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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先生夺人
【作者】刘芝妏



第一章

 　　他有没有听错？

　　深炯目光盯着贝海卢还在张合的嘴，神情未变，可是管墨的唇畔已不自觉的跳出了许久未见的开心。

　　相亲呢？啧，这名词虽然不陌生，可是，被套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哩；真鲜。

　　「……虽然才刚毕业，但有那么一点儿稚气也是不错……呃，小管，你有在听吗？」怎么，他是何时讲了笑话？小管干嘛笑得这么邪？

　　「咳！」

　　「咳？这是有还是没有？」

　　有！

　　管墨一字一句听个清楚，而且，也确定自己没听错，见贝海卢一脸狐疑的终于闭上嘴，他咧唇，毫不掩笑。

　　愕望着摇头朗笑的管墨，贝海卢张嘴、却又嘎然止住，瞪直眼，一头雾水的打量着他。

　　小管这笑声挺让人发毛的哩。

　　「笑什么？牙齿白呀？还有，如果不是瞧上了我，那就请你收收眼神里的暧昧，别对我笑得这么虎视眈眈。」

　　「准！」

　　准？「什么意思？」他发现，他越来越跟不上小管的思想逻辑了。

　　「你怎会知道我瞧上你了？」

　　白眼先翻了翻，继而怒眸一溜，贝海卢没被他吓得倒退三步，反倒哼了哼，没好气的呛回去。

　　「早几百年就认识你这个人了，你是无聊透顶，想玩就去找别人玩，别花力气在我身上……还笑？」

　　「哈。」

　　「别扯远了，我刚刚说的话，你都有听进去了？」

　　「有。」

　　「那你说呢？」

　　「我说？」扬眉，他笑谑着将球挡回去。「一直都是你在说，我只负责听呀；要不，你就继续说下去，让我再多听几句。」

　　「我帮你们乔个时间好啰，简单点，一块儿吃个饭什么的，这样就不会太尴尬了……」就算听出了他的嘲弄，贝海卢也不以为忤。

　　「除了吃个饭，还能随我什么的？」

　　「欸，别鸡蛋里挑骨头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一看两顺眼，又续摊跑去看电影什么的呀。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干嘛，你真以为我不敢戳爆你的眼？」

　　「真暴力。」

　　「所以，少惹我喔，我可是有先警告你了。」

　　「哈，贝海卢，你的眼睛真漂亮，尤其是一讲起要动手动脚，哗，简直像是可以滴出水来了。」

　　「我？」冷不防地，话题又扯到自己身上，贝海卢一头雾水。

　　「就是你呀。尤其，你瞪直眼的模样，眼珠子活灵活现的像是要泛出水来，啧啧，害得我魂儿都四处乱窜了……」

　　听到这，贝海卢总算又听出苗头来了。

　　「你是哪句话听不顺耳？」酸他？哈，小管是以为他听不出来？

　　「顺耳，顺耳，全都顺耳，哪会不顺耳呀，你这么关心我的……社交生活跟幸福，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再说，柠檬贵呀，拿来酸你未免太浪费了。」

　　「OK，算我失言，你可以停了。」双手一摆，他主动摇白旗。

　　薄唇一抿，管墨的声音像是突然断电，说没就没。

　　他断电，贝海卢反倒又来电了。

　　「坦白说，是不是因为她太年轻了，所以，你不喜欢？」心犹不甘，眼看话题足以告一段落了，贝海卢仍想追根究底。

　　「呵。」

　　「少呵了，至少，你得给我个原因吧？」

　　「你这么在意她？」

　　「废话，她跟我的关系匪浅，如果不是你，我才不轻易开口呢。」

　　「这么瞧得起我？」

　　「所以呀，你别人在福中不知福，该知道，当幸运之神向你招手时，就别笨到将幸福往外推……」

　　「怎么，你是因为我最近过得比较悠哉，所以，红了眼？」也对，直接封杀了贝海卢的好意，省得以后还可能会再遇到这种影响视听及心情的烦人话题。

　　「就是因为看你这段时间转了性，竟然玩起守身如玉的把戏，所以，才会担心你……呃，老实招来，你，是不是怎么了。」

　　听出贝海卢意有所指的疑惑与蓦然顿悟，似乎略有挣扎，管墨只是笑，贼笑不停。

　　「真出了问题？」如果小管真有个怎么了，那，介绍收回，拚死也不能让他跟她见到面啦。

　　「问题大啰。」

　　「真的假的？」

　　「你，要替我解决？」

　　「……」贝海卢又瞪眼了。

　　再听不出小管这怪腔怪调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就白白浪费这几年跟他打交道的诸多心神了。

　　是呀，问题是大了；要他说，这问题绝对是来自小管那颗没人猜得着也摸不清的复杂脑袋瓜，跟他裤档里的那尾活龙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下子，真的让他开始心生后悔了。

　　早知道，就别浪费口水，打这种不痛不痒却穷极无聊的鬼主意了。

　　「做件好事，你也要考虑这么久？」

　　「好事？这名词也会跟你管墨搭上线？」

　　「那你还想没事找事做？」

　　迎瞪管墨嘲弄的目光，贝海卢搔搔后脑勺，心起暗忖；横竖女主角目前也不在台湾，何时回来也没个定数，既然小管毫无意愿拨冗「共襄盛举」，那，就当他们没缘吧。

　　「还不死心？」

　　「唷，我这只纯粹是一番好意哩，听你的口气，好像我在揣着时机来下手捞一票好处？」

　　「啧，啧啧啧。」

　　「什么啦？」

　　「经你这么一提醒，似乎，真有那么点陷阱的味道哩。」

　　「你……」

　　「贝海卢，我对你，始终真心呀！」

　　「你又想酸我什么了？」

　　「这天大的好处，你也去别人身上捞吧！」

　　硬是被管墨往头顶扣了顶大帽子，贝海卢呛也不是，不呛却闹得自己严重内伤……目光一转，他忿忿不满的抢回管墨手中那杯香醇的蓝山咖啡；原本，端来是要犒赏劳苦多日的小管，也亏他这么费心费力的帮他将停宕多日的平面广告给搞定，可是……惹毛了他，还想喝他亲手泡的咖啡？

　　「不打赏了？」

　　「闪一边去啦。」没好气的撇撇嘴，直接一口饮尽。

　　哼，算他多心多思、多此一问了！

　　半年后

　　掀下宽薄的草帽搧搧凉，管墨一派悠闲的伫在街边的树荫下，墨镜后的炯目不见一丝慌乱。

　　越南的河内虽然来过两次，可是，前两次身边都簇拥着一票人，让他连停下步喝杯水的心情都没有，难得这一趟能偷得半日闲，这才造就了此刻略显尴尬的状况。

　　绕了快十分钟，入目所见……街道的样子变了，擦身而过的路人没一张脸是眼熟的，周遭的景物也不尽相同……各项事实都否决了管墨半带自嘲的疑惑；既然不是鬼挡路，那，事实就只剩下一个。

　　他迷路了。

　　心不急、神不慌，顶着副大墨镜的他随意搧着风，悠哉再上路；他那么大个人，弄不丢的，反正大不了就找个电话讨救兵，再眼巴巴等着人来救啰。

　　心念甫定，才走没几步路的他竟冷不防地打了个冷颤，搧风的手势不疾不徐，他不动声色的迅速四下打量；行人依旧匆匆，纵有目光朝他望来，也多是好奇的探视眼神……然后，他机敏的逮到一双蛇般森凛的阴幽视线，它自右侧后方，牢牢的罩上他周身。

　　这视线，越过了打探的意味，甚至，带了浓浓的不怀好意，硬就是让人浑身颤起了不自在的厌恶。

　　透过大墨镜，管墨借着路旁的圆形反射镜打量对方；倒三角形的眼瞇成细小狭长，更显露出充满贼性的不轨意图，精利炯亮，像足了正打算觅食的蛇眼般灼灼慑人。

　　不悦的情绪才掠进管墨冷冽的瞳中，就见那双蛇眼机灵的眨了眨，像是嗅到了爆馅的味道，不再迟疑，几个使尽的踏踩，细瘦的脚杆子驱驶身下的中古铁马、飞快地冲向他。

　　不好！

　　事情发生得极突然、也极快，纵使管墨先一步瞧出了端倪，但也只来得及扭腰跃开，惊险万分地避过笔直冲向他的撞击，眼睁睁地瞧着蛇眼的主人手起、手落，一道白刃闪光便划过他的裤袋。凉飕飕的刀锋紧贴着他宝贝的子孙袋掠进，再堪堪滑开。

　　这……难以置信的瞪着自己空荡且拂着凉意的破裤袋，头皮泛着麻凛，管墨的眼角却不自觉的浮起讪笑。

　　这身手，太神了吧？！

　　而且，他是老了？怎会被人当成肥羊了还这么不知不觉？

　　恍神自嘲中，愕望着铁马强盗的背影，旋即回神，没半丝怔茫，管墨弯腰取出武器，气定神闲的瞪着越骑越远的背影。

　　「让开！」

　　咦？怎么大家是全都聋了？竟然没半个人有动作？

　　Shit！

　　「你，给我滚回来！」伴随着他的这两声大喝，一只像船般硕大的鞋子平空划过众人视线，直追向铁马强盗的后脑勺。

　　没人看清楚管墨弯腰脱鞋的动作，也没人回应他的驱离，众人却因为这两句低沈的重喝而纷纷停步，几个眼尖的在地人随即瞧出了大概，赶紧避开，下意识的盯着鞋踪去向。

　　管墨丢得准，正中目标。

　　哎唷一声，铁马强盗被砸个结实，大鞋落地；晃了晃、拖慢了脚下的踩踏动作，却没将强盗给砸下车。

　　该死，他的力道减弱了。

　　瞪着落地的大鞋，暗恼着无法一击成功，管墨摇着头，放缓脚步，懒得再花力气追凶，只不过，耳边的嚣扰纷纷泛起引他心烦，然后，一声清脆且熟悉的愕叹窜进他耳里。

　　「哗，抢劫？」

　　中文？

　　「这还得了？」

　　熟悉的语言才窜进耳里，眼角余光就瞥见个长发帅妞骑了辆老扣扣的大铁马，咬牙切齿的嘟嘟哝哝，像是使出浑身吃奶的力量，踩、踩、踩、踩着老铁马，人与车，嘎啦嘎啦地从他的视线里飘逸而去。

　　剎那，管墨的心微动，嘴角泛出淡然的轻悦。

　　好年轻的背影，好老的脚踏车，这种见义勇为的行径很令人赞赏，也让他在心底暗叹一声「笨」，可是，看她的背影也是瘦伶伶的，如果真被她追到了那强盗……打得赢吗她？

　　结果，跌破众人的眼镜。

　　活像只乌骨鸡般黑瘦的强盗虽然体型不怎么起眼，但气势却磅礴的很，发现竟有人胆敢追上前，不但不立刻挟着尾巴更努力地驱车逃跑，反而在几乎被追上时大声暴喝，意图能一举吓退追兵。

　　哗！

　　众人之口纷纷叹出不满且紧张的惊唤，几个怕事的人更是早早就闪到街角，远远的看着热闹。

　　「想吓我？大声就赢人呀？」虽然嗓门是清清脆脆的娇嫩好听，可是，鼓足中气，那份气势也是不容轻觑。

　　强盗一听，神情狰狞了起来，本着输人不输阵的气魄，逮着两车极接近的当下，倏地将左脚一扬，狠狠的往追兵身上踹去，完全不理会追兵是个女性弱者。

　　哗！

　　又是群起的抽气声。

　　改变主意快步追上的管墨远观这一幕，眉心猛然轻拧，不自觉的放步快跑。

　　蓄意伤人？这贼，该死！

　　幸好，有勇有谋的长发帅妞也不是省油的灯，见破鞋底凭空踹来，她机敏的扭动小蛮腰，漂亮的闪了过去，顺便还扬起遮在裤管里的右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敬他一踢。

　　「哎呀！」

　　「知道我无影脚的厉害了吧？！」正中目标，心情大好，笑颜逐开的女英雄忍不住很「耸」的附上一句大喝。

　　铁马强盗万万没料到她的身手竟如此了得，约莫也没想到那双被宽大农夫裤包裹住的腿竟也出人意表的修长，冷不防地吃了她这记狠踢，连气都来不及换，人跟铁马便往一旁的臭水沟倒去。

　　哈！

　　行动告捷，甩了甩高束的黑溜马尾，长发帅妞将剎车一扣，潇洒地将脚尖斜顶向一旁，纤纤玉指轻敲着把手，笑颜里泛着傲然及不屑，褶亮明眸高高的睨视着四脚朝天的脚下败将。

　　输赢既定，周遭霎时响起细细私语、浅浅吃笑。

　　「起来，还想装死？」

　　铁马强盗被迫仰躺在车轮子底下，朝她横眉竖目，气魄未褪，却也难掩一脸的痛苦。

　　「唷，还敢瞪我？小心我插爆你那双贼眼！」单脚跺地，她一副想要再补他个几脚的狠劲。

　　「＄％＊……」

　　「再开口，我连你那口牙都打断啰！」

　　耀武扬威的女英雄连番嚷嚷，她自己很乐，管墨也听得会心一笑。

　　本想放弃，但，因为她；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英雄；管墨抱着高度的看戏心态追上来。从跑到快步走、再由快跑到放慢脚步，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每个变化，越南话还算能听懂几句的他捕捉到几句窃语，嘴角微仰，不自觉的打心底掠起难懂的万分愉悦。

　　……她在骂什么……

　　……谁知道呀，有听没有懂……

　　……啧啧，这么娇滴滴的漂亮女人，出手真狠……

　　……什么出手，你是哪只眼瞧见？明明就是出脚好不好……

　　人多嘴杂，精凛的目光疾扫了附近一圈，确定强盗应该是单枪匹马，管墨这才稍稍松懈警戒，心态有些风凉的慢步踱近。

　　「东西拿来。」

　　「……＃＠……＄＊＊＊……」

　　「还是番话？你这地头蛇还有什么招没使出来？」压根就没将众目睽睽给搁进心里，也没留意到彼此似乎一开始就沟通不良，瞟见对方的一只脚被压在腾空空转的后轮下头，笑眸忽地半瞇，坏心陡起，红唇又再撇扬。「哎唷，哎唷。」

　　「……」

　　「哎唷喂呀，很痛吧？我这是替你喊的啦；好可怜喔，哎，哎唷。」

　　就算听不懂她在哎什么，可是，她边说边挤眉的揶揄神色将打落水狗的意图传达得淋漓尽至，即使半身瘫在臭水沟里，而且已经痛到一个不行，铁马强盗仍是拚了一口气的怒视着她。

　　「跟我比大小眼呀？小心我真的再赏你一脚喔！」

　　「……」

　　「东西不快点还来？！」

　　「……叽哩呱啦……」

　　「废话一堆，听不懂啦；欸，别装孬了行吗？你快点把人家的东西还来就是了。」马尾一甩，她重申目的，狠话也越说越流畅，只不过，凶神恶煞的眼神也敛柔不少。

　　因为，慢半拍的她突然想到，这瘦皮猴是越南人，哪懂中文呀；再者……呼，逮到机会能正大光明的踹踹人、再附带撂下几句狠话、憋了一天的怒气得以借机发泄，心情真是有够好的啦。

　　嘿嘿，算这瘦皮猴倒霉，犯到她手上，活该他多挨了几道皮肉伤！

　　「……叽哩呱啦……」

　　「请爱用中文，你是没长眼睛？你这么瘦不溜丢的，怎么，我跟你家妹子很像吗？叽哩呱啦地，谁知道你在说什么东东……」摆明了，就是要寻铁马强盗开心。

　　就是欺他这地头蛇使坏在先，然后也听不懂她在说啥在后，所以，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仍玩得很起劲，否则，她再怎么强蛮，也不敢在人家的地头上狐假虎威！

　　「他在喊痛。」

　　「痛？」听见应的是中文，她回头瞧见杵在身后的高个儿，先一怔，继而恍然大悟。「你就是苦主？」

　　「嗯。」苦主？管墨心中的愉快加深。

　　「你是……台湾人？」

　　「嗯。」

　　「你刚刚鞋子丢蛮准的，怎么，是太常练习了？台湾治安有坏到这样？还是，你习惯一出门就将自己扮成一只肥羊？」人不亲土亲，在异乡遇到同乡，就不由自主的想跟他多聊几句。

　　没理会她的疑惑与机关枪似的一堆问号，管墨下颔朝强盗微扬。

　　「妳没瞧见他的惨样？」

　　「没有。」她应得倒也直接了当。

　　「他够惨了。」

　　「那也算他活该！」东西被抢了还能看起来这么悠哉，难怪他的同情心会这么泛澜。

　　等等，那，话说回来，这个苦主竟存有高度的善念，也活该他被人当成大肥羊；哈！

　　心口漾着愉悦，管墨略过她，弯身打量着一脚仍困在轮圈里的强盗，两人四目相望，似乎有那么点「尽在不言中」的眼神交流；右手食指透过被划破的裤袋点、点、点，管墨状似无聊的扣敲着大腿，还没开口，落难的强盗就抢开先机，叽哩呱啦。

　　冷眼旁观，拓跋可掬总算有些同情这个活该的抢匪了。

　　他摔得好惨哩，说不定，他刚刚就是在求饶，偏她听不懂他的叽哩呱啦，硬就是得理不饶人的多骂了他几句。

　　「他说什么？」

　　管墨没理她。

　　「你别看他可怜，刚刚，他可悍得很哩，要不是腿没我的长，现在躺在臭水沟里哀哀叫的就是我了啦，少浪费你的同情心。」

　　管墨仍旧不理她。

　　「这男人还真不是普通的长舌，他在说什么？」

　　管墨还是对她不理不睁，轻拧眉心，专心的跟强盗你来我往进行沟通。

　　「欸，你到底是有听懂还是没听懂？好歹也跟我吭一声，这坏家伙究竟都在叽哩呱啦什么呀……」

　　总算，管墨懒懒的投给她一记眼光；那眼神，黑森森、却透着一丝揶揄的高深莫测。

　　这一眼，他是想暗示她什么？嫌她太聒噪了？

　　好吧，她很识相，也很会看人脸色；脚尖点地，看场面完全被控制住，气氛也冷了下来，拓跋可掬准备退场。

　　双手握住把手，正打算踩着老铁马在附近绕一圈就打道回府，却在此刻，管墨的手肘说巧不巧地架上了铁马的把手上，让她进退两难，正犹豫着，她挂在胸前的手机响了。

　　互瞟一眼，彼此很有默契的微眨眼，废话不多说，各自行事。

　　她听她的电话，而他呢，继续男人间未完的交涉。
 



第二章

 　　你一句、我一言，两个当事者在最短的时间达成协议。

　　强盗还东西，受害者既往不咎。

　　皮夹物归原主，可恶却也可怜的强盗在管墨懒得追究的网开一面下，小心翼翼的爬出臭水沟，扛着变成废铁的大铁马，一拐一拐的朝着夕阳的另一端走去。

　　临行，仍不忘投给忙着用手机吵架的女英雄一记狠瞪。

　　没戏看了，围在附近的闲杂人等也逐渐散开，独留两个神情迥异的陌生人大眼瞪小眼。

　　管墨打量着她，向来无波无浪的瞳中闪着兴味。

　　高束的马尾乌黑亮丽，如果换了个时空背景，还真有几分女侠的味道，简单到不行的白衬衫跟农夫裤无掩她的清妍丽色，这么个娇嫩嫩的美少女却骑了辆年纪可能比她还要老的脚踏车，尤其……啧，她鼻梁上挂的那副丑眼镜，是从哪家古董店翻出来的？害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看够了没？」

　　「呵。」

　　拓跋可掬快气炸了。

　　呵？他这声呵是什么意思？笑她？

　　「妳的火气向来就这么旺？」

　　「对啦，不行吗？」她连口气也很呛。

　　刚才的事情，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到佬佬家了，平白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蠢事，随即又接到表姊张可芳锲而不舍的追踪电话，几天来憋在骨子里的呕气又熊熊冲了上来。

　　千里迢迢的跑到越南，只需两天，事情应该全都拍板定案才对──能干又俐落的表姊早早就将大小事情全都搞妥，等待她人一到，就可以轻松无比的领队回家，替他们一家在台湾张罗好落脚处，然后，她这个正事没半件、杂事一箩筐的米虫表妹功成身退──没错，计划是这样安排的啦！

　　结果，等她到了这儿才发觉，计划果真赶不上变化。

　　表姊夫的公司临时多了笔订单，得交完货才可以脱身，而表姊理所当然的延后了打包整屋子家当的工程，却没人记得告诉她这个领队事情有了新的变化，于是，风尘仆仆赶来当义工的她像个阿呆般被晃点了，不得不被迫多留几天，气得她七窍生烟。

　　幸好，还不算太白目的表姊看懂了她的咬牙切齿，没硬要她跟他们一家子凑和，在附近整理了间独门独院的小屋子让她「独善其身」。

　　哼，说好了她勉强待上大半个月，再依原计划一块儿回台湾，但前提是表姊不许动她歪脑筋，就当她人还没到，结果呢？表姊还是千方百计想替她拉皮条……好吧，占且算是好心替她牵红线，但问题在于，她这个当事人从头到尾都不领情呀，表姊她干么一头热？

　　「卢了整天不嫌烦，还想继续卢……就说了不陪他们回乡拜别亲友、不去做客，竟然不死心……」这种紧迫盯人的疲劳轰炸，她向来最怕。

　　「这么烦？」

　　他不插话还好，就当他是个路人甲，不理便罢了，偏他竟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接话，硬是要在她的喃喃自语中占个角色……下意识的斜睨他一眼，磨磨牙，强忍住心中那股迁怒的冲动。

　　对啦，还有这男人，他如此轻易就放那强盗走，又算什么？

　　犯人是她辛苦摆平的，要放要逮，好歹也问她一声吧！

　　「你就这么放过他？」虽然那背着破铁马的瘦弱背影看在她眼里，还是令人忍不住涌出了小小的同情，但是坏人就是坏人，做了坏事就应该要受到惩罚才是。

　　更何况，她刚刚那么拚命！

　　「要不然呢？」

　　哗，他这是什么话呀？

　　「你说得还真轻松，什么叫要不然呢？这种人，你不给他当头棒喝，他一定还会再抢别人的啦！」越讲越光火，她猛然将腰杆挺直，似乎打算再骑着同样老扣扣的铁马继续追凶去。

　　长腿一跨，管墨只穿着黑袜的大脚丫卡住老铁马的前轮。

　　「你干么？」

　　「多此一举。」

　　「嗄？」他这是在讽刺她鸡婆？

　　「他没胆了。」

　　「没胆？什么意思？」

　　「被妳吓破胆了。」

　　贸贸然听他冷谑的打趣……是打趣吧？他看起来要笑不笑，实在很难拿捏他究竟是嘲是劝，但，不碍她的眼就是了。

　　「他瞪妳时都在憋气，妳没发觉？」

　　「少来！」

　　「短时间内，他大概连上街也会怕了。」

　　「这……」想想，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杏眸圆睁，心情仍有些忿忿难平的拓跋可掬直视着他，这个脸廓方圆却难掩粗犷之气的男人遇抢后竟还能一派悠哉，语气也很轻松，彷佛方才被抢的人不是他……再想到自己追匪的强悍行径，她的嘴张张阖阖，半晌，气焰稍平，又傻呼呼的楞笑出声。

　　「他真的被我吓到了？」

　　「对。」

　　「我真恰。」

　　「是有几分辣味。」

　　「没想到怒气腾腾真的会让一个人转了性呢！」原来，这句话还真是没说错。

　　「听说是有几分助力。」

　　「所以说呢，我应该是具有足够的泼妇潜能。」

　　「这潜能似乎已被开发。」

　　「你这是在暗指我像个泼妇？」听他左一句、右一言，在在都附和着她的自嘲，嘴角微抿，她有些不是滋味了。

　　自嘲嘛，就是自个儿嘀嘀咕咕、乐活一下，寻自己开心无妨，可是，他这算什么？

　　「是有那么几分神似。」

　　闻言，寥寥无几的好心情又从拓跋可掬心中陡然下滑。

　　「我说这位『逆桑』，你也未免诚实得太过头了吧？！」她只不过是顺口一句，没想到他还真是大白目哩！

　　「是妳太悍了。」

　　嗄，他还来？

　　「听不得实话？」

　　对，没错，这么伤人的实话，哪个女人听得入耳呀？

　　怒眉怒眼地瞪着他，听他近似风凉却简洁扼要的丢出评论，拓跋可掬脸微红、气轻喘，沉默的瞅着他。

　　他在说话、在笑，气氛应该是融浴的，偏偏，那张笑脸让人一瞧就觉得冷，尤其再听他毫不留情的批她下手太重，更让她觉得那阵寒凛简直透进骨子里去了。

　　他的意思是，她用力踢人在前、赶尽杀绝在后？一点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善念都没有？有没有搞错，她是在救他、是在帮他耶？！

　　「这是本性？」

　　「本性？！」

　　「遇到有人落难，救难女英雄的本能被激发出来了？」

　　女英雄？她？

　　呿，平时她才没这个熊心豹子胆，也没这种闲情逸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傻蛋才会干的蠢事，可不符合她拓跋可掬向来「独善其身」的天性，说穿了，她今天会这么神勇，全都是因为被表姊硬赶鸭子上架的不良企图给惹毛了，存心找人出出气罢了。

　　「唉，算了。」跟个不知感激的陌生人多说无益，总之，是她自己蠢到见义勇为，怨不得别人讥讽。

　　「谢谢。」

　　怔了几秒，她脱口讶问。

　　「你刚刚说什么？」

　　「我欠妳一次。」

　　「一次什么？」

　　「道谢。」

　　不会吧？！前一秒钟还讥讽她，下一秒钟就跟她说谢谢？

　　夸张的用双脚将铁马往后退一步，张大嘴，心情忽然大好的她正打算戏谑他几句……等等，她干么要这么快就一笑泯恩仇？刚刚他还糗她糗得不亦乐呼哩！哼，也不想想，是他赚到了耶，流落外乡遭抢，也会有贵人挺身相救……再等一等，既然她是他的贵人，那凭什么她要白白浪费精力帮他追盗？

　　他以为他长得帅，就可以处处逢源？！

　　「既然你自己承认欠我一次，那，你报不报答我？」谁叫他惹恼她在先，活该现在得被她予取予求。

　　呃，要怎么刁他才好……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迅速浮上脑海，久久不退。

　　不知怎地，表姊在她耳边念了好几年的嘲弄像道魔咒，竟在此刻猛然生了效，虽然一样是中文嘛也通，可是，管他是来自对岸或者是台湾同胞，也不管他是潘安再世或是个王二麻子，牙一咬、心一横，她赌上了这口气。

　　不懂变通、不知玩乐、妳呀，注定是老处女的命……

　　是吗？表姊的嘴向来毒辣，但不能否认，听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要信以为真了。反正，再过一、两天就离开这里，就算她真做了了不得的「坏勾当」又怎样？到时谁还知道她是谁呀？她又不是柯林顿或是露恩斯基，至于他嘛，她就不相信世界真有那么小，一夜过后还可能再遇到他。

　　好，就这么决定！

　　「可。」

　　「可？」

　　「嗯。」就算惊诧于她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功利与求偿举止，管墨也没绽出半丝不悦。

　　人都是自私的，她付出行动、继而求以回报，这没有什么不对，他能接受她的汲汲营利。

　　「嗯什么嗯？这是好还是不好？你好歹也说清楚一点……」

　　「停。」累不累呀她？每每一开口就是一串话。

　　她依言停了两秒。

　　「好还是不好？」执拗的性子一卯起来，就非得要得到他明明白白的首肯，不愿马虎。

　　不先搞定他，她怎么「放浪形骸」呀？！

　　「好。」

　　「这是你的承诺，可别后悔喔！」听到他斩钉截铁的简短应允，她松了口气，又疾凝住气息。

　　好紧张，好紧张喔！

　　「我从不做后悔的承诺。」

　　喝，他是青蛙呀？这么大口气！好，她倒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实行计划后，将他变成王子。

　　「那最好，跟我来吧！」

　　去哪？

　　眼眉挑起，炯目微讶，管墨还没丢出疑惑，拓跋可掬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他来了。

　　「干么？不是欠我一次？」

　　「我是说过。」

　　「那你还拖拉什么？」她也不想这么急呼呼的赶鸭子上架，可是若不速战速决，她怕后悔的会是她自己。

　　哇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嫌他拖泥带水，而且就当着他的面！

　　虽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身，但在度过了创业初期的辛苦后，跟着成功而来的就是一些人的另有所求，他早已习惯了，只不过，她至今仍没说出要他怎么报答她，就这么贸贸然的跟着她出生入死，未免也太冒险了点吧？

　　他不怕冒险，却也不爱冒不必要的险。

　　「妳需要什么？」他问得随意，心思却很谨慎。

　　「你。」

　　「我？」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抢匪腿上的伤及眼中狂怒并非装模作样，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诓进仙人跳的陷阱里了。

　　「很意外？」

　　「相当。」有型的浓眉一挑，他捺着性子再问：「妳要我做什么？」应该是他多思多想，误会了她的意思。

　　「还有什么？当然是那个喽！」

　　「哪个？」

　　「以身相许。」脸红气喘的，她直视着他深凝的眸，再道：「我要你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他相信自己没重听、没听错，所以……

　　「怎么，你还有疑问？」

　　「妳确定？」

　　「除非你后悔，不想履行承诺。」纵使心底深处还有着浓浓的不确定与退缩，她偏死鸭子嘴硬，执意要逼他「就范」。

　　表姊没说错，偶尔她也该变通一下，相逢不如巧遇，就拿这个陌生男人开刀吧！

　　「妳不认识我。」

　　「So？」

　　「妳确定？！」

　　「那又怎样？」眼神一溜，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他来。嗯，长相就算没一百分，至少也是九十九分，这第一刀，她不算吃亏。「别告诉我，你这辈子只为某个女人守身？以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这一点我很难相信……」她是不认识他，这样更好，省得往后若那么倒楣地再有机会遇到时，她会尴尬死。

　　似笑非笑，管墨不知该替她的实话鼓鼓掌，还是该替自己游戏人间的外表掬一把自嘲的冷汗。

　　没错，一夜情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只不过夜路走多了，至今仍幸运地没遇到讨债鬼，也还不曾遇到这种近乎「霸王硬上弓」的索求方式。

　　以身相许？他管墨？！

　　「没异议了？那还不走，再蘑菇下去，天都要黑了啦！」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她凶巴巴的出声催促着他。

　　「真要这样报答？」不信她的意图真是这样攸关情色，他再问一次。

　　「哎呀，啰唆耶你，要我找人做见证不成……不管你了啦，来不来随便你，我可是无所谓喔！」不听他的回应，也不允许自己胆小的撤回要求，长腿一踏，连招呼也没打，她飞快的踩向仍有一段距离的老瓦屋。

　　沿途，她连头也没回过一次。

　　若他存心拖拉，甚至半路落跑，那就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大脓包，骨子里一点冒险犯难的精神都没有，也当是老天爷给的暗示，不允她借机「胡作非为」，然后，就当、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若他有跟上来，那……就、就上吧！

　　脸上的微笑跃进了难以置信的诧愕，笑瞪着她既潇洒又溜得略显窘迫的背影，管墨抬脚，俐落的踢起地上那双被迫拿来当武器的大鞋，一把攫住、套上脚，目光仍不离逐渐远离的老铁马，脚下已有了动作。

　　送上嘴的肉，他不见得都会咬上一口，可是她的要求太特殊了，再加上，虽然她一副古董妹的造型，偏他确实动了欲念。

　　对她，他很有兴趣，也很有「性」致，而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若不尽如她意，岂不显得他一肚子的小里小气？

　　他管墨可不是这么不上道的人！
 



第三章

 　　河内的河粉，好吃！

　　端着邻居欧巴桑才刚送过来的海鲜炒河粉，拓跋可掬一口接一口，无聊的目光从窗外移到只闻其声，不解其意的电视萤幕，突然杏眸微睁，差一点就被河粉给噎着了。

　　萤幕里是个相当热闹的场合，一堆俊男美女纷纷跃上镜头，其中有个男人最醒目了，一堆闪光灯的焦点全都落在他身上。

　　唷，那不是跟她在床上交缠了一整晚的猛男？！

　　悟到自己脑子里浮现毫不害羞的口白，楞了几秒，拓跋可掬这才慢半拍的感受到两颊缓缓攀升的燥热。

　　表姊若知道不懂变通、不知玩乐的小表妹竟敢玩这么过火的游戏，铁定会心脏病发的。

　　听不懂越南话，好歹可以看图说故事。左瞧、右瞧，端倪立现，十成十是她有眼无珠，竟看不出他是个大人物。

　　似乎只是个签约仪式，却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连着几个频道全都出现他那张脸，打他颀长的身形从侧门一路走到那张长长的会议桌前，闪光灯就没停止，叽哩呱啦的发问声此起彼落，也没个停歇。

　　他是越侨？难怪喔，他能用越南话跟强盗「沟通」。

　　心口淡淡的窃笑浮起。这么说来，似乎是她捡到了便宜，无意中跟某个「要角」发生了难以告人之事！

　　吞下口中的河粉，再捞起一筷子，她停了一秒，瞄他一眼，慢条斯理的将河粉给吞吃入腹。

　　好吃、好吃，他看起来的确很下饭……咳咳，好吧，他是颇有份量的大人物，是她有眼不识泰山，倒是那个倚他而立，笑容灿烂到害她有点难以下咽的漂亮时尚女，又是谁？

　　那女人看起来好美，笑容冶艳，两人相依而立，还满郎才女貌的，不像她，若将他衬她，大概就真的浪费了一个好男人。再瞄了眼朗笑脸庞，心口微悸的忆起了昨夜的翻云覆雨，不禁长叹在心，她默默更正──

　　是浪费了一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男人！

　　刚巧，电话铃响。

　　「唉。」

　　「妳在干么？」一拿起电话就叹给她听，怎么，是存心吓唬她吗？

　　「表姊？」

　　「不是我是谁？要不，妳在等谁的电话？」神经兮兮又神秘兮兮的，难怪她老放不下这个总是少根筋的率直表妹。「妳在干么啦？」

　　「吃饭配电视呀？」懒懒应着，她的视线仍不离他。

　　昨天怎么没发现，他笑起来会让人的呼吸变得有些不顺畅呢？只是，再多瞧一眼，她不由得轻皱眉心，有些疑惑，教女人勾魂摄魄的笑容看起来是开心极了，但，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这么无聊？」

　　「无聊？」

　　「妳不是说无聊到吃饭配电视？」

　　「少来，我哪有说无聊，我忙得很啦！表姊，别浪费时间套我的话，妳在打什么鬼主意？说吧。」

　　「好，爽快──」

　　「可是，我对表姊夫家的男性族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不待张可芳将目的说出，她已先声夺人，省得表姊到时又逮住她的小辫子乱卢一通。

　　「……」

　　「没话说了吧？」

　　「拓跋可掬！」

　　「别叫我，啐！就知道妳不安好心。」

　　「呿！什么话呀妳？什么叫我不安好心？知道妳这龟毛性子，我哪还敢再替妳张罗什么一对一的爱情桥梁呀！」

　　「那最好。」

　　「可是……这次真的是纯粹大伙儿来个临时聚餐，我们待在这儿的时间也就剩一、两个晚上了，还真是舍不得他们呢，我看，妳要不要干脆出来一块儿吃个……欸，可掬，妳正经点行吗？我在跟妳谈事情哩，妳干么突然笑得这么爽？」

　　「我有在笑？」她也吓了一跳。

　　「刚才那几声嘿嘿嘿不是妳发出来的，难不成是七月半的好兄弟偷溜出来装腔吓我？」

　　她真的有笑？！

　　讶望着萤幕上那笑颜始终未褪的陌生男人，拓跋可掬逐渐恍神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我让阿力去妳那儿接妳。」奸计得逞，呃……咳咳，是邀约顺利，邀约顺利啦！这么说来，预计中的男主角可以拱上场了。

　　说定了？

　　幽幽游魂慢条斯理的回到躯壳里，拓跋可掬恰恰捕捉到表姊这句话。

　　「ㄐㄧㄡ、ㄉㄡ、ㄇㄚ、ㄉㄟ，我是跟妳敲定了什么？请问？」

　　「不会吧？才喘口气妳就耍赖了？吃饭、吃饭啦！不过就吃顿饭，妳别在那里叽叽歪歪……」

　　哇，魔音又要穿脑来袭了。

　　「我不挑食，可是，我挑人啦！」老来这一套，她头好痛。

　　「人？」

　　「对啦，就是比猴子还高一级，有穿衣服的这类生物啦！」

　　「少在那儿伶牙俐齿了，我就不懂，阿力有什么不好？」

　　阿力？这ㄎㄚ又是谁呀？

　　「一个嫌过一个，算我拜托妳，妳就少在那里敲鸡蛋壳了，行吗？」像是被踩到脚的凶猫，表姊身上的毛又开始一根根竖起。「就不知道妳那脑袋瓜究竟装了什么泥浆，我好心……妳表姊夫好意替妳引见的那些，全都是他们家族里的青年才俊，要钱有钱、要地有地，房子更是好几栋等在那儿车拚，绝对不会让妳吃到半点苦……是啦，他们是没史恩康纳莱有味道，但那又怎样？味道能闻一闻就饱了吗？」到最后，口气已不自觉的扬了半天高。

　　笨可掬，一点都不体恤她的用心良苦，尽在那儿挑三捡四，真想一棒子将她敲昏，直接往囍床上一摆，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龟不龟？！

　　「哗，表姊，妳今天很猛喔，竟然敢直戳重点。」哈哈一笑，她懒得再跟表姊纠正了。

　　她又不是天仙美人，哪会嫌表姊夫家那些壮丁们又矮、又黑、又丑、又暴牙兼斗鸡眼……脑海中的口白一大串，眼眸一溜，她无声淡笑。

　　其实，表姊夫的几个远房亲戚条件都很不错，虽然，他们看来这辈子注定跟男模那一行绝缘，但长相也没差到哪儿去，可问题在于表姊这对夫妻太「积极进取」了啦！

　　三天就押着她连「相」了十几个人，拜托，就算她真对异国恋曲有再多的憧憬与期待，这么硬塞男人到她眼皮子底下逼她这嗅那瞧地，她就算不张嘴大咬一口，也饱了一大半。

　　「去妳的，少拿话酸我，长得帅能当饭吃呀！」

　　想到不过是几分钟前的心思，拓跋可掬的笑容加深，下意识地拿起遥控器在其他频道寻找那张让她觉得怪异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笑脸。

　　不能当饭吃，但，能配饭吃啦！嘻。

　　「再说，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将男人往妳怀里塞，妳也是有眼睛可以看，在这里，他们哪一个不是一站出去就一堆女人抢着要呀！哼，就只有妳不识货，我都铺好路了，妳还拚了命地将他们往外推……」

　　张可芳越说越上火，拓跋可掬的神魂却又开始飘忽了。

　　要男人，她还怕找不到？瞧，昨天她只不过随便在街上兜了一圈，就带了个「好货」回来……

　　「哇！」

　　还在喋喋不休的张可芳停了几秒，再发出怒吼。

　　「拓跋可掬，妳是在叫魂呀？」吓死她了。

　　震撼过剧，她也是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拓跋可掬，妳给我说话呀！」

　　「这……恐布了……」

　　「恐怖？喂，拓跋可掬，什么恐怖？好端端的，妳哇那么大声做什么？」嘴巴骂着，手还不停的往胸口拍呀拍，音量之大，连隔着电话线的可掬都听得一清二楚。「差点没被妳给吓死。」

　　抓着话筒，拓跋可掬张口结舌，任凭张可芳隔着电话线很努力地「叫魂」，她依旧是毫无动静，兀自对着空气干瞪眼。

　　呃，现在才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她有一点点想捶心肝的大事。

　　不知道……他有没有病呀？！

　　午夜早已过了多时，狂欢一夜的男女总算纷纷竖起休战牌，心满意足地各自，或是相偕与捕获的猎物打道回府。

　　端着不知是今夜的第几杯红酒，管墨倚窗而立。

　　少了光害及彻夜未休的车水马龙，市区的夜空，星光份外灿烂。

　　「累吗？」

　　不置可否的微侧首，他一双炯眸掠过笑嫣整晚未褪的玛丽．林，打量着她身后逐渐散去的人潮及嚣闹的气氛，再耸了耸肩，视线追回满天星空，没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

　　「爹地说，他相当满意『黑点』这次的设计图，还问我，你……往后待在这里的时间会不会多一些？」

　　随意哼了声，也没应个是或不是，他懒懒的数着天上的星星。

　　他不是故意无礼，纯粹只是不想说话、懒得交际罢了，无关对象是谁。

　　碰了个软钉子，颇有挫折感的玛丽．林气恼于心，却也不敢依着性子对他大呼小叫耍脾气。

　　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管墨！

　　「你想……要不要再来一杯？」

　　他摇头。

　　「或者，你要到我那儿……呃，坐坐？」随意的邀请却因她的欲言又止染了些许桃色。

　　他也不想。

　　左一句、右一问，就是没得到他意欲如何的回应，玛丽略显尴尬的杵在他身边，干瞪眼。

　　时间停顿了几秒，管墨忽地饮尽杯中酒，站直身，笑得很引人疑窦的望着她好一会儿。这次，总算是如了她的愿，将目光及注意力投注在她维持了整晚的漂亮脸蛋上。

　　「妳不累？」

　　终于他肯正眼瞧她，甚至还开口关心起她来了！顿时，玛丽．林心花怒放，就算他只是随口问一句，她也够开心的了。

　　「不累不累，你呢？」

　　「妳的精神真好。」

　　「嗄？」他何时变得这么不上道了？她怔了怔。

　　「我累了。」对她轻吐心声，眼角却迅速地追寻到那甫划过清夜的闪亮流星，从不风花雪月的他，竟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甫在心中绽放的花朵，便被他简短三个字给刺破了，她裸露的纤肩微垂，一堆埋怨的话含在舌尖，见完全不配合的他竟会在她面前闪神──对，没错，就是闪神，这个察觉更令她觉得不满与更多的难堪。

　　「你在想事情？」她咬牙问道。

　　向来她都是众星拱月的那轮明月，这么低声下气还是头一遭，她当然怨怼、当然恼怒了！无奈，谁叫凡夫俗子满坑满谷，她的眼睛偏偏只对准他。

　　隐约听进她的低询，也没忽略浮跃在那笑颜背后的委屈，但管墨懒得提气说话，只在心里点头承认──

　　想、见、她！

　　没错，盘踞在脑海中的画面，是他离开前，蜷曲在被单里的光裸身子，万万没料到，无心回眸的一个瞥视，竟像是崁进了心，即使忙碌了一整天，身心俱疲，春光荡漾的余波却未曾停歇。

　　许久以来，当天光大亮，享尽情爱欢愉的他下了床，极少会再回眸瞧一眼仍倦卧在床的情欲伴侣，一夜过后，能让他兹念在心的女人也没几个，更遑论，此刻他心中甚至有股冲动，想奔回那栋屋子，瞧瞧她窈窕的身躯是否依旧能轻易便挑惑起他的情欲。

　　「管大哥？」

　　玛丽连叫了几声，这才拉回他的注意力。

　　「怎？」

　　「明天，你还有计划？」不经心的询问中带着一丝期待。「我听爹地讲，你会再待个几天？」

　　有！

　　他想再见她一次，再……享受一次纯真中带着狂野的性爱欢愉。

　　虽然她的身子称得上凹凸有致，但离魔鬼身材还有一丝距离，也没生了张落雁的绝色佳颜，喏，连玛丽也比她漂亮三分，偏她那不沾尘世的稚气「性」致，与毫不掩饰且求知若渴的好奇探索竟对了他的胃口。依他研判，她执意要他以身相许，恐怕也是脱口而出的任性之举……无论如何，一夜贪欢，他真的累坏了。

　　天初亮，睡眼微睁，先瞥见怀里温软且睡意仍浓的她，他心里竟没一丝反感，甚至又闹醒她，硬是让她将下床气给压下，狠狠的再要了她一次，直到他似乎永不满足的欲涛稍微平歇，才重新拥她相依而眠。

　　待再度睁眼，日暮西沉，想到晚上不得不现身的签约仪式，他竟有些发懒，恨不得就这么窝在床上，一天、两天，直到……呵，没想到一次轻率的玩笑承诺竟让他挖到了宝。

　　现在的她仍不谙此道，动作生涩得令他喷饭，却也一口尝过一口的意犹未尽，若她有心于此，再遇到能将她潜力引导出来的「个中高手」，假以时日，大概连金赛夫人也会望尘莫及了。

　　啧！那个个中高手，不知会是哪个幸运的男人……

　　「管大哥，我还在等你的回答！」玛丽微动怒了。

　　管墨的神情有着满满的心满意足，可是，她很确定原因不在花了一整晚讨他欢欣的自己身上，想当然耳，受尽娇宠的她当然会心生不满，于是长长的吸足了气，硬是忍住了小姐脾气。

　　瞟了风雨欲来的玛丽一眼，管墨随口反问。

　　「妳呢？」

　　「我？」冷不防地被反问，她楞了楞。

　　「计划，妳不是在问这个？」

　　「我是有个计划，想跟爹地借他的游艇出海……管大哥，你也去啦！不会跑太远，顶多就开出去在近海吹吹风、用个餐……人不多，我就只邀几个朋友而已，你一块儿来啦！」不敢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她一切都打点好了，缺的，只是他点头。

　　「出海？」

　　「对呀，我看你这么多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也该偷空轻松一下啦！况且，你不是说过，很喜欢海阔天空的驭风感觉？」字字句句，完全将心中的爱慕表露无遗。

　　笑望着一脸期待的玛丽，管墨不发一言，沉敛且精厉的心绪却探得更深、更远。

　　他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清楚她大概已经憋到严重内出血才压抑住心中的委曲求全，只可惜，她的性情太娇、想法太浅，也太漂亮了，更重要的是，他不曾有回头多望她一眼的冲动，所以……浅尝即可，若再多咬一口，那他就是在替自己铺路了──

　　走向坟墓的不归路！

　　「真的就只是一些人而已。」虽然仍摸不清他究竟爱热闹还是喜欢清静，见他不为所动，她忙不迭地连声挂保证。

　　惨的是，她越是百般迎合，他越觉得烦躁。

　　跟玛丽．林，确实曾有过一夜短暂的情欲交集，但对他而言，就只是这样而已，感觉过了就是过了，无奈她仍不死心，千方百计想唤回他淡褪的感觉。

　　对于她的锲而不舍，他倒无所谓，男欢女爱，本就没有个对错，所以他从不沾惹太过天真的温室花朵，省得无端替自己招了一堆麻烦上身，直到遇到她……那个潜能亟待开发的莽撞少女，这才破了戒。

　　至今他依旧无法理解，为何当他离开时，眼角余光瞥到她熟睡的脸庞，明明是憨憨地、带点稚气的面容，竟牵引住他的脚步，让他忍不住又走了回去，俯身轻吻了她的唇……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呀！

　　「管大哥，你又闪神了！」

　　阔肩一耸，他笑得毫无歉意。

　　「你都不专心听人家说话！」

　　「失礼。」

　　「你还知道失礼呀？那你……明天，算你一份！」气归气，仍惦着不许跟他摆臭脸、耍小姐威风。

　　算他一份？他是没什么兴致啦！

　　遗憾的是，他走得匆忙，连住址，甚至是她家环境都忘了多瞧一眼，纵使有心再循路回去，也只能双手一摊，没辙。

　　「管大哥？」

　　「好。」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台湾，既然她姿态摆得这么低，就去兜兜风也好，再者，他也不想明天留在饭店里胡思乱想。

　　剎那间，粲笑灼灼，玛丽几乎快跳起来欢呼了。

　　「真的？！」

　　慵懒的将头一点，就见她喜孜孜的冲着他一笑，不再卢人，极力保持优雅的大步离去。

　　管墨笑容未减，眼神却少了愉悦。

　　在河内待了快半个月，几乎都没时间喘口气，吹吹海风这个主意还不错，顺便，就当是份临别赠礼吧！别让她迁起怒，四处去嚷嚷他过河拆桥，闲言闲语他不怕听，因为听得太多了，早就练就一身铜墙铁壁……若不是因为林致成一句「以大局为重」，他压根就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眼角瞥见玛丽果真朝林长安走去，他心生轻嘲。

　　这次跟长生集团的跨国合作案极受注目，国内外不少质优名旺的设计公司莫不摩拳擦掌，因为一旦能争取到合作空间，简直可以称得上名利双收，对公司的远景也可以预期。而经几番厮杀后，约落黑点……当然，玛丽功不可没，而他也并不意外。

　　毕竟，玛丽是老板的女儿，而她的视线只绕着他打转，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他倒是不在意外界的蜚短流长，因为，黑点的实力够强，扛得起这次的重责大任。

　　遥望着父女俩同时移向他的视线，尤其玛丽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神，已然浮现胜券在握的自信……啧，猛一接触，就冷不防地害他打了个冷颤。

　　只不过，黑点卖的是脑袋，不是他管墨的身体，而他最憎厌的手段就是有人在他背后搞阴的，所以呢，别有用心的玛丽，终究是要失望一回了。
 



第四章

 　　半年后

　　将近三个小时，被喜孜孜且打扮得贵气慑人的派对主人勾着臂膀四下「现宝」兼开拓新人脉，完成只要露个脸、笑一笑、多喝几杯酒的简单任务，管墨理所当然的晃着手中那半杯红酒，炯目坚定地撇下几个聊到意犹未尽的时尚女子，径自踱开。

　　「只要你人在场、别借机开溜，其余的，我来！」

　　这是琳达跟他拍胸脯做的保证，所以，一待笑到脸皮紧绷的她终于松开手，他立即不动声色的闪人，溜进先前就留意到的那处廊柱后方，俐落的撑坐在宽厚的窗枱上，脚尖顶晃着穿了整晚的舒适大鞋，透过偌大盆栽的绿叶扶疏，轻松恣意的环视四方。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虽然他接下来没排节目，可是，这种枯燥且无聊的派对向来就极耗损他的精、气、神，所以一旦任务达成，他根本就不愿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人群里。

　　待手抬起，管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连那半杯酒也给撇开了，这下子可好，他口渴，手边却完全没东西解渴，而他又懒得再走出去冲锋陷阵……

　　突地，寻找侍者的视线被一道纤瘦的身影吸引，黑瞳越瞧越晶亮。

　　哗，瞧瞧他发现了什么？

　　他笑了，真的是打从心底笑出声。不假思索地从窗枱一跃而下，重重踩着来不及套回去的大鞋后跟，从经过的侍者手中端来一杯红酒，大口饮下半杯，笑眸微瞇，蓄意且情绪高昂的让自己现身在起居室的明显角落。

　　接下来，就等着「某人」发现他了……

　　而很明显的那个「某人」，差点没被他活活吓到心脏衰竭。

　　「我的妈呀！这……」凝着气，拓跋可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

　　不会吧？！怎么可能？她不信会有这种巧合，肯定是她突然有了青光眼加散光，还是，她根本就认错人了？

　　先一步捕捉到倩影的管墨唇畔勾着淡笑，黑黝的炯眸闪亮亮，见她惊诧的目光终于落入他等待的视线中，笑逐颜开，神态略显踞傲的他将手中酒杯轻举，一派潇洒中掩不住淡淡逸出的志得意满。

　　一见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笑脸，拓跋可掬傻眼了。

　　真是他？！

　　嗨……

　　嗨个屁呀！

　　面对他的视线加嘴形无声的招呼，拓跋可掬可没他这么处之泰然，一味的在心里跺脚再跺脚。

　　究竟，她是哪个时候招惹到哪个牛鬼蛇神了？所以，现世报降临了？！

　　真巧……他无声的说。

　　巧你个香蕉芭乐啦！

　　打死她她也很难相信，这世界真这么小？

　　这是间非请勿入，也甭想轻易偷渡进来的私人招待所，可不是人来人往的国际机场，偏偏已经划开的平行线，竟会在隔了汪洋大海的这块小小土地、小小空间里再次交会？

　　那张魔力十足的邪魅笑脸出现得太突然了，害她心跳戛然停歇，却又立即加速鼓跃。吓死她了、吓死她了……

　　更难堪的是，再次见到他，原以为逐渐遗忘的点滴，几乎是排山倒海的涌进胸口……至今仍不时会唤出她脸红心跳的魅惑夜晚、彼此的裸裎相拥、他在她身上燃起的数把熊熊焰火，然后是他的不告而别，甚至是她第二天自作多情的空等……没错，她足足等了他二十四个小时。

　　不顾表姊怪异的眼光，很努力的躲过表姊软硬兼施的套问，她自以为是的认定，就算是走得太匆忙，迟早他应该也会传个讯息给她，然而等着、等着，直到天黑，新闻画面中又出现他那张笑脸，陪伴身侧的依旧是那笑颜灿灿的漂亮女人，悬在她脑门上空一整天的利斧这才砍下，狠狠的劈醒她。

　　原来，她果然是想太多了。

　　过来……他朝她招招手。

　　别作梦了！扔回一个「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大白眼，当下，她的脑子只充盈着一个念头──

　　逃，该逃，快点逃！

　　殊不知，她的表情早已透露了线索，只见管墨老神在在的移摆脚步，偏巧，就停在她的逃亡路线上。

　　拓跋可掬被堵得死死死。

　　滚！她拿凶神恶煞的眼神狠瞪他。

　　挑眉以对，他似笑非笑的瞳眸紧锁住她窘迫仓惶的低垂目光，也不言、更不语，好整以暇的等着她自投罗网。

　　该死，这家伙似乎超白目。

　　「借──过！」语气是很咬牙切齿的无奈。

　　偏偏，让她气结的是，他依然不动如山。

　　「好久不见。」

　　「嗯……借过。」

　　「妳好吗？」

　　「好到一个不行。借过。」

　　「回来多久了？」

　　不错嘛，他还记得她是台湾人……忽地想起两人是在何时聊到这个话题，双颊莫名地爆出烈红。

　　不想、不想，不能去想啦！

　　「很久了！借过。」该死的他，她那天顺口糗他的话果然没说错，他是毒药，真的是毒药呀！害她一尝就、就……果然，毒品不能沾呀！

　　「脸红？」毋需多加套问，他猜都猜得出来，这情欲菜鸟八成又在想入非非了。

　　话说回来，她依旧还这么菜吗？

　　「这儿气温高，我热。」狠瞪他一眼，不再客气。「让开啦！」

　　「喝点冰茶？」

　　冰茶？他、他这是存心故意的？！

　　「不必，只要你滚开、别碍我的眼就行了……欸，你是故意挡我的路，对吧？」她几乎要跳脚了。

　　「对。」

　　「……」眼睛眨巴眨巴，拓跋可掬楞住了。

　　她不过是气急败坏的随口抱怨，他竟点头承认？这个、这个人，也未免太坦白了吧？

　　见她越是露足了黑羊、白羊挤着过桥的毛躁气愤，向来习惯跟旁人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管墨就越是逗上了瘾。

　　「我是瘟疫？」

　　「不。」

　　不待他再开口，拓跋可掬眼露恼怒的嘀咕。

　　「你是毒药，你是砒霜啦！喂，好狗不挡路，你没听过吗？」不自觉的压低嗓门，仓惶的目光左瞄右闪，既怕再度跌落他慑人的瞳眸里，又怕引来旁人的无聊注目，好辛苦……

　　「妳──都没想我？」

　　想他？

　　带恼的杏眸倏抬，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想到半年前的自作多情，想到他的不告而别，再想到他在游艇上的粲笑辉耀，胸口就不由得冒出气泡，忍不住冷笑连连。

　　「想。」

　　「真的？」

　　「当然想喽，好想你，想到巴不得你干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啦！」

　　她呛得直截了当，他笑得放肆狂傲。

　　「真狠！」

　　「哪狠得过你呀。」意会到胸口的酸液开始严重外泄，她赶忙咽下莫名奇妙的怨怼，不甘再与他四目相视，垂着眼，再度扮起遇到恶猫的小老鼠。「不说了，你走开，别挡我的路啦！」

　　那天，她在心中起了个小小的誓言：这辈子，如果真还会再见到他，她跟他绝对要相看不相识，船过水无痕啦。

　　「妳要离开？」

　　不是离开这里，是想离他远远的，能有多远，就逃多远！

　　「对。」

　　「口是心非。」

　　「口是……欸，你……」惨，都已经跟他不干不净过了，她竟然都忘了问一声，他尊姓大名呀！

　　只隐约记得那时都听人家喊他……More……

　　「管墨。」奇的是，他竟然知道她舌头打结的原因，不但很好心的据实以报，甚至，还很体贴但不容她挣脱的托起她的肘，引她来到……他想上哪儿？

　　「你要带我去哪？」怎么，这是他家？随他东闯西逛的？万一被主人逮到，栽他们个闯空门的罪名，她真的会翻脸扁人。

　　「别急。」

　　「嗄？」

　　「答案立见分晓。」

　　门开、门关、落锁，趁着她被他闹得头昏脑胀之际，管墨将她拉进……也不知道是不是屋主拿来摆什么杂物的小置物间里，黝暗中，两人大眼瞪小眼，紊乱的气息全搅在一起了。

　　「好黑！」

　　「妳想看？」

　　「老天爷赐给我健全的灵魂之窗，为何不用？」

　　更确切的说法是：如果她看得见他那双森利利的魅眼，她会无畏无惧的狠狠瞪他，她发誓。问题是，她的瞳孔没有装夜视镜，除了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勾魂慑魄的男人味外，其他的感受几乎降到零点。

　　猛晃着脑袋，她憋着气，不让自己再度轻易受诱，勉强开口哀求。

　　「开灯啦！」

　　「请。」

　　赫，摆明了，他就是不肯高抬贵手往墙壁摸摸电灯开关，连这种小事也要赖给她做。

　　「管墨，」这名字倒满好听、念起来也挺顺口的。「究竟想怎样呀你？外面还一堆人，你不怕我喊？」

　　「妳会喊吗？」

　　这么有恃无恐？看来，他就是明摆着吃定她不敢张扬了。

　　她……哼，好，算她孬，这次又栽在他手上。

　　「快点说啦，你到底想怎样？明明说好天一亮，一拍两瞪眼……」呃，她会将他记挂在心上是她的失策，不算数。「今天看到你算是我天大的不幸，我已经很尽力的想避开尴尬了，你还不配合，难不成你想威胁我？还有，你把我推进来这里是要讲什么悄悄话？不快说，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啦！」连珠炮般的轰轰轰，却完全清楚他的气息丝毫不见紊乱，不像她……「开关在哪里？」她开就她开，反正又不会电死人。

　　尽管伸手不见五指，恐怖的是，他就是能精准的攫住她的手。

　　「你──」

　　「妳要引人注目？」

　　「哈，你也会怕丢人现眼呀！行，那还不快点放我出去……呃，电灯开关又不在我身上……欸欸，你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将手搁错地方了？」

　　他不语，悄悄的逸出几声细喘，甚至，她隐约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味变得浓烈，体温也陡然升高了。

　　「欸，你是不是发烧了？」

　　闻言，他将额贴向她，轻声哂笑。

　　菜鸟依旧是菜鸟，看来，分开的这半年里，她并没有遇到启蒙良师。

　　「别笑了行吗？故意压低嗓子又笑得贼不隆咚，很让人毛骨悚然耶。」

　　「呵。」

　　「玩够了没？你再这么装神弄鬼，我真要生气了，莫名其妙耶你，无缘无故的把我拉进来，你是想怎样？」

　　「妳说呢？」

　　又要她说？

　　东张西望，偏偏房里一片乌漆抹黑，连个鬼影都瞧不清，嘟着嘴，她才预备再度火力全开，非得问他个水落石出，就感觉到原本被她箝制、牵握住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滑到腰侧，有力的大拇指一吋一吋的慢慢抚向她倏然敏感的胸峰……她猛地凛紧身子，连气都不敢喘。

　　「……」惊慑过剧，她喊不出声来。

　　他他他……想做的事跟她脑子里的臆测……无关吧？！

　　「我要妳。」他似是宣告的说。

　　张口结舌，她诧望着他，心窝突然涌上一股激情，如火般疾烧着周身，迅速泛起不由自主的微微哆嗦。

　　他要她？

　　他说，他、要、她？！哼，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想「再来一次」，那她算什么？

　　想得美，他别想轻易如愿，她一定要誓死反抗！

　　挣扎的情绪疾扑而上，即使热烘烘的脑子逐渐被欲火焚烧，但潜意识里仍知道自己不该任他予取予求……微带着难堪的犹豫，她使劲的扭动身躯，想从他的怀里退开。

　　但，情欲的猛兽一旦破匣而出，哪能如她所愿，动作极快的管墨早已扯下她的贴身小裤，微带粗暴的扳高她的腿，旋即将自己置身在她身前，急切的意欲宣泄澎湃在即的狂涛。

　　「啊？！」

　　蓦然听进她的轻愕，他停住动作，狂猛且灼热的气息呼呼吹拂向她敏感的鼻端末梢。

　　「痛？」

　　「是……」

　　还来不及说完全句，管墨又发出令人骨酥皮颤的轻笑，俯首封吻她微颤的红唇，气息交缠，厚实的双手将她半裸的丰臀捧起，迅速的迎向早已生气勃发的情欲热源。

　　愿或不愿，根本由不得她做主了……


　　坏事不能做，歹路，果真是难行呀！

　　抵死不从、千催百请地，好不容易将一脸坦荡的管墨给请出了门，一分钟、两分钟的滴答滴答，拓跋可掬依旧将额面贴着门，不必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绝对是面红耳赤，十足十像极了初攀过墙头的那株红杏啦！

　　呼──

　　长长的吐着气，侧耳倾听，确定外头没有人走过，她才蹑手蹑足的飞快闪身而出，半走半跑，待离开「犯案现场」有一段距离，倚向墙，长长的再吐出憋在胸口的紧张。

　　幸好，没人发现……

　　「妳玩不赢他的。」

　　「赫！」

　　「可掬，别沉下去。」

　　「佳芯？！」刷地，她的脸色泛白。「妳是鬼呀！贴这么近跟我讲话，存心想吓死我？」佳芯八成忘了，她的声调向来就平板到一个不行，这么冷不防的凭空冒出来，害她差一点就散了魂。

　　「对不起。」

　　「呼！」

　　「我只是想跟妳说，可不可以……请妳……别碰他。」

　　脑门一凛，拓跋可掬心知肚明她在说什么，但就是不假思索的想装傻蒙混过去。

　　「别碰谁？」

　　「唉……」

　　「谁嘛？」明知欲盖弥彰，却身不由己。

　　这会儿，她的心仍乱成一团，没法子静下来深思，只能傻呼呼的依着本能反应，迎向好友那双了然的凝望。

　　佳芯会等到她远离现场后才出现，应该是有瞧见了什么吧？！

　　「管墨。」

　　果然！

　　「我看见他从那扇门走出来。」

　　「……」她无言以对，脸红到快爆了。

　　「然后，妳也从那扇门出来。」忧心忡忡的视线扫向她，陈佳芯轻叹。「偷偷摸摸的像个贼似的。」

　　看吧，歹路确实难行，她也不过才从那扇门走到这面墙的短短距离，就被人给抓包了。

　　「可是……这个，他……」

　　「虽然是一前一后，但妳的裙腰歪了，扣子漏了一颗，而他……」凝望着她的脸色从白转为酡红，善解人意的陈佳芯没再发表眼见为凭的证据。

　　拓跋可掬的头更晕了。

　　不会吧！连佳芯都跟他有一腿？

　　「妳跟他……」她屏息问道。

　　「不是我跟他，是别的女人，很多女人跟他，岂只是一腿。」翻翻白眼，陈佳芯轻敲着好友的额头。「妳以为，他看得上我这种层次的女人？」

　　「妳这种层次？佳芯，妳是太高估了他，还是故意贬低自己？」

　　「实话实说。像他那种男人，手腕太高竿了，绝不会自找麻烦去招惹玩不起游戏的女人，而我呢，谁不知道我跟白纱礼服是划上等号？没吓死人的世纪婚礼，别想打我的主意。」自嘲的耸耸肩，陈佳芯的语气平淡无波。

　　「管墨不够格？」

　　「就算他够格，聪明如他，也绝不会自找罪受。」

　　拓跋可掬默默的望着她。

　　佳芯的父母是奉行门当户对的最佳范本，没有强而有力的背景与关系，谁也别想接近陈家的女儿，就算是同学，也无一幸免；大一时，一身T恤、牛仔裤的她，几次上门找佳芯总被挡在门外，害她差一点学罗密欧爬树私会茱丽叶那一招。

　　直到在某个资格审核甚严的餐宴上，被兄长拗去当女伴的她，正巧遇到陈氏夫妇，五哥出众的外貌及谈笑风生的爽朗仪态令他们相当激赏，外查内访后，得知拓跋家族早年由对岸来台先落脚南台湾，称得上是雄霸一时的大地主，虽然如今家族里的成员所剩无几，但令人欣羡的祖产却一块都不曾外流过，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她的兄长拓跋斯五，是唯一的传人，无兄无弟，而妹妹嘛，绝对是泼出去的水，换句话说，往后分家产的成员数──零。

　　从此，只要她上门找佳芯，一路畅行无阻。

　　如果能亲上加亲……嘿嘿嘿，陈氏夫妇的如意算盘打得相当精准，自己也心知肚明，而陈佳芯呢，笑得苦、心更酸。

　　「他的事，我听多也见多了……」抬眸，她优雅的对经过的朋友绽起一丝浅笑。「跟他搅在一起，我怕妳会受伤。」

　　「唉。」

　　「答应我，别让他有机会伤到妳。」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几乎要红了眼眶。

　　可掬是她的同学，也是唯一交心、知心的好朋友，要她眼睁睁看着好友坠入显而易见的地狱，她办不到。

　　「我……」

　　「情欲虽然重要，却不能持续一辈子，听说，他爱尝鲜，且乐此不疲，或许妳可以留住他一天、两天、一个月，但谁知道呢？若有一天，他突然觉得妳食之无味了，那时妳怎么办？」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她的神情充满哀凄。

　　不只是听说而已，她曾亲眼看过管墨甩了某个总是趾高气昂的千金小姐，虽然男欢女爱是人家的事，与她无关，可要是可掬一个不小心跟他沾到了边──不过现在就算是瞎了眼的人也看得出来，可掬跟他恐怕已经不止是沾到边而已，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视而不见，在还来得及时，拉可掬一把。

　　「妳对他很感冒？」

　　「不，其实我还满欣赏他的，但我怎么看他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甩人跟甩东西一样，非常俐落。」

　　「怎么俐落？」

　　「够冷，也够狠。」言简意赅，她不是想吓好友，仅只陈述事实。

　　谁能神情淡然的拒绝一个哭花了脸、嘶声号泣，几乎是要跪倒在对方脚下，只求对方能继续爱她的可怜女人？

　　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他了──管墨。

　　虽然，她跟那个千金大小姐向来也不怎么对盘，但那活生生、血淋淋的一幕看在她眼底，久久难忘。

　　「他真的做得很绝？」

　　「我给妳挂保证。反正，别再理他了。」

　　「……」

　　「就这一次，妳听我的吧？」

　　心情被压在谷底，五味杂陈的搅成一团，她望着陈佳芯，脑子茫了。

　　「可掬？」

　　「好……」

　　呼！

　　「不是我怨妳，佳芯，妳的叹气声未免也太大了吧？」想到前不久的意乱情迷，她不禁叹了又叹。

　　隔了半年的淡忘，他只消点燃一丝星火，她的坚持不到几分钟就屈服了，如今，要她在被他「就地正法」后立即跟他「切八段」……她不是不愿意听从佳芯的劝告，是不相信自己的决心呀。

　　「或许是我想得太严重了，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妳会落入他的魔掌。」

　　「魔掌？呵呵，没想到他竟然成魔了，好啦，妳别再瞪我，我绝对不主动去招惹他，这妳总可放心了吧？」低声苦笑，她信誓旦旦。

　　若管墨知道他被人眨成邪魔，不知道会不会「狂」性大发？！

　　「我是为妳好。」

　　「嗯。」还是只能一叹。

　　河内之夜……就当是她偶尔发作的年少轻狂之举……纵使，该死的老天爷又让她遇到了他，可是，经过方才的一番「激战」，她相信，她与他这次应该是真的划上休止符了吧？

　　冷不防又想到他临走时，在拉开门前的那一剎那，猛然俯身又夺走她一吻，将她吻得浑身酥麻，却什么话也没说，便大剌剌的开门走人，模样像只偷吃餍足的贼猫……唉，常走夜路的人，胆子就是比较大，哪像她呀，这么见不得光，像株出墙红杏般遮遮掩掩地循着原路攀回去，结果还被人逮个正着哩。

　　对管墨而言，与她的干柴烈火或许只是顿点心，图个新鲜，但对她来说、对她来说……唉，她怎会不懂佳芯想传达的意思。

　　郁抑着乱七八糟的纷乱情绪，她走下楼，没在第一时间看到违规停在路旁的流线凌志大车，自然也没瞥见若有所思凝望着她的那双温热眼眸。

　　她还在想好友的千叮万嘱。

　　要她不去招惹管墨？唉，佳芯会不会是想太多了？如果他真如她所言那般四处留情，情场老手的他又怎会将精力浪费在她这个生手身上？咳咳，当然，今晚纯粹是擦枪走火，就这样简单，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啦！

　　连退了火、心满意足的他退场走人时，一样是连个屁都没放，就这么消失在派对里，她还需要担心什么？

　　怕他缠上她？！

　　「唉……果然，佳芯对我就是有私心，还以为我真这么让人流连不舍。」自嘲之余，叹得心好酸。

　　她在干么，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自言自语？

　　侧靠着椅背，管墨支手托颊的等了她好久，展现他难得一见的十足耐性，就等着她抬眸跌进他的凝视中，结果──她竟然对他及体积庞大的车子视而不见，眉心深蹙的径自沿着路街走去？！这下子，他培养了半天的耐性也烟消云散了。

　　车门砰的一声，依旧没惊醒她。

　　「拓跋？」扬声唤她，心里却起了莫名的微恼。

　　搞什么？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却一点儿警觉性都没有，万一他是心有不轨的匪徒，她不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了？她以为每个匪徒都像河内遇到的那个肉脚？

　　拓跋可掬没有听到他在喊她，却感受到那两道朝她射来的热力光芒，恍然抬眸，蓦然心惊。

　　赫！怎么是他？

　　「妳真慢。」

　　「哇！」

　　见她像看到鬼似的猛然变脸，管墨下意识的停住脚，然后眼神一凛，打算直接先将人逮到手再严刑拷打一番。

　　他倒是很好奇，何时自己成了妖魔鬼怪？

　　「别过来！」

　　闻言，他傻了眼，也有了气。

　　怎么，她又来了？「好，我不过去。」

　　拓跋可掬微微松了口气。

　　「妳过来！」

　　乍闻此言，哪管他是深情呼唤还是严声厉喝呀，满脑子紊乱且复杂的心思都还没厘出个头绪，正打算开溜时，竟见到那个吃干抹净，连个屁都没放就将她撇到一旁的人在街上等她？

　　我的妈呀，这个震撼威力太大了，吓得她魂儿都飞了，再想到人仍在楼上的好友不久前的殷殷嘱咐，头皮更是麻了起来。万一佳芯偏巧就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她铁定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啦！当下，不多想，她拔腿就跑。

　　总之，先逃回家再说。

　　「妳又躲我？」他难以置信的站定不动。

　　他不动，她跑得可快得很。听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忍不住就快嘴呛回去。

　　「躲就躲，难不成要经过阿扁总统的命令才能躲你？」

　　「该死！」不假思索，他追了。

　　他生气了？

　　妈呀！她的小命不保，这下子，拓跋可掬更是拿出吃奶的力气，拚了。

　　「还玩？」

　　玩？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谁还玩得起来？

　　穿着双高跟鞋晃了整个晚上，脚又酸又痛，她严重怀疑脚丫子应该长好几颗水泡了，现在还得被迫跑给他追，呜……她何苦来哉呀！更何况，就算生了双飞毛腿，踩着高跟鞋根本跑不快，只要他有心，追上她是迟早的事……呜……万一被他给追上了，她会不会被他绞成人肉香肠？

　　「有没有搞错！你追我干么啦？」

　　「那就别玩呀。」

　　她怀疑，管墨更是一头雾水。

　　他干么要追她呀？全天下的女人又不是只剩下她拓跋可掬一个，令人恼怒的是，偏偏他一双长腿硬是上了发条，根本不听他使唤。

　　「玩？玩什么玩……欸，你眼睛没瞎，对啦，我就是在玩，你可不可以别追了？喘死我了。」跑到脚酸，她累到胡言乱语。

　　奇异的是，听了她的话，管墨当真停下脚步，她没立时发现，依旧没命的逃。

　　「我没追了。」

　　闻言，她疾迅的向后一扫，见那颀长的身影当真成了柱子，微吃一惊，又跑了一段距离才放慢奔势，止步。

　　真的假的？原来他是这么听话的人？

　　呼！

　　「还喘吗？」

　　「废、废话嘛。」逮到空档，她连忙双手撑腰，大口小口的换着气。

　　跑太急了，肺部被操得太凶，现在像是被火烤着，好干、火燥燥的难受。

　　「一分钟？」

　　呼……呼……什么一分钟？

　　没多余的力气说话，她楞望着他。

　　「让妳喘一分钟。」

　　然后？

　　那双眼，太熠熠闪耀了吧？气喘如牛的拓跋可掬狠瞪着他，想问没力气问，只捕捉到他笑眼微瞇，霎那，灵光乍现。

　　该不会是……

　　果然！

　　一分钟后，那株攀墙红杏，再度落入魔掌！
 



第五章

 　　被追兵逮到的下场是，再一次被他大口小口给吃干抹净，彻夜未能得眠。

　　天亮了。

　　「你不回家？」接过他端来的咖啡，她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见他很自然的捧起她还是很酸很痛的腿按摩……对女人而言，这男人真的很危险。

　　带出去很称头，在床上将妳服侍得舒舒服服，还能适时地替妳舒筋软骨，再随时奉上一杯香醇可口的热咖啡，这种男人，她原以为早就绝种了。

　　「用完了就赶人？」

　　「啊，用完了？你连最后一滴都没剩？」要夹荤带色，她也敢啦！

　　「看在妳面色赤红的份上，我会赶工制造，绝不让妳失望。」

　　「哈哈，你少尖酸刻薄了，谁用谁还不知道呢……欸，你也别笑得太快，才一个晚上，难以证明你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嘴巴应得毒辣且露骨，可还是不自觉的拉扯着覆在裸身上的薄被。「彻夜不归，待会儿会不会有人带着警察来我这里开记者会？」

　　「妳怕？」

　　「当然怕──」突然想起，她猛地顿住口，狠捶了自己脑袋一记。

　　该死，整个晚上跟他……呃，打肉搏战，又忘了做好防护措施，真蠢！

　　「怎么了？」

　　「你有病吗？」思绪过于集中，他问得迅速，她竟也呆呆地脱口问道。

　　「哈哈！」

　　「你还笑？我是跟你问正经的耶！」

　　「正经？」

　　「谁知道你是不是满身病，好歹问一句，就算是问心安的也好呀。」

　　「妳不认识我？」管墨微愕。

　　不是他太自大，而是真的太太太意外了，他以为早几百年前，他就已经是臭名远播了耶，加上她昨晚出席的派对里有不少八卦婆，就算她之前没听过他，之后也应该会对他的恶名昭彰有所了解才是。

　　「你叫管墨，搞设计，拥有一间日进斗金的设计公司，标准的『三高人』。」简单扼要，很自动撇掉好友昨天的苦口婆心，毕竟佳芯其实也没跟她讲太多，再者，她想要从他口中了解更多的他。

　　他等着。

　　她也等着。

　　咖啡喝完，大眼瞪小眼的两人都没再开口，见那双漾着慧黠光采的明眸不闪不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管墨讶然失笑。

　　她当真不认识他这个人！

　　「谁跟妳讲我的名字？」要介绍他，也不跟她说清楚一点，还得他这个当事人补充说明。

　　「你呀。」

　　「我？」

　　「就是你，别想赖，你把我硬拐进那个置、置物间时跟我说……」话停得太突兀，差点咬到舌头。

　　该死，被佳芯当场抓包，她已经很努力想遗忘掉昨天干柴烈火的每一幕了，干么还提它呀？很丢脸耶！

　　凝望着她尴尬又蓦然酡红的嫣然神态，管墨善心大发，不顺着竹竿去打落水狗。

　　「放心，我很干净。」他笑道，却又突然敛起微笑，心涌不解。

　　男欢女爱，他优游其中，但极少在过程中不做任何防护措施，然而遇见她之后却忘了，而且不是一次，是N次。

　　「那我就安心了。欸，整晚都没回家，你家的人都不会等门？」虽然没经过求证，但她信了他的轻描淡写。

　　「他们住花莲。」他应得很自然。

　　「你一个人住？」

　　「对。」

　　虽然偌大宽敞的别墅只住了他一个人，但他却不曾带女人回去，因为那是属于他的私人空间，除了父母外，不允许他人擅入。

　　孤苦伶丁的外乡游子？那不是跟她一样？想着，拓跋可掬心底某处软化起柔柔的怜惜圈圈。

　　「妳呢？」

　　「刚回台湾，刚找到工作，我是全公司最菜的一只鸟，很努力的想快快融入团体生活里。」她夸张的叹道。

　　因为表姊的关系，她那时才会从曼哈顿飞到河内，再一块儿回到台湾落地生根、重新开始，这些她都说过，如果，他的记性没这么差。才半年的光景，应该不会忘得这么快，而现在，她想问、想知道的是──

　　「那天以后，你有没有找过我？」

　　管墨沉默。

　　「有没有？」看着他的表情，她不抱任何希望，但，执意要得到一个确实的答案。

　　「没有。」她单纯得连骗她，他都于心不忍。

　　「我想也是。」

　　那我还问？！

　　那妳还问？！

　　这个念头同时浮上两人眼底，静默对视，管墨揉揉她的一头乱发，收了空杯往厨房走去。

　　瞅着他背肌隐现却不显壮硕的裸背，恍神中，她的脑子浮起了一个疑问，然后逐渐扩大。

　　究竟，他是哪一点让她着迷？

　　在河内的狂放，她可以用鬼迷心窍来自圆其说；第二天的空相思与等待，勉强归类为愚蠢的少女情愫，毕竟，撇开内涵不提，他的型与质，真的满能魅惑女人心，可昨晚的乍然相遇，她虽有心要逃，却仍在半推半就中任他予取予求，这一切的一切是怎么了？她何时，竟能对个称得上是陌生的男人这么快就俯首称臣？

　　百思不得其解，拥被怔坐的拓跋可掬，完全没悟到自己用了一个很了然的字眼──着迷！


　　整整一个月，多了他，拓跋可掬的生活抹上了五味杂陈的颠覆色彩，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怡然自得。

　　「你又来了？」拉开门，她有些诧愕。

　　「对。」他倒是应得很理所当然。

　　然后慢慢地……说词变了。

　　「你回来了？」

　　「嗯。」

　　管墨几乎是天天不请自来，即使遇到应酬，不管多晚，就算不留宿，也绝对会住她的住处窝几个钟头，而大多数，他都会留下来，而她也不曾开口赶人。

　　偶尔，他会带着一身淡雅的香水味按门铃，她不悦，轻拧起眉心，他便懂了，也不多做解释，进了屋后便静静的走向浴室，不多时，重新拾回他清新魅惑的男人味。

　　他一走出浴室，她便朝他伸出手。

　　擦着湿发，他笑着走近，没握住她的手，却将身子一倾，整个人覆上她。

　　「你是想压扁我呀？真重。」将鼻子埋进他的颈窝，嗅着熟悉又迷恋的味道。「累翻了？」

　　「嗯。」

　　「那你还绕去买烧仙草？」

　　「妳不是想吃？」他轻描淡写的说。

　　「我只是顺口提一下。」

　　「呵。」

　　「下次，别这么麻烦了。」

　　「好。」

　　可是，她知道他下次一定还会有诸如此类的体贴行径。

　　日子过得快，虽然才一个月，可是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淡淡情愫、浓浓欲涛的两人生活，偶尔，一通电话听听对方的声音；深夜时分，他忙完了手边的工作，总会带点她喜欢的甜点小吃回来，彼此间，不见花俏的甜言蜜语，却又有着更显亲密的默契与互动，于是，每到夕阳西下，她都会期待起下班后的夜晚。

　　从一开始的单纯爱慕到欣赏他简约的思想及性格，撇开他流连花丛的惯性行为不谈，他的幽默思维及体贴实在令人欣赏，也难怪……他身边的女人们全都挥之不去。

　　然后，他要出差了，这次是飞巴黎，比河内还远上十万八千里。

　　「你明天的飞机？」托腮，她趴在地板上瞧着那张翻阅杂志的侧脸，神情自然的问道。

　　「嗯。」

　　「一定得花上一个月？」

　　「说不定更久。」他没含糊带过。

　　往常，敷衍话说惯了，要他兜个几句哄哄女人、甚至爱理不理，不难；难就难在，他不想兜着她玩。

　　「……」神情未变，心口却像是塞进了几颗话梅，酸酸涩涩。

　　不知怎地，想到他要离开她这么久、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就直想拿绳子绑住他，让他连飞都难。

　　「怎么了？」

　　「没呀。」

　　「要替妳带什么回来？」

　　「当然。」她应得倒也俐落。「我要点几个猛男。」

　　「还几个？」

　　「一个哪够塞我牙缝呀！对了，身高要超过一八○喔，还有，要很雄壮威武，但是不能衣服一脱就ㄉㄨㄞㄉㄨㄞ的抖着肌肉，让人很倒弹；还有，要有一双水汪汪又勾魂慑魄的桃花眼，这样我跟他在四目凝望时，才可以看到自己痴迷的倒影……」

　　哈哈大笑，他扔开杂志，再度覆上她的身，晶亮黑瞳俯视着贼笑倩然的红艳娇容。

　　「这倒巧了，在妳眼前，不就有个符合条件的？」

　　「你？」

　　「要不，墙角的小强，妳可入眼？」

　　哈，没想到，他还会说笑？

　　「那既然不想输给小强，你还等什么？不快快呈上来给本姑娘享受享受……欸，你轻点力行吗？我赖的是地板，你压得我好痛……太过份了……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怎行。」

　　「能不能多给我几分颜色呀？我正打算开染坊呢。」

　　「管大爷，你这是在下战帖？」开什么玩笑，人家都直接呛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她哪能轻易弃械投降？当下，双腿腾空、紧夹住他的腰，趁他不备，狠狠的将他压在身下。

　　嘿嘿，达阵！

　　「妳──」他傻眼，愕笑不止。

　　「呃……伤脑筋，衣服破了耶……啐，什么衣服嘛？卖这么贵，一点都不耐撕。」突袭成功，她跨坐在他身上，却笑得很尴尬。

　　「真这么急？」

　　红着脸，她讪笑连连，见被压在身下的他似笑非笑的拎起裤头，霎时，脸爆红，她豁出去了。

　　「管你的，谁叫你动作那么慢，衣服被撕破……只是刚好而已……」叫嚣的气势被他轻扭轻移的触弄给搅得烟消云散，眼睛眨巴眨巴，喉头却干得说不出话来，一阵酥麻直透进她骨子里。

　　见状，管墨笑的得意。

　　他就知道，若让她遇到了启蒙良师，例如──他，绝对会激发出潜伏在她身体里的无穷潜力。

　　整整一个月，他的夜晚多了她，却不嫌拥塞吵杂。


　　一趟严重耗损精神的长程飞行，管墨闭眼假寐，脑子里充满了此行的工作概要，却发现有张眼眶泛红的微笑，一直冒出来打扰他的情绪，就像是背后灵般，纵使隔了十万八千里，依然阴魂不散。

　　怪的是，他却不光火，放任那朵微笑继续在脑子里优游，直到飞航的终点，他伸手掏出护照预备出关，却发现自己的心飞快地弹了好几个调。

　　站在他身后，早就将证件备妥的谢宛愉等了等，终于忍不住的跨出半步，疑惑的望着突然停步不前、挡住队伍的老板。

　　「管先生？」

　　瞧着从口袋里一并掏出来的小东西，他怔了几秒，指腹轻抚过行天宫的字样，不由自主的勾唇轻笑。

　　这傻子，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儿塞到他口袋……呵，应该是临出门时，她匆匆冲进他怀里，非得要跟他抱抱一下那时，顺手搁进他口袋的吧……她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怎么他都没感觉呢？

　　瞥见老板唇畔那抹愉笑，谢宛愉猛然瞪直了眼。

　　只要是「必须性的应酬」，就算是对牛鬼蛇神也能笑颜如春，这是管墨的强项，可是跟了他两年多，越来越熟悉他外热内冷的奸人性情，万万没想到皮笑不达肉里、城府深不可测的管墨也会有笑得这么……像人的时候？

　　呃，该不该敲醒他的白日梦？

　　「呵呵。」

　　嗄，还笑得这么柔情似水？那她还是别开口，就让他想到爽好喽。

　　「这个礼，不花本钱，真划算。」他笑叹，精眸随着垂吊在指间的平安符而闪烁异彩。

　　但，心知肚明，这份轻薄的礼，直送进他心坎儿里去了。

　　「管先生……」后头有人在嘀咕了，不得已，她喊得略带迟疑。

　　算是见识过他的各款笑容，就是不曾见他笑得这么「春心荡漾」过，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弓掌，将平安符握进掌心，被唤回注意力的管墨随眼一瞥，不做声，迅速出关，简短的交代了谢宛愉几句，不待她走远，就拨了通电话。

　　现在她在干什么？难得一次，他对别人的行动起了好奇心。

　　「查勤。」

　　「……」电话彼端的人儿微怔。

　　「到了。」

　　「哗，管墨！真是你？吓我一跳……这么快？你是搭喷射机呀……这讯号不太稳，害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你的声音哩，你下飞机了？」连珠炮的问句透露出她的惊喜。

　　「对。」

　　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远行的他来电报平安，太过意外，拓跋可掬除了傻笑，还是傻笑。

　　「在干么？」她的喜出望外，他懂。

　　「约会。」

　　「不是想我？」

　　「离别的泪痕都还挂在脸上，时间太短，我还来不及想你啦！」哈，没想到他还会来这一套。

　　「礼物收到了。」

　　「礼物？」

　　她疑惑，管墨也不禁微讶。

　　「平安符。」怎么，难道那不是她塞进他口袋的？可这阵子除了她，没人近他的身呀。

　　「啊，你说那个呀！拜托，那哪是什么礼物，害我听得一楞一楞的，那个叫心意，是心意好不好？呵。」

　　真是她！

　　「都好。」

　　「你就放在口袋里，别掉了。」

　　「好。」

　　感受到他的好心情，拓跋可掬不由得心花怒放。而即使看不见，管墨也揣摩得出她笑瞇了眼的呆相。

　　「飞那么远，累不累？」

　　「累。」

　　「那你待会儿回到饭店就早点休息，别乱跑……呃，还是，晚上有……排节目？」

　　听到她顿了顿的欲言又止，管墨轻笑。

　　「今天没有。」

　　「明天呢？」

　　「上午到彼得的设计室转一转，下午才跟对方老板碰面。」

　　「然后？」

　　「晚上有个欢迎酒会。」

　　「啧，这么风光？那你后天呢？」

　　「满贯。」

　　「从早到晚？」

　　「是呀。」突然，他哑然轻叹。

　　方才他随口诌了句查勤，只是闹她，没想到她倒反客为主，问得详详细细，偏他更绝，一五一十的答得彻底，绝不含糊。

　　怎么，难不成她的平安符其实另有玄机，除了保他平安，也锁他身心？

　　「真是辛苦，行程排得这么满，那你的睡眠可要充足，否则就没精神跟人谈事情了……」

　　「管先生？」

　　「等我一下。」睨了眼去而复返的谢宛愉，不待他开口，耳尖的听进这悦耳怡人却又教人想入非非的「背景声音」，拓跋可掬已经机灵的打住了源源不绝的叮咛，善解人意的放他一马。

　　「先忙吧，知道你平安抵达，我就很开心了。」尤其，他一踏到地就Call她，一想到这一点，她更是心花怒放。

　　「晚点Call妳。」

　　「好呀，我等你电话。」

　　再叮咛几句，管墨收了线，而她却有些不舍，话机紧贴在耳，足足听了一分钟的嘟嘟声。

　　侧身，接触到秘书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诧然眼神，他忽然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记忆中，除了爸妈，他还不曾向谁报告过行踪，可刚刚怎会一下了机，脑子里就直想着跟她说一声、听听她的声音？

　　毁了！
 



第六章

 　　「以后，别再怀疑我的话。」

　　「嗄？」

　　「干么一脸的狐疑？蛋糕、蛋糕呀。我说这里的蛋糕好吃，妳还口口声声说不信，去妳的香蕉芭乐，什么叫做我的评价都要打对折？」

　　「唔……嗯嗯……」

　　「拓跋，妳是饿鬼上身呀？跟妳说话啦，有没有听进去？净顾着吃，蛋糕在妳的盘子里，不会飞了，好歹妳也分一眼给我好吗？」

　　一眼？这简单，听进杨佳容发出的不满，拓跋可掬很勉强的溜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就这样？」

　　「吃饭皇帝大，谁有空理妳呀！嘻嘻。」笑瞇了眼，瞥见体型圆滚滚的阿丹又端了一整盘的新货，她水汪汪的奸眼打量着那盘小蛋糕，趁她不备，毫不客气地迅速扫了两块到自己盘里。

　　「哗！」

　　「谢啦。」

　　「少来了，妳知道妳这叫什么？」

　　「拦胡？！」见阿丹白眼射来，她忍不住笑咧了唇。

　　果然，回到台湾最令人感动的就是友谊，当然，还有这种吃到饱的山珍海味啦……呵，待会儿一定要再去倒杯咖啡喝，因为这里的咖啡也是没话说的赞。

　　正陶醉着，隐约听见众人的话题一转。

　　「李佩珊是怎么了？」蔡文蕙首先丢出新发现。

　　李佩珊？

　　闻言，几双眼睛同时离开食物，纷纷落向门口最亮的那颗星星身上。

　　「她怎么了？」

　　「妳们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啦？厚，妳说清楚一点，别浪费我们的脑细胞行吗？」杨佳容的耐心向来不足，首先发难。

　　「妳们不觉得她看起来很无精打采？」

　　众女不约而同的点头称是。无论在哪儿出现，李佩珊绝不可能会让自己沦为路人甲，然而此时，向来不可一世的冷艳神情却稍稍蒙上一层晦暗的憔悴。

　　「对耶，她看起来是有点睡眠不足，熊猫眼都出来了。」

　　「她是出了什么事？」

　　问题又丢回蔡文蕙脸上，只见她眼白一翻、肩膀一耸，一副拿众女没辙的无奈模样。

　　「啊栽，就是不清楚才会问妳们哪，看看谁的消息比较灵通，抖个最新的八卦来配配咖啡。」

　　「谁像妳呀，八卦婆！」阿丹白眼一翻的吐槽，转头向其他人窃窃私语。

　　姜是老的辣，朋友也不是当假的，听阿丹嘴快，蔡文蕙毫不犹豫的将炮火攻向她。

　　「欸，小丹猪，妳话不能这么说，喝咖啡聊是非，天经地义啦！」她理直气壮的替自己辩护。「要不然，单喝咖啡多无聊呀，说不定还会消化不良……等等，阿丹，妳再重复一次刚刚的八卦，我没听清楚。」可恶，声音这么小，摆明了就只说给佳容她们几个人听，硬生生将她给摒除在外啦！

　　阿丹紧闭嘴，朝蔡文蕙扬扬眉，一脸「就是故意不让妳听到」的得意。

　　「妳──给我记住！致君，妳说。」转个目标，八卦照样是囊中之物。

　　她跟阿丹穿同一条裙子长大的，阿丹知道的任何一条小道消息，致君绝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她应该是失恋了。」

　　「失恋？不会吧！她那么亮又那么悍，而且她们家的墙壁是用金砖砌的耶！」蔡文蕙难以置信的瞪直眼，先瞄了眼女主角，不自觉的将身子倾向王致君。「喂，谁那么有种？」

　　「妳是从哪座庙里出来的？连她先前跟管墨在交往都不知道。」

　　「管墨？那个赫赫有名的黄金猎犬？」

　　「正是他！」

　　「他们有在交往？致君，这事妳们哪儿听来的？不是李佩珊煞到他的吗？」阿丹这个消息来源也犯迷糊了。

　　「对呀，怎么会是李佩珊？他明明就是跟立台企业那个大老板的千金在一起好不好？」

　　「李蔚琳？错错错，妳们都被骗了啦！别说李佩珊，连李蔚琳也都滚边去，他现在的焦点是在谢宛愉身上……」

　　「谢宛愉？她不是他的秘书？」

　　「对呀，『贴身』秘书，人家最近火得很呢。」

　　「不会吧！谢宛愉也有插一脚？这是什么时候的头条新闻，怎么我都没听过？」

　　「妳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像这两天，他们就一块儿飞到巴黎，其他的，不用我多说吧？」

　　「哗，搞双宿双飞呀！」

　　「欸欸欸，等等，谢宛愉当管墨的秘书也不是三、五天的事了，怎么可能？听说他再怎么杂食也不吃窝边草耶！小丹猪，妳会不会爆错料了？」

　　「没关没系，那他干么要临时将男助理抽掉，改带她去？」阿丹信誓旦旦的替自己提出的小道消息反证。

　　众女，无言。

　　摆明了，这又是一桩罗生门。

　　咖啡喝入口，八卦全出笼了。话题落在绯闻事件上，众女们乐得火力全开，褒眨不一，女主角一个换过一个，但，男主角不变，依旧是管墨独揽大局，几乎像是狗仔大会般，大伙儿尽其所能的掏出所见所闻，七嘴八舌的，下午茶的悠闲时光顿时High到极点。

　　赞不绝口的蛋糕何时在舌尖失去了味道，拓跋可掬不清楚，究竟谁爆了哪条料，她也没去注意，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心情像上了升降梯般，直直落到地下室去了。

　　原来，管墨当真这么的……普渡群芳！

　　耳朵竖得尖尖地，她不自觉的拧起眉心，瞪着盘中的几块小蛋糕，一戳、再戳、戳戳戳戳。

　　好烦！

　　在洗手间耗了许久，又在餐厅闲逛时遇到了一位半生不熟的朋友，聊了一会儿后，总算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座位的陈佳芯，远远就看见拓跋可掬在对蛋糕施暴，不禁微诧的坐回她身边。

　　「咖啡。」

　　闷不做声，她接过咖啡，双手环握住杯子，却不喝。

　　「怎么了？」可怜的蛋──糕，那还能叫蛋糕吗？充其量，就是一摊被烤熟的面粉罢了。

　　拓跋可掬没吭声。

　　「可掬？」

　　突然叹了声，她三口喝光自己的一杯，再将好友手中那杯抢过来，这才勉强咽下卡在喉头良久的那块蛋糕，她轻叹接着默然摇头。

　　正打算严刑逼供，陈佳芯眼神一兜，还没开口就又僵住了。

　　她听到的是……

　　「她们在聊……他？」几乎，话是含在唇畔悄声问。

　　眉微颤、眼神轻涣，拓跋可掬几不可感的点点头。

　　这下子，真相大白！

　　「可掬，妳该不会跟他还有牵扯吧？」心中一骇，她下意识的轻喊，旋即紧张的东瞥西瞄，松了口气。

　　呼，幸好全都专注在追究与传颂现在最火的八卦，没人注意到她跟可掬的私人小会议。

　　「我……」

　　见她支吾，陈佳芯心一凉，脸都歪了。

　　「拓跋可掬，妳是都没将我的话听进耳朵里吗？」连问都懒得问，从那一夜以后，可掬跟他的牵扯究竟有多深。

　　「……」

　　「那个男人……那种男人……妳真是……喏，妳现在听到、也看到有多少女人对他的一举一动这么关注了吧？」包括她自己。

　　陈佳芯向来不作白日梦，也不爱追逐星火，只因为管墨在社交圈太出众，就算她不闻不问，八卦消息仍旧源源不断的如潮涌进。

　　「我以为，大半都只是……传言嘛！」

　　「废话，妳以为他威名远播，靠得全都是他吸金的本事？再坦白跟妳说，除非妳有十足十的把握在这场游戏中准玩赢他，否则，我劝妳早点悬崖勒马，别飞蛾扑火了啦妳！」

　　「我……不会了。」

　　「真的？」她有点不信，却又难以撒手不管。

　　事不关己，己不操心。爸妈从小就灌输她这个观念，虽然她跟管墨八竿子也搭不上关系，但可掬是她认定的终生麻吉，要她眼睁睁看着麻吉一步步往地狱里跳，她绝对不允许！

　　拓跋可掬再度无言。

　　「唉！」

　　「我也不想要的呀！」

　　「随妳啦，再劝下去，连我都要火了。」爱情这玩意儿她不算陌生，也知道意乱情迷是啥东东，管墨的魅力无远弗届，她虽然没跟他交过手，但就她所见所闻，也知道他称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可掬她若继续执迷不悟，往后就有得哭了。

　　「佳芯……」这一声，她唤得有些气虚。

　　「别叫我，我又不是观世音菩萨，该提醒妳的都说了一堆，总之……唉，别红着眼瞧我，以后如果妳要找个……妳需要个肩膀瞇一瞇，我随时都有空。」当人麻吉的，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总不能将可掬绑到侏罗纪公园，以图让她远离管墨的魔掌吧？！

　　唇一扁，拓跋可掬发红的眼眶顿时更是热泪满盈。

　　佳芯真这么看衰她跟管墨？


　　嘟、嘟、嘟、嘟──

　　怪了。

　　不信邪，他重拨一次。

　　嘟、嘟、嘟、嘟──

　　纳闷的挂上电话，也不管椅子承不承受得住他的体重，管墨索性将身体往椅背上一瘫，视而不见的盯着前方，满脑子疑惑。

　　「中华电信是倒了不成？」

　　「中华电信？」耳尖的听进他这细微的咕哝，碰巧送公文进来的谢宛愉挑眉，讶望着他。

　　他们人又不在台湾，怎么无端端地扯上中华电信？

　　「为什么？」

　　很努力地倾听着老板的喃喃自语，她更是不解了，可老板没将注意力分给她，她也不敢多嘴、多事，搁下文件，揣着一肚子的好奇，她很守份的退向门外。

　　「难不成出了岔子？」

　　岔子？这么严重？！

　　站在门口的谢宛愉迟疑了下，试着喊了两声，见向来灵敏得有如红外线似的帅气老板完全拿她当隐形人，略一忖思，她又跨进偌大的起居室，嘴才再张，又听他嘟哝着一堆闲话，这下子，她傻了。

　　当真是公司出了状况？要不，怎么老板竟会在大白天发呆兼自言自语？还是她水土不服兼时差未调好，看走眼了？！

　　「管先生？」她拉起嗓子再试。

　　若再没得到反应，就糟糕了，跟了他快三年，还不曾遇到这种突发状况，让她完全没有前例可以拿捏因应之道。拿垃圾桶或是烟灰缸K他？如果没敲死他，不知道会不会被他炒鱿鱼？

　　拚？不拚？谢宛愉好挣扎。

　　有个影子在眼角晃动，有杂音在耳边嗡嗡嗡，管墨都一清二楚，他只是懒得理会，只专注思考脑海中的各种可能性。

　　一次没能接通，是不巧，没什么；两次没能接通，虽然疑惑，但仍能释怀；当三次、甚至是N次都只听到电话不通的回应时，这就教人无法淡然视之了。

　　难不成，可掬她出事了？

　　这个念头才刚浮上脑海，随即就被立可白刷刷地涂掉了。不可能，她不会出事，手机只不过是关机状态，而家里的电话通讯正常，只是没人接听……呃，没人接听？

　　串联起这个原因的可能性迅速在脑中掠过，让他猛地坐直身，瞪大眼。

　　她不接他电话？

　　「怎么可能？！」他失声惊呼。

　　门外，是吓得连退了好几步的谢宛愉，愕望着管墨突如其来的动作，再听进他的话，不禁也是点头如捣蒜。

　　是呀、是呀，怎么可能？

　　向来铁齿的老板大人……中邪了！


　　拓跋可掬存心在避管墨。

　　那天下午的喝咖啡聊是非，聊出了她的决心。

　　阿丹她们聊得很尽兴，几乎是翻箱倒柜、倾其所有的将管墨祖宗十八代的大小事情全都掏了出来，她听越多，心脏就像灌了水似的一吋一吋往下沉，尤其在佳芯几乎是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她更是坐立难安。

　　「想走了？」陈佳芯也瞧出来了。

　　「嗯。」

　　私语了大半天，没人注意，偏偏这两句结论被停下来喝口饮料的杨佳容给听个正着。

　　「可掬，妳们想先跷头？」

　　「对啦。」清楚可掬现在八成连说话都无力，陈佳芯的话抢得很快。

　　「不是说好今天要连拚好几ㄊㄨㄚ？」

　　「就是呀，我都已经托人买好电影票了耶！」

　　「华纳威秀又不会自个儿长脚跑了，今天不去，过几天再去也可以呀。」

　　「可是，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而且兴致这么高……」

　　「对不起了啦，出门时，我妈交代的事情一定得办好。」陈佳芯应得泰然自若。

　　反正，她老妈向来在众伙眼中被归类为强势且不受欢迎的人物，打着老妈的旗帜，绝对是通行无阻。

　　「又是妳妈？那可掬呢？她也要跟着妳？」

　　「是她将我领出门的，她不把我完完整整的交回去，妳不怕她被我妈生吞活剥呀！」

　　「啊……」

　　「佳芯，可掬什么时候请妳当代言人了？还应得这么有模有样哩！」终于，有人将矛头指向陈佳芯。

　　「咦，妳不知道呀？」挑眉，她瞪大眼，一脸的疑惑。

　　「知道什么？」蔡文蕙也是一头雾水。「我又错过了什么大八卦？」

　　「我一直都是可掬的代言人呀！」

　　见陈佳芯很起劲且尽责的撇开阿丹她们对她的注意力，拓跋可掬感激在心，只可惜，胸口的低落跌得太快，迟迟无法将坏心情暂时搁在一旁。

　　想了又想，终于，她咬牙做出决定。

　　就到这儿吧！

　　佳芯说的没错，她不想到头来，自己沦落到连心都保不住的不堪地步。


　　鲜花美酒、人声嚣闹的派对里，欢乐的气氛方兴未艾。

　　低声跟彼得交代几句，嘱咐他一定得亲自将谢宛愉安全送回饭店，管墨便悄然走向大门。

　　「要走了？」

　　「嗯。」侧瞄一眼，管墨没有停下脚步。

　　今晚，他没有太大的聊天兴致，尤其，对象是眼前的江其远。

　　「这么早？」

　　早？剑眉稍扬，仍不见倦意的视线往腕表瞟去，发现眼前男人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这么注意，他不禁扯唇冷笑。

　　「过了十二点，是有点早了。」若说江其远这人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的思维显浅、胸襟稍窄，否则凭他的条件，早就在这儿华人社交圈呼风唤雨且独占鳖头了。

　　「我以为，你都没这么早睡。」而且……「雪儿对你的印象似乎不错，怎么，你没兴趣？」好奇的语气不掩诧异。

　　「雪儿？」这是谁？

　　「在吧台前，将手搭在你的肩膀，笑得很诱人的那女人呀！别跟我说你不记得这事，就算真不认识她，那总认识她老爸张水庆吧？有汰乙集团当后盾，谁能娶到她，这辈子就算是跷着二郎腿也能吃香喝辣，享福喽！」

　　「你多加油。」

　　「我？她眼光长在头顶，哪看得上我呀！还是，你已经有别的节目了？」这会儿，又浮起了掩不住的钦羡。

　　他不常回台湾，可是，在这儿的华人圈子本就不大，小道消息也是相当活络，但，就算不去听流窜在圈内的桃色八卦，光凭这些年来对管墨的观察与认识，他也清楚得很──这个男人对女人相当有办法。

　　向来，就只有他管墨挑人，从不曾听闻他吃过谁的闭门羹，就像这整个派对里，不少女人频频对他暗示明挑、刻意奉承，完全就是一副皇上选妃的风云场面。

　　多来年，只见他桃花舞春风，却不曾被哪个女人跳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会遭天谴的狗屎运，哪个男人不想要呀？

　　江其远的「男人心声」，管墨看在眼底，自嘲于心。

　　所有人都说他命好，周旋在美女裙畔，要风要雨全都由他，甚至连上班或是出差也都有出众美色相随，摸蛤仔兼洗裤，一兼两顾，只有他跟谢宛愉心知肚明，面谈时的一番话便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界定了，离开办公室，他与她就是两条平行线，无牵无扯。

　　他虽不是兔子，但也不啃吞窝边美食，外头的流言蜚语他一清二楚，却不曾澄清或是驳斥过什么，因为，没此必要。

　　只是，今天听着江其远的酸言酸语，胸口突然涌了一股气。

　　「想享福，就别浪费时间盯着我瞧。」

　　「呃？」

　　「她现在有空档，你不快点去抢位子？」

　　「抢什么位子？」

　　「张家的乘龙快婿。」

　　「管墨？」他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呀？

　　「先走了，我还有重要事。」撇下话，他走得很虎虎生风，台风尾的风势随着他远去摇摆……

　　这个重要事，就是找人。

　　她的住处仍没人接电话，手机继续停摆关机，管墨的情绪竟因此有些浮燥、静不下来，再想到不久前，江其远的一番嘲讽，他更是气恼连连。

　　真当他这么不挑嘴？

　　无声低喃，将双手盘在脑后当枕而眠，目光直射向量黄的水晶灯，强迫自己厘出一些头绪。

　　是不爱吃鳖的受挫感觉，还是，真的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或者，气不过她一而再的鸵鸟习惯？

　　「该死！」暴吼一声，他随脚踢开床边的抱枕，怒瞪着垂悬在椅背的那个平安符。

　　没关系，明天合约就正式签定，而他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问题的症结。
 



第七章

 　　瞪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拓跋可掬真想一巴掌呼过去，打得连他佬佬都不认得，可是……她孬、她不敢。

　　因为他的靠山──势力雄厚啦！

　　「不要！」第N次，她斩钉截铁的斥回他软硬兼施的邀约。「不要！不要！不要！」

　　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哩，没想到，竟这么不死心的在楼下守株待兔，哼！刚刚应该装没看见，直接冲进大门，就让他在楼下鬼吼鬼叫，反正她刚搬来没几个月，没人认得，丢脸的不会是她。

　　「为什么？」

　　「我懒得动。欸，这个答案我已经说到喉咙都长茧了，怎么，你的耳朵还没长茧吗？」

　　「还没有，我耳膜健全得很。」

　　夸张长叹，她快没辙了。

　　「怪了，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耶，妳都懒得动？」有问题喔。

　　「不想动，犯法呀？」

　　「法务部是没颁这条法规啦！可是……站过来一点行吗？离这么远，要不要我去借扩音器？又不是没洗澡，怕我的体味会熏死妳呀？我知道妳向来就不怎么勤快，问题是，真懒成这样？啧啧，这其中的问题应该很大了。」

　　「什么跟什么啦？你别乱兜话柄到我身上，我会翻脸的喔！」

　　这么快就变脸了？摆明了其中有鬼嘛！

　　「小拓跋呀，妳究竟是怎么了？」眼珠子一溜，他主动挨近她。「来，老实跟哥哥说，妳是不是闯了什么大祸？」

　　「恶心。」

　　「要不然就是犯了什么隐疾？」

　　「神经，真犯了隐疾，还能跟你说呀？」她嗤之以鼻。

　　「什么意思？喂，妳给我说清楚，妳这话是什么意思啦！」

　　「我干脆直接上电视台去公布比较省事。」拓跋可掬很不给他留面子的讽道。

　　「哇，好利的一张嘴！」

　　「对吧？」

　　「哈，还是妳小拓跋了解我，谁叫我天生就一张大嘴巴引人注目，有秘密不说出来是会死人的哩！每次要泄密时，我的心里有多挣扎……唉，妳都不知道我的痛苦啦！」

　　「都是你的话。」

　　「从我嘴巴里出去的，当然是我的话喽，难不成，也要算妳一份？哈哈！」笑意不减，他继续卢她。「明天晚上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啦！」

　　「ㄐㄧㄡ、ㄉㄡ、ㄇㄚ、ㄉㄟ……欸，怎么你们这些人全都一个样？」

　　「哪个样？」

　　「我都没点头就全都说定了？干么，真当我是布娃娃，你们扯一下，我就得动一下呀？」

　　听她抗议，贝海卢拧起眉峰。

　　「究竟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没、事！」哼，就算有事，贝哥哥能帮她摆平吗？想着，又是一声轻哼从鼻孔喷出来。

　　「还没事呢，这么大一声哼气，鬼才相信妳没事！快说，是谁惹妳这么横眉竖目？」玩笑的语气里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贝海卢啦！」

　　「不会吧？」

　　「就是你这个卢人专家！干么，少装出一副受到打击的丑样子，很贝戈戈耶……你到底又想搞什么花招了？」她凶过头了，她知道，只得乖乖吞下气焰先低头。

　　毕竟，让她心情欠佳的又不是贝哥哥，他没必要承受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恶劣情绪。

　　「我哪会搞什么花招呀？小姐，妳的指控可得摸着良心说喔！」

　　「这么起劲的拱我出去抛头露脸，还没花招？贝哥哥，你忘了只要你吐口气，瞎子也闻得出那口气里绝对有鬼！」

　　「哈哈，我做人这么失败呀？！」贝海卢没动怒，反倒笑不可抑。「不过，小拓跋，这次妳真的想太多喽！」

　　「我是吗？」

　　「废话一堆，要搞妳早就搞了，还会保妳嚣张到现在？哟，还敢给我摆出一脸的不屑？妳当真是欠修理？」脾气一来，索性将她一把揽进臂弯里，大手胡乱揉扯着她的马尾。

　　没防到他这一招，拓跋可掬失声惊叫。

　　「叫个屁呀？妳以为这年头真有超人！」

　　「很痛耶！」

　　「妳伤了我的心，不痛呀？」见她一脸愁苦，甚至眼眶微泛泪水的狠瞪过来，他乖乖的松开手，半带愧意的替她顺了顺凌乱的发丝，顺便偷敲她一记。「看妳以后还敢不敢疑心生暗鬼，没事没情就随便怀疑我。」

　　「真的没打算卖了我？」

　　「哟哟哟，妳这是什么话？当真教我伤心哩！好，敢这么小眼睛、小鼻子的怀疑我，小心我叫老五把妳锁回家里，反正妳也懒得动，就趁了妳的意，别让妳出门了。」

　　「你敢？！」

　　「电话拿来，妳赌我敢不敢？」

　　闻言，她扁扁嘴，再度扮孬。

　　贝哥哥跟五哥是穿开裆裤的麻吉死党，虽然这几年来，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台湾，但无减他们之间的「情比石坚」，只要他跟五哥扯个八卦风头，五哥立刻就会信了个七八成。

　　绝对不含糊！

　　她怕，她当然怕呀，好不容易挣来的自由空间受到威胁，谁不怕呀？

　　「明晚的事，妳怎么说？」看出她的软化，他面带得意问道。

　　这人……那张嘴脸……当真、当真是贝戈戈啦！

　　「就算要将我推入火坑，好歹你也先跟我露个口风，那是堆什么杂物的垃圾坑吧？」就算败，她也不要轻易地弃械投降，否则，以后她就别想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了啦。

　　「妳唷，小心迟早被暗鬼给害死了，上次不是说想换份工作？」

　　嗄？

　　「那老板明天晚上有空，要我约妳见个面……」没好气的道出原委，再恶狠狠的瞪着那张转惊为喜的妍丽笑颜。「笑？现在妳可开心了？现实鬼，总算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偏他这「用心良苦」四个字，又将拓跋可掬心中的暗鬼给拉了回来。

　　「既然是谈工作，干么不约在公司？」而且，选在晚上？听起来就是有点怪怪的。

　　「过两天他要出国了，公事一堆忙不完，他的耳朵跟眼睛只有明天晚上抽得出空。这个答案，妳满意了吗？」几乎又想要将她一把抓过来，直接将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给扯成大光头。

　　不、不满意。

　　「还有呢？」贝哥哥以为她没瞄见那抹飞掠过他眼底的贼光？哼，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他。

　　「赫，妳得了便宜还卖乖呀！女人哪女人，就是疑心病太重，真是不讨人喜欢，干么那样瞪我？我哪一句嫌错了？是啦，没错，明天晚上是有点事……」

　　看吧！

　　「喂，妳又用那种眼光斜视我了，有个朋友过生日，就一并拖妳去见个面……怎样嘛，顺便让妳多认识一些朋友，不好呀？」

　　果真是，用心良苦呀！

　　「我有说要多认识一些朋友吗？」心中疑惑尽释，她就是忍不住再呛他几句的冲动。

　　「不多识一些有力人士，凭妳这老是疑心生暗鬼的毛躁性子，迟早会被人乱棒打死，到时别说我没劝过妳。」

　　「真气了？」

　　「哼！」

　　「别臭着脸了，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啦！呵呵……」

　　「少来，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又多兜我一条罪状。」被他嫌弃，她嘴一扁，泪眼汪汪的瞅着他。

　　「恶心，妳是在演孝女白琴呀！」

　　「哈哈哈，还是贝哥哥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才不怕那些个妖魔鬼怪哩，反正天塌下来，我还有贝哥哥替我顶着呀，怕他那么多？」

　　「闪一边去，谁理妳这个大头鬼，哼！」

　　「好好好，我闪、我闪。」快点进门也好，免得贝哥哥待会儿又突发其想的耍一些贱招报仇。

　　「明天晚上六点给我准备好，我来接妳。」见她机灵的知道先退场，早已被激得咬牙切齿的贝海卢没急着将她逮回来，却不忘趁胜追击的定下时间。

　　「知道了啦！」她头也不回的吼回来。

　　反正，只要斗不过他，采哀兵政策绝对奏效，嘻嘻。


　　遥望着这一幕，才刚下飞机就立即飞驰而来的管墨坐在车上，不动如山，搁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却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贝海卢他在做什么？可掬也认识他？

　　只要瞧他们的互动，谁都猜得到他们绝对不止是认识而已；当她顽皮的对他扮鬼脸，他反应极自然的将她搂近，大手往她发间乱揉一通……冷眸细瞇，一抹细小的狐疑在他心中萌芽、茁壮，只眨眼工夫就长成一棵大树。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为何可掬会任由贝海卢动手动脚而不避开？

　　为何她会对他笑得这么真、这么毫无防范……赫，他是怎么了？！

　　思及脑海中逐渐扩大的疑惑与杀气腾腾？管墨不禁震慑，下意识的踩紧油门，迅速离开。

　　杀气？

　　他在想什么？他在气什么？他在──吃酸喝醋？猛力摇头，晃散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也打乱了趁兴而来的喜悦。

　　「趁兴而来？」他低喃，几乎压不住那股排山倒海的自嘲与愤慨。

　　没想到他竟在无意中将心防毁得这么彻底！走出机场，他连先回公司的念头都不曾浮现，直接奔向有她的地方，热切的期盼心情是自己所陌生且少有，不料，却让他看见她跟贝海卢亲昵嘻笑的场面。冷不防地，心中闪过一念──

　　记得，贝海卢曾说过好几次，要替他牵红线，难不成说的就是可掬？

　　他拒绝了贝海卢的「引见」，却在异乡认识可掬，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

　　猛然串起的线索重重敲击着他紧绷的猜忌，再加上她这几日来的无消无息，隐埋在心底深处那条细微的神经线蓦然纠紧，难得的小心眼竟也跟着凑热闹。

　　脑海中的预设剧本不停的挥洒，随即构思出一连串的疑惑，心，起了微忿。

　　难不成──他们在他身上用心思？

　　善与恶在脑中拔河，拗了一整个晚上，管墨开着车在街头闲晃，不肯松懈越来越沉重的猜忌，竟也不甘就这么云淡风清的让她成为过去式……

　　天甫亮，不自觉的将车停妥，憔悴且略显怨怼的按下拓跋可掬家的门铃。

　　他有一肚子的气，但忍着。

　　隔了许久，没人应门。

　　该不会是……贝海卢也在还没离开？

　　心中暗鬼越描越鲜活，牙根早在不知何已经咬到麻痹了，他再按下门铃，不假思索，直接压住它，不让它喘气。

　　「……」

　　喀一声，对讲机明显处于通话状态，但，没人吭气。

　　难道是过了灿烂且耗损体力的一夜，两人都累趴了？

　　心中暗鬼不理会他的怒火中烧，犹自搧风点火，尽夜未眠的管墨只觉得血管里的液体波波在沸腾着……想到他跟可掬相遇以来的点滴，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再相逢时的暗室欲涛难抑，这些夜晚的耳鬓厮磨，在在都撩拨着他已然浅薄的理智。

　　想太深，脑子不停的焚烧着所剩无几的理性，他猛地缩指握拳，狠狠击向毫无回音的电铃。

　　咔！

　　电铃盒盖竟硬生生的裂成数片。

　　「……」虽然还是没应声，可是，她睡意仍浓的哈欠倒是清楚的传进管墨耳朵里。

　　是她，不是贝海卢！他心中竟浮起难掩的微喜。

　　「开门。」

　　哈欠声蓦然止歇。

　　这声音……

　　「我要上去。」

　　「管墨？」

　　不，他不是管墨，现在站在楼下的不是管墨，是个被暗鬼附身的积怨男人！

　　「是你吗？」

　　「是。」嗓音瘖痖，他试图挥开贴在耳畔不断进谗言，努力抑住仍在胸口鲸吞蚕食的燥怒。

　　「真是管墨？！」

　　听得出来她很惊诧，至于半扬的语调──管墨脸色陡然沉黑，差一点就掉头走人，直接信了心中暗鬼所描述的五四三；因为，无论她的心情如何，听见是他，似乎没太多欣喜若狂的成份存在，更似乎，她的心情严重欠佳。

　　怎么，贝海卢没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心念甫转，旋即重重的撼震周身；何时，他的心思竟也变得如此狭隘？

　　「咦，怎么没声音？」听到像是他的声音，睡意霎时被吓跑了九成，偏偏，对讲机又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凝着气，拓跋可掬全身冒出了厚厚一层的鸡皮疙瘩。「他应该没这么快回来，该不会是见鬼了？可是，现在又不是七月半，哪来这么多孤魂野鬼……唉，又在胡思乱想了我。」

　　哪会没这么多鬼？至少，他耳边就有一只甩也甩不掉的暗鬼！

　　「开门。」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与命令，因为被鬼侵占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亲眼证实，贝海卢究竟有没有在她的床上。

　　「赫！」冷不防地，他的声音伴随着呼呼风声穿透对讲机传进耳朵，又是三更半夜，真的让她浑身发冷，不自觉的打起哆嗦。

　　「可掬？」

　　这声低唤充盈着复杂的情绪，瞬间，拓跋可掬的睡意全消，又惊又喜。

　　「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事先通知我？啧，你是想吓死我呀。」慢半拍，她这才悟到自己在说什么，几乎是反射性动作，她急忙摀住对讲机的话筒。

　　不是决心要跟他切八段了？听到他的声音，她高兴个屁呀？！

　　「开、门！」

　　这声音真恐怖，他该不会是一回到台湾就直接杀到她这儿来追根究底？心中不信他怎将她的存在当一回事，可是夜半三更，他就杵在她家楼下吹风，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的语气这么阴鸷沉重──当下，一个顿悟冲上脑门，震得她七晕八素。

　　喔噢，她惨了！


　　进了门，管墨立即冷却满腔怒火。

　　「早……」

　　雷达眼迅速环视屋内，然后，锁定在她身上。

　　不必杀进卧室，他便知道屋子里除了她，恐怕连只小强也找不到，可是，也因为太专注在寻求「证据」，待理智稍恢复，炽热的视线停驻在她身上，嗅着那依旧能蛊惑他全身情欲的淡然幽香，再瞪着她清凉的薄翼睡衣，顿时怒火退尽，浓烈的欲火竟随之攀升而上。

　　「管墨？」到底是怎么了？他像是着了魔似，死瞪着她，偏又不发一言。

　　他要她。

　　现在，立刻！

　　「怎么了？」她没忽略他闪烁的神情，一时之间却摸不着头绪。

　　谁教他活像只色彩阑鲜斑艳的变色龙，任谁也无法轻易勘破他那一层又一层的保护色。唉，他突然冒出来，又怪里怪气的闷不吭声，要她开口跟他直说「从现在开始，她跟他切八段」的决心，真难。

　　凝眸，他定望着她的双眸，试图抑下酥麻到骨子里的冲动。

　　拓跋可掬恼了，也微慌了。

　　「说话呀你，欸，你、你干么这样瞧我？」瞧得这么目不转睛，让她不自在到极点，难不成他是中了邪？哇，这下子可麻烦了！

　　早知道就不该放他进门的，他要耍酷、他要玩门铃，就随他吧，顶多她拿耳塞塞住耳朵，忍一忍，门铃坏了再换个新的就是了，这下子，好像有点引狼入室的恐怖感，怎办？怎办是好？

　　趁着她举棋不定，他快步走近她，冷不防地将她拦腰抱起，脚步不停，直接迈向她不久前才刚离开的温暖大床。

　　再笨、再傻、再无知，她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等、等等啦！」

　　等？他会等，才真的是有鬼！

　　当晚，管墨没让拓跋可掬瞇过眼，几乎是连喘气的时间也吝于施舍，光裸的身子与她纠缠难分，激情难捺，狂猛中带着呼之欲出的暴戾，一次一次，非要她倾付所有不可。

　　虽然沉浸在他这突如其来的情欲狂涛，可是，略略不安的惊惶却隐在胸口，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在情欲稍歇的剎那，她仰望着神情尽显蛮悍的他问道。

　　汗水轻洒，他冷然不语。

　　「嘿──」

　　「这不是妳所想要的？」

　　「我要的？」什么意思，她不懂。

　　在此之前，她总是苦无机会端出丁点借口将他引诱上床，因为，他绝对都是早她一步掌控先机、使尽花招的摆平她；而且，从他按下门铃到现在，她可不记得自己曾说过「嗨，我好想你，让我们上床吧」之类的邀请，为何他会说出「这是她想要的」这句话。

　　「妳不想要？」

　　「想要？到底是要什么啦！」她微恼。

　　何时，行事简扼的管墨也爱玩起拖泥带水的文字游戏来着？

　　「我。」

　　他？

　　这次分开前，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他或对他身体有着极浓的兴趣，可是，无端端的胡说八道……今晚，总觉得他超怪，却又说不出哪儿怪，只是觉得──就是超怪！

　　尽管身子得到了从所未有的满足，也产生让她无法忽视的隐隐作痛，可是，越琢磨，就越觉得毛毛的。推开他，她撑起酸疲的身子，决定将事情摊开来，一一二二地说清楚、讲明白。

　　「上哪儿？」从她身后环紧，那双炙烫的大掌随之覆上她渗着细汗的嫩白酥胸。

　　她又惊又气，又有着难以置信的啼笑皆非。

　　不会吧！他这是累积了多久的精力与欲望呀？

　　将她气急败坏的疑惑看进眼，管墨也不浪费唇舌，手脚并用，一翻身，将她压倒在床，又是另一曲激情的调子奏起……

　　直到天光初亮之际，他总算松开了缠合的身体，但仍紧拥着她，丝毫不见倦态，但拓跋可掬早就睡眼尽瞇了。

　　「累了？」

　　「累死了。」连打哈欠的力气都没有，下意识地住依偎难舍的颈窝印下轻吻，她便睡得不醒人事。

　　凝望着怀中潮红未褪的娇媚脸蛋，管墨的情绪始终没能有个定数。

　　从不曾为谁这般大动肝火过，也不记得有谁曾让他痴醉在爱欲激情中而无法自拔，如今，她轻而易举的全做到了，可偏偏又让他发现到她似乎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另一面，这个事实令他不自觉的发着冷意。

　　日出东方，灿阳逐渐高照，却烘不暖管墨胸口的疑云重重。
 



第八章

 　　自己何时困盹睡着了？拓跋可掬没印象；管墨究竟有没有阖眼，她也不清楚。环视四周，熟悉的摆设凌乱却不陌生，但不知为何，她很确定一件事。

　　他，走了。

　　不是像往常那般日出夜归，而是划上了休止符，走了，再也不回头。彷佛一夜狂欢后，当钟声响起，载着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便出现，连咻一声都没有，所有的一切便随着镜花水月般消失不见。

　　可是，这次不行！

　　如果没有昨晚，她的决心不会崩动；如果没有昨晚，她的一刀两断会继续砍下去；如果没有昨晚，她不舍收藏的眷恋不会再度被唤醒；如果没有昨晚……但，昨天晚上并非没事情发生，不是吗？

　　「你在哪儿？」电话接通，忍住淹到喉口的哽咽，她努力维持着平心静气的口吻。

　　「公司。」

　　过于冷然的回应教她顿时凛住了气，眼前一片薄薄雾气，良久、良久，飘忽的神魂这才稍稍挪回本位。

　　「怎么了？」

　　「没。」

　　「那你今天……」脑子本就一片空白，遇到他竟是这种明摆着「妳少来烦我、缠我、闹我」的冷淡应对，她的舌尖顿时千金万担重，更是半天都挤不出个屁来。

　　一个晚上，不，最多不过就几个钟头的光景而已，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为何他的态度竟如此的天差地别？

　　「有事？」

　　「……」

　　「有事？」他再问，语气更寒。

　　「没、没有，你呢？你有……在做什么？」她虚弱问道，只恨自己的决心与意志力一遇到他，就轻易地兵败如山倒。

　　「开会！」然后，突兀的挂了电话。

　　短短一秒，拓跋可掬僵化成蜡像，怔愕地注视前方，却一片的茫、一片的麻，平和的世界在剎那间被两个字所摧毁。

　　连「谢谢再连络」都没说，简单一句「开会」，似乎就概括了他与她之间的过程与结束，然后是──再见，却也不必再连络了。

　　他这是做什么？

　　他这是算什么？

　　他、他们之间的一夜狂欢代表什么？难道，他是在报复她这大半个月来的回避，纯粹是在玩她？

　　越想，脑子里的画面更显凌乱，不堪的感觉像道凌厉的冷锋利刃刮上她早已泛酸、泛红的眼，偏脑海中却千回百转的纠成一团，她想着，极力想理出一个头绪，却什么也想不出来，直到胃部突然卷起一阵翻搅，她屏息、摒住呕意，冲到洗手间直接跪在马桶前面。

　　她──想吐！


　　静听着话筒那端的嘟嘟声，足足有一分钟，管墨仍没挂上电话，就像石化了般，听着话筒另一端的嘟嘟嘟，神情冷凝。

　　会议室的气氛像是掉入了北极圈，僵凝，很莫名其妙的极速冷冻。

　　怎办？这个会还开不开呀？

　　大半个月来，他这种中邪似的行为早已让谢宛愉见怪不怪了，反正他是老板，花钱请伙计们来看他发呆、作梦，也不算太过份；她下意识的咬着笔盖，琢磨着该不该起身去替自己泡杯咖啡来打发时间。

　　咳……

　　这声轻咳，沉思中的管墨没听见，谢宛愉却没忽略，抬眸，就见年纪比她稍长的设计部王经理正努着嘴巴，很不安好心的跟她使眼色。

　　啊，又是我。她以无声的嘴形瞠大眼问。

　　不是妳，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呀？王经理挑起眉，无声的回答。

　　「管先生？」环视着办公室里另三双鼓励中带着期盼的催促视线，谢宛愉叹了叹，硬着头皮上了。

　　好吧，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谁教她的位子离他最近，又是在场唯一的女性，再怎么暴跳如雷，管墨从不对女人开刀，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所以，她认了。

　　这次，管墨听见了，也没让他们挂在那里穷紧张。

　　「出去。」

　　「呃？」这声出去，是要她自个儿出去，还是王经理他们也一并滚？

　　不待她再开口，管墨将话筒扔回去，淡漠的黑瞳瞧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手托腮，索性什么都不想，阖眼假寐。

　　喔，原来管先生是要大家一块儿──滚。

　　这下子，大家全都了了。


　　别扭闹了一个星期，仍在持续中，因为，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去敲开对方的心门。

　　如果他真有心，一定会回头的，拓跋可掬这么告诉自己，再说，反正她也决心要跟他切八段了，走就走，她不希罕！虽然午夜梦回，眼眶总不由自主的红个通透……他真的对她不理不睬的这个事实很伤她。

　　「妳怎么了？」

　　「哪有什么事呀！」强行收心，她笑得很含糊。

　　「还说，脸色这么难看，最近没睡好？」陈佳芯叹着气。

　　可掬跟管墨ㄘㄟˋ了，这次，该是真的切八段了。刚开始嚷着下定决心的那几天，虽然她发誓没跟他连络，但失落的神情仍带着几许不置可否的暧昧，可却不像现在，她的周身都环绕着一股浓浓的低气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女人完全处于失恋状态。

　　而那位管先生呢？哼，想到这点，陈佳芯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那家伙照样吃好、睡好、玩好，依旧出入他的时尚派对，绯闻始终沸沸扬扬，完全就像个局外人似的不痛不痒，幸好可掬现在就跟他ㄘㄟˋ了，算可掬运气好，心碎了，但还不至于寻死寻活，否则，再这么拖拉下去，说不定哪天真会为他玩命！

　　「嗯，这几天没睡好。」佳芯最清楚这段才刚Over的地下恋情，所以，她没必要遮遮掩掩。

　　世界上，失恋的人不是只有她一个，而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不过，受了伤的心还是得等待时间来愈合，如此罢了。

　　「别再想他了。」

　　「嗯。」她应得口是心非。

　　「我是说真的，妳别给我打马虎眼。那个人呀，唉，妳自己有眼睛可以看，不必我啰唆。」

　　霎时，拓跋可掬的眼泪疾涌而上。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是对的，才会伤得更重呀！如果，她继续栽进去，不睁眼、不张耳，或许，她还可以粉饰太平的告诉自己，无论他在外头如何的桃花舞春风，入了夜，他依旧是她的男人，万万没料到，一旦快刀斩乱麻后，才察觉不知何时，他竟已潜入她的心那么的深。

　　原以为，自己图得是他的rou体欢愉，却在失去后，赫然发现，她连心都恋上去了。

　　「妳又哭了，真那么难过？」才问完，陈佳芯不由得白眼一翻，骂了自己一句笨蛋。

　　她这是问爽的呀！白目到问一个刚失恋的女人难不难过？天哪，就算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在跑，竟然会问出这么瞎的问题？！

　　「再给我些时间。」

　　「不是我给妳时间，是妳自己要看开，真的看开，别再自虐了。唉，总之，既然确定一拍两瞪眼，就放它过去吧。」

　　「嗯。」

　　「再说，妳就是哭瞎了眼，人家照样过他的快活日子呢！」哎呀，她真想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算了。

　　当真是瞎到底下，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拓跋可掬不语，哭丧的脸却更显苦涩。

　　「呃，可掬，我……」

　　长长一叹，拓跋可掬不等她支吾完，倏地起身冲向洗手间，不是因为火大佳芯的有口无心，而是因为偏那么巧，管墨的新闻又出现在电视萤幕上，除了又成功地签下一纸令人钦羡的跨国合约外，倚在他身边的窈窕淑女再度换人当当看。

　　那张魅惑着她的方圆脸庞粲笑依然，但这一幕，却狠狠的刺激着拓跋可掬的婆娑泪眼。


　　失去她的夜晚，真是难熬。

　　「要不要再来一杯？」

　　「妳想灌醉我？」要怎样才能重舍往日悠然自在的谈笑风生？醉一回？醉两回？

　　吕雅淇洒下一串娇笑。

　　「哪敢呀，谁不知道你管墨是海量呢！不过……呃如果，真有这种想法，那我有这个机会吗？」她问得一点也不含蓄。

　　「零。」

　　「我想也是。」玉手轻挥，替他拂去肩上的发丝，见他不闪不躲，她心中大乐，下意识地又踱近他一些。

　　听说，管墨虽然探花手腕一级棒，可是，若他无意，向来是不爱让人这摸、那摸的摸上一把，而如今，她动手，他竟眼也不眨、身也未动，这代表什么？

　　不拒绝，也没反应，管墨视焦凝聚向她，始终不曾停歇的思绪却飘得极远。

　　冷战，不是他的强项。以前也曾遇到女人对他耍酷、蛮横刁钻，然而要嘛，他就是很干脆的掉头走人；要嘛，就不择手段地将对方给哄回来，只是后面这一招，他从不曾派上用场过，因为──不需要。而如今，他确定自己踢到了铁板。

　　明知自己没耐性，也不想为任何一个女人费心思，偏偏就是放不开她。

　　没错，对她，他没法子再用云淡风清的心情带过了，可是，心中的结没打开，别说是面对她，光只是想到她，阴谋两个字几乎是同时浮现，这对她或是他来说，都不公平。

　　赫？！

　　「笨！」

　　「嗄？」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完全没听进吕雅淇一头雾水的附和，管墨无声的咒骂连连。

　　够了，他何必这么凌虐自己的意志力呢？心生暗鬼，将那恶鬼逮出来，问题不就迎刃而解？

　　主意既定，他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瞥见吕雅淇那张诧愕的精妆花容，一脸的莫名其妙。

　　「妳──」她是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来的？还靠这么近？

　　「你刚刚在说什么笨呀笨的，该不会是指我吧？」

　　她理直气壮的质问倒是让管墨恍然大悟，眉峰不自觉的耸起，再顺平。

　　呃，他倒是忘了这女人还赖在身边。

　　「欸，你还好吧？」随口问着，她的手臂才高举，就见他倏地又拢起两道剑眉，眼神略带凶狠的望着她，她吓了一跳，心脏陡然间提到喉头，下意识地将手缩回，再瞧见他缓缓露出往常的淡笑，发颤的心这才悄悄归位。

　　还以为他终于动了念，想采取行动了哩，结果是空欢喜一场，她好失望。

　　「抱歉。」

　　抱歉？

　　眼巴巴的瞪着他对她视若无睹的快步踱离，就好像对他而言，他们聊了大半个小时的内容全都是个屁。吕雅淇为之气结，却又拿他没辙。

　　如果他能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像条哈巴狗般随便女人吆喝，他就不叫管墨了，可话虽如此，她还是气，而且气到一个不行。

　　管墨走得极快，因为想到了解决办法。笨哪他，打通电话给贝海卢，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不就结了？只不过，派对里的喧嚣笑闹连他听了都烦，不走远些，哪能好好的说话呀！

　　还没走到气氛清幽许多的中庭花园，电话通了。

　　「小管！哇咧，什么风在吹？你竟然会想到跟我连络？」听得出来贝海卢很惊讶，声音也很飘忽，甚至讯号也是忽显忽弱。

　　「可掬。」言简意骸，管墨没心情跟他哈拉一堆。

　　「可什么？你讲清楚一点啦！我这里收讯没有很好。该死，你听不听得到我的声音……」

　　三两句话，管墨便捉到重点。

　　「你在哪？」此刻，贝海卢绝对不在台湾，他敢赌。

　　「大陆。」

　　果然！

　　「该死！」

　　「什么该死……谁……该死……欸，到底在说什么啦你？，我没听清楚……再一遍……快点啦……」

　　「可掬。」事关她，他有着难能可贵的耐性。

　　「什么呀……你说谁啦？」

　　「拓跋可掬！」几乎是用吼的了。

　　「啊，可掬？她怎么了？」

　　问他？有没有搞错？现在是他在问他耶！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单刀直入，他问得一点也不心虚。

　　「我跟可掬……啊？可掬她……你竟然跟我问到她……」怔愕过后，贝海卢狂笑不止。「真的假的，有没有听错呀我？可掬跟你……这下子我全都懂喽！」

　　懂？

　　他说懂了，管墨却更犯疑心。

　　「难怪唷，那天我要拉她出门见客，她拚死也不肯，脸色有够怪的……就说嘛，若有缘哪，山高路远还是能兜在一起。」

　　「见客？」勉强听到这个令他严重反感的字眼，他立刻追击。

　　「认识新朋友嘛……干么一沾到你，就黏死了ㄌㄟ……」

　　讯号相当不稳，拉拉杂杂的一堆话里，管墨只能隐约听出他乐不可支的语气，还有，似乎他在──糗他？说他贪吃又假客气？

　　贪吃又假客气？

　　「你什么意思？」

　　「不就跟你说过喽……直觉你跟她很有缘……千方百计……你偏不……没想到你们自个儿倒是……连老天爷都很赏脸啦……对吧……」

　　断断续续的笑谑一串，迭声的笑语里只让他捕捉到一个重点。

　　他跟她有缘！

　　有缘？真是这样？就不知这缘份真是老天爷赏的，还是他贝海卢跟拓跋可掬构计的？

　　「你何时回来？」这通电话没达到目的，他打断贝海卢的啰哩叭唆，耐性有些不足了。

　　「回……啊，回台湾呀？要大半个月以后哩……刚来几天，事情还多着呢，你找我有……」

　　还要大半个月？

　　听到他的行程有够慢，管墨当下便上了火。

　　「你什么时候不去，偏选这个时候去？！」才怨完，立即闭嘴。他这是在干么？迁怒？

　　贝海卢也很诧异。

　　「半年前就排的行程了，怎了啊你？欸，你跟可掬……别玩……完了……」又是一串头尾掐不到一块儿的嘀嘀咕咕。

　　不想继续虐待自己的耳朵，耐性也完全告罄，管墨磨磨牙，索性结束这通电话。

　　「算了。」

　　「算什么算？欸……说清楚一点呀……要跟我算什么？」

　　「等你回来再说了。」随意扔下这句，思绪更见紊乱的他收了线，心中的疑雾不但未能解开，反而更浓厚了。

　　为何一听到他跟她兜在一块儿，贝海卢会这么乐？


　　隔了两天，拓跋可掬咽下恶劣的情绪，主动出击，因为某件事，她一定得跟他谈过，可是心中的胆怯却不知怎地挥之不去，所以她赖着佳芯的支持跟勇气，生平第一次，这么死皮赖脸的追踪一个男人。

　　「他可不可以别这么逍遥自在呀？」瞪着被众星拱月的那个男人，陈佳芯一脸的不满与不悦。

　　现在一看到他，尤其是他那张招牌笑脸，她就很想上前去呼他一巴掌。黑心男人，都罪恶满盈了还敢笑？随便笑一笑也就罢了，有必要笑得这么魅惑众女吗？

　　「其实，他好像没有很开心。」完全是不自觉地，话就这么溜出口。

　　「嗯？」

　　「他的笑比平时还要假。」睨了不以为然的好友一眼，拓跋可掬咽下吞吞吐吐的观感，贪恋的目光偷偷瞥向他。

　　他的确是在笑，唇角上扬，神情也不见黯淡，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很享受被拱在峰顶的滋味，偏她不这么想。

　　不知怎地，她在那双幽黑的瞳眸里，见不到他惯常的意气风发，甚至，她隐约瞧见浮掠在他眼底的冷冽及阴沉，尤其，当他发现她也在现场后，那份冷意透过两道直射而来的目光狂猛地袭向她周身。是她的错觉吗？他在看她，也在瞪她，更像是在──羞辱她？

　　她不敢跟陈佳芯直言，怕此刻对管墨完全采唾弃政策的好友不但无法认同，反而会骂她自做多情。

　　「吱吱喳喳地，妳在说什么？」心情坏到极点，陈佳芯连带地口气也冲得很。「干么呀？声带被人给切啦？连我家后院的蝉都比妳叫得还要大声哩！」

　　「我……」

　　「什么啦？」

　　「没、没什么。」将话吞回肚里，她朝好友苦笑道。

　　因为骨子里的义气，也因为最清楚她跟管墨之间的来龙去脉，佳芯相当替她抱不平，先前对他只是隐性的不屑与不齿逐渐发酵，现在已经是一听闻他的任何讯息便大肆挞伐，除此之外，佳芯的情绪不稳还有另一个原因──

　　「妳什么时候的飞机？」

　　闻言，陈佳芯的脸色霎时一片黑沉。

　　「讨厌，我心情坏透了，妳还一针见血的直戳着我的痛处，怎么？是非得要时时提醒我离情依依不可？」

　　「哪时啦？」佳芯以为她不在，她的心情就很好吗？

　　「后天。」

　　「这么快？不是还有一些资料没备齐？」

　　「他们急呼呼的想将我送出去和番，妳以为那些鬼资料能挡得住他们的神通广大？哼，就算是要用偷渡的，他们也绝不会迟疑……算啦，别再提我的事了，反正无济于事，现在妳的事第一啦！」

　　「啊！」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马上她又面临抉择关卡。

　　「走呀，都已经来堵人了，还扭捏什么？」

　　「……」她无言以对。

　　佳芯什么时候这么观察入微了？

　　「干么，妳想打退堂鼓？」白眼一瞪。「是谁信誓旦旦的说她可以面对这一切，绝对可以跟他当面将事情给说清楚，绝对不会当瘪三？」

　　百忙之中，一听到可掬的「新发现」，便不由分说的拖着犹豫又善变的她来这里抛头露脸，以求图个确实的End，别说待会儿回家后可能要面对的三堂会审，光看麻吉这副怯怯喏喏的畏缩相，陈佳芯就不由得气结。

　　「是……我……」

　　「废话，不是妳，难不成是我呀？」

　　「可是……」

　　「别再可是可是了行吗？妳再这么吞吞吐吐，连我都想撇下妳了啦！」因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被迫离乡背井，陈佳芯心情坏透了，再听到麻吉遇到的麻烦事，她简直要捉狂了。「拓跋可掬，妳的骨气跟担当呢？把它们给我找出来！」

　　私心里，她暗暗地对自己起誓，这辈子，绝对不跟任何男人有牵扯，看看可掬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再看看她现在的孬样，哼，这就叫前车之鉴呀！

　　「陈佳芯，妳好狠的心！」红着眼眶，她微微失笑。

　　什么时候，佳芯的心竟然黑掉了？那个温柔可人又善解人意的好友呢？她要她回来啦！如果不是佳芯的眼神仍旧温和如初，光听听她说出这么狰狞的字眼，她几乎要以为麻吉被鬼附身了。

　　「少来，我早就没心肝了啦！别烦我这个了，拓跋可掬，一句话，妳到底上不上？」

　　上，当然要上！

　　冲着好友扫来的横眉竖眼，冲着不容她退缩的现实状况，冲着想跟他四目相视的渴望，拓跋可掬长长的深呼吸，豁出去了。

　　而此时，管墨的情绪也很澎湃。

　　发现她也在派对里时，他就已经全副武装好情绪，就算抑不住不时偷瞟向她的犀利目光，但，总可以控制自己的双脚，不让它们叛变的飞奔向她，可是，只要她不先有行动，要他像缩头乌龟般跟她保持距离，他勉强还可以，但如果遇到她采取主动，那──就完了。

　　她有话要说？！

　　光凭一眼，管墨便猜到了她的意图，心倏喜，却旋即一愕，继而恼怒起自己的洞察先机。

　　既然光凭一眼就能知道她要左要右，为何一开始竟没防到她可能「居心叵测」呢？

　　没错，心头有了阴影却又无法及时解开后，她的若有所思及欲言又止，全都被他贴上了别有用心的标签，不待强挤出勇气的她踏入他的十尺距离，当下，他掉头走人。

　　管墨撤得很孬，拓跋可掬也是难以置信的当场成了柱子。

　　怎么可能？一夜激情后，他决心与她恩断义绝，甚至连想跟他说几句话，他也吝于施舍时间？

　　可是，她不放弃！

　　送走了离情依依的陈佳芯，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自我催眠，当晚，她鼓足勇气，上场。

　　她独自一人上阵，就算要死皮赖脸的抱住他大腿，哭哭啼啼的演出洒狗血的烂戏码，她也要咬牙硬撑；总之，这次她非得跟他对上话不可，没时间再拖拖拉拉了，而且，她也允诺佳芯，绝对不再临阵脱逃，至少，也要有个明朗的答案才行。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隐身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等着他。

　　这次，她出奇致胜！

　　当管墨看到她时，已经来不及撤离了，匆匆一眼，他接收了她所有的表情变化，却不让自己垮下脸，一如往常般笑颜常挂，却是满腔的五味杂陈。

　　前几天看到她时，她的脸色不好，灰白、黯然、神情哀凄，可是，此刻眼前的她似乎又春光拂面，心情明显转好。是因为笃定逮到他，所以大爽？始终未曾撤离的心中暗鬼又冒了出来，拚了命的对他咬耳朵。

　　「你有空吗？」

　　虽然没吭气，可他总算正视她了，却是漠然以对。

　　这无声却意义非凡的一眼──突然，拓跋可掬但愿他的视线没有迎向她，因为，这一眼，好伤她。

　　深邃的黑眸比往常更沉凝，也多了份完全陌生的森凛，就这么定睛锁住她，像是极厌恶她，为何？她是做了什么事或是说了什么话？她不懂，为什么他变了这么多？

　　唇畔的淡笑没褪去，他等着她说话。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心情过于激动，一阵酸液涌上喉头，她连句正常的话都难以接续。

　　「我有事。」

　　「就一会儿时间。」

　　「还有个派对得赶去。」

　　难道，派对比我、比我要跟你说的话还要重要？

　　差一点点，心中那股浓浓的怨怼与愤慨就要这么脱口而出，可是，她长长吸口气，硬是将不满给吞回肚里，因为，她真的有事要跟他讲，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跟他大小声。

　　「可是，有件事……」

　　「改天吧。」

　　「呃？」

　　「现在没时间，我还得去接人。」

　　「管墨──」再一次的难以置信，他竟然不待她接话，就又很突兀的走开了，独留她僵在那儿。

　　他怎能这么待她？
 



第九章

 　　管墨走得很洒脱，完全将吃干抹净就走人的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他也没存心诓她，开车越过两条街，心不在焉的提早出席了下一摊，只不过，有件事是他胡诌的──

　　他并没有携伴参加。

　　人，相当成功的脱身了，只可惜心没带上，仍留在拓跋可掬那副欲言又止的委屈神态中。

　　她想说什么？

　　她要说什么？

　　对流连在身边的莺莺燕燕完全视若无睹，管墨放任自己沉浸在借酒浇愁的意愿里，红酒、白酒、各类酒品，一杯又一杯的喝入喉，却完全尝不出香醇的酒气滋味，一心全系在她身上。

　　何时，挥剑斩情丝对他来说，竟这么滞碍难行？

　　微醺的意识并未掩主太多的烦躁，反倒让他情绪更趋纷扰，跟派对主人打过招呼，他决定打道回府，就算无法入眠，也胜过挤在这里跟人大眼瞪小眼，更烦。

　　「管墨。」

　　「怎么妳也在？」他微讶。

　　「这种热闹的场合，怎么可以缺了我？」

　　「说的也是。」不以为意的打哈哈，他不动声色的避开李佩珊倚过来的柔软娇躯。

　　「看到我，你真的很惊讶？」

　　「怎会。」该死，泊车小弟死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都还没将车开来？

　　「别睁眼说瞎话了，管墨，看到我，你真的很惊讶，对吧？」含酸带怨，李佩珊再度靠近他，却不再尝试碰触他。「我想问你，你的眼睛究竟长到哪儿去了？今晚我在你面前晃到脚快断了，你连一眼都没瞧我。」

　　「我没注意到。」

　　「是吗？」她笑得苦涩。

　　别人或许会忽略，可她绝不会看走眼，管墨这些日子的表现几乎可以跟失魂落魄搭上线，怎么，他是被人甩了？如果真如她所料，那可真算得上是天大的新闻了。

　　曾败在他手下的她瞧出了端倪，怎能不刨根究底？这辈子，只有她李佩珊甩人的份，哪容得下被人甩？

　　即使他是管墨，尤其他是管墨，败在他手里，她极不甘心！

　　「我还有事……」

　　「有事？哈，你一直都有事，我早见怪不怪了，反正你是贵人多忘事嘛……」见泊车小弟将他的凌志开过来，她忽然要求。「送我一程？」

　　管墨起了犹豫。

　　「就凭我们之前的关系，让你花这点汽油钱，不过份吧？」见他太过明显的不情不愿，她也有些毛了。

　　睨视已隐约透着天明色彩的夜空，管墨也不拖泥带水，只求速战速决的将她送回家，然后自个儿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待神清气爽后，不再逃避的直接找可掬将事情摊开来讲清楚。

　　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太不适合他了！

　　「管墨？」

　　「上车吧。」

　　「我来开车。」

　　车让她开？

　　「干么，你又不是不曾坐过我的车，女人开车像我这么猛却又这么稳的，很少见。这是你曾说过的，忘了？」伸手，她不由分说的抢走泊车小弟递过来的车钥匙。

　　就算不清楚她肚子里打什么主意，可是，她霸住驾驶座的举动让管墨微微傻眼，也有些无可奈何。

　　女人呀，若蛮横起来，简直不可理论。

　　「还不上车？」

　　心思扰烦的他没想太多，依言上了车，习惯性的系上安全带，眼角却不自觉的瞥向她。

　　「看什么？」

　　「妳的安全带。」

　　「怎样？」

　　「系好它。」

　　「我都不怕死了，你替我担心什么？」

　　闻言，他微微拧起眉峰，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轻声哼着冷笑，李佩珊不含糊，脚下油门紧踩，静夜里，刺耳的「吱──」声随之扬起，开了一段路，车速忽强忽弱，猛地再度疾踩油门，又一声「吱──」，车身飞奔出去，几乎像是要驭风而行。

　　「适可而止。」他语带保留的点她，神情逐渐凝重。

　　「你怕？」

　　「哼。」

　　「你也落海了吧！」

　　落海？

　　李佩珊这莫名其妙的形容词，他听不懂。

　　「她是谁？」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见他沉默，她反而狂笑不止。

　　「真没想到，你管墨也会有马前失蹄的时候！」

　　「Fanny。」

　　「叫我呀？不错嘛，你没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妳喝多少酒了？」

　　「是喝了不少啦，可是没有你灌得多，哈。」

　　听她呛得很High，再见她握着方向盘却笑得花枝乱颤，管墨的头皮微微发麻，下意识的绷紧神经，不动声色的想诱导她将车子停向路边。

　　该死，她喝了酒，说不定也嗑了药，他怎会没注意到？

　　李佩珊像是没听到他轻柔却坚定的劝哄，单手操控着方向盘，动作熟捻地替自己点了根烟，吞云吐雾起来，细瞇的眼神直盯着前方。

　　「我对你真的很用心，你知道吗？」

　　静默，管墨无言以对。

　　正因为一夜过后，察觉到她输不起，他才当机立断与她撇清关系，就是不想好胜心极强的她陷入迷思中。

　　「为什么连我也留不住你？」

　　「因为我没心。」一语双关，希冀能唤醒她的理智。

　　「我愿意用加倍的心来对你呀！」

　　「这不是重点。」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重点？」

　　「我对妳没心。」听她说得忿忿不满，管墨也不敷衍。

　　一句坦白的拒绝，霎时将她震得哑口无言。

　　「别浪费精神在我身上，也别做傻事。」

　　「认识你以后，我所做的每件事都很傻，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也太矫情了？」若没借着酒意跟嗑了药的神胆，向来自视极高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明。

　　将她带着涩味的自嘲听进耳，管墨霎时浮起不祥的预感，再见她冷不防地将方向盘一扭，立时神情一凛，他展臂拨开她的手，大喝。

　　「妳这是做什么？」

　　「我可以跟你做对同命鸳鸯了！」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奋力挣脱开他的箝制，使劲扳回导正的方向盘，昂贵的凌志大车车头一转，笔直冲撞向方形坚固的桥橔。

　　撞击力过于强大，虽然安全气囊承接了大半的冲击，可是，仍止不住两副身躯前抛的力量，昏过去之前，管墨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老天爷，千千万万别让可掬知道这件事！


　　清晨六点的社会新闻头条，管墨的名字赫然在目。

　　可是，慈悲满怀的老天爷也算是帮了他半个忙，迟至近午时分，拓跋可掬在公司附近用餐时，才看到了这则新闻。

　　他撞车了？！

　　「可掬，怎么了？」一块儿用餐的女同事见她脸色蓦然刷白，也慌了。

　　完全听不见同事的声音，她紧盯着电视萤幕，眼神随新闻的内容而逐渐发怔，胃在绞痛，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还好，没生命危险，但因为撞击力太大而有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个几天，而车上另一位伤者比他更幸运，身上只有擦撞瘀伤，不碍事──这人，是李佩珊，他的旧情人！

　　「妳到底怎么了？可掬，妳别吓我呀！」眼睛发直，呼吸也停了，活像是撞邪一样，她看了就毛骨悚然。

　　吓？

　　心中惨笑，拓跋可掬胀麻的脑子总算凝聚大半神魂，正想回句话，却不料纠紧的胃痛攀延到肚腹，只一眨眼，肚腹漫起了剧烈的刺痛，她倏地弓起腰，身子直打哆嗦，冷汗像是从骨子里泼出来似，疾涌而上。

　　见状，女同事当机立断，仓惶的视线机敏的瞟见恰巧自落地窗外经过的熟人，她冲出去喊住他，拦了辆车，两人七手八脚的将她送进医院。

　　眼、脑，一层薄薄的红雾浅浅聚拢，逐渐占据了她的神智，就要晕死过去的前几秒，她听到女同事一声惊呼──

　　天啊！流血了──

　　流血？

　　当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疾窜而上，她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几个急促的喘息，冷凛的黑幕已完全罩了上来……

　　再睁开眼，黑幕转成淡淡的嫩彩，和煦的阳光斜洒进屋，拓跋可掬茫然直视着天花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虚软的神智也乏力追索，直到僵楞的眼角捕捉到杵在门口窸窣低语的两道身影，其中一个是──五哥！

　　「流产？！」愕瞪着医生，拓跋斯五没能立即回过神来。

　　见多了这种意外却不算惊喜的场面，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也不以为意，再任他瞪个几秒，和声缓语的继续讲述病人的情形。

　　「五哥？」

　　听到病房中的低唤，拓跋斯五眼神一整，跟老医生再匆匆交换几句，随即跨着大步走近床畔。

　　「五哥？」真是他！

　　「我听到了，喊这么多声，妳是想换奖品呀？呵，多休息，什么事都别急。」

　　滚在舌尖的话没问出口，五哥的神情让她明了了一切，鼻一酸，眼泪滴滴滑落惨白的脸颊。

　　「别哭了，妳是想多打几天点滴呀？」轻叹着笑，他抽了几张面纸扔到她脸上。「没力气擦就给我盖着这张丑脸，女人家呀，无论长得再怎么倾国倾城，只要一掉泪，简直比七月半的好兄弟还要丑上十倍。」

　　心知肚明五哥是存心逗她开心，她任由面纸盖脸，半晌，很艰辛的抬臂轻举，毫不意外沉重的臂膀被一双大手给窝心捧住，彷佛想将她无法承受的痛楚给完全揽过己身。

　　轻轻摩搓着微带冷意的纤细手臂，拓跋斯五也不多话──要他说上几句感性的话，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即使可掬是妹妹，恶心话照样难以启齿。

　　「五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小时前。」

　　「这么快？」

　　「妳那同事真是神通广大，竟能在第一时间就连络上我，口口声声说妳中邪了，要我快点回台湾。」

　　勉强勾唇，拓跋可掬笑得心酸，下意识回握住那厚实的大掌，胸口一阵翻腾的情绪，顿时，她使劲全力勾缠住兄长的手，紧紧不放。

　　「可掬？怎么又哭了？」

　　她无语，却止不住彷佛断线珍珠般的泪水。

　　风尘仆仆赶回台湾的五哥，大概万万没料到等着他的，是这么不堪的事实吧！


　　撞车后的第三天，管墨才悠悠醒醒。

　　「管先生？」

　　滞眸瞪着俯身观察他的谢宛愉，不解她的脸色为何如此凝重，却又有着如释重负的喜悦……管墨的脑子在几秒后恢复功用，也立即捉到了重点。

　　「我上了新闻？」

　　「是。」还播了好几轮呢！可是看他懊恼的模样，她很善解人意的没再追加后面那一句。

　　这么说来，可掬绝对知道了！

　　闭上眼，他深深的吸足气，一把扯开身上的薄被，顾不得衣衫不整就要起身。

　　谢宛愉吓了一跳，来不及阻止，只能眼巴巴的见他硬ㄍㄧㄥ着，即使是跌跌坐坐也不放弃，好不容易终于站稳了，他立即挥开她搀扶的手。

　　「妳回去吧，谢谢妳。」

　　「嗄？」谢宛愉微怔。

　　于公于私，她背负着全公司的祝祷与衷心的企盼，守在病房等老板睁开眼，倒没想到人才刚醒，还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真醒了呢！脑袋被敲了个大血包的老板就躺不住了。

　　「我有事。」

　　「想上哪儿？我送你吧。」了解他的脾气，她不持反对意见，也懒得多嘴提醒他，他身上血迹斑斑，看起来还满令人震慑的。

　　管墨也不啰唆，撑着颗像棉花般无重力感觉的脑袋，脚步虚浮，彷佛月球漫步，上了车，报上地址，两人来到拓跋可掬的住处，却扑了个空。

　　她不在？！

　　陪着他站了几分钟，见他白了脸，像要晕过去，更像是陷入了恍惚中，谢宛愉清了清喉咙，正犹豫该不该开口问他接下来想上哪儿，倏地有条影子靠近。

　　「你们要上楼？」

　　扫了静默的管墨一眼，谢宛愉摇头。

　　拎著名贵柏金包的时尚女人也不多话，见他们很识相地让到一旁，便径自开了大门走进去，喀一声，将门关妥，经过那一排信箱时，顺便取走其中一户的邮件。

　　咦？

　　眼尖的谢宛愉瞧到了端倪，追了两步，将鼻尖顶在玻璃门上，轻拍着阖上的大门。

　　时尚女人回头瞧她，一脸的警戒与疑惑。

　　「请问，妳住六楼？」她大声喊问。刚刚管先生按的门铃，不正好就是六楼？

　　六楼？

　　她的询问不但留住了时尚女人的脚步，也拉回了管墨神游的心魂，只手撑在那片强化玻璃上，他急得也跟着问。

　　「可掬在吗？」

　　「你找可掬？」拉开大门，张可芳探索的目光有着熠亮的好奇与审视。「有什么事吗？」这家伙看起来还满称头的，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可是，为何总觉得他很眼熟呀？

　　「我要见她。」没亲眼看到她，他心难安。

　　「你找她有什么事？」

　　「可掬呢？」没回答她的问题，他一径追问。

　　「她不在。」张可芳答得倒也干脆。

　　「不在？」

　　「对，她是不在家，还怀疑呀？你们应该按过门铃，没人应门，对吧？」

　　一个软钉子听进管墨耳里，令他微微气结。

　　就是没人应门，又瞧她拿了六楼的邮件，才会喊住她的，这位大婶是在寻他开心不成？！

　　「你找可掬到底有什么事？」

　　管墨还是不答，但心中一丝细微的牵动，却揪出了骨子里的沁凉冷意。「她出事了？」

　　「赫！你怎么知道？」

　　她真的出事了？！

　　「她在哪里？」慌了，他的嗓门不自觉的拔高。

　　见这男人的白脸刷成铁青，张可芳犹豫着，飞快的再打量他几眼──上上下下无一幸免，包括他脚下那双没挂Mark却看得出价值不菲的大鞋子，都没逃过她锐利的电眼，心里琢磨外加揣测，终于，在他几乎要咆哮的前一秒，她做了决定。

　　「国泰医院，你自个儿去翻出她来。」这男人，应该就是将可掬搞得这般狼狈的男主角了吧？

　　那好，线索给了他，如果他真那么有本事，就当她做了件善事，再替他们拉拉缘份。

　　她没小看管墨，在赶赴国泰医院的路上，拓跋可掬住的科室及病房号码就已经查出来了。

　　妇产科？

　　他的心跳停歇，神情冷凝，千万个疑问在脑海中不断涌起，不愿相信的疑惑挥之不去，最重要的是──可掬呢？她的情况还好吗？

　　低落的情绪千回百转，直到亲眼瞧见卧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的拓跋可掬，幽幽的一缕气息这才缓缓自他口中叹出。

　　但，拓跋可掬的反应没他这么压抑。

　　一看到他，酸涩的眼眶陡然间又染上氤氲，来不及屏息凝神，她猛地旋身侧向病床，张口──

　　呕……


　　「我想，这并不是好方法。」

　　「你想？」

　　「对，正是我想。怎么，你有意见？」

　　瞪着气焰高涨的拓跋斯五，堵人的管墨阴着脸，连肩也没耸一下，沉默地等着听他的打算。

　　今天可掬就要出院了，再不将她抢到手，这辈子，就真的跟她船过水无痕、无缘也无份了。

　　「我想，她现在一看到你就吐，姓管的，无论你『想』怎样之前，都别忘了这一点。」措词很尖锐，可是，拓跋斯五的口气很平和。

　　真的很想拿把杀猪刀直接将他劈成两半，但，不急在这一时，反正，彼此的纠葛看来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摆平，日后有的是机会，他能等。

　　「你的计划？」无视那双炯目的杀气腾腾，管墨平着声音问。

　　不顾医生们的反对，脑中仍有血块未清的他执意出院，即使，躺在病床上的她不再对他说话，甚至对他不再闻问；即使，他才知道有个孩子，却也同时失去了孩子。在尝到失去的滋味竟是这般椎心刺骨的难受后，他不再逃避了。

　　「我要带她走。」

　　「走？离开台湾？」

　　「对呀，反正我们在这儿又没半个亲近的人。」

　　「我不是人？」

　　「你不算。」言简意赅，轻易地便将管墨的存在打回原点。「可掬她现在的情况不同，表姊又恰巧得出国一段时间，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孤苦无依，没人顾着，我哪能安心呀。」

　　「有我在！」

　　「你？」冷笑一声，直接一棒子敲到落水狗身上。「她会搞成这样，不就是因为有你在？」

　　生平第一次，管墨被呛得无言以对。

　　「没那本事就别到处放火，喏，这下子火不是烧到自个儿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懒得管，所以，你别挡着我的路，我还有教人心疼的傻妹子要顾呢。」

　　「她不用你操心。」

　　「怪了，她是你的吗？你是什么时候拐她去注册的？上哪儿办理的？怎么没人通知我这个当事者的亲哥哥呢？」

　　不理拓跋斯五的酸言调侃，管墨寒着神情，冷凛慑人的夹带着暴力意图逼视他。

　　「没话说了？哼，少拿白眼冻我，可掬没跟你说，甩白眼给她老哥看的人，有什么下场？」

　　「你不肯放手？」略过他的言语挑衅，管墨没跟他做口舌之争。

　　毕竟，他有愧在心，而眼前这给了三分颜色便开起染房来的跩家伙，是可掬的家人，唯一的血脉亲人，再怎么过份的冷嘲热讽，他也该全部住肚里吞才是。

　　对，想到未来与拓跋斯五的关系绝对是剪不断、理还乱，所以，他忍！

　　「放手？这两个字写来容易，但做起来难呀！我问你，换成是你家妹子，你会轻易放手？」

　　轻描淡写的驳斥听进管墨耳里，不像是逐客令，反倒像是在指引他一条明路。

　　罗马，岂是只有一条大道能通？

　　「你说的对。」他淡然一笑。

　　这几天，情绪压抑得太快也太紧绷，既然可掬的五哥看起来颇能捱两下子，他又何必再撑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与悲凄呢。

　　「那……」

　　轻扫了眼全身像是突然充满劲力的拓跋斯五，管墨扯唇冷笑，动作优雅的取下腕表、解开袖扣，将量身订做的西装外套脱下，精厉的眼眸这才不闪不躲的迎视着那双早已热血澎湃的炽热目光，迎战之意，昭然若揭。

　　「姓管的家伙，你想来硬的？」

　　「你会怕？」

　　「怕？这是什么玩意儿？」

　　「准备好了吗？」

　　「哈！」闻言，拓跋斯五大爽。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讨皮痛，可不是他挟怨报仇，若不利用机会消消气，他还配当小掬的五哥吗？

　　打！
 



第十章

 　　看到走进病房的管墨鼻青脸肿，拓跋可掬一愕，虽然忍住了询问跟隐隐抽痛的心，却仍忍不住呕意，撇开脸，她弯腰朝垃圾桶吐了几秒，然后，跟在他身后的五哥虽然神情愉悦，却也是一脸的黑红花斑，这……

　　「你们打架？」问题丢给兄长，她的目光还是不愿意直视管墨。

　　只能偷偷地拿眼角瞥他一下、再一下。

　　赫！好丑……却仍旧丑得很有型。

　　「嘿嘿。」

　　「谁赢了？」板着脸，但眼眶却冷不防的又泛红、涌泪。

　　五哥已经很久没干架了，自从只剩兄妹俩相依为命后，他便常嚷着要从良、改过向善，做个走气质路线，温文儒雅的生意人；而管墨，他向来就讨厌拿拳脚功夫讲道理，没想到，这两人竟大打出手？

　　「妳希望谁赢呀？」拓跋斯五也坏，明知道小妹嘴硬心软，偏又爱逗她。

　　果然！

　　「当然是五哥。」

　　「真的？」

　　「当然！这不是废话吗？五哥问爽的呀？这种人，打死他算了。」恨恨地，她连珠炮般扔出好几句狠话，甚至忍不住朝他瞪去，见他闻言不怒反笑，她差一点又软下了心。

　　还会笑？哼，可见五哥有手下留情，没将他那口又白又漂亮的牙齿给打断。

　　「你别再傻笑了，当心我一时想不开……咳，小掬，妳都收拾好了没？」

　　「嗯……」她应得很迟疑，下意识又偷偷往他脸上瞟去，胃部一阵翻滚，她赶忙移开视线。

　　这一趟飞离台湾，大概真的就跟他莎哟娜啦，此生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吧？

　　「都弄好了就走呀，杵在那里做什么？等着开同乐会呀！」将几上两袋衣物扔给身手不分轩轾的管墨，不小心瞧见妹子砍来的眼刀，他干笑一声。「我的手伤得较重，他只有那张脸被我打丑了，叫他提一下东西，不过份吧？」

　　「我……随便啦！」

　　「难不成妳心疼呀？」

　　「五哥！」跺跺脚，她连瞪也懒得瞪，径自夺门而出。

　　「走这么快，妳是赶着上哪儿吃喜酒？」嘴里犯嘀咕，拓跋斯五却丢了个眼色给管墨，追了上去。

　　电梯来了，空的。兄妹俩走进去，还有一大半的空间，两双神似的眸子盯向管墨，只见他耸耸肩，正欲跨进电梯的时候，瞧见拓跋可掬又迅速撇开脸，他眼神一黯，缩回脚，不作声的任由电梯门在三双眼前阖上。

　　「妳见了他，还这么不舒服？」

　　「嗯。」她也不想这样呀！就算住后再也没交集了，也不忍心伤他自尊，但每瞧他一眼，胃部就忍不住滚呀滚的，任她怎么憋也憋不住。

　　「那……这，怎么办呢？」拓跋斯五有些自言自语，不知道东窗事发时，自己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反正，各有各的路，还能怎么办？」

　　听进妹子哀怨的轻叹，再斜睨那颗低俯的脑勺，他笑得有些苦哈哈。

　　突然，拓跋可掬大喊一声停下脚步，神情复杂的望着兄长。

　　剎那间，他的心跳停住了。

　　「呃，五哥……」

　　「什么？」该死，不会是被她察觉他跟那姓管的……

　　「我的衣服……」被管墨拿走了，这、这下子可好了，他拿走她的衣服，她要不要去跟他讨回来？

　　「喔，等一下再跟他要就是了，妳急什么？」

　　等一下？

　　来不及消化掉五哥的随口一言，才刚跨进停车场，一辆BMW停在车道旁，后车箱已然掀开，有个人弯腰在搬弄东西。

　　搭着她的肩，拓跋斯五拉开驾驶座旁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谁的车？」

　　「能开、能跑、能载人，妳管它是谁的呀？先上车吧，医生说，这几天妳还不能太劳累，也别站太久。」

　　虽然心生疑惑，可是她也没想太多，乖乖的坐上车，试图从后视镜瞧清楚那个弯腰的男人是──管墨？！

　　他在这里做什么？

　　瞪直眼，她呆呆的看着他盖上后车箱的车盖，掠过五哥的身边，然后，坐上驾驶座，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车上，还有被这个变化震得措手不及的她。

　　「你──」怒气在胸臆间翻腾，不待她骂出声，一堆酸液就涌了上来，尽数吐到他身上。

　　拓跋可掬傻了。

　　管墨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

　　车内气氛霎时比北极气温还要低，静默了一会儿，见那张铁青的脸色更显阴沉，拓跋可掬尴尬到爆红。

　　「我……」嘴才张，又是一古脑的酸液涌上。

　　这下子，她的脸色急速凉化成透明的白皙。

　　好像刚从北极开回来的冰冻车直驶进管墨家的车库，车停、人静，却无掩其中的波涛汹涌。

　　「吐完没？」

　　拚了命的抿住嘴，她的眼睛朝他眨巴眨巴的，不敢开口。

　　「先去浴室冲洗干净吧，进门后，右转。」

　　不待他再催促，她跳下车，飞也似的冲进屋子里，根本没心思停下脚步，瞧瞧屋子里的阳光洒遍及朴实简约的摆设，依着他的描述，找到浴室，关上门，直接跳到马桶上，蹲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她在浴室里呆呆坐了好久好久，完全无视身上被波及的酸液及散出的异味，见到墙上有支话机，拿起来便拨出了。

　　「喂？」

　　一听到五哥的声音，她火气一猛，劈头就骂得他狗血淋头。

　　拓跋斯五倒是平和得很，知道妹子的情绪正High，不吭气，任由她洒尽三字经，随她骂到累、骂到爽，骂到舌头打结瘫坐在马桶盖上，这才温声解释。

　　「你要我再给他机会？」她难以置信。

　　五哥何时变得这么以德报怨了？

　　「不是给他，是给妳自己。他算哪根大萝卜？要我给他机会？」初衷未改，还是很想拿把杀猪刀将他劈成两半，哼。

　　「我不要！」

　　「这么大声，元气恢复得不错嘛，妹子，妳这是在喊给他听，喊给我听，还是喊给自己听？」

　　拓跋可掬傻住了。

　　「离开台湾又如何？只要妳没将心带着，走到哪儿，妳都不再是我那个开朗会笑又会闹的妹子。」

　　听进五哥的话，她沉默了。

　　「我不想妳带着一辈子的内伤流浪。」

　　「就算留下来，又能重拾几分以前的我？」

　　「那就别想太多，一段时间后，让新的心情来决定一切吧！」叹笑着，知道妹子的态度有了软化，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干完架，喘吁吁的两人靠墙瘫坐，他扔了根烟给管墨，当点燃的两管烟苗弥漫在彼此间毫无遮掩的空间时，管墨说话了。

　　沉稳的嗓音透着一丝困惑，他说，他不相信海估石烂的情爱，向来对情爱也看得很开，却没料到竟在认识可掬后，才初尝嫉妒的难受滋味，同时了解什么叫做失去后的痛彻心扉，在还来得及之前，他要力挽狂澜，不想让自己有一丝的后悔与遗憾。

　　听管墨语气平淡却更显真诚的将意图摊开，没有呕心沥血的诅咒兼发誓，也没有热泪婆娑的激情求和，不知怎地，他就是忍不住信了他的承诺。

　　因为，管墨眼中的执着太显而易见了，也因为……去他妈的，任何一个男人在干完架后，不逃也不避，反而能心平气和的跟对手嘀嘀咕咕……反正，赌上亲情，他就是想押管墨这一方。

　　拓跋斯五知道自己绝对会被妹子骂到臭头，可是，妹子向来嘴硬心软，若他不帮着推她一把，那就等着看她成了到死仍守着一份干涸回忆的老姑婆啦！

　　「五哥，你真认为他有心？」

　　「有没有心，得由妳自己去感受，问我？哈，他想把的可不是我耶；更何况……」他停了下来，存心卖关子。

　　「何况？」

　　「傻妹子，别怪五哥没提醒妳，就算感觉没了，真对他死了心、绝了情，但这段时间来受到的委屈，妳不会找机会报一下仇呀！」说到最后，他笑得很真心。

　　这，才是他的后备计划！

　　非得要管墨彻底了解，女人，可不是这么好惹的，尤其是拓跋家的女人，没十成十的本事，他竟敢惹？

　　哼！


　　报仇？

　　在管墨吹毛求疵的眼皮子底下，足足养了一个星期的身体，拓跋可掬从没想过要怎么将他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不过，倒也不感动他竟然将她软禁在传闻不曾有女人涉足过的窝，一心一意就只想离开他。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捧着已经喝惯了的补汤，她的每日一问又出现了。

　　管墨不语，一双蓄着兴味的黑瞳瞧她边说边侧首干呕，至少算是有进步了，她现在不再面对他，一张口就吐得他全身都是，纠在心坎的那根绳结也微之一松。

　　「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对！」

　　「不是离开我？」

　　「一样。」

　　「人跟屋子，哪儿一样？」

　　「都是死东西！」干么，他今天心情这么好，想跟她耍嘴皮子？

　　「真狠。」

　　「拜你所赐，跟你学的。」

　　「想不想学别的？」

　　抿紧红唇，她听进他的一语双关，瞪着他，满肚子闷气，环视四周的一景一物，眼里瞧的不是让她赞叹不已朴质且舒适的摆设，而是不死心的想再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砸烂那张越看越迷恋的脸。

　　屋里的东西，能摔的都给她摔光了，连那张厚重结实的原木椅子也被她摔得四分五裂，她真的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无理取闹，只因为，好几次她都已经冲到门口了，却仍被眼明手快的他连抱带拖的逮回房间，气极之余，在他箝制下奋力挣扎的她一脚便将几上的陶缸给踢倒，听它落地锵的一声破成两半，她的心也抽了一下，眼角瞥见他的脸色一变──她没看错，他的脸色真变了。但她哪知道那是管伯伯亲手捏的陶缸呀？还有木架上的琉璃灯、墙角的皮雕饰品，全都惨遭她毒手。

　　管伯伯没事干么那么多才多艺？害她即使气急败坏，也不敢再任意的拳打脚踢兼摔东西了。

　　「汤喝光。」

　　她乖乖的一口接一口，想到这几天都是他洗手做羹汤的打理两人饮食，不知怎地，就觉得眼眶又酸了起来。

　　为什么他要这么委曲求全？甩了她的是他，不是吗？而且，孩子也没啦！他干么还想跟她纠缠？

　　「怎么了？」心，一旦定了下来，她细微的心思与表情变化，就完全逃不过他的眼。

　　「为什么留我？」

　　「妳说呢？」

　　「我？谁知道你的脑袋装什么……跟我瞪了这么多天的大小眼，你不腻？」

　　「妳腻了？」他反问。

　　才不，瞧他是会上了瘾的，话说回来，为何这几天他的脸色也没比她好看到哪儿去？他是怎么了？差一点，无心却蕴着关心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急忙在舌尖将它们给吞回肚里去。

　　管他是死是活，都不关她的事，再也与她无关了！

　　「可掬？」

　　听他的嗓子放得又柔又软，蓦然间，她全身的寒毛全抖了起来，连神经也不自觉的绷紧──他，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如果我说，让我们重头再……」倏地，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瞅着她目不转睛的凝望与略略显现的失望，他歉然地摇头叹气。

　　「Fanny？」

　　听他喊了声女性的英文名字，拓跋可掬微微皱起眉心。

　　Fanny？好熟的名字？谁呢？怎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管墨瞄了她一眼，虽然清楚她表面不在意，可是耳朵已经竖得长长的了，他心里苦笑连连，倒也不避讳的在她面前跟电话彼端的人问候来、问候去，聊了好一会儿。

　　然而，越听拓跋可掬就越光火。

　　Fanny不就是李佩珊？她差点忘了，跟他一块儿享受春宵、High到不行，才会双双撞车的人，不就是她？！

　　待他收线，情绪完全不受控制的她，立即将炮火攻向他。

　　「旧情难忘呀？」心好酸，也很痛，气他的左右逢源，恨他的处处留情，更恼他的狠心。既然在接情人电话，干么不滚远一点，偏要在她前面轻声细语，怎么，想存心刺激她啊？

　　「只是个问候。」

　　「问候？哼，鬼才信哩！」气得不想再多瞧他一眼，她边吼边冲回房间。

　　啊，这就是女人的醋意吗？

　　无奈又失笑，管墨下意识的摇摇头，新奇且心甘情愿的跟在她身后，预备好好展现三寸不烂之舌来安抚她的情绪，却没料到才走两步，就觉得头晕目眩，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停步，浓眉蹙起，他伸指揉着僵麻的太阳穴，脑中才闪过不对劲的念头，一阵又一阵的剧痛突然窒住了他的气息，连呼救都来不及，便晕了过去。

　　「怎么不讲话了？」呛声从房间传了出来。

　　客厅一阵冷寂。

　　「别顾虑我啦！你爱怎么跟她难分难解都无所谓，反正，我又管不着。」

　　等了几秒，还是没听到他的解释，她偷偷从门缝里打量着客厅，没看到人。

　　咦，他呢？

　　纳闷的探出上半身，正打算扬声喊他，就瞧见瘫卧在地上的人。

　　顿时，再一次的天旋地转袭向她，她咬牙抗拒白幕的聚拢，忍住接二连三涌上的干呕，连忙冲到他身边跪下，见不醒人事的他脸色发青，慌乱的脑子极力想厘出一条救命的管道。

　　谁能帮他？谁能帮帮她，谁……

　　「对，119！打119……119……」强忍住充盈在眼眶的泪水，她冲向电话，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他，千万要来得及救他！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这话我听过了。」

　　「那，待会儿我叫护士拿手术同意书……」

　　「别急。」

　　「随你啦，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性命交关，他还这么云淡风清的要她别急？

　　见她哭红的眼又开始洒起泪水，管墨的感觉也随之起了酸酸甜甜的震慑，一滴一滴，全将她激动的泪水揽住被掀起涟漪的心湖里。

　　「你都完全没感觉？」

　　「当然有。」

　　「骗人！」她打死不信。「既然觉得不舒服，那为何不回医院检查？」气呀，她气得想直接一棒子敲破他的脑袋，看里头除了血块，到底还装了些什么？！

　　刚刚医生说了，他前些日子车祸时有脑震荡，本就该住院观察个几天，是他老兄拚死拚活也要出院，结果经过半个月，铁齿的下场就是脑子里有几个小血块没法子自动化掉，挤压到神经，如果不动刀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是对妳的感觉，百分百！」他没好气的嘀咕。「除了妳，我对其他的事情都毫无感觉。」

　　「管墨，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还在跟我嘻皮笑脸。」

　　「妳有看到我在笑吗？」

　　「……」

　　凝望着那双水汪汪、薄雾始终未褪的红肿泪眼，他叹了声。

　　「我好冷。」

　　「冷？我去替你再要条被子……」

　　「上来。」他喊住她，朝她伸出手。

　　嗄，两人挤在那张狭小的病床上？

　　讶望着他，反对的意见还在蕴酿，背叛理智的双脚已经自动的移向床，双手攀上了他的胸膛。

　　面颊倚在那熟悉且温暖的胸壑，随之起伏，拓跋可掬忍不住又热泪直淌。

　　他无言，她也无语，交握的双手紧贴在两方心窝上，尽夜无语。


　　躺了一夜，天亮后，见她睡得正熟，管墨蹑手蹑脚的径自找到正在巡房的医生，交换意见后──他执意要离开医院。

　　气急败坏的拓跋可掬说破了嘴，也劝不醒他，只能眼露凶光的跟在他身后。

　　「这次，有先跟医生打声招呼了。」

　　「你要走，谁留得住你呀！」

　　「我还有事要办。」

　　「有事？当然，啊，那是当然的啦，你是大忙人，永远都有一堆事情等着你办！」含枪带箭，她的脸臭到不行。

　　「好酸。」

　　「哼，你的感觉还在呀？我以为它们都被血块给压到神经尽失了哩！」

　　闻言，管墨不怒反笑。

　　拦了辆计程车，他却迟迟不上车，只是一个劲儿的瞧她，瞧得很专注、瞧到她脸红心跳，几乎要飙气了，这才绽出淡笑，开口道。

　　「拓跋可掬。」

　　「嗄？」

　　「妳几岁？」

　　「快二十三了。」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她一头雾水，却也是有问必答。

　　「我叫管墨，今年三十岁，很高兴认识妳，还有……」

　　「还有？」

　　「我们一定会结婚，而且，我会让妳再一次爱上我。」

　　他这是？

　　「这一年，就我们两个，不再有别人，妳想上哪儿，我陪妳。」

　　这……他这是在跟她……剖心告白？！

　　「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重新？」她望进他的眼里，娇脆的嗓子因为过于激荡的心绪而变得瘖痖。「何必呢？我从不曾中断对你的感觉。」她总算诚实道。

　　「我知道。」

　　「你──」

　　「妳从来就不擅于掩饰自己。」

　　「那你愿不愿意回医院开刀？」接二连三的震撼中，她没忘掉这件事。

　　「我就知道妳要提这事。」

　　「愿不愿意？」

　　「可。」

　　回想起初识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吊儿郎当的应着她，吸吸抽着酸气的鼻子，她忍住笑意。

　　「这是好还是不好？你好歹也说清楚一点。」

　　「好。」他也想起了那一天，露笑。

　　「真的？」

　　「跟我爸妈吃顿饭，然后就回医院，这样可好？」早上一席交谈后，林医生已经在排开刀房的时间了，但怕她担心，他决定晚点再跟她说。

　　「跟他们吃饭？去花莲？」她讶问。只顾着跟他闹别扭，完全没想到问他究竟想上哪儿？

　　「他们早上已经到了台北，现在就在家里，等着见媳妇了。」

　　「赫！」

　　「妳以为，没挂保证，妳哥会这么爽快就让我将妳抢到手？」扔下这颗炸弹，没等她再催，他弯腰坐上了车。

　　抢？

　　这个字眼又将她稍稍止歇的泪水给逼了出来。

　　「妳不上车？」

　　「喔。」拭着像是断了线的泪水，拓跋可掬迎向他从车内伸出来的大手，牢牢握住。

　　何必抢？无论何时，只消他一个眼色，她就乖乖的俯首称臣了！


　　【全书完】
 


【书名】先生夺人
【作者】刘芝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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