎话让她开门了，带着耳机开那么大声怨谁，不过您这根耳机线够长的…”
　　…我瞟着他转身放下背包，忙把露出一角的书用被子盖好。
　　“你那天怎么跑了？”
　　“你睡着了我没事情做嘛。”
　　“那你看见我还让那破车开了是怎么回事？”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知道总存在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跟我装逼没好下场。”陈染掐住我的脸。
　　吐字含糊不清的说：“我就是突然伤感了，想自己待着。”
　　他松开手。
　　我们静止了好一会，他直视我，他总能面不改色的直视我，而我不行：“你饿吗？我请你吃饭吧。”
　　“不饿。”陈染躺在我身边，一股他特有的味道随着动作的风扑面而来，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植物。他朝着天花板，我瞅着他的侧脸，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你讲个故事吧。”
　　“我想起了我小学的时候养的一只鸟。有一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的时候，它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我右边的地上。我把它拿起来，它好象没受伤。我就把它扔起来让它飞走，我原来放掉蜻蜓或者上蚂蚱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然后它就又掉在了我右边的地上。我只能又把它拿起来，它好象受伤了。我很害怕，就叫我妈妈。她从厨房跑出来，把它拿到屋里去。然后我就继续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后来它没死，妈妈就一直喂它小米吃。它每次吃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粘在嘴边上，结果有一次我早上起来去看它，它就死在那里了。我问妈妈怎么回事，她说她看到它嘴上粘着很多小米，就帮它拽了下来。然后我开始哭，我说是妈妈把它害死了。大概我说了很多很过激的话，妈妈后来受不了了，她生气了，她问我，难道妈妈还不如一只小鸟重要吗？我听后觉得我不对，我就不哭了，去院子里继续做广播体操。”
　　我笑起来，无声的，我想我背着他，他并不能知道我笑了。
　　“我又想起一个姑娘。几天前我在庐山上终于打算拍一个没有人的镜头时，她就晃进来了，穿着裙子，她是一个爱穿裙子的姑娘，我发现，我还发现她有一双大眼睛，但不是双眼皮，于是我就拍她了。这个姑娘好像爱说话，但不爱跟我说，她愿意听我唱歌，愿意让我亲，她是个好姑娘，一日不见我就想起了她，可是成功的把她骗到我那我又睡着了，等我醒了她就不见了，这真让人沮丧。她把我丢失多年的困意找回来了，没追到她我就回去睡了三天觉，等我再见到她时她正在做广播体操，和我小时候在院子里做的一样，但比我做的标准，我想她要不是有点矮就可以当领操员了。现在她躺在我旁边，我可以看见她并没有穿内衣。”
　　“你讨厌！”我爬起来一下子坐到他旁边，掐住他的脖子，两秒之后，突然伏下身子亲吻他，可是当我碰到他的一刹那，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知道，他带着我走到了吻的尽头，他扶住我的脖颈，他反身压住我无措的身体，他脱下我的衣服，他就在那个夏日的午后，用两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拥有了我。
　　那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感到害怕，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许就像他说的，我是一个好姑娘，毫无怨言的陪他走过了一个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过程，以一个处女的身份。
　　后来只知道他的汗水滴到我的锁骨上，滑下了道轨迹，我失去力气，昏睡过去。
　　
　　梦里出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放电影似的，梦见我养过的一只小狗，它总是走过来找我玩，爱吃大白兔奶糖。
　　
　　“陈染…”有了知觉的时候，我喊出他的名字，因为昏睡之前我一直在喊这两个字。
　　屋里静静的，我睁开失神的眼睛，床上只有我一个人，他给我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被子平整的盖着我，床头放着那本《晃晃悠悠》。
　　他走了。这个念头让我忘记身体的酸痛下了床，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拿起钱包就跑了出去。
　　
　　脑子里是空的，我愣愣的随着车颠簸了两个小时，迎接房东那个他已经离开的消息，果然。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门口咬住嘴唇，微微发抖。
　　“你是胡小姐吧？”房东问。
　　“嗯。”
　　房东拿出一个黑色的信封，我无言的接下。
　　
　　在公路旁站了很久，想起和他相处的那短暂的时光，想起那个疯狂的午后，不知道为什么泛起恶心，恶心的我真的蹲下去吐了，走过高速的汽车带起的尘土把我弄得一团凌乱，恶心之后是恐惧，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他叫陈染，是北京一千万人里的一个，他把我操了，然后跑了，用一封破信试图打发我，不用想就知道信封的装的是什么鬼话，足够让我恨他。
　　失神的买了瓶水，靠在不知道往哪里的路标旁，太阳越来越黯淡，夕阳把我笼罩在黯淡的昏黄中。
　　晕黄让我的愤怒平静了不少，莫名的想起他写在照片后面那句话。
　　又想起他…发泄的把瓶子往马路中间一扔，很快过去一辆卡车，压了过去，瓶子的盖子飞了，水像血液一样迸出来，让我产生一种它被压死的错觉。
　　这个错觉让我哭了。
　　十六岁，夏天，傍晚，日落，我，白裙子，光着脚，高速公路旁，哭了。
　　因为一个突然消失的人。
　　
　　坐火车离开九江时，我从恐惧中挣扎出来，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
　　南方的风景一点点退却了，过长江时还是打开了那个黑色信封，并不是信，而是夕阳的照片，在阳光下它有了更多颜色，血红变成了金黄和殷红混成的漩涡。
　　我把照片放在窄小的卧铺上，一个中年人从过道经过，条件反射般的把照片翻过去。
　　原来是新洗出的一张，因为写了不同的话。
　　
　　“对自己来说,唯一的真实就是
　　想到无止境
　　无意义的死而活着
　　见到行将衰微而燃烧起来
　　只是为了没有方向也没有归结的"感情"而活着
　　...
　　要一件有决定意义的东西
　　可是,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
　　
　　陈染，我笑起来，拿起相片，用中指和食指弹了一下。
　　陈染。
　　再倒倒信封。
　　它已经空了。
　　
　　于是,我在那些话的下面,又写下。
　　
　　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惶惑（1）
　　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题记
　　
　　回到北京已经是夏末，在家里歇了两天，妈妈和我讲了许多她的道理，考中戏也就那么作罢了，因为我无法劝说她放弃负责我的人生,我却错以为她可以负责我的人生。
　　开学就是高二，学校生活忙忙碌碌的，好像一切都回到原点。那张照片夹在《晃晃悠悠》里，占据了书柜上并不特殊的位置，它们是一场梦，我还是姑娘时的一场梦，随着陈染这个人，蒸发消失——要不是什么东城高中新年联谊晚会，我也只能这样想。
　　那是九七年到九八年的冬天，联谊晚会要在二中办，我就被委任去做晚会的统筹，东直门，二十二，二十五什么的只出节目。其实我在学校混得并没有这么硬，完全是我姐和冯小胖的推波助澜，他们才是学生会的实力派选手。我姐是我大爷的孩子，特漂亮，特疯，我们都叫她容姐,冯小胖是我发小，叫冯实，小时候特胖，虽然长大了越扯越长在学校极其拉风，但我依旧没改变这个称呼的想法，因为他老叫我胡司令——关于这个，是小时候我当孩子王留下的，那时候冯小胖他们整天穿着裤衩拖着鼻涕在胡同里跟着我乱窜，让我觉得胡司令这个头衔足够让自己威震四方，就逼着他们叫了，很显然，长大后我并不这么认为。
　　
　　“哎，胡司令，您不怕得风湿啊？”冯小胖夹着球和那帮篮球队的正巧路过，目睹我在寒风中穿着裙子在操场上指挥别人搭台的非人风范。
　　“滚，得风湿也得谢谢你。”我还没有从他把我推下火坑的怨念中走出来：“有没有搞错，搭个舞台就给一千五，打发叫花子呢，要不是我爸给我弄这点钢材，都没处哭去了，工人也请不起，你看他们也不会干，我能不戳这儿看着嘛。”
　　“不是跟你说去礼堂嘛。”
　　“不稀罕。”
　　“成，哥们帮你吧。”他跟那群男的一招呼，经我身边又小声说：“其实你穿裙子挺喇的。”
　　我愣一秒，转身瞪他：“冯实，操你大爷！”
　　
　　壮劳力果然和普通劳力不一样，天还没黑T台就搭好了，核算起来才花了五百多，剩下的请大家吃了顿饭，听冯小胖说了一堆三八消息，什么校长婚外恋，我姐又找一东直门帅哥，他家楼下那男的被二外退了，内容的玄奇程度随着酒量不断增加，直到半夜老先生才同意要走，临走还和每个人拥抱大喊同志们再见。
　　
　　“看你那德性，离我远点。”我嫌弃的推开冯实，本来好心扶着他，没想到他直接打算不要重心了。
　　“胡司令，你不能这么没阶级感情。”他嘻皮笑脸的又把胳膊勾在我脖子上，跟狗熊一样死沉死沉的，近来他满嘴革命情怀不知道又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哎呀，烦不烦啊，臭胖子！”
　　“我不胖啦，我还没你重呢现在。”
　　“滚！”
　　和冯实从小闹到大，几乎每一天都恶言相加，可是，他比容姐更象亲人，了解我的一切，并且无条件包容，我怀疑过每一个人，我憎恨过一切，但我自始至终都信任他，在我最难的时候也只求助于他。 冯实和陈染都是稻草，冯实救我的命，而陈染却能把我压垮。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不能做朋友，而有些人只能做朋友的原因。
　　
　　是一阵笑声打断了我们的争执，很好听的女人的笑声，我远远的看见明媚的街灯下，一个男的背着一个女的，她手里拿着把吉它，挡住了他部分的黑色皮衣，她的长发比丝绸还要美丽，突然看去，有种看见爱情片海报般的错觉。
　　下意识的拉着冯实躲起来。
　　“干吗？不是容姐吗？”
　　“废话，我能认不出我姐。”偷偷摸摸往外看，那个男的已经放下我姐，接过吉他勾着她的肩走了过去。
　　“哦，你是怕打扰他们，我跟你说，那男的就是东直门的，可牛逼…”
　　“吵死了。”我打断冯实，用一种接近冰冷的眼神看着地面，转眼又恢复正常：“我姐能找傻逼吗？”
　　“你姐是神啊?”
　　“嗯。”勉强笑了笑，就再没听见他说什么。
　　背着我姐的人，那个眼睛细瘦，笑起来有着漂亮细纹的人，我是不是也比你熟悉…刚刚那内心乍起的轰鸣声已经消逝了，消逝之后，是黑黝黝的，空洞。
　　
　　极端不愿回味自己的感受，一种宁愿永远都找不到他的感受，那样，也许陈染只是我一个人的回忆，清澈见底的回忆，而不是混杂着嫉妒，惊愕，混乱的迷惘，我回家听了整晚的《暗涌》，终于在早晨获得接近决绝的平静。
　　王菲唱，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
　　
　　“亭亭，病啦？”
　　中午正在学校帮着节目，容姐拎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她高挑迷人，让舞蹈队的女孩子们刹那间黯然失色，从小我就希望像她那样瘦瘦高高的，可是每个美丽的姐姐身边，都有一个丑小鸭一样的妹妹。
　　“没事儿，感冒了。”我哑着嗓子笑。
　　“怎么就不听话呢？”她皱着眉头，前面的长发随意的夹在头顶，秀美精致的脸庞一览无余：“不让你穿裙子乱跑，就这么拧。”
　　我咬咬嘴唇，容姐拿出大大的耐克白羽绒服不由分说地给我套上，这是她给我买的，当时嫌胖死活不要，穿着就像个包子，可是，很温暖。
　　“给，我妈做的。”她又拎出个保温桶。
　　“不要，吃饭了。”
　　“你要不喝她得拿菜刀砍了我，快点，干吗呢？排舞啊，得了，我帮你弄吧，快去坐那给我喝了。”
　　几句话把我打发到一边，我本质上还是很听她话的，只得坐到角落的木地板上，老老实实的喝爱心汤，往对面的落地镜看去，还真是个包子。
　　我姐至少比我高一个头，实际上她比一般的女孩子都高，站在人群中加上气质无论如何都埋没不住，只见她两三句就让那群闹腾的女生老实了，又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几声，高跟鞋当当作响。
　　“你先进来等会儿，我帮我妹弄完。”
　　我闷头喝汤，听见周围小声说话的声音，手脚都冰凉了。
　　他又站在我面前了，瘦长瘦长的身影，暗色的衣服，表情不多，当这一刻发生时，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面对，于是就那么笑了一下，给陌生人的那种客套的微笑。
　　陈染和容姐说了几句话，他们熟悉和谐，然后走过来。
　　走过来了。
　　他在旁边坐下，就像半年前那样自然，他做什么都很自然的，是个荣辱不惊的有城府的人。
　　真实的存在感让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出乎意料的，沉稳的心跳声。陈染并没有和我说话，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打火机，在音乐声中显得很安静，我看着对面自己丧气的样子，不由的又笑了一下。
　　“那天你干吗躲起来？”
　　“哪天？”我条件反射回答他突然的问题。
　　“前天晚上。”
　　“哦…”我抱着保温盒，上面有被扭曲的脸庞：“我姐不让我穿裙子，我怕她看见。”
　　“你姐没看见。”陈染大概在看我：“她心直口快，不会撒谎，看见了就说。”
　　…
　　“我爷爷死了，那天不得不回去，本来想说的，后来没来得及。”
　　“…没什么，就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挺别扭的。”
　　“啊？”他诧异。
　　我不由得扭头看他，看见他的眼神，他的脸，我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不由自主的眼泪便打转了。
　　陈染眨了眨眼睛，睫毛还是那么长。
　　“你是不是傻啊，我把我家电话写晃晃悠悠上了。”
　　“是傻。”我闷下头去喝汤，很奇怪自己竟没什么感觉了，每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发生过什么，痛苦过什么，害怕过什么，统统都可以忽视，可是，每当他离开我的时候，那些经历，痛苦，害怕，又统统回来了，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沉重,有时会担忧，我能够承受的极限究竟在哪里，走到了极限，我又将要成为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我还在陈染和这个世界之间左右徘徊，经常以惶惑不安的姿态，面对生活和生命的变化与灰色，他给了我痛苦，也给了我更宽广的眼界，他告诉了我"大"，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但，比起这些，我怀念的，却常常是那一小点我再见他时，无牵无挂生病喝汤的时光。
　　
　　容姐每个礼拜天都到我家吃饭，曾经对于我，那是一件亲人给的快乐的事情，可是，这次再见她，我却被连自己都憎恶的情感填满了，觉得无比浮躁，内心失去一贯追求的平静。
　　为什么我奉为洁净精神世界的象征，会带来如此低劣恶心的东西呢？
　　她一如往昔的到我房间聊天，随意的倒在床上，我却拘谨的趴在写字台前，依靠着课本才能假装低头而不把复杂的目光暴露在外面。
　　“亭亭，你说陈染怎么样？”容姐举着杂志突然问我。
　　“不知道，不了解。”
　　“感觉啊，那天不是带你去吃饭了吗？”
　　那天我好象个小孩子，跟在他们后面，不说话，傻笑，卑微的无以复加。
　　“我觉得他挺好，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嘛，第一眼看见陈染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她并没有等回答，更像自言自语。
　　“又有什么不一样？”把我数学书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去
　　“总之就是特好玩，和他在一起觉得什么都特好玩，以前看重的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哎呀，跟你说不清楚，知道嘛，他唱歌好听死了。”
　　“哦。”
　　“反正我就是要把他追到手，陈染是你姐夫啦。”她露出洁白的贝齿，露出了美丽的笑容，黑色的头发像公主那般的散落，我看了一眼，愣愣的：“你们不是在一起嘛。”
　　“他和很多人都在一起啊，反正我绝不让他跟我这嗅蜜，我要让他爱我，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喜欢我。”
　　笑笑，拿着笔，无意识的画下一个公式：“那你加油喽。”
　　她惊奇的小声叫了下，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我听陈染说这书来着，你也有啊。”
　　心里蓦然慌了，看着容姐走向书架，走向《晃晃悠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自从九江回来，就再没碰过它。它被抽出来了——我喉咙发紧，脑子里嗡嗡的响的刺耳，手用力的几乎让笔穿过骨头——“小容，过来下！”
　　我妈在门外喊了句，容姐停下已经讲书皮翻开一半的手，把它放在桌上并一边走了出去。
　　几乎是没有想的，我飞快的把相片拿出来又翻到扉页，撕下电话号码，把书扔回原位。容姐再进来，已经穿上了大衣：“婷婷，我爸有事叫我回去，你学习吧，啊。”说着和上了门，转眼又开开：“对了，把那书借我看看。”
　　门又关上时，我失神了
　　过了很久，松开手，书页已经湿透，屋里安静的只有闹钟的滴答声。我凭着感觉把相片包在书页里，藏在课本下，把脸贴在课本上，又马上把身子直起来，想抓住什么，手空空的，失去了力气。
　　
　　我无法忍受自己认为丑恶的东西,容姐拿走晃晃悠悠的晚上,留下了一屋子可怕的东西。
　　嫉妒吗？并不愿承认这种单纯的反应，我是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而离我的希望相去甚远。
　　陈染，姐姐…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全身燥热，有那么一刹那我要哭了，却又从心底泛起深深的鄙视，看不起自己。年轻的人，特别是女孩子，都有这种时候吧，难以启齿的丑恶，拿不出手的借口，狭隘异常的愿望，但是，缘于爱，最纯粹无由的爱，在某个夜里，碎成自己都辨认不出的青春，我们带着逃避挣扎着睡去，并在第二天的清晨平静地对自己说，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长大了…长此以往，那些记忆逐渐模糊不清，真的长大的时候，只是偶尔会困惑，究竟是怎么长大呢？
　　
　　时间是个管用的东西，最初给自己的答案是，我的姐姐，我最亲爱的姐姐。于是，刻意带来的平静给了我很多东西，安心的做事，安心的看书，安心的让自己懂得更多，我那时那么相信陈染之所以象个明星般不可攀是因为我向往他拥有的东西，那么相信我也可以用努力拥有这些东西,那么相信我能够离开他的控制,那么相信我所相信的非事实。
　　然而，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却被不为人知的心情掩盖的不见光了，以至于此后的事情让我无数次的后悔过，可是，如果不是当场一时糊涂，那么，那些后悔也不过是人自作的事罢了。
　　
　　
　　
　　
                  惶惑（2）
　　又给自己买了本晃晃悠悠,容姐拿走的东西通常是要不回来的,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去要。再读一次，却是慢慢的，期望永远读下去的仔细而迟疑。整个故事中，我唯独始终忘不了的，是陆然，总觉得他就是陈染，这个想法在往后的日子里越来越固执，以至于最后我简直分不清他们也找不到自己了——当故事与现实混淆时，我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因为陆然身边是没有任何人的——陈染身边也是不应该有任何人的。
　　
　　你有过那种时候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向外探索这个世界，没有结果，向内探索自己的心灵，同样没有结果，有人把这称为迷惘，不，我叫它痛苦。
　　
　　生命中的第一次痛苦，就在十六岁时来临了，我站在黯然混沌的岔路口，惶惶不知所往，于是间就无比的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那个把我引入痛苦的声音。我在每个午夜拨打那几个数字，静听三声忙音，便放下话筒，在复杂的心情中睡去，直到不知名的某天，电话被接起——因为冯小胖找我半夜溜到他家看鬼片，我只能在十一点时默默完成这个习惯。
　　“喂？你好。”
　　我傻了几秒，陈染那么平静的问候和询问让我紧张起来，话筒那边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并不想打扰他的生活，还是挂了吧——
　　“亭亭？”
　　他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几乎是哽咽的，我嗯了一声。
　　“你等会儿。”
　　陈染好像拿着电话离开了客厅，那边安静了，我用最短的时间平复心情：“你干吗呢？”
　　“没干嘛，跟我爸看电视。”他停顿，又说：“您可终于来电话了。”
　　“嗯，想你了。”我笑。
　　“你再不打我家电话就该拆了。”
　　“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半夜电话都响，你接了那头就挂，我妈都快精神衰弱了，老太太天天喝中药呢这不，操，招谁惹谁了我。”
　　我接着笑，心里却有点荒诞与苦涩：“肯定是某个暗恋你的女同志。”
　　“嗯，魅力太大了没办法。”他像个狐狸似的美滋滋，他此刻那么不谙世事，那么让我放心。
　　随便说了些有的没的，我只跪在客厅的电话旁，看着小熊脑中的指针慢慢转动，快到午夜时，才说我得出去一趟，我给你念首诗吧。
　　“海子，秋。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你真可爱。”他半开玩笑的说。
　　我所以笑了，挂下电话，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跑到小区南边冯胖楼下，大喊：“冯实！冯实，我来啦！”
　　内心积淀的迟缓的悲哀，被轻浮的快乐搅乱，仿佛只有跑步和大声喊叫才能让它们产生反应的热度不至于弄痛我，喊够了，便站在楼下，喘着气，看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冯小胖从五楼露出那个顶着个性发型的脑袋，愤然怒吼：“你丫鬼叫什么，吵死人了！”
　　而后，楼里不少窗户都亮起来，人们纷纷打开窗户彼此谩骂，全然分不清谁是谁，但纪律是很容易形成的，大家凭借睡梦中的记忆捕捉到了冯实这个名字，于是冯实二字加上北京特产的语言国粹把这个晚上变得其乐融融，让我深陷于咧嘴傻笑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不久,陈染家的电话真的换掉了,当他告诉我新的号码后,我就再没打过午夜的问候,也许,这更适合做为秘密.至于旧的数字,成了我以后所有东西的密码,信用卡,邮箱,校园网,MSN...而他却始终不曾知道，多么安全。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每个女人都会嫌自己衣服少，特别是当她生活中存在着一个漂亮女人身影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家当倒腾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承认有一半是容姐给的，少一半是老妈给的，它们坚定地扮演着保暖的角色而无它用，只有几件是我从冯小胖钱包里坑出来的而那些衣服此刻在我眼里奇丑无比不堪入目。
　　“烦死了。”我颓然的倒在床上，拿过镜子看看任何一样都足以衬托容姐的五官更加郁闷的嘟囔了好几遍：“烦死了。”
　　陈染突然说带我去玩而我只能穿着校服去这不令人心烦么？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同时我顿悟了，不管男人庸不庸俗他都能让女人变得庸俗，反之亦然，因为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很庸俗，这个结论是我得出的所有结论中最好用的。
　　
　　“我们去哪啊？”
　　“动鱼的家。”陈染背着吉他走在我旁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笑意，有个路灯慢慢的就在他身后过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
　　“有天我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游了一晚上，醒来时，我又觉得其实我并没有变成那条鱼，它是它，我是我，于是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动鱼，因为它老是动来动去的，这样它就彻底不是我了，又想到曾经我和它那么接近，都快成一个人了，我还得和它继续在一起，于是我的乐队就叫动鱼，我们练习的地方就叫动鱼的家，我想它应该爱唱歌吧。”
　　也许他等着我笑或是骂他有病，可是我说：“动鱼很胖，它总是待在一个下水道似的地方游不出去。”
　　陈染看我，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我回忆起那个午后的梦境，那个孤单的，我被他抛弃掉的夏天扑面而来，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特别冷，不知道自己这片刻的样子，怕吓到他，便牵强的翘起嘴角：“我也梦见过它，我也觉得它爱唱歌。”
　　大而温暖的手掐了掐我的脸，而后陈染搂过我的肩：“傻了你。”
　　特别不开心的声音，我不想让他不开心，但是，看着此时我们亲密无间的影子，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动鱼的家是个地下室，据说以前当过酒吧，里面全是木板装修的，很暗，灯光模糊，有着大沙发和废弃的舞台，我坐在吧台上，晃悠着两条腿，听了陈染唱的几首歌，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恩，第一次见小伍他就可以称为男人了吧？瘦的不成样子，黑框眼镜和冷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却让他显得坚硬疏离，他的背不象陈染那样爱挺的笔直，有些微微弯着，更显得不好接近。开始我不认识他，后来我恨他，如此一个人。
　　他们打了个招呼，小伍便朝我这边走过来，我看着他，他只是勉强客气的扫了一眼，便径直从吧台后面拿出几张盘来。
　　“你老婆啊？”他临走时回头看陈染。
　　陈染坐在台上，暗蓝的灯光撒在身边，没出声，正弹的和弦都没有停下来，只是不易察觉的笑了笑，发梢都被照成了蓝色的。
　　门又关上了。
　　“他是谁啊？”
　　“我哥儿们，叫伍思贤，思考的思，竹林七贤的贤。”
　　“哦。”我鼓着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教我弹吉它吧。”
　　“为什么？你喜欢啊？”
　　“好听。”我笑，因为你弹吉它的样子很美，而你拥有的…我都想要。
　　“嗯。考完吧，夏天教你。”
　　对了，他要高考…
　　“…你要考去哪？”
　　“上海吧，反正不在北京。”
　　上海，我默默的念了一次，于是上海这个城市，便莫名的走进了我的生命。
　　记忆里它很吵，很冰冷，很多人，地铁不错。
　　可是后来，它让我刻骨铭心，应该说，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都让我刻骨铭心。
　　恋物癖这种东西，是人在本能的寻找自己所缺失的养分，动物和植物都会，我恋城，恋很多城市，它们有时满了，有时空荡，它们永远不会跑，永远在那里，所以，把东西装进城市，是很安全的事情，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城市，梦想，青春，和陈染。
　　
　　“你干嘛呢?装什么良家妇女啊?”
　　冯小胖一进门就不忘损容姐,我瞟了眼正在换拖鞋的冯实,又瞟了眼认真打围巾的胡心容,依旧扭过头来看电影。十多年了,我们仨有时间就聚一块儿，闲话天南地北打发时间，但不知为何，近来我越发的厌烦这种扎堆儿，确切地说我厌烦与我曾经认识的所有人说话，我厌烦我和他们那么像，有数不清的共同点。从前，我迷人大方，愿意分享一切，但现在，恰恰相反，恨不得全世界都打起铺盖卷滚一边去千万别让我看见。
　　“乐意。”容姐眨了眨大眼睛，眼珠乌黑泛着宝石般的亮泽。
　　“丑死啦。人家不能要，快别孔雀了。”冯实乐着坐在我旁边：“看什么呢你？”
　　“纪录片。”时间长了不说话嗓子有些发紧，我闷闷的。
　　“怎么就不能要啦，你懂什么，烦人。”
　　“反正我收的此类手工制品都被球球拿去垫窝了，垫窝都不好使。”
　　球球是他家一京巴，倍儿欢实，你要拿捏不好主人的性格看狗准没错。容姐刚想说什么，我却不知哪来的脾气:“说起来你也够没劲的，以前你不这样啊，干吗为一男的跟孙子似的。”
　　她愣了愣没说话，我站起来：“快别傻逼了，看着就闹心，陈染逗你玩呢，你傻不傻。”说完走进卧室，用力摔上门。
　　原来，我告诉自己姐姐才是最重要的，并不是那么真心实意。
　　靠在门上，望着屋里乱七八糟的厚厚的书，突然间觉得很累，疲惫像棉花糖一样让我陷了进去，不可自拔。
　　有人从后面敲门，声音越来越大，是容姐，她不停的喊我的名字。
　　“你干吗？”我猛然拉开门缝瞪着她，用我们相似的眼睛，那钢琴家似的手指悬在空中，停了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只跟容姐吵过这么一次，她并没有与我争执，她把我当成宝贝，我却用恶毒的语言伤害了她。姐姐是善良的，纯洁的，她像个公主洁白无瑕，我想她并不明白我内心真正的想法，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的埋怨过自己，但从未后悔，陈染让我像极了一个故事的主角，那个故事让我伤透了心。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读着书名，有种特别的亲切：“讲的什么。”
　　“自己去看，不要问别人一本书的内容。”陈染站在凳子上端详高处的原文巨著。
　　“哦…”我拿着这本白皮的小说，迟疑了一下，塞进书包。
　　我们在偷书，偷一个死人的书。是陈染家楼上的教授，前些天死掉了，家属料理后事后把家具搬一搬，留下了不少很难买的小说和专著，也许偷书真的不算偷，与其让那些人把书当废纸卖掉，还不如交到珍惜它们的人的手里。
　　“我姐姐说她喜欢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说出口了，并且假装善意的问：“你喜欢她么？”
　　“有点吧。”陈染替给我书，我接过，手指相碰时有种刺痛感。
　　“什么叫有点啊，你不许招我姐姐，不然我抽你。”
　　“那我招你？”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边去，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比较关心自己的脑子。”没看他，蹲在地上，把挑出来的书摞成一摞。
　　“我不是男人，我是小男孩。”他笑，轻易的就带过了那个话题，剩下惶惶不安的我，蹲在那，可怜兮兮。
　　回家后，有些气馁的拿出白色的小说，躺在床上读了起来，茨威格的语言很细腻，虽然没有太多的深度，却能抓住读者紧紧不放。我一口气读完了，那时是凌晨三点，严重的恍然让我心力交瘁，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女人，那个可悲的没有名字的女人，然而我害怕自己像她，我不想自己的一生如此苍白，这个想法是让我抗拒陈染的，他吸引我，但我不想因为他，而失去了自我，那不是伟大的爱情，而是可悲的牺牲，我无法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才入那个女人般对陈染说，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联谊晚会是九八年新年时举办的，北京下了下雪，学校里银白一片，操场上的T台被灯光照的如梦中浮云，虽然很冷，气氛却不错，陈染代表东城唱了首歌，很流行的那种，我在后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无比安静。
　　后来，我离开了，在很远的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听着隐隐的美妙的歌声，不觉中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 
　　再后来，他的歌唱完了，我依然坐在那里唱着，抬起脸，闭上眼，让雪花飘落在睫毛上，幻想着那细瘦的眼，那被庐山雨打湿的长长的羽睫，如黑色的蝴蝶，翩跹不止。
　　
　　“你干吗呢？找了半天了。”
　　我恍然睁开眼睛。
　　陈染站在雪地中，高挑的身影因为逆光而看不清细节，但我能看见，他围着姐姐织的围巾，灰色的织得很好看的围巾。
　　“没事，累坏了。”我轻笑，收起笑，看看他又笑出来。
　　“傻了你。”
　　“过来。”我说。
　　他看着我，走近，蹲在我面前，突然间我就抱住他的脖颈，跪在雪地上，压的陈染微微弯腰。
　　“陈染，你是我遇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你是我最珍贵的朋友，我喜欢你，新年快乐。”
　　纤长而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抚上我的背：“嗯，愿我们友谊的大树枝繁叶茂。”他是带着笑意说的，但那不是笑，是我永远所不能知道的秘密。
　　在这个冬夜的暖暖的环抱中，我脆弱而后坚强了，我的脸贴着他的脸颊，忍不住的泪水从缝隙流下，温热了我十多岁时，所有的青春的寂寞。
　　
　　
　　
                  背影（1）
　　火车就要开了 我就要走了 
　　离别就要来了 话怎么说呢？ 
　　眼看天气秋了 叶子在哭了 
　　转身是背影了 你就进了往事了 
　　我知道这以后的以后
　　可能再见不到你了 只是那时候 
　　极不愿意承认这念头 于是你转身后
　　转身了以后 那背影在这么多年以后 
　　还能够鲜活的 在我的眼眶中
　　微微颤抖 微微颤抖 　
　　——题记
　　
　　冬去夏来,陈染消失了半年,他在准备高考吧，容姐也和书本打起了交道,我谁都没烦,心想自己不能那么不懂事儿,便每天和冯小胖打打闹闹,晚上一个人读书看电影,后来被个好久没见的发小勾搭着学起素描来,总之,生活。
　　
　　那个发小叫周周 一个孤僻的女孩儿,和容姐一样大，小时候并不和我们玩在一起,她家在奶奶住的那个胡同,印象中一直顶着苍白的脸,话不多,我认识她是因为十多年前这丫头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骂走了欺负我和冯小胖的孩子们,说起来,人遇见英雄都难过美人关。周周十三岁时和父母去了外地，高二下半学期自己回了北京，还是原来漆黑的瞳孔，细长的胳膊，沉默不语，只是剪了短发，她不穿校服，老爱带着墨镜，中性的打扮斜背着书包，恍然看去像个少年走过你的面前。
　　
　　记得她刚回来那早晨就站在我们班门口，表情特疏离，我来得晚，看了好久都没敢认，周周在攒动的人群中慢慢的摘下墨镜，憋了半天才说，你好吗？
　　你好吗？
　　她写信的开头，她电话的开头，她问候的开头，我问她为什么老爱说这句寒暄话，那时她很难得的一笑：因为你从来没回答过，而我总是在不同的地方，在很多的时候想知道…周周素淡的脸伸过来，说，你好吗？
　　我好吗？什么是好，为什么要好，如何才能好，都是问题。我只明白，当我想念一个人，便拨通他的电话，没话可说，未通便挂，乐此不疲的沉浸在这个游戏中时，是好的，当我被一个人影响，脱离正常的价值判断，被外界挤压的痛苦不堪，也是好的，当我完全献身给一个人，把“我”这个概念慢慢的摧毁溶解，总是奋不顾身，却不知是好是坏。
　　
　　“你画画真好看。”
　　我举着素描纸，上面的江南水乡在阳光下线条变得模糊而又宁静。
　　“你也画呗，画多了就好了。”周周淡淡的说，她不是不爱理我，人就这样，表情使多大劲也出不来。
　　“画什么画，你看我这圆，它是个圆么你看。”
　　“没耐性。”
　　“周周，你就住这儿阿，我怎么看怎么像回了古代，你爸妈怎么想的？看破红尘，退隐森林？”
　　“你懂什么，越这样地儿越赚钱，你见过开旅行社的跑景点退隐森林么？”
　　“哦…”我点点头。
　　“其实南方挺好，除了不下雪，要不是为了考大学我才不回来。”
　　“你爸妈怎么不跟着你？”
　　“烦，他们要来我没让，反正他们也没指望我能考什么好学校，家里的旅行社还等着我呢。”
　　“你多好啊，家里开旅行社哪都能去，我看了你去西藏的照片，羡慕死了~”
　　周周漆黑的眼睛瞅瞅我，里面雾蒙蒙的，我总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到西藏旅游没意思，你有本事什么都不要了，到一雪山扔了车捡一方向就走，那才叫西藏，然后你就天人合一了。”
　　“万念俱灰了，真没准。”
　　她放下调色盘：“小鬼，还万念俱灰。”
　　“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一个人，这就让我万念俱灰。”
　　周周愣。
　　“嗯，他叫陈染。”
　　“有病啊你。”
　　未来的落魄画家脱下围裙，上面色彩斑驳，在我们走后，一直孤零零的躺在那，在画家的舅舅的画室里，桌沿一半，地板一半。
　　这个秘密我在痛苦中只告诉了周周，自始至终。
　　
　　九八年的高考，大家极度紧张，五六月份我妈都快长荣姐家了，周周在全国各地美院奔波完，也深陷于文化课复习中不可自拔，我奶奶更逗，直接在家摆起了菩萨香火，吃斋念经，说起来丢人，七月六号，我陪奶奶在客厅祈求了整夜，我记得自己傻乎乎的在心里说：他有什么愿望，他想去哪里，都让他实现好吗？奶奶告诉我，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那么，就算把我的福分也给他，请让他好。
　　
　　八号的傍晚，我见到陈染，他打电话让我到动鱼的家，我刚洗完澡，套上连衣裙就去了，坐公车碰上特讨厌的大妈都没吵架。
　　
　　“瘦了。”我进了门，走到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脸，就剩下这两个字。
　　他用纤长的手指整理起我还湿着的长发，漂亮的眼睛渐渐弯的像月牙：“你怎么穿着拖鞋就来了？”
　　“想你了，着急了。”我撇撇嘴，躲过他的手，爬上一个沙发，光着脚丫坐下：“你考的还好吧？”
　　“废话。”
　　我点点头，陈染还站那儿，笑的诡异。
　　“干吗呀你，瘆不瘆？”
　　“没事，送你个礼物。”他指指我后面。
　　我疑惑的回头，站起来去够与我背靠背的沙发，还没看着东西，就被陈染从后面抱住，他吻着我的脖颈，吻着我的湿发，温热的身躯紧贴着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后来，他那样抱着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宝贝，让我认为自己被他珍惜，虽然，胡心亭，一无是处。
　　陈染总带着一个银戒指，那天他退了下来，送给我，包括我没有成功拿到的，黑色的吉他。
　　
　　容姐考到成都，周周考到南京，陈染考到上海。
　　他们都成才了，企图把我一个人扔在北京，但是，看到每一个人的录取通知书，我还是高兴的，我喜欢看见别人尘埃落定，不然，有谁在我眼前没着没落的，我更容易迷惘，我不喜欢迷惘。
　　
　　
　　
                  背影（2）
　　
　　整个夏天我都在和周周学素描，和陈染学吉他，被他俩一致认为笨的出奇，但，很奇怪，他们一直互不相识，偶尔见了面也是生疏的打个招呼，导致我曾一度怀疑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后来我明白了，人其实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可惜，我所做的一切努力，我即想变成陈染，又想和他在一起的努力，全部都在明白之前。这简直是倒霉透了。
　　
　　陈染最后放弃，只教我一些老歌，搞得我一辈子也不会弹吉他，只能摆弄一些过时的旋律。不过能经常和他见面，看着他美丽的手指拨弄琴弦，也是种幸福，深陷迷恋的时候，我是简单的，容易满足，天真烂漫。
　　动鱼的家，那个拥有莫名称呼的地下室，有着我最美好最透彻的回忆，那里每个沙发，每个吊灯，每个桌台都熟悉得无以复加，导致十年后回到这里，我还能指出一桌一椅，一颦一笑。
　　我们。
　　他。
　　我。
　　
　　“你看看这个书吧，挺不错的。”
　　他那天来，随手扔给我了毛姆的《刀锋》，我愣愣神接过，没问他，他却破天荒地告诉我内容。
　　“讲一个一战飞行员，拉里，复员后寻找某种东西的事儿。”
　　“什么东西？”
　　“一种…有着终极意义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东西…”
　　“天？”我想起我们还不太熟的时候，九江，那个夜晚，他仰头说，我想知道天，慵懒优美的样子。
　　陈染坐倒在沙发上，恍然点点头，我也不明白是不是肯定。
　　这是一个离绝大多数人很遥远的概念，许多片刻，大堆大堆的生灵都在与它擦肩而过，此生再无相见之时，而这些生灵中的绝大多数也都会自认为生活得很好，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是想给出自己的说法，还是贡献其中？也许，我们最终都要见天的，也许，谁也见不到。
　　我抬头看着陈染，他被吊灯染上彩晕，眉眼间有些疲惫，看了我两秒，便闭上了沉重的眼睛，睫毛微翘着，天使一样。
　　
　　“亭，跟我旅游去吧。”
　　周周八月时突然打来电话，我正睡得七荤八素：“啊？去哪？”
　　“庐山，我想去写生。”
　　她是典型的艺术家，也就是路盲，生活白痴，表达障碍，况且除了我和冯实没有别的朋友，几经盘衡，我又收拾收拾行李，二度去往九江市，一路上周周都带着茶色墨镜看火车窗外，微长的刘海挡在额前，侧面流露出的一点目光有着很深的我并不理解的执念。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一晃就没了，小地方，听不懂在说什么，挺憋屈的，有很长时间我只画画不出声，也落得清静。”
　　“周周…”我突然挽住她的胳膊。
　　“干吗？”
　　“有我在哦，不怕。”
　　她轻轻一笑，带着看小孩似的宠溺，我从那时开始意识到她的美丽，和荣姐与流行同在的美丽完全不一样，周周像只不会枯萎的洁白花朵，它的风采越发出众，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简直无法形容。
　　
　　一年之后再回□，虽不如隔世，但感慨还是如潮水般涌上，记不清谁说过，在哪里遇见一个人，就要在哪里分离，你知道，我在想谁。那时候周周挺拔的站在那画画，我如失魂般坐在旁边，脑子里充满着幼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几乎能形容出我站在这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的样子了。完全不能这样下去，我这样想，便拿出那本《刀锋》阅读起来，这是本难得一见的好书，懂事以后，我这样认为，每个男人都要试着读懂它，一个人更应如此。虽然，年轻的我，只是觉得，不管生活是不是如履刀锋，爱，必然。
　　“周周…”我收起书，抬头叫她。
　　好一阵才回神，眼神雾蒙蒙的投向我。
　　“你有想过一样东西吗？”
　　“什么东西？”
　　“为什么。”
　　周周放下画笔，坐到我身边：“你指什么样的为什么。”
　　“所有为什么。”
　　“大到存在的为什么，小到为什么的为什么，无论大小的为什么。”她乐了。
　　我考虑了下，点点头：“差不多。”
　　“会啊，当然会，我想每个人都会吧。”她说的不疼不痒。
　　“想到不行了怎么办？”
　　她看看我，又扭过头，直视前方，那时正值日落，她在我的心境中显的那么辽远，那么苍凉，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每一条细微的血管中，都流着无穷的秘密。
　　“跟我走。”
　　当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她这样说。
　　
　　那时，我们连夜找了间废弃的小工厂，用周周买来的油彩，顺着墙壁画了一个扭曲的圣殿，不是任何教派，周周说，那是我们的信仰，你信爱也好，你信存在也好，你信忧伤也好，你不信它们也好，在这，你可以膜拜，可以涂唾弃，可以安睡。
　　画完最后一笔，已经是三天后了，我们累得直接躺在水泥地板上，轻微得喘着气。
　　“真开心。”我看着高而陈旧的天花板，笑起来。
　　她没回答，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即使是盛夏，她的手也是那么冰凉。
　　“你说你爱上一个人…”
　　“嗯。”
　　“我也是，但我想，我可能永远不能让他像我爱他那样爱我。”周周前半句是笑着的，后面隐隐带着哽咽。
　　我半支起身子，她带着墨镜，看不清眼神，我真心实意地说：“我懂。”
　　她翘翘嘴角，突然把我按倒：“别动。”
　　“干吗？”沾着桃红色的笔刷顺着我的论扩勾勒起来，我伸手抢：“我也要画，我也要画！”
　　“老实点！”
　　“哈哈。”
　　夏天终将过去，我们离开了庐山，但两个手牵手的桃红色的小人，却永远留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你要相信，桃红色在潮湿的灰暗地板上，绝没有半点肤浅，我要给那工厂起个名字，周周说不必了，没有名字的东西，才没办法告诉别人，也没办法忘记。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走着走着，突然拉紧了陈染，他总是无法让我彻底觉得熟悉，让我永远觉得还没到分手的时候。
　　“那我不去了。”他用细长优美的眼睛看我一眼。
　　“那不成…”
　　“傻瓜，你再考去不就得了。”
　　“嗯。”随口一句话，却换来我郑重的点了点头。他什么承诺都没给过我，我没法说让他不要交女朋友不要胡混不要不来电话，而且我知道，他会交很多漂亮姑娘，会出没于各种边缘地带，会在大段大段的时间里不知去向，这样的家伙，没有任何人理解我为什么喜欢，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我，只不过是那些漂亮姑娘里不太漂亮的一个，不要担心这是故事里的噱头，真的，你必须相信我，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他终其一生都与我有着遥远的距离，虽然我不顾疲倦的自始至终的努力的朝着他奔跑。
　　也许是我坚定到无措的眼神使他发笑，陈染反手抱住了我，温暖的拥抱在夏天的尾巴上，全然不顾及路人的眼光，变成了亲吻，那条街，叫幸福大街，我记得无比清楚。
　　而我能记住，能记录的，也不过是这些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陈染走的那天，没让任何人送，包括我。
　　但我还是大早就到了火车站，以直到下午，才发现他的身影，瘦高的身影，黑色的旅箱，在混乱的人群中那样不凡，我偷偷的看着他进了候车室，来得有些早，他安静的坐在那，只抬了一次头，最后检票消失的，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平常。
　　意外的平静，我慢慢的走出火车站，搭了地铁，背着随身听听音乐，只是地铁开了一圈又一圈之后，终于没忍住，我在拥挤的男男女女中，扶着护栏，小声的说了句，陈染，我爱你。那种音量，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确切地说，我也只有这么一回如此清晰的表达出这个概念，从那以后，我决定再不提起，再不提起，压根不值一提。
　　从头到尾的爱是陈染最讨厌的娘娘腔主题，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对他说过比这更严重一百倍的话，却唯独空掉这三个字，因为它们对我实在是太深刻了，深刻地，一旦曝露出来，会比脱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还要不堪。
　　关于隐藏秘密，我做的无人能及。
　　
　　
　　
　　
                  爱情
　　永远不要认为我们可以逃避，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正在走向我们自己选定的终点
　　——题记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会用两种状态划分自己的人生,有陈染,和没有陈染。其实，这是十分模糊的概念，什么叫拥有一个人，什么叫失去一个人，你懂吗？
　　
　　“想考哪？”冯小胖下课胡扯时突然变得一脸严肃地问我，他没等我回答又自说自话：“其实你想去中戏也不是不可能，我认识一哥们，他就是…”
　　“不想去。”我从书本中抬起头，微笑。
　　“啊？”冯实愣。
　　“我想去上海。”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用笔头戳了戳日渐消瘦的下巴，又扭头看看窗外的秋光。
　　“出什么妖蛾子？”
　　“你才妖蛾子。”我没搭理他，惦记着没做完的几道英语题，不知不觉埋下头去。
　　
　　以我的成绩，去考虑那样的上海学校，很显然，和梦想挂钩，与理想脱轨，除了一直恨女不成凤的爸妈，简直没人对我抱有过希望，但是，上海，真的让我在九八年的后半截操碎了心，每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就是伸长了胳膊朝它够，疼啊累啊，与那个我心中美好的身影一比，完全成了光荣的勋章。这么做，是简单的，也是快乐的，有那么一段我相信，只要我能去上海，去找陈染，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属于我，会和我一起迎接我设计过千百回的未来——这么自私而又不着边际的想法，即使没能成真，又可以怪谁呢？可是，当一个人自以为她舍弃一切完完全全是为了另外一个人，那样坚定那样纯粹，又有什么错呢？
　　
　　“别说，胡司令，大有长进，大有长进。”冯实左边斜挎我的包包，右边斜跨自己的包包，全然不顾自毁形象，拿着成绩边走边评。
　　“那是。”我得意地吃着冰淇淋，冻得够呛。
　　“我说你别吃了成吗，我瞅着都冷。”
　　“不成，乐意！。”
　　这回考的进一本是没问题了，待我寒假再发奋一回，上海…也不是那么远。
　　“容姐！”冯小胖震臂一呼，我慌忙抬头，瞧见俺亲爱的姐姐在人群中美艳动人，只可惜手里的冰淇淋没处藏，冷汗正要滴下，有个瘦削的身影闪过，再使劲看，没了。
　　“干吗呢？”冯实碰我一下。
　　“周周…”
　　“什么啊，她下礼拜五才回来，你发烧了？”
　　“…”
　　“我说就这么不想我呀，俩人都看见我了还没完没了的。”容姐走过来，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逸，笑语嫣然。
　　“没丫，哪能~”我谄媚。
　　“那你就听我话，大冬天的注意身体，别给我得瑟！”她一把抢过我的冰淇淋，另一只手掐住冯小胖的耳朵：“让你看着她，你干吗去了你。”
　　要不是姐姐掐他时垫起了脚尖，我差点都以为，什么都和小时候一样，没改变。
　　校门口接学生的人流渐渐散了，我带着见到容姐的快乐，又带着物是人非的小悲伤，孩子一样跟着他俩直奔东来顺，九九年的年初，有些回归，内心干净的不得了。
　　
　　“姐，成都好玩不。”
　　“还成，特懒散，适合我。”
　　“那的火锅好吃不？”
　　“不好吃，都是油，沾的也是油，腻死了。”
　　“沾油怎么吃啊…”
　　“高考完你去，我带你吃。”她和冯实商量着点完菜，扔给服务员，笑笑。
　　“好啊。”
　　那时，我答的轻松，断然没想过多年以后，会一个人在重庆，孤单的吃着火锅，那样寒冷。如果我早知道，满城也找不到北京涮羊肉，就会在十八岁时多吃一点，如果我知道，满城也找不到真心对我好的人，就会在十八岁，彻头彻尾的珍惜。
　　容姐在那时就像个大人了，她聪明美丽，积极进取，拥有的越来越多，当我在餐桌前小心翼翼的提起陈染时，得到的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这让我产生一种感觉，似乎陈染要从北京消失了。
　　惶惶不安的给他挂了电话，他似乎有点忙，但依旧乐呵呵但不算开朗的回答着我，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弹回了我的所有担忧与思念，他说他有事请，寒假不回北京了，让我好好考试。气馁的挂掉电话，我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在未来的时光里后悔不已的决定，偷偷的去上海看他，不告诉任何人。
　　
　　三天，我想好了，告诉父母要和冯胖子去补习，告诉冯胖子和朋友去天津，让他遮掩，又告诉朋友为了逃避冯胖子的骚扰，谎言去天津，让她做一下假。谎话一串串，我握着兜里的几百块钱，买了张当晚的硬座，就直奔长江尽头，那个很大很大的城市，没有行李，没有手机，丢掉了都没人知道，但我因为内心激动，而没有过一丝恐惧。
　　感觉上海人是很讨厌我的北京话的，所以问路问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陈染的学校，那是一个下午，上海湿冷的空气把我冻得僵硬，他们没有放假，身边路过许多带着眼镜兢兢业业的学生，陈染和他们比起来，是多么不一样啊，我一边遐想着，一边参观他大而漂亮的校园，心里盘算着明年也许这也是我的校园。
　　该怎么说呢，我在开心之余看到的那个令我难过的画面？
　　一个女孩，比容姐清纯，比周周温婉的女孩，靠着自行车，抬着头，闭着眼听着音乐，这是我喜欢的动作，但她这样一定比我好看很多倍，其实在陈染出现之前我就看见她了，陈染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也是直向她的，她心灵感应般，睁开了眼睛，他们轻吻了一下，陈染便骑上车，带着她走了。
　　他们过去时，离我那样近，我甚至能听见陈染熟悉的声音和那个女孩浅浅的上海话，而我，在那颗足够大的树后，寂寞，宁静。
　　为什么呢？我从来也没把自己太当回事，但你这样对我，实在很不公平，你应该告诉我，你交了女朋友，或者，不在电话里给我各种亲昵的称呼，一副无话不谈的架势，你让我怎么说呢，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你当真认为我，像你说的那样纯洁的话。
　　浓浓的委屈把我包围住了，我开始怀疑他的每一个细小的过去，我开始意识到他的敷衍，虚伪，与世故，我甚至觉得，他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我的偶像被我太多的希冀压垮了。
　　几乎是咬着嘴唇从树后出来，眼泪嘀嗒嘀嗒掉个不停，我感觉冷，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北京。
　　好些路人向我投以不解的目光，其中有个特别眼熟，直到一年后我才想起来，是曾经在动鱼的家见过的怪异男生，伍思弦，很显然他没告诉陈染我来过这里，因为这件事陈染也从来没说过，他总是问心无愧的样子。
　　是的，我的惊喜没有得逞，换来的不过是一些生命中第一次出现的负面的情绪，怀疑，憎恨，自我唾弃。
　　在回去的列车上，我已经饿得低血糖了，心想何必为了别人折磨自己。
　　一碗泡面，热腾腾的，我吃饱到暗笑，去上海干吗，上海又有什么好呢？去他妈的上海。
　　
　　中国有句古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许我应该感谢陈染，因为他的自私，我开始真正意识到“自我”的重要，开始明白自己活在这世界上是多么孤独寂寞，无依无靠，我的存在不堪一击，比不上刹那星火。
　　读书，看电影，那些我习以为常的成熟方式，带给人更多的是知识型的经验，确实能磨砺生命的，是经历。经历的概念很广泛，既包括现实生活所带来的记忆，也包括思索的过程，虽然它们都是痛苦。
　　纯粹的爱情在我冻得哆哆嗦嗦去找陈染的事件里完全熄灭了，真的，那种失望，怀疑，憎恨，把我充满思念的心情打到谷底，再没有出现过，他作为我爱人的幻想已然彻底消失，想想可笑，全部都是我自导自演，无人得知。
　　回家后我闷头大睡了两天，在一个降温的寒夜醒来，阳台可以看到遥远稀落的星辰，许多往事如电影般回放起来，看到他拿相机照下我的样子，看到我偷了书搭上卡车逃走，看到他给我弹吉它的手指，看到他和我亲密无间的行走，看到他每一天，每一秒，每一张脸，我心痛万分，抽了生命里第一支烟，苦涩的烟漂浮在空气中，电影又模糊了，我重新看到黯淡却亲切的星光。
　　如果你感兴趣的是那种人人都懂的爱情，那么阅读应该到此为止，往后的叙述更艰难，更晦涩，我如今无处下手，对于是否能和你的心意，根本一点信心都没有。
　　
　　整个寒假我都在看书，逢书便看，拒绝一切外出活动，没日没夜的门在书房里，制造出学习的假象。我家藏书很杂，一大部分是爸爸为了照顾配色买的精装书，内容五花八门乱糟糟，我埋首于其中，除了可以学到很多不具备功能作用的知识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逃避与人接触，问题是我失恋了，必须找个方式让自己平复下来，这样做不是挺好？
　　他两个月都没给我打过电话,后来发生一件事,让我简直把陈染忘记了。
　　
　　等我赶到医院，周周已经被抢救过来了，终于见到她的母亲，珠光宝气，一脸恐慌。
　　“阿姨。”我不知是哭是笑，点点头打个招呼，她倒是流下眼泪，拉住我让我好好劝劝周周，我应允着，推开病房的门，周周却已经睡下了。
　　“别吵她了。”我接过冯实买的水果，放在桌上：“我们出去走走吧。”
　　
　　那天，医院里一片死寂，偶尔有几次空洞的呼喊，我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被死亡那么近的距离，惊得茫然失所。似乎是接到电话的瞬间，我才知道，死，是如此轻易的事情，所有生命的美好与不快，在它面前，都小如蚊蚁。留恋，是的，周周自杀的行为，激起了我对生命的留恋，我猛然间意识到，我们如此年轻，还有如此多的东西未曾体验，当我们的心胸被那些看似庞大的问题困惑住时，本质上，却是幼稚的，狭隘的，丝毫不大气，哪些为什么生为什么存在的迷惘，也不应该仅仅由不负责任的死亡去做回答，死，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提前结束，它杀掉了我们对于生命的好奇。
　　
　　“好些了么？”我在一棵树旁停下，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倔强的枝丫。
　　周周点点头，她坐在轮椅上，依旧虚弱至极，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是一片惨淡，让我有些心疼她，伸手帮她系严了围巾，周周微笑，失去血色的嘴唇薄薄的颤抖。
　　“傻，”抓乱了她的头发，又抓了一下：“傻丫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看了半天路边的枯枝，终于摇了摇头
　　我微呆。
　　周周笑起来，无声无息，露出洁白的贝齿，她的美丽总是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生命太长了，又太短暂。”
　　
　　胃癌，大家都知道，却好像很遥远的疾病，选择了她，我用了好大力气才接受这个事实，突然间感到自己不仅仅是要失去一个朋友那样单纯，周周说她不想慢慢地死去，不想被选择的死去，可是，原来，再多活一天，多一秒，都这么让人留恋，她不豁达洒脱,她想要二十岁,三十岁,想要未来。可是在我眼里，她是那么安静，像从前一样宠辱不惊，安静的看书，安静得画画，从来也不哭闹，而我，在她的病床前从冬天坐到夏天的我，却万分手足无措，看她痛苦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来少，没有任何办法，像个傻子似的把眼泪咽下去，笑不出来。
　　
　　“亭亭：
　　你好吗？
　　
　　我知道你一定不好，你越来越瘦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开心了，多么不想把死亡带给你，让你知道它残忍而轻浮的模样，可是，也许它比我强大，我是如此的没有办法。
　　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那是我回北京的原因，拿着诊断书，和爸妈大吵一架，坐着火车，来到你身边，我并不想见你，但我怕我见不到你，我怕你想起我，又怕你忘记我，我怯弱的可笑，如果你曾对一个人怀有过深沉的感情，应该知道，是因为，爱。
　　那个我爱的无能为力的人，是你。
　　不要怕，这并不肮脏，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变态，现在就把信扔掉，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不想告诉别人，也不想告诉你，但它太沉重了，我不能带走它。
　　你长大了，没有了小时候那圆圆的脸蛋，没变的是漂亮的凤眼，总是那么流光溢彩，是的，好美丽，当我迫不及待的在学校的走廊里见到你时，震惊的口不能言，如果不是带着墨镜，那想看而不敢看的眼神一定会被你发现，你像个天然的夜明珠，即使太阳也遮不住那华丽冷淡的光芒，而你自己，很显然，还没意识到这种美丽，因此它更显得自然而然，无法比拟。
　　好像懂得了世事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对你怀有的那永远见不得光感情，我害怕过，自虐过，甚至离你而去，但是，我忘不掉你，改变不了自己，于是，我拼命的想长高，我从来不穿裙子，我会抽烟，在酒吧没人喝的过我，我喜欢带墨镜，剪短头发，穿中性的衬衫，我学过跆拳道，我玩过摇滚，可是，那么不凑巧，我不是一个男人，你如此乖巧，永远不会爱上我，我只能偷窥，像个神经病在空旷的房间里想起你，一天不动一个地方。
　　所以，当我知道自己会死掉的那天，轻松得无以复加，在你爱上别人之前，我就会离去，喝下孟婆汤，忘记你，去找一种正常的人生，可是，你却在这种时候，和我说，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他叫陈染，你这么纯洁，可是，比谁都残忍。
　　我见过他，在一个不常去的酒吧，他在台上唱歌，他很优雅，优雅的让我嫉妒，我不受控制的冲上台，抢过话筒，唱起他唱的哪一首歌，情歌我永远唱的比他动听，他那么年轻，不会像我这样爱过人，My girl，My girl,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他看着我笑起来，眼睛里全是滥情的温柔，亲爱的，他不配你爱他，他比不上我千分之一，只不过，他是一个男人而已。
　　我这样说，显得我多么可笑，嫉妒的悲哀，又或许，在我的记忆里，他有另一种样子，优雅的，冷冰冰的，疏离的，他和我搭话，却在我提起你时，眼睛聚焦起来，他说他在九江认识你，你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人，我请他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到他醉了，他还是这么说，亲爱的，我也记不清这是不是真实的，我只记得，在他倒在沙发上时，我掐住了他的脖子，用了我最大的力气，要不是被人拉住，我真的会掐死你爱的人。
　　九江，于是我约你去九江，真高兴你也肯和我去，并且笨拙的装出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让我快乐，我想抹掉你对他的记忆，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是，你和小孩子一样，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怀念，你的耳机里响的一定是他喜欢的音乐，因为你的眼神是那么忧伤，都没发现我病发时苍白的脸，我曾在一个夜里醒来，走到你的床边，你还和小时候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冯时送给你的你特别喜欢的毛绒兔子，睡觉时紧紧的抱着，借着月光，我抚摸了你的脸，你的嘴唇，像一个情人那样亲吻你，你是那么柔软甜美，可是，他是不是也这样对待过你呢，在你清醒的时候，看到你羞红的脸，而不像我，只能迎接你因害怕而惊恐的样子，那一刻，我的胃疼得无以复加，它一定在流血，鲜红鲜红的血，因为我真的很疼，疼得泪流满面，倒在床前，却不发出一点声音，蜷缩的可笑又可怜。
　　独自等待死亡的过程不太好受，还好有你，有你无拘无束的美丽，看着你吃东西的一脸满足样，握着你的手教你画画，清晨抢在冯实前面接你上学，给那些在教室后门偷看你的白痴一脚，虽然寂寞，却很幸福，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特别骄傲的人因为你而卑微至死。
　　在大学过得不是特别好，我见不到你，病的越来越严重，几乎隐瞒不住，冬天，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偷跑回北京，躲在暗处看着你过每一天，你很努力，我很高兴，我希望你有一个好的未来，很光明的，永远不要感受到生活的无奈，我看到你在他们的陪伴下笑的真心实意，也就放心了，但你总是出其不意的淘气。
　　你以为你偷偷去上海的事，没人知道吗？我一直在你身边，和你坐一趟火车，看着你笨拙的问路，过马路不看车把我吓得半死，那时候，我都没有力气再嫉妒了，都快成神了，竟然期望你见到他乐呵呵的样子，有人给你温一温冻的发红的小手，可是，他竟然那么犯贱，竟然让你伤心，他都看到你了你知道吗？
　　你总是那么笨，站在路边哭的可怜兮兮，我心疼万分，多么想跑过去抱住你，又怕吓到你，气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截住他和那个女的，狠狠的打了一架，原来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暴虐的倾向，陈染伤的不重，但那个女的被我拉住头发砸到墙上，差点死了，事闹的很大，公安局都来了，爸爸妈妈也来了，所以我没能陪你回家，但我希望，你能变的坚强，不要像我这样，失去自我，因为，没有自我的人，活的太痛苦，不知道他们花了多少钱摆平这件事情，判刑我也不怕，反正，我可能都活不到上法庭，呵呵，像个无赖，可是，躺在病床上，我无比的轻松，一点都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甚至，期望自己快点死掉，我不想看见你担忧的脸，一时冲动，割了自己的手腕，可是，这几个月能经常看到你的眼睛专注的看着我，我又有点庆幸自己没那么快死掉，如果你能永远看着我多么好啊，永远看着我。
　　但是，现在，你看到这封乱七八糟的信，说明，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这个很冷漠很肮脏却因为你而动人的世界，不要觉得我是个同性恋，我好怕这个词，除了你我没喜欢过别的女孩，除了你我没喜欢过任何人。
　　不奢望你能不爱他，只不过，答应我，在你爱他爱的无法控制的时候，能够因为想起我，少爱那么一点点，不要伤害自己。
　　你说，有下辈子吗？如果有，我希望你爱我，无缘无故的爱我，爱我整整一生，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当你的孩子，让你永远关心我，照顾我，让你牵肠挂肚，让你因为我而慢慢的老去。
　　我多么贪心啊，很遗憾我没有整整一生，生命太长了，又太短暂，如果我还能活下去，我会依然爱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不会寂寞，只因为你的背影也能幸福，永远只对你滥情的可笑，永远在梦的最深处见到你的脸，很高兴我没有整整一生，因为爱，卑微，盲目，愚蠢，无法控制，你说爱是狭隘还是辽阔呢？我想了一辈子也不明白，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能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意义，爱一个人。
　　躺在你面前的那个冰冷的尸体一定不爱你，所以，你也不必为它伤心难过，恩，下辈子，我要当个小男孩，淘气，整天和你贫，因为踢球回家晚而让你着急，学习不太好，古灵精怪，每次开家长会你都气的想揍我…亲爱的，别哭了，在未来，你还会因为我的不懂事而哭很多次，先省省眼泪吧。
　　
　　周周”
　　
　　我拿着厚厚的稿纸，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帅气的钢笔字有一些也因为当时的眼泪而模糊了，干掉以后，变成一小点一小点的蓝。
　　汽笛声把我拉回现实，火车沿着蜿蜒的铁轨从南方驶来，七月的阳光正是最灿烂的时候，周周已经离开我两个月了，至今我依然觉得她就在我身边，依旧那么不冷不热的样子，带各种各样的墨镜。
　　好多激烈的感觉已经变淡了，只是遗憾，遗憾我曾经忽略掉了那么珍贵的东西，没心没肺的生活到现在。
　　夏风吹着我，暖暖的，我也带着墨镜，透过墨镜看到那些茶色的景物，已经很久没听过音乐，因为我的耳畔总是响着一种寂静的鸣音，它在告诉我，向前走，向前走，不要再向后看了。
　　路，就像那蜿蜒的铁道，我不知道他们都通向哪里，但我别无选择。
　　开始长大，就是开始独自行走，不模仿，不媚俗，只是向前走。
　　叹了口气，小心的收起那些信纸，静静的看了看信中附的周周的相片，相片里，她穿着洁白的衬衫，戴上墨镜，笑的从容美丽，靠在沙发上，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是那么璀璨的一个人，在人群中，总是自信而独特，我因为她的生命而无比自豪，我因为她的生命，而开始珍惜自己的生命，我要好好活下去，我相信我的人生还会和她有交集，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你想记住一个人，就留一张他（她）的相片，不是大头贴，不是存在电脑里的图片，而是，那张，你可以随时抚摩的，会因为时光而泛黄的纸片。
　　我相信，会给你照片的人，就是那个愿意和你一直在一起的人。
　　
　　
　　
                  回声（1）
　　什么也没发生，一次又一次。
　　——题记
　　
　　“收拾好了吗?”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支烟，摆弄了两下，又收回去。
　　我点点头。
　　“别这么没精神。”头发被抚乱了，我抬起眼，看见他细瘦的眼，陈染不知什么时候拿起我的包：“走吧，吃饭去，下午再体检。”
　　“嗯。”我朝屋里那个陌生的女孩淡淡微笑了一下，跟着他出了宿舍。
　　
　　上海湿热拥挤，爸妈没来，把我托付给了传说中的表亲，实际上是陈染送我来学校的，他一直待在上海没有回家，学校很乱，我跟在陈染的后面，总是走神。
　　终究还是来了，最后那几个月，几乎是疯了一样的学习，我怕自己思想。不过，选择的却是离他很远的学校，虽然在一个城市，坐车却要两三个小时。
　　
　　“为什么不回家？”我拿起餐具，却吃不进去，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陈染突然来接我，确实让人吓了一跳。
　　他翘起嘴角，微微歪了下头，不想回答时，总这副模样。
　　“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他给我夹着菜，碗里堆了好多。
　　是啊，一系列事情折腾下来，只剩下八十多斤，偶尔照镜子，都很难认出自己，心像死了一样的平静，却是茶饭不思，我望着碗里，突然暖了那么一下，赶紧低头吃了起来，我怕我在他面前哭。但很显然，高估了自己，眼睛始终干涩，五脏六腑的什么地方，却抽筋似的难受。
　　干净的饭店，桌子是红白格子，很好看，虽然中午人却不是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得和他讲起话来，他说很多好笑的事情，我虽不能像以往一样哈哈大笑出来，但，一点点，轻松很了多，我开始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和杯子里还没喝的红色的西瓜汁。
　　
　　陈染很快带我办完了手续，又要去买东西，超市拎了一大堆，又说容姐让他给我买衣服和手机，绕的我只知道累，反而不那么无精打采了，后来才知道，衣服是容姐让买的，手机却是他送的，海蓝色的NOKIA，因此我特别的珍惜，用了好多好多年，即使它已经过时很久了，还是会拿出来开心的摆弄，我想，即便他那么的可恨，但在我的生命里，陈染始终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虽然随着岁月的转移，我不再能说出很多深刻的记忆和笃定的理由。
　　又或许，我从来也没有真正的恨过他。
　　
　　“军训服可能有些大,你记得试试。”
　　“嗯。”我换好睡衣，倒在床上，闻到妈妈身上常有的清香。
　　“今天那个，是你男朋友吗？”颜静还在桌前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是个江苏的女孩，特直爽，在大学生活里给了我不少帮助和许多美好的回忆。
　　“不是，男朋友算什么呀，他比男朋友重要多了。”我半开玩笑地说着，却用被子蒙住脸，听着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着。
　　我想我应该好好的生活下去，我还有理想，我还有时间。
　　
　　军训的日子带来了身体的极度疲劳，我几乎是半昏厥的挺了过去，上海特别热，闷的厉害，每天嘻嘻哈哈或者叫苦连天的，跟着一大群不认识的人，好轻松。有时夜里，会拿出手机，打好长的短信，却不发出去，傻呆呆的看着那两个字，不知不觉的睡着，我开始不去抱着那个兔子了，也许手机的辐射，会让我的脑子更坏一点，坏得无可救药。
　　然而也只有军训，让我对大学抱有过什么希望，此后的大学除了逼迫我在思想上有点建树外，别无它用，直至最后，我能回忆起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混乱的，颠倒的，错乱的碎片。
　　我参加过一个社团，绘画的，因为周周喜欢，但后来我发现一堆人在一起画画简直是无稽之谈，在画之前商量着画什么实属大脑进水，所以，它是我集体活动的开始与终结。
　　我尝试地谈过一次恋爱，比我大一届的文质彬彬的男孩，他像陈染一样高，却远比陈染单纯，该做的都做了，可是，比起恋爱那更像是结婚。
　　我试图找到一些朋友，在极少的伪共鸣下，干一些自得其乐的事情，比如创作和吃饭，其实要说是知己又绝对不是那么回事，但这不重要。
　　我喝酒抽烟化妆逛街写作献血哭泣作弊吵架生病养狗坐车想念发呆祈祷昏迷打字赚钱学习淋浴大叫撒谎生气实习，我一直在路上，全然不知该如何叙述这四年，按照时间顺序那太过漫长又实属短暂，说起来，线索是他。
　　陈染就是最好的线索。
　　
　　博客在这几年到处泛滥，两千年左右却比较稀少，那时的博客也不像现在，板块这么教条，而更像个小网站，我记得陈染在很早就有个写东西的地方，他教过我，但我对计算机一窍不通，到后来也是，除了看他写的东西，我极少上网，其实我会给他留言，只是一个字没打过，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无法做给他留言的许多人中的一个，那太不庄重了。
　　他的网页是黑色的，进入却有个桃红色的心，在白色loading的闪烁下，心一点点溢满，又清空，他叫他的网页为Nitimur in vetitum，他是Hyperboreer，我想他起名字的时候是在读尼采。
　　我年轻的生命是在他的文字下寻找轨迹的，陈染写下的东西，胡心亭倒背如流，解其义而不解其意。
　　
　　而关于《在路上》本身给我的感觉，我觉得也有必要说一下。非常引起我注意的是，它给了我一种从未有所体验过的感情风格，这种体验甚至包括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都在内。不仅仅是所谓“跨掉的一代”所特有的激进与迷茫的人格分裂，还有一种在我印象中十分“坚硬与笔直”的感情趋向。我无法把这种感觉十分确切地表达出来，但在隐约间我很清晰地意识到，那是我的感性特质中所明确地不包含的一种，至少到现在为止。如果硬要我描述的话，那很可能是一种介于幼稚的怀念与绝望的号叫之间的精神状态。只有这么多了。
　　——Hyperboreer
　　
　　第一次去陈染的学校，是大一的冬天，我闷头学了好几天的古汉语，鬼使神差的坐上地铁去找他，而后想到，我应该送给他个礼物，半截下车又去买了本书。
　　凯鲁亚克的《在路上》。
　　这本书实际上是很浪漫的，却让我十分不快，也许我的生活状态就是on the road，总之因为什么原因，自己有些恼羞成怒。不过很高兴他没有读过，后来证明他对这本书产生了喜爱之情，这就足够让我快乐了。
　　“您终于来了。”陈染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看样子是在睡觉，那段时间他总是如此，不上课，不找女人，不唱歌，在宿舍里终年不见阳光。
　　一年前我来过这里，怎么也没想到能并肩走在他的学校里竟是这种状态，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很显然，陈染对此非常满意，因为他从来没有试图改变。
　　“我每天都在画画，那挺有意思。”冷清的校园里，我们的交谈显得异常安静。
　　“画什么了？”
　　从包包里翻出一个小的素描本，里面全是用黑钢笔勾勒的小漫画，我那段时间喜欢几米，画起来也都是天马行空的东西，他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洁白的纸页，边看边乐，不知为什么，当他真正笑出来的时候，我总是比他还要开心，有点不好意思地抢过本子，他还是乐个不停。
　　“讨厌。”我瞪他一眼。
　　“我怎么了？”
　　“哼！”
　　突然有人喊他，我们扭头看去，是小伍，他穿着运动服抱着篮球，换成隐形眼镜，不再那么阴阳怪气，但我总是不喜欢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染和他那样好，虽然不在同系，却考到一所学校来。
　　“晚上来找我，有好事。”他说，对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不去。”
　　“必须来，小杨同学也来。”
　　“不去。”
　　“你怎么跟女人似的，别废话了，我等你。”
　　我象个局外人似的站在那，虽然陈染拉着我的手，我却那么孤独，几乎是无意识的，手和手挣脱开了，我浅笑：“我该回去了，还有论文没写呢。”
　　他愣了一下。
　　“今天是来给你送书的。”从包里拿出《在路上》，被我抚摸过的干干净净的书，塞给他：“有时间再来看你，拜拜。”
　　也向小伍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南方冬日的下午是很明亮的，花掉六个小时给他送一本书，没什么不好，回去的时候，我在地铁里默默看着自己的画，一个短头发总是拿着墨镜的小女孩梦幻大冒险的故事，真好玩。
　　
　　他人就是地狱，这不是我说的，是萨特说的。这句话总是被引用它的人误解，人们总认为它说的是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是坏透了的，沟通跟本不可能。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想说的是，如果我们与他人的关系被扭曲了、被破坏了，那么他人就只能是地狱。而实际上，对于认识我们自己来说，他人是我们身上最为重要的因素。这很滑稽不是么？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来说。
　　——Hyperboreer
　　
　　陈染有很多朋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依然能够找到更多的新朋友，而我不是，除了冯实以外，我完全不能再对另外的人动友谊的真心，关于人际关系和沟通理解，我属于彻底不靠谱的那一类。
　　他的朋友不是很庸俗的人，但都有那么一点点我很厌恶的东西存在，所以，从来没有一个他的朋友变成我的朋友，诚实的说，我总觉得是他的那些朋友把陈染从我身边抢走了，虽然这种想法异常幼稚，可连陈染最要好的朋友都做不成，我实在搞不清楚自己在他的生命里算是什么角色。
　　记得大二的暑假，他们去云南玩，陈染问我去不去，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过程却孤寂万分，大约我就是因为常感孤独而学会冷漠的。
　　大巴在各个城市和景点之间晃悠，他们总是在里面打牌说笑，还有个男孩子经常抱着吉它弹唱，我始终谦逊而友好，除了陈染不和别人多说什么，自己在座位上翻阅《中国国家地理》，我喜欢上面美丽的照片。后来，陈染发现了我的行径，就让我在他旁边给他拿着打牌的钱，彻底沦为小跟班。
　　
　　玩了一遍，还是喜欢最后到达的丽江，这个小镇似乎有种魔力，漂亮的完全把人吸引过去，下了车，我的郁闷几乎一扫而光，拿起相机，抛下那一群人，自顾自的走路。
　　突然明白《长恨歌》开始那段流畅的景色，上海已经没有那种安宁了，安宁在这里，而我知道这里也将不保，于是怀念起九六年庐山淡淡的烟雾，似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穿着绿裙子，无忧无虑，想着钢琴般清澈的声音。
　　手轻轻的触到石壁上，夏日里它也凉凉的，看到自己突兀嶙峋的骨节，和灰色的石缝，也许不应该经常伤感，伤感容易腐蚀坚强。
　　叹了口气，抽回手，却又被温暖握住。
　　他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和他背后的蓝天一样静寂。
　　我能记住和想起来的，多半是这样无言的时刻。
　　
　　“你不开心？”他突然问我。
　　“没有。”很快地回答，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暗淡发红，给古镇披上了一层轻薄的纱衣，我们坐在水边，没有什么景点要看，大家都散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你。”
　　我带着荒诞的心情嗤笑：“一日夫妻百日恩。”
　　陈染全无声息，搂住我的肩膀，手又轻轻抬起，捏了捏我的脸，他总喜欢做这样的小动做，像对待一只小猫，我是不是也应该像小猫一样，除了温顺的背起耳朵，毫无它法。
　　“四年，我们，是越走越近，还是越走越远了？不管一生有多么长，四年总不能算是弹指一挥间。”或许是借着夜色，我才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我希望有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你是不是想说，要我把眼界放的大一点?”侧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
　　陈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和粼粼的江水一样，都染上了夕阳的余晖。
　　“他人即地狱。”
　　“你是说，我是地狱？”我哑然。
　　“不是，这样就挺好。”笑着摇头。
　　我还想问什么，又似乎没了，蓦然松下心理那根弦：“现在，真像那句诗。”
　　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夕阳，总有种辽阔的浪漫与温柔，静静的舔食着不识一字的农妇和绝望孤独的诗人，最美的还是余光中孩子们奔跑过的欢叫和窗前某个人的回忆，被窗外的旅人带走，又丢弃在荒野上，蛰伏过每个秋天。如果有可能，我想做一天夕阳，去看看等待同时又被等待的一切。在这样的夕阳中，他抱住了我日渐瘦小的身躯，温柔的吻安慰着那些不安而又坚定的小心情，让人几近沉醉。
　　耳畔忽然响起吉他弹奏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陈染错开我的脸，把我搂在怀里，明明是想骂什么又么说出口，我笑出来，听着他的心跳，在刚刚来临的夜色中，希望永远这样下去。
　　
　　
　　
                  回声（2）
　　我突然转过身来，大步地走向草坪的另一端，我义无返顾地进入到他们中间，我的IPOD的没电了，我要回去充电，我有理想，我有表达，这是艺术。
　　——Hyperboreer
　　
　　有一段时间，陈染消失掉了，不，他还在那里，却毫无反应，全然把自己关了起来，不回短信，打电话不在，去学校找，也不见人影，小伍说，他又在读德意志古典哲学。
　　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自己活自己的，读书，学习，打工，看午夜电影，记得有一天看到《天堂电影院》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像男主人公一样，会站到他的楼下静静地等待，后来有一天，也是新年，我听着学生们一起倒数的声音，突然想制作一个东西，像电影里那样许多无声的吻戏剪接在一起，如果我们真是相同的结局，那么这个在他看来十分朋克的礼物一定会送出去。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在我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呢？
　　小说，我在独处中看了许多小说，杜拉斯萨特村上春树川端康成毛姆昆德拉劳伦斯王朔石康王小波马尔克斯翁贝托张爱玲纳博科夫黑塞余华…他们像久识的朋友，陪伴着我度过所有难熬的时光，告诉我，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不知为什么，当我读书时，总觉得是离陈染最近的时候，应该感谢他，让我没有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井底之蛙。
　　
　　冯实在北京总是放假比我早，零一年的初冬，非要打着和女朋友一块来看我的旗号到上海来骚扰人，我无奈之下只好逃课带他们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他的小女朋友特自来熟，一口一个美女姐姐毫不见外，该吃吃该睡睡嘻嘻哈哈搅的我心惊肉跳。冯实不以为然，说你以前不也这样吗？搞得我深夜回忆许久才猛然发现差点错把自己当成打一开始就闷骚的女人，恩，我都二十一岁早就不是女孩子了。
　　
　　“北京没这书啊？跑上海来买什么。”我看着面对畅销书手舞足蹈的准弟媳妇无言以对。
　　“我喜欢。”她美滋滋的，烫着卷发画着彩妆像个洋娃娃。
　　“对，喜欢。”冯小胖妇唱夫随，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对着落地玻璃发呆，那里映出的我，瘦小不堪，穿着黑色的皮衣长靴，头发两三年没打理过，长长直直的垂到腰间，难怪冯小胖见面就叫黑寡妇，回过神来，才发觉有个人兴致盎然的瞅着我，猛然回头。
　　“嗨。”陈染拿着两本书朝我笑，带个橙色太阳镜，老先生又换了发型，哪像失踪研究哲学去了，整个一个度假归来。
　　“嗨！染哥~”冯实凑上来，地道的北京口音特爱往上翘，听着像冉冉升起的冉，这种闻所未闻的称呼让我觉得好像是在叫另外一个人。
　　于是乎，陈染让我下了岗，成了他们的新任导游，很显然他比较称职十分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不出两天冯实夫妇就把我抛弃了，我又过上了白天学习晚上看书的修道式生活，直至到我放了假才冒出头来跑我这拿机票，大学让他变得更加人面兽心了。
　　
　　“亭亭~”飞机上他也不老实，贫的不行。
　　“干吗？”我放下报纸。
　　冯实故意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你是怎么搞定他的，比容姐还厉害。”
　　“滚。”我又抬起报纸。
　　“真的，他跟我说的…”
　　下一秒我以十分暴力的行动和陈染换了座位，宁愿去挨着准弟媳妇，至少她知道人多的时候装矜持，不过，我并不生气，只是害怕热闹，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应对热热闹闹的日子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勾起我对过去的淡淡回忆。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报纸睡着了，做梦了，梦里灰蒙蒙的，只听见一首歌，只有一句歌词，five years ago, five years ago, five years ago…曲调悲伤又婉转，在我耳畔不断响着，让我哭出声音来。
　　猛然惊醒，才发现竟是陈染坐在我旁边，他的肩膀都洇湿了，冯实和他多事的媳妇都没回头来捣乱，我想，我一定是把那个名字叫了出来。
　　周周,周周。
　　痛苦的伏下身子，用手捂住泪湿的双眼。
　　“今年怎么要回家？”
　　陈染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耳鸣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声。
　　
　　间歇性的淡淡的忧伤确实有利于新陈代谢，但是长期不间断的淡淡的忧伤如果被不加任何掩饰地肆意表现出来无疑会带来十分严重的舆论后果，这简直就是自明的。这种后果甚至能够严重到使一个人的名字毫不犹豫地被提升到友情连接的第一位。有人刚刚向我抱怨我最近的创作激情过于澎湃而且作品无一例外十分操蛋，我对这种抱怨不置可否，但作为一个拥有无与伦比的创作良知的优秀□员，我认为：下自己的蛋，让别人操去吧。这之中其实并没有任何恼羞成怒的失去理智成分存在，戏谑如果被运用到一种张牙舞爪的程度，就很有可能被灌以深刻或者其它任何可能的恐怖主义形容。当然我想这种戏谑应该与另一种同样会引发隐秘的幽默效果的情况区分对待，例如听到Thom Yorke唱出“I'm a creep”的时候会问“打死他能得多少经验”之类。所以，只要还多多少少能放到同一个维度上，只要言语没有像川菜一样刺激，各种表达方式其实大同小异。
　　——Hyperboreer
　　
　　“你应该尝试着写一些东西。”某天陈染在电话里说。
　　“写东西无济于事。”
　　“那你就写，写东西无济于事，为什么写东西无济于事，得出此概念的回忆以及你是否真的想有济于事…”
　　“恩。”我打断他犯贫。
　　“烦闷放在心里不好，长大后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意外的体贴的话语让我暗暗的受宠若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开始人生中第一次的自主描述，很遗憾，不是博客，而是日记，我根本不可能把自己真正所想告诉这个世界，不管是虚情假意或者真心告白，当然，除了整理思绪写作确实没多大内在的作用，又或者你总是想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幼稚矫情而又狭隘可笑。
　　
　　颜静过二十岁的生日的夏天，邀请我去了南京，大学里似乎只有这个彼此了解的同学，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和谐融洽，后来她谈了恋爱我习惯性的很少回寝室，十分道德。
　　虽然极近，但南京和上海不同，厚重的历史给了它庄严与温和的气质。
　　印象最深的，是在雨夜和她放舟秦淮河，沿岸点点灯光，像极了美女乌丝间的点缀，锦上添花。
　　“你总爱到处跑，去过多少城市啊？”
　　侧头想了想：“十一二个吧。”
　　“说出你最喜欢的三个。”
　　“北京，上海，广州。”
　　“还有呢？”
　　“九江吧。”
　　颜静呵呵的笑：“连这个心理测验都不知道，说起来你最喜欢九江啦，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里遇见了陈染，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只是朋友？”
　　“恩。”
　　“得了吧，当我是傻子啊，看都看得出来。”
　　“你又看出来什么了？”我拿起相机对着岸边的夫子庙，却怎么也照不到全景。
　　“第一次见到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不是朋友那种关系。”
　　“真的只是朋友。”
　　“胡心亭小同志，你必须得补补心理学了，男人搂女人肩膀和搂女人腰那是截然不同地~”
　　“别烦人，你心理选修还是我写的论文，女流氓样。”
　　“哎呀呀。”
　　我又瞪她一眼，颜静收住□，很正经的问我：“你爸妈怎么给你起这么个名字？”
　　“怎么了？”
　　“湖中间的亭子，多孤独，看起来很美。”她耸耸肩。
　　稀稀拉拉的雨丝打在透明的伞上，我朝着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她那样考虑问题，简单直率，多么可爱，而且并不比我少知道些什么，实际上我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回声（3）
　　站在这时的阳台上,竟然哭了。 
　　我在听野孩子的《春天》。 
　　黑夜里的我的春天。
　　——Hyperboreer
　　
　　陈染喜欢唱歌，也喜欢听歌，他和小伍上大学继续组建乐队，并潜意识的把这作为择友门槛之一，只是动鱼的家没有了，也不可能再有了，我甚至怀疑陈染已经将其彻底遗忘。
　　他写过不少的歌，大部分是摇滚，还有几首泛着淡淡的忧伤的民谣，他写给猫，写给妈妈，写给蓝天，写给自己，我却从来没听到过什么是写给我的。无聊时会摆弄他送给我的黑色吉他，我始终弹得不是很好，我只写过一首歌，five years ago，没事时唱给自己听，他应该不知道这歌的存在，我想他也并不会欣赏我。
　　我不喜欢摇滚，不懂他和朋友谈论的那些外国乐队，他唱的名曲我半首都不知道，我甚至从不听歌，因为从大一就确定换上了神经性耳聋，医生特别嘱咐，不可以带耳机。那时候常常一个人去校医院输液，药盒上写的是降血压效果，真好笑。
　　耳鸣是种特别可怕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日日夜夜吵得我头昏脑胀，我问医生为什么会这样，他说疲劳过度，心绪不佳，其实，也许，我是想念周周，渐渐习惯了这种折磨，又渐渐的希望它不要消失，我怕它消失了，我又总是一个人在路上，那该是多么孤独。
　　陈染被保研了，他毕业之前的春天，是我们最为陌生的时候，我想我真的是长大了，沉默，微笑，宠辱不惊，空荡荡的大三，写下的稿纸越来越厚，终于有一天它们一大摞哗啦哗啦的倒在了床前，羽毛似的飞舞。
　　
　　“同学，入场券。”
　　保安拦住我，我摘下墨镜用烟熏眼看着他：“演员。”
　　说完背着吉他抬头挺胸地进入会场，外面下着没完没了的细雨，却丝毫没遮住雨中叽叽喳喳等待的那么吵闹的笑声。
　　这是陈染的结业晚会，我是从网上别人的留言里知道的，大礼堂外招摇的情系母校的展牌很好认。
　　卫生间里从安静到喧嚣，从喧嚣到死寂，我蹲在坐便器上，听着主持人和歌舞相交的回声，抽了支烟。
　　第一次听到他唱歌是什么时候呢，那时我又是怎样的感受？在终于出场的那熟悉又陌生的摇滚里，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脚蹲麻了，步履有些蹒跚的走出卫生间，前厅已经空无一人，他的声音没有被震耳的音乐淹没，让我的感慨万千，真的，有点像曾经的小女孩，有一点点想哭。
　　拉开虚掩的大门，光芒从黑暗里投射出来，我看到遥远的他，在那个许多许多人注视的舞台上，我想走近，却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可怜，我知道，爱一个人不只有甜蜜和幻想，更多的是痛苦和责任，我知道，学会爱不可能仅仅一朝一夕，它是我们整整一生的课题，然而此刻，我开始不明白，六年的时光，六年的泪水，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突然的静寂把我拉回现实，第一次看到他弹钢琴，很讶异的，听到他会唱这首歌。
　　
　　“你觉得怎么样？”陈染又在给我放他那些老男人的歌曲，我说不上爱不爱听，只是听到那些歌就想起他，于是微微笑笑。
　　“不喜欢就说，不用勉强。”
　　“没有，我是喜欢女人唱歌。”没和他说我耳朵不好了，我不想和他说痛苦的事情。
　　“有病。”他做个怪表情，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键盘上特别好看：“这个呢？”
　　
　　I've no doubt you dream about the things you'll never do 
　　But I wish someone had talked to me like I wanna talk to you 
　　
　　我深信你梦想着那些你永远无法作的事 
　　但我真希望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现在我想告诉你的事
　　
　　望着舞台上的陈染，依稀能想起三年前他的音容，他的温柔，记得他在那个傍晚让我听到这首歌时，我很安静的点点头，如此而已，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却好像还是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于植物的香气，能够描述出他床单在夕阳余晖下的几道褶皱。
　　
　　I can see so much of me still living in your eyes 
　　Won't you share a part of a weary heart that has lived a million lies.... 
　　
　　我可以在你的眼中看到太多过去的我 
　　可否请你分享一些我这曾经活在千万谎言中的疲倦心情 
　　
　　光打在他挺得笔直的脊背上，那么一刹那，我觉得陈染没变，一切都一如既往，他同样记得我记忆中的那些事，有过和我一样的幸福和痛苦，只不过，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都要走自己的道路，谁也不能背负着谁，那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意义。
　　But you know what truth is? 我有着歌中相似的疑惑，并且暗暗的希望，能够得到相似的答案，that's truth, that's love，便够了。
　　
　　但你知道真实是什么吗？
　　那就是真实，那就是爱。
　　
　　要获得莫名其妙的坏心情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得有些无聊。我在想一个女人然后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或者她也是这么觉得，于是我听音乐，听《don't think twice，it's all right》或者《creep》，我便成功地开始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太操蛋了。然后我想考研英语，想我那些还没有着落的学费，我便可以用一种近乎迷人的忧郁的眼神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面的人，好像他们都没有活过一样。其实，即使我认为我和那个女人很合适，即使那个女人也是这么想的，即使直研名单上有我，即使我不用交学费，我还是可以一如既往地忧郁下去；而其实，车窗外面的人和我一样，都是活着的。大小实在太难区分了，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进行这种区分的可能性，我想就这样一直靠在车窗上了，乘729到另一个地方去。
　　——Hyperboreer
　　
　　与他的退场不同，大学，我是黯然离去的。
　　我以为我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其实不是。
　　我以为我是那个他无论如何都愿意留在身边的人，其实也不是。
　　
　　“有钱么？陈染出事了。”
　　半夜，我的手机亮起，是陈染的号码，完全没想可能是开玩笑，我慌张的便打了过去，是个不太熟悉的声音。
　　陈染真的出事了。
　　
　　打车到医院，跑了一身的汗缴费，耳鸣的厉害，我想我的脸一定是惨白惨白的。
　　他和小伍不知道为什么争吵，最后以陈染被推下阳台告终，我不想知道为什么，从来也没问过他们的事情，不管是另一个周周，是梵高和塞尚，还是两个混蛋，都与我无关，我只爱陈染，却始终无法热爱他的世界，很狭隘，但很真诚。
　　手术室外的地板上还残留着血迹，我站在那，喘的胸口直痛，甚至晕眩，他们说流了好多好多血，我非常害怕，谁都没权利夺走他的生命，谁都没有。
　　“喝口水吧。”一个女孩把瓶子放到我手里，我一下子扬开了，她男朋友骂了声，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我就那么站在过道中间，地上的水迹越扩越大，然后开始慢慢干涸。
　　你们知道他有多珍贵吗？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比我了解他，却不会有任何一个能像我一样懂得这个问题，他是我生命里最璀璨，最迷人，最深刻的眷恋，然而此刻，我却要可能失去这种眷恋，因为一个弱智——从我认识伍思贤的那天起，就不喜欢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痛恨，他看不起我，讨厌我，排斥我，都没有关系，但是，他竟然伤害陈染，还有什么资格去蔑视，厌恶，排斥？
　　现在呢，像个窝囊废一样瘫在椅子上就没事了？如果陈染…我不敢想，不敢做心理准备，我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了，我真的要垮掉了。
　　天蒙蒙的时候，手术间的门被推开，医生出来，他们都围上去，然后是陈染的病床，小伍想扑过去看，我突然就来了力气，一把把他推的撞倒墙壁，像看世界上最下贱的东西一样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让自己意识到，开始恨，竟也是因为他。
　　
　　整整五天，我一直呆在陈染的病床前，不让任何人靠近，医生也赶不走，一拉我我就像个疯子一样发脾气。
　　输液管里，有时是殷红的血，有时是透明的药液，我也给他输过血，我们的血型是一样的，这曾经真的让我想过也许会有这么一天。
　　记得陈染眼睛缓缓睁开的瞬间，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不会像他一样做起与人亲昵的动作来得心应手，只是傻傻的看着他笑。
　　
　　“亭亭，去休息吧，看你的样子比我还虚弱，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他病怏怏的靠在床上和我说话。
　　我摇摇头，慢慢的削着苹果。
　　阳光静静的洒进屋子，很温暖，但这温暖很快就被房门开启的声音打破，回头看到小伍，很神经质的站起来：“滚出去！”
　　他没理我，还是往里走，我无意识的想推他出去，忘记手里还拿着水果刀，一下子划破了他的肩膀。
　　“你有病是不是啊？你丫算什么东西，管东管西的，给你脸了吧？”他也火了。
　　“算什么东西用不着你管，你个杀人犯！”我气的发抖：“你不许过来，你再走一步试试！”我又抬起手。
　　“神经病！你捅我一下，老子让你捅，捅啊！”
　　要不是陈染说话，我想我真的就要犯罪了，可是，我却比伤了人还要难过。
　　“亭亭，别闹了，你回学校吧。”
　　依旧温柔的声音，我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看他，他的脸色那么平静。
　　当一声，刀掉到地上，我愣愣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去的。
　　
　　透过医院大门的玻璃，我看到了一个邋遢，脏乱，疯子一样的女人，很憔悴，很衰老，可是，我才二十三岁。
　　一直以来，都感觉自己很卑微，可是今天头一回被伤了自尊，他还是他，活的怡然自若，我呢？没来由的折磨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别人讨厌。那个活泼单纯的亭亭哪里去了，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会哭会笑的我哪里去了？
　　目光避开自己那张木然的脸，低头看见一星期前急急忙忙传出来的塑料拖鞋，突然觉得自己好丑，好傻。
　　大白痴。
　　轻笑了一下，那是我留给上海最后的声音。
　　
　　全是概念，语言游戏，逻辑系统，他们都对，就我不对。我把它们团起来，揉揉，就变成了道，皈依与境。这没什么意思，除了好奇，什么都剩不下。我坐在寝室里，幻想着拉里的酒馆和卡萨迪的葡萄园。我太年轻了吧，我想等等再说，等我有了更多的经验和奇遇，可是那又将会如何？当我可以饱满地叙述的时候，我又有了什么？除了好奇，什么都剩不下。回忆不多，但是够了。
　　——Hyperboreer
　　
　　陈染。
　　恩？
　　没事，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傻妞。
　　陈染，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会让你得到的。
　　是吗？
　　恩。
　　不可能。
　　相信我，因为我只想带你走。
　　…
　　二十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只是希望…
　　什么？
　　你说的，都是真的。
　　
　　有一种追逐，是无论你走多少路，坚持多少年都无法完成的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懂
　　人和人的距离，是无限大。
　　
　　
　　
                  自由
　　自由是人的宿命
　　——题记
　　
　　玩过空当接龙吗？一个人和运气的游戏，有时候我觉的它很像人生，明明牌都握在手里，却总是那么让人无奈。时间的纵轴拉到2002年，我在重庆，离北京越来越远，黯然之余，迷惘到极致，租了个小单间，靠写肥皂剧本为生。
　　这个城市山连着山，终年不见阳光，从我的小窗望去，雾蒙蒙的一片。
　　房间里很简单，薄薄的被，一个枕头，睡在地上，冬天没有空调会冻的瑟瑟发抖，唯一的电器是个暖壶，饿了煮点泡面，倒是堆满了书，东一本，西一本，吉它放在墙边，很久不动，落满了尘土，少年时他送我的戒指，安安静静的褪了下来，收进盒子里。
　　闲暇时会出去走走，或者在街边坐上半天，看着人来人往，就像一场场电影。
　　因为离朝天门很近，心情不好，就会坐船去看夜景，和秦淮河不同，自己看的，是浩瀚的江水，沿岸灯火辉煌，那么多人，那么多房间，真好。
　　剪短了头发，烧掉了信纸，才发现过去并不是那么咄咄逼人。
　　
　　其实，一个人生活，也是种幸福，要比两个人在一起痛苦强的太多，也许他要不打破我生活的平静，那么可能，二十，三十，也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我承认我和陈染是有缘份的，不过，只是天时，不是人和。
　　
　　“妈，过年好。”我握着冰冷的话筒，站在熙攘的街头。
　　“亭亭啊，那冷不冷？照顾好自己,手机欠费了吧，记得交钱去，妈找不着你…”
　　“知道了，向家里人问好，我过得挺好的。”
　　“好妈就放心了，要不过完年妈去看你，省得你忙。”
　　“别来了，我还有工作呢，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北京，再说重庆气候您肯定不适应，风湿又得犯。”
　　“哎，妈惦记你啊，你也大了，该找个男朋友了。”
　　我呵呵笑了两声。
　　“别笑，你这孩子…”
　　“我爸呢？叫我爸接电话。”
　　
　　第一次独自过年，看着别人的热闹，自己有些落寞，然后平静。年夜里随便找了个店吃火锅，刚去解放碑取了稿费，难得奢侈一回，因为很多店都关门了，我挑的那家老店便格外拥挤，人满为患。
　　“还有多少桌？”
　　“六，七…”
　　无奈的看着热热闹闹的大厅，实在饿得不行，舍不得走。
　　“小姐，要是拼桌的话就快些了，您看您才一个人。”
　　“不拼。”我摇摇头，和不认识的做一起吃饭，谁吃得进去。
　　事实证明在这种情况下肚子才是主人公，最后还是没出息的拉住服务员：“还能拼吗？”
　　
　　对面是一家三口，听口音是东北旅游来的，边吃边分享照片，开开心心，还好意和我搭话，那个可爱的女儿一直叫我姐姐，偌大的雅间里全是可爱的童音。
　　他们走后，我才吃了几口，也就饱了，服务员总是在门口一趟趟的看，我招手：“吃完了，结账。”
　　三十八块，我的年夜饭，穿好大衣往外走，正巧新的客人被引来，因为总是低头走路，擦肩而过都没有发觉，直到被有力的手拉住，才在蓦然回首中看到那张干净的面庞。
　　
　　“你住这？”陈染站在门口，看看我连床都没有的可怜房间，又看看我。
　　“说了没地方，去宾馆吧。”
　　“不。”他拖着箱子一脚迈进去，没事人一样脱下大衣：“有吃的吗？”
　　我跟着收拾东西：“就泡面，谁让你不吃火锅，衣服别脱了，没空调，冷，给你拖鞋。”
　　他假装踹我一下：“作吧你就。”
　　
　　那天我给他煮了泡面，只放了些好不容易找到的香肠，屋子里的灯光不是很好，映着他美丽的轮廓，让我产生了中错觉，似乎他就这样一直陪着我走过来，丝毫不曾变过。
　　外面烟花璀璨，炮声沸腾，衬托的小屋更加冷清，陈染盘着腿坐在桌前吃面，默默地看了会，还是问到：“怎么到这来了？”
　　“找你。”
　　“…”
　　“我不走了。
　　我傻愣愣的：“你还要上学呢。”
　　他摇摇头：“早退了。”
　　“为什么？”
　　“不想学了，我想读哲学，以后再说吧。”
　　“那你也不能住我这，什么都没有。”
　　“你是我老婆，我不住你这住谁那？”
　　对于他新加给我的名词，我目瞪口呆，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不编辑吗，不买房了吗，还按揭。”他笑，漂亮的笑容十分可憎。
　　“谁让你去我家的！”我气得站起来。
　　陈染坦然得吃完最后一口面，小猫似的乖巧的看着我。
　　颓然坐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夜里，他抱着我安然入睡，我们躺在木地板上，两个人，不再那么冷，我的心的充斥的不知是难过还是安宁，听着他的心跳，在烟花绽放的声音中，直到天亮。
　　
　　第二天,陈染陪我去买了床和冰箱,又挑了些炊具，把荒废的小厨房收拾出来，他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收入，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这个人让你说不上来什么。
　　小屋装上大家具，真朋克，我无奈的坐在床边：“陈染，你到底干嘛？”
　　“不干嘛。”他在厨房装好插线板，走出来，找纸巾擦手。
　　“什么时候退学的？”
　　“刚上就退了。”
　　“然后呢？”
　　“去厦门了。”
　　“去厦门干吗？”
　　“什么都没干。”
　　问的我直累，他要不想说那问题你永远也搞不明白，真自私，说走就走，想来就来，再没见过活的这么省心的人。
　　陈染就这样突然间又走入了我的生活，自然得出乎意料。
　　
　　在生活习惯上我们天衣无缝，都属于无所谓的人，吃东西不挑剔，经常是我趴在桌子上写剧本，他抱着吉他，在窗前轻弹，晨曦间，午后，或深夜。
　　陈染有时会讲他在厦门的生活，游泳，读书，在海边朝妓女打招呼，阳光永远明媚，鼓浪屿漂亮迷人，看来，同样是一个人过日子，他都能比我开心。我知道为什么，陈染喜欢孤独，而我，只是讨厌别人。
　　偶尔他会消失个两三天，再出现什么也不说，倒头就睡。我从来不问，也管不了，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小屋里，写我永远也写不完的剧本——这好像成了唯一一件可以做的事情，现代爱情，好，古装武侠，好，加一个吻戏，好，您看哪不对，怎么改都好。
　　
　　那天正对着稿纸码字，突然间的恶心，跌爬到厕所吐的天昏地暗，扶着墙出来时，瞟到墙上挂的日历，愣了两三秒，脊梁一阵犯寒。
　　
　　电话接通了，他温柔的声音传过来：“亭亭，怎么了？”
　　“你在哪呢？
　　“出什么事了?”陈染似乎觉得我情绪不对。
　　“你在哪呢？”
　　他说了沙坪坝的一个地址，我说等我，匆匆穿上外套往外走，看看外面已是阳春三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系上了条围巾。
　　天依旧阴阴的，我在出租车上一直想，一直想，脑子却全是空白，眼前的生活已经够漂泊不定了，它脆弱的根本禁不起丝毫打击，尽管在旁人眼里那么平静，不过是如人饮水的事罢了。
　　街边徘徊了好一阵才找到那间酒吧，我严了严围巾进去，白天人很少，第一眼就看到了几个人中间的陈染，他没有任何等我的样子，谈笑间甚至没注意到走进来的这个衣着过时满脸晦色的女人。
　　“陈染。”
　　他抬头。
　　“你过来。”受不了他身边那些人，不管是艺术家还是流氓。
　　“怎么了你，不老实在家待着。”
　　我拉住他的衣袖，声音特别小：“好像…怀孕了。”
　　细瘦优美的眼睛眨了眨：“没搞错？”
　　“这些天身体都不舒服，总恶心，那个…两个月没来了。”
　　陈染还是一贯的平和劲儿：“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消毒水味让我更加紧张，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和手暗自用力的握在一起，才能保持镇定。
　　“陈染，要是真的，怎么办？”
　　“你不想要，打掉，想要，生下来，我养。”
　　我嗤笑一声，这句话说的真好，真好，一个不靠谱的爸爸，一个忧郁的妈妈，哪个孩子能这么幸福，呵呵，全在我想要不想要。
　　护士小姐叫了号，我一下子站起来，走过那么短的距离，却是每一步都迈的异常艰难，有时候我觉得，不管他在不在身边，好像总是我一个人在独自面对生活，按理说，爱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吧，相守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难道我们这就算是，在一起？
　　
　　还好，医生说是长期疲劳，营养不良，经期紊乱，安慰了几句，让我回去好好对待自己，我松了口气，默默点头。
　　那个下午让人倍感憔悴，拎着刚开的药在医院的花园里逛到天黑，陈染一直想让我开口，一会儿说还真以为自己要当爸爸了，一会又说我要是失望不如生一个算了，我很奇怪他怎么就没像我这样过，永远不温不火让人根本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最后我跟他讲，陈染，我大概是更年期提前了。
　　
　　如果你以为我要的是他在我身边，只有我一个，那就错大了，你所以为的是五六年前那个早就死在上海的少女的愿望。
　　一路走来我对爱和陈染形成了很严肃的态度，我希望我们能沟通，能彼此了解心照不宣，从不向对方撒谎，都有要做的事情总是共同奋斗，有一个幸福的现在和存在希望的未来，如果我是爱他的，那这爱一定有爱的意义，飞蛾扑火只顾眼前的事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但很显然，他不这么想，一点也不，他甚至会嘲笑这些想法，我们都在蜕变与过度，没有谁已经找到自己的人生——这完全可以理解，我愿意默默地陪着他走向成熟，但一个男人的担当和责任，根本就不是成熟以后才懂的东西。
　　
　　“亭亭,回北京吧。”
　　我正在煮咖喱饭，闻言手停了一下:“不回。”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边，默默的注视着我。
　　“回去干嘛？”
　　“看看爸妈，在家待一阵子。”
　　“那你回吧，重庆挺好。”
　　陈染恩了一声，又走回去，我煮好端着盘子出来，抬头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过两天吧。”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随口一接。
　　“什么时候回来？”
　　“没准，也许不回来了。”
　　“哦。”我把盘子放到他旁边，吃了口自己那份，一会又写起剧本。
　　“有什么好写的。”动听的声音半笑不笑，打断了我刚冒出头的思绪，回神发现陈染正看着我。
　　我低头写了半行，接下话茬：“你是不是特烦我？”
　　“没有。”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随你便，做你的大人物去吧。”
　　“我看你是真更年期，神经。”他又把目光放回笔记本。
　　也许是夏天很热，我突然来了脾气：“我就他妈神经病，没你那么伟大，你以为你很能耐，那你走，马上就走，你不烦我我还烦你了呢，成天就知道做你的白日梦，傻逼！”
　　陈染没理我，我抑郁的不行，自己倒在床上生闷气，天都黑了，他大约是看我躺了半天还不动换，又走过来坐在床边心平气和的劝我，衬托之下我真产生了自己疯掉了这种错觉，哭的泪流满面躲开他的手，嘴里嘟嘟囔囔的骂他：“你太自私了，根本不管我是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了，我都成什么样子了…”
　　也许陈染不接话我哭过也就过去了，可是该着他千载难逢有了回脾气。
　　“你是因为我消沉的，还是因为那个同性恋？”
　　我噌的坐起来：“谁让您乱翻我东西的？！”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心虚你藏起来干吗？别告诉我我老婆也是个同性恋，我真幸运。”
　　“你无耻！”
　　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我跌跌撞撞的在哭闹中用尽全力把陈染往外推，披头散发歇斯底里，估计比街边泼妇还要难看。陈染最后急了，一下子甩开我的手，正了正被我弄乱的衬衫，头也不回的摔门出去。
　　嚎啕大哭。
　　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当时的行为，如果你尝试过嚎啕大哭，就该知道平时哭的根本不算什么了。
　　
　　极累，失望，迷惘，不甘…那些复杂的情绪牢牢的抓住了我彷徨的心灵，既然知道没有希望，为什么不离开呢？胡心亭，离开陈染，你的人生就一无所有了么？值得吗？那么你自己呢？你还有自我吗？还有理想吗？你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了吗？你很快就要老了，如果一辈子只做过爱一个把你当作附属品的男人这件事情，你真的不后悔吗？陈染是什么呢？你第一次当了女人以后他在哪里？你独自奔波千里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你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他是怎么看你的？这些年你这么痛苦他怎么就活的那样安稳？他懂你吗？知道什么让你快乐，什么让你忧伤吗？当他快乐与忧伤的时候会想起你吗？有了这些答案，他在你的人生里究竟扮演了什么呢？
　　你总是跟在他的后面，所以永远看不清他的脸。
　　
　　走吧，就算是为了爸爸妈妈，为了姐姐，为了冯实和周周，我要珍惜自己，我爱过他，为他活过了，以后，要为自己而活。
　　擦掉眼泪，我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想收拾些东西，才发现自己一清二白，只装上证件和银行卡，写剧本赚了点钱，应该够花一阵子。
　　擦净了吉他，码好了书本，戒指也放在电脑旁，只是曾经的照片怎么也找不到了，不然真想什么都还给他。
　　向往外看看，陈染没走远，站在楼下抽烟，身影在微光中美丽无暇。
　　轻手轻脚的打开防盗门，又合上，爬到楼上几层，一直等到半夜才听见陈染上楼开门关门的声音，我抓住机会，连滚带爬的跑到楼下，直奔大街，打开出租车门的时候忽听他叫我的名字，好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他追出来，我笑着坐车扬长而去。重庆的路不比北京，大起大落的，车一但在你眼前消失，就再也找不着了。
　　
　　不知道他会追到机场还是火车站，于是我选择坐船，沿长江一路东行到了武汉，又转乘飞机到达厦门，陈染形容过的厦门是很美好的，我想我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把自己晒干。
　　
　　阳光，芒果，大海，钢琴。
　　美丽的海岛一下子就把我迷住了，走在鼓浪屿的小路上，发现了榕树的美，枝繁叶茂，落地生根。
　　安定下来的那个傍晚，坐在写字台前，面对着一摞洁白的稿纸，我对自己说，小时候那么喜欢电影，那么，写一个真心想写的剧本。
　　这是你的第一个理想。
　　这是你的开始。
　　
　　
　　
                  尾声
　　秋天的庐山特别静谧,虽然没有桃花盛开，妖娆一片，但树绿的很沉稳，很沉稳，再走在□的石路上，才恍然发觉，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这个世界的诱惑变得越来越光怪陆离，浮躁而浅薄。很感谢九六年安静的夏天，遇见了陈染，这个一直在我生命里行走的人，很感谢他的独特，他的辽阔，他的美丽，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的关怀与纵容。
　　
　　“你说，我们要不是在这里相遇，可能就不认识了？”
　　“如果那时你不过一时情绪爱上我，可能就不认识了吧。”
　　“谁说我爱你的？”
　　“你不爱我干吗嫁给我。”
　　“是呀，我干吗嫁给你。”
　　我们坐在亭子里，躲避山里突如其来的细雨，好像真的不年轻了，不再会迎着雨胡闹了。看着一片葱郁间轻柔的银线，有几丝飘落到他的脸上，发丝上，睫毛上，水晶似的干净透明，突然凑过去吻了一下那有些苍白的薄唇，这似乎，是我第二次主动亲吻他，竟然相隔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穿越了北京，上海，重庆，厦门，流过泪，伤过心，反反复复的挣扎怀疑，才在这时回到原点，才又找到了十年前那么简单纯洁的心境。
　　陈染静静地看着我，我微笑了一下，被温暖的双臂拥抱住。
　　“跟我回北京吧。”他温柔的抚摸我的发丝。
　　“回去干吗？”
　　“结婚。”
　　“不是结了吗？”
　　“没有婚礼。”
　　“不要婚礼。”
　　“那可不行，万一你岁数大了，想起来了，再拿这个和我闹，我可惨了。”
　　我一下脱开他，瞪了两秒，又笑：“好，你背我下山，背得动我就和你回北京。”
　　陈染站起来。
　　“干吗？”
　　“背你啊。”
　　“真背啊？”
　　“废话。”
　　他背过去，我勾住他的脖子，稳稳的被托起来，离开地面。没想到他真的背起我，一步一步，在细雨中，朝山下走去。我瞅见过往行人朝着我笑，渐渐的也开心起来。
　　“哟，不错，还背的动我那？”
　　陈染哭笑不得：“以前的你都背得动，甭说现在了。”
　　“嗯？”我掐住他的脸：“你说我胖？”
　　“还胖，背着和我闺女似的。”
　　“滚，放我下来。”
　　“不。”
　　
　　那天，我靠在他很宽但是很瘦的脊背上，心想，真的可以和他过一生吗？如果，连陈染都不能始终如一对我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别人能了。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情有独钟？我觉得，有，他就是我的情有独钟，他就是那个让我愿意承担一切，愿意分享一切的人，我离开了三年，他找了三年，等了三年，我想，就算我永远的离开他，他还是会等我，因为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等待他，我们一直在一起。
　　
　　冬天的家乡，用纷纷扬扬的大雪迎接了我们，四年未回家，北京看起来那么陌生，很多人认为北京说的是普通话，不，我能那么清晰地听出它独特的抑扬顿挫，对我来说，这是乡音。
　　陈染说我们有新房子，很大很漂亮，装修家具他自己设计的，只是一直没住过，他考的人大研究生，快毕业了，终于读了自己喜爱的哲学。
　　我说，我想回家，可是我怕，我怕爸妈老了，他说没老，活的好着呢，你妈做饭越来越好吃了，我跟那捉摸了半天，才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妈，怎么下来了，多冷啊。”
　　“亭亭，亭亭。”老太太根本不听我的抱怨，一把把我抱住，哭得什么似的：“你这孩子，想死妈了。”
　　我手无无措，看着爸爸在妈妈后面看着我傻笑，大片的洁白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身上。
　　
　　近了屋，才发觉陈染简直比我受欢迎，好吃的都第一个给他，那爸妈叫得分外亲热，我妈除了夸他，就是质问我户口的事，提起婚礼更是滔滔不绝，我最后实在受不了，又闷进屋子里，床铺全换新，但躺上去，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当年，我就是躲在这儿，在午夜十分，一次一次往陈染家里打着没人接的电话，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听得也是王靖雯的卡带，二中的校服傻乎乎的，想起来全是历历在目。
　　打开行李箱，拿出厚厚的稿纸，除了平静的心，这就是我在厦门得到的全部，大学的张教授一直在帮我，每次写完剧本，都是他帮我推荐，我把他催了一年多的稿子，一张张塞进传真机里，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写出息了，不知道张老为什么一直看好我，但有人相信，我就特别容易坚持，陈染以前对我说，你写点东西吧，没想到，这一写，就要一辈子写下去了。
　　记得在厦门的岁月，孤独中几个月不说一句话，稿纸写了撕，撕了写，陪着窗外的芒果黄了又落，落了又黄，写作的枯燥，却给了我生命的鲜活，它让我从情感的执念中走了出来，以一种真正沉淀过的心境去看待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幼稚，也原谅了他的不成熟，看到了爱情的美好，也明白了爱情的局限，人应该不断地去追求，一直在路上，也许你还不知道自己所追逐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如果不向前走，你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没想到，这个人要见我，更没想到，是这个人，解开了我最后的心结。
　　金黄的液体顺着杯沿滑落下去，我生疏的说了声谢谢，小伍放下酒瓶，透过黑框眼镜看着我，我特别讨厌他戴眼镜，让人心里发毛。陈染说他在炒股，看得出来，书卷气淡了不少。
　　“真没想到，你们竟然结婚了。”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就继续沉默。
　　“陈染是个诗人，诗人啊…”小伍靠在沙发上，声调挑的十分戏剧化，又干巴巴的补充一句：“配你真是浪费了。”
　　“你是来讽刺我的吗？”
　　“不是。”他又直起腰，递过一个盒子：“我是来送礼的。”
　　我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立马和上：“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陈染是我最好的哥们，我的就是他的，其实什么也不用送，我现在就有这个，是个意思。”
　　“我不能要。”
　　“没说是送你的呀，我是送你们的，陈染说不要了吗？”
　　“… …”
　　小伍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比比划划对我说：“其实你这个人，除了长的好看，一无是处。脑子，不行，眼界，狭隘，气质一个字，”他手一伸：“俗不可耐。”
　　“我有这么差吗？”
　　“有，绝对有，相信我。做人你是不行，做女人，你看，你水性杨花…”
　　“我怎么水性杨花了？”
　　“你说你和陈染好的时候，跟没跟别人好过。”
　　“这无从谈起，再说他还跟别人好了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你瞧瞧，你瞧瞧，第二个毛病，善于嫉妒，还有，爱耍脾气，你看，从上海跑到重庆，从重庆跑到厦门，把我这哥们整的那时学都不上了，尤其三年前，回北京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胡子拉碴，不成人形。我说就这住店还得给钱呢，有你这样的吗？”
　　我目瞪口呆的听着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数落，真是一句比一句损。
　　小伍好不容易说够了，喝了一大口酒：“他为了为你，那真是不值，有些事儿你不知道吧，我就不告诉你，我走了。”说完就麻溜的站起来，又补充一句：“你可能是真的爱他，不过我得送你句话，陈染没了你，会走得更远。”
　　没了我，会走得更远吗？
　　拿起小伍送的礼物，实在无法评价，我以为金条是古代才流通的东西呢。
　　也许吧，从前，我虽然爱他，看到的却只是自己，好像除了自己别人都没有喜怒哀乐，就像小伍，他看到的只是陈染，那么你呢，你读了我的故事，知道谁对谁错了吗，当你此时想起你爱的那个人，我想你是知道的，对与错，永远比不上值得不值得。
　　
　　2007年一月，我在众人面前嫁给他了，前一晚，拿出那个黑色的吉他，我说陈染，总是你给我唱歌，今天我给你唱首歌吧，他点点头，我唱了首家喻户晓的老歌，只不过，很用心，用心唱给他听。
　　
　　没有承诺，却被你抓得更紧 
　　没有了你，我的世界雨下个不停 
　　我付出一生的时间 想要忘记你 
　　可是 回忆 回忆 回忆 
　　在我心里 跳出来拥抱你 
　　
　　特别的爱 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 逃不过你的眼睛； 
　　特别的爱 给特别的你
　　你让我 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我还听见你的声音
　　紧紧萦绕我的心
　　我还不能接受分离 
　　就是永远不在一起 
　　
　　婚礼还是随我的意，从简，没有酒席没有宾宴，只不过，像小伍说的，要了一个俗不可耐的仪式，我想我能亲耳听见他的回答，也就够了。
　　陈染先生，无论贫穷、疾病、困难、痛苦，富有、健康、快乐、幸福，你都愿意对胡心亭小姐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爱护她吗？
　　我愿意。
　　
　　“亭亭，我蒂宾根大学的申请下来了，跟我去吧。”
　　我靠在他的怀里，卧室在午夜温暖而宁静，我们一起买的窗帘的缝隙间透过一丝月光，让我能看见他的脸，温柔的眼，高挺的鼻，薄薄的唇，见一次就从来不曾忘记的美丽。微微转过身，靠的离他更近，闻着那股淡淡的植物般的气味，我开了口：“不想去，你会回来吧，我等你回来。”
　　陈染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我只能用更紧更紧的拥抱告诉他，我对他是多么真诚，然而，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不是我要的结局，没有结局，我们的人生在一起，但那毕竟是两个人生，两个永远不会停止的人生，很高兴陈染不是一个只有爱情的男人，他告诉我，世界很大，人生很长，可以放很多很多东西，对于他，我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会让他因为我，而走得更远。
　　
　　2007年8月，我在机场送走了陈染，他去往遥远的德国，我是笑着说再见的，虽然那么舍不得，舍不得。
　　
　　2007年9月，张老告诉我，剧本被一个很好的导演看中了，那时候，我高兴得要发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电话，告诉他，告诉他我有了更加广阔的未来。
　　
　　2007年11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陈染很矛盾，他说想等到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再要孩子，可是我还是决定生下来，后来医生说，是个男孩儿，我想我会对这个孩子很好很好，因为他是我对一个人的爱，和对另一个人的亏欠。
　　
　　故事到这里，我想我可以画一个句号了，生活总是在继续，而故事的结束，只是作者想把告诉你的东西说完了再无可述。不知道正在读故事的你，是不是有这和我相似的经历或感触，其实到了现在，我依旧不能说明爱，究竟是什么，也不能回答周周，爱一个人，究竟有没有意义，这从来也称不上经验之谈。
　　我确定的是，我爱陈染，从在庐山上遇见他照下我时我就爱他，从偷走晃晃悠悠的时候我就爱他，从走进动鱼的家时我就爱他，从默默地送他离开北京时我就爱他，从我花掉六个小时送他一本书时我就爱他，从我在宿舍楼下像托托一样等了一晚又一晚的时候我就爱他，伤心，痛苦，抛弃与被抛弃，忽视与被忽视，怀疑与被怀疑，都从来没有能够使我停止过对他的爱。
　　爱，就像诗一样，只需要心灵的意会。
　　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诗人奥登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诗篇，这是我们的缘起，也是我们的全部。
　　
　　
　　2008.1.12 秦皇岛 家中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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