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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三十六计：莲花娘子》
                           作 者：马跃 

简介：
他不是说要把一辈子许给她吗？她爱他，为了能与他长相厮守，由佛界护法入了魔。他怎能在为她描绘美好结局的时候，山盟海誓的时候，送她一杯毒鸠，咒她肠穿肚烂？！感情难道终究是场赌博？她这个得意洋洋的大户，下了毕生的筹码，信心十足，却只换来一杯要命的冷茶？！原来感情也要勾心斗角，欲擒故纵，三十六计一一遍试？原来，付出永远意味着不幸？　



　　莲花娘子（马跃）

　　1

　　行蕴近来一直不得好眠，翻来覆去地老是做梦。清晨醒来却什么也记不起，浑浑顿顿空白一片。记事以来，每每七月就会这样，二十多年了。若赶上盂兰盆节到寺庙进香，还会自梦中惊醒，周身利齿撕扯般剧痛。所以，行蕴对寺庙特别忌讳，当避则避。
　　只是，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
　　撑伞独立，背后背的包袱已经半湿了。他径自站在雨中对着眼前的废旧庙宇，愁容满面。
　　眼看黄昏将至，再过几个时辰就进城了，偏偏赶上下雨。明日就是盂兰盆节，果真冤家路窄，一路行来，荒郊僻野，只有这寺庙。
　“只是座废弃的庙，应该没事吧？！”
　　行蕴双手合十拜了拜，揽衣上前。佛前一对彩塑夜叉，与人等身，横眉竖目分裂左右，锯齿直发，面目狰狞。行蕴瞪着夜叉的血盆大口，不觉抚住胸，呼吸也急促起来。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纷乱匆忙。
　　原来是避雨的路人。一个年轻公子，年纪与自己相仿，约莫弱冠，一身月白织锦暗纹的长衫，身后跟个背包袱的白衣男孩，头脚俱湿，一身狼狈。
　　“小飞，生火烤衣服。”
　　叫小飞的男孩子随口应着，捡拾殿上四散的蓬草断木。年轻公子一抬脸，冲行蕴微笑施礼。行蕴呆立着，心神竟恍惚起来。
　　“兄台。”
　　“……”
　　“兄台？！”
　　“啊？！”他猛然收敛心神。
　　火已经生好了，噼啪爆响。那主仆俩都光着膀子坐在火边烤衣服。年轻公子道：“过来烤衣服吧。”
　　行蕴挠挠头，红着脸道了谢，在年轻公子身边坐下，侧身除下包袱。余光瞟向公子的侧脸，面膛又是一阵燥热。
　　“先生又不是女人，你脸红什么？”小飞瞪着行蕴，嫌恶地撇嘴，“死性不改！活该。”
　　“死性……不改？这从何说起？”
　　“童言无忌，兄台不要介意。”公子笑着赔礼，“不过，看您的面色，近来应是夜梦繁多，难以入眠吧。”
　　“……”
　　公子见他满面惊疑，笑了笑，又道：“今日鬼节，即是佛家盂兰盆节。避雨避到这儿，也算冤家路窄。”
　　雨势渐紧，空中乌云翻滚，天色越发暗下来。篝火正炽，闪烁跳动着，拉扯出三条暧昧朦胧的影子。凉风扫过，火苗儿噼噼啪啪的，腾挪跳动。
　　行蕴打了个寒战，瞪着年轻公子，往火边凑了凑，“你、你是什么人？大夫？还是……”
　　“我是什么人？”公子偏头思索了片刻，哑然失笑，“我是什么人呢？这里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先生，你也叫我先生吧。这毛病是胎里带来的？”

　　“嗯。一入七月，连夜噩梦。醒后却只记得一片血红。而且，盂兰盆节不能入寺庙，也不能近佛像，否则半夜定会疼醒。您又如何得知……”
　　“医术命理多少懂些，也不过胡乱猜测。不过这也不是无药可治。”
　　第2节：莲花娘子

　　行蕴急忙满面欣喜地作揖。
　　公子微微叹了口气，叫小飞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匣子。
　　雕花金漆，古朴精致。
　　抽开上盖，香气扑鼻。
　　原来是个香盒子，里面卧了黑漆漆一叠盘香。
　　拎出一片，用火点了，斜靠在墙边。
　　燃点的香头忽明忽灭，烟迹袅袅升起，缥缈妖娆。
　　行蕴抽动鼻翼使劲地嗅，不似寻常檀香，倒有花草的清新。
　　深深呼吸几回，心神渐渐安定，全身轻飘飘的，几乎飞身成仙，连意识也飞起来，昏昏欲睡。
　　朦胧中，那公子冲他微笑，明眸皓齿，胜似天人，“好好睡一觉吧!”多久没睡过一宿好觉了？似乎……已经很久了。
　　梦中有人摇晃着他的肩膀喊:“醒醒。”
　　“醒醒？”谁这么讨厌？好久没这样熟睡了。
　　“醒醒!怎么在这睡着了？”怎么没完了？!行蕴皱着眉头，愤愤地睁开悻忪睡眼。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尚，黝黑细瘦，一肩还扛了把一人高的大扫帚，愣头愣脑的。
　　“师兄，怎么在这儿睡觉？病好了吗？今日是盂兰盆节啊。
　　若病好了，赶紧帮忙扫洒清理，一会儿要开寺门迎香客做佛事，迟了又要挨骂。”
　　“不醒事的小鬼，谁是你师兄？!”行蕴不耐烦地揉着后脑勺，光溜溜地被木窗棂磕得还挺疼。
　　等等——光溜溜？!他急忙在头上前后左右地摸了一遍，寸草不生!“我的、我的我的……头发呢？”
　　“师兄你睡傻啦？和尚哪里有头发？”
　　“不对不对!”行蕴慌乱否认，低头一瞧，不知何时换了青灰色僧袍。
　　一时气结，不觉泪下，“怎么会？我父虽早亡，但家中慈母严兄俱在，还有一弟，年方十六。
　　前月出城访友，昨日归程为大雨阻挡至此。
　　一同避雨的还有个白衣公子，猜出我有噩梦头痛的毛病，还为我燃香治病助眠。
　　一夜间，怎会变了和尚？!那公子呢？!”
　　“师兄又做梦了。”小和尚笑着拍他肩，“我三年前入寺师兄就已经在这了，怎会有错？前日师兄重病，师傅还请玉烟先生来瞧呢。
　　梦里的白衣公子就是先生吧。
　　美人似的，还带了个凶巴巴的徒弟。
　　先生说你吃的药容易发梦，过些时候自然好了。”沉思许久，行蕴的头脑空白一片。
　　过往的记忆，似梦非梦盘旋眼前，云雾缭绕。
　　殿堂的朱漆门窗大敞，院中朝阳灿烂，花木繁盛。
　　微风吹入，抚过脸颊，清新留香。
　　殿上齐整洁净，佛像礼器肃然陈列。
　　转身跪拜，自然得好像从出生就一直这样做。
　　佛像也是如此亲切，再摸摸头皮，果然清洁光滑，似乎已经很久未留发，并无半点新剃度的清茬，只在头顶有几个凹凸不平的戒疤。
　　是了。
　　他自幼被师傅法度捡回，生长于这经行寺，清灯古佛，日夜苦修近二十年了。
　　原来那滚滚红尘，温柔缱绻只是南柯一梦？!长叹一声，返身拿起小师弟留下的软布，在佛祖和夜叉的监视下小心擦拭礼器。
　　镏金的、铜制的，统统映照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苍白清秀，若有所思。
　　一路揩抹，不经意间抬头，佛前竟多出个半尺高的铜铸护法化身。
　　手执莲花，赤胸露体，盘膝单足而立。
　　姿态妖娆，面容秀丽，俨然一个娇艳美人。
　　
　　第3节：莲花娘子
　　
　　生平所见女子，竟无一可及。
　　若是此等佳人……“若世间果真有此佳人……有此佳人为妇……宁愿蓄发还俗，粉身碎骨也无憾了!”行蕴喃喃叨念，将她握于手中，细细抚触，不觉痴了。
　　那化身双目含情，眉梢带笑地瞅着他，挂满珠环翠玉的丰盈手臂轻轻揽上他汗涔涔的僵直颈子，送上一双烈火红唇……“行蕴？”
　　“……”
　　“行蕴？!”行蕴猛然回神，面前多了个清瘦老僧。
　　原来是师傅。
　　“一早就来忙？病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做了好些梦，很累人。”行蕴挽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耳根微热，“这护法化身原来不曾见过啊!”
　　“香客还愿献出的。
　　那日你病重昏睡，所以不知。”法度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道，“今日法事接待有其他人，回去休息吧。”行蕴应着，施礼下堂。
　　未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在叫:“行蕴!”
　　“啊？!”他慌忙回头，“师傅……还有事？”法度盯着行蕴的眼睛，目光如炬，“那化身留下。”化身？连忙翻看，手中居然扔紧攥着那化身。
　　行蕴干咳着，用袖子掩上半张羞红的脸，将她放回原处。
　　“回去歇着吧。
　　今日晚课也不必来，自己在房中莫忘诵经。”行蕴急急施礼，退出佛堂。
　　人出来了，心却仍在佛前，徘徊不去。
　　色空色空，究竟是色是空？师傅已入化境，万法皆空;刚刚梦里温柔缱绻，娇妻美眷。
　　孰色？!孰空？!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已深陷泥沼，满脑子都是色空两字，纷乱纠缠滚作一团，越挣扎，陷得越深。
　　手中木鱼越敲越急。
　　冷汗自额头缓缓滚下，流过紧皱的眉间，落在干涩苍白的唇上，渐渐隐没。
　　木鱼上也落了几点，晶莹剔透，浮在斑驳朱漆上，行蕴狠狠敲下，立时四散迸裂。
　　行蕴微微喘息，挽袖擦着满脸汗渍，踱步窗前。
　　凉爽潮湿的空气卷了青草泥土味儿，沁人心脾。
　　深深地呼吸几口，滋润了心肺，再狠狠吐出，刚才的邪魔歪念也尽数带走。
　　窗边的桌上摆了只白瓷海碗。
　　晚饭还是午饭？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一时竟忘了晨昏。
　　细细回想一下——啊，原来已近傍晚，钟声早已敲过多时了。
　　雨越发下得紧了，雨点溅了满桌。
　　掩了窗，正想坐下吃面，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夹杂在雨声里，缥缈似幻。
　　“谁？!”没人应声，门叩得更响了。
　　他只得开门。
　　一阵疾风夹着雨丝刮来，行蕴使劲睁了睁眼。
　　雨中竟站了一个窈窕少女。
　　雪肤云鬓，清丽妖娆。
　　半湿的裙衫贴在身上，胸口一朵红莲若隐若现。
　　一阵风雨袭来，少女衣衫尽湿，湿嗒嗒立于阶前，宛若雨中睡莲。
　　色不迷人，人自迷。
　　行蕴抹了抹脸，暗自深深吐纳，深施一礼道:“寺门已闭，女施主何故滞留？”少女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一身狼狈，“迷路了，又遇上这该死的暴雨。
　　想跟师傅借宿一晚。”
　　第4节：莲花娘子
　　
　　行蕴微微一愣，急忙摆手，“不可、不可。
　　还是待晚课后随我上大雄宝殿找方丈安排空置禅房。”
　　“我一身狼狈，怎么随你去？!啊、啊……啊嚏……”少女吸了吸鼻子，双臂环肩睐他一眼，“师傅让我就站在这风雨里等吗？”
　　“这……”
　　“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少女往前几步，目光清明似电。
　　行蕴赧然，慌忙后退了几步，心跳如雷。
　　“如此……就……进来暂避吧。”禅房不大，陈设简约，但整洁严谨，秩序井然。
　　行蕴自枕边取来一套僧袍递给少女，转身走到窗前，低首默然而立。
　　暴雨如瀑，冲刷着屋檐窗棂，哗然作响。
　　间或有衣物摩擦落地的声音，黑暗里，行蕴白皙的面颊竟有红云隐约浮动。
　　“女施主……”
　　“好了好了。”行蕴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
　　少女从角落的黑影里走到桌前，一身青灰僧袍，长发披散。
　　烛灯下还是那个白瓷海碗，面已经温凉。
　　行蕴将它推到少女面前，起身坐到床边。
　　“师傅，这是你的晚饭吧？”
　　“是。
　　女施主慢用。”
　　“你不饿吗？”
　　“不饿。
　　女施主……”
　　“叫姑娘不行吗？!我没那么老，也不是施主。”少女回首，烛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柔美的轮廓，微微泛着金光，仿若天女入世，恍惚间，佛光普照。
　　“叫小莲也行啊!别人唤我莲花娘子，我不喜欢，多老气。
　　还是小莲好。
　　而且，现在师傅可是我的施主啊。”小莲清脆地笑着，朝他施了一礼，“施主可愿与我共食？”行蕴干咳几下，忙着搓手搓脸。
　　余光里，一朵巧笑，嫣然绽放。
　　他慌忙低头，红潮染上耳根。
　　醉酒了？连舌头都醉了，麻扎扎地发直。
　　“还是……唤姑娘好了。
　　小僧不饿，姑……娘慢用，要……凉了。”言罢，行蕴忙低头诵经。
　　烛光远远罩过去，暧昧朦胧中，几点灰白的戒疤，隐约可辨。
　　小莲嘿嘿一笑，转身吃面。
　　经书诵了不下三十遍，口都干了。
　　……照见五蕴戒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再往后，絮絮叨叨，全是一些无色无相无眼耳口鼻舌无色声香味触法，无这个无那个。
　　小莲边听边吃吃地笑。
　　笑什么？!行蕴盯着她耸动的肩头，莫名恼怒。
　　声音越发快了，念珠拨得咔咔作响。
　　经文再难入心。
　　傍身护体的佛法戒律，金刚不坏的罗汉之身，全不敌红颜丽影，巧笑嫣然。
　　不过一个回眸，兵败如山崩云散，灰飞烟灭，一溃千里。
　　这世间最破释万象的，最厉害的武器，难道不是佛法？“当然!最厉害的，是人心。”行蕴瞧着眼前的少女，暗暗吃惊，“小僧愚钝……这……”
　　“佛法无边，却也是由心生。
　　五蕴戒空，无非视而不见，约束人心波澜不兴。
　　人心若非无边，何来无边佛法？”小莲随手捡起那只半折的木鱼槌，拎着一端甩来甩去把玩，“珍馐满桌却不屑一顾的人，多半肠满肚饱，食尽天下美食;美色当前，真正能坐怀不乱的，想必也是阅尽人间春色;满口佛法，低首闭目，其实心眼大开，跳动如雷。
　　哼，空即是色，空即是色，果然。”
　　“哎呀!”她突然掩嘴，木鱼槌横陈素手中，只得半截。
　　
　　第5节：莲花娘子
　　
　　“全断啦？”小莲挠挠头，俯身捡起另一半，两截木尸，木杈参差仿若腰斩，“别怪我啊!”
　　“怎会。”行蕴赶忙解释，“原本就是断的。”
　　“真的别怪我啊。
　　早早投胎去吧。
　　下世投个水胎，能圆能扁，百折不摧。”小莲捧着木鱼槌的尸身，轻声细语。
　　原来，竟是对着那木鱼槌自说自话。
　　简直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行蕴微微勾起了嘴角，胸肺间一派柔软，莫名的气息自心中弥散开来，缠绵环绕，久久难平。
　　当空一声闷雷兜头劈下，雨势渐缓。
　　雨声里夹杂了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或有小孩子嬉笑，清脆悦耳。
　　小莲顺手推开窗子，雨丝扑面，尚未及细看，窗子“砰”的一声就合上了。
　　“外面……”小莲抠着窗缝，正待询问，另一只手已经捂住她的嘴。
　　唇齿鼻息间，充斥着清韵悠然的檀香味儿。
　　逆流而上，迎上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微微染了红云，眉目间是大病初愈的倦怠。
　　脚步声渐渐远了，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关门声。
　　“失礼了。”行蕴叹口气，收回双手。
　　刚刚被捂住的部分顿时凉意四浸，小莲急忙将那逃兵紧紧按住，体温交融，肌肤相亲。
　　少女的肌肤紧紧贴着手心，一时心神恍惚，他竟忘了抽出手，只觉丝锦素绸，软玉温香，顺着手臂，一路纠缠，直钻心底。
　　那软绵绵的肌肤，简直贴在了心上，惹得它慌乱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狂乱不已。
　　两双眼睛静静对视，遗忘了世界。
　　几乎以为，佛前的护法化身投胎入世了。
　　几乎……“师傅的手真暖。”小莲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师傅的心……可也如此温暖？”行蕴只觉喉口一热，一颗心突突狂跳，几欲破腔而出。
　　全身血液奔流而上，直冲头顶，脸面火烧般难受。
　　慌乱中，他发力抽出右手。
　　掌心擦过如丝的肌肤，又是一阵心襟动荡。
　　狼狈万分地别开头，深深吐纳几回，行蕴清了清嗓子道:“下晚课了。
　　姑娘随我去找住持，或许有空置禅房。”
　　“既已打算带我见住持，为何又怕人看？”
　　“这……让师兄弟们瞧见……毕竟不好……”
　　“五蕴戒空，流言又怎会入耳入心？”是的，一入空门，五欲皆无，又怎能为流言所累？只是啊……俗世间的爱怨痴缠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一生，陪伴左右的，就只有青灯古佛了？如果……能有一个女子……一个如此的女子……怔忡间他抬头，对上一双仿若洞悉一切的调皮的眸子，烛影里，映了两簇火苗，娇俏动人。
　　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人生历练——夜雨空阶，斗室烛光，与一个这样的女子相对而坐——这一生，只怕只有今晚了吧。
　　他长叹一声，轻轻闭上眼。
　　这经文更不济事了。
　　一桌之隔，少女的温暖体香却涓涓如流，黑暗中一遍遍地勾绘出婀娜倩影。
　　渐渐忘却了时间。
　　
　　第6节：莲花娘子
　　
　　再睁眼，已不知过了多久。
　　小莲趴在桌上，头侧埋在手臂间，露出大半张脸。
　　“姑娘？”行蕴唤了几声，见她未醒，只好伸手摇她。
　　“姑娘？”她睡得很深，摇了好半天也未醒。
　　站在她面前，瞪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行蕴暗暗叹气，伸手将她抱起来。
　　女子的身体，原来竟如此柔软。
　　从方桌到床边，不过八九步路，走得却异常艰难，女子柔软芬芳的躯体轻轻贴在胸口，只希望，就如此一直走下去，没有终点。
　　雨后总是晴天。
　　蒸干水分的空气，干净清爽。
　　行蕴坐在后院的大松树下对着一个木盆发呆。
　　里面躺了件僧袍，青灰色的棉布，贴近少女凝肌含香的肌肤，窃得一分天香国色。
　　足够了。
　　昨夜坐在桌前，远远地看着她的睡脸，不过几步之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一早醒来，满室清冷，芳踪难觅。
　　几乎以为又是春梦一场，多亏得这叠放床头的僧袍——余香缥缈。
　　原来……竟不是梦。
　　阳光下，一个小胖和尚自前院的月亮门一路跑来。
　　“师兄，行蕴师兄。”行蕴伸手往胖胖的小脸上抹了一把，沾了满手的汗。
　　“咳？!”小和尚使劲嗅，“什么味儿？好香!”行蕴忙收回手，轻轻搓了搓道:“有什么事？”
　　“师傅找你。”
　　“哦!”行蕴顿了顿，又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只说要你去西配殿。”小和尚摇着头，一眼瞟见木盆里的僧袍，“师兄你洗衣服呀？我帮你。”说着就要伸手，却被行蕴拦下了，“不洗了。”
　　“啊？!”
　　“这衣服不洗了。”
　　“哦。”小和尚挠挠头，咧嘴一笑，“那我玩去啦。”
　　“去吧。”小和尚一溜烟地跑远了。
　　行蕴抬起头，只觉心神不宁。
　　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穿过月亮门，迎面一道回廊，七拐八拐，直达西配殿后门。
　　远远地，就听见交谈声。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那是师傅。
　　“那孩子太痴了，自幼就长在这寺里，不知红尘俗事。”
　　“哦!”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柔优雅，好听得很。
　　“很让人担心呢!前日香客送来一个铜铸的护法化身，供养于佛前。
　　昨日一早，他大病初愈便跑到佛前，瞪着那化身，恍恍惚惚，失魂落魄。”
　　“哈？!”年轻男子突然笑了，即使看不见他的笑脸，也觉得定是脱俗倾城的容貌，“没想到这暮夏初秋时节也开桃花呢!”
　　“桃花？”
　　“桃花开了。
　　不过，是桃花债……还是……桃花劫呢？”桃花劫啊……从门里循声望去，师傅对面的软榻上坐了一名年轻的公子，一身月白织锦长衫，如墨长发用缎带随便一系，披散身后。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正是梦里赠药的公子？!公子一眼瞧见他，笑着唤他进去。
　　法度上前引见，“玉烟，他就是行蕴了。
　　行蕴，这是前日医你病的玉烟先生。”
　　第7节：莲花娘子
　　
　　互相见礼寒暄后，叫玉烟的公子拉过行蕴手腕，一面号脉，一面瞧着行蕴的脸，抛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身体好些了？”
　　“嗯。”
　　“如此，”玉烟转向法度道，“借用他一会儿喽。”法度点点头，闭目打座。
　　施了礼，行蕴引玉烟来到大雄宝殿。
　　清晨，香客还很少，清洗一新的佛殿，黄绦垂映，空旷森然。
　　玉烟也不跪拜，径直来到佛前，一众铜金护法，熠熠生辉。
　　其中一尊莲花护法化身尤其美艳夺目。
　　行蕴递上一股香，玉烟并不接，指着那化身问:“就是她？”
　　“啊？”
　　“新供奉的护法化身？”
　　“是啊……”2盂兰盆节过了，鬼节却贯穿于整个七月。
　　民家趁此时机请寺僧到家中礼斋，诵经脱罪，超度祖先亡灵。
　　一般的贫苦百姓请不起高门大寺的僧人，只得找乡间野庙，云游和尚。
　　经行寺虽处长安近郊，却也是座相当规模的古刹名寺，门槛不高不低，下至乡野耕农，上至王宫官宦，来者皆是客。
　　僧人中竞争却很激烈。
　　都想去富贵人家，按着辈分排行依次筛选，若遇上高门大宦，同辈间也要暗地里争个高下。
　　也有不争的，多半是未长成的小和尚。
　　行蕴也不争，财利不是他的致命伤。
　　陪玉烟围着寺庙里外前后逛一个早晨，近午行蕴才坐在回廊歇脚。
　　陆陆续续的，有些和尚赶往大雄宝殿。
　　拦住一个询问，原来是香客请僧人到家中供斋诵经。
　　行蕴不甚在意，玉烟却很好奇，拉过和尚细问:“什么人要供斋，需要这么多人？”
　　“听说是个年轻姑娘，出手阔绰，捐了很多香火钱，要我们都出去，她自己挑。”
　　“怎么没人告诉行蕴？”
　　“师兄向来不热衷于此。”和尚侧脸瞧瞧陆陆续续赶往大殿的僧流，施礼道，“先生若没事，小僧告辞了。”
　　“啊，劳烦了。”玉烟还了礼，转身冲行蕴笑道，“你不去？”行蕴皱了皱眉，轻轻摇头。
　　“那么，陪我去，如何？”
　　“……”
　　“只是想见识一下迎僧供斋的场面啊。”玉烟顿了顿，又道，“难道你不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吗？”行蕴挣扎片刻，瞧着玉烟的笑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笑脸总是让人难以抗拒，尤其是这样一张笑脸。
　　大雄宝殿上，放眼望去，光溜溜一片，全是亮可鉴人的光头。
　　众僧对面站了个少女，豆蔻年华，娇俏美艳，眉目间飞扬的神采尤其夺目。
　　住持在一旁赔笑，“女施主，够修为的几乎全在这里了。”少女摆摆手道:“这里没有我要的，肯定有没出来的。”
　　“女施主，本寺虽非国寺，也是百年古刹，供斋的人从来都是寺内选定。
　　如今……如今让您挑选，已是破例了。”
　　“破例？”少女晃了晃沉甸甸的钱袋笑道，“那自然。
　　我可是潜心向佛，才捐了这许多香火钱呢。
　　我想，之前没人像我这么诚心吧!”
　　第8节：莲花娘子
　　
　　“啊……当然、当然……”
　　“好，那么……咦？!”少女突然指着人群一隅大叫:“就是他!就是他了!”众僧急忙回首，争看这被点中的幸运儿。
　　角落里，白衣公子身旁，立着一个满面错愕，苍白清秀的年轻和尚。
　　原来是行蕴。
　　“就是他了。”
　　“就他一人？”
　　“嗯!他叫……”少女挠挠头，冲行蕴咧嘴一笑，“喂!你叫什么来着？”
　　“你、你不是……”
　　“我是小莲嘛!你叫什么？”
　　“嗯。
　　行蕴。”小莲走到行蕴面前，一抬头，看见玉烟挂了满面浅笑的脸。
　　“小莲姑娘，近来可好？”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为小师傅复诊，前日他的伤寒可是我瞧的。”说着，玉烟拍拍行蕴的肩，“是吧？”行蕴点点头，瞧着两人，满面疑惑。
　　“哎!我俩是旧识，说起来也算亲戚。”
　　“哼!别多管闲事就好!”玉烟稍施一礼，笑着踱出殿外。
　　住持打发了众人，带行蕴和小莲来到西配殿见方仗。
　　法度正在打座，见到小莲，猛然想起玉烟先生那桃花劫的预言，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时烦闷，不觉皱起眉。
　　这少女娉娉婷婷立于阳光里，眉目间清朗无瑕，并无妖艳气，倒有几分男儿英姿。
　　只是……这如花的生命啊……又有几人可以抗拒？!也好，佛无魔不成。
　　就看他的定力造化了。
　　“行蕴，这正是修行的好时机，定要谨慎言行，莫荒废了。”行蕴连声称是。
　　小莲瞪着法度似笑非笑。
　　法度睐她一眼，一并挥退。
　　出经行寺向东十里，长安近郊花木繁盛，碧草如茵。
　　小莲家的宅院临溪独立，不过几间厢房，外加一座秀气的二层吊角楼，一色的木质檀漆，亦无围墙，只在房舍四周散种了几株红白木兰，金色桂花，全没有想象中富贵人家的高门大院。
　　如此静谧，悠然不似人间。
　　行蕴躺在榻上望着夜空，辗转难眠。
　　十五刚过，月亮还是圆的。
　　木兰花的香气从窗子悄悄飘进来，然而，在这样的夜晚，却荡人心志。
　　花太香？月太明？夜太静？不!不!不!花月何罪？!行蕴叹口气，干脆起身，来到溪边。
　　流水潺潺，连月亮也动了情，影影绰绰地浮在溪上，轻轻颤动。
　　行蕴低头瞧着自己的倒影，突然顺手抄起枚石块砸上去，水光四溅。
　　倒影同月亮一起破碎了，随水花翻滚，许久方停。
　　月亮旁，又显出一个娉婷倒影。
　　小莲一身胡服便装，倾身坐下。
　　谁也没说话。
　　行蕴想揽衣起身，稍加迟疑，终于作罢。
　　总得找点话说。
　　“姑娘没睡？”小莲不禁挑眉，“啊，这当然。
　　睡了怎会在这儿？你呢？”
　　“这个……睡不着。”
　　“房间不舒服？”
　　“不不不，房间枕席都很好。
　　只是我鲜少外宿，一时还未习惯。”
　　第9节：莲花娘子
　　
　　“只怕在这儿住长了，回寺里倒不习惯呢。”小莲侧首瞧着他，笑道，“如果是那样，你就在这儿陪我吧。”
　　“……”
　　“怎样？”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若能与如此女子一生相守，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在这阔天碧野中，无牵无挂，缠恋一生……无禅、无佛、无我？!真的可以这样吗？行蕴茫然地抬起头，微微侧脸。
　　月光里，小莲轻轻地笑，眉目间满是戏谑调侃。
　　行蕴顿时恼红了脸，一怒而起，返身便走。
　　小莲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几步，捉住他的手。
　　行蕴使劲甩几下，却未甩脱。
　　只好停下脚步，冷冷道:“姑娘自重。”小莲盯着他高挑清瘦的背影，莫名其妙道:“我怎么不自重了？”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出家人？!请不要再戏弄贫僧了。”
　　“戏弄？”小莲沉吟半晌，突然笑了，“没想到，你心思倒纤细。”被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握着，行蕴只觉缠绵悱恻，半边膀子都酥了，可一听那嬉笑声，心里顿时冷硬下来，恼羞成怒。
　　“贫僧有名字，法号行蕴!请放手!”
　　“放手可以，但你别走啊。”
　　“……”
　　“不说话就是答应，出家人不打妄语，大丈夫一言九鼎。
　　我放手喽。”
　　“……”
　　“……臭和尚，说话不算话？!你还是不是男人？!”行蕴逃命似的往前跑，惊天动地的咆哮声渐渐隐没在身后。
　　只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第二天清晨，行蕴很早就醒了，耳畔全是生机勃勃的咒骂声。
　　真不知这样娇小的姑娘，哪来这么多动力。
　　外面很冷清，仅有的两个仆役也还未起。
　　行蕴踱出屋，伸了伸腰身，不小心碰到槐树枝杈，惊起一对早起的云雀。
　　叫嚣着，一飞冲天。
　　喧嚣过后，庭院的另一边，隐隐传来说话声，忽高忽低。
　　转过一个屋角，远远瞧见小莲一身雪白，蹲在红木兰花树旁浇水松土，嘴里也不知叨咕些什么。
　　走近些，只得只字片语，似乎在对花自语。
　　小莲猛然起身，也不理他，直瞪着一枝红木兰出神。
　　行蕴驻足，一时间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无边佛法，在她面前，不过无用的故纸一堆。
　　他不由暗暗叹息。
　　再抬头，木兰花下，只剩一只枯叶蝶随风起舞。
　　紫霞渐收，暮色四垂。
　　吃了晚饭，行蕴又来到溪边。
　　一朵美人花，袅袅婷婷，竟是平日难见的娴静。
　　溪面上也散布了许多飞萤，暧昧的亮团，映水自照。
　　行蕴上前坐下，顺手捉了四五只，拢在手心递于她。
　　莹莹的亮黄，映着手心，忽明忽灭。
　　“啊!这是什么？真可爱!”终于肯笑了!行蕴暗自庆幸，“萤。”
　　“啊？”
　　“飞萤，每年这时都有的。”小莲没见过这东西，伸手去摸。
　　
　　第10节：莲花娘子
　　
　　行蕴摊开手，四五团荧光四散飞去。
　　小莲一惊，气得直顿足，抬手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狠狠打了几下。
　　行蕴只好甩着手解释:“萤不能摸，更不能活过一夜。”
　　“……”
　　“小时候贪玩，总偷跑到水边捉萤，一捏即死。
　　即使用纱网网了，第二天也不得活。
　　师傅说，萤是亡人的精魂。”夜色渐浓，月亮已分外清晰了。
　　水面上的飞萤越发多起来，繁盛如坠落凡尘的星子。
　　亡人的精魂吗？怎样的亡人，怎样的精魂，才能化出如此美丽凄婉的飞萤？!小莲痴痴地想着，突然回眸一笑，“你说，这许多亡人中，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
　　“这……应该是女子吧……”
　　“哦!为什么？”
　　“世人苦厄，女子命里情重，必定越发坎坷。
　　这样……也算解脱吧!”
　　“这样啊……”一双飞萤纠缠着飞到面前。
　　小莲拢拢鬓发，随着他们舞动的节奏晃着头，若有所思地笑。
　　“他们告诉我，是男女各半呢!”
　　“啊？”行蕴诧异地盯着她，不明就里。
　　“他们说，他们生前都是不能成就姻缘的恋人，死后精魂也要纠缠在一起，等秋天一过，便双双投胎。”那双恋人轻飘飘地飞远了。
　　她抬脸看看行蕴，低声叹息，“若能和心爱的人厮守终生，变成流萤也甘心了。”月亮明晃晃地浮在水面。
　　映在眼底，照在心上。
　　夜很深了。
　　第二天，小莲起了个大早，不由分说地拉着行蕴到城里玩。
　　曲江池畔，逛街游湖，杂耍百戏，皆是从未有过的人生历练。
　　这长安最繁华的地段，店铺林立。
　　各色酒肆茶楼妓馆客栈，一应俱全。
　　其中一间黄底绿字的高大幌子，插了五色彩旗。
　　檐下的匾额以汉文和波斯文写着“汉真楼”。
　　尤其醒目。
　　车马如织，门庭若市——原来是胡人酒家。
　　小莲兴冲冲地拉了行蕴往里走。
　　点了一桌子饼饵素斋，全是胡风，还要了酒，红艳似血，却散着淡淡的果香。
　　这是三勒浆，从波斯传入，用奄摩勒、毗黎勒、诃黎勒三种果食酿成。
　　只是这儿的又与别家不同，借了葡萄酒的艳丽美色，更显动人。
　　小莲倒了一盅递给行蕴。
　　从未涉足凡尘五蕴具断的和尚自然不晓得它，瞧着剔透的液体，只觉心惊肉跳。
　　小莲了然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突然从楼上下来一队舞姬，全是金发雪肤的波斯美女，怀抱乐器，边唱边跳。
　　领舞的尤其美艳。
　　碧蓝的眼睛轻飘飘地瞄来瞄去，勾魂摄魄。
　　行蕴忙低下头。
　　小莲背对一切，正一门心思奋战于食海，脸上还粘了酱汁。
　　他不由伸手去抹她的脸。
　　指尖尚留着雨夜的余温。
　　指尖下的冰肌玉骨也不似往常，悄悄升了温，也不知是不是酒的关系，竟飘出几朵红霞。
　　小莲抬起头，满面疑惑中对上一双沉醉的眼睛。
　　行蕴腻在她脸上的手突然微微一颤，如遭电击。
　　
　　第11节：莲花娘子
　　
　　琴弦抖动着，散出一波波妩媚的音符。
　　魔音穿耳，春药催情。
　　他听不到，嗅不到。
　　只有一声声敲响的手鼓，依着节奏，直直击到心头。
　　突突狂跳不受管制。
　　怎会这样？雨夜的心魔好像又回来了？从那风雨如瀑，竹涛如怒的夜一路嗅着追踪而来？抑或根本没走？!悄悄藏在心头，秒秒分分时时日日蛰伏膨胀，伺机而动？!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怔怔地想着，心思也渐渐远了。
　　突地一声断喝:“淫贼!”谁？!行蕴赶忙收手，慌乱四顾。
　　对面乱作一团。
　　一个瘪鼻子凸眼的矮冬瓜酒吃多了，将领舞的姑娘拉在怀里乱亲。
　　醉醺醺的，也不顾众目睽睽，就要硬上。
　　同行的上去拉，包天色胆借着酒劲儿更加肆无忌惮，竟没人拦得住。
　　那波斯姑娘只是笑着一味躲闪。
　　人离乡贱，在这财富遍地的长安，想拼杀出一片天地谈何容易？小莲不知何时已跳了过去，劈面就是几下，将塌鼻子打翻在地。
　　塌鼻子甩甩头，脸面上已经落了几个青紫的拳头印。
　　一时怒火攻心，开口怒骂，叽里呱啦，全不是汉文。
　　原来是个日本人。
　　不是唐人啊？波斯姑娘瞧着塌鼻子，顿时卸了笑容。
　　哼!舞姬冷哼一声，扭着腰肢偕伴上楼了。
　　小莲居高临下睥睨他，翘着嘴角，幸灾乐祸。
　　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嘲笑塌鼻子气不忿，酒也醒了大半。
　　一跃而起，身手还算利落。
　　只是……站起来，也是矮人半头。
　　拼足了底气，却因着天生的劣势，不自觉地散了几分。
　　再看姑娘的脸，粉面桃花，也是少见的美人，眉目间的风致竟是波斯舞姬难及的。
　　剩下的怒火也悄悄地化了，忘了她的泼辣，竟伸手过去。
　　小莲往后轻巧一跳，让他扑了个空。
　　行蕴怕她惹出事来，赶紧上前拉住，施礼道歉，竟也说得一口流利日语。
　　另几个倒是温文儒雅，与塌鼻子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连连致歉还礼。
　　见行蕴会说日语，喜出望外，以为遇到同胞。
　　小莲虽不知他们说些什么，看那热络劲儿也知道是臭味相投。
　　“喂!”她愤愤地踢行蕴的脚跟，“和这帮倭人有什么可说的？!”踢了几下，行蕴才还礼话别。
　　“那些倭人是干什么的？”小莲歪头瞪着行蕴，满脸不快。
　　“他们是日本的留学生，那个……另一个是随行的商人。”
　　“你怎么会讲他们的话？”
　　“道场常有遣唐的日本僧人，所以自幼和他们学了一些。”行蕴腼腆地笑笑，补充，“也不过皮毛。”
　　“我看你和那些色狼说得很投机呢。”
　　“他们人地生疏，很难遇见会说本国语言的。
　　我告诉他们有时间可以去寺里。”
　　“其他几个倒还好，可那个瘪鼻子的……那么猥琐……居然连本姑娘都想……”一面愤愤地发牢骚，小莲瞟着行蕴，突然道:“你说，是刚刚的舞姬漂亮，还是我漂亮？”
　　第12节：莲花娘子
　　
　　“……”小莲嘻嘻地笑，“说嘛，谁更漂亮？谁……”说着，突然将手贴到他心上，“更让你心动？”行蕴一惊，隔着衣袍，少女淡淡的体温传到胸口，炽如烈火。
　　慌忙往后缩着身子，那手却不依不饶，一路纠缠上来，把心也燃烧起来了。
　　谁更漂亮？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当然是……行蕴瞧着她狡黠的俏脸，看到黑亮瞳仁中的年轻和尚。
　　渐渐迷失了——“当然是……”她也瞧着他，眉开眼笑，“当然是谁？”
　　“当然是你吧。”谁啊？两人都微微一愣。
　　循着声音望去，从楼下上来个公子，身畔还带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原来是玉烟。
　　“你来干什么？”小莲撇着嘴瞧他。
　　一旁的少年马上咬牙回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先生怎么就不能来？”小莲也不理他，一径看着玉烟。
　　玉烟静静地坐着，视线在小莲和行蕴的脸上穿梭片刻，忽然笑了，从小飞手上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的收口儿锦囊递给她。
　　红色的锦囊，用金银线秀飞天流云纹，精致美丽。
　　打开一看，里面却躺了个半拳大小黑漆漆的药丸子。
　　“这东西你们也许用得着。”玉烟朝少年挥挥手，起身欲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入冬前我都在铺兴坊的云来客栈，有事可以到那找我。”有事可以来找我。
　　有什么事呢？究竟，能有什么事？月光从窗口飘进来，洒了满床，照得人难受。
　　行蕴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先生的话，还有小莲的脸。
　　肯定会有什么事的。
　　先生走后，小莲就一径对着药丸子发呆。
　　问她怎么了，也不答话。
　　问她那是什么药，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那副模样，怎会不知道？!只是不想说吧……一连几天，夜不能寐。
　　又过几天，这日行蕴正心不在焉地坐在经堂诵经，家仆忽然来报，说有访客。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入。
　　一个方面阔耳的壮年男子，满面络腮胡，脖子上隐隐冒着青筋，黝黑健壮得像尊玄铁塔。
　　经堂原本很宽敞，多了这汉子，空间竟霎时狭窄起来。
　　行蕴怔怔地瞪着他左手，粗壮的腕间系了一串雪色念珠，都是崎岖凹凸的骷髅，大如铜铃，颗颗泛着粼光，上面还镌刻了梵文的六字箴言，字字鲜红似血。
　　汉子斜眼瞟瞟行蕴，径直走到小莲面前。
　　小莲仰脸看着他问:“什么事？”汉子转身看行蕴一眼，没有说话。
　　行蕴只好摸着鼻子躲到院子里。
　　“砰”的一声，经堂的朱漆木门随即四分五裂。
　　黑脸汉子满面怒容冲出来。
　　他相貌本就不善，生起气越发显得狰狞，简直像活夜叉。
　　哎!行蕴悄悄叹口气，暗自数着心跳上前施礼送客。
　　那汉子也不理他，错身而过。
　　没走几步，他突然煞住脚，回身瞪着行蕴左腕的骷髅念珠。
　　然后扯开一抹冷笑，扬长而去。
　　
　　第13节：莲花娘子
　　
　　行蕴呆呆望着他消逝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
　　偌大的厅堂里，迎面一张梨花木的大椅子，平日小莲总喜欢坐在这上面，听他诵经。
　　黑脸汉子来访前，还可爱地瞧着他呢，不过片刻工夫，那个古灵精怪的小脑袋已经耷拉下来，阳光在她身侧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小莲……”本想安抚她一下，手尚未触及青丝，她已经抬起头，扬了满脸的笑，一路笑到他心底。
　　行蕴没想到她会笑的。
　　那只手停在半空，悄悄地红了脸。
　　“知道吗？”小莲捉住他的手，按在膝头，“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小莲，不是施主，不是姑娘，是小莲!”
　　“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如果前面加上‘我的’，我会更喜欢。”
　　“我的？”小莲……我的……小莲……我的小莲？!小莲笑嘻嘻地瞧着他，一双黑眼睛骨碌碌的，顽皮闪烁。
　　“我……”那只手还附在她的膝头，满把的汗。
　　“我什么啊？”
　　“我、我……”行蕴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抽出手，慌乱道，“我去瞧瞧饭好了没。”话音未落，便红着脸一溜烟地跑了。
　　傍晚的时候，风终于停了。
　　厨房的谢大娘做好了晚饭，招呼大家出来吃。
　　说是大家，坐满了也不过三人。
　　不过，陪吃的可不只三人。
　　小莲喜欢在外面吃饭，她说，就着绿阴碧草，清风鸟鸣，吃饭就变得很快乐。
　　有时她也会挑一点米饭饼饵在桌边，树上的云雀就飞下来陪大家一起吃。
　　日子久了，饭桌一角自然成了他们的领地。
　　开饭时间已过去很久，眼看胡麻饼的滚滚白气渐行渐淡，小莲却一直没出现。
　　桌角的一对食客也着了急，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行蕴掰了一块饼，搓成碎屑撒在桌角。
　　那对食客赶忙蹦蹦跳跳飞过去，点头啄食。
　　“这丫头跑哪去了？居然连饭也不吃!”谢大娘挽袖子擦着额角的汗，塞了口饼，“再不回来，饼都不脆了。”
　　“大娘，我去找找她。
　　您自己先用吧。”顺溪流往上游寻觅，没走多久，便听到不远处树林中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夕阳漫天，染红了半边天空，染红了整座竹林，还有，林子里凝神备战的俏姑娘。
　　她提了支金刚宝杵立在风中，眉目间英姿凛冽。
　　夕阳映得她满身血红，仿佛镀了金，周身隐隐有流光闪烁。
　　与她对峙的年轻男子长得很漂亮，一身镏金铠甲，血红战袍，威武好似天人。
　　小莲注视着他，满心不屑，却丝毫不敢怠慢轻敌。
　　他很厉害，她知道的。
　　他手中那条六棱八宝辟火鞭不知饮了多少三恶道众生的血。
　　他也知道，所以将缠在手腕的鞭子扬一扬，轻轻笑道:“快快与我回去，大家都方便。”小莲没有说话，一径瞪着他，将手中的杵拽得吱吱响。
　　纤纤素手却握着如此阳刚的兵器，实在是很不搭调。
　　
　　第14节：莲花娘子
　　
　　他看着那素手，看着手中的金刚宝杵，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一张更加玩世不恭的笑脸，“你还在替他保管着这东西哪。
　　他儿子呢？怎么没传给他儿子？你……”他还待说什么，一记金杵迎面飞来，断了他的口风。
　　这一记来得又快又狠，险些打在脸上，他就势一个转身，将杵用鞭子牢牢缠住。
　　“喂!要打也得招呼一声嘛!”他嘻嘻地笑着，轻抚着动弹不得的金刚宝杵道，“杵啊杵，可怜你的主人抛下你，也不顾多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情谊，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与那神界的小丫头私奔了，还把你留给这不济事的小姑娘，才受我这鞭子的窝囊气。
　　哎，遇人不淑啊!”小莲气急了，使劲拉扯。
　　怎料鞭子已悄悄松了力气，不曾防备，摔了一个大跟头。
　　当然不服气，奋起再战。
　　尚未站稳，黑森森的鞭子已一路抽来，惊起满林雀鸟。
　　小莲不怕，奈何先机尽失，只得招架着一边闪躲。
　　他很得意，越发咄咄逼人。
　　所及之处，草飞木断。
　　“今早摩罗来找过你吧？你不说我也知道，那黑铁塔肯定是劝你回去负荆请罪的。”他干笑两声，悄悄发力追上，将鞭网织的密不透风。
　　稍一不慎，颈子被钢鞭扫过，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小莲咬牙飞身而出。
　　“你看，若是听他的，何必受这皮肉之苦。”他也不打了，远远地打量她，“难道想学你家韦将军？他那样厉害，最后还不是被打成重伤封在塔中。
　　你及他十分之一吗？竟然还敢把他偷偷放了？他是护法菩萨，打入轮回最差也不过做人，你呢？!哼!黑铁塔这么忠心莽撞都不敢做。”
　　“影照，你变?嗦了。”小莲被念恼了，又一记金杵呼啸而去。
　　叫影照的男人猝不及防，肩上重重挨了一记，金甲竟飞起了碎屑。
　　他猛咳着吐了口血，惊起一身冷汗:若非甲胄护体，只怕这半边膀子早已粉碎了。
　　“你!”他有些急了，挥鞭而起，“我虽不及阿天名头大，毕竟也是三十二护法神将之一。
　　小小部众，真以为胜得过我吗？”小莲也不理他，将金杵立在地上念起佛号。
　　狂风四起，她周身隐隐反射出金光，气流飞旋着聚集于金杵四周，只待一声令下，便奔涌流泻，势不可挡。
　　只是，她忘记了，影照的八宝钢鞭不止能辟火，也能辟风辟水。
　　气流渐强，他破风而入，风刃在脸颊颈项划破血痕，那鞭子却如水蛇般游进，步步紧逼，将她扫飞。
　　温暖的血尽数涌出来，暮色染上了腥气，妖艳万分。
　　撞断几株苍木，连强韧的竹子也拦腰撞断，她飞跌在一个人怀里，将那人一并拖倒。
　　带着淡淡檀香味的胸怀，温暖忘忧，让人想沉溺其中，一醉不醒。
　　这是谁？挣扎着想起身，小莲一低头，看见那双苍白修长的俊手。
　　原来、原来……他都听到了？他知道她的来历了？
　　第15节：莲花娘子
　　
　　那双手紧握着她的肩，隔着衣料，温热的怀抱微微颤抖。
　　果然，还是听到了吧……什么护持佛法，普渡众生!原来也不过是个异类啊……无端地，一颗心竟凄惶起来。
　　小莲低低地笑着，推开他站起身。
　　他却不依不饶，一路扶她走出树影。
　　“怎样？还打吗？”影照抱肩而立，一眼看破那两人间的忸怩情状，放肆大笑，“你果真是阿天的好徒弟，连这私奔的事也学来了。
　　阿天好歹找的是金枝玉叶的美人，你倒找了个人间的穷和尚。
　　横竖你是得堕入三恶趣了，不如我送你一程，魂飞魄散总好过地狱受苦。
　　也省得化了个饿鬼吓坏小和尚。”一时间佛号震天，血色天幕下，无数条巨大的鞭影席卷而来。
　　行蕴惊呆了，扯着小莲的手臂急道:“快走!”
　　“来不及了，他出手从不留情。”小莲闭上眼，幻化出一身红莲火焰般的铠甲，也开始高诵佛号。
　　周身气流重新凝聚起来，狂奔而去。
　　两股力量在半空纠缠，冤家对头，难分难解。
　　飓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小莲回头对行蕴大声呼喝:“快走!”
　　“你呢？”
　　“走!”
　　“你……”稍一分神，鞭影已破了飓风。
　　谁也走不了!小莲一咬牙，将行蕴扑在身下。
　　千军万马奔腾践踏，升起黄烟滚滚，摧枯拉朽。
　　猩红滚烫的液体，喷薄涌出，染红了唇颊。
　　她抽搐着，吐不尽的血，一口又一口，浸透了他素白的僧袍，染红了他茫然的心。
　　残阳劈头盖脸洒下来，红艳艳的，与血迹模糊成一团。
　　行蕴紧紧抱着她，脸颊流下一行水迹，蜿蜒缱绻，被映得通红。
　　是泪？是血？!3梦里不知身是客。
　　因为不知，所以不痛。
　　可总要醒来啊，那时怎么办？只好学着忘却，创造一切条件，无止境地梦下去。
　　回到生命里最美的那些日子。
　　须弥山上，野松林中。
　　一只孤傲的莲花兽。
　　苍天做被，碧草铺床，清风为朋，飞鸟为伴。
　　简单快乐，不知今夕何夕。
　　若不是那个男人，若不是那几滴神佛的鲜血，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幻化成人形，随他南征北战，学了一身本事，却不知如何做个合格的护法。
　　不知护的什么法，更不知为何而护。
　　原来他也不会。
　　他却懂得爱。
　　那是什么东西？他说，那是拼尽所有也要那个人幸福快乐，不受伤害。
　　对方快乐，所以自己快乐。
　　太深奥了，别人快乐怎比得上自己快乐？那个别人又是谁？他只是笑，“这种事情，只可意会。
　　非得遇见那个人，自己体验了才知道。”现在她也知道了。
　　爱之欲其生，爱屋及乌，爱别离苦，爱不忍释，男欢女爱……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折磨人的致命武器，迷情春药。
　　爱啊!拼尽所有也要保护的那个“别人”，那个牵系自己喜怒哀乐的所在，她终于也找到了。
　　
　　第16节：莲花娘子
　　如今，她也知道了……睁开眼，视线所及一片朦胧，也不知是晨是昏。
　　床前趴着的人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
　　他也刚醒，睡眼惺忪，连声音都是慵懒疑惑的:“小莲!”小莲晃晃头，环视四周，之前的一切渐渐回流。
　　“醒了吗？”他有些喜出望外，“大娘正在做午饭，我去叫她给你熬些粥。”
　　“我不饿。”小莲将他拉回来，上上下下打量。
　　他原本光亮的头皮已经长出一层青茬，下巴也微微泛青，猛眼看上去，竟有些落拓憔悴的密宗游僧味道。
　　“我睡了很久吗？”
　　“将近十天吧。
　　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
　　“哦。”快十天了。
　　这次竟能逃过一劫？!影照终于放弃了？不、不!不可能的!肯定是玉烟送的药丸救了她，原来他早知道有此一劫。
　　只是难为了行蕴，也不知是怎么从影照手中把她弄回来。
　　他应该、应该知道了吧……小莲瞪着他，张了张嘴，终于没问出口。
　　满肚子的话，在心里憋得难受。
　　一阵风吹过，捎进一只花大姐，红色的壳子，漆黑的头，却没有黑星。
　　落在床上，笨拙地爬来爬去。
　　她也懒得动，低头看它在他们摊开的手掌间穿梭。
　　行蕴捉起它，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送你。”
　　“啊？”小莲一阵错愕，怎么偏偏送这么个小东西？行蕴红着脸旁敲侧击，“你看，它像什么？”它像什么？红艳的壳，圆滚滚，头儿上黑亮。
　　这像什么？似乎曾见过呢……很久以前，主人有很多，全是这个样，却不像它活生生的会飞。
　　他们只是排成串，安安静静挂在主人腕间。
　　那好像是什么人送给他的。
　　谁呢？实在想不起。
　　更忘了它的名字，只记得，这是被他爱若珍宝的。
　　“像什么？”他不放弃，继续追问。
　　小莲只是一片茫然。
　　“像什么？我也只在主人那里见过几次。
　　哪知道这是什么？不过，”她仰脸看着他，笑得好开心，“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是顶好的东西了。”行蕴看呆了。
　　突然发现，这活泼爱笑，坚强独立的女子，原来也不过是个孩子，有着比自己直接的心境，单纯剔透，或爱或憎，分明无伪。
　　“它像红豆啊。”
　　“红豆？”原来，主人的宝贝叫红豆，“名字真好听。”行蕴伸出食指，那花大姐使劲地往上爬，几次都摔下来。
　　终于放弃，展开红壳。
　　未及伸手捕捉，它已飞走了。
　　“赔我!”小莲大叫，并无怒气，倒像在撒娇，“你说要送我的，怎么弄丢了？!”
　　“这个又不是真的。
　　我们寺院的田庄有小贩，专门卖红豆，要多少有多少。
　　改天我送你一把。”
　　“我只要这个。
　　红豆又不会动，多没意思。”
　　“不会动才好，”他盯着她的脸，起誓般，“串成链子挂在你腕间，再也飞不走了。”
　　“是吗？”
　　第17节：莲花娘子
　　“嗯!”
　　“行蕴……”
　　“嗯？”
　　“我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许多天没剃头刮脸，当然不一样。”
　　“不。
　　我是说……原来你好像挺讨厌我，我以为，现在你会更讨厌了……”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截去，“胡说。
　　众生平等，我从未想过讨厌谁，何况是你。”何况是你……小莲嘿嘿地笑了，“何况是我？那就是说，在你心里，我与众生不同喽？”行蕴自觉失言，闷声不吭。
　　她却不肯放过他，“既然从未讨厌我，那就是喜欢啦？”喜欢？行蕴喜欢小莲？不知为何，只在心里这样念着，也觉得很甜蜜呢。
　　“你喜欢我，对吧!”行蕴的脸已经很红了，被她这么一说，红潮一路染到了脖子。
　　小莲仍不依不饶，他被逼急了，干脆把心一横，捉住她双肩大喊:“对、对、对!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怎样？怎样!”我就是喜欢上你了？!怎样？!天啊!这下换她脸红了。
　　那个没胆的和尚，话刚说完，也不敢看她的脸，慌忙夺路而逃。
　　一出门便撞到人，是谢大娘。
　　赶忙将她扶起来。
　　“见鬼啦？这老胳膊老腿怎禁得起撞呦。”谢大娘老家江南，说得一口吴侬软语，可骂起人来也越发显得尖酸刻薄。
　　行蕴连连施礼道歉，一抬头，露出大半张红脸。
　　谢大娘瞧瞧他，又瞧瞧半掩的房门，啐了他一口，“饭在厨房，自己端回屋吃。”说罢，笑呵呵进了屋。
　　果然，屋里这个也顶了张关公脸，坐在床上一径傻笑。
　　“喂!”大娘在床边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晃，“小丫头想什么呢？笑得好似发春，春天早过了吧。”小莲回过神，抓过大娘的手笑，“我觉得，心里甜甜的。
　　好高兴啊!”
　　“你发昏啦？剩了一口气回来，躺了快半个月才醒，还高兴？!”
　　“大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嘛!”
　　“那是哪个？刚才出去那个？”
　　“他有没有跟您说怎么把我弄回来的？”
　　“这倒没说。
　　那天我们等你吃饭，他去找你，好久也没回来，只听到远处好像似风又似雷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非常担心，正想去找你们，他就抱着你回来了。”
　　“他没说什么？”大娘摇头，“你流了很多血，我叫他放开你，他也不说话。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扇了他一耳光喊:‘要是想她死就继续抱着。
　　’他就松开手了。
　　这几天一直是他照顾你，只有擦药时才肯让我接手呢。
　　他是个好孩子，当和尚太可惜了。”她拍拍小莲的手，语重心长，“大娘不知道你的家事，可也看出你不是普通的姑娘。
　　他毕竟只是个小和尚，即使再喜欢你，若知道门第不符，即使你家里肯，他还真肯同你厮守吗？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
　　将来若想还俗，少不了要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一语惊醒梦中人，简直说到她心里去了。
　　
　　第18节：莲花娘子
　　人世果然纷繁复杂，几百年的阅历，竟不及大娘红尘中短短数十载来得犀利透彻。
　　“不过也别太担心，事在人为，关键要看手段如何。”大娘拉着她开始传授“钓鱼心法”。
　　大娘继续唠唠叨叨，她却再难入耳。
　　他们岂止门第悬殊，若他知道了……唉!在扑身护他的那一刻，一切便已注定了。
　　从此，她的生命里将永远有一个牵动她一切的名字，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消逝。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再没见着行蕴，他老是躲在屋里。
　　他不现身，她也不去主动找他。
　　辗转反侧，一连几夜没有睡好，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懊恼。
　　总得有个人主动的。
　　无所谓了，谁叫她先爱上？!黎明时分，小莲突然坐起来。
　　脸也不洗，头也不梳，穿着中衣跑到行蕴房间狠砸房门。
　　门开了，行蕴怔怔地立在那儿，顶着两个黑眼圈，见她风风火火，气势万钧地站在门外，着实吓了一跳。
　　“行蕴!”
　　“啊？”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她想干什么。
　　“我有话问你。”她站在初秋的晨曦里，晨风清冷，悄悄地掀动她雪白的衣角，越发显出重伤初愈的苍白脆弱——本不应属于她的令人心疼的脆弱。
　　“有话进来说，外面凉。”行蕴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带到屋里，轻轻叹气。
　　不知何时起，渐渐习惯了肢体的碰触，甚至有时竟会不自觉地渴望这温润如玉的触感。
　　小莲盯着他的脸，异常严肃，“我问你，那天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这……”行蕴踌躇片刻，终于点头，“是啊，都听到了。”
　　“你不怕我？”
　　“刚知道时，其实是很吃惊的。
　　若说害怕……那也有些……”果然!他还是在乎的!小莲闭了闭眼，咬牙冷笑，“那为什么还说喜欢我？因为我救了你，要报恩吗？”
　　“不!不!”行蕴情词急切，“因为你是天人啊。
　　佛界的护法怎会看上人间小和尚？这叫我怎能不吃惊？!我害怕……你不过是兴致所至，时候到了便回去，那我、那我……连寻你的地方都没有啊!”
　　“真的是这样？”小莲疑惑地望着他，不肯轻信。
　　“真的真的。”他慌了阵脚，也顾不得清规戒律，男女之防，伸手将她搂在怀里，紧紧不放，似乎一放手，她便会飞天而去，“我原本不知什么叫喜欢，看见你就会脸红心跳;若不见，就患得患失。
　　我以为那是心魔。
　　我问自己，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大喊着，将头埋在她颈间。
　　颈子湿漉漉的，他哭了？!小莲一阵错愕，他竟哭了？“那天，你将我护在身下，等回过神，你已经趴在我身上，血染了我满身满脸。
　　我都不敢碰你，我怕你一碰就碎了，怕你真的走了，从此再也不会对我笑、对我叫，再不会带我去吃胡饼、游杏园、看百戏。
　　我怕再也没机会对你说我喜欢你了。
　　我不想再回去了，小莲，如果你肯要我，那、那我就在这儿陪你，一辈子。”
　　第19节：莲花娘子
　　抬起脸，晨光里微红的眼睛，湿漉漉地闪着亮光。
　　他小心谨慎地说:“小莲……你……肯要我，肯让我……喜欢你吗？小莲抱住他的脖子，凑到那对软耳根子下吹风，“说好了，要一辈子哦。
　　我的一辈子!”他红着脸瞪她，欣喜若狂。
　　他没听懂。
　　她要的是他的一辈子呢。
　　人生苦短，不过几十年光景。
　　她却已活了几百年，今后还有绵绵无尽的许多个百年。
　　比起她的一辈子，他简直算沧海一粟。
　　她要的，是生生世世的纠缠。
　　一生一世已有太多变数，何况生生世世？这道理，她不懂，他更不晓得。
　　无关年岁长短，几百年的情感阅历，竟也如二十年的一般单纯苍白。
　　谁也占不了太多便宜，只是先爱上的她无形中居于劣势。
　　花前月下，指天为誓，划地为盟，还有夜空中那明晃晃的月亮做媒证。
　　正是八月十五，桂花飘香。
　　月亮也最圆，精神抖擞地挂在天上，不知疲倦。
　　两人坐在溪边看飞萤照水的美景。
　　行蕴脸上的胡碴已经刮了，头皮也光亮如昔。
　　整个人又清爽起来，完全又是个清秀和尚的样子了。
　　小莲瞪着他的光头，满脸不愿，“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辈子了，干吗还舍不得留头发？”
　　“要留发也要还俗以后，那需要回寺告诉师傅啊。
　　等再回来，你想要我留多长都成。”这个朽木疙瘩，连破戒还俗这等自由不羁的事也要一板一眼地按规矩来？!忽然想起大娘的告诫，他耳根子软，将来若想还俗，少不了要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
　　心里突然一惊:那老和尚看上去十分器重行蕴，断不肯轻易放他还俗的。
　　若这回真让他回去，只怕又被留在山门里乖乖地当清理古佛的小和尚了。
　　不行!怎能被那老和尚轻易抢去？他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都已经许给她了!“你不要回去，”她扯紧了他的手臂道，“反正已经决定留下来了，又不差那么一个形式。”
　　“不是形式。
　　师傅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本为弃婴，无父无母，虽说出家人应六根清净，但我心底早将他当做父亲了。
　　决定还俗本就有些伤害他，若再只字不提，那等于私逃下山，师傅会非常难过的。”小莲斜他一眼，撇撇唇，“你怕他难过，就不怕我伤心吗？果然师徒情深啊，和我这个外人真是比不得。”他将那双扯着自己胳膊的手拉下来，攥在掌中，静静瞧着她的侧脸，专注而坦然。
　　“我也想得到师傅的祝福，还了俗，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哼!若敢负我，追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出来，赏你一杵，我再回佛界去。
　　反正也犯了法，堕入三恶趣，为畜生为饿鬼，让你再也找不着我。
　　生生世世永不相见。”她眯缝着眼，到了最后，一字一顿地，竟猜不透有几分戏谑，几分认真。
　　他自幼遍读佛典，当然知道其中厉害。
　　一般护法不入佛道，只需尽忠职守，不受佛界清规限制。
　　只是，一旦徇私舞弊，玩忽职守，便要被打入三恶趣——地狱、畜生、饿鬼，世世轮回其间，承受无尽苦楚。
　　
　　第20节：莲花娘子
　　那简直是比死亡还恐怖千万倍。
　　仅在佛经里读一读，便已毛骨悚然了。
　　她要去承受那样的痛苦？不要!行蕴突然将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小莲，”他慌乱无措地捧起她的脸，信誓旦旦，“小莲你不要吓我，我定不负你。
　　过些天我就去找师傅，让他放我还俗。
　　你准备好嫁衣，等我回来就娶你为妻。
　　好吗？”这算什么？盟誓吗？她的脸贴着他的手掌，那温热顺着面颊一路蔓延，烫伤了她的眼，她的心。
　　这个男人在宣誓他将要属于自己吗？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可以相伴朝夕的人了？脸上热辣辣的，那咸咸涩涩名为泪的东西不知何时已悄悄流下。
　　他见她满面泪痕，更加惊慌，“你不愿意吗？”她直望着他，却没说话。
　　他已管不了那许多了。
　　把心一横，迅速俯身下去。
　　他吻了她。
　　她微微挣扎，终于环上他的肩背。
　　全新的经验，唇舌相依，情怀激荡。
　　如胶似漆，许久方停。
　　小莲猛喘粗气，红着脸推开他，“你这个花和尚，我还没说什么就这样？若真点头岂不是便宜全让你占去了？!”
　　“……”她瞧他一派无辜的样子，反手摸摸脸，突然笑了，“你盘算一下该怎么向他说吧，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去。”如获大赦，他满脸欣喜地搂紧她。
　　他越来越不像个和尚了。
　　小莲嘻嘻笑着，躲在这个温暖而略显单薄的怀里，她也越来越不像血染沙场的女护法了呢。
　　溪畔幽会的流萤多起来。
　　一对对，一团团地飞，伸出手，在她指间环绕。
　　一个月前，她还在水边羡慕这些恩爱恋人，如今，不用飞身化萤，也可以找到厮守终身的人了。
　　夜色渐深，月亮旁隐隐有流云浮动。
　　第二天一早，行蕴动身回寺。
　　小莲想同去，他却坚持不让，理由是，师傅见了她会更生气，不如自己单独与他谈。
　　她点点头，这回倒是答应得干脆。
　　行蕴还是不放心，再三确认:“等我!我想师傅不会为难我的。”这算什么？担心她还是担心老和尚和那破庙？!小莲拧眉瞪他，嘴噘得可以挂油瓶，“就算他不放你回来，我想带走你也是易如反掌。
　　你还怕我拆寺吃人？!”她有足够的底气这么说，凡人哪是她的对手？她是如此执着于他。
　　晨风吹过，搅乱了她的鬓发。
　　“小莲，”行蕴叹口气，帮她把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我从未怀疑你的本事。
　　我知道，如果你真想，盂兰盆节的夜里我已经被带来了。
　　我会尽量说服师傅。”
　　“若他怎样都不肯呢？”
　　“那、那你再来也不迟。”
　　“好。
　　我就等你十天。”她信他，因着自信，也因为他的职业——僧人不打妄语。
　　别人她不晓得，他倒是个严谨的僧人呢。
　　这个严谨的和尚带着她的临别一笑回寺了，他去要求方丈准他还俗。
　　若他真是个纯粹合格的和尚，怎能回来同她厮守。
　　
　　第21节：莲花娘子
　　若他回来，就再也不是中元雨夜，经行寺禅房烛火中那个拼命念经的和尚了。
　　这又是一个复杂问题。
　　她从没想过这些——真的不曾想到？还是故意不去理会？家里只剩下谢大娘和她。
　　他们也没闲着。
　　临别前的约定记得很清楚:待他一回来，她便嫁给他，做他的新娘子。
　　佛界自然没有娶亲这档事，即使是佛道外的护法神将诸天部众，互相喜欢了就直接在一起，实在要弄出个什么仪式，不过于天地间换血盟誓，便算成了夫妻。
　　行蕴要她准备嫁衣？那是什么东西？她完全没有经验。
　　一切全赖大娘，挑布、找裁缝、选款型、量身订做。
　　还有堂屋内外悬挂装饰的大红彩绸花儿，石榴红的百子合欢帐，龙凤呈祥的枕席，一应俱全。
　　十天了，这一天却是她生命里最漫长的一瞬。
　　她起得很早，坐在槐树下，抱了朵大红绸的花儿，这是要戴在新郎官儿胸前的。
　　等他回来，她要亲手给他戴上。
　　太阳升得很高了，大娘招呼她吃饭，满桌的饭菜，她食不知味。
　　“从经行寺回来要一天的路程，也许他早上才出来，傍晚就能到了。”大娘如是安慰。
　　没错，她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现在刚刚正午，他才走到哪呢？就到了，傍晚就到了。
　　太阳变成夕阳，夕阳落了，换成晚霞。
　　最后，晚霞也落了，点亮满天星斗，一轮明月。
　　他终于还是没回来。
　　小莲怔怔望着夜空，满腔怒火。
　　是他不肯回来了？!还是受了责难，与自己一样正望月兴叹？!红绸落在地上，滚了满身尘埃。
　　青砖红瓦，月光竹影。
　　经行寺后院，两个刚下晚课的小和尚嬉闹着回屋，洒下一路笑声。
　　笑声突地止住了。
　　半空一道黑影，腾云驾雾，冉冉降落。
　　也不知是佛是魔，唬得他们赶紧俯身跪拜。
　　其中一个悄悄抬起头，借着月光打量，原来是个身着胡服的年轻姑娘，横眉怒目的。
　　“行蕴呢？”
　　“行蕴？你是说……行蕴……师兄？”
　　“对!就是他，在哪？!”好凶的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小和尚苦着脸不敢开口。
　　“在哪？!”再吼两声，小和尚已经支持不住，呜咽抽泣，哭得人心烦。
　　“走吧走吧!”他们如获大赦，跌跌撞撞地奔回屋。
　　小莲撇撇嘴，念咒化作一缕红烟，飘向众僧的禅房，一间又一间，连仓库厨房和茅厕都找过了，竟踪迹全无。
　　行蕴，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小莲旋身飞上半空大喊起来，“行蕴——你在哪儿？老秃驴，把他交出来——”在哪儿……交出来……禅院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她的吼声。
　　和尚们都被惊醒了，睡着的未睡着的，陆陆续续地从禅房奔出来。
　　月色朦胧，照得她的脸不清不楚，可脸上的怒意却分明可辨。
　　
　　第22节：莲花娘子
　　大家都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更不知是谁招惹了她，只得纷纷地念阿弥陀佛。
　　法度也在其中，明明老眼昏花，却一眼就识出她来，暗暗吃惊，“你是那日来寻供养的姑娘？!”
　　“哼!知道就好!”她居高临下睥睨他，“把行蕴藏哪儿了？”
　　“你是何方妖孽，竟来迷惑我佛弟子？”
　　“何方妖孽？”小莲哈哈大笑，“我是须弥山上的妖孽。
　　怎样？!”法度只当她是诬蔑佛法，气得眉毛直抖，半生修行得来无欲无争的面具裂开一条缝。
　　“行蕴早在佛前立誓，皈依我佛，此生不变!你迷得了他一时，却惑不了他一世。
　　区区雕虫小技，怎与无边佛法抗衡？”
　　“好!你不交人，我就挑了这破寺，看你怎么用无边佛法与我抗衡!”说罢，脚下踩的浮云又往上蹿了蹿，正待施法，突然从下面蹿上一个人。
　　她绝没料到这群和尚里有人能跑上来，惊得飞退。
　　底下的和尚们也非常吃惊，师兄弟中竟出了如此高人？!纷纷争看，那人也踩了一朵云彩，黑发飞灵，白衫飘飘的，再仔细辨认——啊!原来是玉烟先生。
　　“你想干什么？”她盯着他，满脸戒备，“不要告诉我，你想替他们出手。
　　你不是讨厌佛界讨厌得很？”他摊开两手，耸耸肩，以示诚意。
　　“我只想告诉你，若你真平了这寺，非但上头那帮家伙饶不了你，那小和尚也绝不会原谅你的。”
　　“他……”没错，他自幼生长在这，经行寺等于他的家。
　　若真平了这里，他还会回头吗？这突然砸来的实话，却撞得她的心好疼？!她实在不愿相信，他不是说要把一辈子许给自己吗？她要找到他，要听他亲口确认。
　　“行蕴？你在哪？为什么不守承诺？为什么不来见我？”她仰天长啸，声色凄厉。
　　和尚们也不禁动容，纷纷感叹。
　　感叹的却是，爱欲情色，尽为伤人利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莲，放过他们。
　　和我走，我告诉你他在哪儿。”
　　“你……”小莲怔怔地盯着他的脸，“他们告诉你啦？”
　　“没有。”玉烟叹口气，感情果然只能让人变笨，不仅变笨，还会失忆。
　　他指指自己额头，光洁的额间，隐隐显出一支绰约狭长的影子，“忘了这个了？”她居然忘了？真笨啊!她居然忘了玉烟？!云来客栈的客房里，玉烟坐在桌边。
　　他的额头隆起一条眼状的肉，渐渐地，那团肉裂开，竟是只张开的眼睛，精光四射。
　　这是天目，本来只有佛界少数特蒙恩宠的诸佛菩萨才有，而且，他们的都不可见。
　　玉烟因着天生的渊源，父精母血，神佛相通，竟也继承了父亲的天目，不仅隐现自如，更能纵观六界，众生一一难逃其中。
　　不消片刻，那眼就缓缓消失了。
　　“怎样？找到了？”玉烟点点头，“他在敦煌。”
　　“敦煌？!”
　　第23节：莲花娘子
　　“去画佛窟。
　　一行十来个，是长孙无忌府上的女眷捐钱招募的。”
　　“他明明答应，还俗回来找我，竟私自跑到敦煌去画佛窟？!”
　　“这个你去问他吧。”4听说敦煌的秋天总是很难挨，因为有连天的沙漠，正午炽热，早晚又太冷。
　　这里虽不是大唐帝国的最西线，但南接吐蕃，北连大漠，万里孤山黄沙，无穷无尽。
　　虽也号称丝绸之路上的明珠，没有商队经过时，也是人烟稀薄，如入无人之境。
　　这里却有莫高窟。
　　不知哪一朝的和尚云游至此，又渴又累，头昏眼花，竟于崇山间见到佛光普照，于是视为圣地，开凿佛窟。
　　此后历朝历代，无论皇族贵胄高官富贾还是善男信女，纷纷捐了钱在这儿挖窟。
　　至今朝，此风更盛。
　　鸣沙山的断崖绝壁上，一个个人工斧凿的窟洞，蚁穴般，里面塞满了经文壁画，佛像法器。
　　不过是些冷漠的岩石绢纸，他们当然不怕恶劣的环境。
　　承受一切的，是将他们创造出来的，活生生的人。
　　新来的一批和尚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天了。
　　两三人一个洞窟，在里面描摹壁画佛像。
　　正午时，大家坐在洞窟边儿上，吃饭闲聊。
　　大都来自长安的名寺——云居寺，弥陀寺……行蕴同窟的和尚叫宝文，与行蕴年纪相仿，活泼健谈。
　　说是和尚，他却留了满头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个马尾，只有那身僧袍才算与出家人沾点边。
　　“我是西林禅寺来的。
　　你呢？”
　　“经行寺。”
　　“经行寺啊……我曾去过呢。
　　你们的方丈是法度禅师吧？!很严厉的师傅啊。”他拍拍行蕴的肩笑，“你是为什么来的？”
　　“我……是师傅……师傅让我来的。”
　　“可怜!”他抚了抚行蕴的肩，“他肯定是让你来磨炼意志吧!真是，现在又不兴苦行僧。
　　摊上这种师傅也是很无奈的——”行蕴被他说得难受，也不去理会，静静地吃饼。
　　远方的天空，烈日黄沙，哀怨地蓝成一片。
　　小莲现在在干什么呢？没有如约而归，她定会气坏的。
　　她的嫁衣已经准备好了吗？闭上眼，幻想着她身穿嫁衣时的美丽模样，他悄悄地笑了。
　　笑得好苦涩。
　　宝文盯着他的独自沉醉的脸，突然大笑着使劲地拍了他一下，“喂!有喜欢的姑娘了吧。”被他这么一拍，行蕴吓得差点儿呛着，捶胸猛咳，红了一张脸。
　　宝文满不在意，“有什么好害臊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密宗的那帮和尚们，连供养的佛像都是欢喜交媾的。
　　告诉你，我可是自愿来的呢。
　　从这儿干完了，赚了钱，我就还俗去，和我家小满儿成亲，做一辈子的夫妻。”啊？行蕴诧异地瞪着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大胆恣肆的和尚。
　　他笑得好自信，好漂亮，如果能有他一半的勇气神采，自己也就不会只能坐在这里难过了。
　　宝文挑眉瞧着他笑，“很诧异吗？我家小满儿可是辅兴坊有名的点心姑娘，人跟她做的点心一样，酸甜适口。
　　说说那姑娘吧，叫什么名字？”
　　第24节：莲花娘子
　　“小莲。”
　　“哎？!”他没听清，附耳上前。
　　“小莲。”
　　“很好听的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
　　“……”
　　“咳!不说也没关系，告诉你，我和我家小满儿可算天作之合呢!那天……”夜晚的莫高窟气温骤降。
　　所有人都下去睡觉，只剩他，躲在佛窟里日夜赶工。
　　按理说，晚上不宜画画，不仅视线模糊，昏黄的烛光还会使大多数配色失真，白天在阳光下一看，完全变成另外一番风景。
　　可他实在想快些画完。
　　快些，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起风了，鸣沙山在呜咽哭泣。
　　从夜空里急速飞来一道身影。
　　小莲怒气冲冲地踏入佛窟，一只垂泪的红烛，轻轻颤抖。
　　灯下的僧人已经睡着了。
　　他半倚在墙边，沾满颜料的笔散落一地。
　　不自觉地，她放轻了脚步。
　　因为他脸上的疲累憔悴。
　　走到墙边，一低头，看见上面的壁画。
　　刚刚勾勒出墨线的供养故事，她借着烛光辨认，竟是似曾相识。
　　经行寺，禅房雨夜，大雄宝殿，溪边小筑，流萤照水，竹林械斗，只有一幅上了色，颜色还是湿的，最左面的供养画像——红莲铠甲，英姿飒爽的护法。
　　啊!赫然竟是自己!忙乱间她碰翻了色板，五颜六色扣在地上，一片花团锦簇。
　　她怔怔地盯着地上的油彩，朦胧成一片的颜色，红里有黑、绿中带黄、青里泛紫。
　　喜怒哀乐卷在一起向她袭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真没用!行蕴被惊醒了，他猛地坐起，迷茫环视着四周，不知今夕何夕。
　　再抬头，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
　　风很大了，外面哭成一片，月光冷冷照到洞口，却被烛火的昏黄融化掉。
　　相顾无言。
　　他是大喜过望，她却站着，拼命忍泪。
　　“小莲!”他将她搂进怀里，连声低唤，“小莲、小莲、小莲……”每唤一声，她的心就痛一分。
　　干脆埋首在他怀中，生怕一抬头，泪会喷涌而出。
　　“小莲，我好想你，”他细细地诉说着，生怕她不能感受，“你……抬起脸让我看看，好吗？让我看看你的脸。”小莲干脆现身出来直面他，眼泪明明曾经已经流出，却被他的袍子擦干了。
　　红烛影里，似乎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个雨夜。
　　她也是这样闯入他的房间，闯入他的心，连半点喘息转还的余地也没有。
　　小莲啊……隔了一臂之遥，她罩在他温柔而哀伤的目光里。
　　他很无辜地望着她，非常的无辜。
　　他总是这么无辜。
　　该死的!该问的还是得问:“为什么不守约定？!你说过，十天就回来。
　　怎么却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画壁画？!”
　　“是师傅叫我来的。
　　小莲，你还记得汉真楼的那个日本商人吗？”行蕴苦笑了一下，缓缓道:“就是被你打翻在地的那个日本人，他去过寺里不知他对师傅说了些什么，那天我刚回寺便去找师傅说还俗的事。
　　生气是当然的，可他却说我与你当街淫乱，还出手打人。
　　师傅说，起初并不信那日本人的，但我竟一心还俗，可见是真的了。”
　　第25节：莲花娘子
　　他叹口气，又道:“我极力澄清请求，后来师傅答应了。
　　他说，缘起缘灭，无法强求，但求我为寺里做件事。
　　正巧长孙府的大夫人捐钱造佛窟，师傅说，莫高窟算是大唐的佛教圣地，可惜他年迈无法前来，让我前来，说是画完这个窟，我就可以还俗回去了。”
　　“还俗？!哼!我看他是不想放你还俗了。”
　　“我去寺里找你，你知他对我说什么？”小莲进了一步，逼视他，“他说，你早在佛前立誓，皈依我佛，此生不变!他说你不再回头了!他说，我迷得了你一时，却惑不了你一世!”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说得行蕴渐渐变了色。
　　她却不放过他，“他甚至问我是何方妖孽!你说，我是何方妖孽？!”她忽然笑起来，神色哀艳。
　　“小莲!”那神情刺伤了他的心，行蕴忙上前抱住她，“小莲!不要这样!我毁了承诺，我没有如期回去，是我不对!你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好不好？!我、我……”
　　“放开我!”
　　“不!我不放!”他紧紧抱着她，恨不能刨心挖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喜欢你，真的。
　　即使你是妖孽，我也还是配不上你，还是喜欢你。
　　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你还不明白吗？把你骗到这儿，又对我说你不会回头。
　　他是故意的!除非你现在同我回去，他不会放你走的!”
　　“不不不!会的，师傅一定会的!待我画完这个，”他摸索着粗糙的石壁，喃喃道，“你看，这是我们的故事啊!我要把我们的故事画下来，画在这万年不毁的石壁上。
　　我陪你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好长，待来生，又是你来找我，我怕我会忘，忘了这一世的种种，忘了你。
　　那时你就带我来这儿，让我看着他们，我就会记起。
　　好吗？”
　　“我的一辈子……真的很长吗……”她怔怔地抚上岩壁，抚上墨线勾勒的她的脸和他的脸。
　　那只苍白的俊手，静静罩上她的手，交叠在一起。
　　有泪，晶莹剔透，一颗颗落下，有她的，也有他的。
　　流在一起，汇成一片。
　　一片咸涩的湖水。
　　一片哀愁四溢的蓝天。
　　行蕴抽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串红豆，“我答应送你的。”他抬起她的手腕，轻轻为她缠上，“这回跑不了了，再也跑不了了。”她怔怔地望着腕间，雪白的肌肤上一片刺目的红艳。
　　刺激着她的大脑，刺激着她的记忆。
　　是了。
　　终于想起来了，主人的那串红豆，是神界那小丫头送的啊。
　　相思子。
　　这是相思子啊!洞窟成了行蕴的睡房。
　　每夜都待在这儿，因为小莲会来。
　　许多许多天，快一个月了。
　　她来了。
　　什么都不干，就静静坐在一旁，看他神情专注地描绘他们的故事。她说，她爱极了他画画时的神情。她说，谁说他什么都不会？他可以把她画得这么漂亮呢，那眉目间的飒爽风致，只有用心去爱的人才能画得如此传神。
　　每次当然都会带上辅兴坊的美食，待休息时一起吃。
　　
　　第26节：莲花娘子
　　夜风冷硬，面脆油香的胡饼不禁折腾，吃的时候，总已经被吹得油冷面塌。
　　他们却还是很开心。
　　小小的洞窟，外面哀鸣四野，风沙漫天，这里却温暖安静。
　　他现在也能无所顾忌地同宝文聊他的小莲了。
　　如今只盼天黑，天一黑，小莲就要来了。
　　甚至想让她白天来，再不回去，日日时时刻刻都能见面。
　　夜深了。
　　他坐在洞窟边儿上，从傍晚到深夜，她一直没出现。
　　怎么了？!遥远的夜空里，乍现一片红光，烟花般，稍纵即逝。
　　他轻轻按着胸口，只觉心神不宁。
　　过了好久，久得他快要放弃了。
　　她来了。
　　带了一篮子食物，满面浅笑。
　　今天有酒。
　　红艳血腥的，葡萄酒。
　　“喝!”她斟满一杯，抿了一口，递到他面前。
　　喝不喝？稍一迟疑，她已受伤，反手一抛，想扔了杯子。
　　“不!”他心一紧，赶忙握住她的手。
　　连夜飞来，她的掌心微冷。
　　掰开那只小手，接过酒杯。
　　里面的酒洒了大半，他又补满了，迎着她，“我喝!”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一饮而尽。
　　清冽甜涩的葡萄味，倒像烈性果汁。
　　不知是否错觉，空气里静静地弥散着血腥气。
　　一低头，小莲裸露的手臂内侧竟沾着斑驳血迹。
　　“你……”大惊之下，行蕴捉过她的手臂察看，“你受伤了？又是上次那个叫影照的？!”
　　“没有。”小莲摇摇头，想抽回手。
　　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清秀和尚，此时力气竟大得怕人。
　　他捉着她的双腕，前前后后检视，“还说没有？!”石榴红裙，不知何时飞溅上一片湿斑，仔细瞧瞧，深绛的颜色，原来是藏在红裙上的血渍。
　　“这难道不是血？你伤到哪儿了？”
　　“这不是我的血。”小莲乏力地笑笑，“不是我的。”
　　“真的不是？”他倒是真的很担心她。
　　如果说这是经行寺和尚们的血……酒喝多了，她有些醉醺醺的，斜着眼瞧他，嘿嘿直笑，“这是法度的血。
　　这是你师傅的血。”
　　“你、你……”他瞪着她，难以置信，攥疼了她的手腕。
　　“不!你骗我，对不对？!”
　　“如果是真的呢？”
　　“不!”果然，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秃驴更重要呢……算了。
　　刚刚他不也在为自己担心吗？她也不是全无地位呢。
　　只要知道他也担心自己，知道他会为她心疼，这也就行了。
　　他还说，要陪她一辈子呢。
　　她的一辈子!“行蕴，”她叹口气，轻轻唤他。
　　虽然不想，却还是不得不为自己澄清，生怕他真的误会了，怕一句戏言打得自己再难翻身。
　　“你放心，这血不是他的。
　　这不是人的血。”听她这么说，他便渐渐安下心来，也暗暗责怪自己:他不应该怀疑她的。
　　小莲静静看着他，神情悲哀。
　　再回首已百年身。
　　她还有几个百年？她还多少筹码？也许……
　　第27节：莲花娘子
　　行蕴在一旁看得心惊，早发现她不对劲了。
　　这血莫不是、莫不是……她有她的危机，她早说过了，不是吗？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岩壁上的画，有些已经上色了，他实在是个天才——这些画绚烂夺目，让她想起初见的那些日子。
　　她一径地逗弄他，拉他下水。
　　他把她画得好漂亮啊!“别哭了，”行蕴为她抹着眼泪，轻声细语地哄劝，“等我把他们画完了就回去。
　　最迟明年七月，一定会去。
　　那时我就娶……”话音未落，便被她扑在地上。
　　她撕扯着他的衣服，狂乱而绝望地吻他，泪越流越多，流到他脸上，便成了他的。
　　“小莲……”被勾起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他气喘吁吁，错愕难挡，忍不住热烈回应。
　　都是第一次，陌生的冲动撞击身心。
　　仿若两只野兽。
　　她毫无章法，胡乱亲吻，竟比他还冲动。
　　她本来就是个兽，只有在这时，禁锢多年的本性才一一显露出来。
　　男人毕竟只是半个兽。
　　他不及她。
　　残存的一丝理智，他翻身压住，等她稍稍静下来。
　　两人都是红头涨脸，衣衫凌乱。
　　行蕴气喘吁吁地说:“小莲……不要这样。”他的呼吸粗重深沉，“我……想娶了你，洞房花烛夜……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妻子。”他为什么总是要她等？!不明白!她不明白，她等不了!“我等不了!等不了了——”她捂着脸，终于哭号出来，“我以为自己有大把大把的筹码，快没了!我快没了!”
　　“刚刚我来的时候，遇到几个天龙八部众，他们受命来捉我，我、我打死了两个，剩下的逃回佛界了。
　　行蕴……我打死护法天龙了……”
　　“很多年前我的主人、我的主人……他和神界的天女私奔至人间，不过错手打死了一个小护法，可主人却是佛界最举足轻重，最厉害的护法菩萨啊……佛界竟派了八百天龙八部众来捉拿他，后来、后来又派来四大天王连同三十神将，在他的血阵里激战三十天也不过打成平手，最后……佛祖亲自作法……他才被生擒……我是什么？!我又怎及他百分之一？我逃不掉了……”
　　“我不怕入三恶趣，我也不怕神魂俱散，我只怕……”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嘶力竭，哭哑了嗓子。
　　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她本该活泼娇俏，信心满载的。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他捧起她的脸，泪流满面。
　　“小莲，”他轻轻吻着成串跌落的泪珠，却怎么也吻不干两人的眼泪，“小莲，这样我更不能要你。
　　我一定要画完咱们的故事——明年七月，你披着嫁衣，做我的新娘。
　　一定会没事的，咱们是天作之合，不是吗？一定会有办法的……上次你不是也一样活下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上次、上次是因为玉烟的药啊……玉烟……玉烟——她顿生出希望无限，玉烟一定有办法。
　　一定的!
　　第28节：莲花娘子
　　他是他的儿子!他是佛界曾经的第一护法菩萨韦驮的儿子啊……一定有办法的!找到云来客栈时，他的房间黑着灯。
　　小莲飞到窗边，化作红烟钻进去。
　　屋子里有两张床，东西分列。
　　玉烟睡在东边的床上，她正想上前唤他，另一张床上的小飞已经醒了，蹿身挡住。
　　“你想干什么？”
　　“我有事求他帮忙。”
　　“先生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生死攸关的大事，明天就来不及了。
　　躲开!”
　　“不行就是不行!”小飞瞪着她，忽然周身银光一闪，显出本相。
　　通体雪色，状似狐狸，却比狐狸高大美丽许多，背上还有两只月色大角。
　　原来他是一只乘黄兽。
　　小莲不理他，紧走几步，手臂却从后被一口咬住。
　　两只绝世难寻的异兽，静静对质，互不相让。
　　小莲使劲地挥着手臂，两人便撕扭起来。
　　“哎!”床上的人轻轻叹口气，翻身坐起，“你们这样闹，还不如直接叫醒我呢。”小飞狠狠瞪她一眼，化回人形。
　　点上蜡烛，屋子里顿时清明许多。
　　玉烟披了衣服坐在桌边，头发也没扎，披散在背。
　　桌上摆了只紫砂壶，小巧精致，不似客栈公用的物品。
　　他斟了一杯茶，递给她。
　　小莲摇摇头，没有接。
　　他也不甚在意，凑到唇边，慢慢地喝。
　　隔夜的凉茶，他倒喝得很香。
　　“玉烟，我想求你帮忙。”玉烟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怎样才能让他们放过我？”
　　“他们还不肯放手？影照不是将你打成半死，还收走了那支金刚宝杵？!那是我父亲叫你保管的，你也发过誓，杵在人在，他们不会不知道啊。”
　　“……”
　　“你还不知道？”玉烟叹口气，她果然变笨了，“你放走我父亲，不管是否自愿，我都欠你的。
　　所以才和影照私下商量，让他自动请命来拿你，打到濒死，带走那枝宝杵交差。
　　我再用药将你救活。”
　　“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不会放弃的。”小莲看着对面这张脸，恍惚间，昔日的主人又回来了，“今天我杀了两个护法!”他并不为所动，垂着眼把玩手中的小茶盏。
　　“你知道，”他温柔而淡漠，静静地说，“我父亲与第六天魔王的交情吗？”
　　“……”
　　“没错，就是洵行。”他歪着头，轻轻地笑着，“我也没想到，佛界的护法菩萨与统帅四自在天的魔王竟是亦敌亦友，惺惺相惜。
　　他带着母亲的魂魄投胎前对我说，他做护法菩萨时，掌管自在天的魔王洵行多次邀他到魔界，他是专责与魔界战斗的，自然不肯，大大小小打了许多仗，也是各有胜负。
　　洵行又使尽惑人意志心魄的招数，总不见效，非常佩服，便不再纠缠。
　　他也很敬重洵行，两人竟成了交心的朋友。
　　后来与佛界翻脸，洵行又邀他到魔界，他还是不肯，最后的血战，他也将洵行挡在阵外。
　　“后来洵行帮过我几次，打过一些交道。
　　真是一个不错的人。
　　哦……不，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魔。”
　　第29节：莲花娘子
　　“小莲，若要全身而退，你只能选择我父亲未选的路。”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非常吃惊，太吃惊了，他一向很有办法，没想到，这次竟是这样一个“好”办法!竟让她成魔？!他静静地坐着，一路望向她的心里。
　　“那样，你便不再是佛界的莲花护法，而是魔界的小莲，如果你可以放下那小和尚独自去魔界，将永无后顾之忧。
　　你放得下他吗？”她当然放不下，若孤身一人，即使被捉走也无所谓。
　　就为了能同他厮守，才蝇营狗苟，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拼命地想活下来。
　　魔界没有他，以后无尽的生命里没有他，有什么意思？!都说人永远学不会放下，她空活了几百年，又何曾学会？若真能放下，她就连那镇魂塔也不开了。
　　何苦弄到现在这样？她不放!死也不放!理清了思绪，当初的勇气又回来了。
　　她盯着玉烟，倔强地说:“我不放!大不了被捉回去，打回原形，忘记一切。
　　总好过日日活在没有他的地方，靠着回忆幻想，生不如死，苦熬时光。”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玉烟笑了，果然是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都是如此执着于情爱。
　　“既然这样不行，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入魔道，继续留在人间。
　　这样，你就失去了魔界的保护，他们还会随时找你算账。
　　但一定有所顾忌，因为你入了魔道，你原本就不弱，若单打独斗，也只有影照能伤你。
　　如今入了魔道，本领更强，打起来也不用缩手缩脚，想杀便杀，他们必定有所顾忌，不肯轻易出动的。”他怕她听不真切，辨不透彻，又分析了一遍:“你只有这三条。
　　去魔界，万事大吉;若不成魔，必被捉去，堕入三恶趣;成魔留在人间，当然可以拼杀几年，可若失败了，多半打成魂飞魄散。
　　如何抉择，考虑清楚吧。”
　　“……”
　　“如何？”
　　“我……”小莲已经很多天没来了。
　　行蕴日日坐在鸣沙山断崖的洞窟里，朝朝暮暮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盼她。
　　那日走得仓促，她只说找到希望。
　　究竟如何？那些合该只存在于佛经里的佛祖、菩萨，恩恩怨怨，如今大张旗鼓地暴露于他面前。
　　不知不觉，他已被牵扯进来。
　　一切不过是命运的恶作剧。
　　谁也无力改变，越陷越深，越扯越乱。
　　他已经不敢幻想什么美好的未来了。
　　只怕她的小莲被捉走，从此天人永诀。
　　他每天念经祈祷，只求她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见他一面。
　　念的是佛经，拜的是佛像。
　　虽说这是要伤害她的罪魁祸首，可是，没办法。
　　他实在没办法。
　　不知是否祈祷应验了，她终于回来。
　　真的没事了吗？她不肯明说，只是笑着点头，黑亮的眸子泛着紫光。
　　她说，她要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他们可以在那里安家落户。
　　“如果有一个地方，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一个你从未到过的地方，肯同我去吗？”
　　第30节：莲花娘子
　　“从没到过？”
　　“你不肯？”小莲瞪着他，觉得有些受伤。
　　“不!当然不是!”这次他倒坚定，赶快澄清:“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好!”她又看到了希望。
　　他们约定:明年中元，他回来时，她去找他，一起去那个地方。
　　虚无缥缈，云遮雾罩的。
　　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原来连佛界的极乐净土也不净!他们的故事，总该有个结局的。
　　他只是个人，无法预知，不能作弊。
　　只好看着日升日落，流年暗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情不愿地等到那个未知的结局。
　　冥冥中似有定数。
　　定数是什么东西？!真的是不情不愿吗？5冬雪融了，春河开了，桃花儿开了又谢。
　　一年过得容易，转眼又是七月半。
　　真的容易吗？对心存惦念的人，却不过苦熬岁月。
　　天刚蒙蒙亮，寺钟未响，山门未开，经行寺上空飞来一朵云，上面站了个人，缓缓降落。
　　红衫红裙的姑娘，清冽美艳。
　　和尚们尚未起，大雄宝殿门户大开。
　　里面清冷空旷，没有半个人。
　　“小莲？!”有人从黄幔后走出来，轻轻唤她。
　　她懵了，怔怔站着。
　　“小莲？”又唤一声。
　　是他是他!她湿了眼眶，飞扑过去。
　　猛地，生生止住脚步——不是只有他自己!他还带了人？!那个惺惺作态骂她何方妖孽的臭秃驴？!不!他不是说，要追随她一辈子，她到哪，他就到哪儿？怎么……她瞪着他，“你、你又要反悔？你忘了你的承诺？”
　　“我没忘啊，”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将她裹在怀里，爱怜地说，“我没忘!没忘啊……我说过，画完那壁画，就还俗，陪你天涯海角，生生世世。
　　我没忘!”是你忘了……我以为……是你忘了……“毕竟师徒一场，师傅是来送我的。”真的？“真的!”他牵起她的手，来到法度面前，旁边的小案几上摆了一杯茶，澄明碧绿，辨不清名字。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递给她，“喝了它，让师傅念经为我们祝福。”他仰头看看镏金的如来，他也正盯着他们，麻木的，无情的，轻蔑的。
　　“希望他能听到这些祝福，原谅我，也原谅你。”小莲看着面无表情的法度，实在难以置信。
　　他竟会祝福他们？也好!他一届凡夫俗子能玩出什么把戏？已经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只要能安全到达魔界……到达那自在天……她接过那半盅茶，仰头而尽。
　　好香!这是什么茶？温润适口，清香四溢。
　　下了肚，香暖的火气仍顺着肠子一路蔓延回流。
　　越烧越炽。
　　越烧越炽？!这是什么茶？“你给我喝得什么茶？!”
　　“哈哈哈——”一旁的法度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一旋身，现了真身，他是新进的护法，除魔神将，韦驮失势后一炮窜红的。
　　补了韦驮的缺，别号善法堂天。
　　
　　第31节：莲花娘子
　　这个小人，连单打独斗都不敢，竟用这下三烂的招数!“妖孽!这是佛门圣水，专除你这等邪魔外道。
　　你还不乖乖受死？!”说着他念起佛咒。
　　那茶水便随着他的声音，沸腾起来，烧炽着，几欲穿肠破肚。
　　她痛得飞身跃起，在半空挣扎翻滚。
　　原来这茶是……莲花池中的水……怪不得……从未领教过这水的威力，如今也算尝过了……“小莲？!”行蕴蒙了，上前唤她，她却无暇顾及。
　　“师傅!你不是说不伤她的？!”你不是说不伤她的？还以为他一样无辜被骗。
　　啊……原来……原来他们早有预谋!真的好痛!只是这痛，却半点不及心里的痛。
　　撕心裂肺，迷昏了意志。
　　他们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她也不想听了。
　　只记得他背叛了她。
　　他与人串通一气害她。
　　这已经足够了!“师傅!求您别念了。”行蕴跪拜在他面前，泪流满面，使劲磕头，磕破了前额，“求求你，别念了。”
　　“你不想为你师傅报仇了？”他居高临下地睥睨行蕴，轻蔑的，眼皮都不曾掀过。
　　这等软弱卑微的人类，哪里值得付出？“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我没出息，我没用，我离不开她，我只要她，只要她——”
　　“不——行!”他一字一顿地说，面色坚决冷硬，拔出随身宝剑。
　　他还只是一个护法神将，还需再立战功呢!杀了她，立了战功，没准儿便能晋升护法菩萨，受增天目，更加了金钢珠，真正成为第二个韦驮。
　　不不不，他比韦驮厉害。
　　韦驮算什么？空有一身本领，号令众鬼神，却为了一个女人，满盘皆输!为情所困的傻瓜。
　　他们都是傻瓜!“不要!”行蕴慌乱跑来挡在他面前，惊惧而绝望，“不要，求你放过她!”他并不理会，一脚踢开行蕴，眯眼瞧着半空垂死挣扎的女人，仍未敢轻易出手。
　　还有力气挣扎？还未死心呢!也许……只需得一点刺激……“妖孽!你徇私枉法，私放罪将出塔，又打死护法天龙，诱惑佛门弟子，更自甘堕落沦入魔道，可谓坏事做绝。
　　你可知罪？”又是这一串例行的喊话，平日里听得多了，没想到，有一天竟用在自己身上。
　　坏事做绝？她做了什么坏事？有什么罪？不!“我没罪!”虽然狼狈，她毕竟是韦驮的弟子、部下。
　　强撑着精神，输人不输志，不能给他丢脸。
　　“我做了什么坏事？放主人出塔，因为他予我有恩;打死护法、堕入魔道是你们逼的。
　　哼!至于诱惑佛门弟子……你哪只眼睛见我诱惑他了？是他这么告诉你的？是他在诱惑我!他诱我动心，诱我的心，诱我的情!他诱我爱上他……”行蕴猛地一震，千愁万绪一股脑地涌来……她说他爱她呢……即使在这个时候……善法堂撇嘴冷笑，“你爱他，但他可爱你？”
　　第32节：莲花娘子
　　她挣扎着，说不出话。
　　这结结实实地刺中她要害，刺得她鲜血直流。
　　他可爱我？他可爱我？小莲红了一双眼，瞪着地上这个涕泪横流的和尚，胸中烈火更炽，几乎烧毁了意志。
　　她如此爱他，为了能与他厮守，甚至去做了魔。
　　他怎能在为她描绘美好结局的时候，山盟海誓的时候，送她一杯毒酒，咒她肠穿肚烂？!火气上涌，她猛吐一口血，撑直了身子踩在地上。
　　平坦的土地让她安心。
　　善法堂早已准备跃上，予以致命一击，见她忽然挺直身子落下来，不由后退几步。
　　她向着行蕴，静静地，行蕴急忙想向上去扶她，却被厉声喝止:“不要过来!”一开口，才知怒火已经冲天。
　　“小莲……”行蕴颤抖着，带着哭腔，早已泪流满面，“小莲我不想这样的。
　　我真的舍不得你……如果不是你……”话未说完，便被她截断:“我不知你为何这样对我，我也不想知道了!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若你负了我，我追遍天涯海角也要给你一杵，然后回佛界伏法，入三恶趣，生生世世，永不再见。
　　哼!我为了能同你相守，早已成魔了。
　　所以我不用伏法，更不用入三恶趣……”她咬牙怒瞪，眉龇俱裂。
　　捏着粗大金杵的素手，微微颤抖。
　　她爱得专注，恨得专注。
　　太专注了，背后一剑刺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小莲!”行蕴痛呼一声，扑上去护她，那剑却早已劈在她肩上。
　　“滚!”小莲闷哼，吃下这一记，挥臂将行蕴甩开，他跌在供桌上，猛咳出一口血。
　　“小莲……”
　　“待我收拾了他，再来……再来找你算账!”言罢一飞而起，在半空盘旋着。
　　扬手就是一记。
　　善法堂险险躲过，召出不知何时埋伏四处的二十来个护法阿修罗，将她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自己狠狠念起佛咒。
　　一声高过一声。
　　她的痛也一浪高过一浪，动作溃不成形。
　　这果然是佛界的灵药啊……忒的卑鄙!不知主人当年又是怎样被这些龟孙子们蒙骗的!咬牙忍疼，哪能忍得住？下唇也咬破了，一片血肉模糊，腹中却割心刨肺，越发难挨。
　　左冲右突，拼死搏杀。
　　每一张脸都成了行蕴的，下不去手伤他，只好拿他们泄愤。
　　原来杵也能当剑使，一击穿心。
　　天龙八部众中的战神也不过如此……一个一个挑了……善法堂悄悄闪在一边，拈了指印，就着法咒一同抛出去。
　　金光打在她身上，肚子里翻江倒海，连连在半空折腾。
　　最后连杵也拿不住，“啷当”一声落在地上，把佛殿砸出了一个大坑。
　　那个小人，见机会成熟，一剑送上，紧接着，陆陆续续地，一把一把，插在她胸口、身上。
　　她悬在半空，身上插满剑，像个垂死的刺猬。
　　腥风血雨。
　　温热的，带着莲花幽香，铺天盖地抛洒下来。
　　染红了佛像，染红了布幔，染红了整个佛殿，血海横流，这是佛殿？!
　　第33节：莲花娘子
　　诸佛菩萨冷漠狰狞。
　　眼角眉梢，唇边齿颊，都挂了血泪。
　　这明明是浮屠地狱!血浇在行蕴的脸上、身上。
　　这是个浴血的和尚。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鲜红的手，不断有血洒下来，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心。
　　她的血!善法堂收了法术，那些剑也顺势飞回来。
　　那双刃利器，毕竟也是依靠。
　　离了他们，再也承受不住，连身体里最后的液体也喷涌而出。
　　她瘫软下来，重重跌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红色的浪花。
　　一句话都没说，连呻吟喘息也未来得及。
　　她直挺挺躺在地上，躺在自己的血铺就的灵床里。
　　那双眼还睁着，黑白分明，隐隐透紫。
　　恨恨地、幽怨地、不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许下地老天荒，山盟海誓的男人。
　　这个六神无主，错愕狂乱的和尚。
　　“小莲、小莲……”他怔怔地对着她的眸子，在里边看到绝望的自己。
　　莫高窟画像的颜色尚未风干，他为他们设想了千百种结局，独独没料到，最后竟会是这种。
　　血似明镜，整片整片，铺满地面的血镜，映着整个大殿。
　　里面映出一张苍老的脸，他从配殿走进来，手捻佛珠，边走边念六字真言。
　　走到善法堂面前，深施一礼。
　　异常的卑微恭敬，“阿弥陀佛!菩萨护持佛法，斩妖除魔，此次必定功德圆满了。”善法堂连他的正眼也懒得瞧，径自擦着染血的宝剑，只是这一声菩萨叫得他满心欢喜，便懒懒地掀掀唇，“你助我除魔，我上去复命定不忘记你这一笔功劳。”老和尚绷着一张脸，面皮功夫做得十足，“弟子不过一界凡夫俗子，能一睹真容已是万幸，助菩萨斩除妖孽更是佛门弟子分内之事，怎敢邀功？!”
　　“哼!你倒精明。
　　行了，我自有分寸。”那个合该早已死去的人，那个佛性深厚德高望重却惨遭扼杀的高僧。
　　他的师傅!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来。
　　师傅骗了他!就为了这个人，他竟害死了他想相守生生世世的女子!他该死!是他负了小莲!桃花劫……原来，他才是她的劫难!他才是她的……桃花劫……啊——天空被划开一道伤口，有东西流出来，透明的液体。
　　是血？是泪？山路泥泞。
　　两个上山采药的药童，背着大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里跋涉。
　　“师兄，太难走了。
　　前面是经行寺，咱们去避避雨吧。”被唤做师兄的脚下一滑，险些坐在烂泥里。
　　急忙回头怒斥:“避什么雨？!不知那寺里有个疯和尚吗？你不要命了？!”
　　“……”他年纪尚小，平日对这些流言蜚语又不甚关心，当然不知其中因缘。
　　“就知道你不晓得。
　　听说，是被妖精弄疯的，连法度师傅都被他砍成重伤呢!后来就被关在寺里，夜里还能听到哭声。
　　就在去年的盂兰盆节疯的呢。”
　　第34节：莲花娘子
　　“师兄，你看那边……”年纪较小的指着远处。
　　一道白影子迅速蹿上来，隐隐约约像个长发姑娘。
　　还未及细看，便从眼前略过，向经行寺的方向窜去了。
　　“师、师、师弟，今天是……几、几、几号？”
　　“七月、七月十五……对，十五号。”
　　“吓？快走啊——”他吓白了脸，扯着那懵懂的小童一路逃命去了。
　　泥路上留下一溜慌乱的脚印坑，渐渐地，便为浑浊的泥水掩盖，见不到本来模样。
　　暴雨如瀑，竹涛如怒。
　　大雨砸在支起的窗棂上，哗然作响。
　　雨太大了，一阵阵刮进屋子里。
　　窗边的一张桌子，早湿了大半。
　　桌上一碗素面，码了层观音笋。
　　这是他的晚饭。
　　其实可能是中饭，也或许……应该是早饭？记不清了，反正他已经几天没吃了。
　　总是这样，呆呆地坐在桌前，尤其下雨的日子，一坐就是一天。
　　不知晨昏。
　　他就着桌上汇聚的雨水刮胡子。
　　还是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只是更清瘦了，几乎禁不起风吹。
　　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人们都说他疯了，因为他竟砍伤了自己的师傅，日日夜夜一个人哭哭笑笑。
　　也有的说不是，你看过这么干净漂亮，温柔谦恭的疯子吗？留长发，因为答应过她，他要还俗，为她留发。
　　每天清洗打理自己，只因为她说过，她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他。
　　如今头发留长了，他倒是真的比以前清秀漂亮了。
　　若她看见、若她看见……会很高兴的吧!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梦里全是她难以瞑目的眸子，沾了血，透着幽怨的紫色。
　　几乎夜夜都来找他，一遍遍地温习初见的雨夜，她笑，他也笑。
　　突然间，天地就变了色，她满身伤痕，血流劈面的哀号，诉说着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怨。
　　也许他是真的疯了。
　　有时，大白天也能见到她的身影，同他一起说笑谈心。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掀开来，里面是她的木刻雕像。
　　不是佛前那个，那个太妖异，不是他的小莲。
　　这是他自己雕的，巴掌大的小像，一身华丽铠甲，永远自信十足，清纯可爱。
　　不是佛，不是魔。
　　就是他的小莲，爱他的小莲……他爱的小莲……这像已近完工，只是没有眼。
　　他老怕捉不住那神采，怕毁了她，他不能再毁她一次……“小莲……”他轻吻着她的唇眉，喃喃自语，“小莲……一年了。
　　我总是要你等，总是要你等，如今你还在下面等我吗？你已经等厌了吧……可是我还得说，再等等，今天这双眼睛就完成了。
　　完成了，我就去找你……再也、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只要你还肯要我……你、你还肯要我吗？我真怕，到了下面，你连一面都不肯见我呢……小莲、小莲……你还肯要我吗……”视线一片模糊，他俯在桌上痛哭起来，期期艾艾的，愁杀风雨。
　　雨横风狂，却不是三月将暮。
　　
　　第35节：莲花娘子
　　这是七月半。
　　“叩!叩!叩!”有人在敲门。
　　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叩!叩!叩!”敲得更响了。
　　“谁？”那人不答，更加卖力地叩。
　　难道……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颤抖地问:“谁？”
　　“莲花娘子来了。”调皮清脆的女声，和着豪雨，听不太清楚。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跌跌撞撞跑到门边，使劲地拍门板回应，生怕她走了。
　　“小莲……是小莲吗？我没法开，门从外面被锁住了。”话音刚落，门突然自己开了，那串锁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瘫软不成形。
　　雨丝扑面，一如多年前那样，一如梦里一遍遍温习的那样。
　　门外站了个姑娘，雨中睡莲般的姑娘。
　　胸口一朵红莲若隐若现。
　　真的是她回来了。
　　“不请我进去避雨？”
　　“小莲!”再唤一声，泪已涌出。
　　行蕴关上门，将她拉到怀里，从头至脚，细细地察看抚触。
　　太多的话，一下子都涌到嘴边，偏偏更也无法成言。
　　他只能吻着她哭。
　　一路吻下来，吻到她的秀眉，那秀美变成了粗刀柄;吻到她的眼上，那眼便成了大铜铃;吻到她的唇上，那唇便成了生肺片;吻到她的皮肤，那皮肤也成了乌烟墨。
　　终于连身形也变了，推开他，一个旋身，便整个儿成了高耸挺拔的黑铁塔。
　　他瞪着行蕴，咬牙切齿冷笑，“你看我可是你的小莲？”行蕴惊得跌到床边。
　　这人……这玄铁塔一般的大汉他认得。
　　他不是那日来找小莲的护法部众吗？“哼!记起来了？我叫摩罗，是昔日韦驮座下的护法夜叉，小莲的朋友。”摩罗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他，将左腕的骷髅念珠晃得喀喀作响。
　　“你还记得我这念珠吗？当日我去找小莲，因为佛界让她回去自首，可宽大处理，不入三恶趣。
　　你知她说什么？”他瞪着行蕴，狠狠道，“她说她喜欢上一个不解风情的和尚，她要留下来，等那个和尚说爱她!我对她说，若那个和尚敢伤害她，我就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小莲那么爱你，说!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他实在气疯了，把行蕴当成筛子，使劲地摇晃。
　　“你竟和善法堂那个王八蛋串通一气害她？说!你为什么骗她？”行蕴闭着眼，思维停滞。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为什么？说!”粗大的黑拳头重重落在他脸上，额角被打破了，流出血来。
　　痛楚刺激了大脑，他的思维又复活了。
　　只是，往事不堪回首……那是他胸口永远的一道疤，忘不掉，好不了，年年月月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折磨着他。
　　“去年七月半，好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壁画画完了，回到经行寺。
　　我想去见师傅，他们却说，师傅已经死了，我不信，但塔林里已经立起他的舍利塔。
　　他们说，是小莲杀的……我不信……但众口铄金，小莲也曾拿这个试探……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36节：莲花娘子
　　“不!我不信!我当然不相信，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该死的!我不知道啊!“然后善法堂找上我，他说，小莲已经堕入魔道，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小莲了。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就那么信了他们……就……如果能够回头，我宁可法度去死啊!他们谁死无所谓，只要我的小莲活着……只要还我小莲……”
　　“你算什么东西？如此肤浅自私，你怎么配得上她？她已经被你害得魂飞魄散，回不来了!”回不来了？!他的小莲，那样爱着他的小莲……回不来了？魂飞魄散……原来，真的连来世也无法再见了吗？若敢负我……为畜生为饿鬼……让你再也找不着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永不相见……言犹在耳，当日戏言，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摩罗见他失了神，揪紧领口又是一阵摇晃，手松了，掉下一样东西，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尚未点睛的雕像，缠了一串红豆，那红豆染过血，异样红艳，却隐隐散着莲花幽香。
　　行蕴定了焦距，使劲伸出手，想将他们收回怀中。
　　摩罗看也不看，一脚踹飞，绳子散开，点点红豆，洒满一地相思。
　　他又伸了伸手，终于放弃。
　　脸上两行温热苦涩的泪，左右横飞。
　　算了算了算了，人都没了，徒留相思寄何处？摩罗现了原形，锯齿直牙面目狰狞的夜叉，狂笑着，咬上他的颈项。
　　利齿刺破皮肤。
　　行蕴静静地听着，胸骨碎裂的声音，肌肉磨断的声音。
　　心也被抛出来，撕成碎片。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小莲血泪横流的脸。
　　这痛，比起小莲承受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吧……他合该受这刨心挖肺的痛……他活该……吃吧吃吧……什么都别剩……最好连魂魄也吃掉。
　　反正来生也碰不到她了，生生世世也再寻不回他的小莲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只是……却又忍不住幻想来世……假若真有来世……若真能相遇，那会是怎样一番风景？你可还会爱上我……这么的……义无反顾？我还未来得及对你说……我爱你啊……不知何时，雨已停了。
　　暴雨洗过的空气，分明干净许多。
　　檐下滴落的水滴，滴滴答答地，砸在台阶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涟漪。
　　衣服烤干了，火边的主仆俩穿好衣服。
　　“先生，他还要睡多久？”
　　“就快醒了。”墙边的香业已快燃尽。
　　星星点点余火，苟延残喘，像垂死的眼睛。
　　它这一生快走完了……待余烟袅袅，火灭灯枯时，待那眼睛闭上……它一直在陪着他——这个躺在干草堆上昏睡欲死的男人，他的一生也快过去了……他睡得很辛苦，满脸泪痕。
　　究竟做了什么噩梦？谁知道。
　　模模糊糊的，听见他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小莲、小莲……我的小莲……”挣扎抽泣，使劲地摇着头，却怎么也醒不来。
　　
　　第37节：莲花娘子
　　小飞跳到他面前，抡圆了手臂就是一巴掌。
　　玉烟头也不抬，只嘱咐，下手别太重。
　　“啪……”他终于醒了，被打醒的。
　　“小莲、小莲……”有些痴傻，怔怔愣愣地环视大殿，不知今夕何夕。
　　玉烟走到他面前，笑道:“醒了？”
　　“玉、玉烟？”
　　“记起来了？”
　　“小莲、小莲呢？小莲在哪？”
　　“小莲死了。”玉烟决绝地说，不留给他一丝希望，“二十年前她就死了。”
　　“二十年、二十年……”他失了神，喃喃叨念自语:“已经……二十年了吗？我不是被吃掉了？怎么、怎么……”
　　“你吸了回魂香的香气，刚刚所梦种种都是你的前世。”他转世了？带着满腹追悔，就这么转世了？奈河桥一过，孟婆汤下肚，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恋悔恨就灰飞烟灭了？十月怀胎一声啼哭，他就踩着满身血污新生了？那小莲呢？小莲怎么办？前世，他最后的愿望，就是盼来生再见啊。
　　虽然没脸问，但他还是不得不问:“小莲她……可有转世？”
　　“转世如何？不转世又能如何？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答应过，陪她一辈子，生生世世。
　　今生我必不负她!”
　　“发了这么多誓，你不嫌累吗？”
　　“我是真的……”他急急辩解，却被玉烟的笑声打断。
　　“你对我发哪门子誓？你对不起的是小莲，不是我。”
　　“可是……”
　　“可是你不知如何向她说，你甚至不知她在哪。”玉烟莫测高深地笑。
　　行蕴窥得其中玄机，忙不迭地说“是”，上前作揖跪拜，“求先生指我一条生路。”
　　“生路我没有，死门倒有一扇，你走不走？”什么意思？行蕴疑惧地瞪着他，未敢轻答。
　　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玉烟撇唇冷笑，起身就走，“先生!”行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拦在大殿门口，“先生不要走。
　　不管生门死门，只要能见到小莲我就走。”
　　“不后悔？!”
　　“不后悔!”他前一世太懦弱了，懦弱得不像个男人。
　　如今可以重来，怎能不把握一切机会，拼杀出一条血路？玉烟没完没了，还在逗他，“真不后悔？”
　　“不后悔!”
　　“即使会命丧黄泉，却不一定能见到小莲？”
　　“只要一线希望，我也要去见她的。”
　　“既然这样，那就快去吧。
　　小飞!”玉烟一声召唤，小飞便现出乘黄兽的本像，缓缓踱至行蕴面前。
　　“乘上他，我带你去见小莲。”6冷风呼啸着擦鬓而过。
　　行蕴俯在乘黄兽身上，追云逐日地突进，将岁月流年抛却身后。
　　三千红尘世界也匆匆掠过了，不留半点踪迹。
　　这一世，上一世，也许再连同上上世。
　　他从未如此恣肆随意过。
　　远远见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也不知到了哪一地，哪一处，更不知这是什么山。
　　
　　第38节：莲花娘子
　　渐渐迫近山顶。
　　玉烟引其来到断崖旁。
　　这山顶的断崖绝壁上，竟横生出一块岩石，平坦巨大，光可鉴人。
　　行蕴欠身往下看，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阵昏眩，赶忙倒退几步，“这里、这里……莫不是五岳之尊的泰山？”
　　“正是。
　　前面便是探海石，从人界往还六界的通道。
　　不是这世间惟一的，却是惟一能够到达六界中任意一界的。”玉烟踩在凌空的探海石上，山风猛烈，吹起白衫黑发，飘飘欲仙。
　　“只要一步踏过，就可以见到你的小莲了。
　　怎样？”他瞪着行蕴，轻浅温文的笑靥，目光却满是挑衅，甚至……轻蔑？你敢吗？谅你也不敢吧!我敢吗？行蕴也在自问，我真的不敢吗？那万丈深渊，一步之差便尸骨无存了。
　　这也是一场赌博呢。
　　若赌赢了便好，若赌输了、赌输了……所有的筹码……筹码？!他肃然一惊。
　　当初小莲也说过这话呢!那时她以为自己将被捉回去，绝望地说没有筹码了。
　　当初小莲爱上他，何尝不是一场赌博？原来他却从不曾给过小莲什么真正的承诺，他从不曾给过她必胜的安全感。
　　不不不!她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赌下来，一次一次……不是已经决定重新来过？不是已经决定要把她放在第一位，疼她生生世世？不是已经决定要为她杀出一条血路？怎能又犯了老毛病？!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小莲……无论输赢，我早将自己的生生世世都许给你了……决心已定，他也步上探海石，“带我去!”
　　“好!”玉烟一面念法咒，随手一挥，探海石四周一片璀璨粼光，“可以走了。”他话音未落，行蕴已跳下去，着青衫的身影淹没在一片粼光中。
　　“嗨!这么心急啊!”
　　“先生，咱们也去？”
　　“当然要去。
　　魔界那么大，他若孤身一人，只怕终此一生也别想找到小莲了。”魔界分为四自在天，这里是他化自在天，地处魔界最南方。
　　行蕴跌在一片花海里。
　　叫不出名字的紫红色花儿，风姿绰约，一路蔓延到遥远的天际。
　　苍苍碧空下，茫茫花海里，竟是空无一人。
　　这是哪儿？难道是天地的尽头？他有些懵了，爬起来往前匆匆地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怔怔环视四周，不知该何去何从。
　　“行蕴!”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
　　他一惊，猝然回首。
　　是玉烟赶上来了。
　　“先生，这是哪？”
　　“魔界。”
　　“魔界？”他十分错愕，“怎么不是地府？”
　　“小莲早入了魔界，已成魔。
　　死后魂魄便不入轮回，而是重归魔界。
　　走吧!”玉烟踩了云头飞到空中，“还有好长一段路呢。”他只好又乘上那小飞幻化的乘黄兽，随玉烟飞走。
　　飞了很久，花海的尽头是一片红杉树林。
　　
　　第39节：莲花娘子
　　林子里尽是些飞鸟小兽，与人间别无二致。
　　也有叫不上名字的，或高或矮，或美或丑，那是人间从未见过的。
　　林间空地上有一片湖，没有树木遮挡，蓝天白云在水面静静流动，方寸之间，却似容纳了整个天地。
　　很多动物在这里饮水进食，他们大都不怕人。
　　玉烟将行蕴引致湖边茂盛的灌木丛前。
　　灌木里趴了一只半人大的小兽。
　　再近些，渐渐看清了，行蕴的心隐隐痛起来。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兽，通体雪色银毫，额头一朵鲜红的莲花印记，高贵美丽。
　　它正闭目休憩，察觉到有人近身，马上坐起来。
　　缓缓抬起眸子，悠然的紫色光芒射直进他眼底，心头。
　　这样的心痛，这样的感觉……“小莲、小莲……是你吗？”这应该是他的小莲吧。
　　玉烟什么都没说，没说这是什么兽，更没说这是小莲。
　　但他就是这样强烈固执地感觉到，这就是他的小莲。
　　心底涌起莫名的情愫，一波一波，让人困于呼吸视听。
　　他一步步走过去，竭力克制着，不让泪流出来。
　　这小兽警觉戒备，盯着他步步逼近。
　　它如今只是只兽，他是来骚扰的入侵者。
　　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它开始低声呜咽——它在震慑敌人，满身银毫几乎倒竖起来。
　　行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一步冲上去，将它抱在怀里。
　　这样温暖的莲花香，是她的小莲……没错啊。
　　泪水再难抑制，决堤而出。
　　他找到她了，他认出她了!他一直都认得她的。
　　只是，它不认得他!它只是个受惊的兽，被紧紧禁锢在陌生入侵者的怀里，它要的不是他。
　　它要的是安全，是自由。
　　吼——莲花兽仰天嘶吼起来，亮出满口森白的利齿，惊飞满林雀鸟。
　　空气染上血的腥气。
　　它的利齿切肤刺骨，咬在肩上。
　　血缓缓渗出，染红他的青衫。
　　“小莲——”他痛吼一声，抱起它的头，“小莲——你……还认得我吗？还记得……这个……早将生生世世都许给你的人吗？”它张着口，唇齿间尤有血痕。
　　这些痛哭流涕，在它看来全是莫名其妙。
　　它当然记不起!它连他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呢!人是什么东西？那生生世世又是什么东西？!玉烟走过来，朝它伸出手，它挣脱行蕴的怀抱，飞扑过去。
　　“小莲!”行蕴满面泪痕未干，错愕回首。
　　莲花兽偎在玉烟怀里，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那真是难得的美景，一个烟波浩渺，山水画儿般隽永美丽的男子，抱了一个旷世难寻的美丽奇兽。
　　这景致不是每个人都欣赏得来的。
　　行蕴就欣赏不来。
　　他把他带来干什么？就看他抱着小莲亲密爱抚吗？不!即使她这辈子就这样了，那还是他的小莲。
　　即使她认不得他了，她还是他的小莲。
　　他怎能放手？怎能放手？!他红着眼睛冲过去，立在玉烟对面，脊背挺得像林子里的红杉树。
　　
　　第40节：莲花娘子
　　“给我!”瞪着玉烟，只觉从未有过的豪情破腔而出。
　　他从未如此坚定英勇过，“我要带她回去。”
　　“哦？带她回去做什么？”玉烟笑着望定他，“做宠物？还是当成奇珍异兽卖钱？”
　　“我不是!”
　　“不是？”玉烟突然大笑起来，许久方息，“你、你……哈——你难道要娶她当老婆吗？”
　　“是又怎样？!”行蕴羞红了脸，一把抢过小兽。
　　玉烟也不争，顺势让了他。
　　“当初我花了一年时间收集她四散的魂魄，又于这里花了三年时间汇聚幻化，它才得以重生。”玉烟叹了一口气道，“行蕴!她现在只是一只莲花兽了。”
　　“小莲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原本是须弥山野松林中一头莲花兽。
　　那时我父亲还是佛界的护法菩萨，巡视须弥山时与魔王洵行打斗，误杀了一只莲花兽。
　　他十分不忍，便用自己的血将她复活，那小兽体内有了他的血，就成了精。
　　我父亲随手将她点化为人形，教她文治武功，让随侍左右。
　　她是我父亲的弟子，体内又流着他的血，说起来……也算我的姐姐了。”小兽在行蕴怀里并不安分，也不知是否听懂了那些话，它使劲地挣扎抗拒，只想逃跑。
　　玉烟轻轻抚了抚它的头，不多时，它竟沉沉睡去。
　　玉烟叹口气又道:“后来我父亲遇上了神界玉帝的小女儿，即是我母亲，为她破戒私奔，因此还得罪了神佛两界。
　　他们无力将我父致死，只好生擒了压在镇魂塔，小莲正是负责看塔的护法。
　　她私自放了我父亲，逃到人间，才认识你。”
　　“她现在人事不通，自由自在，比做人时快乐太多了。”玉烟不想让行蕴带小莲走，当然有办法让她重新变成人，但他就是不想。
　　他有他的道理，“你们妄谈生生世世相守，可你连一生一世的幸福都没有给她。
　　一生一世已有太多变数。
　　再来一次，不知又横生出多少枝节。
　　知道她快快乐乐地在这里活着，你心里的罪孽业已减轻，以后再不会夜半被噩梦惊醒了。
　　忘了她，回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行蕴站在那里，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玉烟将手伸到他前额，缓缓道:“你若忘不掉，我帮你。”他开始念咒了，反复而漫长的咒文，那咒文一停，他就……真的再也记不起小莲了？“我不要!”他大吼一声，甩开额头上的手。
　　“你不要？”
　　“对!我不要。
　　花了那么多力气转世投胎，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和她再续前缘。
　　我再告诉你一遍，我要带她走!人也好，魔也好，兽也好!我不能保证以后会是一片坦途，我看不到以后，我只知道，我不会再那么蠢了!”玉烟笑着看他半晌，终于颔首，“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一把。”他肯帮忙，行蕴当然高兴，乐得想给他作揖，却被止住，“你若再伤她，我可不饶你。
　　你要知道，我绝对不会像摩罗那么傻，让你随随便便一死了之的。”
　　第41节：莲花娘子
　　他咬破指尖，送到那小兽的嘴里。
　　它正睡着，喝了玉烟的血，突然惊醒，狂躁跃动起来。
　　“行蕴，抱住!”行蕴依言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玉烟抽出手指，将血点在它额头的莲花上，默默念了几通法咒，指下的额头隐隐有红光闪烁，渐渐地，整个银色的身躯也被包裹在一片红光里。
　　它挣扎得越来越剧烈，行蕴的手臂也被抓得血迹斑斑。
　　红光渐收，窝在行蕴臂弯里的……银豪紫眸，尖耳利齿……“怎么还是这样？为什么没变？”
　　“我的血没有父亲那么厉害。
　　他是佛界受了天目和金刚珠的护法菩萨，我只有他一半的血统。
　　若是父亲的血，只怕已经变成人了。
　　如今她虽食了我的血，也必须回想起往事才行。”
　　“不可以用那盘香吗？”他急急献策，只想快些让她恢复原状。
　　玉烟摇头叹息，嘴角还挂着笑，竟瞧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假。
　　“那东西只对轮回转世的人才有用。
　　她只是重生，并未入轮回。
　　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而且，她若忆起往事，未必会原谅你，是维持现状还是冒险一搏，自便吧。”他送他们回人界，人间已是深夜。
　　一番往复折腾，已经过去半日了。
　　长安城有宵禁。
　　太阳一落山，全城鼓声大作，直至天黑。
　　各坊的大门都闭了，还有巡夜的禁军，分成小队于坊间的各官道徘徊。
　　若他们此时抬头，定会大惊失色。
　　玉烟差小飞送他们回家，自己远远地浮在半空等。
　　许久，小飞化回人形飞回来。
　　“回去了？”小飞点点头，“先生……”
　　“嗯？”
　　“先生为什么骗他？您明明可以的。”玉烟也不做声，笑着飞走了。
　　“先生？!”小飞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只得快马加鞭跟上去，“先生等等我啊……凡人好重的，驮他这半日累死我了……”
　　“先生……”行蕴将小莲带回家近一个月了。
　　家人只当它是西域的稀有名犬，这年头，胡风昌盛，连狗也是叫不出名字的外国种好。
　　它成了宠物，只是，行蕴却从不让他们拿它当宠物。
　　他说，这是他以后要守护一辈子的姑娘。
　　家里人只当他说笑，谁也未曾在意。
　　起初它很不习惯，对身边每个人都有莫名的敌意，日子久了便熟稔起来。
　　尤其爱缠着行蕴，行蕴更是离不开它，吃饭睡觉，日日陪伴左右。
　　他家里是开食铺的，铺兴坊的老字号，专向王宫贵族供给各色点心小食。
　　王族贵胄吃点心很麻烦，订好晚膳的点心，早不得晚不得，必得是最新出炉的，于晚宴开始时快马加鞭送到。
　　早了热气一闷，点心便不新鲜，要罚;晚了便耽误了吃饭，那更要罚。
　　中秋节，行蕴驾了马车给太子府送晚宴的点心。
　　交了东西，收了钱，已是晚霞满天。
　　马上就要敲暮鼓了，一轮红日开始渐渐沉落，向西——那里是它的归宿。
　　他的归宿呢？
　　第42节：莲花娘子
　　行蕴呆望着火红的天际，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小莲的血染在他胸前……他捂住胸口——二十年前的血……余温犹在，炙烫着他的心。
　　那本该是前一世的事情，本该是隔世的痛苦，却真切得好似自己的前半生。
　　小莲……他念着她的名字，突然调转马头，疾驰回家。
　　大家都在等他吃饭，因为是节日，饭桌尤其丰盛。
　　他却连看也懒，抱起小莲就往外跑。
　　“你干什么？”大哥拦住他，质问，“大家一直在等你吃饭。
　　你急匆匆地回来，一句话不说就又往外跑？”
　　“我有事，不能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对不起。”
　　“什么事？”暮鼓已经敲响，待鼓声一息，坊门城门就全关了。
　　他一急，推开大哥，闷头就跑。
　　“你、你现在出去，晚上不回来了？”大哥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我明天就回来。”他抱着它，纵身上马，一骑红尘飞驰而去。
　　他要找回他们失去的时光。
　　长安郊外，翠竹林里，明月池中，飞萤溪畔……鼓声日复一日地敲着，为西去的人饯行，整整一百零八击，从未出过差错。
　　一声一声，伴着薄薄日暮，落落马蹄，渐行渐远渐无穷。
　　直至最后一声鼓也渐渐湮没在夜色里，月亮已经高高挂起了——中秋的月，绕着些冷艳的薄云雾气，缠绵悱恻得像它主人哀怨的脸。
　　家家都好中秋赏月，偏偏，年年中秋难逢好景。
　　非风则雨，实在不行也要烟云缭绕。
　　这样的日子，不知月里那个懊悔孤寂的女人会怎样打法相思？多少年了？她的情郎如今为人？为畜？为神？为鬼？他在六界的哪个角落与她对望呢？赏月？赏的什么？团圆美满，富足安康？不过是一个女人的凄苦哀婉，绵绵情思。
　　不过是一段浓缩了人间悲惨的爱情故事。
　　在底下看的人也快乐不起来——月圆人难圆……人圆……心难圆……八月的天气，溪边寒水。
　　并不冷，水面的薄雾轻寒却顺着鼻腔渗入心肺。
　　行蕴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就像许多年前那样，怀里是他的小莲。
　　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的，柔软的银色毛发在他的掌心中纠缠不休。
　　月亮没变，竹林没变，溪水也没变。
　　那时，他们坐在这里，天长地久，山盟海誓。
　　他说了什么？我定不负你……过些天我就去找师傅，让他放我还俗……你准备好嫁衣……等我回来就娶你为妻……“小莲……”他抱起她的头，轻轻吻她的唇，没有温度的野兽的唇，“小莲……你真的不愿为人了吗？不愿再记起我了吗？很多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晚上……我、我对你说要娶你为妻……你忘了吗？!你……”他抱得太紧了，小兽低声呜咽，吵醒了草丛里睡觉的蛐蛐。
　　“小莲、小莲、小莲……”他低声唤着，绝望地，好像这样他的小莲就会回来，就会记起他。
　　
　　第43节：莲花娘子
　　“小莲……”那声音有些支离破碎了。
　　他望着水面轻浮的月亮，抄起石块砸下去，月亮也碎了，随着他的声音，他的心……“小莲……怎样你才能想起我……”他仰面痛哭起来，月光下似流了满面水银。
　　泪滴在它唇上，这样酸涩的咸味。
　　它伸出脖子，舔他满面的泪痕。
　　静静的。
　　温柔的。
　　流不尽的泪，越拭越多。
　　该到哪儿去找他们的曾经？沿着记忆一路往回爬，一直爬、一直爬，爬到一处空旷悠远的沙漠，呜咽哭泣的鸣沙山，还有那蚁穴般的莫高窟……莫高窟？!对了对了。
　　那里有他们的记忆啊……那是他一笔一笔画下来的。
　　到了鸣沙山，到了莫高窟……他要去莫高窟。
　　家里人自然不肯。
　　这些天失魂落魄，如今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他大哥第一个不允。
　　但他母亲肯，“行书，让他去。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人生。”母亲一句话，放他出了关。
　　过了水草丰美的河套平原，过了黄河，越往西，人烟越是稀少。
　　他不管这些，拼命赶路。
　　终于快到鸣沙山了。
　　夜风清冷，远处却有一点篝火，围了三个人，身畔还有高大的双峰骆驼。
　　他们看到行蕴很高兴，笑着招呼他过去。
　　为首的是个细瘦的干老头，却有一把火红的络腮胡。
　　他倒会说些汉语，原来是到大唐淘金的波斯商人。
　　篝火旁插了些木棍，上面串满腌肉脯，火一烤便红亮膨胀起来，吱吱地冒着油，噼啪爆响。
　　香味渐渐飘出来，挑拨逗弄，风情万种。
　　老人挑了几串递给他，“吃!沙漠的晚上不比别处，吃饱了就不冷。”
　　“多谢!”行蕴接过肉串，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皮囊，递给老人。
　　老人也不推辞，仰头就喝，灌了几口，惊奇地问:“葡萄酒？”行蕴笑着点头，“怎样？”
　　“简直就是我们家乡的味道啊。”老人又恋恋不舍地喝了几口，抛给自己的同伴。
　　行蕴轻轻吹吹串肉，自己低头吃了一块，觉得不烫了，便拈下一块逗弄身边的小兽。
　　它本已经睡着了，嗅到香甜的肉味，还以为在梦里。
　　睡眼惺忪，寻找香味的源头。
　　找到了，干脆将头枕在他膝上吃起来。
　　行蕴怕它累坏了颈子，干脆伸手揽在怀中共食。
　　篝火激烈地燃烧着，底下的木炭已烤得酥软红炽。
　　夜风吹过，他们实在禁不起挑逗，纷纷蠢蠢欲动，飞出一片零星余火。
　　如凄迷的泪眼，精神抖擞不过一刹，转瞬即逝。
　　它吃饱了，舔着他的掌心沉沉睡去。
　　夜风吹起那身长长的软毛，一波波银浪，在他怀中翻滚。
　　“小兄弟，”老人将皮囊递给他，“谢谢你的酒。”
　　“不用。”行蕴仰头喝了几口酒，甘醇落入肠喉，人也暖起来。
　　他收紧手臂，呆呆望着怀中的小兽——她好安静啊。
　　就这样睡在他怀中……明天、明天若能记起往事，若能化回人形，她还肯这样在他的怀里，这样依赖他，信任他，一觉到天明吗？她一定会很痛苦吧!是不是……他太自私了？
　　第44节：莲花娘子
　　小莲啊……告诉我，这样做是对是错？小莲、小莲……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眼前竟模糊起来。
　　“小兄弟？”
　　“啊？”他抬起头，眼睛一酸，掉下两行泪。
　　“小兄弟，你哭了？”
　　“没有没有!”他急忙擦脸掩饰，“烟熏的。”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久经世故，只是点头随声附和，“哦!原来是烟熏的。
　　我年轻时，第一次随商队夜宿野外，也让烟熏得满脸是泪。”老人指指另外两个已经睡下的年轻人，叹气道:“他们也经常这样呢。
　　小兄弟多大了？”
　　“二十。”
　　“还未成家吧!”行蕴点点头，心存疑惑，“您如何知道？”老人笑了笑，又道:“这小兽是你心爱的姑娘送的？”
　　“这……”行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顿，“我要带着它去找回那个姑娘，她是我惟一爱过的人……但我对不起她。
　　如今她将我忘了，记不起曾经的事。
　　我要重新驻进她心里。
　　只是、只是……我怕……”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神情慌乱。
　　“怕也没用。
　　与其坐在原地担心，不如想想如何走到你想要的地方，”老人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肩，“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走错了路，回头重新来过，只要不再走那条岔路就行了。”7地上一摊灰黑腐败的余烬，风一吹，纷纷飞散。
　　天未大亮，寂静的大漠，只有清冷的风声。
　　那三个波斯商人还在睡觉。
　　行蕴已醒了，立马远眺，鸣沙山就在远处。
　　朦胧天光，一片火红的云彩，那是太阳在山后挣扎。
　　他抱紧怀中的小兽，迎晨光策马而去。
　　奔驰了个把时辰，循着记忆，爬上遍布佛窟的东麓。
　　谁能想到，佛像林立，佛经遍布的圣地，竟记载了他们的情爱？不过二十年，一世转生，所有过往都无迹可寻，只有这千年不变的大漠孤山，默默地，在这人迹罕至之地，守护了他们的故事。
　　岩壁上的画都是他亲手画的。
　　这么多年了，那个红莲铠甲英姿勃勃的美丽护法还在热烈甜美地笑着。
　　行蕴轻轻抚摸着粗糙岩石上的笑脸，闭上眼，默默回想她生机勃勃的样子。
　　从中元雨夜的初遇，到最后鲜血淋漓的佛殿……那时的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画下这些记忆的？那时他还在幻想着这个故事的结局吧？她身披嫁衣，含羞带怯，满心欢喜地成了他的妻。
　　一辈子……他承诺过的一辈子——她的一辈子啊!那时他怎么说的？“……你看，这是我们的故事啊!我要把我们的故事画下来，画在这万年不毁的石壁上。
　　我陪你一辈子……”
　　“我陪你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好长，待来生，又是你来找我，我怕我会忘……忘了这一世的种种，忘了你……”
　　“那时你就带我来这儿，让我看着他们，我就会记起。
　　好吗……”怎料到这一世，却是他带她来这儿？他记得他们的盟誓、记得爱她的感觉、记得被她爱的感觉、记得伤害她撕心裂肺的绝望、记得她错愕含恨的眼。
　　只是，那个曾经给他爱，为他哭，被他伤害的人却不记得了。
　　她甚至不肯做人!只想永远地将他驱逐流放，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第45节：莲花娘子
　　“小莲……”他抱起它，牵着那双雪白的爪子抚上石壁。
　　“这是我们的前世，我和你的故事。
　　你忘了吗？这是我们的初遇。
　　那年中元大雨，晚上我独自在禅房念经，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你站在外面，湿淋淋的，像一朵雨中的莲花……”低缓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悲欢，墙壁上的说完了，还有未及画上去的结局，打得她措手不及，弄得他追悔自责。
　　那永远是他心头的一个疤，即使不疼了，也永远好不了，一见那丑丑的样子，心悸尤在。
　　一直不停地说，直到夕阳西下了，太阳又壮烈地在山下死去一遭。
　　血色铺满大漠，从洞口射进来，溅到岩石的壁画上，溅到他的脸上，也溅到它雪白的毛发上。
　　它似乎很痴迷于墙上的画，也不知听懂多少，竟微微地湿了眼圈，趴在他怀中磨蹭颈毛。
　　他揉着它头颈的软毛，凄楚苦笑，“小莲……”它对这名字已经十分敏感了，一叫小莲，便知这是叫它，趴在肩头贴起他的脸。
　　“小莲……”心一酸，掉下泪来。
　　它已经很习惯吃他的泪水，莫名的咸涩滋味，滋润它的口舌。
　　“你还是记不起吗？还是已经记起，却不想回来，不想原谅我？”袖口一送，掉下一样东西。
　　这是他从经行寺的废墟中找到的——没有眼睛的木雕塑像，还有那串散落一地的相思。
　　木雕的铠甲上了色，仔细看看，原来是染了血。
　　二十年前的血，早已干涸成褐色。
　　那是他的血。
　　红豆老旧了，是他一颗颗洗净，重新用红线穿起来的。
　　毕竟回不到当时的豆蔻好年华——刚从树上摘下来，新鲜活泼的颜色，像一颗跃动的心。
　　如今他也老旧了，二十岁的年纪，却塞了颗伤痛累累，愧疚满载的心。
　　他伸手拾起那串红豆，轻轻为它缠上，当年的纤纤皓腕已经成了兽爪，只是啊……即使这样，他也还是如此为她痴迷呐!“小莲……我说过，无论你是什么，为神，为鬼，为妖，为魔，我都爱你。
　　前世我太软弱，只能看着你独自挣扎痛苦，今世不会了……你一直这样也无所谓了……你再记不起我也无所谓了……只要在我身边，再不分开……小莲……当年我为你缠上这红豆，盼你再也不飞离我的身边，如今，我重新给你缠上。
　　小莲、小莲……我爱你……小莲……我的小莲……”相思已缠身。
　　他紧紧地抱着那暖烘烘的躯体，头脸埋在它颈间。
　　哭了吗？只有承受他眼泪的人才知道。
　　分文不值的泪水，因着爱恨，身价也涨跌不定。
　　心怀爱慕的怜惜，心怀恨意的高兴。
　　总之都是宝。
　　只因遇着毫无关系的人，他们便注定一跌到低。
　　因为无关，所以低贱。
　　他的眼泪对她来说应该是低贱的。
　　它只是个兽，虽然莫名其妙吞了他许多泪水，毕竟不懂人情世事。
　　它无爱亦无恨。
　　只是啊……为什么它会觉得心痛？他说爱它，它不想相信，却又忍不住相信，一颗无爱无恨的野兽的心更是百味杂陈。
　　
　　第46节：莲花娘子
　　舌尖还留着咸涩的味道。
　　手腕上这又是什么？它曾见过呢……有一个男人，也曾这样百般爱怜地给它缠在手腕上。
　　那个信誓旦旦的男人……就在这里……他说——跑不了……再也跑不了了……他说——我陪你一辈子……一辈子？为什么它倒记不清那是谁了……他的脸已经很模糊了……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也许……是个和尚？怎么一想就如此心痛呢？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那脸苍白地罩下来，他突然哭了，哭着喊她的名字……小莲、小莲……我的小莲……小莲是谁？小莲是它吗？它是他的，那眼前这又是它的谁？不要不要不要!啊——“小莲!”它突然剧烈地挣扎嘶咬，仰天长啸起来，全身散发出耀眼的红光。
　　行蕴惊得收紧了手臂，不知如何是好。
　　许久，它渐渐静下来，直等到红光也散去——它折腾累了，乏力瘫软在他怀里。
　　黑发垂肩，面染红霞。
　　闭着眼，因为刚刚一通煎熬，微微地有些气促。
　　她又回来了。
　　简直难以置信!她竟肯回来了!行蕴将她紧紧锢在怀里，一张脸埋在她颈间，全身激动得发抖。
　　她肯变回人了，是否证明，也肯原谅他了？她还肯要他？肯吗？小莲深深吸口气，自他怀中悠悠转醒。
　　一个男人正在替她穿衣服，胡服男装，却是艳丽的红色。
　　这是她为人时最爱的红色胡服。
　　她还有些糊涂，茫然环顾这似曾相识的地方。
　　衣服穿好了，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是他是他是他!前尘往事洪水般涌进脑子里，一桩桩一件件，撞得她错愕头痛。
　　谁这么该死？又让她变回了人？她不要当人!不要!岩壁上是他们曾经的甜蜜往事，只是没有结局，他们都没料到——不不不，是她没有料到的结局。
　　这个男人，这个满眼含泪柔情一片的男人，那时也是这样深情地看着她、蛊惑她，喂给她那么一盅断肠掏心的毒鸠。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么又被缠住？小莲往后退了几步，远远打量这个状似温柔无害的男人，他急惶惶地凑过来。
　　刚走几步，便被断然喝止。
　　他只当没听见，上前一步抱住她的双肩。
　　如今他也学得坚定果敢了。
　　“你!”她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死命挣扎如沙滩上搁浅的鱼，却如何也挣扎不出。
　　是他抱得太紧吗？“滚!”
　　“不!”
　　“滚!”
　　“不!”
　　“还有脸说不？!好!那就让我宰了你!”随手拿起一块碎石，小莲默默念咒，掌心磷光四射，石块亦不断变化，伸长加粗，最终化为一支金杵。
　　用起来最得手的武器，她用来杀这最爱最恨的男人。
　　究竟是最爱还是最恨？这实在很难分清。
　　她只知爱之欲其生，其实还有下半句的:恨之欲其死。
　　这两句总是连在一起，那时她只愿相信前半句，总以为后半句太遥远，遥不可及。
　　如今他们都在她心里安家落户，纠纠缠缠——原来不过一线之隔，实在忒难分清。
　　
　　第47节：莲花娘子
　　她也不想分清了!这个脆弱的人类，一杵击中肩胛，根本不用费力，他已颓萎倒地。
　　第二杵也接上，他竟未躲闪，静静看着巨大的金杵砸在肩头。
　　咬牙强忍，终于没坚持住，一口血箭喷出，溅满胸口，还有不要命的，争先恐后落在那金杵上。
　　他竟然半点不曾躲避？小莲呆愣于原地，金杵还搭在他肩上。
　　他抚着胸口，仰脸猛吸几了口气。
　　每呼吸一下，喉咙里便轻轻呜咽，像在呻吟，低缓沙哑，几不可闻。
　　“小莲……”他平稳了呼吸，毕竟受了伤，底气托不住，声音有些颤抖:“小莲……我……不奢望你能马上原谅我……以前的事……再解释也无用，可是、可是……我从未想伤害你。
　　小莲……你也许不想记起那些事，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小莲……我的小莲……我、我爱你啊……”天色渐渐暗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到他们脸上。
　　小莲立在夜风里，一看到他满身狼狈，深情无悔的样子，眼泪便自发悄悄钻出来。
　　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她暗暗骂着自己，手僵在杵上，杵僵在他颈间，抖了又抖。
　　他罩在洞窟的黑影里，面目一片模糊。
　　只留下一双眼睛，温柔而疲惫地望着她。
　　他也在赌。
　　用自己的命，赌她回眸转心的嫣然笑靥。
　　赌场也要靠信用的，这个失了信的庄家，他的赌局还有人肯眷顾吗？黑暗中金光一闪，金杵不见了，地上剩下一颗沾血的石子。
　　小莲咬紧牙关，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无眷顾。
　　她迎着夜风，返身踏云而去。
　　一句话也未曾留下，干脆得如同二十年前猛烈猝然的死。
　　她连输的机会也不肯给，让他空守着一个无人肯要的赌局，撕心裂肺。
　　再难挽回了吗？那个幻想中的美丽结局，终究……只是个梦？小莲啊……跪在窟口，目送那个血红的影子消失于云际天幕，她连一个回眸也吝于施舍。
　　那样的决绝……小莲啊……你可还爱我？你可有一丝不忍？“小莲——”崇山间回荡起凄厉的哭喊。
　　再无人回应他，只有久久不去的回音，如附身怨鬼，无主孤魂，徘徊游荡于世间。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就像一场梦……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小莲啊……若不原谅我……为何还留我一命，留在这里苟延残喘？真的……再难挽回了吗？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不如就留在这里吧!风沙雨雪……至少还有他们美好的过去陪着他……待百年之后，风化成一具干尸……成了这佛窟的一部分。
　　若有后人来……若他们曾看见一个紫眸的红衫裙姑娘……就请告诉他、告诉他……因为，那是她回来了，他的小莲回来了……她开开心心地活在这世上……终于肯回来见他了……亘古不变的大漠，也只有每日生生死死的太阳，独自玩得开心。
　　偶尔有过路的商队，凿窟的僧众，倒也能热闹一时。
　　
　　第48节：莲花娘子
　　莫高窟又迎来一批过路的商队，他们是从遥远的大秦来的，一路波折坎坷，只盼早日到得心中的天堂。
　　头一次见到山崖绝壁上开凿的宗教窟洞，纷纷爬上去观摩。
　　窟洞大小不一，半山腰这一窟算是很大的了。
　　地上竟躺着一个人。
　　他们很吃惊，急忙上去察看。
　　一个大唐的男人，面目清秀苍白，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全身严重脱水，几乎与僵尸无异。
　　用手探探，还有一息尚存。
　　随行的拿水喂他，好半天，呼吸才强烈起来。
　　他们七手八脚将他弄下去。
　　到了敦煌城内，已经入夜。
　　边陲野地，入了夜却比长安城热闹百倍。
　　因为没有宵禁，酒楼客栈灯火通明，妓馆门前更是热闹，五彩薄纱的女子倚在朱红门扉前，勾魂摄魄地媚笑。
　　有黑发的汉族美女，也有金发的胡姬，还有袅袅婷婷坐在楼台窗畔往下瞧的，隔着半卷珠帘，脸容暧昧。
　　那是上档次的绝色名花，什么三红杏四君子六牡丹，花样百出。
　　大半是胡汉混血，爹娘不详，也有妓馆自产的，黑发碧眼，出奇的漂亮。
　　这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久未经女色，又一下子见了这么多异族风情的温婉丽人，简直连路也不想走了。
　　随便找了间客栈落脚，安置好行李货物，急匆匆地跑到妓馆，只留了个青涩少年照料一切。
　　行蕴昏沉沉地醒来，直觉头昏脑涨，四肢无力。
　　烛光微弱跳动，勾勒出一个金发少年的侧脸。
　　他正坐在桌前吃饭，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一见他醒了，刚忙跑过来笑着打招呼。
　　他的话行蕴听不懂，只能回个苦苦的笑脸。
　　本欲起身，却被按回床上。
　　少年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工夫，便端回一碗热汤。
　　汤是乌骨鸡熬的，黏稠的米黄色汤汁，浮了几片乌黑的鸡肉。
　　香味儿飘散满室，他却无半点食欲。
　　劝了又劝，他只是摇头叹气。
　　少年急了，按着他把鸡汤一股脑儿灌下去。
　　喝得太猛，他趴在床边猛咳起来。
　　“……”少年叽里呱啦地说着陌生的语言，行蕴抬起脸，见他有些愧疚，只好摆手微笑，“没事!我没事。”
　　“……”
　　“我——没——事。”少年挠挠头，拿布巾给他擦了把脸，又回去吃自己的饭。
　　烛花噼啪作响，夹杂着咀嚼食物的声音。
　　外面非常热闹，酒令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似一浪。
　　行蕴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
　　房梁被虫子蛀了些洞，密密麻麻，像鸣沙山的窟洞。
　　这里他认得，是敦煌城里的客栈，他来时曾住过的。
　　他还未全清醒，木然地望着那一片虫洞，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虫洞会不会比莫高窟的洞多？里面的虫子们也有他这般的爱怨纠葛吗？不自觉地，他开始数那些虫洞:“一、二、三、四、五……”数着数着，竟有些困了，声音渐渐沉下去，最后，淹没在喧闹声中。
　　在客栈住了三四天，身体才渐渐恢复。
　　商队要继续赶路了。
　　
　　第49节：莲花娘子
　　晚上，行蕴正对着烛光发呆，突然有人敲门。
　　他心里一动，奔到门口。
　　难道、难道是小莲回来了？明知不可能，毕竟情难自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门开了，外面站了一个矮个子的汉人，五短身材，粗声粗气的。
　　这人叫赵基，是商队的向导。
　　行蕴丧气地垮了肩，将他让到屋里。
　　赵基瞧他满面灰败，遂笑着逗他:“小兄弟看到我很失望，难道佳人有约？身子刚好，悠着点儿啊!”行蕴哭笑不得，麻木地勾勾唇角，算是敷衍笑过了。
　　赵基伸手捏捏他的脸，先前僵尸般干涩的面颊已经回复生机，虽然仍苍白消瘦，毕竟像个人样了。
　　他叹口气道:“小兄弟，我怕你伤心，一直没敢问。
　　你遇见了什么事，满口鲜血的，自己一个躺在那里等死？是遇见土匪还是别的什么事……”
　　“……”
　　“好、好，不说也罢。
　　估计也不是遭抢的，钱袋还在呢。”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行蕴，“这是我们发现你时，落在你身边的东西。”打开来，里面是他的钱袋，还有那个未完工的木雕像。
　　“钱袋里有十二锭银子，还有三千零钱，你点点。
　　还有那个木雕像，不知是不是你的，我们也一同捎回来了。”
　　“小兄弟，你倒是点点钱袋里的银子，别光看那个雕像啊。
　　点清了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小兄弟……咦？!你哭啦？别哭别哭，我最怕人哭啦。
　　有什么事跟大哥我说说吧，兴许能帮你出个主意。”
　　“赵大哥……你们为什么救我？”
　　“呃？!”这算什么问题？赵基呆愣半晌，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气得开口便骂:“小王八蛋!你果然是自己寻死？!遇到什么这么想不开？你死了倒痛快，有没有想过你家里的人？你爹妈养你这么大，就为了让你跑到沙漠里装干尸？!”
　　“可是……”
　　“没有可是!不管你以前遇着什么难事，是个男子汉，就得哪儿摔倒，从那儿再爬起来。
　　一死了之算什么本事？老天既然让我们救了你，那就是给你从头来过的机会。”真的吗，还有机会……这次没死成，是老天给他的机会？行蕴低下头，瞪着手中那尊木像，泪滴在上面，渗到参差木纹中，晕开片片血迹。
　　渗到头面上，便染红了那张桃花脸。
　　赵基叹气地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跟我们走，送你回家。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第二天是个晴天，天亮得很早。
　　出了城，一路横躺竖卧了一些巨大的风化骷髅，那些是喀斯特地貌的怪石。
　　风从身后徐徐吹来，穿过这些风沙雕琢的石尸，幽怨呜咽。
　　风里夹杂了少女的哭声。
　　是幻觉吗？!那哭声、那哭声竟像极了小莲？行蕴猛地勒马回首，茫茫戈壁，除了薄雾里的鸣沙山，还有远处的敦煌城，再无其他。
　　呆呆地望着天上，泪海情天，只有失去伴侣的孤鹰，徘徊哀鸣。
　　
　　第50节：莲花娘子
　　远远传来赵基的喊声:“看什么呢？快走——”行蕴又静静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终于策马而去。
　　风儿吹散了那一声叹息，悄悄地，带来一方红色的丝巾。
　　飘飘摇摇，不知何所来，也不知何所归，逐风追日，翩跹舞去。
　　一路漂泊，不知哪里是归宿。
　　也许，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心之所系的地方？月冷星稀。
　　二十年前的浮屠地狱，如今已是一片残垣断壁。
　　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泼洒满屋萧索。
　　佛殿上，血迹犹在，斑驳地与石板地融为一体。
　　那些曾发生在这里的罪恶，永远也抹杀不掉了。
　　怎么罪恶如此长命，悔恨如此长命？行蕴躺在大雄宝殿的地上，小莲曾经躺过的地方。
　　他已经回来了，已经回来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几乎夜夜在这里徘徊。
　　不是佛殿，便是那间初遇的禅房。
　　也许有一日，她会回到这里敲他的房门呢!小莲啊……我该去哪里找你？你真的如此狠心……连一面也不肯再见吗？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些瑟瑟寒意了。
　　他翻了个身，让脊背完全贴在地上，石板冰冷无情，刺激着全身的神经。
　　只是，时间长了，总也抵不过活生生的骨肉肌肤，沾染了体温生气，渐渐地温热起来。
　　他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沉沉睡去，月光影影绰绰地洒进来，满面新泪。
　　他睡着了。
　　睡得很深，很甜美。
　　他做了个好梦啊!他的小莲回来了。
　　披着素色月纱，一身红裙，悄悄来到他身边。
　　满面浅笑，十指生情，穿插在他铺散的发间。
　　“你的头发终于留得这么长啦!真好、真好……”这是为你留的啊……为了与你再见，才转世投生……小莲……别再离开我了……翻身将她扳倒，俯身上去，静静地吻她。
　　那双唇好热，她总是这么热情似火，爱得铭心，恨得刻骨。
　　凡事都决绝自主，只有在这种时候……竟如新生的婴孩儿蜷缩在他怀里，放弃了主导，放手任他捉弄……从未有过的柔弱无助……这才是真正的她吧!寻寻觅觅，人间天上，不过要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托付疲惫的身心，可以不必假装强势、可以释放真正的自己……小莲……别再走了……嫁给我、嫁给我好不好？让我做你的依靠、让我做你的丈夫……小莲……鸟儿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晨光从窗棂射进来，满室灰尘在阳光下翻飞跳跃。
　　他张开眼，一夜泪水，眼睛已被浸得有些肿。
　　天亮了。
　　四周哪有小莲的影子？掀开布衫瞧瞧，裤子还未干透。
　　原来又是一夜春梦……如此真实的美梦!佛殿屋梁上全是飞天菩萨，四大金刚，在流云掩映的明镜高堂。
　　那里是她曾经生活的地方，薄情寡欲，四方清净。
　　怎么，竟生出小莲这样爱欲强烈的生命？不不不，哪有什么众生平等的清净乐土？都是顺畅逆亡。
　　说什么普渡众生，原来也不过是变着法儿扩大自己的领土受众，各为其主，十八般武艺悉数登场——对敌人，不服输的，永远都是杀无赦。
　　
　　第51节：莲花娘子
　　曾经坐镇这里的高德大僧不就是吗？还有那个自幼受尽熏陶，长了一双耳软根的自己……当然，还有善法堂!善法堂？!对了对了对了，怎么没想到呢？她如此强烈的爱憎，如此骄傲的自尊，怎换得被那样卑鄙残杀？莫不是……又回去报仇了？!说什么生生世世，原来，无形中又一次害了她？!不不不!他抓紧胸口，跌跌撞撞地狂奔出去。
　　小莲……一定不要去……不要去——8谁能帮他？谁能救小莲？!当然只有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腮边挂着微笑的男人，那个笑起来山明水秀，如江南春水般的男子。
　　没头苍蝇般，行蕴骑马在坊间乱转，逢人便问:是否看见一个十分漂亮的白衫公子。
　　策马来到西市，迎面险些撞上一个少年，急急勒紧缰绳，定睛细看。
　　那少年十一二岁年纪，一身白衣，尚未长成的俊脸，眉目间尽是难驯的野性。
　　这不是玉烟先生身边那个唤小飞的男孩子吗？“小飞!”大喜过望，他急忙跳下马道歉，“对不起!我正有事请你家先生帮忙。”小飞瞪着他，半天才道:“跟我来吧。”出西市向东一直走，过了朱雀大街，再往前越过两个坊，便到了高官贵胄们居住的豪宅区。
　　宣阳坊在东市西侧，进了坊门，来到一条街，高门深院的大户，独自占去了半条街。
　　朱漆金锭的大门，门楣上一块乌木金漆大匾，只写了两个字:李府。
　　叩几声门，里面出来个皂色衣冠的家仆。
　　小飞朝他点点头，指着行蕴道:“来找先生的。”家仆略一点头，放他们入府。
　　里面亭台嫣然，七拐八拐走了好久，终于来到后花园，花木假山后一片碧波湖沼，盘了几条曲折回廊，湖心一座吊脚小亭，素纱垂映。
　　玉烟独坐在亭子里对着面前一盘未下完的残局发呆。
　　“先生，行蕴来了。”玉烟收了神，忙招呼他坐下。
　　“这里是……先生的府地？”
　　“不不，这儿是卫国公李靖家的三公子李德颜的别业。
　　我不过来这儿驱邪治病。”玉烟抬眼笑笑，又道，“找我有事？”
　　“对!想请先生带我去找小莲。
　　不久前我带她到敦煌，她幻回人形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等了她很多天，起初怕她不原谅我，所以避不见面。
　　现在我又怕、我又怕她回去找善法堂。
　　先生!请你带我去见她!”
　　“你当初执意让她恢复人形，为何没想到这层？”
　　“我、我……”
　　“你又没想到？你又不知道？”玉烟轻笑两声，随手抓把棋子甩到湖里，一阵黑白交错的急雨，惊得鱼儿四散。
　　行蕴又惊又羞，直直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窥得天地玄机的天人，真正的“天子”，皇帝在他面前还要俯身祈祷跪拜。
　　也许，最初的最初，从经行寺西配殿相遇的那一刻，一切就早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第52节：莲花娘子
　　那时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桃花劫，桃花债。
　　小莲的死让自己明白了一半，如今才悟得另一半。
　　他是她的桃花劫，所以，他贝她一笔桃花债。
　　原来还是一场赌局——他们都赌上了自己的真心。
　　满盘局势，他们各自只看清半局，只有这个赌局外的旁观者看清了一切，左帮右补，指点江山。
　　“行蕴，那日我带你去找小莲时曾说过，生路没有，死门却有一条。
　　如今这死门还未过呢。
　　你若想重新赢得她的心，必得过这死门，你还想去吗？”当然想当然想。
　　行蕴内心狂喊着，突然给玉烟跪下，俯身便磕头，声声带响。
　　“先生!我只要去见她。
　　我不要她再因为我的无知，再被我害死。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以后可以开心地活着，我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要她能够知道我的心……足够了……那就足够了……”玉烟扶起他，为他整了整衣冠。
　　这一段孽缘牵牵扯扯了二十多年，多苦少乐，连他这看的人都嫌累了。
　　他叹口气，从后推了行蕴一把。
　　小飞早现出本相，接住他冲天飞起。
　　待他们飞远了，玉烟才踩云彩追上去。
　　这次行蕴已经驾轻就熟了，不再惊魂未定地四顾。
　　到得探海石，只等磷光一现，二话不说便跳下去。
　　如坠五里云雾，晕头转向飞了一通，再睁眼已来到一处黑乎乎的岩洞。
　　潮湿深邃，前后都望不到边际。
　　再仔细听听，洞的一边有潺潺流水声。
　　往发出水声的方向走，沿途有一些磷光闪烁的枯骨，大大小小全不似人形。
　　有些还是新死的，余血未干。
　　“先生!”行蕴唤前面的玉烟，回音在岩壁上撞来撞去，碎成一片片，先生……先生……玉烟回过身，眯起眼笑，“你怕了？”
　　“不!我……直想知道，这是哪里？这些枯骨又是……”玉烟瞟了眼四周枯骨，冷笑道:“这里可是佛界不为人知的通道呢!”
　　“……”
　　“哼!这些枯骨都是私自闯入的妖魔鬼怪，道行不够，无力深入，只好成了看洞夜叉的粮食。”夜叉？!行蕴猛然想起摩罗显身原形后的狰狞面目，暗自打了一个冷战。
　　“现在、现在洞里也有夜叉守候吗？”玉烟点点头，忽然停下来。
　　远处的黑幕中，幽幽显出两点红灯，乘风飞速掠近，风里隐隐飘来腥臭气，令人作呕。
　　渐渐近得身来，是个长了翅膀的飞天夜叉，那双红灯原来是它的眼睛!黑漆漆地也看不出颜色，只觉面目狰狞，浑身散发出腐血烂肉的冲天臭气。
　　行蕴惊呆立于原地，猛咽口水——都说西方极乐净土，原来这净土竟比不上妖魔混居的自在天花海!玉烟随手念了一个瞌睡咒抛过去，那夜叉正欲飞身扑上，突然被紫色的咒语砸中，呻吟两声便倒地大睡起来。
　　“先生……小莲她……”
　　“你担心她？”玉烟不在意地笑，“这些夜叉过去与她都有交情，而且，即便真打起来他们也占不了半点便宜。”
　　第53节：莲花娘子
　　他们？原来这里……迷宫般的洞里藏了大大小小十几号夜叉，有满身臭气自甘堕落的老看守，也有新近被贬来的新成员，一一被玉烟的瞌睡咒缠住，做他们飞黄腾达的黄粱美梦去了。
　　洞里的水声是条小溪，不知从何处穿过洞口流进来。
　　洞口不大，刚够两个人比肩通过，边上摆了一只几案，上面放了笔墨纸砚，一个老和尚席地而坐，两只脚软塌塌地像是瘫了，连上半身也瘫趴在案前，一动不动。
　　死了？睡着了？抑或睡死过去？他似乎没死，只是睡着了，佝偻高耸的背脊，随着喘息轻轻起伏，似座孤独绝望的小山。
　　光秃秃无半丝寄托。
　　这里怎么会有个和尚呢？是人吗？行蕴轻轻绕到前面，就着洞外的光亮，浮光掠影瞟了一眼——那老和尚正好醒来，对上这无心一瞥。
　　是他？是他——行蕴再熟悉不过了，七月十五的浮屠殿上，满地血镜里那张老脸。
　　老和尚从桌上爬起来，艰难喘息。
　　原来他受了伤，胸前一片血渍。
　　“行蕴……是行蕴吗？”行蕴瞪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师傅……我是法度啊!没想到……还能看见你……自从你被那夜叉生吞，已经二十多年了吧……我日日在这儿诵经……”行蕴看着这追悔莫及的老和尚，好像看到了鸣沙山佛窟里小莲面前那个痛哭流涕的自己。
　　法度负他，他又为这个老和尚负了小莲。
　　小莲已经来过这里了吧？她竟没下杀手？也对!害她最深的不是法度，更不是善法堂，而是他啊!法度还在不停忏悔，只怕自己没机会再说:“快圆寂时，善法堂来接我。
　　他带来佛祖旨意，说我犯了佛家大戒，但怜我是为斩妖除魔，特许我到佛界供职。
　　来了才知道，不过是坐在这个洞里，日日守着些血腥夜叉，记录他们的行止功过。
　　行蕴，我对不起你们……”他实在说不下去了，眼泪汪汪地瞧着行蕴，不复当年气焰，一心只想求得他的原谅。
　　这个苍老的和尚，人间的得道高僧，半生一心向佛，深信那虚无缥缈的西方极乐净土，蝇营狗苟不惜背信弃义，欺骗自己的徒弟，却只换来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破差事？活该!活该!活该!行蕴突然狂放大笑起来。
　　“你……”从未见过行蕴如此失态的……不不不，是他忘记了——二十多年前那姑娘死去的晚上，行蕴拿着刀来砍他时，也是如此的狂乱。
　　“你活该!”行蕴瞪着法度，不见丝毫昔日情义，“你活该见不得光!我也活该!我和你一样活该!你别想我原谅你，我连自己也原谅不了!”他已经不是那个惟师命是从，游移不定的天真小和尚了。
　　尊师重道顶个屁用？!他只想找回他的小莲。
　　玉烟同小飞已经走出很远，他们都没等他，留他独自与这老和尚牵扯不清。
　　哪里还有什么牵扯？应该是再无任何瓜葛。
　　行蕴看看法度瘫软的双腿，转身追上他们。
　　
　　第54节：莲花娘子
　　迎面一座高耸山峦——佛界有两座名山，诸佛住的是灵山，眼前这便是另一座——须弥山。
　　这里是佛界的军事重地，山顶住了帝释天、大梵天、四大天王和三十二护法神将。
　　山上花木繁盛，半山腰是一片野松林，千万年的古松，盘根错节，遮天蔽日。
　　林中一座佛塔，穿破层层松针树冠，直刺云天。
　　塔是琉彩金铸的，全身刻满梵文佛咒，四方塑了四大天王的等身金像，一楼塔身还刻了四大菩萨的化身明王座像。
　　塔前一座彩塑的大梵天，展开四张脸瞠目怒瞪来人。
　　塔的正面还有名字，梵文的:镇魂塔。
　　第一次见到这样华丽肃穆的佛塔，人间的凡夫俗子很是惊讶，行蕴问:“先生怎么带我来这儿？小莲……就在里面？”
　　“这就是当年用来关押我父亲，小莲曾经负责看守的镇魂塔。
　　现在里面应该没什么厉害角色了。”
　　“它没有门，要怎么进去？”
　　“躲开。”玉烟上前一步，五指扣在塔身正面合抱的莲花图案上，默默念起咒文，念过三遍，暗自催动法力。
　　掌下的金碧雕琢的莲花片片绽放，暗香浮动，艳光四射，花蕊中显出一尊小莲花座，里面藏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娃娃，身覆一片莲花瓣，抱头睡得正酣。
　　“这里怎会有个小娃娃？”
　　“负责开门的。”玉烟伸出食指，笑着捅捅小娃娃，“喂!小家伙!醒醒。”小娃娃翻身坐起，睡眼惺忪，看见玉烟的笑脸，微微一愣。
　　“你……”他指着玉烟，奶声奶气地说，“你怎么又来了？韦驮菩萨不是已经走了吗？”
　　“这回和我父亲无关，我们是来找小莲的。
　　她来过了吧？”小娃娃点点头，“她正在里面呢。”
　　“还在里面？”
　　“对!现在这里成了武器库，全是各种途径收缴的神兵利器。
　　韦驮菩萨的金刚宝杵也在里面，上次影照回来时收进去的。
　　你们快去快回，别再打扰我睡觉!”他咧嘴打了个哈气，又躺下睡了，小小的身影悄悄后退，塔身显出一座敞开的门。
　　刚进得塔中，便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惨叫，似乎含了满口的血，朦胧不清，可再怎样不清，也能听出那是个女人。
　　小莲？!行蕴呆愣一下，速速奔上去，惟恐迟到一步便永不超生。
　　再也无心过路风景，凄惨余音在塔里流窜回荡，声声插在他心上。
　　乘着乘黄兽，一路回旋飞至塔顶。
　　一片金碧辉煌的光芒，刺得他眼睛也难睁开。
　　地上，墙上，连空中也悬满了光怪陆离的绝世神器。
　　五色霞光里，隐约现出个女人的轮廓。
　　她手持金杵立在地上，杵下窝了个重伤昏却的修罗女，一身铠甲沾满鲜血。
　　听到人声，她转身怒喝:“谁？!”寻寻觅觅，终于又听到这个声音，他走向她，缓缓地穿过五色金光的迷雾，这个令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身影……他的小莲……终于让他找回来了!她也看到了，这个穷追不舍的男人。
　　两双目光胶在一处，一路纠纠缠缠，自很久前那个雨夜，铺天盖地蔓延开来，穿越了千千万万个生生世世的轮回，穿越了千千万万个遥遥远远的天涯。
　　走到今天，走到现在……
　　第55节：莲花娘子
　　现在……本以为，不会再见;本以为，不会再心痛;本以为，不会再心动;本以为、本以为……哎!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怎么会这样？难道你还没学会教训？小莲如此自问，决绝地瞪着他，眼眶里却掉下一串泪珠来，流到唇间……这咸涩苦楚的滋味是她最熟悉。
　　她还是这么倔强啊……爱是如此，恨也是如此……听不听由她，可该说的还是得说。
　　行蕴把牙咬了又咬，急道:“小莲，和我走吧!一起走!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你若喜欢那片自在天的红杉树林，我们就在那树林的湖边安家。
　　你若喜欢在人间游历，我们就行遍天下风光美景。
　　别再同过去纠缠了，好吗？”
　　“别再同过去纠缠？”她回味着他描绘下的美好画卷，他又在许下承诺了……就像那时的生生世世，就像那时嫁他为妻的请求……她抬脸望着他，眼神里疑惑、不安、踯躅、茫然。
　　他有些害怕，惶然攥住她的手——那双沾血的绵绵素手……颤了颤，金杵掉在地上，她脸上又流下两行泪。
　　他俯下身，轻轻吮吻她的泪，涓滴不漏，柔情万种。
　　“和我走……好吗？”
　　“……”
　　“答应我……好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难道你不要……”
　　“我不知道!该死的!我不要和你走，我什么要相信你？!”理智又回来了，倔强又回来了。
　　“和你走，好再一次让你背叛？与其死在你手里，我宁可和他们大战到最后一口气!”小莲剧烈地挣扎，在他怀里，如垂死的猛兽，一路退到窗边，一字一顿，“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相信你!但那杯茶，我永远也忘不掉!”这次他是决计不肯放手了，被她拖着，也一路来到窗边，居高临下望着她，竟是从未有过的强势，逼得人气促。
　　她一路退一路退，直至倚在了窗棂上——避无可避。
　　金铸的高大密窗，贴了佛祖亲镌的经咒，关押在内的佛界中人一律无法碰触。
　　可惜，她现在已经是魔女了。
　　小莲冷笑一声，抬手将镌满经咒的黄绢斯个粉碎，封闭多年的门户终于缓缓开启，吱吱呀呀，尘灰乱舞，沉重如凡间重复更迭上演的历史。
　　正午的阳光从她背后射进来，勾勒出灿烂夺目的曲线。
　　远方的蓝天里，太阳闪烁刺目亮成一团，阳光下有一个黑点，忽上忽下地飞。
　　渐渐地，近了、近了，近得足以看清面目身形时，行蕴低低地笑了。
　　“小莲。”他唤着她的名字，温柔地、专注地，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她挣扎一下，终于放弃——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吻、这样的他总是让她束手无策。
　　“小莲……我不知怎样才能让你回头。
　　如果你忘不掉那杯茶，那么……我就喝了它，这样你会好过点吗？这样就能原谅我吧……来世请一定要来寻我……记得吗？带我到鸣沙山、到莫高窟，看我们曾经的一切……不要忘了来找我……无论怎样，小莲……”
　　第56节：莲花娘子
　　攥紧了小莲的手臂，将她扯到怀里。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已悄悄交换了位置，行蕴垂首在她耳边呢喃:“小莲……无论怎样……我都……”余音未落，背后的黑点已翩然而至。
　　他使尽了平生气力，将她推倒在地……快得不过瞬间……一把长剑当胸穿过……他撑在那儿，目光凄迷，“……爱……小莲……”鲜血已争先恐后涌出，含混了音色，“小莲……我、我……”他又张了张嘴，终于再没说话。
　　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那三个字，也许再没有机会连在一起了、再没有机会说给她听……只好又等来世……哎!他轻轻地合上了眼……明明不甘，却又暗藏些许快慰……终于终于，也让他付出一回了。
　　原来他也能先发制人的，不是只会被她拯救守护，眼看着她血泪横流却无力回天的软豆腐。
　　虽然仍无力负剑杀敌，好歹帮她挡了这一记……其实他还是自私的吧……不想再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因为爱她……更因为，不想重新经历那些失魂落魄，痛楚欲绝。
　　他背光僵持而立，身后的窗台上站了个全副武装的高大影子，那人往前探探身，一脚踏在他背上，随手抽出长剑。
　　他被身后的人影这么一踢，依靠顿失，逶迤颓唐瘫倒在地，身体在窗根下的墙壁上书了一片鲜红刺目的草书。
　　余血决了堤，喷薄涌出，溅在小莲脸上。
　　她抹了把脸，垂头怔怔地看着满手的血。
　　这是他的血!他说，要为她喝下那杯茶……他的那一笑、那一吻，诀别一吻……小莲轻轻抚着自己的唇，他的血……温热犹存……沾在微启的双唇间，整个人都妖异明媚起来。
　　行蕴、行蕴……她突然捂住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哭了。
　　奔涌的小溪，曲曲折折地流下来，一片血红中，划出两道粉白色的河道。
　　窗台上，有人腾挪跃下。
　　怕她看不清，特别侧了侧身，把脸暴露在满屋金光里，笑得肆无忌惮，“你这妖孽倒是长命，背后暗剑也有人替挡了。”干笑两声，善法堂见她没反应，气焰更盛，“平白送来一个立功的机会。
　　上次受了金刚珠，加封了护法菩萨，这回没准就能受天目了。
　　我也发发慈悲，成全成全你们。
　　让我送你一程，迟了可就追不上你的小情郎了!”他随即捏紧剑柄，大喝一声，“去!”染血的剑身，银链般疾刺去，阳光下，飞溅出片片余红。
　　突然，金光一闪，不过眨眼瞬间，“叮”的一声，银剑跳着美丽的旋飞开，插在墙壁中。
　　清脆余音尚在楼阁里回荡，一声、一声……小莲抬起头，半张脸上还粘着行蕴的血，那双紫色的眸子映了血色，烈烈燃烧。
　　她一手单提着金刚宝杵，缓缓站起来。
　　善法堂往后倒退几步，有些心惊肉跳——本以为可以称她失神伤心的机会，打她个措手不及。
　　谁料……竟被她挡开了？!正待闪身，小莲已一杵攻上来。
　　他有些慌不择路，险险躲过了，抱头滚向一边，另一波攻击接连招呼过来。
　　拔下墙上的剑，他就势抵挡两下，向后急跃。
　　
　　第57节：莲花娘子
　　她并不放过他，冲上来便打，却被一剑隔开。
　　他慌乱撒出一把绛紫色的果子，每个都是活的，长了眉目五官，利齿尖牙，叽叽喳喳地在嘶叫，铺天盖地飞来——咬在木头上，木头便腐烂了，咬在金玉神器上，神器也要落下个圆印子。
　　小莲挥臂将宝杵武得密不透风，红果子们尖叫着弹出去。
　　也有漏网的，咬在手臂上，留下一颗颗血洞。
　　她恼了，突然旋身念咒，全身烧起炽热烈火，噼噼啪啪，待火渐渐灭，那些果子纷纷烤成了黑焦炭，人却未损分毫。
　　善法堂错愕望着满地抽搐翻滚的果子们，羞愤灭顶，急急念咒。
　　宝剑化身成几十把，潇潇剑雨呼啸卷过。
　　眼看就要刺过来了，小莲一横金杵祭起风咒，周身风暴乍起，剑雨卷了进去，一对拼死相争的冤家对头，非要决出个你死我活。
　　慢慢地，宝剑也失去掌控，进退维谷地吊在半空随旋风舞蹈。
　　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楼下突然上来一个人，他在风暴圈外站住，缓缓抬起头……善法堂一阵错愕，惊恐得连话也说不全:“韦、韦……”稍一分心，法力便弱了，那些宝剑纷纷被对面的飓风刮过来，四散飞蹿。
　　善法堂狼狈闪身，扑地躲避，还是有一把识途的——这冷漠无情的凶器，跟了一个冷漠无情的主子，也越发冷酷狠毒起来，它连主子都不要了，飞身插在膝头……起初只觉腿上冰冷一片，渐渐地疼起来，椎心刺骨。
　　艰难翻转，他欲起身察看——啊——风暴息了，剑雨停了，只有他的号叫，凄惨而难以置信，形同丧家之犬……“我的腿……我的腿——”他的左腿下横躺了把染血的宝剑，膝头一片血肉模糊，白骨参差。
　　左脚小腿静静地躺在剑上，哀伤落魄如同被休弃的糟糠，被扔掉的垃圾。
　　他的左脚被齐膝斩断了!“你、你们!”善法堂怒瞪着他们，疯狂而绝望，“你们干脆杀了我!我只要活一天，就会找你们报仇!”
　　“好!那我就杀了你!”小莲提起金杵便要给他致命一击，却被身后的人拦下了。
　　“玉烟!”她愤愤地回瞪，眼眶里还残存着泪水，“让我杀了他!”玉烟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她当然不肯接，倔强地较着劲，只想一杵戳烂善法堂的脑袋。
　　“这么干脆地死了，怎对得起你们受的这些苦？”玉烟帮她擦了把脸，“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不要!我只要他的命!”
　　“哎!”玉烟叹口气，无奈道，“若非杀不可的话我一定告诉你，不同你抢，好吗？”她扭着一张脸，好半天，终于点头。
　　玉烟走到善法堂面前，看了看那条断腿，蹲下冲他笑，“你刚才是否把我当成哪个故人了？”
　　“你、你……难道不是韦驮？”
　　“不!那是家父。
　　我叫玉烟。”善法堂忍着剧痛，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我不想怎样。
　　既然已经晋升护法菩萨，你必然也知道护法菩萨杀生的后果吧？”
　　第58节：莲花娘子
　　“那又怎样？我毕竟捉拿叛将有功，我在佛界的人脉又怎是你父亲比得了的？”
　　“立功？人脉？”玉烟突然摇头，笑得满脸不解，“我父亲当年从魔王洵行手中夺回佛陀的舍利子，功劳比你如何？你的人脉，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以为，如来会念及亲情放你一马？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
　　你为了让他看得起你，处心积虑爬上这个位子，你以为，这样他就会承认你了？在他眼里，你的出生本来就是个意外，是他生命里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你断了腿，正好给他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把你清出他的视野。”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随手往地上一挥，满地鲜血渐渐汇聚一处，铸成一面殷红的镜子。
　　里面影影绰绰浮了些人影，高堂明镜，五色祥云，分列了诸佛菩萨，十八阿罗汉，堂中跪拜一人，左脚自膝下齐齐切断，赫然正是善法堂。
　　佛祖挥一挥手，他便被推落轮回。
　　狡兔死，走狗烹。
　　这真是屡试不爽的真理，放之四海皆准。
　　对于他，这已经不是兔死狗烹的问题了。
　　谁会知道，他善法堂的亲生父亲，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那也许真的是个意外，为了救一个女人，他屈尊降贵地一夜缱绻。
　　事了拂衣去，却没想到，那个女人的肚子里竟有了佛种。
　　佛家不能无枉杀生，只得任他一天天长大。
　　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长得越来越碍眼。
　　他恬不知耻，不知天高地厚地来寻爹，挖空了心思，连最好的朋友也背叛了，只求证明自己的力量，可以日日上殿堂报事，得以远远看他那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爹一眼。
　　难道这也错了？原来……他只是一个污点？不不不!他是为救人而生的，那应是功德福报。
　　怎能是污点？善法堂不信，也许……只是不想去相信。
　　“这是你的障眼法，”他咬牙瞪着玉烟，“我才不是污点!我更不会轮回做人。”玉烟无奈摇头，道:“信不信由你。
　　若认了你，为你徇私枉法，那他才真不是无情无欲的佛呢。
　　这已经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你还有另一处归宿，想知道吗？”他挥挥手，地上又显现出另外一番景象。
　　炼狱火海，冤魂遍野。
　　赫然正是佛界的十八层地狱。
　　“知道你去那儿干什么吗？”玉烟瞅瞅他，轻轻笑了，“不要害怕，你不是去受刑的。
　　他们会罚你做血池地狱的看守。
　　看守呢……鬼魂受刑尚有期限，年满还可重入轮回。
　　你却得年年岁岁守下去，日日对着断手断脚，凄厉号叫的鬼魂们，不见青天，不照白日。
　　运气若好，没准儿还能遇到故人……”玉烟一张脸笑得春暖花开，声音却凉丝丝的，柔滑阴冷。
　　善法堂打了个冷战，仍不肯屈服。
　　双手一抖，攥了满把果种，念咒抛撒出去。
　　果种落在地上，益发抽长长粗，未几，化成一片绿肤红眼的甲兵。
　　小飞猛蹿上，龇牙咧嘴喷出一道火舌。
　　玉烟叹口气，回头看看小莲。
　　一红一白两条身影飞身跃起。
　　
　　第59节：莲花娘子
　　一时间腥臭难耐，浊液四溅。
　　都是残臂断脚，还有未燃尽的尸身，满地横躺竖卧。
　　看清楚些，原来不过是老藤残枝。
　　他也黔驴技穷了，弄出这些不成形的东西抵挡，好伺机逃遁。
　　小莲哪肯放过他？!一把揪住，扬杵狠劈。
　　杵在半空被拦下。
　　又是谁？!她恨恨跺脚。
　　佛光乍现，五色迷离的光华，拖了条绚烂澄明的彩虹。
　　还未现身，便已听到笑声。
　　待佛光敛去，杵下站了一个圆面阔耳，大腹便便的光头比丘。
　　放手瞧着小莲，哈哈大笑。
　　这死老头子，不管见了谁，不管见了什么事儿，香的臭的好的坏的，总是这样咧嘴大笑。
　　小莲愤愤地瞪他两眼，倒也不敢造次，悄悄收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褡裢，转身冲善法堂道:“快快与我回去，伏法认罪。”如来怎么叫弥勒佛这老家伙来？善法堂闭了闭眼，暗暗叫苦，难道刚才种种都是真的？怎能去做人？怎能在暗无天日的血池地狱苦熬终身？不不不——发狠抠紧地面，犹做垂死挣扎，白玉兰的地砖被挖出十条长短不一的指槽。
　　他咬牙瞪眼，指着小莲道:“这个魔女私自来偷兵器，还伤了看守兵器的修罗女，我是因公负伤，凭什么伏法？”
　　“金杵是我主韦驮的兵器交我保管，拿走又怎么了？我也不过伤了那修罗女，你呢？把行蕴一剑穿心!”
　　“你若不毁封条，他怎么会死？他是你害死的!”
　　“呸!王八蛋!”小莲越说越气，一说到行蕴，眼眶都红了，冲上来便打，却被玉烟从背后拖住，又踢又闹。
　　弥勒佛也不理会，张开褡裢口，善法堂连同他的短腿一同被收进去。
　　进去了也不甘心，犹自激烈挣扎。
　　他拍拍褡裢，笑着转过身，稍稍一动，光裸圆硕的大肚腩便微微颤抖。
　　“世事有因必有果。
　　因果相生。
　　善法堂所犯罪孽，如来自会处置。”弥勒又看看玉烟，点头大笑，“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怪不得他会被吓一跳呢!”玉烟也笑了，恭敬地点点头。
　　“行了!看你能活得开心，我也就不负阿天所托了。”弥勒拍拍肚子，笑道，“回去了，交差后还要睡觉呢!”佛光一闪，敦厚身影缓缓冉退。
　　9人世匆匆，年年岁岁上演着一台大戏，永不歇场，永无止境。
　　这戏演在红尘，名为人生——芸芸众生的人生。
　　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
　　兢兢业业尽本分出演，从不欺场。
　　都是主角，却在别人的生命里扮演了各色或举足轻重，或无关痛痒的配角。
　　看尽世情，原来人间的戏不过如此，都是大同小异，套着几个模式演绎下来，各自讲述自己的悲欢离合。
　　饶是这样，六界中，人界仍是最让人目眩神迷的花园。
　　千种机会，万般可能。
　　所以大家都来了。
　　神、鬼、妖、魔，连号称与世无争的佛也要插上一脚。
　　待久了，免不了沾上些香粉稠蜜，暮春的落花点点飘洒下来，飞红片片，落满一身愁绪情思，拂去了，又纠纠缠缠洒下来，躲也躲不掉。
　　
　　第60节：莲花娘子
　　晌晴薄日。
　　阳光下的飞花越发好看。
　　青竹林子里，也只有这几棵茂盛的桃花树，临水而生。
　　满树妖艳粉白的美人，风徐徐吹过，落红也疏紧疏慢飘下，到急处，更似下了一场胭脂雨。
　　落在溪面上，便悄悄乘着清风流水，一路流浪东行。
　　小莲坐在桃花树下的长椅上，花瓣落了一身。
　　身畔躺了个人，头枕在她膝上，长发披散。
　　她拢了拢他的黑发，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他睡着了。
　　镇魂阁那一剑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玉烟不知使了什么奇怪手法，竟让他活下来，只是一直不醒。
　　他说，这是休养生息。
　　快半年了。
　　玉烟说，等到落花时节，他就会醒。
　　所以，她回到这个地方，他们约定了生生世世相守的地方。
　　溪畔本来没有桃花树。
　　刚入春时，她特意栽了几株长成的，日日坐在这儿，苦盼花开花谢。
　　这里离曲江池和杏园本就不远，偶尔有闲游的浪荡文人迷途至此，见桃花流水，屋舍雅然，更有莲花池，养了菡萏佳人，含苞待放，总免不了吟哦一番，于影壁上留下墨迹。
　　她从来没细看过这些诗文，不想看，也看不大懂，那种咬文嚼字的风花雪月实在让人费解。
　　她宁可等她的行蕴醒来，听他完完整整，真诚无伪地说上一句——我爱你。
　　感情真是最猛烈缠绵的毒药，一旦沾上，再难戒掉。
　　桃花瓣星星点点落在他脸上，盖住了眉眼。
　　一片一片拈下来，有一片恰好落在他唇间。
　　她着了魔，悄悄俯身下去。
　　他的唇凉凉的，却沾染了她火热的气息。
　　婉转纠缠，唇齿相依。
　　那双沉睡多时的嘴唇好像苏醒了，渐渐温热起来，一阵阵吐着热气。
　　渐渐地，连舌头也加进来搅局。
　　犹自沉醉，未有丝毫察觉。
　　小莲越吻越深，直到脑袋被人从后抱住……她惊得坐直了，膝头上的人目光迷离地望着她。
　　他们都十分诧异。
　　他伸出手，微微地有些颤抖，更有些难以置信，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摩挲爱抚。
　　“小莲……”许久未曾说话，嗓子十分嘶哑，他瞧着她，温柔地笑了，“小莲……我回来了……”他回来了？行蕴……回来了？她顶着一张艳杀桃花的红脸，有些错愕，有些欢喜，也有些羞愤。
　　隔了这么久，经历着这许多恩恩怨怨，悲欢离合。
　　原来日日盼他醒，待真醒了，一时竟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心态来对他。
　　喜、怒、哀、乐、愁，一一在心里轮转演练了一番。
　　喜中带怒，怒里参哀，哀内夹愁，愁里又含乐。
　　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其实还是喜乐居多吧。
　　只是，一遭为蛇咬……往后的日子……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往后的日子……行蕴见她一脸阴晴不定，神色古怪，急忙攥紧她的手，贴到自己心上。
　　隔着薄丝春衫，他的心火热狂乱跳动着，透过温润柔软的掌心，一路震撼到她心底。
　　
　　第61节：莲花娘子
　　是啊是啊……不是都说好了，忘记那些难堪的过去吗？这掌心下的胸膛，曾为自己竭力抵挡了致命一剑的胸膛，那时留下的伤疤还在，每每替他换衣服，看到一次，就痛一次。
　　“小莲!”他坐起来，慌乱道，“你还不肯原谅我吗？我都说了，替你喝了那杯茶，只求能让你忘了它，我们再续前缘。
　　要我怎样你才……”余下的话统统被堵住了，小莲用唇堵住了他的话……纠缠绸缭，许久，他贴在她耳根低喃:“小莲，我真的爱你……嫁给我吧……”五月初五端阳佳节，暑气渐升。
　　坊巷间家家户户都买了菖蒲泡的酒，还在门前挂上艾草扎的人儿。
　　主妇们纷纷到寺庙道观请来五毒符，也有贪便宜的，在沿街字画摊买了，回家挂在墙上。
　　端阳节当然少不了吃粽子。
　　辅兴坊人流如梭，来来往往的，手中多提了草绳串的，或芦叶或竹叶粽子。
　　这时节卖粽子的固然多，过了十字街向南走，路边一家姓虞的生意尤其好。
　　这是长安城有名的虞家粽子。
　　大家纷纷慕名而来，铺子前挤满了人。
　　八九个小伙计，一人守着个齐腰高的大木桶，里面用冰凉泉水泡了拳头大小的粽子，一个个拎出来，清香饱满，水汪汪冰凌凌。
　　小莲瞧着新鲜，拉了行蕴跑去排队，“咱们也买一些吧!空手去多难看？”
　　“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老于世故了？”行蕴摇头笑道，“我从来不吃外面卖的粽子，每年都是自己包。”
　　“可是我没吃过嘛!”小莲皱皱鼻子，冲他做了个鬼脸，“小气鬼!我偏买。”这是……这应该算是……撒娇吧……一个原本泼辣强势的女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你任性撒娇，是否证明，一切芥蒂阻碍已经不在了？的确的确。
　　现在已鲜少做那些患得患失，鲜血淋漓的梦了。
　　她就在身边，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不必再上天入地找寻，不必再胆战心惊地等待。
　　午夜梦回，看着身边这朵美丽的睡莲，可爱的小兽，常常一看就是半宿，直到东方日白，雄鸡报晓。
　　起初只是难以置信，总怕又是春梦一场，怕她哪天旧账重翻，悄悄踩了云朵飞走。
　　渐渐地就成了习惯。
　　成婚也不过才半个月啊!为了以防万一，怕往事重演，连半年未见的家人也不曾通知。
　　就在溪边小筑，找了媒人，纳彩问征统统不少，还有一帮常来玩闹的朋友，都是些豪放文人，送字送画，吟诗颂词庆贺。
　　她真的已经完全属于他了……“行蕴、行蕴——”
　　“啊？!”他愣了下，忙抬头，小莲提了三大串粽子，站在街口咬唇瞪着他笑。
　　“想什么呢？走啦!”胸中暖意融融，他笑得心满意足，“给我!我来提。”他赶上去，拉过她的左手，阳光下，那串相思挂在雪白的腕间，摇曳生姿。
　　艳得夺目，红得耀眼。
　　“我问你，若你家里人不同意咱们在一起怎么办？”
　　第62节：莲花娘子
　　“那我就跟你私奔。
　　不是都说了吗？天涯海角，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爱吃粽子，我就开个小店卖粽子;你爱吃点心，我就给你做点心;你爱游山玩水，我就随你一路;你玩儿到哪儿，我们家的点心铺就会开到哪儿。”
　　“不要家里人了？”
　　“我已两次放弃他们，不差第三次。”渐行渐远，隐隐约约传来小莲的笑声。
　　从此、从此……就这样手牵手一路走下去……执子之手，可惜，不能一起偕老。
　　直等到他老迈了，鸡皮鹤发……双腿一伸，这回就真要累她来寻寻觅觅了。
　　那时，又会是何等盛世，怎样一番光景？老天啊……是否会再给他们机会？五年……十年……十五年……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
　　人世犹未有太大变化，天下还是李家的，只是太宗不在了。
　　这天纵英才的君主，最后也过不了鬼门关。
　　挖空心思调制各色丹药，只怕幸福不能长久，一心期盼长生不老，基业永固。
　　没成想，长命的寄托倒成了催魂辣手，杂丹吃多了，中毒身亡。
　　帝位顺理成章传给了他儿子。
　　民间百姓没这些奢望，他们只盼在活着的时候可以幸福安康。
　　只有家业的承袭，倒是与皇家无甚区别。
　　行蕴家也经历了一次变换更迭。
　　母亲死了，行书全权长管家业，几年前一场疾病，行书也被打倒，缠绵病榻，只得召回带老婆四处云游，满天满地开点心铺的行蕴。
　　春节时，他们终于回来了。
　　大家都很诧异。
　　这两口子，算算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连孩子都十五六了。
　　却还是当初的少年模样，不见一丝老态。
　　长安的冬天非常冷，凛冽的风雪锋利刺骨。
　　屋子里生了炭火盆，烤红的木炭，噼啪作响。
　　小莲抱着手炉坐在炕上吃橘子，旁边窝团棉被，被子里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瞧不出是男是女，眉目五官倒像极了小莲。
　　“娘!”刚刚发育的小公鸭嗓，粗粗咧咧。
　　这原来是个“他”。
　　“我也要吃。”小莲低头瞪瞪他，把最后一瓣橘肉也塞进嘴里。
　　“娘!”
　　“想吃自己到外面拿。”
　　“外面太冷了。
　　娘——”
　　“去!天天窝在被子里，哪像个男孩子？”少年很不愤，从被子里伸出整颗脑袋，横眉竖目，“哼!我哪儿不像了？文治武功哪样我不行？倒是爹，那么柔柔弱弱的，我看爹才不像男人呢!”
　　“啪!”小莲恼了，一掌击在床邦，冷硬的紫檀木生生被烙上个巴掌印。
　　少年缩缩脖子，却挺胸抬头不肯认输，“怎么？我说错了吗？!”
　　“小鬼，懂什么？!你爹才是真正的男人!想当初……”
　　“行了行了，又是那套上天入地，两生茫茫的蹩脚故事。
　　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少年咧着嘴跳下床，想跑出去拿橘子吃，跑了几步，突然回转，若有所思，“娘!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爹、爹……应该和你不一样吧……他应该是人吧!”
　　第63节：莲花娘子
　　小莲端了盅子正在喝茶，听他这么问，一口茶全喷出来，溅到炭盆上，兹兹地冒着白烟。
　　她狠狠捶胸，咳红了脸。
　　少年被唬得一愣，苦着一张脸跑过来帮她捶背顺气——哎!要让爹看见了，不知又怎么罚呢。
　　“小鬼，怎么想起问这个？”
　　“爹应该也有四十了吧，看着才二十多岁似的。
　　又不是和娘一样，他是一个凡人，怎么会呢？”
　　“你就想问这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啊!这个这个……我……想知道，将来我是不是也能像爹娘这样？若是的话……那……”
　　“那你若碰上人间的女孩子，怎么变得像你爹这样，可以和爹娘永远厮守？”她抬眼瞄瞄他，戳着他的脸，奚落道，“小鬼，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少年垂着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连耳根子都红了。
　　“没用!害羞什么？当初你爹去魔界和佛界寻我，可知乘的什么？”
　　“这个我知道，是小飞哥哥!”
　　“这就对了!小飞的本相是乘黄兽，他们一族本就稀少金贵，又长年隐居在魔界，知道的人恐怕不多。
　　其实呢，骑乘黄兽可以增寿，一乘增五百年。
　　你爹来来回回地乘了四趟，少说增寿两千岁。
　　而且，那时你玉烟叔叔为救他，喂了自己的神佛之血。
　　你爹早就不是人了。”少年抬起头，红潮未退的稚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所以，你当然也不是一般的人间小孩儿。
　　至于你喜欢的姑娘……若真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而她也愿意，过几年，娘怎么着也会帮你把那个野小子借来一用。”
　　“那……爹他知道吗？”这个嘛……小莲转转眼珠子，打了个哈气，歪在炕上打发道:“管他知不知道!快去吧!别忘了给我拿几个，要挑青的，越酸越好。”这算什么？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少年皱皱眉，转身挑开面前门帘子，一推门，行蕴正站在门口。
　　还是那张苍白清秀的脸，果真丝毫未见衰老，只是表情有些古怪，似怒似喜，嘴唇也悄悄抖动。
　　少年低下头，爹的黑靴子上落满了雪片，看来……站了有一会儿了。
　　哎!果然，原来还是不知道的。
　　可怜的爹爹啊……“爹!娘差我去拿橘子。”行蕴挥手将他打发了。
　　屋子里很暖和，小莲歪在床上，合着眼打盹儿。
　　她最近越来越贪睡，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在打盹。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抚上她的肚子。
　　微微隆起的小腹，暖暖的。
　　这里面又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不知不觉就是二十年，三十五一过，他日日忧心着自己逐日增加的岁数。
　　四十一过，他就是半个糟老头儿了，她依然是花容月貌，他却要渐渐老去，直到哪天，直接被拉到阎罗殿上轮转池前报到。
　　容颜虽然未改，可忧心却从未放松过。
　　该来的还是要来。
　　帝王也难逃劫数，何况他一介草民？本来只想听听儿子喜欢的女孩子，没想到，竟听到这样的秘密？
　　第64节：莲花娘子
　　他简直懵了，且喜且怒。
　　她怎么不告诉他，她怎么舍得让他日日这样忧心地度日？哎!真是他的小魔女啊!终于!他的诺言也有实践的一天，他们真的可以生生世世长相厮守了。
　　他激动地吻了吻她的唇，她被弄醒了，睁着一双隐隐透紫的大眼，水汪汪地盯着他。
　　“小莲……”他将头埋在她颈间，激动得有些颤抖，“小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没有轮回，永远厮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你多宠着我啊。”小莲摩挲着他的黑发，笑道，“不知道，你会愧疚，会尽一切力量爱我，因为时光有限。
　　我怕，你若知道自己可以绵绵永寿，咱们可以长相厮守，你就不这么疼我了。
　　永远把我放在明天，让我等……”
　　“怎么会？再不让你等了……我……再不让你飞走了……”他将她压在身下，缠缠绵绵地拥吻。
　　炭火盆里的烈火纠纠缠缠激烈燃烧，所向披靡之势，足以焚毁一切。
　　她推搡着，“一会儿洛山要回来了。”
　　“别管他!”齐声叹息着，火苗又往上蹿了蹿。理智算什么？它早被烧得尸骨无存!屋外风雪漫天。
　　棉门帘里春光无限。喘息婉转，呻吟似浪。
　　行洛山抱着一兜青红色的橘子，对着大门愁眉苦脸。
　　哎，看来今天下午只能在大伯房里吃酸橘子啦!

—全书完—

有些佛学相关背景要介绍一下:1．六道轮回:佛界六道为人道、天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六道不同于六界。
2．三恶道:佛教中，三恶道为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佛界护法只是护持佛法，不受佛界种种约束，然而，一旦玩忽职守，徇私枉法，便有罪，会被堕入三恶道，有时也称堕入三恶趣，也就是，贬为畜生、饿鬼或贬入地狱。3．三善道:即人道、天道、修罗道。4．韦驮:韦驮为佛教二十天中第十六位。为四大天王三十二神将之首，负责巡行六界诸天，特别负责监视魔界动向，制止诸魔毁坏佛教中人修行。有些地方又叫他韦驮菩萨。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护法神和菩萨是不一样的，护法神署天道，也入轮回，只不过青春寿命以亿万年来计算。而诸佛菩萨罗汉都不入轮回，所以护法神的地位比诸佛菩萨低。韦驮曾于魔王手中夺回佛祖的舍利，立下大功，所以在书里稍稍演绎了一下，写成立功被提升为护法菩萨。然而，就因为成了菩萨，所以不能恋爱生子，而且听说有的杂经也有韦驮破戒被除名的故事，所以编了那么一段。5．关于如来破戒救人:佛经里确有相关记载，佛祖释迦牟尼为救一人间女子，与她共度一夜，破了色戒，只是佛经中并未说生子。6．乘黄兽即是《山海经》中记载的那种背上有大角的名贵野兽。外形被美化了一下。骑乘黄兽可延寿千百年也是书中确有记载，并非胡乱编造。7．关于魔界:佛教认为，欲界有六天，第六天为自在天，住着四位魔王:烦恼魔，阴魔，死魔，自在天魔，自在天魔王住在自在天中的他化自在天，为自在天四魔王之首，所以有时也被称作第六天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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