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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微明心鉴
　　作者：洛水真儿

　　序 预言

　　七色彩云在空中盘旋，碧蓝色的天空里，静得听不到一丝喧嚣。
　　庞大的镜面上，缓缓映出了画面——
　　从无边的天空，渐渐下沉，沉入到同样碧蓝色的海水中，狂啸的海浪漫天而起，将所有的一切尽皆淹没……
　　“不可能的……”一身轻纱的长发少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低声自语。
　　画面中，漫天水浪悄悄退去，一名绿衣少女孤独地站在巨龟背上，俯视那片已经荒芜的土地。
　　“是她……”长发少女颓然地收回法力，镜面上的画面同时跟着消失。
　　少女飞身下了庞大的明镜，挥出一片灿烂的白色光芒，将自己笼罩。
　　白光消失时，连她也不见了……
　　静夜中，四周的一切生灵还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
　　在一间简单的贝壳搭成的屋子内，一名少女正卧在海藻铺就的床上，合上动人的双目，沉沉睡着。
　　一只巨大的海龟伏在她床边，同样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
　　白色光芒突然在屋子里出现，惊动了巨龟，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戒备森严地瞪着那团白光。
　　一名长发少女从白色光芒里走出，巨龟的眼光顿时变得柔和，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这名长发少女。
　　长发少女微笑着走到巨龟的身前，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低声道：“玄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我只是来帮她的忙……”
　　巨龟通灵，垂下头去，似乎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谢谢……”长发少女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女。
　　“为什么竟然是你……”她有些伤感地问，当然不可能有回答，她所问的人还在沉睡中。
　　“也许，这是错的。但我……不会后悔……”长发少女合上双手，金色光芒从她的手中渐渐溢出，她松开手，任所有的金色光芒洒落满床上少女全身。
　　轻轻念起法咒，那片灿烂夺目的金色光芒，顿时隐藏在了床上少女的身体中。
　　屋子里恢复了暗淡。
　　长发少女再望了她一眼，转身朝前走动几步，巨龟似乎感觉到什么，抬头望着她。
　　“我该走了……”挥手洒出一片白色光芒，长发少女同白光一起在屋子里消失。
　　周围仍旧是那么宁静，不曾有任何的改变。

　　一 缘起

　　天空中稀疏地点缀着朵朵纤小的白云，金色的阳光从云层中的缝隙穿过，将海边那座宁静的小村落温柔地笼罩。
　　在小村落近海处，有座陡峭的山坡。
　　此刻，一名蓝衣年轻男子正站立在山顶之上，迎着风，眺望远处的风景，脸庞上露出悠闲的微笑。
　　山顶上有间简陋的竹屋，是他的居住之所在。
　　村中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他懂得些奇术，能够算出天色明暗，雨水霜雪。
　　每日清晨，村民都会来问他今日的天色，并且经常将自己打来的鱼分送于他，成为了他谋生唯一方式。
　　而今日，村中最活泼的少女渔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他所居住的山顶。
　　她边跑边高声问道：“大哥呀，今日我们能不能去打渔呢？”
　　清脆动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蓝衣年轻男子依旧神色如故地欣赏风景，没有别过头去，抬头望了望天，朗声道：“无霜无雨，无风无浪，愿去则去。”
　　俏丽的少女在山腰停住了脚步，仔细听着他话中每一个字。
　　她边听边点头，待蓝衣男子的声音消失，她才大声道：“谢谢大哥！我们去了！”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迈着愉快的脚步，朝山下走去。
　　蓝衣青年淡然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终于将远望的目光收回，深吸了一口气，立刻盘腿坐下，将手指结成一个手印，手指间幻出蓝色的光芒。
　　他闭上双目，开始默念起一些奇怪的字句。
　　“大哥说了，今天可以出海去喽！”山崖下的村落内传出渔儿欢快的叫声，村民们立刻纷纷推着那些靠在岸边的小舟，一起欢笑着，朝海中而去。
　　无数小舟自岸边朝大海中渐渐行去，远远望去，都如是轻盈的片片落叶随着巨大的波浪起伏着，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
　　蓝衣男子似未听见这山下的喧闹，依旧端坐如常，没有丝毫晃动，如那千年岩石一般无二。
　　渔儿独自推着一艘小船，跟着村民们一起出海。
　　她的驾舟术传自她爷爷，村中有名的驾舟好手，自爷爷那次出海被大浪吞噬之后，家中捕鱼的重担就落在了渔儿身上。
　　她虽不过是名小小年纪的女孩儿，却已能如村中身强力壮的汉子那样，在海中自由来去，捕来成堆的大鱼，让村中大小敬佩不已。
　　此刻，渔儿的小船已经入了大海，她站起身来，挥动手上的船桨，轻松自如地将小船不断推向更深的海域。
　　平静的海面上，只听得村民们的欢歌小语，微微的海风轻轻吹拂起他们的薄衣，天地间，充满着欢乐的气氛。
　　村民们是一直感激蓝衣男子的。
　　自从村中来了他之后，听得有大风浪的日子里，他们全都安心守在家中，直到风平浪静的时候，才相约一起出来打渔。
　　村中再无一人因风浪而死。
　　欢歌笑语继续在海上缭绕着，那群小舟越去越远，岸边的孩子们望着远去的船，开心地唱着歌谣，继续着自己的玩耍。
　　宁静的海面上突然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水面突然缓缓翻滚起来，起了阵阵轻微的波浪，微小的波浪，在瞬间开始扩散，渐渐形成一股股巨大的波涛。
　　海上的渔民们还在继续前进，浑然是没有感觉到海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汹涌的波涛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
　　就在短短片刻间，一阵滔天巨浪腾起，朝那群小船猛烈地打来，掀翻了最前的几只小舟，舟上的渔民全都掉落入海中。
　　还在舟上的渔民都是会水，虽然冷不丁地遇到这可怕的巨浪，仍旧从容不迫地朝同村的小舟游去。
　　他们尚未接近小舟，迎面再次被一阵更为巨大的海浪冲倒，巨浪呼啸着将所有落水的村民渐渐吞噬，等到巨浪终于平息，那些原来还游在海面上的村民也同时跟着消失了……
　　“啊！三叔！四伯伯！他们，他们全都不见了！”那群船中，渔儿的小舟还在海浪中起伏着，她站在船头，看着村民海面上消失，顿时心急如焚。
　　脚下小船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渔儿用双脚死死顶住小船，才勉强使小船不被巨浪掀翻。
　　“今天，今天不是无风无浪的吗？渔儿，你是不是听错了！”还在前方不远处的那艘小船内，村中的五叔用尽全力支持着，抬头望着她，焦急地问着。
　　“我没有听错！确实是无风无浪！”渔儿拼命摇着头，大哥哥怎么会欺骗她，大哥哥从来都没有错过啊！
　　但是，今天，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渔儿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也非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今天的浪透着些诡异，似乎含着某些超越自然的强大力量。
　　她无法想清楚所发生的一切，只能够四下搜索被巨浪吞噬的村民，但是却怎么也看不到，海面上完全没有了他们的踪影。
　　“我们快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传来耳边的响亮声音是五叔的，充满着惊慌和恐惧的叫喊。
　　“不行啊！三叔和四伯伯还没有找到！五叔，你们先回去吧！我找到他们之后就回来！”渔儿坚决地摇摇头，挥手对五叔大声回答。
　　她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朝着巨浪腾起的海面继续前进。
　　“小丫头，你发疯了！快回来！快回来！你救不了他们，自己的小命也会没有的！”五叔着急地朝渔儿大声叫喊。
　　渔儿没有回答，驾驶着自己的小船，仍旧继续前进着，寻找消失的村民。
　　远方五叔的那艘小船，在片刻的停留之后，终于掉转船头，朝着岸边的方向迅速驶回，巨浪却仍旧在渐渐靠近。
　　“三叔，四伯伯，你们在哪里啊？快回答啊！我来救你们啦！”渔儿的小船在海浪中上下起伏，风里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呼喊声。
　　整个海面上，只有她的小船还在奋力前进。
　　离开渔儿那艘小船约半里的海面上，突然涌起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滔天巨浪，凶猛地朝渔儿的小船打去。
　　小船在迅速被大浪淹没，消失了。
　　其余的村民们已经到了岸边，他们回头看到这惊心动魄的景象，都是悲痛地说不出话来，渔儿为了救人还是牺牲了她自己。
　　“阿爹，快去救渔儿姐姐啊！” 岸边跑来一个小孩，冲他爹大声叫道。
　　小孩子焦急地望望海面，又望望他身边的大人，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爹，却只能够摇摇头，低声无奈道：“孩子，不是阿爹不想，而是不能！这样的海浪，谁去都只有送命！”
　　突然，在那汹涌的波涛当中，腾起一艘坚强的小船，遥遥望过去，站立在船头的，正是渔儿！
　　渔儿还没有死！她还没有死！
　　“姐姐还活着！还活着啊！”小孩激动地大叫起来。
　　村民们跟着也是松开了眉头，稍微舒心地微笑起来，但愿渔儿终究能够平安回来。
　　大浪渐渐跟着平息下来——
　　村民们朝远方大喊起来，“渔儿，快回来！快回来啊！”
　　那艘小船还在努力地寻找和搜索着，丝毫没有回返的意思。
　　短暂的平静之后，海面上离开渔儿那小船一里处，突然涌起一道旋涡，旋涡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
　　渔儿站在船头，惊讶地望着这庞大的旋涡，奋力将小船驶往远处。
　　虽然，渔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是小船却被旋涡拉扯着不断靠近。
　　小船一直被拖到了旋涡的边缘——
　　小船试着作最后的挣扎，渔儿的额前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但终究还是无法抵抗旋涡的力量。
　　片刻，小舟终于给旋涡卷了进去，渔儿同时跟着消失。
　　“啊！渔儿姐姐！”岸边的小孩子们纷纷惊慌地大声叫起来。
　　村民们看着所有发生的一切，全都惊恐又悲痛地无法说出话来，只能够默默地流下眼泪，凝望渔儿消失的地方。
　　旋涡在吞噬小船之后，渐渐自海面上升起，形成一个高约数丈由水凝结成的巨柱。
　　从巨柱中缓缓升起一只巨大的海龟，龟背上坐着一名绿衣少女。
　　少女的眼神骄傲又冷漠，扫视着在岸边惊恐万分的村民，她伸手轻点数下，巨柱开始缓缓落下，直到完全消失。
　　巨大的海龟游在了平静的海面上。
　　它朝岸边渐渐游近，两只巨眼瞪着岸边的村民们，胆小的村民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倒，有的人更是晕了过去。
　　“好大的胆子！是谁敢欺负我们龙宫的子民！”绿衣少女自龟背上站起，黑色的长发用绿色的海藻系起，随风飘扬，一双大眼睛愤怒地望着岸边正在害怕颤抖的村民。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所有的村民看到此情此景，无不惊惧地跪倒在地上，朝绿衣少女不停地磕头。
　　“玄儿，他们竟说我是大仙，真是笑死人了！”绿衣少女低头看去，对巨龟扮着鬼脸，美丽的脸庞上尽是得意的微笑。
　　巨龟听到她的话之后，竟然跟着点点头，似是懂得绿衣少女话中的意思。
　　绿衣少女微笑着抬起头，对村民们朗声道：“你们全都给我听着，今后谁都不许在海中捕杀我们龙宫的子民，谁要是敢再犯，就拿自己的小命来！”
　　凌厉的语气有如一把利箭在瞬间刺穿所有村民的心脏。
　　他们都是海边以捕鱼为生的人，假如不能够捕鱼，等于是要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村民们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绿衣少女，谁敢说个“不”字？
　　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山上直射而来，出现在村民的身前，微风吹动起他的蓝衣，轻轻飞舞，他眼神中透过一丝愤怒。
　　“聂兄弟！是聂兄弟来了！”村民们顿时看到了希望，大声叫道。
　　他抬头，望着绿衣少女，朗声道：“他们全都靠捕鱼为生，你这么做，等于是要了他们的性命！”
　　他正是山上的蓝衣男子，修炼中，听到了海中传来的异样响声，及时赶到了这里。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们龙宫的事？”绿衣少女的目光中略过一丝寒光，望着面前的蓝衣男子。
　　“在下只是个修道之人，在此受村民的恩惠颇多，希望龙宫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蓝衣男子幽然道。
　　“放他们一条生路？”绿衣少女的眼中透出嘲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突然神色一冷，厉声道，“他们什么时候放过我们龙宫子民的生路！我们的子民个个都成了你们的肚中餐！不是么？”
　　她脚下的巨龟同时也发出“荷荷”的声音，表示自己的愤怒。
　　“玄儿放心！我今天一定要讨回公道！”绿衣少女微笑着，轻轻拍着巨龟的头，安慰着它。
　　“上天有好生之德，希望姑娘你能够回头是岸。”蓝衣青年朗声道，眼中递过一抹无奈的神色。
　　“我才不管什么大道理！杀过我们子民的都要死！这就受死吧！”绿衣少女的目光寒冷凶狠，双手上光芒闪烁，瞬间在她的手中出现两把明亮的大刀。
　　她从巨龟背上，腾空而起，飞射着纵跃过来。
　　转眼，她已经站在了岸边，回头朝巨龟望了一眼，道：“玄儿先离开这里吧！”
　　巨龟的双目看着她，低吼了一声之后，缓缓沉入了海中。
　　绿衣少女回过头来，冷冷地扫视着所有人，紧握巨刀，刀随身动，朝村民们劈去。
　　眼看村民就要丧生在她的大刀之下，蓝色身影有如鬼魅般突然阻挡在村民面前，他手指上蓝光闪耀，挥手举起，在身前形成一道光盾，恰好挡住了绿衣少女的攻击。
　　“当”的一声，双刀击打在光盾上，却无法突破这道屏障。
　　“你快给我闪开！否则我连你也杀！”绿衣少女一招受挫，并没有泄气，退开几步之后，瞪着蓝衣青年。
　　蓝衣男子目光中含着一丝怜悯，对村民们朗声道：“大家先快些离开这里吧！”
　　村民们点头不已，连忙拉着自己的孩子朝远处奔跑而去。
　　绿衣少女的眼神中再次略过那丝嘲笑的目光，竟然没有举步去追，冷冷地笑道：“他们逃得了么？”
　　蓝衣男子一怔，无法明白她的意思，仍旧站在她的面前，防止她前去继续追杀村民们。
　　绿衣少女微微一笑，非但没有前进，反而朝后退去，浪花击岸，一阵阵水花起了又落，落了再起，溅湿了岸边的土地。
　　“姑娘能够回头，在下聂然代这里的村民谢谢你！”蓝衣青年欣然一笑，收回手上的蓝光，他身前的光盾随之消失。
　　聂然正要转身离开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低沉的水浪声，他回头看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绿衣少女站在不知何时浮出水面的巨龟背上，在她身后，强大的水浪正在渐渐凝聚起来。
　　“你要干什么？”聂然看到绿衣少女的唇边含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惊恐地大声叫道：“住手！”
　　一切都已经太晚——
　　聂然的话语声刚落，滔天巨浪已经从绿衣少女身后涌起，翻滚着朝岸边而来。
　　巨龟载着绿衣少女在海浪中跟着不断升高——
　　绿衣少女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中笼罩着厚厚的寒意，挥手间，她身后的水浪奔涌着袭上岸来，并且朝村民逃跑的方向继续奔涌前进。
　　阵阵巨浪越过岸边——
　　汹涌的巨浪在瞬间将村中一切尽皆淹没，房屋被海水渐渐淹去，门窗缓缓沉到了水下，最后连屋顶都只成为小小的一点，在无尽的海水中寂寞的遥望。
　　村民们还在继续朝前奔跑，巨浪紧紧跟随着他们的身后，他们用尽所有的力气在向前奔跑，但巨浪还是迅速地朝他们靠近。
　　村民们全都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尖叫声越来越轻，渐渐被巨大的水浪声所淹没，同时，奔跑着的村民也被巨浪完全吞噬，消失在了茫茫的大海中。
　　“这就是他们应得的！”绿衣少女闲坐在巨龟背上，轻轻拍打着巨龟的头，目光柔和而又愉悦，柔声道：“玄儿，我们回家去吧！再也没有谁敢欺负我们了！”
　　聂然在巨浪袭来的瞬间，虽被淹没，但靠着玄天真气得保气息不灭。
　　他自水中跃出，悬立在半空中，抬头望着已经变成一片汪洋大海的村落，坚强的双目中也不由落下悲伤至极的泪水。
　　他，终究无法挽救村民的生命。
　　自遥远的海面上，忽然缓缓朝岸边飘近一叶小舟，舟中卧着一名少女，闭着她那天真美丽的双目，脸庞上布满痛苦的神色。
　　那是渔儿，那是渔儿的小船，在空荡荡地大海上飘着，飘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船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聂然飞身下落，跃入渔儿的小舟中，轻轻抱起她冰冷的身躯，怔怔望着这名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少女，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可爱的微笑。
　　而眼前，只有她死一般冰冷的身躯！
　　他心口如被巨石撞击，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龟游到了他的面前，龟背上的绿衣少女凝望着聂然，美丽的双目里只有冰冷的微笑，丝毫也没有任何内疚。
　　聂然突然站起身来，凝望看着面前的绿衣少女，良久，都无法成言。
　　那双眸子里，略过一丝无比坚定的神采。
　　“你叫什么……”最后，他用极低的声音，淡淡地问她。
　　绿衣少女的目中略过了然的冷笑，道：“不怕告诉你！我叫碧无珂！”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回答，低头继续凝望着船中的渔儿。
　　巨龟载着碧无珂，朝海中游远，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苍天依旧是蓝得那么动人……
　　聂然轻轻放下渔儿的身躯，站在船头，望着无尽的海洋，终于长叹了一声，飞身上了山顶……

　　二 天音

　　百年之后，物换星移，曾经的沧凉之地，在时间的流逝之后，也重新成为了繁荣的城镇。
　　历经九帝治理，青帝开凿河道，南粮北送，使荒芜的北方大地有了起色，北方的旧三国贵族们重新治理，已使北方的繁华不亚于南方。
　　南方拥有天然的优越地理，以云海，丰霜，宁然三座沿海之城为首，同海外各国有频繁的交易往来，因此累积了不少财富。
　　放眼望去，一片琼台楼阁，连绵不绝，街道上皆是来往匆忙的人群，喧嚣之声夹杂在海浪声中，声声优美悦耳。
　　距云海十里远的砾阳，虽非沿海之城，因司城颇有才干，善于借各地之优势来发挥本城的作用，使砾阳此座本来平凡普通的小城也日益挤入国中富裕大城的行列。
　　砾阳城，天明庄园。
　　被亭台楼阁所包围的湖面明亮如镜，在阳光照射下，映照出湖边的少女，她身着华丽衣裳，正低头凝思，身靠湖边乱石堆积而成的假山。
　　她忽然举头望天，纤手上捏着一张纸，禁不住低声叹息。
　　“清儿在为何事烦恼？”从距离假山不远的青石路上步来一中年男子，朗声询问，声音里满是关切。
　　他是砾阳城的司城于天明，职司中，将曾经贫穷的砾阳城管理地颇有起色，渐渐能够赶上那沿海三城的繁华。
　　他也是城中所有百姓公认的好官和能官。
　　这少女，是他的独生爱女于清，在爹的管教之下，不但知书达礼，而且精通诗词书画，于天明深自引以为傲。
　　“爹，您来了！”靠着假山的少女，顿时挺起疲倦的身子，回头朝爹来的方向望去，低低应了一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将我的清儿折磨得如此痛苦？”于天明眉头微蹙，望着女儿，眼神中充满疼惜。
　　于清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眼神中仍旧布满忧愁之色，低声答道：“云海又来恶报，水患越发厉害，但是司城竟然放任不顾，令人不禁担忧。”
　　于天明神色一惊，接过女儿手上的那张纸，仔细看去，良久沉默不语，脸上神色却是愈加焦急。
　　他终于放下那张纸，抬起头，长叹道：“唉，云海本来是最繁荣的沿海之地，岂料竟然会突然发生水患滥，这究竟是为什么……司城怎么能够不管？”
　　于清望着年迈的父亲，不忍见他继续担忧，默思了片刻，突然喜上眉梢，道：“女儿曾经求道的天音祠，拥有非常奇妙的法术，或许，他们能够以法术解除这些水患……”
　　于天明眼中神色一亮，问道：“清儿，天音祠真的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么？”
　　于清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父亲怀疑，原也是有情有可原，她微笑道：“当年女儿跟随师父，上过寒山之顶，下过万丈深渊，斩杀过飞翔的恶龙，拯救过疯狂的妖鬼……所有的事情，虽然不可思议，但竟然真的都做到了。想必这区区水患也必然难不倒天音祠！”
　　于天明这才能够彻底放心，道：“爹这就派人前往天音祠……”
　　“爹！别人去恐怕师父不会见他，不如让女儿去吧！”于清突然插口道，眼神中有着宁定的微笑。
　　看着这抹微笑，于天明虽然不舍，但想到事情危急，不容迟疑，马上点头道：“清儿，那就辛苦你了！切记要一路小心！”
　　于清点点头，“爹，女儿一定会很快回来告诉您好消息。爹放心吧！”说完，冲于天明一笑，转身离开了湖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清脆的鸟鸣在葱绿深幽的山间久久回荡，一骑骏马从山下沿着陡峭的山道，飞快地盘山而行，转眼已经靠近山顶。
　　马上的少女，在一身的劲装打扮下，拥有着别样的英姿勃发，经过了辛苦的奔波，她额头不禁满是豆大的汗珠，掩不去的风尘困倦。
　　“当，当，当……”恍惚间，自不远处的山顶传来三声浑厚的钟声。
　　少女陡然听到，疲惫的神色顿时一扫而尽，双目中流露出喜悦的光芒，将缰绳勒住了，一人一马停留在山道上。
　　她双手合起，闭上双目，让自己沐浴在柔和的钟声中，那些心中的烦恼在这钟声下，也是正在渐渐消散。
　　钟声渐渐远去，山林中恢复了那片无忧无虑的宁静。
　　“只可惜自己无法长留祠中，否则，日日在此，欣赏雅致的风景，真是令人羡慕的生活……”少女睁开眼睛，松开缰绳，任凭骏马自由飞奔，眼中那抹神色尽是流连不舍。
　　少女正是于清，砾阳城司城的女儿，身负有力请天音祠下山的重任，乘上家中的快马，连夜赶上三日，终于到达松灵山，天音祠所在的地方。
　　没过多久，骏马已经停留在了祠门前。
　　天音祠仍如当年她离开时，并未有多大的改变，只祠前的雪松枝叶更加繁茂，绿色的大树宛如门神，始终守护着天音祠。
　　“是于师姐么？”祠门前的小弟子，看到她，双目一亮，有些怯生生地不敢认，低声问了一句。
　　“难道我不像么？”于清从马上跃下，走到了门前，微笑着道。
　　“啊！真的是于师姐！我这就去告诉师兄他们！”小弟子大为惊喜，转身就要奔跑着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不用呢！我现在就自己进去！”于清脚步微挪，已经到了那小弟子的身边，将他轻轻一拉，自己已经飞身而进。
　　小弟子出神地望着于清消失的身影，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如师姐那么厉害呢！”
　　于清边走边用心倾听，寻找师兄他们的位置，耳中突然听到三师兄白临岩的声音，“朱师弟，你亲眼看到师父和大师兄又一起去闭关了吗？”
　　“白师弟啊，你这个问题，真是问错人了！朱师弟除了画画之外，什么都不会关心，你问他师父，他会把给师父画的东西给你！”
　　于清忍不住抿唇微笑，这熟悉的声音出自她的二师兄云惊天，以前总是严肃的人，竟然也如此喜欢开玩笑。
　　她定了定神，知道几位师兄身在聚贤阁，举步朝那里飞快奔去，转眼，已经到了阁前，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看到所有人都正在里面欢快的聊天，她微笑着大声喊道：“师兄！于清回来了！”声音里满是激动。
　　正在聊天的师兄们纷纷惊喜地朝她望来。
　　“啊哟！看这是谁来了！于师妹呀，真是稀客！不知道是什么好风，把咱们大司城的千金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呢！”云惊天大笑着第一个走到于清的身边，虽然嘴上忍不住说笑，眼中的目光却是柔和又欣喜。
　　“我哪有那么好命，能和几位师兄一起在这里过那么逍遥的日子！”于清丝毫不让，辞锋锐利地答道。
　　“师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白临岩含笑望着她，目光柔和又关切。
　　到底还是三师兄总是能够第一个知道她所想的一切！
　　于清点点头，明亮的双目迎上白临岩那双关切的眼睛，低声道：“云海城突遭水患，司城放任不顾，我和爹得知了消息，心中很是担忧……所以……”
　　“所以于大千金不得已只好到我们这里来求救了，是不是？”云惊天顺着于清的话接了下去，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我们这地方，不出事情，于大千金是不会回来的。”
　　“二师兄！”白临岩不忍见于清窘迫，有些责怪地瞪了云惊天一眼，然后，望向于清，道：“可惜师父和大师兄刚去闭关，以我们的能力，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三师兄那么说，就是已经答应帮忙了！
　　于清感激地冲他点点头，道：“以师兄的本事，一定可以……”
　　“小丫头！别先那么肯定！水患若是天灾，也许还能够有办法，若是出自妖魔之手，以我们的能力，恐怕就未必是对手了！”云惊天面露忧色，摇头道。
　　“妖魔？”于清一怔，“师兄的意思是说，云海城突然出现水患，可能并非是天灾，而是有谁在故意为难？”
　　白临岩点点头，道：“其实，我们早已经知道了云海城中所发生的奇事，正在想用祠中的法器来辩明是否为妖魔所为。”
　　云惊天神色一整，道：“但师父因为不久前刚受伤，必须闭关修炼，所以还没有向师父禀报，想不到你这小丫头倒是先来了！”
　　“师父尚在闭关，我们绝不可前去打搅……”白临岩目光流露出担忧之色，又道：“于师妹，先随我们去看看应天帘中的情况吧！”
　　应天帘，是天音祠中的几大法宝之一，在法力的催动下，能够观测到各处的景象，足不出户，也可知天下事。
　　“嗯，一切听从各位师兄的安排。”于清点头道，心中略感稍安，至少现在有了二位师兄的帮助，她已经不再那么孤独。
　　两名白衣男子随即飘然起身，拉上于清的手，快步下楼，前往应天帘所在的玄心大殿。
　　三人刚到大殿门前，原本幽暗的大殿内突然火光一亮，从他们身边，有一副画自殿外飞了进来，悬在半空！
　　他们只觉眼花缭乱，一时间无法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即，眼前白影一闪，从他们身边略了过去，进了大殿，所有灯火瞬间明亮，将大殿照得有如白昼。
　　一名白衣少年从容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年轻稚嫩的面容上露出微笑，双目中射出掩不去的喜悦之色，自得道：“终于完成了……请大家品评了！”
　　他们的目光已经被眼前的画所吸引。
　　画中是天音祠的全景：一片郁郁葱葱中，露出金色的天音祠，三台六阁，无不恰到好处，淡彩的墨色，勾勒出肃穆而又柔和的气息。
　　“朱师弟，你的画艺又大进了！”于清微笑道，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白衣少年，认出他是祠中最小的弟子朱云少。
　　朱云少从小就非常喜欢绘画，于清也曾经见过他房间里的许多作品，尽皆相当精美动人。
　　“是于师姐！”朱云少定睛朝于清望来，眼中露出激动与兴奋的神色来，大声道：“于师姐，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遇到了麻烦事吗？”
　　于清微笑答道：“是有大麻烦！”
　　话声刚落，眼前的白影突然转眼就消失不见，那幅画自己卷了回去，随着白影一起消失，“于师姐，小弟有事先走一步！请恕失礼！”遥遥传来朱云少的声音，而人是早已不见。
　　“哈……小师弟怕我们叫他一起去解决麻烦，先溜掉了！”云惊天在旁边大笑起来。
　　“小师弟还是不去的好。”白临岩望着朱云少离去的身影，眼神中略过一抹宽慰的笑意。
　　“师弟！”云惊天颇为不赞同地摇头，道：“小师弟这样，那怎么长得大！有机会，应该让他和大家一起出去磨练磨练！”
　　“我总觉得小师弟跟我们不同……他应该有自己的路，而非我们替他决定。”白临岩语声柔和，淡淡地道。
　　“先去看看应天帘吧！”云惊天不再坚持，踏步朝玄心大殿中走去，于清同白临岩跟在其后。
　　“三师兄，我也觉得你说得对，小师弟同我们不一样。”于清小声对白临岩道，目光中流露出怜惜的神色。
　　白临岩突然转头望着她，良久，都没有回答，眼神中却是充满着喜悦。
　　“三师兄，你怎么了……”于清无法了解白临岩此刻的呆状，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白临岩迅速别过头去，没有再跟于清说什么，快步进了大殿。
　　大殿内，四周已经被小师弟点燃了所有灯火，大殿中央的位置，是应天帘的所在，在没有法力催动的情况下，这里并没有任何奇特的景象可看。
　　中央处略微高起，底下的铜板上刻满各类符咒，形成一个空洞的圆形，似乎一直在等待某种力量的倾入，来将它唤醒。
　　两名白衣男子，一左一右走到大殿中央，手掌中瞬间发出明亮的光芒，将这空洞的圆形中注满光芒。
　　瞬间，光芒从下升起，形成一道方形的帘幕，在光芒闪烁中，隐隐出现了些模糊的人影和屋落。
　　于清定睛望着眼前的画面，画面渐渐清晰，所展现的画面正是云海城，沿海处建造起厚重的土墙。
　　浪花击打在土墙上，发出轰然的响亮声。
　　土墙内的云海城，仍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街道上满是叫卖的小贩，亭台楼阁上，坐满面带笑容的客人。
　　连一丝忧虑的感觉都是没有！
　　“似乎没有任何妖魔在作怪……”于清望着应天帘，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师妹再看仔细些……”白临岩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柔和的声音总是能够让她心神安宁。
　　应天帘中渐渐将画面转入到土墙外的海水中，一片碧蓝里，突然隐隐有模糊的身影，她想再看仔细些的时候，一道绿色光芒将整个画面都遮起。
　　什么也看不到了！
　　白临岩和云惊天同时收回了手掌上的光芒，应天帘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没有任何特殊的景象再出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清无法明白，应天帘似乎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干扰，因此无法将画面继续清晰地展现出来。
　　“这就是我们所说可能有妖魔在作怪的原因！拥有干扰应天帘力量的，绝非是凡人能够做到的。”云惊天脸有忧色，苍白的脸色同一身白衣几乎没有分别。
　　“必须去云海查个究竟！”于清抬头，望向面前的两名白衣男子，“希望师兄能够帮助我。”
　　“师父和大师兄还在闭关，我们不能全都离开……”白临岩低头思索，随即对云惊天道：“有劳二师兄陪伴于师妹吧！”
　　云惊天眼神中略过一丝笑意，“不如请师弟你陪于师妹去吧！这里有我就足够了！”
　　“我……”白临岩突然说不出话来，脸色有些奇异。
　　“三师兄……”于清望着白临岩，眼中满是恳求的神色。
　　白临岩无法再拒绝，只得点头答应道：“只是我本领低微，未必能够帮忙……”
　　“谢谢三师兄！”于清听他答应，立刻笑颜逐开，声音清脆又明亮。
　　云惊天望着二人，微笑着先独自离开了大殿。

　　三 云海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料不到这妖魔竟然具有那么高深的法力！”土墙上的少女，轻轻抹去眼上的法术，回头看向身边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低头沉思。
　　在他们的脚下，滔滔水浪翻涌不停，时刻冲击着土墙，声音清脆又响亮，具有惊心动魄的震撼力。
　　“光凭云海自身的力量，恐怕根本无法抵抗这水势的侵袭，为何司城竟然不去向朝廷求救，令人觉得费解。”白衣男子终于开口，眼中有深深的忧虑之色。
　　“我也是无法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假若云海被淹，司城未曾上报，也是大罪一件。”少女摇头，同样是愁容满面。
　　“师妹，我们可以前往司城府劝说，或许这样才能够暂时缓解这水势的威力。人力虽无法同妖魔相比，但有总胜于无，利用朝廷中奇人异士的力量，应当可以有所帮助。”白衣男子缓缓到来，当是经过了谨慎细致的思考。
　　于清抬头望望天色，微笑道：“今天看来不行了，已经那么晚，我们还是先去找个地方落脚，待打听出司城府所在之后再去看看。”她望着白临岩，再道：“师兄，你说这样，好不好？”
　　白临岩笑了，点头道：“师妹说得总有道理，当然非听师妹的不可！”他那俊朗的眼神内同时闪过愉悦的神色。
　　“再好也没有了！云海这里，听说海鲜的味道是相当好的！既然来了，就不可不尝！”于清微笑着拉起白临岩的手，别过头去的时候，脸庞上的笑意顿时变作了忧愁。
　　她在自己心底默默叹息，假如劝说不动这司城，岂非要眼看着云海百姓遭受水患？
　　而她也早就听说这司城坚持不肯向朝廷求救，就是他身边的副司城将消息传了给她，忧心忡忡地希望她能够帮忙。
　　晚一天去，似乎就多一分希望，于清虽然觉得有些自欺欺人，心中却仍旧不想那么早就去面对失望。
　　二人转眼已经来到了云海城内有名的酒楼鲜馆，刚举步进内，已经有诱人的香气传了出来。
　　“师兄啊，我猜你可从来没吃过那么新鲜的海鲜！今天我请客，师兄可千万不要客气！”于清拉上师兄的手，快步走了进去，费上很大的功夫，才要到一间雅房。
　　二人落座房内，不由被房内的豪华所惊叹。
　　还没有来得及赞赏的时候，旁边的房间内传来非常响亮的话语声：
　　“大家也是看到了，城外的水势似乎越来越厉害了！”
　　“担心什么？没看到有墙挡着？不会有事，大哥何必庸人自饶，自寻烦恼！这样酒喝下去，都不会觉得甜美！”
　　“自寻烦恼？假如真的是这样，我还担心什么？你们可曾到那海边去看过，水浪拍打起土墙，声势非常惊人！”
　　“可它终究也没有越进城内，不是吗？大哥啊！你向来是非常爽快潇洒的人，怎么突然那么胆小！”
　　“此水患关系全城百姓生死，终究不可大意！对自己自然能够潇洒，但看到这危险，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嘿！就算放心不下，那又怎么样？你我是司城么？管得了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什么百姓生死，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闲事！”
　　“蓝弟！这酒我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你自己请便吧！”
　　随即，一阵错落的脚步声，在他们的耳边响起，他们隐约看到一名蓝衣中年男子，快步从他们面前走过，独自下楼离去。
　　“真是可笑！你不喝，难道这酒就会发臭么？我一个人喝！照样痛快！”传来那人的声音，充满着气愤。
　　于清听完他们的话后，眉头不禁略紧，双目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低声道：“想不到这城中居然也是如此重大义之人，只可惜……”
　　“各人有各人的见解，那是勉强不得的，师妹不必烦恼。”白临岩的目光还是那么柔和亲切，缓缓道。
　　于清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心中涌起一片暖意，展颜微笑道：“是啊！我们也是尽自己的力量去做！虽然希望能够拯救云海，但世事总是常常不尽如人意。”
　　“世事不尽如人意虽然让人觉得沮丧，但只要保持灵台清明，做自己该做的，就算真的没有办法挽救，也不用让自己承担更多与事无补的烦恼。”白临岩淡然道。
　　每一句话都似清净的凉水从头浇落。
　　“师兄的道法修为，似乎又大进了，可喜可贺！”于清微笑着道，随即，又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同师兄们却是越来越遥远，一点修为都没能够留下，依然那么烦恼。唉……”
　　白临岩只是望着她，眼神中依然充满着让人宽慰的柔和神采。
　　“二位客官，要什么菜呢？本店……”小二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扯开嗓子就准备开始大声吆喝。
　　“不用多说了，把最好的最贵的，全都上来！”于清及时截住了小二的话头，她经常来往酒楼，知道这里小二一开口恐怕就没完没了。
　　那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尝到美味的菜肴呢！
　　小二顿时张大了嘴，几乎合不拢，有些怀疑地看着于清，问道：“最好的最贵的？您不是开玩笑吧！”
　　于清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些小二看到她衣着朴素，有些看不起人的味道。
　　她伸手将一大块黄金抛在桌面上，对那小二道：“还不快去！”
　　小二的眼睛顿时离不开这块黄金，双目几乎要弹出来，高兴地道：“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连人带声音，一起迅速消失到楼下去。
　　白临岩望着于清，只是淡然而笑，没有丝毫的生气。
　　于清不禁猜想，假如是云师兄，肯定又要来嘲笑她甩千金大小姐的派头，白师兄总是让她觉得是那么轻松又亲切。
　　唉！不知道为什么，于清脸上抹过一丝淡淡的红润，突然不敢抬头看白临岩。
　　她记得，在临走的前一天，云师兄曾经独自来到她的房间，对她有些开玩笑，也有些严肃地说过那么些话：“小丫头！这次和临岩一起，可不能白走这一回啊！”
　　于清以为他是在说云海水患的事，不由无奈地摇摇头，答道：“是不是白走一回，我可吃不准！我的本事低微，根本就没有什么办法！”
　　云惊天瞪着她看了半天，才道：“要什么办法，临岩那么喜欢你！你只要不气他就可以了，还有什么为难的！”
　　于清顿时反瞪起云惊天，吃惊地问他：“师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云惊天神色一整，道：“临岩喜欢你，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小丫头，你何必还装作不知道！这次，是我硬把你们拖一起的！你可要珍惜机会！别让临岩失望！”
　　于清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云惊天已经转身离开了。
　　这个多事的师兄！
　　竟然专程来到她的房间，和她说这个，她正在为云海城感觉无比烦恼，哪里有闲情去想儿女私情！
　　况且，她对临岩师兄向来只有敬重之心，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什么的。
　　于清也就笑笑，不再多想，因为累了一天，明天又将早起离开，倒头就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把这个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于清面对着白临岩，突然想起云师兄曾经说过的话，顿时脸红心跳起来，不知不觉地猜想，白师兄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她越想越是觉得怀疑，抬头再望望眼前的白临岩。
　　坚毅的脸庞上，那双眸子炯炯有神，整个人堪称丰神俊朗，再加上总是那么温和亲切，确实是值得托付终生的男子啊！
　　于清怔怔望着他，眼神中的神色相当微妙复杂。
　　白临岩不由担心地望着她，问道：“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饿了，或者是不舒服了？”
　　于清顿时满脸飞红，摇头不停，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没有……没有……”
　　“那就好……”白临岩不再为难她，收回探询的目光，独自朝周围的摆设望去，似乎在专注地欣赏。
　　于清感到轻松不少，心中不由一动，其实白师兄真的对她很好，也许真的喜欢她，那她……那她……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涌来三四个小二，将精美的菜肴小心地摆放在桌面上，个个含笑着离开，心中约莫是想到了这贵重的黄金，收入又将大为增加。
　　一看到满桌的菜，那些胡思乱想顿时一扫而空，于清委实不客气地先自己开动，狼吞虎咽之后，才想起了白临岩。
　　他的目光还是那么亲切柔和，望着她，看着她吃，微笑不语。
　　“三师兄，试试看啊！真的非常不错！”于清嘴里冒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白临岩随即伸筷，尝起了菜来，边尝边点头，道：“师妹的眼光果然厉害，假如是我，必定不知道该点些什么，才能那么好吃。”
　　“那是因为师兄乃道法修为高深之人的缘故，哪里如我，是沉浸在凡俗中的小女子一个！”于清总算将嘴边美味咽下，清楚地说道。
　　白临岩笑起来，道：“我可能倒有点更羡慕你这个小女子的生活……”
　　“三师兄切不可作此想法，否则师父他们肯定以后再也不让我进祠来，怕污染他的天音祠， 个个都忍不住思凡！”于清连忙摇头道，神情倒也有几分紧张。
　　“放心吧……”白临岩只是微笑着回答了这一句，已经低头下去品尝美味佳肴。
　　于清第二次怔怔地望着他，心头涌过强烈的感动，白师兄是在说，他不会让她受到责备吧，但愿她只是胡思乱想。
　　白师兄，同大师兄，二师兄同为师父的得意弟子，将来是要继承师父衣钵的，根本不应该有那么多凡尘的俗念。
　　都是她不好！
　　于清低头轻叹，随手伸筷去夹起面前的菜，突然感觉有什么阻挡了她，她抬头一看，看到是白师兄似乎心有默契般，正与她夹起同一片鱼。
　　白临岩迅速松手，别转头去，似乎在关注另外的菜。
　　于清很快将那片两人同夹过的鱼放入嘴里，心底涌过丝丝别样的喜悦，假如真让她有所选择，她也许真的会喜欢上白师兄吧。
　　她喜欢他总是那么照顾她，让她觉得安心又喜悦。
　　能给她这种感觉的人，应当就是她自己喜欢的人吧，年轻的于清，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当觉得如何，从来也没有仔细去想。
　　究竟她对白师兄这样的感觉，算不算喜欢？
　　正在神游物外的时候，小二的声音突然不识时务地插了进来，而且中气实足，响亮无比，“二位客官，肯定是从远方来我们云海的吧，今晚是不是要投宿，让小的来为您介绍一家环境极佳，价格公道的客栈，包二位满意，如何？”
　　云海城里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拉起生意来，脑筋灵活让人不得不佩服万分。
　　于清明白小二那么殷勤的原因，想必他们若去投宿的话，小二口袋里少不了多一笔赏钱的。
　　她想到反正自己也对云海不熟，不如听这小二介绍看看，倒省去不少力气。
　　她想着，先是问白临岩：“师兄觉得呢？”
　　白临岩仍旧恬淡如故，微笑道：“随师妹你的意思，我随遇而安。”
　　于清还他一个动人的微笑，对小二道：“好吧，你带我们去看看！事先须说好，假如不好的，我们可不住！”
　　“要最贵最好的嘛！小的知道！”小二一脸的兴奋之色，飞快地跑下楼去，远远传来他的声音：“二位客官慢用，小的在楼下恭候。”
　　等到黄昏时分，于清已经住进了云海城中第一客栈，白鹰展翅居。
　　光听这名字，就让人觉得颇有气派，里面的陈设更加是雍容华贵，连从小生活舒适惯了的于清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而身旁的白临岩似乎丝毫没有在意过什么，仍旧一言不发地微笑而立。
　　于清要了两间比邻的房间，她知道天音祠门下的习惯，等过了黄昏，就不再用餐，需要静心修炼，同天地共呼吸，保持清静自然的状态。
　　她从前在祠内的时候，就因为被闷得不行，所以没等修炼有成，就偷跑了出来，只因为自己是司城之女的关系，才没有被师父逐出师门。
　　直到今天，她依旧还是天音门下的弟子，虽然她早就不守任何天音祠的规矩。
　　天色不过刚入了昏暗，云海城这种喧嚣之地，不到深更半夜，是不会宁静下来的，她也是难得来一次，不由对云海城的夜市无比向往。
　　换好一身干净的衣服，飞快地奔下楼去，周围的房间还空落落的呢！不是没有人住，而是住的人还没有回来。
　　望了旁边白师兄住的房间，里面闪动着昏暗的灯火，她还是不要去打搅为妙。
　　一出大门，于清顿时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所陶醉，就算她再有想象力，也无法想到居然会有那么热闹的夜市。
　　那些小贩们几乎比白日多了一倍也不止，而那些做夜宵的，更是动不动又冒出团团的香气，惹得她食指大动。
　　“这位小姐，快来尝尝云海独有的海鲜杂碎面啊！这可是新鲜的海鲜做的汤底，保准你吃了一碗，还想要一碗！”这边就有个离她最近的面摊朝她喝着。
　　果真是让人心动的美味啊！
　　于清终究禁不起诱惑，坐到了那有些脏兮兮的桌子边，道：“先给我来一碗！不好吃怎么办？”她最后笑着补充问一句。
　　“那不要您钱啊！尽管放心吧！我张老二的海鲜杂碎面可是云海老字号了！”那老头儿迅速仍了一担白面下去，另一手灵活地拿起一个大碗，盛上了汤底。
　　看着那面条起了几次，直到根根都滚圆又富有弹性，老头儿才将面捞了出来，一口气装满了大碗，将热气腾腾的面送到了她的面前。
　　香起扑面而来，有着鱼和贝类的鲜味，还有些藻类的绿色植物漂在汤面上。
　　于清也不顾吃相，顺手拿过筷笼里的筷子，吃之前，也许还在想那么大一碗怎么吃得下去的问题。
　　几筷子之后，面前慢慢一碗面已经几乎不见了踪影，而她还觉得意犹未尽。
　　“再来一碗！”想也没有多想，她脱口大声道。
　　“好咧！我就说吧，一碗肯定是吃不够的！”张老二似乎是见惯了这种恶狼般的客人，顺手就要再扔白面进去。
　　“等等——”有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张老儿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到一名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将这担面下锅。
　　“为什么？”张老二感觉到手上的压力，不是他能够抵抗的，奇怪地问。
　　“因为这位小姐还要留点肚子去尝别的美味！”黑衣男子看着他笑了，那抹尽管是微笑，却充满着没有喜悦的寒意。
　　张老儿有些害怕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不下就是。”
　　黑衣男子这才松开他的手，朝于清走来，于清不感到惊讶是不可能的，抬头问他：“为什么替我作决定？我又不认识你！”
　　黑衣男子只是微笑，眼神中透过一丝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力，从而具有一种王者般的魅力，使于清顿时失神，有些恍惚。
　　“我想小姐你，应该更有兴趣把尊肚留给种类繁多的云海美食，而不是仅仅就几碗海鲜杂碎面。”他的回答也充满着让人不可拒绝的理由。
　　“算你说得还有点道理，我听你的！”于清刚想付钱，黑衣男子已经递上了钱给张老二，拉上她的手就往夜市中更热闹的地方走去。
　　果然，那名黑衣男子似乎是这里的老吃客，带着她东奔西走，转眼功夫，已经吃过了五六种独特的云海小吃。
　　有海藻烧卖，烤墨鱼串，鱼味豆花，生煎干贝馒头，每个摊前都挤满了吃客，个个吃得高兴，多见的是年轻男子带着姑娘一同看夜市，尝美味。
　　于清觉得自己似乎也同这云海城中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她觉得非常开心。
　　被那黑衣男子牵着手走，她只顾跟着他找好吃的，连甩脱他的手都忘记了，久而久之，竟然习惯了和他牵手一起走的感觉。
　　有些温暖，又有些喜悦快乐！
　　这本来是白师兄才能够给她的感觉，但在她还没有弄清楚之前，突然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能够给她同样的，甚至是更快乐的感觉。
　　等到一路走完，她叹息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唉，肚子太小，装不下更多的东西！”
　　“打搅姑娘了，我该走了……”黑衣男子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突然说要走。
　　于清的心一颤，她忽然有种很舍不得的感觉，对这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陌生男子，她竟然感到比对白师兄还舍不得。
　　他让她觉得快乐，主要的是，他带她吃了很多从来没尝过的美味。
　　不仅是吃的东西，他身上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王者气质，和那种神秘无比的魅力，在片刻间已经深深吸引了她。
　　让她无法舍弃的那种美好感觉，转眼就要消失么？
　　于清又不好意思挽留他，毕竟是陌生人，她似乎没有理由，难道还要人家带她出来吃东西吗？这理由很逊。
　　“我要走了，小姐自己请便吧……”他说走就走，竟然对她没有丝毫留恋，如她对他的留恋。
　　“我……我还没有谢谢你呢！”于清终于在他迅速离去的身影之后，大声叫了出来。
　　这一声叫，实在让她脸烫发热，幸好是在夜里，没人看得清楚她红通通的脸蛋。
　　“这个给你，留作纪念。”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转身过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灿烂无比的吊坠，上面还系着红色丝带，可以挂在颈中。
　　她接过这礼物，面对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迅速在夜色中消失。
　　“这……”她茫然地望着手上的吊坠，是块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蓝色宝石做成的有特殊符号的吊坠。
　　她猜想是什么地方的特产，估计是用来保佑的，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欣喜。
　　那枚吊坠很快被她挂到了颈中，在胸前闪闪发亮。

　　四 司城

　　天色明亮的时分，她已经感觉到有人在门前等候她很久。
　　穿好衣服，推开门，看到的果然是白临岩，他的神色有些不一般的忧虑，朝她望来的时候，更是有些紧张。
　　“师兄，怎么了？”于清想起自己昨夜很晚归来，不由暗暗好笑。
　　白临岩打量她的神色，最后停留在她的那枚吊坠上，有些疑惑地问道：“师妹，你昨天晚上是否外出过？”
　　于清有些震惊，但总觉得自己夜宿晚归，同陌生男子同尝美味此事，不该告诉白师兄，勉强保持镇静，微笑道：“我昨天都累晕了，很早就睡着了！怎么有力气出去？师兄多虑了吧！”
　　白临岩望着神采飞扬的于清，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眼前的于师妹，突然自昨夜起，不再是从前的那样。
　　“这我就放心了……”白临岩眼神中有些失落的茫然，片刻，被冷静淡然的神色所替代，淡淡地道。
　　“师兄……”于清脸色微红，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白临岩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淡然，微笑着望着她，道：“师妹不如先多休息些，我在楼下等师妹。”
　　那一袭白衣在她眼前渐渐远去，独自朝楼下走去。
　　于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那名黑衣陌生男子，那么神秘的人，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也许以后她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他。
　　昨夜，想必将她难忘终生吧。
　　她伸手将胸前的吊坠拿起，望着那颗蓝色的宝石，忽然想起，他的眼睛，似乎也有些不同，有些淡淡的蓝色。
　　如同这颗宝石一样，传说海外有奇国，人的长相非常奇异，眼珠不单是黑色的，还有蓝色的，绿色的。
　　难道昨夜遇见的他，竟然就是从海外奇国而来的人吗？
　　少女第一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总不免左思右想，虽然来时忧心忡忡，只记得自己身负重任，总是觉得心情压抑。
　　但经过了昨夜，她似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开始喜欢上这座云海城，因为这里已经留下了她美好的回忆。
　　正因为如此，于清才更下定决心，绝不可让妖魔把那么美丽的城市给毁了。
　　而为今之计，只有找这里的司城，将利害述说清楚，希望他能够权衡考虑，想尽办法来拯救云海。
　　朝廷所在的都城晶仰，汇集着各地而来的奇人异士，假如能够上请朝廷指派些高人来，解救云海城水患的机会想必就大得多。
　　但朝廷也有个规矩，若非是地方城司城亲自上请，否则绝不干涉，或者主动提供帮助。
　　于清从小听爹讲起朝廷中的故事，对于这一节也是非常清楚的，她猜想，云海司城至今都不肯上请朝廷帮助，难道是不想让朝廷知道？
　　假如水患终究无法抵挡，云海城覆灭，司城同样也脱不了关系，那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
　　于清想来想去，无法想清楚，轻轻把玩着胸前的吊坠，看着它，似乎那些烦恼也都会跟着消失。
　　突然，那颗宝石在她手中发出了异样的光芒。
　　“啊——”白临岩在楼下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声，那是于师妹的声音！
　　等到他飞快赶到的时候，于清已经倒在了地上，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陷入昏迷状态。
　　白临岩伸手搭她的脉息，感觉到跳动虽然有些微弱，却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他连忙将她抱起，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伸手在她的眉心轻点数下，于清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了？啊……头好痛！”于清双目茫然地望着他。
　　白临岩虽然神色平静，但刚才看到她昏迷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所幸，运用师门的独门秘技，能够让她苏醒过来。
　　“我在楼下听到你的叫声，等到赶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白临岩的口气还是那么淡然，似乎并没有什么紧张。
　　于清望着面前那张始终淡然的英俊面孔，忽然间，觉得有些失落，就算她昏倒过去，他都不会紧张的么？
　　云师兄的那些话，恐怕真是说笑的。
　　“嗯，真是奇怪！突然觉得头很痛！然后，醒来就看到你了。”于清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今天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去司城府吧。”白临岩关切地望着她，仍旧担心无比，而且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她竟然会突然晕倒。
　　“不！我没事的！我们今天一定要去！”于清从床上迅速下来，站了起来，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恳求，“白师兄，我们去吧！”
　　白临岩终究没有拒绝于清的请求，在问清路后，二人行走迅速，片刻已经来到了云海城司城之府的门外。
　　繁华的司城之府，远远望去，无穷的亭台楼阁，山石流瀑，让人目不暇接，他们二人被引见的路途中，看到成群的仆人们来来往往，手上捧着贵重的食物。
　　水石声中，幽幽传来清脆的琴声，等到他们终于来到司城的附近，才看到他正在无比享受地欣赏着面前的轻纱优舞，手上举着一杯色泽红润的美酒，微笑着望着舞姬们动人的身姿。
　　“禀报大人，砾阳司城之女于小姐有要事求见。”仆人从他们身边迅速略了过去，恭敬地低头说道。
　　“什么人……不见不见！没看到大人我正在快乐么？叫他们全都走！全都走！”那司城眼睛也没有朝他们望一眼，直接就下了逐客令。
　　“可是大人……”仆人脸色为难，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于清看不过去了，虽然法术她学得极烂，但武术上还有些造诣，轻轻一跃，已经到了众舞女的前面。
　　她朗声对她们说：“今天大人有要事处理，你们全都退下去吧！”
　　舞女们望着她这气势，心中害怕，顿时错乱了舞步，跟不上音乐的节奏，不由只能够停了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本司城面前撒野！”那司城顿时气得大叫起来，瞪着她，大声道：“来人哪！给我把她押下去！”
　　与此同时，白临岩也飞身到了她的身边，朗声道：“司城大人，我们乃是为了云海水患而来，别无恶意。”
　　于清伸手掏出一块紫色的令牌，大声道：“帝上亲赐的上令！谁敢过来？”
　　那司城不由一愣，他当年乃是朝廷中的重臣，因为同朝中的国师蓝翔不和，被贬到云海为司城，虽为富裕之地，但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这次，明明知道水患严重，还在这里独自享乐，就是要让这朝廷最看重的云海遭受灾难，来出他这口气。
　　他看到这块不怎么起眼的令牌，当然认得这是帝上委派秘令所颁下的令牌，拥有令牌者，可拥有仅次于帝上的权力。
　　“都退下去吧！”司城有些恼怒，还是喝退了所有的舞女琴师，冷冷望着面前的二人，道：“请问于小姐，远来云海，究竟有什么要事？”
　　“云海水患严重，似乎仅靠云海的一城之力，根本无法彻底解决……”于清正说到一半，突然司城厉声道：“于小姐，这话可不能够乱说！本司城为朝廷尽忠尽职，您难道没有看到沿海处建起的土墙么？这难道不是已经解决了水患之灾么？于小姐这么说，不是在说本司城失职么？这样的大罪，叫我怎么吃罪得起！”
　　于清恼恨这司城狡猾，她倒被他说的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司城大人当然已经尽了很大的力，但是堵终究无法彻底解决水患之灾，假如水势不退，终究有一天将覆没云海，未免令云海百姓流离失所，面临极大的危险。”白临岩在旁边悠然道来，最后补充道：“在下是区区一名方外之人，只是不忍见云海大难，才赶来此地，请司城大人三思。”
　　于清的双目顿时一亮，感激地望望白临岩，若非他及时帮助，她竟然无法接下那司城的狡辩，那可令人气恼万分了。
　　“这也不过是猜想，如今水势已经被土墙控制在城外，于小姐真是过忧了！而且，本城的大小事务，一概由司城负责。”那司城朝于清冷冷的一笑，问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城的司城也有权管云海的事务么？非但是司城，就连司城之女也能来管么？这是朝廷新下的特旨么？我这里地方偏远，倒是闻所未闻，请于小姐见谅。”
　　“司城大人……”于清还想说，但那司城挥了挥手，道：“于小姐，请见谅，我身体不适，需要静休，暂时无法继续同于小姐商量事务了，请于小姐能够明日再来，这里我先多谢了！”
　　“你！”于清明白他这是在托辞，假如今天说不了，明天他必定又会以其他理由来挡塞，根本就没有机会来说服他上请朝廷。
　　“司城大人，您若有什么不适，不如让小道来为您诊治，小道乃天音祠门人，小小的一些病症倒也难不倒小道。”白临岩供手为礼，客气地说道。
　　那司城脸色不由大变，愣了愣，道：“那倒不用了，于小姐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请说了吧！”
　　于清松了一口气，道：“大人假如上请朝庭，让朝廷中的奇人异士来帮忙，一定可以解救得了云海之难！”
　　那司城顿时大怒道：“于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在说本司城没有本事管好自己的属城么？于小姐，我敬重你远来是客，这才容忍到现在，希望于小姐也应该有个分寸！”
　　这番话疾言厉色，于清顿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我真的累了，请于小姐改日再来吧，我必定恭候于小姐！”那司城站起身来，从后面的路上离开了，仆人们已经拦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去追那司城了。
　　于清神色一暗，道：“都是我不好……”
　　白临岩拉了拉她的手，道：“他本无意救城，无论你再怎么努力，总是一样的结果……看来，是无法依靠这位司城了。”
　　望着他温和亲切的神色，于清稍觉宽慰，同他一起离开了司城之府。
　　二人一出来，忽然听到有小孩子的叫声：“大家快跑啊，要下大雨了！”
　　天色果然阴沉起来，碧蓝色的天空被一片片乌云所遮盖，天际响起了几声闷雷，眼看即将有一场滂沱大雨，转眼将下。
　　“假如下雨的话，那水势可就越来越高了！糟糕！”于清脸色大变，白临岩也是眉头紧皱，二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快步朝沿海处走去。

　　五 淹城

　　云海城，沿海的土墙边。
　　风声在渐渐加紧，原本晴朗的天色，转眼间，成了乌云满天。
　　“哗啦啦——”豆大的雨珠倾斜着落下。
　　“妈呀，好大的雨！”墙边的小孩子们忙着往家赶回去。
　　雨水，沿着屋檐流淌而下，“滴答，滴答……”连绵的雨声缭绕在整座云海城内。
　　观景楼，雅座处，一名年轻男子正自悠闲地饮着绿茶，旁边坐着的少年，望着水色清绿，一时兴起，竟然从怀中掏出纸和笔来。
　　年轻男子含笑望了少年一眼，只是悠然道：“等画好，第一张我要了！”
　　少年浑然没有抬头的空隙，忙于着墨落笔，“大师兄，难道你不希望要更好看的吗？”
　　年轻男子并未回头，“已经是最好的了吧……”
　　“这……这可大大不见得！”少年似乎颇有不服气，嘴上说话不停，而手上的笔更是匆匆而落，没有片刻停歇。
　　年轻男子没有再说什么，抬头凝望起海边起伏的波涛……
　　等到于清和白临岩赶到海边的时候，看到的景象几乎让他们无法置信。
　　本来还在土墙下约有几尺远的水面，在大雨中，水面已经高到几乎与土墙平的高度，只要轻轻几个浪头，水浪将可轻易侵入城内。
　　“我们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谁能够来告诉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做？”于清颓然跪倒在墙边，白临岩虽然为她撑起伞来，雨势终究太大，雨水将于清完全淋透了。
　　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师妹，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白临岩伸手去扶于清，但是她看上去是那么绝望。
　　雨水从她的脸庞上缓缓流过，瞬间有如被雷电击中，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她脑海中翻滚，似乎就在不远的过去，她经历过相同的一切，相同的绝望与痛苦，被水完全淹没，几乎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胸前的蓝色吊坠突然发出淡淡的光芒来。
　　“不——”于清抱着头，颓然摔倒在墙边。
　　“于师妹！你怎么了？”白临岩抛去手中的伞，在这雨水肆虐的时分，将于清紧紧抱了起来，“不要怕，这里有我……”
　　脑海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她孤独地站在船头，那是艘小舟，她艰难地在海中寻觅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寻觅什么，就在她的面前，海面上突然升起数丈高的水浪。
　　她害怕地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全被水声所淹没了，大浪打来，她勉强支持住，海水浸入了她的眼睛，她痛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怨恨，痛苦，生命的气息在一点点消失……她许下愿望，假如有来世，必定要让使她如此痛苦死去的人，获得更痛苦的灾难。
　　水浪声渐渐轻了，徘徊在耳边的是雨声，于清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望着面前的一切，熟悉中，竟然是觉得无比陌生。
　　“我，这是在哪里……”于清的声音几乎细微难闻。
　　“于师妹，我们先回去吧！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白临岩关切的声音听来是如此遥远。
　　“不——”她终于记起来了，那是她的前世，她死前的记忆，因为痛苦而深刻，竟然跨越了轮回的束缚，仍旧停留在今世的躯体中。
　　“我们回去吧！你看你……”白临岩想扶起于清来，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等的人，今天一定会来……”于清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话，强烈的预感，难道就是她梦中的绿衣少女？
　　那名美丽得不可思议的少女，今天会出现么……
　　在听到第一声惊呼之后，观景楼内的客人们，只看见蓝影如箭般迅速飞出，原来还坐在楼内的那名年轻男子竟然消失不见。
　　他身边的少年，还在继续挥笔作画，白纸上，有了远处景致的初形。
　　如同梦境中看到的一样，自水浪中，升起一只巨龟，巨龟上站着一名绿衣少女，拥有着惊人的美丽，双目闪动着冷冽的光芒。
　　“十日之期已至……你们真是无可救药！这就等着受死吧！”绿衣少女愤怒地将手一指，在她身后，水浪渐渐升高，眼看将要越过土墙，淹没整座云海城。
　　“原来是你……当年夺我性命的人，就是你！”自脚边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冷冷的，站在巨龟上的绿衣少女一怔。
　　“小姑娘，你难道不怕死么？还站在这里？”绿衣少女自己年纪看上去，不过才十七八岁，竟然开口就称于清为小姑娘。
　　“你到底是什么人？”白临岩虽然被眼前的水势震撼，仍旧保持着冷静，问面前的绿衣少女。
　　“我并非凡人，难道你们还看不出？”绿衣少女的嘴边只有轻蔑的笑意，“快让开吧！”
　　“假如你是神仙，就不应当如此灭杀生灵！假如你是妖魔，就请别怪我们手不容情！”白临岩自身后抽出长剑，亮银色的剑身在雨中尤显夺目。
　　“大胆的凡人！”绿衣少女不由恼怒道，“听好了，本姑娘乃是龙女娘娘飞天之前的侍女碧无珂是也！既非是神仙，更非是妖魔！我们龙宫内的事，谁有胆子管？”
　　“我前世的性命就是被你夺去的……龙宫，竟然就是如此视人命如无物么？”于清默默念动心法，佩剑自身后飞出，轻轻落在她的面前。
　　“师妹，我们一起上！”白临岩拉起于清的手，两人同时飞上了半空，同碧无珂对视着。
　　“看啊！姐姐和哥哥竟然会飞！”远处躲在雨亭中的孩子们，激动地大声喊起来。
　　碧无珂看着他们，一双动人的眼睛里全是轻视的嘲笑，她不看他们，拍拍巨龟的头，低声道：“他们竟然想要来对付我？玄儿，你来帮我教训教训他们吧！”
　　“你别太狂妄了！”于清的话声自口中缓缓吐出，每一个字有如刻在心上，清晰通透。
　　重重波浪在碧无珂的身后，化作一道长长的水龙，正积聚着最后的势力，准备朝城内冲击。
　　“到底是谁太狂妄……”碧无珂轻松地拍拍巨龟的头，“既然他们说我们狂妄，玄儿，你可千万别客气……”
　　“看剑！”黄色的土墙上，手持长剑的青衣少女，大声喝着，朝碧无珂飞身袭来。
　　“师妹小心！”伴随着青衣少女的清脆喝声，一名白衣男子同时飞跃上来，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举剑朝近在面前的碧无珂刺去。
　　剑器破空而来，银光四溅——
　　碧无珂依然俏立龟背，对即将刺向她的双剑视而不见，纤指轻扬间，本在她身后翻滚的水浪，形成两条水龙，朝两人飞射过来。
　　银色的剑身，在水龙冲击着，不住地颤抖，随后终于软软地无力垂下。
　　水龙丝毫没有停歇，呼啸着朝两人袭来。
　　青衣少女想要避开水龙的袭击，翻身朝左侧去，又是水浪翻滚，顿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水龙陡然朝她喷射。
　　无数水浪越过了土墙——
　　云海城中，浮起了逃避不及，而被水浪冲倒的百姓尸体。
　　房屋内的百姓们大声哭喊着，朝高处奔跑，几个跑得慢的，在水浪的翻滚中被拖进了滔滔水浪中。
　　好不容易攀上高处山坡的百姓们，望着越来越高的水势，看着水面离开所处的山坡渐渐靠近，都是惊慌地大喊大叫，连自己亲人的生死，也是无法顾及。
　　那座本来可以观赏到沿海景色的观景楼，只是露出尖尖的飞檐栏角，余下的部分，全都被淹没在无尽的海水之下。
　　又是一次当年悲剧的重演。
　　于清咬紧牙关，虽然身上已经全被水浪淋透，巨大的冲击力，使她就算拥有玄天真气护体，也感觉到身体几乎被击碎的痛苦。
　　在她的耳边，是百姓们痛苦的叫声，那叫声是如此凄厉，在水浪的巨响中，渐渐轻了，所有的叫喊声都听不见了，徘徊在耳边的，只有水的声音，滔天巨浪的响声，渐渐响了。
　　她望向身边的师兄白临岩，他头发散乱，身上的白衣全都湿透了，拿着剑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毕竟没有弃剑，仍在水龙的冲击下苦苦支持。
　　在一片惨呼混杂的滔天巨浪声中，传来清脆明亮的笑声，“别白费力气了！收起你们的破铜烂铁吧！”
　　是绿衣少女无比得意的声音，在水声巨响中，清晰地在四周缭绕着。
　　于清痛苦地抬头望去，升起的水浪中，一名绿衣少女微笑而立，神情轻松而自在，得意地望着由她一手造成的灾难，妙目流转之间，瞪了他们两眼，足下巨龟也在“荷荷”低鸣，表示着它自己的无比快乐。
　　“你休想！”于清愤怒地大声喝着，正要再次腾空飞起。
　　“可笑！”绿衣少女的双目中迸发出冷冷的光芒来，手指轻点，数道水浪飞速朝于清冲来。
　　“师妹！”白临岩看到于清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水浪冲出很远，他想伸手去抓住渐渐远去的师妹。
　　又是一道水浪冲击，白临岩自己就在这强烈的冲击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远处飞去，眼看将要落入深水之中。
　　一道白影自天际破空，于清和白临岩在几乎失去意识的状态下，感觉到强而有力的双手
　　将他们托了起来，身体跟着那股力量移动，等到他们恢复意识之时，两人已经是躺在了云海城中的高山顶上。
　　于清睁开朦胧的眼睛，费力地抬头，勉强朝前望去，竟然看到熟悉的身影悬空而立，虽然是背对着他们，但她却几乎敢肯定，是大师兄管嘲风！
　　“大师兄来了！”白临岩同时清醒过来，看到正面对绿衣少女的白衣男子。
　　于清激动地站了起来，本想飞身过去，但眼看距离沿海之处的所有地方，尽被水淹没，脚下不远处就是滔滔水浪，以她现在的能力，根本过不去。
　　“唉——”她只能够低声叹息，一双眼睛没有片刻离开过大师兄的左右。
　　水浪翻滚中，大师兄那身白衣像闪电一般，快速穿梭在水浪中，本来稳稳站在巨龟背上的绿衣少女，竟然被那白影所逼，自龟背上飞了起来。
　　绿衣少女和白衣男子，同时悬空而立，刹那间，白影和绿衣混成一团，完全连成了一体，无分彼此。
　　白影自其中脱飞而出，只听遥遥传来一声低喝，绿衣少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软软地朝下坠落，最后落在了巨龟背上。
　　白衣男子轻松落在了土墙之上，望着那名绿衣少女，似乎说了什么。
　　但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水浪声太过响亮，于清用尽力气，仍旧是半字未闻。
　　绿衣少女碧无珂无力地伏在龟背上，似乎轻轻点了点头，巨龟载着她渐渐远去，在她消失之后，城内的水浪跟着也开始缓缓退去。
　　于清怔征望着渐渐退下的水，街道上，横陈着冰冷无息的百姓尸体，方才还曾笑过她的孩子们，已经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曾经充满快乐气息的云海城，在大水过后，成了一座死寂的城，没有欢笑，哭泣叫喊声，在城内长长的缭绕。
　　“终于完成了！”自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于清和白临岩同时侧头望去，观景楼顶上，一名少年手持一幅画，微笑着欣赏，对周围的惨相，似乎根本都没有看到。
　　“朱师弟！”白临岩脱口叫了一声。
　　站在楼顶上的少年，惊讶着四下搜寻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专注的眼睛，终于是发现了半躺在山坡上的白临岩和于清。
　　“二师兄，五师姐！你们怎么会在那里？大师兄——咦！”少年的眼睛因眼前的一切而震撼，“他们……他们都死了！”
　　“大师兄！大师兄！”少年手足无措地呼喊着。
　　片刻，白影从岸边飞来，“朱师弟！站好！”朗声中，少年的身边，多了名白衣男子，微风过，吹起他的衣袖，遮不去他英俊的容颜。
　　“他们……”少年闭上眼睛，“大师兄，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他们会活过来，对不对？”
　　“是我太没用——”白衣男子俊朗的脸庞上，因悲伤而泛起忧伤的痕迹。
　　少年手上还紧紧捏着自己的画，白衣男子的虎目停留于上。
　　蓝色水浪中，远处景色模糊成了白色一片，夺目的是其中绿色的身影，俏立巨龟背上，一双眼睛尤其传神，冷然中透着邪气，纤手遥指城内，万千道水龙，在她身后翻滚。
　　“画得真好——”白衣男子低声道来。
　　“是她！是她！是她毁了云海！”少年愤恨地举起手上好不容易完成的画卷，“我要毁了它，我不该画！我——”
　　少年激动中就要将画卷撕碎，白衣男子眉头一皱，伸手将画卷夺了下来，低声道：“辛苦完成的，毁了，不可惜么？”
　　“大师兄！但——”少年不及分辨，白衣男子已将画卷收起，拉起他的手，“我们先去和二师弟他们会合吧！”

　　六 心障

　　巨龟不停地“荷荷”作响，背上的绿衣少女却始终软软地卧着，没有说话的力气。
　　朝海中下浅，周围的游鱼不时投来奇怪的眼神，猜不到平时神气惯了的女孩，怎么竟然会那么软弱地躺在龟背上。
　　耳边渐渐听不到喧嚣，湿润的水浸透干涩的躯体，意识渐渐清醒，勉强睁开眼睛，碧无珂终于苏醒过来。
　　“玄儿，我还没死么？”她低声问着，巨龟微微颤抖了一下。
　　“玄儿别怕，我还死不掉！”她知道巨龟一直在为她担心。
　　看到熟悉的珊瑚和海藻，身边的鱼儿们在她周围自由的游来游去，有的迅速穿梭过去，有的缓缓前进，几匹海马渐渐靠近。
　　“碧姐姐，你怎么了？”它们正在关切地盯着她看。
　　“大家放心，我没事。”碧无珂看到大家都那么安全自由，开心地露出微笑来，更加动人心弦。
　　“碧姐姐，要当心，陆地上的人们，有的很厉害！”它们还在担心，“以前的龙大哥就因为一个道士而消失了！”
　　“呸，我碧无珂才不是那么没用！别拿我和那头蠢龙相比！”碧无珂顿时来了精神，站了起来。
　　“人家是龙都——”它们还在低声议论。
　　“是龙又怎么样？我还有——嘿！才不告诉你们呢！”碧无珂拎起一匹正在低声说话的小海马的尾巴。
　　“算碧姐姐最厉害！”小海马非常识相地改口。
　　“算你聪明——”碧无珂放走了小海马，巨龟欢乐地加快速度，载着她朝龙宫行去。
　　一路顺利回到龙宫，在门口，竟然遇到了麻烦。
　　“小碧，你回来得太晚，龙宫的门已经关了。”守门的两大虾将，一边抚着自己长长的胡须，一边坚决地摇头。
　　碧无珂冷冷地从巨龟背上下来，走近两名虾将，“识相的就快开门！别以为龙女娘娘姐姐飞升之后，本小姐就没权势了！”
　　看着她自信的气魄，两名虾将交头接耳议论了一会儿，议论中不时偷偷看她几眼。
　　“喂，你们有完没完啊？开门！”碧无珂委实不耐烦，忍不住真想踹两名虾将几脚。
　　“不行！龙王定下的规矩，就算是龙女回来都不能够违背。”虾将就是不肯让她进去。
　　“你们！”碧无珂生气地跺了跺角，飞身回到巨龟背上，拍拍巨龟的头，低声道：“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冲进去！”
　　巨龟激动地“荷荷荷——”叫个不停，身躯极小的两名虾将见识这种气势，一时不禁有些害怕。
　　“小碧，你想犯宫规么？”一名虾将大着胆子喝起来。
　　碧无珂撅着嘴，一声不吭，巨龟开始加速朝龙宫大门冲去。
　　“等等——”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碧无珂才不理会任何人，继续朝前冲去。
　　附近的水流在巨龟的带动下，开始形成强烈的冲击，两名虾将突然两眼发光，大声呼喊道：“黑太子，快来救命啊！”
　　“黑太子！”碧无珂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还没有做任何决定之前，身前突然形成一道极强的水流，将她稳稳地阻挡在龙宫大门前。
　　随着水流渐渐稳定下来，黑色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黑太子！”碧无珂惊讶地叫了出来，黑色身影在她面前转过身来，额前的发丝散乱地垂下来，目中射出凌厉的神采来，“你是我妹妹的侍女吧……”
　　面前的男子充满一种天然的压迫感，碧无珂虽然知道他在龙宫中并没有同任何太子一样的地位，但是，他也绝对是不可小看的人物，毕竟是龙。
　　“是的。”碧无珂顿时收敛起狂野的性子来，恭敬地回答。
　　“把门打开——”黑太子转身对两名虾将吩咐着，口气虽然淡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这，啊——是！”两名虾将犹豫不到一会儿，龙宫大门赫然敞开。
　　黑太子当先走了进去，碧无珂不敢再坐在龟背上，跟了进去，巨龟玄儿游了过来。
　　天音祠，玄心殿。
　　身着灰衣的长者站立殿中，一双布满沧桑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弟子，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师父，是我们的错！请您责罚！”云惊天抬头，坚决道。
　　“师父，云师兄留守祠内，要怪也该怪我们！同云师兄无关！”于清咬了咬牙，在师父未做决定之前，朗朗道来，声音清脆。
　　灰衣长者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眼神落在了大弟子管嘲风身上，低声道：“嘲风，为什么以你的功力，都不能够挽回一切？”
　　众弟子的眼睛全都朝大师兄望去，管嘲风叹了一口气，抬头道：“嘲风去晚了……”
　　“为什么晚了……晚了，数万生灵的性命，就因为你一句晚了，就全都被毁了么？”灰衣长者以无比伤心的语气缓缓道来。
　　众弟子纷纷担心地看着大师兄。
　　“是弟子一个人的错，请师父责罚。”管嘲风没有解释，双目平视师父，无怨无悔地回答。
　　灰衣长者的双目凝视着大弟子，眉头紧皱，在长长的叹息之后，终于朗声道：“嘲风既然愿意担当一切，那么就让嘲风入息心堂一月吧！”
　　息心堂，是天音祠中犯错的弟子受罚的地方，进入此堂的弟子，不得开口，不得学术，天天须诵读道德经，从早到晚，不得有歇。
　　对于功力超凡的弟子们而言，如此度日，无疑是最痛苦的。
　　管嘲风的神色没有起任何变化，正要点头应允之时——
　　“不！师父！不是大师兄的错！”最小的弟子朱云少大声叫了出来，“是我，我在半路上要画画！所以才耽搁了啊！是我！都是我的错！大师兄让我快点走，我不肯！都是我的错！和大师兄无关！”
　　灰衣长者的眼神一黯，愤怒地对所有人道：“全都给我出去吧！”
　　“师父！师父！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朱云少的喊声越来越轻，云惊天和白临岩拉着他离开了玄心殿。
　　众弟子清楚师父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从来都不会更改。
　　大弟子管嘲风在日落之前，被送入息心堂内静修。
　　银钩初上，月华清冷。
　　在离开息心堂不远的地方，一名少年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一时间激动地竟然跪倒在感心堂前。
　　“是我……都是我！要不是我要画什么风景全图……怎么会来不及！怎么会来不及？”少年跪倒在地上，哭泣着，狠狠地用手捶打着地面。
　　鲜红的血从手上流淌到地上，红透了嫩绿的草。
　　“我……我从今以后再也不画画了！再也不要误事了！”少年说着，左手伸起，往自己的右手狠狠斩去。
　　“朱师弟！你干什么？”少年的手被人拉起，少年一时间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让我毁了自己的手吧！白师兄，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害大师兄了！大师兄他，为了帮我完成心愿……呜呜……”少年趴在地上，低声哭泣着。
　　“大师兄既然愿意为你牺牲，你怎么能够再自残！？”来人正是白临岩，他夜中来看大师兄，没有想到竟然会遇朱师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总之，是我害了大师兄！是我！是我！”少年陷入颠狂，愤恨地大喊大叫起来。
　　“朱云少！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白临岩痛惜地握起师弟流血的双手，“看看，你这双手，是能够画出多么神奇的图画来！难道你就能够甘心将它们毁了么？”
　　“它们害了大师兄，以后也会害大家……我……我……”少年看着自己的双手，猛然想起自己画画的情形，一幅幅，都是用尽了心血所做的。
　　他曾经对大家说过，希望在有生之年，绘尽天下奇景异人。
　　“不……让我毁了它们吧！”少年不敢再想下去，使劲想从白临岩手中挣脱出来。
　　白临岩只有握得更紧，“别这样啊！你毁了它们，大师兄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你对得起大师兄么？对得起么？”
　　少年呆呆地望着白临岩，原来的力气也在瞬间消失，凝望着自己的双手，只是默默流泪。
　　“原谅我，朱师弟……”白临岩手轻点之下，少年昏倒在他的身边。
　　看着身边的鱼儿们快乐地吐着一圈圈的泡泡，碧无珂无奈之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美丽的绿衣少女，被关在珊瑚堆成的牢房内，只因曾经做错了事，又因不守规矩，回来太晚，招惹了门口的虾将。
　　向来严肃的龙王大人，当即怒袖一拂，连解释的机会都是不给，她就被关了进来。
　　巨龟玄儿想来已经回家去了，她了然一身，虽然是在受罚，心情倒也不算太坏。
　　呆呆思索过去的时光，有龙女姐姐在身边的日子，那些日子里，谁也不敢欺负她。
　　龙女姐姐是龙王最心爱的女儿，兼之又是美丽清冷的龙女，旁人无不由衷敬爱，连带她这个身边的丫头，也常常能够受到优待。
　　快乐的日子，永远都过得那么快，不过是短短数百年，龙女姐姐功德圆满，在佛祖的点化下，飞升上天，成了菩萨。
　　本来有龙女姐姐照顾的她，顿时失落不少，一个人冷冷清清还不算，没了龙女姐姐，只要她稍微犯了些错，常常会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
　　这间牢房，她进来也是很多次了，看着熟悉的周围风景，都觉得自己可笑。
　　“大家快看，小碧又被关了！”
　　“咦——是真的！”
　　“她经常闯祸，那也不奇怪！”
　　周围的鱼和海马们朝她看来，全没顾忌的大声议论起来。
　　“喂，你们说够了没有？我今天出去还不是为了你们！哼！真没义气！”碧无珂气得忍不住大声叫起来，为了不让同族们被抓，为了让龙王庙香火旺盛，她可有多辛苦。
　　龙王不因她的功劳而奖赏她就算了，连那些小鱼儿们都个个那么高兴，让她不生气都觉得困难。
　　“哈哈——”鱼儿们欢笑着游开。
　　海底下，望上去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天空中明亮的月色，假如没有算错，现在当是晚上，月光正明亮的时分。
　　碧无珂也是喜欢陆地上风景的，闻着花的香气，听着鸟儿的歌声，山川秀丽，四季分明，天空中飘着朵朵软软的白云，等到夜色深了，有如银盘的月亮，常常让她感动地想哭。
　　若非是陆地上的人太可恶，总要欺负龙宫的子民，她真的是会更喜欢，那个有阳光，有空气的地方。
　　肩膀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丝丝疼痛，今天若非是被人打伤，她怎么会晚归？
　　想到这里，碧无珂心中不由升起复仇的怒火来，只要能够自由了，必定要找到打伤她的人，好好教训他！
　　“小心退远些——”有谁正在对她说话。
　　碧无珂惊讶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黑色身影出现在牢房之外，手上举着黑沉沉的剑，黑礁剑。
　　“黑太子！你干什么？”碧无珂看到他那双阴森森的双目，忍不住微微颤抖。
　　“难道你不想重获自由么——”黑太子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想是想！可是——”碧无珂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想阻止，但来不及——
　　黑礁剑朝牢房重重劈来，“当啷！”红珊瑚瞬间被击成了碎片，牢房全毁了。
　　“啊！”碧无珂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的手已经被黑太子抓住，黑太子轻轻一拉，她出了那间已经完全破碎的牢房。
　　龙王对牢房的坚固太过信任，周围不设守卫，他们可以顺利离开。
　　“跟我走——”黑太子拉紧她的手，飞身远去。
　　周围的水流急剧翻滚着，黑绿身影从破碎的红珊瑚牢房中升高，渐渐远离。

　　七 重劫

　　“弟子记得，在大雨滂沱中，海面上升起一只巨龟，龟背上有一名绿衣女子……”
　　“巨龟，绿衣女子——难道就是她？！”
　　天音祠，东面的静室内，微风不语，幽深清明。
　　白临岩被师父召来，问当日水淹云海的光景，他正凭着记忆缓缓说来之时，师父神色一变，打断了他。
　　“是的，确实是巨龟上的绿衣女子……”白临岩无法理解，师父为何如此紧张，语气仍是淡然。
　　原本安坐在檀香席上的灰衣长者，幽冷的双目中泛出一丝回忆的神采，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曾经，“百年之前，她是名少女，如今百年过去，她还是那么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坐在灰衣长者对面的白临岩，在闻听师父之语后，禁不住一征，“师父，您认得她？”
　　灰衣长者本来微垂的双目陡然抬起，凝视着面前的弟子，低声道：“她是为师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百年之前，为师同她有一面之缘，从此无法忘记……”
　　四目对视，白临岩更是怔怔难答，从师父的话中，他似乎是听出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实。
　　“她……”白临岩只说了一个字，再也无法继续。
　　“临岩，你且回自己住处休息吧——”席上的灰衣长者疲倦地垂下双目。
　　白临岩起身，向灰衣长者告辞之后，合上室门，朝外行去。
　　“黑太子，我不能走啊！”碧无珂试了几次，都未能从黑太子强有力的把握中挣脱，只好大着胆子叫出来。
　　“难道你喜欢被关在牢房里的感觉？”黑太子丝毫没有放松，口气中充满嘲笑。
　　黑色长发散乱纷飞，冷酷的身影永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碧无珂听过很多关于黑太子的传说，他是个可怕的人，拥有奇异的力量，黑礁剑是把不能够接近的兵器等等。
　　她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虽然得到了自由，同时却成了逃犯，龙宫将很快派人来追捕她，她除了跟黑太子走之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这样的结果，她倒宁可仍旧被关在牢房内，只要等龙王气消，她就可重获自由，继续她自己逍遥自在的生活。
　　“黑太子！”碧无珂大声喊道，“我对太子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太子放我走吧！”
　　黑色身影迅速朝前行去，周围的游鱼害怕地让开道来，远远地还能够听到他们的议论声，“看，黑太子带着小碧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么快！要不是我躲得快，都要被撞到了！”
　　“我们到了——”在急走急冲一阵之后，黑太子终于停住了脚步。
　　碧无珂累得无法说话，抬头朝前看去，面前是座深黑的洞，海底中这样的洞不少，仅仅从外面看去，并未发现任何出众之处，她完全猜不透黑太子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云海城的仇，你不想去报么？”黑太子转过身来，看着她，低声问她，那双眼睛充满着诱惑的魅力。
　　怒火自心中缓缓升起，碧无珂精神一振，“有仇不报，岂是我碧无珂所为！”
　　还记得当日本来可以水淹云海，报他们蔑视龙宫之仇，岂知突然冒出来一名法术极高的男子，几招之后，她竟然被他的引雷术击中，受伤之后，只能放弃淹城，回到水中来。
　　“凭你现在的本事，报得了么？”黑太子目中含笑，轻视之意尽于言表。
　　碧无珂本想回答是，但冷静地想想之后，唯有无奈地摇摇头，“恐怕不行！”
　　“跟我进去吧！”黑太子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她，再次拉紧了她的手，朝洞内走去。
　　“啊——”碧无珂连后悔的时间都不曾有，人已经跟着进洞去。
　　山外小道，绿影婆娑里，两名天音弟子穿行而过。
　　“听师父的意思，难道竟然是同那绿衣少女有什么关系么？”于清惊异地望着白临岩，她方才听师兄说起同师父谈话之后，师父因那绿衣少女神色大变。
　　白临岩背过身去，低声叹息，幽然道：“师父的事，我们做弟子的，不应当多问……”
　　“假如师父狠不下心，我们就看着那妖女淹城而不管吗？”于清快步走到白临岩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绿衣女子非妖即魔，我们怎么能够放过她！”
　　“师妹！”白临岩看着面前的于清，惊异地望着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我怎么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于清勉强冷静微笑，双手却禁不住在微微颤抖。
　　“于师妹，你以前总是劝大家原谅能够回头的任何妖魔或者是人，但今天你为什么会……”白临岩发现于清的神色有些变化。
　　“因为以前谁都没有她那么恶毒！”于清大声说着，声音响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这不是原因！告诉我，为什么？难道她和你有仇么？”白临岩伸出手去，想握起她的手。
　　于清别转身，走远了几步，在一棵大树下，深深呼吸，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曾经的痛苦感受翻涌在脑海中，可怕的水浪，不停地将她慢慢卷进去，她死得太痛苦，她要报复，她要让那绿衣少女受到更多的痛苦！
　　“于师妹！你怎么了？”白临岩察觉到她的失常，快步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浑身颤抖，流露出害怕痛苦的神情。
　　于清默默流泪，她真的是疯了么，为什么要那么深得去恨一个人，是的，她必须恨，因为那绿衣少女，她才会在今世还承受着前世的痛苦，束缚着她的心，无法解脱。
　　天色渐渐灰暗，林中的光亮黯然，冷风阵阵吹来，树叶沙沙响动。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或许师父有什么主意……”于清飞身朝祠中赶回，白临岩紧紧跟随其后，担忧之色始终消不去。
　　在祠门前，于清身影出现之时，有惊喜的声音叫住了她：“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于清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穿着行路装的家仆福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老爷希望小姐快点回去！”
　　“为什么？”于清一怔。
　　“小姐难道还不知道吗？”福三双目睁得老大，望着她。
　　“究竟出了什么事？”于清问着，白临岩也到了她的身边，静静听着二人的对答。
　　“云海城已经被水全淹没了，水势还在继续蔓延到内城，恐怕不久之后连砾阳都保不住了……”
　　福三的话尚未说话，于清失声惊叫起来，“什么？！这怎么可能！是谁？”
　　“听逃出来的城中百姓说，是一名站在巨龟上的绿衣少女……”
　　“又是她！”于清的眼泪断线似地滴落下来，“云海已经全毁了么……那些孩子们都死了……”声音渐渐轻了，语不成句。
　　“老爷要小姐快回去，说是要离家北上！小姐，您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快跟小的回去吧！”福三口气中尽是因见到她而生出的欢喜。
　　“云海终究还是毁了……”白临岩低低地说着，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
　　“告诉爹，爹自己快走吧！我不能够回去陪爹了，请他老人家多保重！”
　　于清的话音刚落，福三着急地说着：“不行啊，小姐，老爷要您一定跟小的回去！老爷放心不下您！”
　　“你快回去照顾好我爹吧！”于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音祠中了。
　　“小姐！小姐！太危险了！跟小的回去吧！”福三踏步跟着进去。
　　“我会照顾你家小姐的，你就放心回去吧！”白临岩拍拍福三的肩，身影逝于天音祠内。
　　玄心殿，于清被殿前的罡气所阻拦，一时竟然无法进去，告诉师父自己所听到的噩耗。
　　“于师妹，等等——”白临岩随后跟着赶到殿前，抬头朝殿内望去，紫气升腾，师父悬空盘坐，面前升起的浓浓紫雾中渐渐映出画面。
　　“师父在用天心眼观天下。”白临岩及时拉住于清，否则她贸然闯入，定会被殿前的罡气伤了元神。
　　于清也在此时明白一切，静静站在殿前，望着紫雾中映出的画面。
　　波涛汹涌中，只有远处的山脉还若隐若现，在画面中心，一名绿衣少女站立在巨龟背上，双目中流露出得意的神色来。
　　水天一色，波浪起伏阵阵，整个画面泛滥着悲哀的寂寞。
　　紫雾渐渐淡去，殿前的罡气也在同时退去，二人一同进入殿内，师父双目炯炯地凝视着他们，良久都不曾发出一语。
　　在翻滚的水浪中，于清分明是又记起了曾经的痛苦，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在长久的寂静中，于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朗声对师父道：“师父，您都看见了——此女不除，天下苍生的灾难还将继续……”
　　白临岩默默点头，双手握拳，内心中流淌着极度悲伤的血泪。
　　数万生灵，淹没在无边的水浪中，曾经的欢声笑语，消毁于无形，如此惨烈，如此残忍，叫他如何不痛心疾首，下决心定要除去绿衣女子。
　　“不必多说了——”师父抬头望着二人，“吩咐所有的弟子，即刻出发前往云海，定要灭杀此女！”
　　天音祠厢房内，朱云少听着外间的喧嚣，一双稚嫩的双目始终望着，墙壁上悬挂的画，一十六幅天下山水图，取自天下各风景名地，天山的天池，昆仑的雪景，江南的园林，海边的椰树，幅幅都是他用尽心血所绘而成。
　　“到底我是对的，还是错的——这些都是我的心血，是别的同门师兄们所没有的……但我除了这些，也可说是一无所有……”朱云少忍不住上前抚摸墙壁上的画。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目，他记起亲眼所看到云海城中的悲惨之景。
　　当时，他竟然是全心全意将毁灭云海的绿衣少女绘入画内，至今还能够记得她的动人风致，无法相忘。
　　她是不能够记得的人，她是同天音祠对立的敌人，也是他定要出手毁灭的人。
　　假如不是因为贪图绘得奇画，他是否也能够同师兄们一样，学得骄人的法术，来斩妖除魔。
　　所有人中，只有大师兄最能够体谅他，每次出门，大师兄总在关键时候救他，从来也不曾责怪他的无用。
　　看着大师兄施展威力强大的法术，他也许真的是很羡慕。
　　“朱师弟，师父吩咐所有人在玄心殿集合！你也快去吧！”门口传来同门的声音。
　　又将是出门灭妖了么，又将是面对残忍的现实么……朱云少轻轻叹了一口气，步出了房间，朝玄心殿走去。
　　波涛再一次汹涌地朝城墙拍打，溅起水花无数，城墙上坚守的士兵们，看着面前渐渐升高的水势，个个无不胆战心惊。
　　云海已毁，曾经的繁荣之城，全被淹没在无尽的海水中。
　　海面上时有浮起一具具城中居民的尸体，老人，小孩，青壮男子，花季少女，无一能够幸免。
　　距离云海最近的丰霜，如今面临着海水即将侵入城内的威胁，司城左高器命令城中士兵日夜守在城墙上，观察水势。
　　城中百姓被渐渐疏离，司城左高器不肯离去，始终守在城中，期望能够见到水退城保。
　　这日，左高器站在城墙上，视野内尽是无边的海水，一色的幽蓝，同天空没有任何分别。
　　痛苦的叹息声。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挽救这场灾难……”左高器眉头紧皱，凝望着还在渐渐升高的海水，胸中一片清朗，他早已下定决心，城破之日，也是他命绝之时。
　　作为司城，他将同丰霜共存亡，妻女已经被送到安全之地，他不会有任何遗憾。
　　只是在回头望向守城士兵的那一刻，平静的心湖不能不起了重重波涛，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爱将，如何忍心让他们随同丰霜一起毁灭。
　　年轻的士兵们，有的还尚未成亲，大好的未来还在他们的身前，他们的性命绝不能够毁在这里，那将是多大的罪过。
　　左高器会觉得内疚。
　　挥手招来副将薛义，左高器深深舒了一口气，才道：“薛义，大人的话，你肯定会听会照办的，是不是？”
　　薛义暂时不明白司城的意思，看到大人的神情如此忧伤，他不忍再让大人觉得难过，点点头，道：“大人请放心，属下定当照办大人吩咐的一切。”
　　左高器这才能够放心，点头道：“传下我的命令，所有守城士兵速速离开丰霜，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薛义先是面露喜色，在察觉到大人神色依旧冰冷之时，才猛得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跪倒在左高器面前，道：“大人！您难道不和我们一起离开？”
　　左高器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神色一整，道：“快传本司城的命令下去，所有士兵全都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丰霜。违者……军法处置！就是你也……不例外！”
　　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左高器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半靠在城墙上，别过头去，不想让薛义看到此时，无比悲伤的他。
　　他难道舍得让陪伴他的士兵爱将们离开么。
　　“大人！我们绝不会离开！”薛义仍旧跪倒在地，始终不肯站起来。
　　左高器冷冷地回过头来，道：“全都给我走！听到没有！这里不能在留了！难道你想让本司城背负恶名吗？”
　　在如同吼叫的凄厉语声中，薛义颤抖着站了起来。
　　“大人……就不能够同我们一起离开么……大人啊！”薛义跪倒在地上，就是不肯站起来。
　　“薛义……”左高器正思量着，该如何让这名忠心耿耿的部下离开。
　　天色渐渐阴暗，远处的海面上，起了阵阵波涛。
　　水浪翻滚声连连，在黑暗的天色中尤其显得令人惊恐。
　　“大人！您看那边——”左高器还未思量出对策之时，薛义自己先站了起来，伸手遥指远方海面。
　　左高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在波涛渐渐汹涌的海浪中，浮起一只宛如小岛般巨大的海龟，在巨龟背上，站着一名绿衣少女，虽然是在暗夜中，都无法掩饰她夺人的绝世容颜。
　　“那是什么——”左高器整个人都愣住了。
　　“听逃出云海城的百姓曾经说过，淹没整个云海城的，是一名绿衣少女……难道就是她！”薛义难以掩盖语声中的害怕。
　　“她……是什么人……还是妖魔……”左高器低低自语，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思索，然后对薛义大声急道：“快！快让所有人离开这里！这里有危险！”
　　“大人！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薛义也同样感觉到危险就近在身前。
　　左高器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渐渐靠近的巨龟，怒道：“难道你连本司城最后的命令都要违抗吗？”
　　“大人……我……”薛义还在坚持。
　　“快去！”左高器一把将他推去，“让所有人都离开！”
　　薛义终于洒泪离开，传下了让所有士兵离开的命令。
　　左高器听着耳边士兵退离的声响，终于能够放下心来，眼望即将近在面前的巨龟，在震惊中，还有着一份骄傲，毕竟他将与心爱的丰霜共存亡，不枉了他家世代忠臣的名誉。
　　水声，在夜空中长长的回荡着，波涛激起了无数水花，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左高器面露微笑，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毁灭，最后的归宿。

　　八 血战

　　“玄儿，等着看那些无知的凡人在我们面前哭喊着吧……”绿衣少女俏立着，海风吹起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悠然起舞。
　　视野所及的地方，全是蓝色的海水，没有生命的气息，没有令人讨厌的凡人。
　　绿衣少女美丽的面容之上，尽是得意与欢乐。
　　残酷的快乐，冷冷的笑容。
　　她的妙目扫视着即将毁灭的丰霜城，最后是城墙上的一点吸引了她的所有注意力。
　　定睛望去，她才发现，那是个凡人，孤独地站立在城墙上，脸庞上是淡然自若的神情。
　　她微微一怔，那个凡人，难道不怕死吗？
　　还是根本不知道，她将要毁灭的举动呢？
　　绿衣少女的唇边逸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来，默念着引水咒，脚下的海水随着她心中的意念缓缓升起。
　　当左高器的双目迎上面前那对冷然的眼睛之时，他整个人只觉一股寒冷之气从脚底迅速升起。
　　眼睛的主人，就在那名绿衣少女的身后，水浪宛如山上倾泻而下的瀑布，耸起数丈高，翻滚着朝城墙边奔涌而来。
　　连叹息声都不曾听闻，城墙上站立的男子巍然不动，静静等待着自己同这座城的毁灭。
　　“不怕死的人……”绿衣少女的妙目中射出明亮的光芒，心咒合一，右手微举，直指前方，身后的水浪如同能够听懂她的指挥一般，随着那一指，终于飞腾着朝丰霜城倾倒。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道响雷，“轰隆——”声在水浪声中交叠着。
　　“妖女！休得猖狂！”耳边竟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左高器朝声音来处望去，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天而降数人，最前的灰衣长者手举一面绘有五行图的盾，盾中蓝色的一端发出夺目的光芒，直冲上天，乌云密布，雷声震撼着左高器的心。
　　曾经听闻西面松灵山上有天音祠，祠主法术高强，曾经降伏过无数妖魔，为苍生造福，难道就是眼前看到的灰衣长者——
　　五人缓缓下落，其中一名白衣男子挥手之下，水面上出现了一叶绿色小舟，将五人稳稳地载起。
　　左高器仔细望着那叶突然出现的小舟，不禁目瞪口呆，那竟然是片硕大的绿叶，不知如何，竟然能够在那男子手下化作一叶轻舟。
　　五人就是从天音祠匆匆赶来的于清，云惊天，白临岩，朱云少，还有他们的师父天音祠主，化叶为舟的是云惊天，幻物术乃是他的专长。
　　于清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道：“还好……”庆幸着大家能够及时赶到。
　　“师妹……”白临岩握住她的手，“一切不可莽撞，小心！”
　　于清并未察觉到白临岩的担忧，看着正立在舟首的师父，今次师父将祠中四大法宝之一的五行盾携来，想必要对付那绿衣少女，必然不会再是难事。
　　五行盾的威力，她是见识过的，当年北寒峰的千年冰妖也都被五行盾的威力所灭杀，更何况是眼前这名绿衣少女。
　　绿叶小舟随浪前行，巨龟的身影渐渐靠近，龟背上的绿衣少女，露出了颇为惊讶的神情，但依然含着一丝淡然的微笑。
　　“在下乃天音祠主聂然，碧姑娘……我们有百年未见了……”灰衣长者纵身而起，朝面前巨龟背上的绿衣少女朗声道来。
　　面前的人似乎有种熟悉的感觉，绿衣少女的神色中有些茫然，在久久的注视之后，她的思绪回到了百年前那个小渔村中。
　　曾经有人抱着一名女孩的尸体，用坚定的语气对她说过，他一定会为她报仇，他还要永远记得她的名字……
　　那个人，的确就是叫作聂然，一名修道之人，一名年轻男子。
　　思绪再度被拉回到现实中来，绿衣少女望着已经变得苍老的面孔，瞬间有些无法置信的感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穿梭而过。
　　时间已经过了一百年，就算她没有任何改变，但凡人会在这百年后发生重大的变化，生老病死，一百年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了。
　　“原来是你……”巨龟上的绿衣少女终于认出了面前的灰衣长者。
　　他只在眉宇间还有当年的气息，而外在的一切早就同当年那名英挺年轻的男子，没有任何关系。
　　灰衣长者身后的四名弟子，无不同时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于清听着师父和那绿衣妖女的对答，不由再次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深深的联系，这种联系似乎还久远于他们和师父的。
　　一百年，一百年前——于清那可怕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那是她的前世，丧命的时刻……杀她之人，就近在身前。
　　“师父！”于清唤着，希望能够让师父感觉到面前即将到来的危险，“我们是不是要灭杀此妖女来为苍生造福！”
　　白临岩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忧愁地凝望起身边的于清来。
　　年轻的少女，曾经是多么的天真善良，而现在竟然动不动就要置对方敌人于万劫不复，多么惊人的变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无法想清楚。
　　聂然并未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弟子，一双苍老的眼睛始终凝视着面前的绿衣少女，已经过了一百年了，她竟然仍旧是当年的模样，依然美丽出尘令人赞叹。
　　站在城墙上的左高器面对突如其来的奇人之后，连自己的安危都可忘记，眼睛没有片刻远离这些人物。
　　他们究竟会怎么做？他们能够救得了丰霜？他们就是天音祠的神人吗？
　　问题种种都非是一时三刻能够得到答案的。
　　短暂的沉默终于过去，聂然手持五行盾，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朗声道：“碧姑娘，请你速速将水退去……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绿衣少女身后的水浪还在继续翻滚，衬托出她本人现在无与伦比的气势来，虽然她只有单身一人，但周围的一切几乎都在她的掌控之内，随便一个咒术就可将面前的所有一切毁灭到虚无。
　　听着聂然的话语，她微笑道：“百年之前，你能够做的不过是看着我将他们消灭，而百年之后，你又能够做什么？”一双妙目打量着他身后的弟子们，幽幽地道：“你们为什么还要来送死……假如你们现在就离开的话，就不用赔上自己的小命啦！”
　　口气仍旧是那么地轻松，丝毫没有将五人放在眼里，也许这话没有任何人敢说，但她不是人，她是来自龙宫的碧无珂。
　　“你！”云惊天那么好脾气的人都不无法忍受她的狂傲，对聂然道：“师父，让弟子先来对付她！让她知道我们天音祠的厉害！”
　　于清抿唇不语，本来她是想先去的，这次带上了师门所赠的灵心宝剑，也许能够凭借灵心剑的法力将绿衣妖女毁去，但既然云师兄已经开了口，她只有等待的份了。
　　“一百年足够改变所有应当改变的一切！”聂然纵身上了半空，手上五行盾在他的咒术下开始迸发出五色光芒。
　　本来已经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更是突然起了阵阵响雷。
　　狂风之吼，山间耸动，万物在五行盾的无边法力之下，起了种种奇异的变化。
　　在无尽的海水中缓缓升出了——那是原来淹没在水下的土地，渐渐升高，成了一座座小山，山还在不断地升高。
　　四名弟子看到师父施展如此惊人法术，个个都是又惊又喜。
　　周围的一切眼看即将被土地所覆盖，水的范围在渐渐缩小。
　　绿影飞升上了半空，一声娇喝破空而来：“老头，你以为区区五行盾能够阻挡得了我的大水么？哼！”
　　聂然冷然地横了她一眼，手上银光乍现，挥出一道灿烂的光芒，直指面前的绿衣少女。
　　口中的咒词仍然继续反复念诵着，从水中升起越来越多的山丘，眼看着土地即将把海水赶回去。
　　绿衣少女侧身躲过那道银光，绿影轻轻落在巨龟背上，她仰头道：“万天四海，借无穷之水……”身上的绿影随着有节奏的念诵之声开始发出道道绚烂的光芒。
　　原来灰暗的天空被这些无数的绿色光束照得通明，不知道从哪里涌来一波又一波的水潮，将已经露出水面的山缓缓淹去。
　　四名弟子看得惊心动魄，绿叶小舟在波涛中几次差点被掀翻，云惊天同白临岩手握着手，合力默念法咒，施展定心咒，小舟才终究没有被不断涌来的潮水淹去。
　　于清的双目没有一刻离开过绿衣少女，看着她开始施展咒术，早已经按捺不住，内心无时无刻不想着冲过去，将她一剑斩杀。
　　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以她现在的法力根本不足以同绿衣少女对抗，连师父都在尽自己的全力。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师父施展种种神奇的法术，五行盾作为祠中的四大法宝之一，一直被师父封印在镜天阁内，自她入师门以来，就从来没有见师父启用过五行盾。
　　可见在师父心中也清楚绿衣少女有多难对付？
　　她究竟是妖，还是神——
　　于清茫然地望着二人斗法，四周不是山高过了水，就是水高过了山，如此几次反复，他们也在不断上升，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星光越来越明亮，他们已经到了非常可观的高度。
　　城墙那边，师父在出现之前已经施展了个完全不受水势干扰的结界，还在城墙上的人，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左高器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来还在城墙附近下方蔓延的水，竟然已经越过城墙的高度。
　　他闭上双目等待着同丰霜一起毁灭，但过了很久，仍旧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任何的不适，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只看到面前水浪汹涌，然而竟然一点都没有漫过城墙，侵入到城内。
　　在高高的上面，似乎还徘徊着那叶绿色小舟，巨龟同那名绿衣少女已经完全没有了踪影。
　　这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也许有的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得见的惊心动魄，他竟然能够有幸完全目睹。
　　左高器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在危险之中，只是仰头望向上方，期待能够见到更壮丽的景色，胸中一片开阔。
　　于清的双眸黯然垂下的同时，看到身边的小师弟朱云少双目眨也不眨得紧紧凝视着前方。
　　前方正是绿衣少女的身影，还有她脚下不住怒吼的巨龟。
　　于清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她从小师弟的双目中看到的是——欣赏与爱慕！
　　她猜想假如他身边带着纸笔的话，定然会将面前的绿衣少女绘下来，于清有所不知道的是，在云海城被淹的当日，朱云少已经绘下了绿衣少女最动人的姿态。
　　在五行盾的催动下，天际响雷阵阵，几道蓝色闪电破空划过，留下震撼的气势还不曾远离。
　　绿衣少女焦躁起来，低头对巨龟道：“玄儿，这些凡人真是可恶，我们干脆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吧！”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四名弟子都是一怔，他们早就用尽了全力，而面前的敌人竟然还没有使出任何厉害的法术！？
　　聂然的惊诧完全不在几名弟子之下，他催动五行盾，将大地升起，同碧无珂斗法，几乎已经将他身上的法力尽数消耗，他本以为时间久了，一定可以逼迫她退水而去。
　　想不到，她竟然还没有动用任何最厉害的法术！
　　聂然同四名弟子还在继续支持，所有的眼睛一起望向巨龟背上的绿衣少女，等待着她还有什么厉害法术。
　　“荷荷——”是巨龟在兴奋地作响，晃动着脑袋，双目中流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
　　绿衣少女轻抚着巨龟的头，柔声道：“玄儿，是你等不及了吗？哼！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吧！”
　　在那句话之后，海水似乎都开始了沸腾，虽然有云惊天同白临岩双人合力施展定心咒来保护小舟的安全。
　　这个时候，海水起了更为强大的翻滚，天地间更为黑暗，闪电阵阵，乌云虽然离去，天空仍旧是阴沉幽冷。
　　巨龟背上的绿衣少女闭上那双动人的双目，身上的绿色带子飞扬起来，她的身体渐渐变轻，朝上方缓缓升高，自她的眉心中迸发出红色的光芒，一颗红色的珠子从她的眉心中露出。
　　绿衣少女伸手将红色珠子握在手中，乘风而立，双手握起，低头念诵着古怪的咒术，天地之间随着她的念咒声开始起了变化。
　　“破——”于清他们最后听到的是这一声娇喝，不知始于何时，亦无法知道灭于何时，瞬间所有人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开始裂开来。
　　于清再次感受到当年经历的痛苦，只是这次更为激烈，更为痛苦。
　　几声混乱的尖叫，绿色小舟上的四名弟子一起滚入海水之中。
　　“轰隆——”聂然手中的五行盾竟然自行裂开，化成了无数碎片，消失在天地间。
　　“啊！我们赢了——”绿衣少女欣喜地睁开眼睛，口气里充满着无限的喜悦，就在同时，她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朝水中直直地坠落下去。
　　巨龟狂吼着朝她下落的方向游去，却还是没能够及时接到下落的绿衣少女。
　　她的身躯沉入了无尽的海水之中，过了很久，都没有出现她的身影。
　　再一次闷响，聂然也失去意识，坠入了海水之中。
　　在波涛汹涌的海水中，只有那叶绿色小舟还在孤独地浮沉，“荷荷——”巨龟狂吼着，久久都不能够平息。
　　最后巨龟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背上的甲壳一起裂开，“砰！”的一声惊天巨响，巨龟化成了无数碎片，沉入了海水之中。
　　天地间，突然太过平静了……

　　九 若梦

　　清晨的山野里，处处花香四溢，传送着怡人的气息。
　　自山间小道上飞快奔跑而来两名小男孩，周围的绿荫迅速落在了他们的身后，转眼，两名小孩已经到了梦想来的海边。
　　蓝色的天空里飘浮着朵朵白云，阵阵潮水声在沙滩上荡来游去。
　　他们两个开心地脱下鞋子，朝海水来往频繁的沙滩处跑去，在沙滩上落下他们一串串的小脚印，数量多得数不清。
　　“哈哈……”两人欢快的笑声充盈着这片宁静悠闲的天地。
　　“咦——”其中一名个子略矮的男孩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沙滩，有些奇怪地问还在大笑的男孩：“哥！你来看，那是什么啊？”稚嫩的话音很快被身边的大男孩听到了。
　　大男孩走近到小男孩的身边，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问他：“小东西，你又想着什么古怪玩意了！？这次我们偷跑出来，你可别给惹事！”
　　“哥，我没有！”小男孩的脸蛋涨得通红，低了声音又道：“那边好像是有人……”
　　“什么？！”大男孩突然坐低了身子，低低地问小男孩道：“是谁？不会又是村里的大爷们吧！这下我们可惨了，给他们逮回去，准又是一顿竹笋烤肉！”
　　小男孩眨眨一双明亮的眼睛，开心地道：“竹笋烤肉不是很好吃的嘛！”
　　大男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指点了小男孩眉心一记，无奈道：“小笨蛋！不是吃……是我们会被阿爹阿妈打！”
　　小男孩这才真的惊恐起来，“啊！为什么？”
　　大男孩终于完全垂下了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跟面前的小弟说清楚，只得再问他：“看清楚了没有，究竟来的是什么人？”
　　小男孩非常为难地看着他，低声道；“躺在沙滩上的，我看不清楚。”
　　“嗯？”大男孩这才觉得有点不对，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假如是村里的大爷们出来，怎么会躺在沙滩上？今天太阳很好吗？似乎不觉得哦！
　　“哥，我们过去瞧瞧不？”小男孩睁大眼睛，一副非常期待的样子。
　　“啊！这个嘛……”大男孩还在犹豫。
　　“我先去看看！”小男孩已经撒开脚丫子冲过去了，大男孩连阻止都来不及。
　　“喂！慢点啊！等我——”大男孩关心弟弟的安全，虽然有点害怕，还是跟着跑过去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又到了哪里，为什么觉得身子那么沉重，周围没有湿润的水，好像她还在陆地上。
　　玄儿呢？她的玄儿呢，为什么不来接她离开？
　　艰难的睁开眼睛，一副她完全想不到的画面出现在她的眼前。
　　两个凡人小男孩正睁大眼睛盯着她看，虽然年纪还笑，眼中都不由流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玄儿呢……”她意识还有些模糊，一时间记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其中一个矮小的男孩有些害怕地跑开了，另外一个大男孩则非常勇敢地继续站在她的面前。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她说：“姐姐你是不是从船上掉下来的人啊？我们这里是云梦乡，我叫大弟，他是我弟弟叫小弟。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她终于困难地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脑海中终究还是一片模糊，昏昏沉沉地再次晕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里了，她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整间房间里充满着温馨的感觉。
　　这是她从未感觉到过的。
　　以前在龙宫里，她是龙女姐姐的侍女，虽然有自己的小房间，用贝壳堆成的地方，周围有鱼儿和小海马。
　　虽然热闹，但是却没有任何温馨的感觉，就像现在能够感觉到的这样。
　　不过是人间的屋子而已，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觉得很茫然，她亲自看到那些无用的凡人，在她的大水之下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她从来看不起任何凡人，觉得他们除了莫名其妙地活着之外，根本没有其他意义。
　　现在，她居然是被救回到凡人的屋子里，她虽然觉得有些无奈，但毕竟没有办法。
　　她受了很重的伤，恐怕很久都不能够动用法术，更没有办法回到龙宫去，只有继续留在这个凡人的地方。
　　门被推开了，有两个小脑袋伸了出来，其中一个还朝她仔细看了很久。
　　“小鬼，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她虽然力气还没有恢复，本性到是没有半点改变，瞪了他们一眼。
　　两个小男孩干脆打开门，走了进来，到了她的床边。
　　“姐姐，你好漂亮啊！”她还记得，这个说话的是大弟，那个大点的男孩。
　　小弟忙拉拉他的衣服，“你这是在调戏良家妇女啊！”
　　“小弟，你懂什么，别胡说！”大弟的脸都红了，居然有些心虚。
　　“我才没有呢！”小弟抗议起来，“这是长老爷爷训胡大哥时候说的话，当时胡大哥不过是夸了村西姐姐漂亮嘛！跟你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大弟大声抗议，然后愣是说不出来究竟区别在哪里。
　　“什么区别，你说，你说！”小弟就是不肯放过他。
　　“这个……这个……”大弟在那里苦苦思索，就是得不到答案。
　　碧无珂哀叹一声，她还在休息，这两个小男孩真是把她吵得烦死了，到底是凡人，这点小事情都值得说那么久——
　　“请你们出去，我还要休息！”她的声音很冷淡。
　　面前本来开心的两个小男孩同时转过头来望着她，几乎不相信这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
　　“漂亮姐姐……”小弟的声音，可怜无比。
　　碧无珂别过头去，没有再理会他们。
　　很快，她就能够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还有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凡人，真的是不值得同情！他们只知道随便杀死龙宫中的子民，他们也一样，这里是渔村吧，若非是现在没有了力气，她一定要把这里也全淹没了。
　　法力在她的体内渐渐流转，身上有了层淡淡的光晕。
　　“师父，师父！”耳边传来着急的呼喊声，朦胧中依稀可见弟子云惊天的身影，最后睁开眼睛，才看见身边的三名弟子。
　　聂然抬头朝远方望去，听着流水的声响，面前有一道巨大的瀑布自高山上流淌而下，冲击着下方的水池，水声连连。
　　多么熟悉的声响啊！
　　聂然直觉似地惊坐起身，“这是在哪里？”略微有些惊恐的声音将身边的弟子都不禁吓住了。
　　白临岩大着胆子，道：“师父，我们被这里的秦大夫救了，这里是他的家，清秀庄。”
　　朱云少的眼神有些茫然，道：“师父！于师姐姐不见了！醒过来之后，就是不见她的踪迹！”
　　“什么？！”聂然听着弟子们的述说，脑海渐渐恢复了清晰，这才记起他们最后被碧无珂的法术袭击，全都落入了水中，不醒人事。
　　“周围都找过了么？”于清是他唯一的女弟子，聂然神色非常担忧。
　　三名弟子叹息着没有说话。
　　窗外瀑布冲击，流水的声响时刻让聂然不断想起当日在滔滔水浪中的情景，“丰霜是不是已经毁了……”
　　三名弟子低头不语，神色都有些悲伤。
　　“唉……”聂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黯然失色，低头不语。
　　“咚——”门外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云惊天道：“那是秦大夫，师父您是否肯见他？”
　　聂然点点头，救命恩人岂可不见？
　　白临岩已经过去打开了门，走进来一名身着蓝衣的年轻人，行走之际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神采，双目中透着一丝深湛的光芒。
　　他笔直地朝聂然走来，对着聂然左右打量，让聂然一时间感觉无比不自在。
　　“多谢您的相救之恩。”聂然只能够如此说了。
　　秦大夫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悠然道：“道长已经全好了，这下我可放心了，刚才我在门外听说道长的弟子走散了，我在附近认识有不少能干的朋友，想帮这个忙，不晓得道长的意思如何？”
　　云惊天和白临岩都是不由喜出望外，落在这陌生的地方，假如能够有秦大夫的帮忙，于师妹肯定能被找到。
　　朱云少的双目望向窗外的瀑布流水，痴痴然，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聂然感激地点点头，“麻烦秦大夫了。”
　　“我叫秦人仙，道长不必客气。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秦人仙微笑着转身离去，顺手合上了门。
　　“这名字可有些奇怪了……”云惊天不由笑道，“人仙，人仙，难道是人中仙人吗？”
　　白临岩目送秦人仙的离开，若有所思，道：“他似乎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同其他人很是不同……”
　　聂然谨慎地嘱咐道：“此地气息怪异，凡事均须小心，这位秦人仙似乎身有相当厉害的法术，就算不是仙人，也必是我辈中的高人。”
　　云惊天双眉一挑，道：“我真没有看出来，原来这位秦大夫还是和我们一样的修道之人呢！我只当他医术一流！”
　　白临岩看着师兄，微笑道：“总之是他救了我们，我相信他是好人，或者是好仙人吧！”
　　云惊天大笑，道：“好仙人！亏师弟你想得出！仙人难道还有坏的吗？”
　　白临岩一时间无言以对，只有无奈地看着说话从来直率的师兄。
　　“仙人自然也有好坏之分……譬如那碧无珂，本是仙体……”聂然淡淡地道。
　　两名弟子同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云惊天先道：“难道她不是妖，而是仙吗？那为什么要淹城，难道天界不管吗？”
　　“天界人界妖界魔界……其实又有什么分别了……”聂然语声幽冷，含着无限的感慨，将两名弟子听得愣了好久。
　　“咚、咚、咚——”这次是三记敲门声，门外传来清脆的少女声音，“秦大夫命我送饭来啦！请里头的道长开开门哟！”
　　云惊天快步过去开了门，梳着长辫的素衣少女抿唇微笑，道：“原来道长年纪那么小哟，和我也差不多啦，秦大夫老叫我要尊敬些，真是不明白哟！”
　　云惊天听着她特别脆嫩的话语声，同水声结合在一起，自然优美，心底涌上无限喜悦来，他虽然在同门中算是年长的了，但也不过才二十五岁而已，自幼跟随师父学法术，平日里少有机会遇到那么活泼的少女。
　　“啊！请进吧，老道长是指我师父，不是我，姑娘弄错了！”云惊天让开了路，转眼看到师父眼中的怒气。
　　“惊天，为师很老么？”聂然问他。
　　云惊天马上意识到是自己那句“老道长”惹出来的祸，立刻改口道：“哦，姑娘，我又说错了，我们这里没有老道长……都是小道长……”
　　“惊天，给我过来吧，少丢人现眼了！”聂然微笑着起身，“多谢姑娘辛苦了。”
　　少女将热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聂然，最后把眼神落在朱云少的身上，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瀑布，只觉得好笑。
　　她朝聂然等人微笑了下，然后朝朱云少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道长在看什么呢？这里除了水还是水，好像没什么好看的哟！”
　　朱云少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大胆的姑娘，这下，瞪大眼睛望着她，完全无法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在托物思人而已。
　　“你看我作什么？难道我很好看吗？其实秦大夫都经常夸我好看，小道长你也这么觉得吗？”少女脱略自然，话音清新。
　　朱云少朝她呆瞪一会儿，才点头道：“姑娘你的确是非常特别的美人。”
　　“啊！真的吗？我真的好看吗？”少女惊喜地大叫起来，“我终于成功啦，他可再也不能够说我本事不够啦！”
　　房间里的四人都有些惊异地看着这名少女。
　　她俏脸微红，突然凑近朱云少，在他的脸庞上亲了一记，万分欢喜道：“谢谢你！”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连门都忘记合上。
　　“啊……很香啊，都是素菜，秦大夫想得真周到！”云惊天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刚刚的一幕似地。
　　“师父，朱师弟，都饿了吧，这就一起来吃饭吧！真的很香！”白临岩跟着微笑道。
　　朱云少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尴尬，因为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不过是另外一名少女，身着绿衣，站立在巨龟背上，在她的身后，滔天巨浪瞬间而起。

　　十 再劫

　　等到碧无珂醒来的时刻，能够看到的竟然是满桌的丰富美食，都是龙宫内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人间美味。
　　旁边站着大弟和小弟，两个小孩子睁大眼睛看着还在床上做着好梦的她，眼中满是亲切的笑意。
　　这一瞬间，碧无珂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感受到过的感觉。
　　是充满温暖感情的人间啊！
　　“姐姐，你醒了没有？爹娘要我们送来这些给你，不知道你喜欢吃不？”小弟开口问她。
　　“姐姐，你看这个，这菜，是我最爱吃的，你吃吃看吧！”大弟期待着望着她。
　　体内的法力渐渐恢复，她已经完全没事，不忍推却两个孩子的好意，微笑着起身，披上外衣，这衣服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多么细心又为别人考虑的人间啊！
　　“姐姐好了啊！”两个孩子都高兴地跳起来，围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吃，希望从她的眼神里看到赞赏来。
　　她小心地伸手去抓了些菜放入口中，轻轻咀嚼着，品尝着难得人间美味。
　　两双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姐姐，你怎么不用筷子呀？”大弟拿起桌上的两根细竹棍交到她的手上，笑道：“姐姐这样吃饭，手会弄脏的。”
　　她呆呆看着这两根细竹棍，完全不明白那是用来做什么的，直到大弟亲自示范给她看，她才知道自己的吃相有多难看，她都不知道人间吃饭还需要用筷子的。
　　屋外时有微弱的波浪声传来，海风吹起窗边的珠帘，叮咚作响，渔村的风味熬是别样迷人。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喧闹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恍惚间，碧无珂忽然开始喜欢上人间的种种，开始觉得奇怪，自己为何曾经是那么憎恨人类，在她手下，死去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这一天，她在大弟小弟的陪伴下，出了门，每到一处，都能够看到人间的真情，令人感动的一切。
　　直到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一位特别的男子。
　　他浑身上下被无形的气息所包围，虽然身穿平凡的衣着，但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不一般的气质来，他用独特的目光打量着她。
　　他对她说的每一个字似乎像是警告：“早些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假如你伤害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你。”
　　那双眸子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碧无珂清楚地明白，站在她面前的男子，是修为远高于她的仙道同辈。
　　她不能够看穿他的一切，但他能够。
　　她没有回答，转身同两个孩子一起离开了村口，然而那名男子火一样的眼睛，却在她脑海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还是预言到即将发生什么，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她将如何选择，为什么他竟然会来给她警告……
　　事实被三天后所发生的一切所证明。
　　同往常一样的清晨，她起身，独自到村外散。
　　这日竟然看到很多村民背着渔网，准备着桨朝海边一同走去，从他们的谈笑间，她能够明白他们要去做什么。
　　“今天风浪不大，也许有个好收成！”
　　“是啊，老天爷很久都没有帮忙喽，我家那小孙子吵着要吃鱼，我都拿他没有办法！”
　　平静的心湖顿时起了滔天的巨浪，她也许竭力想克制这种可怕的冲动，但终究没有成功，她疯狂地跑到他们面前，大声对他们说：“放下你们手上的东西，快回去！永远不要去打渔，好不好？别逼我！”
　　老人年轻人，所有青壮年男子，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绿衣少女，这是名多么美丽的少女，他们中有人能够认出她就是不久前被大弟和小弟救回来的少女。
　　他们当然是无法理解她的举动，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全都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
　　有的好心人不忍见她一名少女如此受冷落，劝她道：“小姑娘，这是我们的生计，我们也没有办法，你快回去吧，外面风凉，你身子还没有大好……”
　　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她的妙目射出冷冷的蓝光，再没有任何理智可以阻挡她的愤怒，唤醒身体内的强大法力，她飞身立在半空中……
　　三天了，仍旧没有一点关于于师妹的消息，在充满希望的每一天之后，都是带着失望入眠，今天眼看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他们的心跟着沉落下去。
　　师父被秦大夫接去了清心阁内静养，剩下他们三名弟子整日被要求休息，顿时觉得相当烦闷起来。
　　其中唯一例外的是朱云少，时刻凝视着窗外的瀑布流水，若有所思，虽然身边没有画笔来描绘出他的感叹。
　　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分，门被人重重地推开。
　　站在门口的是秦大夫身边的两名少女，紫罗和青罗，二女身怀异能，是三人可以看出来的，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紫罗道：“请三位速随我们到清心阁去，秦大夫和三位的师父有要事要同三位细说。”
　　三人看平常向来平静的二女都面露着急之色，猜知必然出了大事，丝毫不敢犹豫，连忙跟着二女穿廊过桥到了清心阁。
　　阁内虽然檀香轻燃，仍旧无法使人平静。
　　秦人仙在众人面前幻出一幕水帘，众人还来不及因秦大夫突然施展出过人的法力而惊奇，他们首先因帘内的画面而惊叫起来。
　　画面中一名绿衣少女悬立半空，纤手轻挥之下，无数道威力强大的水龙朝地面上的村民飞射而去。
　　村民们个个恐惧地到处乱跑，却无法从无情的水龙下逃生，海水渐渐升起，水面上浮起了冰冷的尸体。
　　“是她！”白临岩当然认出绿衣少女，她就是当日同他们大战之后失踪的碧无珂。
　　师父神色较为平静，低声问秦人仙道：“上人既然能够预先知道此事，为何不阻止，为何不杀了她？”
　　秦人仙收回那道水帘，幽然答道：“我答应过一位旧友，要饶她三次性命，此事恕我不能插手……”
　　“上人难道忍心么？”师父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三名弟子凝望着面前的秦人仙，虽然见识到他的法力，但仍旧猜测不出他的身份，还在继续猜想。
　　秦人仙伸手在空中轻点，红光闪耀，空中出现一盘发着光芒的绳索，他将绳索交到师父手上，道：“拿着它，将她擒下吧，先别伤她的性命……记得我的话……”
　　聂然拿好这盘红色绳索，知是上古大仙为驯服神兽而炼制的神索，珍而重之的放入怀中藏好。
　　再次抬头看时，面前的秦人仙的身影渐渐变淡，连同原来精雅的屋舍庄园也在一同逐渐消失中。
　　“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云惊天茫然地望着消失的两名少女，看到周围的屋舍已经完全消失。
　　现在只有他们四人，孤独地站立在荒芜的山腰间，那处瀑布依旧还在细细地流淌。
　　“他们全都消失了……”云惊天睁大眼睛，无法相信所发生的一切，“师父，您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吗？”
　　聂然正待回答，手上的神索突然自己飞腾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们上去，它会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聂然纵身站在神索之上，三名弟子跟着上来。
　　神索在四人站定之后，自己朝着南方直飞而去，山脚边的百姓只看到红光一闪而过，只当是今日的雷电颜色特殊，纷纷急忙回家收衣服去，生怕来不及又将白洗所有衣服。
　　神索在空中自由飞动，四人乘风而行，看着渐渐远去的山间风景，心头别有异样的滋味。
　　越过几重山岭，阵阵惊恐的叫喊声从不远处的村落传来，声声悲惨的痛哭，瞬间具有冲破云霄的力量。
　　在那惨烈的叫喊声中，透出些他们所熟悉的声音，波浪滔天而起的翻滚浪潮，如雷电般射入他们的心中。
　　聂然对于这场面是再熟悉不过了，百年之前，或者就在几日之前，他们还同掀起波浪的女子斗过法，如何会不记得这种悲惨的场面。
　　神索停在了村落的上方，四人视野之内的村落已经成了汪洋大海，蓝色的海水呼啸着将爬往高山的村民吞噬，站在山顶的村民们已经无法呼吸，想闭上眼睛来忘记此刻的痛苦，却是无法做到。
　　痛苦的叫喊声，震得天地间都是在颤抖！
　　在那滚滚海浪之上，悬空而立着一名绿衣少女，依旧是完美得令人心颤的美丽绝尘，举手投足间挥洒出肆意的愤怒，朱唇轻念起召唤水势的咒言，动人的妙目里闪动着冷冽的寒光，丝毫没将村民们的痛苦叫喊声放在眼里。
　　“姐姐，姐姐！你是怎么了？”就在离开她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两名年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挥手朝绿衣少女呼喊，根本不明白危险已经近在他们身边。
　　绿衣少女的目光射到了两名男孩的身上，纤手正要挥动，将海水导向他们所在的山坡。
　　“危险！”一声大喝中，站在神索之上的聂然飞身到了两名男孩的身边，伸手拉起二人的手，再运力带着两名男孩一起回到神索之上。
　　刚站定片刻，漫天巨浪转眼将男孩刚才所站立的山头淹没。
　　两名男孩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惊人的变故，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是活了下来，其中一个较大的男孩颤抖着开口：“谢谢神仙救命！”
　　白临岩拉过两名男孩，在他们手心贯入心经，使他们渐渐平静下来，他抬头的时刻，见到二师兄云惊天已在默念咒言准备助师父一臂之力。
　　在二师兄的神奇幻化法术下，他们脚底飘来一叶绿色的轻舟，比之上次那叶要宽阔许多，师父点点头，白临岩拉好两名男孩的手，六人一同跃上了那叶轻舟。
　　神索在他们离开之后，降落在了师父手上，依旧闪耀着淡淡的红色光芒。
　　小师弟朱云少始终不发一语，白临岩忍不住低声提醒他：“小师弟，除魔事大，千万不可感情用事。”
　　朱云少双目中没有往日的神采，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答道：“师兄放心……”此外再无任何言语，只是定睛望着面前的绿衣少女，有些失落，又有些惊喜。
　　“大家将法力集中在为师身上！”师父朗声传来的号令。
　　白临岩对两名还惊恐莫名的男孩低声嘱咐道：“现在你们两个小心坐好，千万不可干扰我们施法，否则你们二人性命不保。”
　　两名男孩只是点头，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名弟子分别默运自己的周身法力，各自天顶开启，法力源源不断地朝师父天顶灌注，聂然双手握了个法印，融进所有法力之后，将手中神索抛向天空，低声默念法咒。
　　红色神索宛如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在天空中展开，朝着绿衣少女迅速飞去。
　　“哥哥，姐姐是不是会有危险？”小男孩紧张地问身边的大男孩。
　　大男孩神情悲伤，恨恨地道：“她就是死了！也绝不足惜！她竟然杀了所有人！我们不应该救回她这个妖魔！”
　　小男孩似懂非懂，惊讶地问道：“有妖魔附在姐姐身上，对不对？就像故事里讲的一样，姐姐本来是好人，她不是有心的！”
　　大男孩双目陡然一亮，如在黑暗中见到了光明，大声道：“是！我就猜姐姐绝不会是坏人！她一定是被妖魔附身了！弟弟你真聪明！”
　　“哥！谁来救救可怜的姐姐呀？”小男孩看着身边的四个大人，只是觉得害怕，小手指了指他们，用极轻的声音道：“他们要杀死姐姐！他们不知道姐姐是被妖魔附身！”
　　大男孩示意小男孩不要乱说话，他抬头看看四个大人，看到他们全神贯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才放下心来，低声回答道：“姐姐有很大的危险！我们要帮帮她！”
　　小男孩坚定地点点头，道：“绝对不能够让他们伤害姐姐！我们要救回姐姐，让里面的妖魔出来！”
　　“是！就是应该这样！”大男孩一时激动，声音竟然响了起来。
　　白临岩朝他们望了一眼，全然不明白两个小男孩在说些什么，他正集中精力将法力送出，心外无物，根本无法知道周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大男孩看到有个还算善良的大人看了他一眼，心一跳，对小男孩说：“先不要说了！我们看看怎么才能够让他们不伤害姐姐！”
　　小男孩点点头，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无比紧张地望着四个大人，还有就在眼前的绿衣姐姐。
　　“啊！”碧无珂心神已经被愤怒和仇恨完全包围，法力在心的控制下，召唤来了水浪，片刻已经将整个村落完全淹没。
　　正在她将所有看得见的生命全都消灭的时刻，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会动的红色绳索，朝她迅速飞来，她能够感觉到绳索上附有天界的仙术，再加上那四个修道之人的法力，她竟然感觉了害怕。
　　难道今天她真的不能够完成心愿，将这里所有的生灵一起毁灭么？
　　黑太子所赠的法宝已经完全毁灭了，她的法力也在那次使用法宝之后锐减，虽然能够自由召唤水浪前来毁灭一切生灵。
　　她却没有把握能够赢得了天界的神物，到底是谁在和她作对，难道就是不能够让她得尝宿愿，毁灭那些随便灭杀海中生灵的可恶凡人么？
　　他们全都该死！他们既然杀死了海中生灵，就应该为他们所犯下的罪恶来赔命！
　　周围已经没有多少生灵了，还有那叶轻舟上的两个男孩，还有附近山顶上的村民，虽然他们早就害怕得发抖，软倒在地上，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还是不能够放过他们！因为他们该死！他们没有任何值得生存下去的理由！
　　神索开始缠绕起她的身躯，长长的神索渐渐缩小了它的包围，是要将她硬生生地束缚在里面。
　　她想挣脱这束缚，但是召唤而来的水浪根本进不了神索的包围，神索上的仙术已经生效，她的所有法力都被禁封。
　　水浪之势，在没有了她的法力之后，开始渐渐退却，山顶的村民开始欢呼，那叶轻舟上的修道之人露出满意的微笑来。
　　他们全都要亲眼看着她死！
　　碧无珂感觉到无比的孤独，就在此刻涌上愤怒与悲痛的力量，她大声喊着：“啊——”神索开始颤抖。
　　“大家支持住！”聂然眼看碧无珂将要被收服，却因她的愤怒喊声，开始破除他们的力量，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他们还能够支持多久？
　　四人全力以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即将发生的事情……
　　两名男孩大叫着朝白临岩和云惊天扑打上去，白临岩突然受到撞击，整个人顿时失去了灵魂似地，倒在了小舟之上。
　　云惊天看到师弟昏倒，心中意念急转，挥手使出定封术将两名男孩定在了舟上，他虽然受到些小小的冲撞，仍旧坚持着继续维持着和师父一起的法力圈。
　　白临岩的倒下，顿时令聂然感觉到压力倍增，神索虽然附有仙术，碧无珂的愤怒却似乎更为厉害，原来渐渐缩小的包围开始向外扩大。
　　“凭你们，就算有了天界法宝，又怎么样？！”碧无珂愤怒地大声道来，双手上起了点点淡淡的光晕，幽然道：“让我送你们早去西天吧！”
　　在动听的声音中，两只巨大的光环从碧无珂的双手之上脱飞而出，朝小舟飞射袭来。
　　聂然已经感觉到身体中的法力到了极限，面对突然而来的袭击，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逐渐靠近。
　　海浪继续汹涌地翻滚着，以无人可敌的气势继续上升，山顶上的村民看着即将将他们淹没的海水，大声痛哭着，有的甚至晕倒在山顶上，无法再面对这种现实的残酷。
　　“风流，起！”天际中突然传来低沉悦耳的嗓音，一名白衣男子驾云而来，手上长剑明亮如镜，旋风自剑上缓缓升起。
　　巨大的旋风自剑尖移出，白衣男子挥剑遥指，旋风在他的控制之下，朝绿衣少女飞去。
　　碧无珂的得意之色顿时失去，妙目中渗出不可思议的惊讶来，失声道；“竟然又是你！”话声刚落，旋风将她紧紧包围，她最后的力量也跟着旋风的到来而失去。
　　神索重新将她束缚，这次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红色的神索将绿衣少女紧紧束缚住，绿衣少女自半空之中失去平衡，即将掉落在无尽的海水之中。
　　碧无珂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己召来的海水之中，身体被神索束缚住，完全不能够动弹，只能闭目等死。
　　突然，身体停止了下落，她感觉到一阵温暖，睁开双目来，自己竟然已经在那白衣男子的怀抱中，是他及时来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
　　“为什么不让我死？”碧无珂丝毫不领他的情，冷冷地瞪着他。
　　他神情温和，依旧抱紧了她，道：“你会有公正的对待……”他抱着她来到那叶平稳的轻舟之上。
　　舟上的人呈现出不同的神情来。
　　云惊天大为惊喜，大声道：“大师兄！你来了……”
　　聂然神情颇有几分尴尬，冷冷地道：“虽然是件功劳，但同样不能免去你的责罚。”
　　他只是淡然微笑道：“一切听从师父的安排。”没有任何的不满。
　　朱云少望着大师兄，同时望着他怀抱中的绿衣少女，神情顿时无比复杂，在一旁怔怔地站着，一句话也是说不出。
　　海浪渐渐退却，那群奇怪的人带着绿衣少女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村民们还站在山顶，犹自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怀疑只是一场奇怪的梦。
　　“哥哥，他们带着姐姐走了……”小男孩推推身边一动不动的哥哥，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都走了……”大男孩双目一黑，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醒来。

　　十一 惊变

　　夜色如此凄迷，月光冷冽得叫人心碎。
　　在师父门前停步难进的少年，双目中混合着复杂的神色，平平地射向那扇闭起的大门，终究没能够再移动自己的脚步。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朱云少仰头朝天空望去，竟然是什么也看不到，苍天甚至拒绝给他任何的提示。
　　他这样做会是对的么？他自问，却又不敢再问下去。
　　背叛师门，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任凭有再理直气壮的理由，都不会被认同，他感叹着，忧色爬上了他的眼角。
　　不过才十几岁的少年，在片刻间却已经老似中年人，背负同样的沉重。
　　今日，碧无珂被束缚，关入了无极殿，师父做下了决定，三日后将要将她活活烧死在天音祠门前。
　　从此天下就可太平，因为没有了她这名妖女。
　　朱云少知道自己本不应该去想救她，她是该死的妖女，不是吗？但是，要看着美丽的少女被活活烧死，他如何忍心，他还记得那幅画，本来要撕掉的，却给大师兄拦阻下。
　　此刻这幅画还在大师兄管嘲风身边，这次却是因为大师兄的赶到，终究将她擒下，使她必须面对死亡与毁灭。
　　世间的道理，朱云少自问不懂得多少，他只是个爱尽天下美好事物的人，他如此自我解释，所以他不会忍心见到她被烧死！
　　这样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正大光明，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够走进师父的房间去，请求师父放了她……为什么他做不到，还独自在这里徘徊，假如换成是大师兄，他会怎样……
　　朱云少终于没能够进去师父的房间，他退却了，他悲哀的自信动摇着，终于还是让懦弱占据了上风。
　　冷漠的月色下，少年人缓缓转身，艰难地举步，一步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回。
　　白临岩手抚着一块细腻的丝帕，脸上只是布满了忧愁，那么多日子过去了，于师妹仿佛是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再也无法寻觅到她的芳踪。
　　那次落水之后，为什么只有她没有被救回，秦人仙那样的高人消失得太快，他很想问关于师妹的讯息，终究是没有成功。
　　妖女已经被收服，于师妹却是再也回不来了，如此的交换，难道是苍天的安排，必须是痛失于清的性命，才能够换来天下的太平么……
　　这样的代价，真的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记得她赠自己此方丝帕的时候，于清脸上的笑容，她美丽的模样，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云海城中，两人能够一起相处那么久……他是否应该知足了！
　　可是，他却是还那么希望能够见到她！
　　他宁可失去自己的性命，也要她回来，留下他一个人独自留活在孤独的世间，以后的日子对他来说，该是多么漫长的折磨……
　　长长的叹息声，在房中回荡着，久久不绝。
　　聂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暗自叹息着，以他的修为，怎会听不出来人的脚步，那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弟子朱云少。
　　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为了自己的梦想，有些茫然，也有些矛盾，在这现实与梦想的边界开始游离。
　　若是朱云少真的推门进来求他，他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最疼爱的小徒弟。
　　看到他，等于了看到曾经深受折磨的自己。
　　当年，村民本有机会逃脱这场水患，是他在面对碧无珂之时，竟然动了奇异的念头，短暂的犹豫，终究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难道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收服她么？
　　修道之人，必须执守清静之心，才能够发挥出法力的最强力量，他可以做到的，但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真的不能够控制自己的心。
　　当心开始颤抖了，谁都没有办法控制它，只能够等待它自己慢慢平静。
　　终于下了决定要烧死她，等到她终于消失在自己眼里的时候，他所追求的修行才能够回归，再没有了眼前那片令人心动的绿色身影，他该可以达到无心的境界，实现自己的夙愿，不死不生，成了仙体。
　　多么遥远的追求，当年年轻时看尽天下世事的沧桑，下定决心从此离世，一心追求永恒的境界。
　　她是他生命中的磨难，只有她的毁灭，才能够成就他的永恒。
　　他如此坚决地相信这样的道理。
　　挥手熄去灯火，在昏暗的房中，沉沉和衣睡去。
　　今夜，再没有任何烦恼能够困扰于他了，真的可以安心了，他是那么认真地相信。
　　昏暗的地下牢房里，静得听不到外间的任何声响，只有点滴的水流声还在细细穿行，似乎在怜悯被束缚的灵魂。
　　脚步声突然响起的瞬间，碧无珂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来人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才敢确认自己还在清醒中，但这样的清醒却叫她更加痛苦。
　　来的人就是在云海城打伤过她的人，又是他！这次的及时出现，挽救了那些人的生命，却也使她被束缚，也许会就此毁灭。
　　她紧紧闭上眼睛，恨意如波涛般涌上心头，她想对他口出恶言，却更悲哀的发现，她恨的其实乃是自己，竟然在受到他那么多折磨之后，还狠不下心去恨他。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碧无珂自认从不心软，看到死在她水浪下的凡人，她的心从来是硬如铁石，不曾有过片刻的内疚。
　　只因她早就认定他们全都该死！
　　现在面对他的时候，她心中竟然充满了期待已久而终于实现般的快乐，罪恶的快乐，不该有的愉悦心情。
　　他是她的仇人，永远都是！
　　“你是来看你的胜利么？”她冷漠的清脆声音在牢中回荡来去，良久不绝。
　　他朝牢中的她望去，仍旧被神索束缚住的她，是那么地柔弱，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却还是那么倔强，丝毫没有屈服胆怯。
　　令人钦佩的少女！
　　他若是身处同她一样的境地，还能够如此平静自如？他自问未必能够。
　　“不……”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发觉自己还是无法继续成言，那是种相当朦胧的感觉，仿佛心灵中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被触到了，令他开始起了某种变化。
　　“不什么？少假惺惺的装模作样！我最讨厌你们这样虚伪的凡人！是你们胜利了，不是吗？我既然已经落入了你们手中，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够活下去！”被束缚住的少女，虽然完全无法动弹，但凌厉的眼神使她仿佛具有了可以挣脱一切束缚的力量，狠狠地冲击着面前的来人。
　　她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男子，他还是那么平静自然，她的话语都不能够使他的心湖起任何波动，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她这样的反应，这样的激动和气愤。
　　第一次被人看透的感觉，碧无珂有些泄气地闭上眼睛，拒绝看到自己讨厌痛恨的人……她没有问自己的心，因为此刻它正沉浸在浓郁的喜悦中。
　　“假如有生的希望，你会去争取么？”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近在她的耳边，令她不可抗拒地睁开双目来，无比惊讶地瞪着他。
　　“玩弄是你们凡人的喜好？”她开始愤怒了，身躯因为想动弹却不得，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
　　“不，绝不！”他居然低头笑了，眉间舒展开来，给予人颇失神的感慨。
　　他是名长相极为好看的男子！
　　碧无珂的双目没有阻挡地如此近地看清楚这名男子，这名同她有莫大关系的男子，是他几次陷她于灾难境地。
　　“我恨你们凡人！”她的双目不争气地狠狠闭上，她看着他的时候，无法令自己说出冷漠的话语来。
　　“为什么？”他似乎是对她有了无限的兴趣，不舍得挪开自己的眼睛，始终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俏脸上的表情变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瞪了他一眼，再次闭上自己的双目。
　　“因为也许你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仇恨。”他回答地很干净利落，“三日后，你会被烧死在祠前。”低沉悦耳的声音说着事实，不带任何的感□彩。
　　她冷冷地笑了，“你应该为我的死亡感到高兴，毕竟这是由你一手造成的。”
　　“我做了该做的一切。”他昂然抬头，眼中没有丝毫对她的同情，“是师父养育了我，并且让我学到了法术。”
　　“那老头应该为有你这样的弟子而感到自豪！”她认命地垂着头，冷漠的话语中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那倒未必。”他低低地说了一句，随后在原地消失了。
　　碧无珂看到身前七彩光芒闪耀，他已经从牢外到了牢内，在她的面前，用一种亲近的目光望着她，“我现在带你离开这里。”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完全证实了一切都是事实，他念起咒言，挥手洒下一片银色的粉末。
　　束缚她已久的神索在那银粉之下开始松动，直到最后完全松开，她重新获得了自由！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妙目中掺杂着怀疑的神色，会不会又将是一个圈套，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默默注视着他，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扬起双眉，有些嘲笑地望着她。
　　“我要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不甘示弱地狠狠瞪着他，“是你抓住了我，为什么要放我走？”
　　“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他淡然微笑着回答她，在那双温和的俊目下隐藏着冷冷的寒意。
　　“我不明白！”碧无珂朝后退了一步，身躯靠在墙壁上，紧张地望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冷静中透着神秘冷酷的气息。
　　完全不同于她曾经见到的他！
　　“你变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绿衣少女的妙目中似乎有了一丝了然，小心地靠近他，望着他。
　　“稍后我会告诉你，现在我们应该走了！”白衣男子拉住她的手，念起咒言，红光将两人笼罩，最后他们在牢房中消失。
　　夜色凄凉中透着清新的味道，现身于天音祠门前的两人，看到了在早就等候他们的人们……
　　身穿灰色长袍的师父聂然凝视着大弟子，大声问道：“嘲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碧无珂的妙目在身边的白衣男子身上流转来去，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朗声道：“师父，弟子已经为您将她抓来过。所以已经不再欠您什么了。”
　　“大师兄，你疯了么？她，她是该死的妖女啊！”聂然身后的蓝衣弟子走上前来，正是白临岩，愤怒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他还记得是因为她才失去了于师妹。
　　其余天音弟子们列成五行阵，约五十来人，将他们二人围困在中央，只等师父一声令下，催动阵法擒下二人。
　　云惊天望着二人，似乎有所领悟，只是叹气，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宁静之地，竟然充满着肃杀之气！
　　面对众人的围困，管嘲风神情仍旧淡然自如，对白临岩悠然道：“我同她一样，都不是应该留在这里的人。”
　　白临岩完全不明白，大师兄为何竟然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猜测他定是被那妖女施了什么妖法迷了心智。
　　“当！”的一声，他抽出腰间佩剑，指着碧无珂，“妖女，你再迷惑大师兄，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碧无珂轻笑道：“我为什么要迷惑他！是他自己要带我出来的！再说了，你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呢？”
　　“你！你这妖女！我先杀了你！”白临岩飞身冲上前去，一剑对准碧无珂的心口刺去，这一剑满是他对她的恨意！
　　破空剑器声突然停止！
　　白临岩怔怔看着他面前的人，是大师兄，他挡在了她的面前，不让他的剑伤害到她！
　　“大师兄！你难道忘记了，是她害死了于师妹！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难道全都忘记了么？”白临岩握着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当啷”剑终究没能够握住，掉落在地上，声音清脆而冰冷。
　　管嘲风冷然地望着曾经熟悉的师弟，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白临岩的心几乎在滴血，他大吼着朝祠内冲了进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碧无珂突然发现此刻身边的白衣男子拥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气质，连她都不禁感到一丝害怕，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背叛他的师门。
　　“嘲风……”聂然不解地望着面前的大弟子，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要选择背叛他的理由。
　　“什么都不用说了……”管嘲风的声音很冷，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破旧的铜牌，“它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聂然的面孔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身子摇晃着倒退了数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大弟子，“你……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是的，师父。我还是非常感激您的养育之恩……但是，我再也无法留在这里……”管嘲风从容地望着周围的师弟们，低声道：“叫他们都退去吧，我不想伤害祠里的人……”
　　“嘲风！你还是我的弟子！”聂然的脸上带着沉重的忧伤，想说服面前的弟子，但又觉得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曾经是，但现在，或者以后，都不再是了……抱歉，师父！我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管嘲风的微笑里含着深深的不舍，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音祠，轻轻念起咒言，拉起碧无珂的手，一片红光从他的手心里升起，将二人笼罩。
　　周围的弟子们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等待师父的吩咐。
　　聂然自己却是失去了魂魄般，呆呆站立着，看着那片红光，看着自己一手养到大的大弟子，就那么快地消失在他的面前。
　　他连追的念头，都还不曾来得及转起。
　　聂然随同门下弟子终究还是进祠去了，在祠外的青葱树林中，还徘徊着一名少年，他望着大师兄同碧无珂远去的方向，双目中射出异样的神采。
　　“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怎么可以……”眼泪从他的眼中流淌出，再也没有犹豫，他飞身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追去，他是朱云少，从小不曾离开过大师兄半步的小弟子。

　　十二 天界

　　帝微宫上始终有七色彩云笼罩，居住在此的乃是自下界海中龙宫修炼成仙的龙女，如今已经成为了九重天内司有云雨的上仙。
　　在巨石搭建而成的高台上，置放的是神界的至尊法宝明心镜，采寒盈山下万年玄冰制成坚硬不破的镜面，由神木林的司林仙子绿羽收集的神木落下的碎片做成了镜框，配上四玄宫主的四玄宝珠。
　　明心镜，下可观各界，上可测天机，是神界中相当重要的宝器。
　　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帝微宫内，它现在的主人是从前的龙女，当今的司雨仙子水音。
　　一身轻纱服的少女踏上明心镜前方的观天座，绝尘的脸庞罩着一层淡淡宝华清色，双手合起，默念起法咒。
　　眉心亮起了红光，一颗朱红色的珠子从她的眉心缓缓移动到明心镜的上方，四玄宝珠感应到朱红珠子的召唤。
　　瞬间，四玄宝珠升腾起夺目的光芒，黄、绿、蓝、白，同红光交相辉映，组合成五行天道的光束。
　　光芒渐渐退却，明心镜上映出了画面：
　　碧绿的水浪腾空而起，绿衣少女愤怒的双目里射出可怕的神采，周围成了一片空旷的死寂，所有的一切，尽数被无情地摧毁。
　　“无珂……”少女轻轻念着熟悉的名字，平静如水的心湖忍不住起了道道涟漪。
　　五行天道的光芒重新闪耀，少女在光芒中颤抖着身躯，额头渗出点点豆大的汗珠，朱红珠子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叮！”明心镜上发出碰撞产生的声响。
　　少女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息，从观天座前笔直地掉落而下，轻纱在空中无依无靠地舞动，却寻找不到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
　　“水音！”一身灰色的年轻人恰好在此刻出现，及时赶到她下落的地方，伸手托住了她的身躯，将她稳稳放下。
　　“你看到了……”灰衣年轻人举目看着面前的少女，眼中尽是了然。
　　少女点点头，伸手将长发聚拢在身侧，声音里满载忧伤，“原来拥有那种力量的，竟然是无珂……”
　　年轻人进来时的一身洒脱之色顿时消失，他望着面前伤心的少女，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道：“凡事都有两面，既可颠之，亦可救之。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最后一句充满着温柔的关切。
　　水音伸手召来石座，同年轻人一起落座了，低头沉思良久，才道：“我是该遵照吩咐毁去她呢，还是应该帮助她度过难关？为什么竟然是她！我最好的姐妹，我唯一的朋友……”
　　龙女记起了曾经在海中龙宫的岁月，幼小的她，没有朋友，因为高高在上，受到龙宫所有人的尊敬，从而疏远。
　　只有她，碧无珂向来是那么大胆，随便和她开着玩笑，陪同她一起玩遍所有的游戏，到处寻找有趣的东西。
　　那样简单幸福的日子，结束于她受天命所托，必须修炼天道，完成守护神界的使命。
　　无珂还应该留在龙宫，过着她平凡简单的生活……却为什么竟然透过明心镜读到关于她的现在和未来，充满波折与痛苦。
　　“我怎么能够不救她……她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水音抬起头来，低声道：“不管她的命运是如何，我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只要我可以，我一定要让她……让她……”
　　少女的语声停住，她脑海中徘徊着无数个问号，她就算想要拯救碧无珂，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我们虽然属于神界，但还有九重天，九重天外还有至高无上的空境，一切的一切，也许都没有止境，而我们也无法扭转命运，你还是放弃吧！”年轻人灰色的长衣曳地流连，清明的双目中泛滥着忧伤的寂寞。
　　水音只是低头不语。
　　年轻人从石座上站起，跃上观天座，伸手取下那颗还在明心镜上滚动的朱红珠子，返回水音的身边，将珠子递给她，“别忘记你的定元丹！”
　　水音接过朱红珠子，双目定在这颗珠子上面，惊喜地抬起头来，却看到年轻人在摇头。
　　“你不能够这么做，非但救不了她，连你的一切都将毁灭！”
　　年轻人的话里有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他伸手替她将那颗朱红珠子嵌入眉心，红色光芒一闪即灭，只留下眉间那淡淡的红色痕迹，宛如一朵含苞欲放地莲花。
　　“仙子！”门前停步的是帝微宫的侍女云散，在看到年轻人的时刻，停下了匆忙的脚步，生怕打搅了面前两名上仙之间的某种默契。
　　“云散，过来吧……”水音从容地自石座上站起，望着面前的年轻人，“我该去做事了……”
　　“我也该走了……”年轻人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缓缓移开，灰色身影凭空消失，化作淡蓝色的烟雾，在宫内缭绕。
　　“仙子，是云散不好……”淡蓝色的轻纱在风间飞舞，云散走近水音，眼中尽是内疚。
　　“他本就该离开了，云散不可自责。”白色朦胧的层层轻纱缓缓扬起，胸前的蓝色晶石点缀出幽深的色彩，司雨仙子水音迈着轻盈的脚步，踏上帝微宫门前的雨船。
　　云散暗暗叹息，跟随主人的脚步一同上船，该是她们出发的时刻到了。
　　水蓝色的雨船离开精致秀美的帝微宫，载上两位仙子的倩丽身影，跃入茫茫白云间，飞快缩小，只留下蓝色的点滴光芒在云间忽隐忽现。
　　层层的树林间，亮起微弱的火光，两座小小的帐篷支起，静谧间，是带着微笑的说话声。
　　“为什么要救我？”碧无珂没有回头，静静地望着火光，声音很轻。
　　“你想听什么理由？”管嘲风同样没有回头，眼光不曾离开过火堆。
　　“真实的心里话。救我，就等于是背叛了天音祠，失去了你曾经拥有的一切，你为什么能够放弃那么多来救我？”碧无珂终于回过头去，望着面前的男子，具有不可侵犯的气质，同时又有些神秘可怕。
　　他笑了，转过头去看，两人四目相对，片刻的交汇，瞬间的独特感受，都一时怔怔难言，同时又很快别过头去。
　　“我没有选择。”他的回答。
　　“为什么？我不想领一个凡人的情！”碧无珂突然站了起来，“只有现在杀了你！否则我必须要还你的恩情！我不要！”
　　绿衣少女的神情在黑暗中有些凶狠，对面的白衣男子只是继续微笑看着她，“你没有领什么情，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一个是杀气腾腾，一个是闲逸淡雅。
　　她的手停在半空，双目继续注视着他，下手竟然那么难，从前杀人无数不眨眼的她到哪里去了！
　　“你快走吧！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从此没有任何关系！”碧无珂的手终于放下，瞪着他，大声道。
　　既然杀不了的，不如从此就不要见到。
　　“我可以不用再想该怎么向你道别了。”他微笑着，站起身来，俊朗的身影在她眼前充满陌生的安全感。
　　她突然有些失神，有些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你快走啊——”她别过头去，用尽自己的力气大声喊。
　　“走啊！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她还在继续大喊，但身后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
　　连脚步声都不曾有过……
　　她等了很久，才转过身来，他消失了！真的独自离开了，原来舍不得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已，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丢脸。
　　从来不曾对凡人有过任何好感的碧无珂，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对这个叫做管嘲风的人，有了那么一点感激。
　　火光映照在她动人的脸庞上，可惜这番动人的容颜同这寂寞的森林融为了一体，能够欣赏的人，离她而去了。
　　“说走就走……”碧无珂低头抱怨，心中似乎失落了某件重要的东西，想找回来，却不知从何找起。
　　迷惑的瞬间，身前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夺目的光彩，一片金色光芒里，走出名神情冷漠的男子。
　　在光芒暗淡下去的片刻，那一身的黑色长衣使他几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唯一能够使她感觉到他存在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冷绝俗的气息，带有彻骨的冰寒。
　　“你忘记你的诺言了么……”他的声音，她是熟悉的，她一时无法记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如此奇异的人物。
　　她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内心升起莫名其妙的恐惧，她望着面前的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怎么会不记得……你身边的两个男子呢？你连他们也一起杀死了？”他转头望向她，那双眼睛似乎发出了淡青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都能够拥有刺穿人心灵的力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碧无珂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恐惧，那是在她水淹海边小村的前一天，曾经遇到过的神秘男子。
　　他曾经警告过她：假如她敢伤害到村民的话，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那么他现在就是来索取她的命！？
　　“终于记起来了……”他的声音非常冷漠，虽然有火光在照耀，仍旧无法抵挡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你想怎么样？人是我杀的！他们全都该死！”碧无珂虽然知道自己敌不过他，但仍旧没有后悔。
　　“该死么？他们只是一群过着与世无争生活的村民而已，你连他们也不放过！难道就连一点内疚都没有么？”他的眼神凌厉地刺进她的心。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勉强站住了，“谁让他们是渔民？我控制不住！我非杀死他们不可！”
　　下一刻，他已经拿住她的右手，紧紧握住，她能够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滚烫热量，有些茫然失措。
　　“你并没有失常……”他放下她的手，眼神中的寒意又增加了一分。
　　“本来就没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碧无珂继续朝后退了一步，她终究对他感到害怕，即使脸上还保持着轻松的神情。
　　“你该承受你自己带来的罪孽了……”他的手缓缓举起，掌心中托起一片金光，在暗夜中比火光还要明亮。
　　“你要杀就杀！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碧无珂双目和他对视，再也没有退一步，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反倒开始坦然。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掌开始朝前翻转，当他的整个手掌翻转到她的身前之时，就是她生命结束时刻。
　　她的心忍不住加速跳动，她忍不住要紧张，毕竟生死关头，虽然坦然，但无法不害怕，面对着这种缓慢的折磨。
　　她闭上了双目！
　　等待了很久，很久……全身上下没有觉得任何痛苦，这不可能？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他不会只是来跟她开个玩笑！
　　她再也忍耐不了，睁大眼睛，却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眼前尽是一片熟悉的白色，是管嘲风及时赶回挡在了她的身前，那道金光全袭在了他的身躯上！
　　“管嘲风！你让开！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不要你管！”她想走到他的身旁去，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跃过面前无形的界限。
　　这是天音祠的天罩！
　　她整个人已经被笼罩在无色的巨大法术罩下，没有施术者的解除，谁也进不来，而她也出不去。
　　“喂！你想干什么？放我出来！”碧无珂用力拍打着这可恶的天罩，身上的法力被神索封印过后，直到现在都不能恢复。
　　一黑一白两名男子，拥有着同样的神秘气质，只是相互打量，几乎是完全忽略了在天罩中大喊大叫的她。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肯放过她？”管嘲风举目朝对方射去，凌厉的神色间，有着即将爆发的愤怒。
　　假如他没有及时赶回，是否将看到她的尸体！
　　一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有些胆寒！平静的英俊脸庞上，也不由微微变色。
　　“我是谁，并不重要。”黑衣男子从容地回答着，并且伸手指向他身后的她，“我只是要来完成一个人的诺言。”
　　“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只要有我在，绝对不允许你伤害她。”管嘲风就站在她的身前，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都是那么清楚，那么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笑话！还没有人能够阻止我……”黑衣人稍微退后几步，面带冷然自信的微笑，话语中充满不可一世的气势。
　　“也许没有人可以……但我或许能够……”管嘲风显然并没有屈服在他的气势之下，反而更加从容不迫地回答着。
　　黑衣人收回了手掌上的金光，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面前的白衣男子，他是那么出众不凡，温和中带有强烈的内在力量。
　　那是种凡人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
　　“原来你不是……”黑衣人的话尚未说完，对面的白衣男子眼神一冷，挥手朝他射来一道暗雷。
　　深蓝色的暗雷在黑衣人的身前数寸处停止不前，黑衣人的手轻轻一抖，暗雷顿时消失无影。
　　“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话可说！动手吧！”管嘲风见识了他轻易破去暗雷的力量，虽然有些心惊，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黑衣人点点头，双手重新凝聚起那片灿烂无比的金色光芒，他低声道：“就算是你，也无法抵挡我的力量！我只出一招，假如你能够坚持不倒下，我可以暂时放过她，但不等于我会就此罢休，明白么？你们拥有不多的时间，来寻找到能够迅速提升你们力量的东西……”
　　“喂！你们先让我出来！这算什么？我不要他救我！我不要他帮我！你想杀就杀！你，给我让开！让我出来！”身后传来碧无珂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不停敲打着天罩，想用自己的力量来冲破天罩的威力，她大声喊着叫着，无法忍受自己竟然被置身事外！
　　两名男子还是没有理会她，继续他们自己之间的战斗！
　　“谢谢你……”管嘲风的脸庞上露出微笑，接受了他的建议，他也清楚，自己确实非眼前这可怕人物的对手，他要的，仅仅是保护她的安全。
　　那身黑色的长衣在法力的激扬下，飞动起来，连带他的头发跟着散舞到迷乱，只有手掌中的金色光芒不断地加强它的力量……
　　“你快走啊！这会要了你的命！傻瓜！你会死的！快闪开啊！我是罪有应得！你让他杀了我！快走！快走！”管嘲风的身后传来碧无珂着急的叫喊声。
　　他没有任何移动，始终稳如山岳般站立不动，面对着明明知道的巨大危险，仿如视而不见，继续甩出他的笑容。
　　金色光芒穿透他身体的瞬间，碧无珂感受到一种从未感觉到过的心痛！
　　来自心底的强烈悲痛，混合着至深至悲的感动，在她平静有如冰面的心湖上，重重地敲打着，不停地敲打，她冰冷的心，缓缓开始了复苏……
　　光芒终究暗淡下去，黑色的人影终于在夜色中消失而去。
　　他挺直的身躯还是继续屹立在她的身前，一直在保护着她，一个他曾经的敌人，一个罪该万死的人！
　　他为什么要那么傻那么傻，竟然会回来送死！
　　天罩的威力在渐渐减小，而她没有丝毫兴奋，她知道，所施展的法术同施术者息息相关，法术的力量会跟随施术者的力量变强，或者变弱。
　　等到天罩终于消失的时候，他的身躯倒下了……
　　“不要死！”她飞身上前，抱住他迅速下落的身躯，她和他一起坠在草地上，四周一片死亡般的宁静。

　　十三 救赎

　　“为什么人间会有你这样的傻瓜，竟然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一个罪该万死的我！？”她感觉到他的身躯传来的点滴温暖。
　　冰冷的心彻底融化！
　　这样温暖的身躯，却是很快将要冰冷了！
　　碧无珂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渐渐下落，是眼泪——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自从……自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对自己说，绝对不会再为任何人留下一滴眼泪。
　　她的心也从此冰封了，忘记了爱，忘记了温暖，心充满无穷的恨。
　　他的双目永远地闭上了，嘴角含着一丝了无遗憾的微笑，他在临死之前，还没有恨过她，充满着快乐而死去。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场惊心动魄的梦，假如有选择，她多么希望能够马上清醒过来，还看到好好活着的他。
　　那么傻那么傻的他！
　　眼泪一滴一滴地打落在草地上，在草间滚动来去，湿润了干涩的土地。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眼泪滴落的地方，那片绿草开始迅速成长，在有半人高的时刻，那片草迸发出绿色的光芒。
　　光芒散去，一名全身绿色的小女孩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她还沉浸在悲伤中，连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女孩，都未曾感觉到。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小女孩感激地走到她的身前，清脆的童音惊醒了她。
　　碧无珂怔怔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谁？为什么要谢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小草精啊！姐姐的法眼竟然看不出来么？”小女孩只是吃吃地笑。
　　碧无珂那双淡绿色的双目仔细打量身前的小女孩，看到她的精魂原形，确实是一棵微小的草。
　　“你说我救了你？我不明白。”碧无珂还是无法明白。
　　“是啊，若非是姐姐的那滴泪水，我可能今天晚上就要渴死了！”小女孩绿色的头发扎成两只可爱的辫子，不停地摇晃着，说不出的可爱。
　　她竟然能够救活一个生命么？她从来只会杀死生命……
　　“我救了你……这不可能！”碧无珂垂下头去，看着怀中的他，眼泪忍不住再次落下。
　　“为什么不可能，我不是好好地站在姐姐的面前吗？”小草精拉起碧无珂的双手，“谢谢姐姐！我该怎么报答姐姐才好呢？”小女孩低头思索起来。
　　“报答？”碧无珂望着面前的小女孩，不过是一滴眼泪，竟然能够救活一个生灵，还将要报答她……
　　这个人间充满着她从来未曾想到过的真情！从未曾感到过的……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碧无珂摇摇头。
　　小女孩的大眼睛看着她怀中的人，微笑道：“也许姐姐不需要，那么这位大哥哥呢？！姐姐假如肯相信我的话，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你能救得了他么……”碧无珂声音颤抖着望着小女孩，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我不能。”小女孩摇摇头，在看到姐姐那么失望的神情之后，立刻说：“但是也许别人可以的！姐姐跟我去试试看吧！反正……反正这位大哥哥也这样了！”
　　碧无珂抬头看那小女孩，那双眼睛里充满着天真的希望。
　　她终于点点头，低声道：“你说的对，应该试一试。”
　　“太好了！姐姐，你跟我来！”小女孩拉上她的手，一起消失在黑夜中。
　　轻轻擦去神像上的灰尘，阿宁辛苦的脸庞上绽放出了动人的微笑，她双手合起，面对着神像道：“谢谢上仙保护我们全村……”话音刚落，竟然听到外面庙门轻启的声音。
　　那么一大早，不知道是谁会来这间龙女庙呢？
　　好奇之下，阿宁扔下手中的抹布，匆匆来到了门口，眼前的景象顿时让她无法置信。
　　美丽脱俗的绿衣少女，抱着一身白衣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少女的脸庞上布满泪痕，而那名男子似乎在昏迷中，一动不动。
　　“阿宁姐姐，是我啊！”耳中传来熟悉的叫声。阿宁低头看去，原来是小绿儿带他们来这里的。
　　“小绿儿，他们是什么人？你怎么随随便便地带外人进村来？”阿宁的脸上有着责备的神色。
　　小绿儿还没有回答，那名少女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请您帮我救救他！”
　　阿宁眉头一皱，摇摇头，道：“我不是神仙，可救不活死人！小绿儿跟你们瞎说了什么呢？”
　　少女的神色顿时大变，美丽的脸庞上，完全没有了血色，罩上了一层寒霜。
　　“阿宁姐姐，我当然知道你不行，我是来让他们求求上仙的啊！”小绿儿急忙大声叫起来，“阿宁姐姐，是这位好姐姐救了我的，我总不能够不报答她吧，你不是一直告诉小绿儿，要知恩图报的吗？”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不让他们进去！”阿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拉起少女的手，柔声道：“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怪这小东西，你既然救过她，就是我的朋友，快先进来吧！”
　　绿衣少女感激地点点头，抱紧那名白衣男子，走进庙内大殿。
　　阿宁将垫子给了她，“坐下来说吧，我看你也辛苦了很久。”
　　绿衣少女小心放下那白衣男子，朝他不舍地望着，终于坐下了，“求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他！”
　　阿宁好奇地问她：“这是你相公吗？怎么那么紧张他？”
　　少女的脸一红，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他救了我的命。”
　　“原来又是一个报恩的！”阿宁点点头，顺便看了一眼小绿儿，“你带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难我吗？我可救不了人的！”
　　小绿儿认真地点点头，“我想让他们试试看，能不能够让上仙显灵？那样的话，这位大哥哥肯定有救的！”
　　阿宁点了记小绿儿的脑袋，叹了一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上仙显灵？”
　　“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小绿儿倒是非常乐观，“我相信姐姐的诚心，一定可以感动上仙！”
　　阿宁朝绿衣少女望去，默思了片刻，最后点点头，道：“好吧，我也希望能够救他，我去准备蜡烛和黄纸，小绿儿教你怎么做，我们只能够试试看。”
　　绿衣少女感激地握起阿宁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
　　阿宁轻轻放下她的手，微笑道：“能帮助别人，我最高兴了！别忙着谢我，到时候失败的话，别怪我就是了！”
　　绿衣少女微笑答应了。
　　需要的东西很快就摆在神像面前，小绿儿也将需要注意的地方告诉了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她有些紧张不安，毕竟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假如失败的话，她恐怕再也办法救他。
　　她将永远失去他！
　　阿宁在神像前点燃起蜡烛，碧无珂第一次清晰地面对神像，双目中射出震惊的神色，浑身禁不住有些颤抖。
　　“这是……这是……”她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在她的面前，分明是曾经日日在她身边的龙女姐姐！
　　长长的青丝，飘在脚边，那双明亮的妙目，此刻正宝相庄严地凝视着她。
　　这种眼神，是多么熟悉，她曾经天天在这眼神下，生活了十几年……
　　“这是龙女姐姐的神像？”她轻轻问着，也许龙女姐姐在成仙之后，曾经现身于此地，拯救过这里的村民，留下了她的模样，让村民供奉。
　　阿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催促着她：“快点祈福吧！你想要上仙出现救他，就听我的吧！”
　　小绿儿也抬头望着她，大声道：“姐姐快啊！否则就来不及了！大哥哥的身体越来越冷了！”
　　碧无珂再无任何犹豫，深深呼吸着，缓缓走到神像之前，抬头，念起祈福的词：“愿上天原谅无珂曾经犯下的过错，拯救他的生命……无珂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
　　破落的龙女庙摇曳着淡红的火光……
　　碧无珂睁大眼睛，朝四周望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还是原样，她还是救不了他！
　　失望，痛苦……涌上心头，她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颓废地跌坐在软垫上，低头道：“我终究犯下太多的过错……我救不了人，我只能够害人！我……”
　　“啊！姐姐，你快抬头看看！”耳边传来小绿儿的惊喜声。
　　碧无珂缓缓抬起头来，顿时震惊了——
　　原来简陋破落的小庙正在渐渐变成崭新的庙宇，一阵风吹来，所有的灰尘尽随风去，柱上的漆重新变成了亮丽的色彩。
　　转眼，龙女庙已经成了一座华丽的新庙！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碧无珂站了起来，双目看着周围的变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睁开眼睛，还是看到这些变化仍旧在继续。
　　“上仙显灵了！姐姐的诚心感动了上仙！”小绿儿拍起双手，欢快地大声叫着。
　　“你终于成功了！要相信自己的力量，要相信你也是可以救人的！”阿宁微笑着，从容地面对她。
　　原来朴素的村女，顿时被一层淡淡的仙气笼罩，充满着怡然的气息。
　　“你……你是……”碧无珂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突然，眼前的神像发出数道金光，她的双目顿时什么也看不见。
　　等到金光消失，她的眼前已经不再是小庙，或者神像。
　　在她面前铺展开白玉雕成的长廊，在长廊的尽头，是一座被七色彩云笼罩的精致宫殿，她能够看到宫门上的字：帝微宫。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自言自语着，随后低头四下搜索，他不在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碧无珂可以感觉到周围弥漫着的宁静祥和气氛，心中的痛苦在这气氛中稍微减轻。
　　“无珂……难道你连我也忘记了么？”清幽的声音遥遥传来，身穿轻纱的长发少女在宫门前出现，朝她点头微笑，神情淡然而清慧。
　　她震惊地退后一步，随后立刻朝前奔去，“龙女姐姐！是你！”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女，就是她龙宫中最亲的姐姐龙女。
　　“上仙，云散告退了……”在龙女身后，一名蓝衣少女正要离开。
　　碧无珂看清楚了，那正是曾经帮助过她的阿宁，原来这一切都是龙女姐姐的安排！那么……那么是不是说他有救了！
　　龙女姐姐不是已经成仙了！她一定可以救活他的！
　　“姐姐，你可以救他的，对不对？”碧无珂在龙女面前跪了下去，“龙女姐姐，你一定要救他！求姐姐一定要救他！”
　　龙女扶起她，神情还是那么清净淡然，道：“无珂，先随我进去再说吧……”
　　碧无珂怔怔望着龙女，只得点点头，跟随她一起进了宫内。

　　十四 忆旧

　　静幽的息心堂内，祠主聂然握住弟子白临岩的双手，默运全身的真气，缓缓输入弟子的体内。
　　运功已毕，他让弟子轻轻卧倒在床上。
　　面前的弟子，脸色苍白得可怕，没有一丝血色，外面的阳光从窗内映照进来，也无法使他的脸庞拥有该有的生气。
　　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巨大了！
　　管嘲风作为大弟子，向来是众师弟的表率与偶像，所有的弟子皆以能够像大师兄为荣，而他竟然最后背叛师门，同罪恶的妖女一起离开。
　　这一切，该来的，还是要来，即便他当年费尽心力隐瞒，终究还是要失去他最心爱的弟子。
　　推开门，聂然缓缓步出，眼前一片青翠，使他烦恼的心顿时平静不少。
　　视野之内，尽是天音祠的清幽风景，在这人间仙境中，他真的能够修成正果么？还是只是躲避在一个无人能够轻易接近的地方，将心底的种种全都隐藏在深处。
　　“师父……”自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叫声，声音里包含着担忧与无奈。
　　聂然迅速依照声音所来的方向，看到就在自己身前树林中的云惊天，他站在那隐蔽的地方，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惊天，过来吧，临岩已经没事了……”聂然朝弟子挥手，话语里充满着淡然的平静。
　　云惊天纵身来到聂然身前，一脸的不解与茫然，问道：“师父，大师兄，究竟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他为什么会选择背叛我们！？”
　　聂然伸手轻抚弟子的头，将平静柔和之气充盈在四周，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或许，是该让你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了……嘲风同你们本就不一样。”
　　“不一样……”云惊天怔怔望着他，无法理解。
　　“他不是凡人，而是我当年收留下来的龙子。”聂然回想起往事，眼神中浮现出一片深湛的光彩。
　　“师父！”云惊天完全没有想到答案竟然会是这样，瞪大眼睛看着师父。
　　“你跟我来，让为师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聂然手指间点出一片蓝光，将二人同时笼罩，在光芒消失的瞬间，他们二人也跟着消失不见。
　　蓝光在天音祠内的静书阁内出现，二人自蓝光中走出，聂然收回那道蓝光，独自朝书阁的密室走去，云惊天没有多问，跟随在师父身后。
　　聂然在一扇被封印的门前停下了脚步，伸手放在自己所封印的门上，顿时心潮翻涌，他当年刻下封印之时，从未想到过，居然自己会来解印。
　　“师父……我们不要解开这个秘密了！”云惊天有些紧张地脱口道。
　　聂然只是摇头，手指间，有白光闪烁，轻轻点在门上的图形上。
　　云惊天看着师父所做的一切，不相信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就解去这封印，他幼小之时，曾经和大师兄一起来过这里。
　　两个小男孩对于自己无法进入的房间，有着无法自拔的好奇，他们二人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打开门。
　　结果，竟然有一只四不象的动物从门上跃了出来，长长的獠牙，对着两个男孩吼着，他们当时就吓坏了，没命似地逃了出来。
　　那次，当然是给师父发觉了，二人理所当然地被关进了息心堂受罚。
　　其实，就算是没有这样的惩罚，他们也再也没有胆量来这里开门了，童年的记忆里，时刻都记得这头怪物的可怕形象。
　　思绪被迅速拉回了现实，门上的图形在师父的白光下消散无影，“咯答！”一声，门开了，里面只不过是间普通的书房。
　　“进来吧！”聂然已经走进了房内，云惊天还在看门，小时候可怕的记忆也在此刻跟着消去。
　　聂然拿起一本书册，翻到某页上，递给云惊天，道：“这是为师当年所记下的一切，看吧，也许你能够了解嘲风离开我们的原因。”
　　云惊天小心翼翼地拿好书，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书上的字看：子申年三月，白龙肆虐人间，数次对战，均不敌。
　　刚看了一行字，云惊天失声道：“这是在二十五年前！今年大师兄刚好二十五岁！”
　　聂然点头道：“是的，就是在嘲风刚出生所发生的事，看下去吧！”
　　“身为修道之人，却连白龙也无法抵挡，最后一战，碧云山中忽落下雪花，白龙出现，将我完全包围，而我已无任何力气。”
　　……
　　二十五年前，三月间的天色，应当充满明媚的阳光。
　　在山道上缓缓行走的年轻人，看着遍山的花，沉闷的心情也开始转好，在经过灵台测算之后，终于得知白龙藏身于此。
　　这次，就算是用尽全力，也要将白龙灭杀，否则人间将没有宁静日子可过。
　　等到他终于来到山顶的时刻，眼前的景色却让他惊呆了，蓝色的天空，突然布满白云，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站在山顶，任凭雪花掉落在他的肩头，冰冷的雪，使他的心开始宁静，他在思索出现这异象的原因。
　　他笑了，终于明白这是他老对头搞的鬼！
　　“出来吧，白龙！我知道你在这里！”聂然大声喊着，用上了内家真气，震得山间回荡起轰然的声响。
　　白雪冲天而起，白色的长龙跃出隐藏的地方，腾空飞旋，那双龙眼里，蕴涵着奇异的色彩，朝他凝视着。
　　聂然伸手取身后的剑，将法力灌上剑身，脱手将剑扔上天空，剑朝白龙的巨大身躯飞去。
　　“中！”聂然激动地喊着。
　　可惜，那把他视为珍宝的长剑从白龙的身躯旁边飞过，连龙鳞都未碰触到。
　　“啊！”聂然唯一的武器已经随手扔去，白龙却丝毫无伤，神情轻松地面对着他。
　　“天玄箭！起！”聂然手中变幻出法术形成的白色长箭，看准白龙的所在，再次朝白龙袭击。
　　白龙轻轻转动身躯，轻易躲开了这两支融合他身上几乎全部法力的箭。
　　聂然彻底没有办法了，武器扔了，法力消耗尽，白龙还在空中飞舞，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你到底想怎么样？引我到这里！想杀就杀！”聂然修炼初有小成，自以为能够杀妖灭魔，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无法办到。
　　比如，这次的杀龙计划，就像完全是他在被白龙耍弄。
　　他根本不是强大的龙类对手！
　　聂然唯有闭目等死，尽管他有多么不甘心，他还年轻，修炼的路还很漫长，假如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现在无法逃避，只能够面对死亡。
　　他万念俱灰，不料本来还在天空自由飞舞的白龙重重地掉落下来，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还万分担忧地凝望着他。
　　白龙似乎在求他什么……
　　聂然无法明白它的意思，“你不杀我，是想求我帮助你，是不是？”
　　白龙的眼皮垂下又升起，似乎是在表达“是”的意思。
　　“我怎么来帮你呢？我的法力无法救治你。”聂然有些难过地摇摇头，白龙没有伤害他，他很感激。
　　白龙的双目滚圆，望着他，望着他，最后终于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过。
　　“你还没有告诉我，该帮你什么！”聂然一时间无法接受白龙死去的事实，在山顶大声喊道。
　　白龙的庞大躯体，瞬间，成了白色的粉末，同雪花一起在天空飞舞。
　　在白龙躺下的地方，聂然看到一枚金色的蛋，有半人那么高，静静地卧在雪地里，感觉只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头。
　　聂然惊诧着朝前走去，伸手抚摸起这枚白龙留下的蛋，低声道：“难道你是要我照顾你的孩子么？”
　　天地间，已经没有能够回答他的声音。
　　聂然伸手轻轻碰触巨蛋，有些困惑地道：“我怎么来照顾一只龙呢？一只龙蛋，它会不会死？我可对不起白龙了！”
　　在他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巨蛋的壳发出了撕裂的声音。
　　“啊！难道是我不小心弄碎了蛋！”聂然惊恐地退后几步，看着眼前的巨蛋，神情无比忧伤。
　　巨蛋继续开裂，“啪！”蛋壳全碎了。
　　聂然有些不敢去面对自己造成的悲剧，过了很久，才终于睁开眼睛，看到在破碎的蛋壳中，竟然睡着一名小小的婴儿。
　　白龙的蛋里竟然生养出人类！
　　聂然完全无法理解，或者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婴儿宁静地躺在碎蛋壳中，看不出是龙的后代。
　　聂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手抱起了婴儿，孩子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了温暖，突然睁开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圆圆的眼睛，深黑的眼珠，在哭完之后，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它竟然笑了，看着聂然笑了。
　　不管它是什么生下的，聂然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孩子，他将婴儿抱紧，仰天朗声道：“白龙，你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孩子好好养大的！”
　　像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了无牵挂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渐渐稀少了，白云分散开，一抹明媚的阳光射下，映照在婴儿的脸庞上，小脸上全是开心的笑容。
　　聂然从来也不曾如此快乐过，带着一个陌生的孩子，他继续着他的修行。
　　世人只道聂然是杀龙的神仙，皇上相赠万量黄金，因此建造起了天音祠，他可以安下心来，带大婴儿。
　　这名婴儿日后成为了他的大弟子，管嘲风，是他取的名字，嘲风是传说中龙的儿子，而管姓，是希望婴儿始终都能够在聂然的管教下快乐成长。
　　云惊天合上了书册的最后一页，整个沉浸在故事里，久久无法清醒。
　　聂然将书册放回原处，“惊天，你明白了，嘲风本是白龙之子，他天生具有龙的力量，非是你我这样的凡人。”
　　“师父！”云惊天突然想起一事，不解地问道：“既然书册还被封印在这里，那么大师兄又是如何知道他自己的身世？”
　　聂然答道：“当年的事，除了被记载在这本书上之外，在我的房间内，拥有另外一枚可观旧事的青铜牌，是当年我的祖师留给我，只要佩戴在身上，它会记录下所经历的一切，只要运用些法力，就能够让青铜牌重现当年。”
　　“原来大师兄拿到了那块青铜牌……”云惊天才恍然大悟。
　　“不，等于是我自己给他的……这块青铜牌给我封印在息心堂内，没有想到，嘲风身上的龙气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终于让他自己知道了一切。”聂然摇头，说起他的推测。
　　“师父，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临岩太过伤心……而那妖女和大师兄又不知所踪……”云惊天担心地道：“假如妖女诱惑大师兄一起危害人间，该怎么办呢？”
　　“没有选择，连嘲风一起杀死！”聂然冷冷地回答。
　　云惊天心头一阵颤抖，不敢去想将来必须要面对大师兄时的情景，他能够做到连大师兄也一同杀死么？
　　他自问做不到啊！
　　“他们现在恐怕还不能够作恶……”突然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聂然和云惊天惊诧地四下搜寻声音的来处，在他们面前，白光闪耀，从白光中走出曾经救过他们的秦人仙。
　　这名男子，一身的白衣素服，眼神幽冷，气质绝俗，站立在他们身前，双目凝望着他们。
　　“秦大夫！”云惊天脱口叫道，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他。
　　秦人仙微微点头，双目凝视聂然，“祠主所担忧的事情，现在还不会发生……”语气里有着异样的无奈。
　　“那么将来呢？”聂然的双目平静地望着秦人仙。
　　“将来是在你们的手中，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但同样可能会更加无法控制。”秦人仙的回答非常玄奥。
　　云惊天完全听不懂，“我们！我们能够做什么？”
　　“想知道，那就跟我一起走！”秦人仙神色冷漠地注视着二人。
　　“愿意听从秦先生的吩咐……”聂然的神色有些了然，终于开口道。
　　秦人仙眼中的忧色仍旧没有减少，点点头，伸手幻出一个七色的圆圈，置放在三人的脚下，轻轻念动咒言。
　　“那就随我来吧……”在他的低低的声音里，七色光芒越来越明亮，将三人渐渐完全笼罩。
　　三人在圈中顿时消失。

　　十五 宿命

　　七色彩云，在帝微宫顶，盘旋不去。
　　幽静的宫殿内，由四座白玉飞桥连结起五块莲花座石，在它们的中央，是满池的碧水，天上的仙露，拥有可以起死回生的奇效。
　　长发飘舞的少女，笼罩在洁白无暇的轻纱下，双手托起白衣男子的身躯，自她的手掌中渐渐散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将白衣男子全身包围。
　　她垂下双手，白衣男子在那道金色光芒的包围下，缓缓下落，最后沉入到这池水中。
　　她侧头看去，绿衣少女站在东面的飞桥上，双目凝视着池中的人，良久无法成言。
　　“无珂，放心吧，他在这里，吸收天地灵气，在七日之后，一定可以清醒。”她朝不远处的绿衣少女轻轻说着。
　　绿衣少女却似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俏丽的脸庞上，尽是担忧伤心的神色，她还在看池中沉睡的男子，不肯离开半步。
　　“无珂……”她再次唤绿衣少女。
　　“啊！龙女姐姐！”绿衣少女一惊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由内疚道：“龙女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我害死了那么多人，连他也……”
　　她微笑着，瞬间转移到绿衣少女的身边，轻轻地道：“谁会永远不犯错，内疚不能够挽回已经发生的一切……只要你能够重新开始，世人都可以因你而得救。”
　　绿衣少女听着这清凉的话语，她的痛苦稍微得到减轻，心中的伤痛，却终究无法愈合，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叹气道：“唉，我多么希望一切从未开始，也就不必面对结束……我的错误，我无法挽救，我还有恨……无法消除的恨！”
　　“是的，她永远都无法消除心中的痛恨，因此，她只会毁灭，而无法拯救！”在宫殿内突然传来响亮的男子声音。
　　水音清静悠然的面容上，也不禁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道：“她可以做到的，只要我们不放弃！请上仙能够给她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随着话音落下，一名灰衣年轻人从一团红色光芒中走了出来，踏足在飞桥之上，一双庄严的神眸凝视着绿衣少女，道：“她给过那些死在她手下的生灵机会么？他们在怨恨中死去……这股怨恨之气越积越浓，终究有一天会将天地毁灭！”
　　“上仙自己却放任这一切的发生，而不去拯救……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么？”水音转身挡在了碧无珂身前，丝毫不甘示弱，朗声道。
　　“水音，你别忘记你自己的身份！”灰衣年轻人不再走近，停留在原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似乎将要爆发出怒火。
　　“是，我是神仙，是属于神界！”水音抬起头，双目中神色坚定，道：“但是，无珂是我唯一的姐妹，我想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不管她自己曾经犯下多么可怕的错误，她也是值得保护的……而不像你，只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她的身上！”
　　“水音，够了！”灰衣年轻人神色冰冷，淡淡地道：“你不过是一名司雨的小仙，就算身负有观天机之职，也不过是拥有了机天宝珠……”
　　“上仙错了，水音什么都没有，只有对姐妹的情……恳请上仙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上天假如愿意宽容无珂的过错，就请再给她一次机会吧！”长发飘舞的少女，跪倒在灰衣年轻人的身前，用求恳的期盼目光真切地望着他。
　　“龙女姐姐！”碧无珂听到了这一切，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关于她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她却竟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面前的灰衣年轻人，她能够感觉到他体内充盈着强大的法力，他拥有可以操控她生死的力量。
　　龙女姐姐，正在求他，求他放过自己，让自己继续生存下去！
　　她自己呢！她值得活下去吗？
　　她身边的人，她最亲最爱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她而去，她要忘记爱，忘记感情，她只要报仇，让所有的人类受到痛苦。
　　水淹城，不过是她发泄怨恨的一种方式，假如她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她也许早就将这悲哀的世界毁灭。
　　她，也许真的该死！
　　“龙女姐姐，让她杀死我吧！”她跪在了龙女姐姐的身边，抬头望着眼前法力无边的上仙，“请您结束我的生命，我也许根本就不应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和眼泪！”
　　“无珂，不要！”水音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她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们永远是最好的姐妹，永远都是。
　　在寂寞的神界里，她拥有的所有快乐回忆，都是无珂给她的，她不能够看着无珂死去。
　　水音的手上出现一道白光，她朝身边的无珂点去，她要将她暂时送出这里，让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躲避。
　　“不用再挣扎了！”水音的手给人抓住，眼前金光闪耀，她顿时失去了动弹的能力，是年轻人用定身术将她封定。
　　“碧无珂，我会成全你……”灰衣年轻人走到碧无珂的身前，手掌中金色光芒闪耀，明亮无比，将她的身躯完全笼罩住。
　　碧无珂双目明净地望着他，望着他手掌中的金色光芒，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曾经的快乐……却在一片黑影中消失不见了，她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不见了。
　　她站在玄儿的背上，向可恶的凡人投下万丈高的水浪，他们全都在她的水浪下，痛苦的叫喊着，直到被水完全淹没，周围一片寂寞凄凉的宁静……
　　死寂的平静世界！
　　她就要死了，再也没有那么多痛苦，沉浸在心中，无法自拔，无法消除……
　　只有死亡，才能够让一切痛苦，静静地结束……
　　“啊！怎么回事！”面前的金色光芒突然暗淡，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睁开眼睛，看到年轻人的脸庞上露出惊诧的神情。
　　她听到一阵肃穆的钟鸣声，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声，似乎能够击打在心上，她的痛苦在这钟声之中，获得了些解脱。
　　多么奇妙的感觉！
　　“九重天，竟然决定要放过你！？”年轻人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他们竟然阻止我杀你？这是为什么？”
　　碧无珂无法回答。
　　“我不相信杀不了你！你是世间的祸害！我一定会除去你！”年轻人的身后起了红色光芒，他走近去，同红色光芒一起消失。
　　“啊！”水音身上的定身术被解除了，她站了起来，凝望着年轻人离开的方向，眉目间划过一丝忧伤，低声道：“他是如此执着的人……一定还会再来！下一次，一定会有更强大的力量！”
　　聂然跟随着秦人仙跨越人神之界，终于来到神界大门前，云惊天失神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道：“这就是神界么？那么冷清！”
　　秦人仙的一身灰衣在冷风中飘起，他幽幽地道：“人间有情有爱，所以才有那么多痛苦悲伤……神界，需要冷清……”
　　“人间有情有爱，神界更要有情有爱！”清脆的声音自不远处清晰地传来。
　　他们三个同时朝声音来的方向望去，一身绿衣的少女从云间出现，朝他们所在的地方，飞身而来，凌空间，那道绿影宛如清晨的嫩草，又如无尽的草原，更如是充满生命与希望的森林，源源不断地绵延着。
　　“碧无珂……”聂然脱口叫出绿衣少女的名字，眼神中射出极为复杂的神色。
　　百年之前的相遇，成就一段难解的怨恨……数次的战斗，在亲眼看到她跟随大弟子离去之后，他的心如是被完全掏空。
　　这完全是恨么！还是有别的什么，在他的心里，他不敢去面对，更不敢去想。
　　“我们又见面了！竟然是在这里！”聂然神色间保持着冷漠，问她：“嘲风呢？他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他心中竟然隐隐希望听到一个答案：是她离开了嘲风！她并不属于嘲风！
　　她该属于谁……
　　“你把我大师兄怎么样了？妖女！要是你敢害大师兄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云惊天大声喊着，充满着焦急。
　　“他现在很好……很快，就能够醒来……”碧无珂落在了他们身前，眼神中有着平静的淡然。
　　她看向秦人仙，微笑道：“上仙要取我的性命，这就来取吧！这次，龙女姐姐不会再来阻止你了……”
　　“你把水音怎么了？”秦人仙眉头一皱，紧张地望着她。
　　她的笑容有些凝滞，随即，继续保持着微笑，幽幽地道：“龙女姐姐是我永远的姐姐，难道我会伤害她么？”
　　秦人仙有些措手不及地退了一步，眼光中有因为盲目的怀疑而生出的歉疚。
　　“你们不用再犹豫了！动手吧！”她突然退后了一步，一身的绿衣在风中翻飞舞动，“你们不动手，就等死吧！”
　　在那声娇喝中，一把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一道绿光将长剑笼罩，绿衣少女挥起长剑，朝三人劈落。
　　绿光瞬间来去，无影无踪，片刻已经来到秦人仙的身前。
　　“再不还手，你们都要死在我的手下！”绿影有如鬼魅般四处游走，凌厉的杀气荡漾在周围。
　　“动手！杀了她！”秦人仙冷冷地大声喝着。
　　三道光芒，同时朝绿影飞射，长剑在刚触及他们身前之时，突然停止住了，“当啷！”长剑掉落在白玉地面上。
　　绿影停留在前方，碧无珂神情依旧平静淡然，微笑着望着他们。
　　是她自己将长剑丢弃的！
　　她放弃了能够伤害他们的机会！
　　她之所以要出剑袭击他们，是为了让他们不再犹豫，坚决地来杀她！
　　三道包含强大法力的光芒，继续朝绿色的俏美身影袭去——
　　“啊——”三道光芒在她的身躯上汇合，将她紧紧包围着，她因为痛苦忍不住轻轻呻吟。
　　他们看着她的痛苦，同时无法动弹自己的身躯！
　　“不要让嘲风知道……谢谢你们的成全……”她最后望了他们一眼，痛苦中说了最后一句话，纵身朝下界跃去。
　　茫茫白云间，那片绿影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珂，不要啊！”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一名长发飘舞的少女，洁白的轻纱在风中轻扬，她怔怔望着那片绿影消失的云层，眼中热泪不住地滴落。
　　“水音！你……”秦人仙抬头望着面前的少女，神色间，有说不清的伤痛。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让我在这里静一静……我不想看到你们……”她没有抬头，声音虽然极轻，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是什么人？”云惊天望着面前的少女，顿时被她吸引，舍不得挪开自己的眼睛，刚才那幕悲剧还浮现在他眼前，他不由茫然失措。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秦人仙手中点出七色光芒，重将三人笼罩，在消失之前，他望了一眼还在哭泣的她……不知为何，他没有任何轻松之感，只是觉得阵阵伤痛，朝心口袭去。
　　九华山顶，是传说中守护神界的上仙千落的居所，在清冷无人的境界里，藏有一座蕴涵天地灵气的宫殿，名作千华宫。
　　秦人仙带他们所停留的宫殿，正是叫作千华。
　　云惊天从睡梦中惊醒，梦中大师兄愤怒地要杀他，因为他同旁人一起逼死了碧无珂，大师兄心爱的女子。
　　眼前烛光缥缈朦胧，窗外只有无边的白雪风霜，在这受到法力保护的房间内，感受不到外面的寒冷，依旧是温暖如春。
　　“大师兄，你能够原谅我么……”他低头问着，明明知道无人能够给他答案。
　　他站起身来，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未来，大师兄离开，三师弟昏迷不醒，小师弟却突然失踪。
　　本来快乐的生活，正在渐渐失去，似乎每过一天，痛苦就会加深一分。
　　他想怨恨碧无珂，若没有她，恐怕他现在还能够继续和师兄弟们过着自由快乐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忧愁。
　　他又无法去恨她，她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下，结束了她一生的罪恶与过错，他怎么能够去怨恨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
　　他此刻的心，就如同窗外的白雪一样茫然。
　　也许师父能够帮助他，找寻回未来的道路。他起身，推开门，走到师父的房间门前，正准备要敲门之时，突然听到了房间里的话语声。
　　“我正是千落，传说中守护神界的神仙。”这不正是秦人仙的声音么，他果然来历非凡，竟然是传说中的神仙！
　　“上仙是不是早就知道碧无珂会危害人间？”是师父有些疑惑的声音，这同时也是他的疑惑。
　　他认真听着，很想知道所有一切的原因。
　　“可以说是。”千落的声音很冷淡，“你是否想怪我没有亲自出手早些将她杀死，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
　　没有听到师父的回答，千落继续说：“就算是神仙，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刻，她身上有水音赐予的不灭金身，连我的法力都无法伤害到她。”
　　“那为什么我们能够将她杀死？”师父更觉得奇怪。
　　“不是我们将她杀死，是她自己放弃所有的力量，决定死去。”千落的声音还是很冷漠，“这也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她只不过是龙宫中一名小小的女孩……到底为什么连上仙您都被惊动？”师父仍旧有着疑惑。
　　“自水音入主帝微宫之后，她本身的法力，再加上机天宝珠的法力，获得了连我也没有的观天机力量……她早就知道了碧无珂将因为怨恨成为毁天灭地的可怕人物，这样的人物，是神界绝对不允许继续生存的。”千落的声音稍微一顿。
　　良久，他才继续道：“人间，或者是任何地方，往往会因为怨恨之气的积累，生成具有超越天神控制的可怕力量，我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在他们拥有这种力量之前，将他们毁灭，来保护三界的安全。所以，水音明白，假如被我知道了一切，一定会去杀死碧无珂，她为了保护她，曾经跟我有过约定，使我无法亲自去取碧无珂的性命。”
　　“她就是将成为毁天灭地的人物么？”师父似乎有所了然。
　　“不错……如今她已经死了，这一切都结束了……”千落的声音里，似乎有着某些奇妙的东西。
　　云惊天觉得自己听不出来，只能够感受到，千落对于碧无珂的死，并非仅仅感到高兴。
　　“我们也可以回天音祠去了吧……上仙，我们不再打搅您……”师父提出了请求。
　　云惊天不由一阵欣喜，他并不喜欢在这冷清的千华宫中长久停留，能够离开，当然是最好了，他想念天音祠，想念那里的绿草如荫，充满生机。
　　“确实，也该是你们离开的时候了……”千落虽然是答应了，声音里却似乎有着不舍。
　　他在这里居住了不知有几百几千年了，长久的寂寞，难道使他开始留恋起人间的喧嚣了么……
　　“有劳上仙了……”师父的声音里同样充满欣喜，“我这就去叫上小徒。”
　　云惊天一怔，要是让他们发现自己一直在门口听到现在，似乎不大妙，他转身刚要离开，突然房间里传来低微的奇异声响。
　　“不好，水音似乎又看到了什么！”千落的声音突然惊恐起来。
　　“难道是又出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人物么？”师父猜测着。
　　“希望聂先生能够随同我一起前往，能否答应我这个不请之请？”千落的声音，他们走不成了。
　　云惊天在门外叹气，这世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恢复宁静，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烦恼，让他们无法得到平静。
　　他来到天音祠，是因为听说这里的道法能够让人平静超脱，他的修炼是有成果的，他已经忘记了过去的烦恼和无奈。
　　然而，没有想到，在修炼有成之时，还是遇到了那么多无法让人平静的事，他不得不去面对，跟随师父闯东闯西。
　　他的内心无时不刻在期待长久的安乐生活。
　　他是否太自私了，无法扛起他身负的重任，保护天下苍生的幸福，原是要牺牲他自己的幸福与轻松。
　　既然选择了，就不该后悔，要坚持下去。
　　“惊天，在这里干什么？”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师父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含笑望着他，“我们又要继续上路了！”
　　“是，师父！”这一声答应里，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十六 真相

　　他从梦中醒来，长长的梦宛如真实经历过的一生，醒来的时分，就是将那段无奈的人生结束的时候。
　　睁开眼睛，全身被清凉的感觉所笼罩。
　　身旁是清水流淌的声音，四周静悄悄地，听不到一丝喧嚣，冰冷又庄严的气息缭绕在他的身侧，顿时有种脱俗的感觉。
　　“你终于醒来了……”目光最后被眼前的长发少女所吸引，绝世的容颜上，覆盖着淡淡宁静淡然的气息。
　　他缓缓起身，惊讶地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竟然是满池的碧水。他竟然能够浮在水面上，而没有下沉，令他深觉不可思议。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茫然地望着广大却又空旷的宫殿，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静，那么神秘。
　　“神界的帝微宫，我住的地方。”长发少女虽然露出微笑，但眼中那抹深深的伤痛，却是无法隐藏。
　　“你是神界的人？”他依然无法让自己彻底清醒，“我是否在梦中？”
　　“假如你希望是的话……”长发少女的双手中洒出一片白色光芒，将他全身笼罩起。
　　他随着白光，从池中浮起，悬在空中，最后随着白光的下落，他能够站立在那少女的身边，更为清晰地打量她。
　　她确实有种不属于凡间的气息。
　　“无珂呢？她为什么不在这里？”他脑海中还惦念着那身绿影，那张骄傲又痛苦的俏美脸庞。
　　长发少女的眼神顿时黯然失色，声音很冷，很轻：“她已经死了……”
　　如被雷击的惊恐感觉将他紧紧捕捉！
　　“不，她怎么会死？！”他的眼里如要愤出火来，“你是在撒慌，对不对？她不会死的！她不会！她只是独自离开了，是不是？”
　　长发少女的眼神迷离而又痛苦，凝视着他，良久，才终于开口道：“无珂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东西，希望你能够好好珍惜……”
　　他怔怔望着她，摇头道：“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只要无珂在我的身边！”
　　“我会送你回凡间，好好珍惜你自己的生命……忘记无珂吧……”长发少女眼中的泪水滴落，她的痛苦更甚于他。
　　他没有回答。
　　“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结局……成全她，让她安心……”长发少女平静地望着他，手间已经起了白色的光芒。
　　“让我送你回去吧……”她挥手，将那片白光洒向他。
　　一道七色光芒突然自明心镜上升起——
　　白光消失，她飞身上了观天台，明心镜中映出了画面：万丈海浪朝百姓居住的地方奔涌，瞬间将繁华的城市淹没……
　　“这是为什么？无珂明明已经不在了！”她惊讶地望着镜中的景象。
　　他心有所动，跟着纵身上了观天台，看到镜中的一切，“有别人在兴起水患……”
　　“波罗那特谛……”她念动法咒，画面变幻，映出了一身黑衣的人影，在他身边还有一名少女。
　　“于师妹！”是他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是你的师妹？”她回头望他，眼神中一片疑惑，“这是她的怨灵，不是她的真身。她已经死了……”
　　“旁边是谁？”他问道。
　　她的双目停留在那片黑影身上，细细回想，最后惊讶道：“是龙宫中的黑太子！难道……难道，我错了么……”
　　她望着镜中的景象，一种可怕的感觉袭上心头，“我错害了无珂……原来应劫灾星是黑太子，而不是她！”
　　“应劫灾星？”他不解地望着她。
　　“每过百年的时间，三界必定会出现一名积聚强大怨气者，具有可毁天灭地的力量。”她轻轻解释着，双目中划过一丝沉重的悲痛，“我的职责之一，就是必须在他具有这种力量之前，找到他……然后会有守护人间的灭神，将他杀死。”
　　“灭神，竟然有这样的神？神难道不是应该保护人间的么？为何会有灭？”他怔怔望着镜中的景象，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原来，在树林中，我和无珂遇到的就是灭神，难怪拥有那么可怕的力量！”
　　“我原来以为是无珂，所以曾经在她的身上下过不死金身，希望能够帮助她逃脱此劫。”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但是，她竟然为了我们，还是死在了千落的面前……”
　　“千落，传说中守护神界的上仙？”他记起了师父曾经说起过的故事。
　　她点头，依旧凝视着镜面中的景象，轻轻地道：“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作为神，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
　　“是他害死了无珂么……”他的声音有着异样的感觉。
　　她突然抬头，望着他，朗声道：“忘记无珂吧，世间遭遇大劫，时间已经不多了……假如让黑太子毁灭人间的话，神界都没有力量再让人间重造！”
　　他的眼睛朝镜面望去，无数的无辜百姓在水浪中奔跑叫喊，原来充满欢乐的人间，有如地狱般可怕。
　　他的心猛得一颤，难道他真的能够放任不管么？
　　“水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三个人从七色光芒中走出来。
　　在那其中，竟然有他的师父聂然，还有他的师弟云惊天，说话的那名男子一身灰衣，缥缈中充满同她一样的脱俗气质。
　　他必然是那名传说中的神界守护者千落。
　　“人间水患再起，黑太子利用怨灵的力量，准备颠覆人间。”她从观天台上跃下，出现在千落的身前，着急地道：“时间似乎不多了！”
　　“师父，师弟……”管嘲风望着他们，顿时不知从何说起。
　　看到他们，他就想起无珂的一切，想起她的痛苦，她的离去，心情一时起伏不定，无法面对曾经最亲的人。
　　“大师兄，原来你也在这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你？”云惊天高兴地道。
　　他是太高兴了，原来以为再也见不到最亲的大师兄，岂知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他。
　　“上次？是和千落上仙一起么？”管嘲风眼中的神色有些冰冷。
　　“大师兄，你怎么知道？”云惊天点点头，“确实是上仙带我们一起来的。”
　　“原来，你们也是逼死她的凶手……”管嘲风冷冷地退后了一步。
　　果然，是他们……是他们一起，逼死了无珂。
　　“没有时间了……大家必须一起去阻止黑太子！”千落和水音同时朝他们看来，“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们！”
　　灰色男子注视着他们，眼神中有了然的神色。
　　长发少女望着他们，在等待他们的决定，双目中同样充满了期待。
　　“大师兄！大师兄！我们还能够一起战斗么？”云惊天终于明白了大师兄神情冷漠的原因，出声恳求他。
　　“嘲风……是为师的错……”聂然望着视如亲子的大弟子，他多么希望他能够回到他的身边来，继续和他一起让天音祠发扬光大。
　　在所有弟子中，唯有嘲风，是他最在乎的。
　　他还能够记得，在那片冰雪地中，在他怀里哭泣的婴儿。
　　嘲风已经知道是他杀死了他的亲身母亲，他恨他，也是应该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管嘲风的回答……
　　“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管嘲风朗声答道，“让我们一起去该去的地方吧！”
　　千落同水音一起点化出庞大的七色圆圈，将所有人包围在其中，管嘲风望着师父，看到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皱纹。
　　“师父……”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让弟子最后一次违背您吧……”
　　七色光芒越来越明亮——
　　在消失的瞬间，突然被推出了两个人来，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七色光芒同另外三个都已经消失不见。
　　“师父！是大师兄，他把我们推了出来！”云惊天焦急地望着师父，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跟随离开的三人前往人间。
　　聂然望着他们所消失的地方，失神了良久，才低声道：“嘲风，你一定要回来，师父等你……一定要回来！”
　　空荡荡的帝微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孤独又无奈地等待着。
　　看着脚下的水浪，汹涌地不停呼啸，他的唇边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是他梦想已久的境界，能够跨越时间空间的界限，冲破三界的阻碍，最后达到人神合一，使天地归于宁静，不生不灭。
　　也许，有人会认为他是个疯子，是个连自己都只想毁灭的疯子。
　　是的，他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带有疯狂的冲动，但是，他知道他绝不会后悔。
　　这一切，在他的脑海中太久，能够等到这样的机会，他再也不会任由它白白失去。
　　他会用尽自己的力量来珍惜这个机会，让天地恢复到永恒的宁静中去。
　　这样才不会有痛苦与悲伤……
　　他可以轻易的毁灭一切痛苦的来源，他长久的悲伤，他永恒的伤痛，将随着天地的归息而消失。
　　他将获得永恒的快乐。
　　凡人，就算活着，不也是拥有那么多的痛苦么？
　　与其是痛苦的生存，不如让一切都结束，恢复到万无所有的世界中去。
　　他身边的少女，应该说是一个怨灵，失去了她的生命，还留有怨恨的意识，不肯散去，凝聚成一抹有形体的妖魔。
　　她自身的怨气吸引来更多仇恨的力量，通过她，他能够实现他的愿望。
　　让这所有的一切，统统毁灭，成就一个完整冷清的世界。
　　为了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他利用了碧无珂，那个没有爹娘的孤儿，一心想为她死在凡人手下的爹娘复仇，在他的说服下，掀起滔天巨浪，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淹没。
　　他在幻想那片刻的光景，肯定是充满动人的天籁妙音。
　　只可惜，他竟然没有机会亲自听。
　　这样的遗憾，会在今天全部结束……
　　碧无珂成为了代替他被神界关注的人物，他能够在她的背后，悄悄等待着机会，这个机会在他察觉到守护神界的诸神全在人间消失之后。
　　他开始运用他自己的力量，还有身边怨灵凝聚的力量，开始了他毁天灭地的计划。
　　这一切会发生，全是因为他的恨，他所受的痛苦……
　　他是个被诅咒的人，或者说是黑龙。
　　龙宫中有一个非常久远的传说，黑色的龙将会给所有的龙宫子民带来灾难，所以必须封印黑龙的一切能力，更或者是直接将他杀死。
　　他就是这些年来出生的唯一的黑龙。
　　本来他应当被活活杀死在龙宫中的绝息池中，只是因为他的生母，白龙夫人，是受龙王宠爱的女人。
　　在他母亲的以死求恳下，他小小的生命终于没有被毁灭。
　　但他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虽然拥有太子的身份，但随时受到龙宫长老的关注，没有任何的自由。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杀死他，却时刻在防备着他。
　　他们担心他终究有一天会真的如同传说中所说的，将所有人毁灭。
　　他很小的时候，就通过老宫女之口，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名老宫女随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却因为说了不该说的，惨遭了横死。
　　他没有了母亲，也没有父亲，兄弟，姐妹，他有的只有无边的仇恨。
　　从小的时候起，他就懂得了忍耐，他明白自己不具备报复的力量，他会一直等待，一直忍耐，直到能够获得报仇的机会。
　　他偷偷练习龙宫中的法术，终于拥有了强大的能力。
　　但他同时也清楚，三界中各有拥有强大法力这守护，他想要毁灭一切，还要等待一个他们全都忽视的机会。
　　在他们来不及赶回的时刻，就将一切毁灭。
　　这个机会，他终于等到，现在，他拥有了所需要的一切，他自己的法力已经上升到极点，天音祠那帮道人已经全都四分五裂了，所有的神仙正在同碧无珂做着斗争。
　　若没有碧无珂，他哪里能够等到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
　　绿衣少女的俏美身影，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他，他似乎有点承认，他曾经喜欢过她，喜欢的东西，就要完全毁灭。
　　不让他自己有一丝留恋和后悔的余地！
　　他终于做到了，将心爱的女子，送上了绝境，他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爱，没有心的恶魔，他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黑色的头发在风中狂乱的飞舞，坚硬的线条刻画出英俊的脸庞，一身的黑衣衬托出他那种霸道的狠辣之气。
　　他是同大师兄他们多么不同的一个人啊！
　　于清已经没有了自己的肉体，也没有了属于她自己的生命，活人的感觉，似乎已经不再应该停留在她的心里。
　　她却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现实。
　　如同现在，她还像一名天真的少女，对于身边英俊的男子，有着深深的关切。
　　在她掉入海水中之后，她第二次遭受到那种窒息的痛苦，无法呼吸，无法大叫，生命在一点一滴的离开她的身体。
　　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多么残酷的现实！
　　为什么没有人来拯救她！拯救痛苦的她！
　　前世的她，是死得那么痛苦，而今生，居然还是要面对这样残忍的死亡！
　　她痛苦，她怨恨，强烈的怨恨凝聚在她的周围，就连死亡都无法剥夺。
　　在她清醒之后，她明白自己已经是一个死去的人，没有躯体，没有温热的气息，只有冰冷的恨意。
　　是他将她抱在怀里，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笑容。
　　在那瞬间，她竟然无法自拔的心甘情愿为眼前的这名男子做任何事。
　　他需要她的帮助，她明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所有力量奉献给她。
　　冷风吹打在两人的身上，谁都没有感觉到寒冷。

　　十七 决战

　　一阵大水朝他们迎面打来——
　　“小弟，快跑啊！”大男孩牵着小男孩的手，迅速上了最近的山坡。
　　“哥哥，我跑不动了！”小男孩的脚步越来越迟缓，无法跟上大男孩的脚步。
　　“不行啊！快跑啊！我们一起走啊！”大男孩着急地拉着小男孩，用尽他自己所有的力气朝上面跑。
　　大水的上升速度，远远快过他们奔跑的速度。
　　“哥哥，你一个人先跑吧！不要管我了！”小男孩突然放开了大男孩的手，将他往前面推去。
　　大男孩觉得手一松，整个人都呆了！
　　“不要啊！小弟！要走我们一起走！”大男孩看到小男孩的身后水浪，飞快地朝小男孩奔跑而去，将小男孩背了起来。
　　然后，再用尽自己的力气，朝上面奔跑。
　　“哥哥……放我下来！哥哥，没有用的！放我下来！我不要连累哥哥！这样，我们都会死的！哥哥！哥哥！”小男孩绝望地大声喊叫着。
　　大案男孩虽然步履艰难，还是不肯放下背上的弟弟。
　　他知道，他清楚，只要他将弟弟放下，一个人就有逃生的机会。
　　但是，他怎么能够放下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弟弟，就算会死，他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弟弟，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弟弟，他一定会保护好弟弟。
　　“弟弟，不要吵！我们一起活！”大男孩的脚步越来越艰难。
　　在他身后，水浪呼啸着朝前上升，在更远的地方，已经全是一片汪洋大海，远处的几座山上挤满了人群，所有人都在大声呼喊自己的亲人。
　　在水浪声中，只有所有人绝望的大喊声，已经再也看不到任何人了。
　　大男孩还在继续奔跑着，在他身后的水浪却紧紧跟着他，渐渐靠近他，而大男孩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慢。
　　水浪一旦淹过他们的身体，他们就不可能活！
　　“小兄弟加油啊！加油啊！”已经上了山顶的村民们大声呼喊着，他们几个虽然很同情这对兄弟，但是毕竟谁也没有勇气下山去帮助他们。
　　在他们的身后已经是滔天巨浪。
　　“哥哥，不要啊！现在快放下我！你一个人快跑吧！”小男孩大声呼喊着，想从哥哥身上跳下来，却因为哥哥紧紧抓着他不能够成功。
　　小男孩的脸急得通红通红，眼泪不停地掉落。
　　“我们就快要到了！”大男孩咬紧牙关，奋力朝前走。
　　一个不小心，他突然一脚踏空，整个人朝后面摔倒下去，下面就是汪洋大海，一旦下去，就绝对不可能上来。
　　“啊——”山顶上的村民惊恐地叫着，都不忍心看到这悲惨的一幕，纷纷闭上眼睛。
　　“弟弟！”大男孩最后一声尖叫，以最快的速度，将身后的小男孩丢上山，自己则因为冲击的力量，更为迅速地掉落在大海中。
　　小男孩哭着伏在地上，望着渐渐下沉的哥哥，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突然，从天而降一道白色光芒，有一人飞身下落到大男孩的身边，伸手抓住大男孩的手，轻轻一提，将他带出了汪洋大海。
　　所有村民睁开自己的眼睛，完全无法相信所发生的一切。
　　大男孩完好无损地站在小男孩的身边，在两个孩子的身前，有两名气质非常出众的男子，还有一名发长及脚的白衣少女。
　　他们望着汪洋大海，其中一人的手上突然出现七色光芒，他绘手将这七色光芒置放在村民的身前，正好阻挡去所有的海水侵袭。
　　海水就在他所设下的七色光芒外波涛汹涌，却无法再向前。
　　“神仙！”有一个村民大声叫起来，所有的村民纷纷跪倒，两个男孩看着身前的救命恩人，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是吓倒了，还是惊喜过头。
　　三人飞身朝天上而去，停留在了半空，大男孩遥遥望去，顿时睁大眼睛，对身边的小男孩说道：“快看！那好像是神仙！”
　　从非常遥远的地方，飞来一名黑衣男子，还有一名神色冰冷的少女。
　　两帮人马在空中会合，同时停留在半空，互相打量着。
　　于清看到了大师兄管嘲风，熟悉的白衣男子，此刻已经成为她的敌人。
　　黑太子微笑道：“三位是要来阻止本座的么？”
　　“是来毁灭你的，是你欺骗了无珂！”长发少女挺身站在他的面前，伸手点出一片金色光芒，化作一把锋利的长剑，朝黑太子飞射。
　　金色光芒在黑太子的身前停留住，黑太子微笑着挥手，几缕黑气将金色长剑包围，片刻将金色长剑撕裂。
　　金色光芒在天空中碎裂消失。
　　“啊——”水音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眼前的黑太子竟然拥有可以毁灭神力的力量。
　　“怎么，害怕了……没有想到，本座竟然能够破除你的法术么？”黑太子的唇边略过一丝轻松的微笑。
　　“水音，他现在已经拥有了无上的魔力！我们单打独斗，恐怕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千落的声音在水音的耳边响起。
　　水音没有理会黑太子的嘲笑，回到三人的队伍中。
　　“哈——”黑太子仰天长笑，“原来所谓神界的上仙也不过如此！如今，本座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力量，三界中还有谁能够阻止本座！”
　　震耳欲聋的响声在天际传送，排山倒海的水浪，随着黑太子的喊声，朝三人扑面袭击。
　　“狂妄！”千落挺身上前，挥手间，七色光芒闪耀，一面巨大的盾出现，挡在了三人身前。
　　滔天巨浪击打在七色盾上，无法再向前。
　　“千落上仙好厉害的神盾！”黑太子冷笑中，手指间弹出一枚青黑色的珠子，在他的法力催动下，这枚珠子发出暗淡的光芒，他脱手将珠子扔向七色巨盾。
　　“轰！”青黑珠子碰触到七色巨盾之时，巨盾承受不住它的冲击力，在瞬间化为乌有。
　　滔天巨浪没有了任何阻挡，继续奔涌着朝三人翻滚而来。
　　“退后！”水音舞动手上的白色轻纱丝带，一道白光自轻纱带上飞射而出，暂时将滔天巨浪阻挡了片刻。
　　在这片刻中，三人已经纵身上跃，远离了那排山倒海般的水浪攻击。
　　青黑珠子旋转着回到黑太子的手中，暗淡的光芒，在他的手指间渐渐消失。
　　恍惚间，似乎有一种非常尖厉的声音从那枚珠子中传送出来，让人心神惊恐，如坠冰窟般寒冷难耐。
　　“炼魔珠——这是炼魔珠！”水音认出了这枚珠子的来历，平静的脸庞上也不由露出万分愤怒的神色。
　　“你居然为了毁灭天地，去炼制了那么恶毒的东西！”千落脸色凝重，望着那枚青黑珠子，神情极其严肃。
　　炼魔珠，是魔界中人，吸取人间的怨恨之气凝结而成，通常是由炼制者让被吸收者承受无穷痛苦之后，在他死前，将他所有的怨念以法力吸收到特制的法珠当中。
　　这种邪恶的珠子拥有可以对抗神界法力的力量，是魔界中人最希望获得宝贝。
　　但是，这种珠子极其难炼，被吸收者的怨恨之气往往会在吸收前就破散消失。
　　因此，要炼成一枚真正有作用的炼魔珠，往往要牺牲更多的人间无辜生命。
　　管嘲风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看旁边两位上仙的神色，猜知定是非常邪恶的东西，他亲眼见识到它能够轻易破去神界守护者千落的神盾。
　　多么可怕的力量！
　　“本座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仙，本座只要毁灭这所有的一切，区区几条人命，又算什么！反正不久之后，这里的所有一切，所有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哈……”黑太子纵声狂笑，得意又冷漠地望着面前的三人。
　　他们已经没有了能够对抗他的力量！
　　他才是最强大的！
　　这个世界，必将毁灭在他的手下！
　　黑太子想到这里，那颗冰冷的心，也开始了兴奋的跳动，有了些温热，这是激动，所有的梦想，所以的等待，就快要实现的激动！
　　“住口！这个世界会永远存在下去！”千落的灰衣，在他的愤怒下，在风中禁不住飘飞。
　　“别做梦了！永远存在下去！只有死亡和毁灭才是永恒的！”黑太子的目光中射出冰冷的寒光，低声道：“两位上仙，恐怕你们也将要先这个世界而去了……走好！”
　　“胡说八道！”千落右手举起，七色光芒闪耀，在他的手掌上，出现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剑柄刻有“降龙”二字。
　　管嘲风望着这柄剑，记起了师父在述说上古名剑时，曾经提到过有一把剑，自当年其主人死后，就在人间失踪。
　　那柄剑正是叫作降龙！
　　是把拥有人神合一力量的神剑，原来它在千落上仙的身边。
　　降龙剑在千落的手掌心中不断变长，从数寸直到数尺，七色光芒暗淡之后，千落将剑拿起，竟然足有一人那么高！
　　“降龙剑！”黑太子冷漠的眼睛中，也不由划过一丝惊异的神情，“就算死在降龙剑下，此生也不枉了！哈……”
　　黑太子望着这柄巨剑，继续仰天大笑。
　　“受死吧！”千落横起剑，飞身朝黑太子而去。
　　水音将手上的白色轻纱脱手挥出，轻纱紧紧跟随在降龙剑之后，在降龙剑片刻停歇的时候，轻纱卷上剑身，紧紧包裹在剑身之上。
　　“合！”水音手指间白光闪耀，轻纱略过一道明亮的白色光芒，融化在剑身之内。
　　整把降龙剑拥有了更加璀灿的神采，凌厉地朝黑太子袭去！
　　“谢谢！”千落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手指间，七色光芒还在不住闪耀，控制着降龙剑的力量和方向。
　　水音没有回答，神色紧张地望着前方，降龙剑所及的地方。
　　黑太子手指间发出青黑光芒，那枚炼魔珠从他的手中渐渐升高。
　　“去！”千落的呼喝声，在水浪声中明亮异常。
　　降龙剑有如闪电般急行，剑尾划出长长的金色光翼。
　　炼魔珠迎着降龙剑所来的方向飞来——
　　神魔两界的至高法器在空中交会，两方不由同时有些紧张地望着空中——
　　金色光芒伴随着银白光芒同炼魔珠的青黑光芒碰撞，两种力量进行着殊死拼搏，同时发出凄厉又庄严的声音。
　　在这漫天水浪中，碧蓝色中，金色光芒，青黑色光芒突然交杂成一团。
　　黑太子和千落同时用尽自己的法力进行对抗，额前汗水不停地流淌。
　　于清和水音，管嘲风只有紧张地望着他们，还有天上的法器对抗，虽然紧张，却帮不上任何忙，唯有更为焦急。
　　最终，在那团混乱中，金色光芒从中脱出，渐渐将整个炼魔珠包裹起来——
　　“啊！”两声惊叫同时响起。
　　一声是水音，声音里充满惊喜。
　　一声是于清，声音里充满惊恐。
　　黑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苍白的脸庞上，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黑之气。
　　“太子！”于清关切地望着他，再看看那团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芒，她虽然已成了没有感情的怨灵，却竟然无法放下对黑太子的关切。
　　金色光芒终于将炼魔珠全部包裹，青黑光芒已经完全消失，那枚珠子在金色光芒中不停地惨叫。
　　天际中传来无数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炼魔珠中的怨气承受不住降龙剑的威力，正在渐渐消失，这枚珠子的力量已经快要失去了。”水音的脸庞上流露出兴奋之色，低声对管嘲风解释道。
　　黑太子的唇边渗出红色的血迹，脸庞上的黑气越来越重，他原来挺直的身躯突然开始有些颤抖。
　　“太子！”于清飞身过去，扶住黑太子，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关怀。
　　水音望着她，惊诧道：“怨灵竟然会有那么深的情！真是不可思议！难道她还未成为真正的怨灵么？”
　　管嘲风有些惊喜地看着对面的于清，问水音：“能不能救她？”
　　水音摇摇头，道：“她已经没有了躯体，只是灵魂不肯散去，虽然没有成为真正的怨灵，但是也无法使她起死回生。”
　　管嘲风眼中的神色顿时暗淡，低头叹了一口气。
　　瞬间，金色光芒中的炼魔珠，再也发不出任何凄厉的叫声了，天地间，只听降龙剑发出低低的鸣叫声。
　　柔和而又庄严。
　　黑太子狂吐一口鲜血，眼神涣散，在天空中摇摇欲坠。
　　金色光芒没有任何阻碍，朝黑太子的身躯袭击——
　　“不要！不许你们伤害他！”于清突然发出了无比悲痛的叫喊声，这叫喊声中充满着无限的悲痛。
　　“不好了！她就要真正成了怨灵！”水音大惊失色，手指间，白光闪耀，她挥手将这片白色光芒洒向于清的身躯，“你好好的去轮回转世吧！”
　　然后，在那片白色光芒到达之前，于清的身躯瞬间成了通体的黑色，连那张脸庞都成了深黑色。
　　那双眼睛却是绿色的，她大喊着冲到黑太子的身前，恰好此时，降龙剑飞至到她的身前，片刻，穿透她的身躯！
　　“哈……哈……”于清伸手将剑柄握住，她身上的黑气传递到降龙剑之上，顿时将金色光芒掩去。
　　降龙剑瞬间成了黑色！
　　“不好！剑入魔了！”水音拉起管嘲风的手，还有千落的，朝后飞快地退去。
　　却是太迟了！
　　她将降龙剑从身躯中迅速拔出，朝他们扔去。
　　降龙剑上开始发出凄厉的鸣叫声，在退后途中的千落猛得吐出一口鲜血，身躯开始软倒。
　　水音感觉到手上一沉，千落缓缓闭上了眼睛，朝她望了最后一眼，他的手从她的手中挣脱。
　　他笔直地朝汪洋大海中掉落下去！
　　“千落！千落！”水音望着渐渐下落的千落，痛苦愤怒涌上了心头，她突然转身，想要用尽自己的最后力量来毁灭眼前的恶魔。
　　在她转身的瞬间，似乎被什么击中了！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竟然是已经入魔的降龙剑！
　　她被降龙剑刺穿了身躯！
　　浑身的力量顿时离她而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降龙剑上的凄厉叫声越来越响亮。
　　“哼！我要你们全都死！”于清大喊着，飞身到了水音的身前，伸手迅速拔出降龙剑，冷笑道：“这把剑可以改名为降神剑了啊！哈……”
　　她的笑声同黑太子一样狂妄又冷漠。
　　“水音上仙！”等到管嘲风赶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接住水音软软的身躯。
　　水音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凝望着千落下落的方向，对管嘲风道：“放开我，让我下去陪他吧……他寂寞了很久……很久……”
　　管嘲风悲哀地说不出话来，怔怔望着水音，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合上。
　　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啊——”痛苦地大喊着，他松开手，任凭水音的身躯迅速下落，沉入到那片碧蓝色的海中。
　　她已经完全消失在这茫茫天地间了……

　　十八 龙灭

　　管嘲风独自悬空而立，望着曾经无比熟悉的于师妹，曾经和他一起共战碧无珂的人，如今碧无珂已然身死，于清师妹却成了可怕的怨灵。
　　天地间只有翻涌着的水浪声，听不到任何应该有的喧嚣。
　　太过宁静的世界！
　　他必须要拯救这个世界，不能够让他们把人间的欢笑夺走，不能够让这个美好的世界消失！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力量，但是他必须做！必须做！
　　“哈……哈……”黑太子大笑着擦去了嘴角边的血迹，已经挺直了身躯，得意地望着管嘲风。
　　“原来你是在装死！”管嘲风惊讶地望着他，这个本该已经身受重伤的人。
　　“要不是这样，怎么能够让她成为真正的怨灵，为我所用呢？连神界的上仙都已经消失了！小道士，你放弃吧！你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黑太子来到于清的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笑道：“你果然没有令本座失望啊……”
　　于清神色木然的望着管嘲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已经成了真正的怨灵，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失去了人才有的感觉，她是彻底死去了！
　　管嘲风没有回答，手上突然出现了一柄长剑，他轻轻握起长剑，目光炯炯，凝视着长剑，低声道：“风流，起！”
　　在剑身上起了一阵旋风，管嘲风低声默念法咒，旋风越来越大，在剑上不停地呼啸。
　　“风流术，小道士，你的法力还不错嘛！”黑太子的眼神里有着一丝赞赏，从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八角形的大锤。
　　管嘲风剑上的旋风已经升到了剑尖，他猛力朝前挥剑，巨大的旋风朝黑太子的方向飞去。
　　“回风！”黑太子举起手上的大锤，大锤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符咒，从大锤上脱离出，渐渐扩大，形成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咒墙，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旋风飞快前进，却无法通过金色符咒墙，在墙前不停地翻转来去。
　　“哈……就算是风流术又怎么样？”黑太子得意地狂笑起来，而他身边的于清仍旧没有任何神色，双目冰冷。
　　“是不怎么样……”突然，在黑太子的身后，响起了管嘲风的声音。
　　黑太子惊讶地回头，看到管嘲风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等到他发现的时候，管嘲风的长剑已经朝他刺来。
　　凌厉的剑气，在狭小的范围内，黑太子因为自己所设下的金色符咒墙，无处可闪躲。
　　黑太子挥舞起八角锤，感觉到自己的腹上一痛，已经被管嘲风的长剑刺中，他想反击时，却竟然找不到管嘲风的身影。
　　他四处寻找，最后看到人在前方定睛望着他的管嘲风，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
　　黑太子怒目瞪视面前的敌人，被对方的灵活狡猾所震撼，竟然能够在这瞬间变幻方位袭击，利用他所设下的屏障来阻挡住他自己！
　　黑太子顿时气得脸色灰败。
　　“真是厉害！”黑太子伸手压住腹部的伤口，冷冷地望着面前的敌人。
　　管嘲风依然面不改色。
　　这一招是他在亲眼目睹了千落和水音的失败之后，在危急关头，突然想到的办法，能够刺伤黑太子，他已经觉得是万幸。
　　黑太子吃力地挥动八角锤，收回金色符咒墙。
　　“我杀了你！”突然，身旁的于清大声喊叫着，冲向管嘲风。
　　管嘲风时刻警戒着，看到于清的突然袭击，并不感到意外，他心上涌起曾经和师妹师弟们在一起的悠闲快乐时光。
　　眼前顿时一片朦胧，仿佛在瞬间回到了过去……
　　他手上的剑似乎承受了万斤巨压，再也无法举起。
　　黑太子的眼中划过一丝冰冷的微笑，他又一次将赢得胜利。
　　“大师兄小心啊！”突然，在他身前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管嘲风睁开眼睛，竟然看到白临岩悬空立在他的身前。
　　于清已经到了他的身前，他们两人相对而视。
　　“啊——”是白临岩发出的惨叫声。
　　“师弟！”管嘲风不顾一切地冲到白临岩的身边，看到于清的手伸进白临岩的身躯，从他的伤口流淌出鲜红的血。
　　“师弟，你怎么会来？你不应该来！”管嘲风怔怔望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白临岩，顿时心上如被重击，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我和朱师弟刚赶到这里……看到你有危险……我……我……”白临岩微笑着望着他，“还好，你没事……我很高兴……”
　　血染红了他的一身白衣！
　　管嘲风扶住他的身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够说什么。
　　他的师弟用自己的生命来拯救他！
　　“于师妹！”白临岩终于看到在他面前，伤害的人，原来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于清。
　　她的脸庞已经全黑，眼中没有任何神采，木然地望着他，完全像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于师妹，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白师兄啊！你还记得么……记得么……”白临岩伤心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于清的手缓缓从他的身躯中拔出，眼神茫然，望着他，突然转头看向他身旁的管嘲风，神色凶狠，大声道：“我杀了你！”
　　她伸手要袭击管嘲风，却发现自己忽然动不了。
　　她看到有双手正牢牢地抱着她的身躯，使她无法动弹，那是白临岩，他抱着她，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师妹，你清醒清醒吧！”
　　“放开！”于清愤怒地朝白临岩身上狠狠砍下。
　　白临岩猛吐出一口鲜血，他依然没有松开手，还是牢牢抱紧于清。
　　“师弟！”管嘲风痛苦地望着白临岩，刚想上前解救他的时候，突然白临岩伸手将他重重地推开。
　　“大师兄，希望来生还能够做你的师弟……”白临岩凄凉地望着他，抱紧于清，道：“于师妹，我们永远都不要分离了……你随我一起去吧！不要再那么痛苦了！我会永远陪着你！你不会再孤独，不会再寂寞了！”
　　于清木然的脸庞上，突然有了些奇异的变化，她突然不再攻击白临岩了，眼神中流露出无比喜悦的色彩。
　　你不会再孤独，不会再寂寞了！
　　不会孤独，不会寂寞！
　　每一个字如同是刻上了她的心，瞬间眼前的一切全都朦胧起来，在恍惚中，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竟然是在自己的小船上。
　　那艘应该孤独的小船上，居然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于清惊讶地朝他望去，他同时回过头来，用深情无悔的目光凝视着她。
　　他竟然是白临岩，“渔儿，我们该一起回去了……”他朝她微笑着道。
　　渔儿，她是渔儿，前世那个孤独寂寞的小渔儿么……
　　“你是谁……”她怔怔望着他，一时间有些混乱。
　　“我是阿岩啊，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忘记了！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傻丫头！你刚刚睡着了，一直没有醒，真是吓死人了！”他用力划着小船。
　　她的小船渐渐靠岸了……
　　“成亲……阿岩……”她似乎突然都想起来了，是的，她马上成为他的妻子，她最爱的人，阿岩，同时也是最爱她的人。
　　她是最幸福的人！
　　“是……我才没有忘记！”她笑了，看到远方的太阳，是那么明媚动人。
　　未来将是多么值得期待……
　　管嘲风看着白临岩和于清一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突然想笑，又非常想哭。
　　“她的怨恨之气竟然已经被那小道士完全化解了！”黑太子难以置信地道，望着面前的敌人。
　　现在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有些寂寞，有些无奈，黑太子神色一冷，道：“再也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你！等着受死吧！刚才的机会不会再出现了！”
　　管嘲风没有抬头，他清楚黑太子尚未完全动用他的力量。
　　如同刚才那样的机会，的确是不会再有了。
　　“啊！”黑太子突然大喊一声。
　　管嘲风抬头朝他望去，只见他的身躯开始发出深黑色的光芒，浓郁得让人几乎窒息，在那片可怕的光芒中，他的身躯正在渐渐消失。
　　那团黑色光芒越来越庞大，其中隐隐有着震撼天地的吼叫声。
　　光芒消失，一头巨大的黑龙出现在他的面前，挥舞着他的利爪，一双巨大的黑色眼睛得意地望着他。
　　黑太子终于显露出了他的真身，黑龙！
　　当龙族使用真身的时候，将拥有比其他形体强上数倍的力量。
　　管嘲风虽然清楚自己是白龙之子，但他的血液中的另外一半是凡人，他无法如同黑太子那样化身成龙。
　　他的力量已经无法同黑龙抗衡。
　　他只有用尽自己的力量来对黑龙做最后的拼搏，他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他已经没有选择。
　　“嘲风！”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他的心一颤，无法置信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从平地之上，升起一道绿色的身影，还是那双骄傲又动人的眼睛，正微笑着望着他。
　　竟然是碧无珂！
　　“无珂……”他的声音禁不住微微颤抖，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无珂不是已经死去了么？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不要用看鬼的眼神看我，我没死！龙女姐姐给我有不灭金身，我死不掉的！”她微笑着朝他飞来，悬立在他的身边，问他：“龙女姐姐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我掉下去之后，遇到了灵山真人，他为我疗伤，直到现在才刚刚结束，我赶来找你们，怎么不见其他人？”
　　望着一脸兴奋的碧无珂，管嘲风良久才道：“他们都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碧无珂神色大变，随即微笑道：“想不到你也开我玩笑，龙女姐姐已经成仙了，怎么会死？她人呢！是不是躲起来，要吓我一跳？”
　　她左右寻找，始终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心情不由紧张起来，她再看管嘲风的神色，有着沉重的悲伤。
　　她的心一颤！难道，这竟然是真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你告诉我，他们没死！他们没死！”碧无珂紧张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然而，管嘲风只是悲伤地望着她，低声道：“他们被入魔的降龙剑所伤，已经沉入了海中……”
　　“啊！”碧无珂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她的龙女姐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碧无珂的双目顿时盈满泪水，幽幽地道：“她给我的不死金身还在起作用，她自己竟然死了……我……”
　　黑龙的咆哮声突然震撼着天地。
　　碧无珂擦干净了眼泪，明白了一切，愤怒地朝黑龙大喊：“是你害死了龙女姐姐，我不会放过你的！”
　　“无珂，小心，他现在已经显露了真身！”管嘲风在她的身边，提醒道，他们现在需要冷静下来，思考如何杀死黑龙，拯救人间。
　　“能够显露真身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哼！”碧无珂冷冷地哼了一声，对管嘲风道：“嘲风，待会儿，你在我的真身上，我们一起和他打！看看谁厉害！我就不相信，我们两个打不过他一个！”
　　管嘲风点点头，退到了稍微远些的地方。
　　一片绿色光芒将碧无珂包围，她的身躯在其中渐渐消失，绿色光芒散去，一头巨大的碧绿蛟出现他的面前。
　　原来碧无珂的真身是一头绿蛟！
　　绿蛟的大眼睛望了他一眼，管嘲风不再犹豫，踏足上了绿蛟的巨大身躯，握着它的双角，远远凝望着前方的黑龙。
　　“嘲风，你坐好了！”他的脑海中突然听到了碧无珂的声音，她在用传心术跟他说话。
　　管嘲风微笑着说：“我还不会掉下来那么逊！”
　　绿蛟凌空翻转起来，管嘲风始终稳稳地站在它的巨大身躯上，没有任何晃动。
　　在不远处的山顶，小男孩突然大声叫起来：“是碧姐姐！她也来了！”
　　大男孩朝小男孩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那熟悉的绿色身影，“是碧姐姐！她难道还想要害大家吗？”
　　小男孩摇头不停，大声道：“看！那头黑龙！是那头黑龙！不是碧姐姐！碧姐姐要打那头黑龙，帮助大家！”
　　大男孩怀疑地摇头，道：“上次明明是她毁灭了我们的家！”
　　小男孩着急地道：“但这次不一样啊！”
　　“啊！”大男孩一声惊叫，看到那绿色身影突然变大，成为了一头碧绿色的蛟。
　　“是蛟！是蛟！她是妖怪！”大男孩惊怒交加地大声喊起来。
　　“妖怪啊！”旁边的村民们跟着惊恐大叫。
　　“没有，是碧姐姐来救我们了！我相信她！”小男孩突然指着绿蛟身上的白衣男子，大声叫道：“看啊！那是救过我们的大哥哥！碧姐姐和大哥哥在一起！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大男孩顿时不作声，只是抬头紧张地望着天空中的景象。
　　黑龙朝绿蛟冲击过去，绿蛟灵活地躲开他的攻击，转身掉头飞升上去，黑龙继续朝她追去，黑色绿色在天空中顿时混成了一团。
　　“碧姐姐加油！碧姐姐加油！”小男孩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大男孩望着小男孩，犹豫了片刻，终于也跟着大声喊起来，“碧姐姐加油啊！碧姐姐加油！……”
　　听到山顶处传来的叫喊声，管嘲风虽然清楚这是场非常艰难的战斗，也不由升起了信心来，还有那么多百姓，需要他们来拯救。
　　他们绝对不能够让黑龙得逞！
　　“嘲风，我要靠近到他的身边去，你注意用剑刺他的眼睛！”碧无珂正用传心术告诉他。
　　他腾出手来，握紧自己的长剑，绿蛟呼啸着朝黑龙的头处飞去，黑龙似乎感觉到他们的攻击方向，侧过头，别过身去，长尾挥打在绿蛟身躯上。
　　“啊！”是碧无珂的叫声。
　　“无珂，你怎么样了！？”管嘲风紧张地问道。
　　“我，还好！你注意！我们再来一次！我不会让他逃跑！”碧无珂的声音已经有些无力。
　　绿蛟在天空中抖了抖，加快速度朝黑龙飞去。
　　黑龙终于比不过她的速度，站在绿蛟身躯上的管嘲风已经渐渐接近那双黑色的龙眼。
　　“时候到了！”碧无珂大喊一声。
　　管嘲风的剑朝龙眼飞射过去——
　　“吼……”剑刺入了黑龙的左眼中，龙眼中流出了鲜红的血。
　　“我们成功了！”碧无珂的声音虽然衰弱，却充满欢乐。
　　“嗯！”管嘲风也不由露出了微笑。
　　黑龙挣扎着，竟然伸爪将那把剑同自己的眼珠一起挖了出来，扔在海中，怒吼着朝绿蛟飞来，两只巨爪略过锋利的寒光。
　　绿蛟掉转头，朝后退去，黑龙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已经赶到绿蛟的身边，两只锋利的巨爪朝绿蛟的身躯抓来。
　　“啊——该死！金龙爪，它这头黑龙怎么配用！”碧无珂的叫声突然惨厉起来。
　　“无珂！”管嘲风难过地喊着，他看到绿色的蛟身上，已经到处是长长的上口，红色的血从绿色的身躯中流淌而出，滴落在大海中。
　　瞬间染红了一大片碧蓝色的海水。
　　“无珂，让我到他的身上去！”管嘲风大声道，他为无珂受到那么重的伤害而心痛无比，他必须要用自己的力量，不能够再让无珂受到伤害了，
　　“我上去之后，你远远地离开这里！”管嘲风大声叫喊着，“听到没有，假如你也死了，我们就什么都完了！”
　　“你这个疯子！你是去送死！我不会让你去的！”碧无珂坚决地拒绝他。
　　绿蛟伸起了自己的利爪，“难道我就没有爪子吗？我要让他成碎片！”碧无珂大喊着，绿蛟转身飞快地朝黑龙冲去。
　　黑龙的右眼已经没有，片刻间，无法清晰地看到正从他右面飞来的绿蛟。
　　瞬间，黑绿交会——
　　黑色的龙身上，留下了无数伤口，鲜血汹涌破身而出。
　　整片大海被染成了红色……
　　“成功了！”碧无珂欢快地叫着，管嘲风只是忧伤地看着绿蛟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的流血。
　　黑龙彻底愤怒了，大吼着，突然在他的额前亮起了一片金色光芒。
　　“呀！糟糕！他要裂体了！这里的所有一些都会被他毁掉的！没有办法了！只有用我的金身……不灭金身！”碧无珂说话间，绿蛟的身躯突然强烈地震动。
　　管嘲风在她剧烈的震动下，突然失去了控制，被她抛到了山顶上。
　　他刚挣扎着从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就看到黑龙额前的金色光芒骤然间笼罩了他的身躯，黑龙在其中痛苦又欢乐地大声叫喊。
　　“轰！”强烈的爆炸声中，金色光芒被黑色烟雾所取代，天地间开始强力的震动，他所立足的山顶也开始了摇晃。
　　突然，绿蛟飞快地朝那团黑色烟雾飞去——
　　“无珂！”管嘲风突然明白了什么，用尽全力再次飞上了天空，在他赶到的那一刻，绿蛟已经完全进入了那片黑色烟雾中。
　　从那片黑色烟雾中，有无数的金色粉末洒落出来，将整片大地都笼罩在金色粉末的包围之下。
　　黑色烟雾在金色粉末下，竟然开始渐渐散落，成了一团团的。
　　天地间的地动山摇也渐渐停止。
　　最后，金色粉末将所有的黑色烟雾包围起来，金色粉末同黑色烟雾一起在天际消失。
　　天空中，绿蛟侧头过来，朝他望了一眼，突然间，仿佛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朝大海中掉路下去。
　　“无珂，无珂！”管嘲风悬空立在半空中，但是任凭他怎么呼喊也没有任何回答。
　　“无珂……”他的双目中突然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那纵身在天空中的白衣男子，在绿蛟沉入海中之后，也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笔直地朝海中坠落下去。
　　天地突然鸣响起肃穆而又庄严的钟声，来自无比遥远地方的钟声，将所有人都带入了沉睡中……
　　从天空中放射出灿烂的紫色光芒，将那片红色的大海笼罩。
　　红色渐渐散去，恢复了碧蓝色，随后缓缓退去，直到在陆地上消失。
　　只有一人独自站在山顶上，凝望着所有的一切，从怀中掏出一幅画来，在那幅画上，绿衣少女站立在巨龟背上，无数水浪在她的身后翻滚不停。
　　她俏美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充满骄傲又冷漠的神色，望着所有的一切……

　　尾声 重生

　　街道上空空旷旷的，因为现在还是清晨，大多的人还在甜美的睡梦中。
　　一名头发灰白的男子缓缓移动自己的脚步，走向他的小摊前，他唯一谋生用的地方，为这里的人算命，因为他算得很准，能够获得足够的钱来维持生活。
　　在小摊上除了那些算命用的东西来，还铺展着白纸，旁边放着墨和笔。
　　他小心地磨着墨，等待墨汁终于变成浓黑的时刻，才拿起笔来，在纸上勾画起来。
　　“朱先生啊，又起得那么早啊！”隔壁卖早饭的徐大爷探出头来，微笑着望着他，道：“听说，最近龙家少爷要娶媳妇了，他们听说你这里算得很准，说不定啊，会来找你，今个儿，你可有一大笔赏钱好拿喽！”
　　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抬头回答，只是继续勾画着。
　　“朱先生，你为什么画来画去总是同样的画，其实以你那么好的画技，假如肯给人画画，那可比算命好赚！”徐大爷看着他的画，好心地提醒他。
　　他这才抬起头来，幽幽地道：“我只会画这一张，其他的，已经不会了……”
　　“那怎么可能？能画的人，是什么都能画的！”徐大爷无法明白他的话。
　　他微笑着摇摇头，“我不会，只记得这幅画而已……”在他的笔下，渐渐绘出一名少女的模糊身影。
　　徐大爷低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继续干他的活去了。
　　随着日光的明亮，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匆匆在他的面前走过，他却浑若不见，依旧认真地画他的画。
　　在他还沉浸在画中的时刻，一顶华丽的轿子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
　　“少爷，我先去问问吧！”是一名年轻人的声音，他走到面前中年人的小摊前，恭敬地说：“朱先生，我们龙少爷希望能够让您给他算个命。”
　　“算什么？”他仍旧没有抬头，问道。
　　“是姻缘，龙少爷即将迎娶的是焦家的小姐，他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永远幸福。”年轻人的口气非常客气。
　　“永远幸福……”朱先生突然停下了他的笔，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有什么是永远的……”
　　“朱先生？”年轻人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朱先生只是道：“请你们龙少爷过来，让我看看他的手相吧！”
　　年轻人大喜，道：“是，我这就去！”他听人说过，这奇怪的算命先生是非常准的，但很多时候要看的心情，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拒绝为人算命的。
　　想不到今天他那么走运，让朱先生同时为他少爷算了！
　　他怎么能不觉得兴奋呢！
　　从那顶华丽的轿子里，从容走下一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他一下轿，就惹来全街行人的注目。
　　原来这就是龙少爷，文武双全的美男子！
　　却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有福气能够嫁给他！
　　“少爷，朱先生已经答应了！”年轻人兴奋地对龙少爷说着。
　　龙少爷微微一笑，走到朱先生的面前，道：“如此有劳先生了。”
　　朱先生没有回答，轻轻握住龙少爷的手，仔细看了起来。
　　龙少爷注视到朱先生身前那幅未完的画，眼神突然有些迷离，道：“为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这画中人呢？”
　　年轻人也朝那幅画看去，失声道：“这不是焦小姐的画像么？怎么朱先生竟然……”年轻人突然一拍脑袋，无比激动道：“原来先生竟然能够算出少爷未来妻子的模样，真乃神人！”
　　朱先生缓缓抬起头来，在望向面前两名年轻男子的瞬间，突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名衣着华贵的龙少爷，竟然同他的大师兄管嘲风长得一模一样，而在他身边的年轻仆人，竟然有张同黑太子一般无二的面孔。
　　“大师兄……”朱先生脱口而出，完全忘记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大师兄是绝不应该是那么年轻。
　　“您说什么？”龙少爷微笑着朝他望来，眼中全是不解之色。
　　他突然似乎明白了什么，醒悟了什么，突然完全不似从前般那么伤心忧愁，大笑起来，望着龙少爷和那年轻仆人。
　　“朱先生，你怎么了？”年轻仆人惊讶地望着失常的中年人。
　　他停止了大笑，放开龙少爷的手，道：“龙凤结缘，福泽千里，这是段将永远幸福的姻缘！”
　　“真的吗？”年轻的仆人由衷地为少爷感到高兴。
　　龙少爷只是淡淡微笑道：“休得怀疑先生的金口！多谢先生！”他将金子放在朱先生的小摊上。
　　“不用了……”朱先生摇摇头，眼中盈满了热泪，望着眼前的龙少爷，似乎欲言又止，“祝福你们！”他最后含泪微笑着道。
　　“谢谢！”龙少爷的英俊脸庞上，露出了微笑。
　　朱先生突然站了起来，飞奔着离开他自己的小摊。
　　“朱先生……”年轻的仆人顿时大叫着赶上去追他，但是那本来衰老的中年人竟然健步如飞，很快，在街的尽头消失不见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着生机勃勃的喧嚣，在春日的阳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都美丽又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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