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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富少迷恋效应
【作者】岳靓



楔子

 　　雅静的病房内，二十多岁的清丽女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用口琴吹奏著日本的老童谣“晚霞”。

　　病床上的老妇人是女孩的奶奶，正闭目细细地聆听著孙女为她演奏的乐曲。

　　每一个跳动的音符，都象征著她年轻时，一段令人无限留恋的过往，她心里起了一波波的涟漪，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女孩吹奏完最后一个音节，带笑地看向老妇人，“奶奶，你又想起了那位爷爷了吗？”

　　老妇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道：“奶奶这就叫不思量，自难忘呀！等小宁将来有了喜欢的男孩，就会明白奶奶现在的心情了。”

　　小宁是女孩的小名，她的全名叫裴悦宁，今年二十三岁，去年刚从大学毕业，本来打算要到国外攻读硕士学位，但疼爱她的奶奶在这个时候患了重病，她于是决定将读书计画缓下来。

　　“难忘那就不要忘呀！”悦宁替老妇人调整好枕头的位置，鼓励地道：“等奶奶身体好些了，小宁带奶奶去找那位爷爷，让你们再续前缘。”

　　老妇人虚弱地笑笑，“奶奶也希望有这么一天，不过奶奶的身体恐怕是不行了……”

　　“奶奶！”悦宁不依地低唤了声。

　　老妇人拍拍她的手，道：“你听我说，奶奶的身体，奶奶自己心里有数，我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奶奶，不会的！医生说你没有大碍的，你会好的……”话才说到一半，悦宁已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事实上，医生才跟他们提过，奶奶的情况很差，大概撑不过这个礼拜，要他们先作好心理准备。

　　“好孩子，别哭！”老奶奶轻抚著孙女的背，“奶奶就算要走，也要走得安安心心，可不要小宁在背后哭哭啼啼的。”

　　“奶奶……”

　　老妇人从枕头底下取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口琴，交给悦宁。

　　她恳求道：“如果奶奶真的撑不下去的话，请小宁替我把这把口琴送到‘他’的手上，好吗？”

　　虽然老妇人没有明说，但悦宁明白奶奶所指的“他”，就是那个让奶奶怀念了一辈子的情人。

　　悦宁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听奶奶说过这么一段往事……

　　那一年，奶奶到日本留学，在那个陌生的国度里，她认识了一个青年，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时候，她在一家餐厅里打工，青年是那里的常客，两人一见面，就十分投缘，很谈得来。

　　闲暇时，两人会一同出游，不管去哪里，他们都可以玩得不亦乐乎。

　　他时常吹口琴给她听，听久了，她嚷著想学，他便送了一把给她，从第一首童谣开始，两人一同合奏了无数首动人心弦的曲子……

　　在这把看似不起眼的口琴中，隐藏了太多、太多她人生最值得珍视的片段。

　　但这段感情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因为青年有一个圆满的家庭，他的妻子温顺恭俭、美丽大方，还帮他育有一个可爱听话的小男孩。

　　这一切，她都知道，青年从来没有欺瞒过她，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深深地陷进了这样的泥淖之中，不可自拔！

　　她不想破坏青年的家庭，便黯然地回到台湾，终其一生，她都没有再嫁，只收养了一个亲戚的孩子，便是悦宁的父亲。

　　“请帮我告诉他，明玉……不在了！”

　　“奶奶，不要说这种话！”悦宁轻掩住了老妇人的唇。

　　“答应我！”老妇人紧紧地握住了悦宁的手。

　　她含泪地点头。“嗯……”

　　老妇人放心地躺下，她道：“小宁，奶奶有点累了，我想睡一下，你先出去吧！”

　　“好……”悦宁替老妇人拉好了被子，退出了病房门口。

　　那一天下午，老妇人平静地离开了这个尘世，享年七十三岁……
 



第一章

 　　隔年的春天，悦宁前往日本留学。

　　在那里，她认识了很多新同学，其中一个和她最谈得来的同学，叫后藤佳美。

　　佳美长得很漂亮，属于那种在人行道随便撩撩头发，都会造成重大交通意外的超级大美女。

　　据悦宁所知，佳美的家世并不好，父母在有钱人家里工作，微薄的薪水原本只能让她念到高中毕业。

　　而佳美今天能一路从大学念到研究所，说到底，该感谢一个人，就是她家的小少爷，听说这位小少爷从小就待她极好，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地疼爱，她一直很感谢他。

　　悦宁对这句话持怀疑态度。

　　她曾经见过这位少爷来接佳美放学，从他充满占有欲的肢体动作看起来，这位少爷分明就把佳美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如果说他以后要娶佳美做老婆，她相信，但是……当妹妹？怎么可能！

　　“宁子，那我回去了！拜拜。”佳美的少爷来接她了，她临去之前，跟悦宁道了再见。

　　悦宁的同学嫌她的名字太绕口，便帮她取了个日文名字——宁子。

　　“再见！”她朝佳美挥了挥手，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佳美走向她家的少爷。

　　佳美的少爷还很年轻，大概只比佳美年长个两、三岁，身型高大，面目俊朗，理著简单的三分头，英气十足。

　　一双璧人立在一块儿，男的俊挺、女的秀丽，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或许佳美将来有机会成为豪门少奶奶也说不定！悦宁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来到异乡之后，悦宁除了忙学校的课业之外，还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跟公园里的老公公、老婆婆打交道。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因为这意味著，她每天早上不到六点就要出门，顶著迎面而来的寒风冷露，强打起精神陪著一群健壮的老人家们做早操。

　　你或许会问，放著正经事不做，跑去跟一群老人瞎混什么？

　　说到这里，悦宁就忍不住要长吁短叹一番，唉……

　　她这么做，归根究底就是为了奶奶临终前所抄写下的那个地址！

　　掐指算算，那可是五十多年前的旧地址了，就算她那个“无缘的爷爷”半个世纪都没有搬过家，他现在的住址，也可能因为时代的变迁，而不一样了！

　　上网查了半天，悦宁也只能确定“无缘的爷爷”以前大概住在东京新宿区附近，其他的，她就“莫宰羊”了。

　　住在当地的年轻人，有的那时根本还没出生，甚至有些性子迷糊的，连自己脚下踏的是哪条路都搞不清楚，更甭说这条路五十年前叫啥名！

　　所以，她只得从年纪大一点的爷爷、奶奶们下手了。

　　花了两、三个星期探听，她幸运地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地址。

　　这群老人家里，刚巧有位老公公是她“无缘的爷爷”的旧邻居，他对照了“无缘爷爷”的姓名——中川森雄，及她纸条上抄写的旧址，确定她要找的人，就是他儿时的玩伴。

　　好心的老公公给她一个新址，据说是“无缘的爷爷”的公司所在地，要她去那里碰碰运气。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明富川株式会社。

　　明富川？世界十大电子公司之一的明富川？

　　悦宁家里开的也是电子公司，虽然规模不如明富川庞大，但彼此也算是同行，所以明富川这三个字对她而言，著实是如雷贯耳！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无缘的爷爷”生意做这么大？至少给她一点心理准备嘛！害她现在都不晓得自己该不该进去了！

　　抬眸望一眼她身处之地，悦宁心中的犹豫不由得加深！

　　如果那栋三十层高的办公大楼，不是确实地矗立在五百公尺之外，她八成会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座公园！

　　草地、繁花、绿树、鱼池、假山……甚至还有几座雅致的凉亭，中日合并的建筑风格，道不尽的美轮美奂！

　　她听说东京的地价很高，她“无缘的爷爷”若不是有钱到爆，应该是没法儿在这黄金地段，盖这么一栋美不胜收的豪华大楼。

　　管他的！了不起被保安扔出来而已！悦宁作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后，进了大楼，直挺挺地走向中央的柜台。

　　“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柜台小姐有礼地询问道。

　　“呃……请问中川森雄先生在吗？”

　　“请问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可能要麻烦你先跟会长的秘书约好时间，否则我这边没有办法帮你处理。”柜台小姐柔柔的声线充满了抱歉。

　　“那我要怎么跟会长的秘书约时间呢？”

　　“这是秘书室的电话，请你先拨通电话给秘书室的黄小姐，由她跟你确认会面的时间。”柜台小姐递给了她一张名片。

　　“谢谢！”悦宁苦笑著接过名片。

　　“哪里。”柜台小姐微笑道。

　　结束！

　　初次出击的情况没有她想像的糟，至少她得到了一张名片，离见到“无缘的爷爷”的目标，又跨进了一大步！

　　答、答、答……

　　突然，一阵不疾不缓的脚步声从悦宁的身后传来，她面前的两位柜台小姐同时站了起来，立在原地鞠了个三十度的躬，齐声道：“中川常务早！”

　　“嗯。”来人草草地应了声。

　　悦宁好奇地回眸一探，无预警地望进了一双黝黑的眸子。

　　“佳美的少爷！”她喊了出来。

　　托好同学的福，悦宁以一介闲杂人等的身分，极其有幸地踏入了“常务办公室”。

　　采光充足的室内明亮典雅，装潢、摆饰以简单为主，足见主人的性格俐落、明快。

　　“我认得你，你是佳美的同学。”佳美的少爷闲适地躺坐在沙发上，略略抬眸瞥向她，态度称不上是庄重，却又不失优雅，宛若天生的王者，有一种睥睨苍穹的气势，仿佛在他的眼底，她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蚂一般！

　　悦宁从来没遇过能把“轻视”二字表现得如此传神的人，她道：“我也认得你，你是佳美的少爷。”

　　“怎么佳美没跟你提过我的名字吗？”他似乎不很满意这个称呼。

　　“有。”她笑得挺甜，格外娇柔的嗓音，却是道出不太客气的话语，“但是我忘记了！”

　　她依稀记得佳美好像叫他什么哥的，完全不重要的人物，她没事记得他的名字干嘛？浪费脑容量！

　　虽然她的表情装得很无辜，但藏不住她眼神里的挑衅。

　　男子玩味地审视了她一会儿，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想知道她的名字了，只可惜，他用的仍是惯性的施恩口吻，让悦宁觉得很不爽！

　　她是不是该配合地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嘴脸，再战战兢兢地报上自个儿的贱名？

　　“你询问别人的名字之前，不是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吗？”她冷哼。

　　“中川野裕。”他道。

　　还真是干净俐落！勉强捺住翻白眼的冲动，悦宁不情愿地应道：“裴悦宁。”

　　“裴小姐，你光临敝公司，不知有何指教？”他切入重点。

　　悦宁这才想起她来的目的。

　　“我是来找中川社长的，不知你是中川社长的……”她说话的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

　　照她所想，他和“无缘的爷爷”同姓“中川”，又贵为常务，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为了顺利达成奶奶的遗愿，她还是收敛点好。

　　“我是他的孙子，你找他老人家有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她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有关她奶奶与他爷爷的一段情事，以及她来到日本的目的。

　　中川野裕轻挑眉，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给我一个好理由。”

　　她思索了下，道：“就凭我是佳美最要好的同学。”

　　“那又如何？”他淡问。

　　“你想想看，佳美能把我当成她最要好的朋友，就意味著她认定我是个好人，所以你怀疑我，就等于是怀疑佳美，你不相信我，就等于是不相信佳美。”她一派的有恃无恐，大有他敢说个不字，她就去打小报告的态势。

　　中川野裕睨了她一眼，道：“爷爷现下不在国内，过一阵子才会回来。”

　　“这样呀……”悦宁偏著头，思索了会儿，从包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型的绒布袋，打开上头的活结，露出半截口琴。

　　“这口琴是你爷爷送给我奶奶的，虽然事隔了半个世纪，但我相信他一定认得出来。”她将口琴递向他，道：“等中川爷爷回来之后，你将口琴交给他，就会知道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中川野裕不置可否地接过口琴，“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我，有消息的话，我会跟你联络的。”

　　悦宁在纸上抄下了手机号码，递交给他，好严肃地道：“这把口琴是我奶奶的遗物，对我而言十分重要，请你务必好好保管，万一你爷爷不肯见我的话，你可得把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我，它要是有个磨损擦伤什么的，小心我跟你没完！”

　　中川野裕不觉莞尔，“我很有兴趣知道，你要怎么跟我没完法？”

　　悦宁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也不生气，迳自笑咪咪地道：“这问题挺有难度的，改天有空，我会去跟佳美研究看看，你觉得如何呀？我亲爱的中、川、少、爷！”

　　一个星期后

　　中川野裕捎来了消息，说他的爷爷回来了。

　　这天，中川野裕亲自来到悦宁的住所，接她过去中川家的大宅。

　　前往大宅的路上，悦宁觉得很紧张，不停地追问著一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

　　她拉拉身上的白色小洋装，询问身旁男士的意见：“我穿得一身白，会不会太朴素了？我是不是上点妆比较好？素著一张脸，中川爷爷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礼貌呀？还有……”

　　在一长串的“是不是”、“会不会”之后，悦宁皱著眉头，下了总结：“你实在该早点通知我的，害我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中川野裕淡淡地瞟她一眼，用一种“做人要认命”的口吻道：“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你穿什么都是那副德性，一根细竹竿撑著一块布；而你的那张脸，就算上了妆，也不会比较美，事实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白白浪费那种时间？”

　　一根细竹竿撑一块布？上了妆，也不会比较美？

　　悦宁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憋死！

　　她承认，她的身材属于高瘦型，罩杯也只有Ｂ多一点，还不到Ｃ，虽称不上是什么大波霸，最起码也是秾纤合度，有不少人都曾经夸过她曲线玲珑、曼妙有致的，他居然敢说她像竹竿？这家伙的眼睛被牛踩烂了不成？

　　再说到长相，虽然她自认不如佳美的“艳若桃李”、“明艳无俦”，但也清秀可人呀！

　　王八蛋！若不是顾虑到他是佳美的少爷，她早就动手揍人了！

　　做了个深呼吸，悦宁勉强抑住自己的怒气，问道：“那至少告诉我，你家有哪些人？好让我准备些礼物带过去。”

　　再过两个路口会经过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她打算进去挑些实用的伴手礼。

　　“不用了！”他断然道。

　　“为什么？”

　　“家里只有我和爷爷，没有其他人了。”

　　“噢。”她讷讷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片刻，中川野裕率先打破沉默，他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突然安静下来，让我很不习惯！”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她耸耸肩。

　　她无谓的话语里，隐藏著若有似无的体贴，虽然不甚明显，但中川野裕确实地感受到了。

　　“我七岁那年，父亲不幸得了肝癌过世，奶奶的身体原本就不好，禁不起这样的剌激，过没几个月也跟著去了，隔年，我的母亲改嫁给别人，从此很少有联络。”他淡然的语气，像在述说一椿无关紧要的事情。

　　很快地，车子驶进了中川家。

　　在见识过明富川的豪华大楼后，对中川家大宅子的样貌，悦宁心中多少有底，因此，当她见到眼前这一座宛若皇宫一般的日式建筑物时，也就不那么的大惊小怪了！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无聊的想法——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实在是太浪费了！

　　走进了玄关，一群身著佣人服的妇人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中川野裕领著她，进了有如小型图书馆的书房。

　　红木书桌前，是一张黑色的皮椅，皮椅的主人背向著门口，迳自凝视著窗外的夜景出神。

　　“爷爷，人我带来了。”中川野裕道。

　　“嗯。”雄厚的嗓音应了一声，皮椅后的容颜，缓缓地转向他们——那是中川野裕五十年后的脸！

　　“野裕，你先下去！”中川森雄右手牢牢地握住一把口琴，左手向孙子挥了挥。

　　“是。”中川野裕躬了躬身，便退出房门。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悦宁和中川森雄两人。

　　她有种时光错置的感受，好像自己误入了时光隧道，遇见了半世纪后的中川野裕。

　　“你是明玉的孙女？”他轻问。

　　“是的。”她应道。

　　“自从当年她离开台湾之后，便一直躲著我，一晃眼都过了几十年了……”中川森雄的苦笑中，带著几许沧桑，他不掩渴盼地问道：“你奶奶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奶奶她过得不好！”想起亲爱的奶奶，悦宁的眼眶微湿，“她离开了你之后，便回到了台湾，因拒绝了父母为她安排的亲事，而与家人闹翻，一个人搬到外面生活，忍受著旁人对她的闲言闲语，终其一生，她都没有嫁人。”

　　“明玉她没有嫁人？那你是……”

　　“我爹地是奶奶的养子，小时候，我就常听奶奶说起与你的事情，她老是说与你在一起的那段岁月，虽然短暂，但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足够让她回味一辈子！”悦宁提起往事。

　　中川森雄悲痛地倒抽口气，他努力挤出一抹笑，“的确是很像你奶奶的作风，她就是个这么容易知足的女人……”

　　泪水早在眼眶中打转，最后一点坚持，让他勉强稳住呼吸，轻问道：“那她叫你来的目的是……”

　　“奶奶要我这把口琴交还给你，她要我告诉你，她……”话到了唇边，悦宁突然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她已经不在了，是吗？”他主动将悦宁的话接下去。

　　“你……已经知道了？”她猜想，“是中川先生告诉你的吗？”

　　中川森雄摇了摇头，他道：“大概在上个月底，我有位台湾的旧识来看我，跟我提起了这件恶耗，我将手边的事情交接给野裕去处理后，便立刻飞了一趟台湾，却只来得及看见明玉……坟前的新草……”

　　讲到了伤心处，中川森雄紧握著手中的口琴，忍不住老泪纵横。

　　悦宁伸出手，轻轻地拍著老人家的背。“爷爷，不要难过……”

　　“你叫我什么？”中川森雄激切地问道。

　　“我叫你爷爷，虽然你和奶奶没能共结连理，但在我的心中，早就把你当成我的爷爷了，你允许我这么叫你吗？”她问道。

　　“当然、当然！”中川森雄禁不住哽咽，“我作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明玉的孙女会唤我一声爷爷！”

　　想起了伊人，中川森雄心下又是一恸！

　　他强忍著悲意，走近了面前的女孩，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悦宁望著长者的脸容，在他的眸里见到了点点亮光。

　　那是泪吗？她不知道，在那一片凄凉的眼底，存在太多她不懂也不了解的复杂情绪，她唯一能解读出来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痛！

　　从那双哀痛莫名的眼里，她清楚地看见了一对恋人被迫分隔了半个世纪的无奈。

　　在这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奶奶临终前要她千里迢迢地把这把口琴送到中川爷爷的手上。

　　这把口琴的存在，老早替奶奶道尽了心中所有的悲苦，真的不用她再多说什么了……

　　奶奶的这份心意她懂，相信爷爷亦然！

　　心头泛起阵阵酸楚，她情不自禁地低喊道：“我叫悦宁，裴悦宁，你也可以叫我宁子，爷爷！”

　　中川森雄怜爱地揉著她的发，悲喜交集地道：“悦宁，宁子，好孩子，爷爷记住了，爷爷从此又多了一个乖巧的孙女儿了……”

　　只见放肆的泪水，在中川森雄满是岁月痕迹的面庞上，恣意地奔流著……

　　悦宁贴心地不说话，让这位看似坚强的长者，一次将自己满心的伤感，尽情地发泄出来。

　　片刻之后，中川森雄抹抹泪，轻轻地举起那把口琴，放在唇边，吹奏起“晚霞”。

　　寂静的夜里，熟悉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幽幽地回荡著，恰似一对久别情人间的切切低语……

　　你回来了，对吗？经过了一番生死，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了，对吧？

　　我的挚爱……
 



第二章

 　　日子来到了七月中，悦宁所就读的研究所开始放假，由于不上课，所以她白天的空闲时间变多，反正闲著也是闲著，她想找个临时工来做做，赚点零用钱来贴补日常花费。

　　凑巧，明富川的常务室里，有位秘书助理要请两个月的产假，中川森雄遂建议她暂时顶替这位助理，就当学点经验也好！

　　悦宁想了想，便答应了。

　　这一老一少达成了协议，全然没发现中川野裕的脸色异常铁青。

　　事后，她私底下向他探听，才得知这个职位他原本是想留给佳美，却硬是被她给抢先了一步，也难怪他面色不佳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把这个实习的机会留给佳美吧！我跟爷爷说一声就成了，你犯不著愁眉苦脸的。”她道。

　　说起来，中川野裕真的是她所有认识的人里面，把马子技巧堪称最差的一个，差到让人忍不住要替他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要浪漫——高难度动作，他做不来。

　　甜言蜜语——那是什么玩意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公子的性格可傲著，这种事情，他不屑为之！

　　他对佳美是很好，可是却一点表示都没有，难怪佳美总以为他只是把她当妹妹疼爱，真是活该！

　　好不容易，他少爷有这个闲情雅兴想趁著这个暑假，跟自己心仪的人儿朝暮相

　　对、同进同出，她要是不识趣点儿，自动让贤，也未免显得太不上道。

　　“不用了！”他回绝，“爷爷要你做，你就好好地做吧！我回房了。”

　　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任凭悦宁的修养再优，也忍不住要对他离去的背影猛做鬼脸。

　　讨厌鬼！

　　一星期后

　　晚上九点钟，中川野裕刚参加完一场饭局，正想回家时，突然想起有一份很重

　　要的文件落在办公室里，便拐了个弯，绕到公司去一趟。

　　将车停在地下二楼的停车场，他拿出辨识卡，在电梯前的辨识器刷了一下，直接上了二十九楼。

　　中川野裕很快地从档案柜里取出了所需要的文件，就在退出办公室时，他不经意地瞥见秘书室的灯还亮著……

　　这么晚了，是谁还没走？

　　他好奇地走过去察看，意外地见到了悦宁在电脑前的身影，只见她如飞的十指快速地掹敲键盘，口中还念念有辞。

　　“你怎么还没下班？”他毫无预警的问话，让专心工作的悦宁吓了一跳。

　　“原来是你呀！”她怨责地白了他一眼，“人吓人，吓死人，你没听过呀？算我拜托你，下次进来先敲门好吗？”

　　“我敲过门了，是你自己没听见。”他澄清。

　　“是吗？”她质疑地看著他，后者肯定地朝她点了点头，她懒得跟他争，“算了，就当你有敲好了。”

　　“什么当？我本来就有敲门！”他随手拉来了一张椅子，坐在她的旁边，挖苫道：“不过是个短期的秘书助理而已，你这么拚命工作，足想做给谁看呀？”

　　悦宁已经很习惯他说话的方式了，这个人每次见著了她，三句话里面总有两句足嘲讽，听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你以为我爱呀！”她不雅地打了个大哈欠，“上头交代的工作没做完，理所

　　当然得加班呀！要不然等明天的工作再加上去，我下星期八成就得住在公司里了。”

　　“有没有那么夸张呀？”中川野裕直觉她夸大其辞。

　　“我可没唬你喔！”悦宁扳起手指算给他听：“我今天一早来到公司，她们就要我先做一份公司最近三年的进出货统计表、然后整理会计部呈上来的年度报表、汇整两份会议记录、打三封英文信……”

　　“停。”中川野裕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耶！”她才刚说了三分之二而已。

　　“你说得够多了！”他正色道：“你是只有今天特别忙，还是每天都这样？”

　　“跟第一天比起来，今天已经比较不忙了。”她坦言道。

　　中川野裕听完，脸色微愠，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开始替她收拾桌面。

　　“你干什么？”悦宁阻止他的动作，“这份报告是明天开会要用的，今天一定得赶出来，我还差一点就做完了……”

　　“不用做了！”他寒声道：“明天我会找你的上司来研究一下，为什么你一个秘书助理得做这么多‘额外’的工作？”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敢这样恶整新人？

　　“莫非你要替我出头不成？”她狐疑地挑挑眉。

　　可能吗？他不是一向很讨厌她吗？

　　“谁想替你出头了！”他想都不想地否认，“我只是不希望公司里有这种恶整新人的不良文化，并不是为了你。”

　　她就知道，像他这么讨厌她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转性要帮她出气？搞了半天，他一心挂怀的，还是只有自个儿的公司，害她不小心感动了一下！

　　“如果你是基于这个理由的话，那你可以省省工夫了。”她抢回他拿在手里的文件，缩回自己的座位，继续敲打键盘。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们是针对我，而不是针对新人。”她一心二用，一边打字，一边回答他的问题，“我看她们也不像是会欺负新人的人。”

　　中川野裕恍然大悟。

　　他就觉得奇怪，打从他十八岁进公司以来，就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欺负新人的事件，偏偏她一来就给碰上了。

　　原来是她的人缘不好！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别人想整你？”这女人真的该检讨了，走到哪儿都惹人嫌！

　　“走后门罗！”她答得不痛不痒。

　　“走后门？”他不解地重复道。

　　“你也知道明富川征人的门槛有多高，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几千几万人里挑选出来的菁英，学历个个顶呱呱，在这样的情形底下，她们自然看不起我这种走后门的人，所以她们会想整我，一点也不奇怪呀！”她事不关己似地耸耸肩。

　　“你如何确定她们是看不惯你走后门，才联合起来整你的？”莫非她有特异功能，一眼能看穿人心？

　　“人有三急。”她一语道破。

　　中川野裕立即会意，他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切莫在厕所里道人长短。

　　“无论如何，我明天还是会找你的上司谈一下，要她减少你的工作量。”他下了定论。

　　“千万不要！”她连忙回绝。

　　“为什么不要？”中川野裕不能理解她的坚持。

　　“她们好不容易对我改观了一点点，你可别书得我功亏一篑！”悦宁只盼他别帮倒忙。

　　“何以见得？”如果那票娘子军若真的对她有所改观，那现下留在这里加班的她，难不成是他的幻觉呀？

　　“她们今天交代给我的工作，已经比往常少了很多，证明她们开始认同我了，相信再过一阵子，情况就会完全改善的。”她乐观评估。

　　“一阵子？”他干笑两声，“哈哈……你也才来代两个月的班，搞不好情况还没来得及改善，你就已经开学了。”

　　“那也无妨。”她埋首工作，头也不回，“顶多吃苦当作吃补罗！顺便测试看看自己有多耐操，总之你别插手就是了，我自己搞得定。”

　　“可是爷爷他出国前，特别嘱咐我要关照你，要是让他知道你……”他欲言又上。

　　“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她不耐地朝他挥挥手，“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家了，拜拜！”

　　他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问道：“你还要多久才能做完这份报告？”

　　“一个小时吧！干嘛？”她终于抬头。

　　“我办公室里还有几份文件还没看完，你报告做完就来找我，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家危险！”他挺不自在地道。

　　“怎么你也会担心我吗？”她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少废话！”

　　他口气恶劣，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实心的木门！

　　透过玻璃窗，悦宁托著下巴审视著他快步离去的身影，一股浅浅的暖意划过心

　　问，她不自觉地笑了……

　　这家伙偶尔还挺可爱的！


　　两个半月后

　　中川森雄从四国返回东京，当晚，他派司机前往悦宁的住处，接她到家里吃晚饭。

　　中川森雄端坐在主位，悦宁与中川野裕则分别坐在他的左、右边。

　　席问，中川森雄侃侃而谈著他这回到四国参加老友嫡孙婚宴时的所见所闻，心情显得十分愉快。

　　中川野裕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规规距距地吃著自己的饭，不发表意见，

　　悦宁表面上和中川森雄说说笑笑，暗地里，则忍不住分心观察著中川野裕的一举一动。

　　中川森雄的这趟四国行，一去就是几个月，除了参加老友家的婚宴之外，他还一一拜访了几位当地的友人，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然而，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中川野裕的身边，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他失恋了！

　　这几乎是一件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却偏偏发生在暑假期间，搞得悦宁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话说暑假期间，在悦宁“幸运”进入明富川的秘书课实习的同时，她的好朋友兼好同学——后藤佳美，也经由报纸，在另一家小有规模的贸易公司找到一个短期的打工机会。

　　由于中川森雄不在国内，管理公司的重担顿时全落在中川野裕的肩上，他的生活步调登时忙碌了起来，偏偏，老天爷像存心要考验他似的，几张重要的订单相继

　　出纰漏，让他更足忙得人仰马翻、分身不暇，几乎快连睡觉都没有时间，自然没那个心思去关心后藤佳美的近况。

　　等到中川野裕好不容易能够停下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后藤佳美的身畔，已经多了一个“他”！

　　那个人是佳美打工地方的上司，人长得白净，嘴巴甜，也够殷勤，自然很快地就打动了美人芳心罗！

　　平心而论，佳美被别人追走，中川野裕该负最大的责任，可悦宁却忍不住要想……如果她当初不抢了佳美到明富川的实习机会，今天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真是烦死人了！

　　“宁子？宁子！”

　　“啊？”悦宁感觉有人在推她，注意力慢慢重新聚集起来，才知道刚刚推她的人原来是中川森雄。“爷爷，什么事？”

　　“汤要凉了，快点趁热喝！”他催促著。

　　“噢！”她端起汤碗就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对面的男子，他仍旧是寡言少语，安静得像不存在似的。

　　唉……半个月了，她都不晓得开导了他几遍，他仍旧是这副死样子，虽然每天班照上、饭照吃，就是不言不笑，一脸的死气沉沉。

　　幸好，他以往在餐桌上，本来就不多话，爷爷一时之间，倒也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

　　“对了，我刚刚说到哪了？”中川森雄问道。

　　“你说到松下爷爷的孙媳妇长得很漂亮，尤其是穿上日本传统白色的大礼服，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中川野裕执起餐巾，轻拭唇角，不疾不徐地道。

　　悦宁瞠目结舌地看著中川野裕，他……他居然有在听爷爷说话㈠她还以为他一直在发呆咧！

　　而且，这八成是他近半个月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

　　“松下的孙媳妇是长得不错，但还定差宁子一点，我相信咱们宁子要是穿上了白无垢，肯定比松下家的媳妇更漂亮！”中川森雄宠爱地揉揉悦宁的头。

　　“白无垢”指的是日本最正式的新娘嫁衣，以纯白为基色，象征新娘纯白无瑕。

　　“爷爷，你该不是在暗示宁子的年纪大了，该趁早把自己给嫁了，省得让爷爷你看了心烦吧？”悦宁半开玩笑地道。

　　“爷爷才舍不得让宁子嫁到别人家里去，就算要嫁，也该嫁进我们家才对！”

　　中川森雄闲话家常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菜的味道还不错”。

　　悦宁脑筋一时转不来。嫁进他们家？爷爷家里只有两个人，那岂不是要她嫁给中川野裕这个自大狂？

　　她才不要咧！

　　悦宁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出口，中川野裕倒是首先发难。

　　只见他隐忍地道：“爷爷，你不要开玩笑了！”

　　气氛顿时凝窒了起来，沉闷的低气压教悦宁想先走，但又不好意思，只好勉强

　　自己安分地坐在原位。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中川森雄威严地凝视著自己一手教养的孙子，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油然而生。

　　悦宁终于知道，中川野裕身上那股天生的霸气，是承袭自何人了。

　　“谁跟你说，我是在开玩笑？”中川森雄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开玩笑也好，不是开玩笑也好，总之你这个游戏，我绝不奉陪！”中川野裕丢开餐巾，起身离席。

　　“你给我站住！”中川森雄低吼了声，问道：“你告诉我，宁子有哪里不好？漂亮又聪明，你嫌人家什么？”

　　悦宁很感谢中川森雄对她的赏识，但是她并不想嫁给中川野裕呀！

　　她抢得一个空档，疾道：“爷爷，我那个……”

　　她还没说到重点，就被中川野裕抢了白：“她是很好，但这不关我的事！”

　　“佳美那孩子的事，就关你的事了？”中川森雄捺著性子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佳美那孩子出身低贱，配不上你。”

　　中川野裕被踩中了痛脚，脸色登时一变，冷笑道：“佳美她配不配得上我，我心里有数，甩不著爷爷挂怀，请你放宽心，我已经长大厂，我相信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翅膀长硬了，所以爷爷说的话，你就可以不当一回事了，是吗？”中川森雄不禁动了火气。

　　“我没这个意思，如果你硬是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中川野裕不愠不火地应道。

　　“你……”中川森雄气得说不出话。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我先回房去了。”

　　说完，中川野裕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团混乱。


　　叩叩……敲门声响起。

　　“请进。”中川野裕放下阅读到一半的书，眯向房门处。

　　门缝间探出一张小脸，悦宁有些尴尬地立在门边，沉吟了半晌，她道：“那个……我要回去了，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嗯。”他轻应了一声，继续埋首书卷。

　　“那我……定了，再见。”她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踏出房门口，想了想，却又再度踏入房内。

　　她先提了一口气壮胆，跟著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一次说完：“虽然你可能觉得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要说。爷爷他年纪大了，血压又高，你用那种态度跟他说话，真的很不好，你和爷爷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有话可以好好讲，气坏了他老人家，我想你的心里也不好受。”

　　中川野裕没出声，只是将目光从书本移转到她娟秀的玉颜，好看的俊脸上没半点情绪，瞧不出真实的喜怒。

　　她咬了咬下唇，又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要对爷爷好一点，就这样。拜拜！”

　　语毕，她就要踏出房间，中川野裕却唤住了她。

　　合起书本，他道：“爷爷他这么喜欢你，若是你以后不到家里来，他老人家会不开心的。”

　　“你要真关心爷爷开不开心，刚刚就不会这么气他了！”她吐糟。

　　中川野裕的面上浮现了一丝愧意，“我刚刚的行为是过分了，等他老人家气消了，我会去向他赔罪的。”

　　“你要说到做到。”她叮嘱。

　　“你认识我这么久，何时见我失信过？”他反问。

　　她回忆了下，答道：“是没有。”

　　“这不就得了！”他按了按发酸的膀子，状似无意地低问道：“我答应向爷爷道歉了，那你呢？以后还来不来？”

　　“以前不知道爷爷的想法，我还能厚著脸皮来打扰，可现在知道了，还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不显得我别有居心了？”她敬谢不敏地摇摇头，道：“我看，我还是少来的好。”

　　“随便你。”他侧身倒向躺倚，重新打开书本，不再搭理她。

　　照理说，两人的话题进行到这里，算是结束了，但悦宁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似的，硬是走不开。

　　大大的眼珠子溜转了一回，未了，锁住了躺椅上的男人，她郑重其事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务必老实回答我。”

　　“嗯。”他的回答敷衍得像是清喉咙时所发出的声音。

　　“你……怨不怨我？”她难得吞吞吐吐。

　　“怨你？”中川野裕轻哼，“我为什么要怨你？”

　　“如果不是我抢了佳美到明富川的实习机会，她也不会到别的地方打工，她不到别的地方打工，就不会认识她现在的男朋友了……”这件事压在她的心里好些日子了，她不吐不快。

　　感觉好像……好像……是她害他失恋的一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道：“如果事情有你想得这么简单，那我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悦宁不急著搭腔，因为她清楚，此刻的他最需要的是一个聆听者，她只要扮演好听众的角色就成了，不必发表太多意见。

　　“我认识她十年、喜欢她十年、追求她十年！纵使如此，她对我，一直是恭恭敬敬的，虽然我将她看顾得很好，从不让其他男生来接近她，但有什么用？才两个月的时间，她就喜欢上别的男生，这意味著什么，相信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他苦笑。

　　真相总是伤人，却往往最教人清醒！

　　“就算这次进明富川的人是佳美，也顶多是将这个结果向后延了一段时门，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所以我不怪你。”问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很清楚，但想要改变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他不怪任何人！

　　“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豁达的。”悦宁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总算踏实厂些，脸上也出现了些许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意他对她的想法，却是不由自主地牵牵挂挂，好比是一块疙瘩梗在喉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教人寝食难安！

　　“听你的语气，好像我做人多失败似的。”他不满道。

　　“失败倒是没有，不过也没多成功就是了！”悦宁实话实说。

　　“你说话还真是坦白！”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家都这么说。”悦宁拱拱手。

　　他白了她一眼，回头继续看他的书。

　　悦宁犹豫了半晌，还是伸出食指，怯怯地点了点他的手臂，道：“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没别的意思，你听听就算了，别胡思乱想。”

　　“你说呀！我在听。”他翻过了下一页。

　　“就是……那个佳美的男朋友，我见过几次，看起来油头粉面，举上轻浮，凭良心讲，论家世、长相、气质……你样样比他好太多了，佳美选他不选你，实在是她的损失，不是你的问题。”

　　中川野裕不由得将视线从书本中移开，直勾勾地看著她，看得她心慌慌、意乱乱。

　　悦宁像做贼似的，急忙忙地别开眼，结结巴巴地道：“我只足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说出我的想法而已，没……别的意思，你别乱想。”

　　中川野裕不禁失笑，“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误会你暗恋我的，你不必表现得这么害怕。”

　　“谁怕了？”她逞强地道：“只是天气冷，我牙齿打颤罢了！”

　　对！就是这样！

　　“天气冷？”他挑高一边的眉毛，“现在才十月初耶！哪里冷了？”

　　“我身体虚，不行呀？”她凶巴巴的。

　　“行！当然行！”他懒得跟她争，迳自将脸埋在书后，不太自在地清清喉咙，道：“总之……谢谢你！”

　　悦宁闻言，先是一愣，最后忍不住甜甜地笑了，“不客气！”
 



第三章

 　　这天，悦宁才刚下课，打开手机电源，发现里头有多通未接来电，全都显示著一个名字——中川野裕。

　　他找她找得这么急干嘛？

　　她狐疑地按下通话键，手机自动回拨。

　　“喂……”她才发出一个音节，立刻被对方抢白。

　　“你跑到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中川野裕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刚刚在上课，不方便开手机。”她有不好的预感，“你找我找得这么急，

　　到底有什么事？”

　　“爷爷住院了！”

　　“在哪家医院？”她连忙问道。

　　她记下中川野裕给她的医院地址，就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去。

　　在护士的指示下，悦宁顺利地找到了中川森雄的病房，那时，他才刚刚睡下。

　　中川野裕怕扰了老人家的睡眠，示意要她退出病房。

　　退出病房后，她从中川野裕的口中，获知一项晴天霹雳的消息——

　　爷爷他……得了癌症！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不仅震撼了明富川上下，甚至撼动了整个日本商圈！

　　翌日，来自各界的慰问花篮，摆满了长长的走道。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黑、白两道叫得出名号来的人人物，部送来了花篮致意，其中更是不乏政商界名人，连日本首相都派人送来了一对价值不菲的兰花，祝中川森雄的身体早日康复。

　　隔天下午，中川森雄的主治医生——加贺健一来巡诊时，告知中川野裕及悦

　　宁，其实中川森雄早在半年前的例行健康检查中，就知道自己患有肝癌，只是不想

　　让他们担心，才要求他帮忙保守秘密。

　　当时，中川森雄的肝癌才第二期，本来只要开刀就可以治愈，但由于他本身带有心血管方面的疾病，所以医院方面不建议他施；：换肝手术，改而为他施行“酒精注射”、“肝动脉栓塞”……等疗法，只是成效不彰，肝癌如今已恶化到了第三期。

　　医生要他们不要太悲观，他说肝癌第三期仍有治愈的希望，只是，治疗肝癌是一条漫长且艰辛的道路，患者最需要的就是家庭的支持、良好的饮食与亲友的安慰。

　　不过另一方面，医生也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山于肝癌恶化的速度可快可慢，要是不幸迈入末期，老年人的复原机率接近零，最坏的情况下，只能存活二个月到半年下等。

　　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星期，中川森雄要求出院，医生仔细评占之后，同意他回家调养。

　　三天后，中川森雄召开一场临时董事会，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将所有的职务，正式交棒给他唯一的孙子——中川野裕。

　　称霸日本商界四十年的明富川，从此又迈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凉风徐徐的午后，中川野裕忙完了公事，提早下班，车开到了家门口，映人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白发斑斑的长者坐在轮椅上，身后一名浅笑盈盈的女孩推著轮椅，将他带到了草坪，享受温暖的阳光。

　　金黄色光芒直直地撒落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说不出的圣洁美丽。

　　许多儿时的片段迅速从脑海中闪过，令中川野裕感触良多。

　　爸爸过世……奶奶的丧礼……母亲再嫁……一一过滤掉这些伤心的往事，剩下的，只有爷爷既威严又慈爱的脸庞。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一个接著一个从他身边离去，到如今，他只有爷爷而已。

　　他不禁又回想起，医生说过的话：“病患接受肝癌疗程，是非常辛苦的，所以，请务必保持病人愉快的心情，这是疗程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关系著病人的生与死！”

　　他看了眼草坪上的女孩，回忆两人自相遇起的点点滴滴。老实说，他并不讨厌她，他甚至是有一点欣赏她的倔强、不服输的个性！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他老爱跟她拌嘴？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人，但每回见了她，不酸她一、两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在她的面前，他从来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中川野裕，而只是个拥有最低劣性格的讨厌鬼。

　　跟她相处的感觉很轻松，因为他再也不需要伪装自己，没有人能像她一样，让他随时随地都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就连跟他一块儿长大的佳美都办不到！

　　这么一想，跟她一块儿生活，其实也不是件太难接受的事情……

　　如果爷爷最大的心愿，是让她成为家里的一分子，那他是不是应该顺从他老人家呢？

　　中川野裕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思。


　　“我们结婚吧！”在送悦宁回家的路上，中川野裕突如其来地道。

　　“啊？”悦宁愣愣地将小嘴张成了0字型，极度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错。

　　“条件任你开，举行婚礼的日子愈快愈好。”

　　“你的日文太难懂了，麻烦你说得慢一点好吗？”她直觉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

　　方向盘突兀地打了半圈，中川野裕将车停在路边，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道：“我们结婚吧！条件任你开，重点是，婚期愈快愈好！”

　　“啊？”她不自觉地又“啊”了一声，在瞥见他不悦的瞪视之后，连忙收起自己的蠢样，愣愣地颔首，道：“懂……”

　　头颅轻轻点了两下，她突然醒悟过来。等等……她懂什么了她……她根本什么都还没搞懂！

　　“现在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干啥平白无故地要跟你结婚？”

　　还有，什么叫条件任她开？他总不会以为娶老婆跟市场买猪肉差不多，只要双方谈好了价钱，就可以银货两讫了吧？

　　开玩笑！他肯买，她姑娘还不一定肯卖呢！

　　“爷爷住院时，医生叮嘱的那些话，你应该还记得吧？”

　　“是呀！”她点头，“那又如何？”

　　虽说那位医生伯伯还蛮健谈的，该交代的、下该交代的，说了一堆，但在她的印象之中，他似乎没有说过他们两个必须结婚这档事吧？

　　他这个想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加贺医生说过，我们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让爷爷保持愉快的心情状态，他才有可能挺过这一关，要不然，他可能就……”

　　未尽的话语隐没在唇际，他黯然地垂下目光，疲惫的俊颜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哀愁。

　　悦宁从他的神情中，隐约猜到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心中顿觉一阵伤感，不禁沉默无语。

　　深深吁出一口气，他打起精神看向她，“爷爷是我最亲的人，现在他的健康出了问题，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尽其所能地去实现他的心愿，让他在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快快乐乐。”

　　“这就是你要跟我结婚的理由？因为爷爷曾经说过，他希望你能和我结婚？”悦宁大胆猜测。

　　“这是他老人家的心愿，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他失望。”

　　“你不想让他失望，关我什么事？”悦宁故意绝情地道：“反正他是你爷爷，又不是我爷爷，我犯得著为他做这么大的牺性吗？”

　　“你会的！”中川野裕也不生气，用一种很是了然的口气低语道：“你比我还心疼爷爷，为了爷爷，你会答应的。”

　　一眼被人看透的滋味挺不好受的，悦宁杏眸圆睁，瞪著他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好嘛！我承认，我心疼爷爷，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自己的一生给赔了进去呀！”

　　哪有人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结婚的？！说出去下笑掉人家的大牙才怪！

　　“如果你有疑虑的话，我可以请律师拟定一份婚前契约，契约的内容由你订，不论你提什么条件，我一律照单全收。”他大方地道。

　　换句话说，他是要和她假结婚罗？这似乎还能接受。

　　“我可以要求不履行夫妻义务？”

　　“当然！”

　　“不同床？”

　　“可以！”

　　“在签结婚证书之前，先把离婚证书签好？”

　　“我同意！”

　　“不互相干涉对方的私生活？”

　　“嗯。”

　　一番交涉之后，悦宁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这场婚礼，我不想让‘任何’我在台湾方面的亲友知道。”

　　她家在台湾虽然不像中川家这么大富大贵，可再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要是让她爹、娘知道，她在日本答应跟人家玩假结婚，不打断她的—双腿才怪！

　　“好。”他甚至不问原因就答应。

　　就这样，两人在车上完成了协议……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婚礼当天。

　　那天来观礼的人很多，包括中川家的亲戚、商场上的朋友、同学以及一群“据说”是为参加悦宁的婚礼，特地远道而来的“亲友团”……

　　她不知道中川野裕是如何办到的，总之他成功地找来了一行约莫三、四十人的台湾观光客，来充当她亲友团，替她撑足了场面！

　　甚至还有个不认识的伯伯牵著她的手走进礼堂，极其庄重地将她的手，交给了中川野裕，眼角还不舍地滴了两滴泪……

　　婚礼过后，悦宁正式搬人了中川家的大宅子，理所当然地与中川野裕同住一间房。

　　中川野裕的房间里，隔了一问他专属的小书房，是他平日办公、看书的地方，书房内有床铺，原本是让他极累时，稍事休息用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卧房的大床让给悦宁，自己则去挤在书房内的单人床。

　　由于小书房只有一扇门，直接通往他的卧房，所以要进入书房前，必得先经过他的卧房，所以他们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他们是分房而眠，省了不少麻烦。

　　新婚的中川野裕依然忙碌，他刚接掌明富川不久，先前义忙著安排婚礼的细节，以至于很多公事都压了下来，现在他得快点儿赶上进度才行。所以他们并没有去度蜜月。

　　关于这一点，悦宁是没有什么怨言，毕竟他们又不是真夫妻，度什么蜜月？

　　不过中川森雄倒是挺替她抱不平的，本来想找中川野裕来臭骂一顿，但无奈，那位大忙人，实在是太，忙、了！

　　如果中川森雄坚持要展现一下身为爷爷至高无上的权威，可以，但必须先预约！

　　他气得当场吹胡子瞪眼！

　　悦宁觉得好笑之余，还得反过来安慰老人家，别太计较这种小事，反正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中川森雄这才息怒。

　　日子在平顺中过去，只是，这对新婚夫妻见面的机会非常少，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常常一个星期过去，也难得聊上一、两句。

　　总是她睡了，他才刚踏进家门；早上她还没醒，他就已经出门去上班了……

　　有时候，她还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回过家。

　　虽说他们不是真的夫妻，可她也觉得这样的新婚生活，似乎有点怪怪的……

　　渐渐地，夜深了，忙碌的一天又即将完结，佣人们做完了手边的活儿，纷纷退下休息，最后离开的佣仆，顺手关上了客厅里的最后一盏灯。

　　啪答一声，黑暗迅速地笼罩了整座大厅，只有窗外的月光撒落一地的银白，隐约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幽静的夜，万籁无声，而夜夜晚归的人儿在今儿个夜里，仍然迟迟末踏进家

　　悦宁捧著书，回到了厅里，轻巧地点亮了台前的小灯，晕黄的灯光，射向了大门的一角。

　　悦宁窝进沙发里，瞪著华美的大门，发了一会儿的呆。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为他等门，可不晓得为什么，只要她一想起，当他在夜里回家时，打开大门，迎接他的总是一室的冷清，她就觉得他很可怜。

　　她想，要是给中川野裕知道，她胆敢用“可怜”这两个字来形容他，八成会气得揍她一顿！

　　记得他曾经说过，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之后没多久，爱子心切的奶奶……也跟著去世了，过不到一年的时间，母亲也改嫁了，一直以来，就只有爷爷跟他相依为命。

　　虽然爷爷很疼她，但从日常的相处中，她还是感觉得到，他其实是个极度威严的人。

　　所以，她多少想像得到，当爷爷的孙子，其实不会是件太轻松愉快的事情。

　　尤其中川野裕是爷爷唯一的孙子，加上又是男孩，爷爷将—生所有的寄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对他的要求，自然就相对严苛。

　　相信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势必很难享受到真正的家庭温暖！

　　爷爷纵然以他为荣，却极少在口头上夸奖过他，即使他事情做得再好、再成功，他老人家最多也不过是轻轻地“嗯”一声。

　　她常常在他的脸上，看到淡淡的失意，其实在他的心底深处，也是渴望有人夸奖的吧！

　　或许，她不该在意的，但她却忍不住要去想，他是不是一直都很寂寞？所以才习惯用冷漠、跋扈的外表，来掩饰他心灵的空虚……

　　如果她一直放任著不去管他，有一天，他会不会开始对这样寂寞感到麻痹？

　　就像长期处在黑暗之中的动物，迟早会适应没有光的生活……


　　凌晨十二点零五分。

　　大门开启所发出的细微声响，惊动了正在看书的悦宁，她搁下书，走向了门边。

　　突闻楼梯问响起了轻浅的脚步声，悦宁好奇地抬头望去。

　　是谁这么晚了还没就寝？

　　应该不是家里的佣人才对，佣人房都设在一楼，大伙儿也早早就回房睡下了，

　　不会有人还在二楼逗留。

　　莫非是爷爷？

　　悦宁站在一楼，努力地向二楼探去，从栏杆的问缝中，她瞅见爷爷冒著些许胡渣的刚毅下巴。

　　她的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不管爷爷平日对中川野裕是如何的严厉，但他老人家的心底，其实还是疼爱这个孙子的，只是不擅于表达而已。

　　“你怎么还没睡？”中川野裕才踏进门，就看见悦宁望著楼梯口傻笑的样子，不禁问道。

　　“睡不著，出来倒杯茶喝，正巧碰上你。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来一杯？”悦宁这才回过头来看他。

　　她不想告诉他，她是特地守在厅里等他回家的，避免大家尴尬。

　　中川野裕摇摇头道：“我累了，想早点休息，喝了茶怕睡不著。”他打了个呵欠，好像真的很累似的，“所以不喝了。”

　　说完，他转个身，打算往楼上走去。

　　悦宁拦住了他，道：“我要倒的是参茶，我炖了很久，喝了保证不会睡不著，还能让你一觉到天亮。”

　　悦宁分神瞄了一眼楼梯口，爷爷已经离开了。

　　真是别扭的一对爷孙，表现一下对彼此的温情会怎么样吗？她忍不住犯嘀咕。

　　“好好的，你怎么会想到要炖参茶？”中川野裕奇道。

　　“我研究所的同学里，有一个是韩国人，这是他送我的结婚礼物，听说对癌症病患很好，我问过医生了，他也说人参对爷爷的病很有帮助，所以我特地炖给爷爷喝，不小心就多炖了一点，所以就……”她笑笑地拍拍他的背，“便宜你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他笑得很假。

　　“不客气。”她皮皮地应了声，绕到厨房，捧了一杯热参茶出来。

　　悦宁走进厅里时，看见中川野裕正坐在沙发上按摩自己的后颈，于是，她将参茶搁在案上，搬来了一把高脚椅，放在沙发的后面。

　　她坐上高脚椅，手轻按住他的太阳穴，喝令道：“别动！”

　　“你干嘛？”中川野裕不明所以地问道。

　　“帮你按摩。”

　　“你行不行呀？”他很怀疑。

　　“你别小看我，关于按摩这门功夫，本小姐可是多少学过一点的。”她可骄傲

　　“在哪里学的？”

　　“美容院。”

　　亏她能答得理直气壮的！中川野裕翻翻白眼。

　　“那算学吗？”他极其不屑地撇撇唇。

　　她还真好意思讲。

　　“当然算！”她稍微用了点力，以命令的语气道：“现在给我闭上嘴，有感觉哪里特别痛，再跟我说。”

　　“噢。”她的力道刚刚好，中川野裕很舒服，也就不再计较她并非专业人士这档子事了。

　　感觉温暖柔嫩的指腹，隔著层层的衣物，一下一下地按在酸痛的筋肉上，或揉或拧，每一次的用力，都恰到好处。

　　颈后传来的淡淡体香，若有似无地在鼻间飘散，清雅的气息，有几分类似莲花特有的芳芬，清馨而沁人。

　　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下来，中川野裕舒服地合上眼，没两下就浅浅地打起盹来。

　　悦宁动手推了推他，“喂！你醒醒！”

　　“啊？”他半梦半醒地问道：“干什么？”

　　她将桌上的瓷杯递向他，“参茶凉了，想睡，等喝完茶再睡，对你有好处的。”

　　“哦。”他乖乖地接过茶杯，啜饮厂几口。

　　还挺香的！

　　一口喝掉广大半杯，他瞥了她一眼，发觉她两手空空，不山得问道：“你怎么不倒一杯来喝呢？不是说这对身体很好的吗？”

　　“你说我呀？”悦宁指了指自己。

　　中川野裕点点头。

　　悦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她坦白道：“其实我很怕人参的那股怪味，我不敢喝。”

　　对中川野裕来说，这个答案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她大半夜地不睡觉，专程起来倒一杯，她自己不敢喝的人参茶C：

　　这是什么道理？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中川野裕不管多晚回家，都能“正巧”碰上半夜起床倒茶的悦宁。

　　她倒的茶，大都是白天煮多的药茶，对消除疼劳、增加免疫力很有效，只是她自己绝对不喝。

　　她什么中药味都怕，最奇怪的是，她偏偏晓得很多煮药茶的妙方！

　　更怪的事情还在后头——

　　话说，他每天回家的时间都不太一样，有时早，有时晚，一天、两天碰上面，

　　还能勉强说是“凑巧”，而她居然能每天都挑中他到家的时候起来倒茶？！

　　买乐透都没那么准！

　　中川野裕心里觉得有异，但他什么都没有问，既然这小女人喜欢口足心非，那他何妨由她去呢？

　　说句实在话，他还蛮喜欢每晚回家有人迎接他的感觉，虽然按照她的说法，她不过是“顺便”而已。

　　在这段时间内，她会顺便做很多事，例如帮他倒一杯养生的药茶、替他做一点简单的按摩、告诉他一些家中的琐事，当然最主要的足向他报告，爷爷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以及回诊时，医生所交代的注意事项等等……虽然只有短短一，两个小时的光景，却足他一天之中，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然而，连续一个星期下来，她圆圆的眼睛下方，却开始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

　　“你明天开始，别替我等门了。”中川野裕实在不忍心再看著她的熊猫眼日益严重下去了。

　　“谁替你等门了？”悦宁哇啦啦地辩驳道：“我只是起来倒茶的时候，正好碰上你回家，才不是特意为你等门，你少臭美了！”

　　“你倒的茶，你从来不喝，倒来干嘛？”还不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是我的兴趣，你管我那么多！”

　　中川野裕说不过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吧！那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不会三更半夜地爬起来……呃……倒茶？”

　　悦宁不明白他的用心，只觉得他讲话的语气教人火冒三丈！

　　“我喜欢、高兴、爱，我偏要半夜起来喝茶，你管得著吗？”她老大不高兴地问。

　　“我是管不著，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睡觉的真正目的，是为我等门的话，你大可不必这么做。”中川野裕还宁可她多照顾自己的身体一点，她的精神较于前一阵子，明显差了许多。

　　悦宁没有神通，自然听不见他心里的话，直觉他这番话是在暗讽她多管闲事。

　　现在是怎样？他真的很不想一回家就见到她是吧？

　　难道他以为，她很喜欢半夜不睡觉，守著客厅里，又冷又困地等他回家吗？

　　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咬牙地道：“我保证，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半夜起来倒茶了，这总行了吧？”

　　混蛋！

　　悦宁撇下中川野裕，一个人气冲冲地往二楼跑去，就连在楼梯口正面迎上中川森雄，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草草地打了个招呼，继续踩著风火轮，全速往房间的方向前进。

　　打开房门，她直接跃上中央的大床，蒙著头，气闷地想：如果今天为他等门的人换成佳美，那浑帐家伙肯定乐歪了，才不会一脸为难地“拜托”她，以后别再做同样的事情！

　　偏心！真是太偏心了！

　　悦宁不由得为自己假想出来的情景感到气愤，甚至忍不住猛捶抱枕泄恨！

　　她八成是给猪油蒙了心，才会发神经去替那个王八蛋等门！瞧瞧，到头来，她得到什么了？

　　瞎忙了半天，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稀罕，气死她了！

　　就连悦宁自己也没有发现，在她盛怒情绪底下，有把名为“妒忌”的熊熊火焰，正猛烈燃烧著……


　　喀的一声，房门二度被开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随著开启的门扉，渗入了房内。

　　悦宁充耳不闻，明知有人进房，却没有起身的想法，兀自倔强地蒙著头，一个劲儿地生著闷气。

　　直到覆住全身的羽绒被无预警地被一把扯开，悦宁才火大地坐起身。

　　一肚子问候对方祖宗八代的丰富辞汇，就要夺“唇”而出，突然，一个盒状物体呈抛物线落人她的怀中，她下意识地以双手捧住，然后当场愣住——

　　哇拷！真是好大一个暗器！

　　“送你的！”中川野裕出声了。

　　送她？送她归西是吧？有人送东西跟他一样用丢的？乱没诚意一把的！

　　“送我的？”她将纸盒翻过来看过去，照上头的标示看起来，似乎是盒眼霜，

　　“你送这玩意儿给我干嘛？”

　　“今早和客户谈生意，回程的时候路过百货公司顺道买的，专柜小姐说，这个

　　对淡化黑眼圈很有效。”他优雅地轻啜—口杯内的褐色液体。

　　“我有黑眼圈，关你什么事？”她啐道。

　　“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你有黑眼圈的样子很丑，我看了很不舒服。”他欠扁地做了个打冷颤的动作。

　　她有黑眼圈的样子……很丑？！中川野裕的话再度精准地戳中了她的死穴！

　　这天杀的王八蛋究竟有没有读过书？他的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他，当著一个淑女的面，说她的样子很丑，是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吗？就算他事先点明了是“黑眼圈”造成的，也一样不可饶恕！

　　“看了不舒服，你不会不要看呀！还有……”她微微抬眼，瞥见了他手中握著的瓷杯……

　　那不是她专门用来装药茶的杯子吗？怎么会在他手上？

　　她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中熟悉的中药味，错不了！他这会儿捧在手里喝的，正是她辛辛苦苦熬好的药茶。

　　先前要说的话，悦宁忘光了，现下的她，只记得跟他计较那杯她不敢喝的药茶。

　　她气急败坏地道：“你干嘛喝我的茶？你不是要我以后别起来倒茶了吗？你还喝什么喝？”

　　“你特地煮的，我为什么不喝？”他将茶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好整以暇地道。

　　“你……”悦宁完全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雅痞样给打败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别我呀你的，无话可说的话，就坐进去一点！”他坐在旁边的床沿，不由分说地将她挤向左侧。

　　“这床是我的，我凭什么要坐进去？”她故意找碴。

　　“就凭这里是我们两人共同的房间，而你是我名义上的老婆，以上的理由够不够充分？需不需要把全家人叫起来评评理，看我是不是有这个资格，叫你让一点床位给我？”

　　“算你狠！”悦宁悻悻然地瞪他一眼后，才不甘愿地往里头挪了几寸。

　　“这才乖！”他得寸进尺地拍拍她的头，引来她一阵乱咬。

　　他连忙缩回手，不敢再逗著她玩，正经地拿起被搁置在床上的眼霜，开始解说道：“专柜小姐说，这种眼霜的使用方式很简单，以无名指取适量眼霜轻点于眼部四周肌肤，由眼头点至眼尾，再轻轻按摩即可，喏，你看，盒子上头也有写。”

　　悦宁定定地看著他，沉默了一阵，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我有黑眼圈的样子，真的很丑是不是？”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德性，已经丑到让他一个大男人不得不跑到专柜去买眼霜，并亲自教导她，如何保养眼下皮肤，她就羞愧得好想死掉！

　　中川野裕看著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心中知晓她是真的介意这件事，言语上，也就收敛了许多。

　　“丑是不至于，不过憔悴了许多倒是真的。”他眼珠溜溜地看向天花板，不甚自在地道：“反正顺路经过，专柜小姐又说得跟真的一样，我瞧你有需要，就买回来了，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觉得你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只是不出个所以然来，垂下眼来，不期然与悦宁四目相对：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恼火，口气骤然变得恶劣，“总之，你拿去用就对了啦！想那么多干嘛？”

　　这男人怎么话说著说著，自己就火起来了？

　　悦宁无端挨了骂，虽有几分莫名其妙，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丝甜滋滋的感受在心头荡漾，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

　　“喔！”她顺从地颔首。

　　“还有，以后别再半夜起来倒茶了，专柜小姐说，充足的睡眠时间，对女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你这种迈入二十五岁大关的女人，皮肤如果再不好好保养，会老得很快的。”

　　“迈入二十五岁大关的女人又怎么了？碍著你了？”悦宁才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再度被撩动起来了，“你老人家都迈人二十八岁大关了，我都没说你怎样，你倒反过来说我？！我告诉你，你铁定老得比我快！”

　　“我又没说你老，我只是建议你，有空多保养一下皮肤。”中川野裕没想到，

　　光是买瓶保养品给她，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早知道他、他……

　　他还是会买！

　　其实这个牌子是他专程向朋友打听来的，很多人试用过，都说有效，所以他才趁外出时，特地跑了趟百货公司，亲自向专柜小姐讨教用法及注意事项，并不如他之前所说的，只是刚好路过。

　　“就是建议也不可以！”悦宁趁机给他来个机会教育，她道：“你这样大剌刺地送盒保养品给我，不是摆明著在告诉我，我已经老到必须仰赖保养品度日的地步了？你知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大的污辱吗？”

　　“那你把眼霜还给我算了！”省得她再吱吱歪歪的。

　　“才不要！”悦宁将眼霜揣进怀里，像怕他动手抢似的，这个牌子贵得咧！

　　“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可你之前不是还说……”中川野裕如陷入五里雾中，摸不清楚她真正的心思。

　　“你管我先前说什么，总之这瓶眼霜我是要定了！”她无赖极了，一脚将他踹下床，道：“我现在要睡觉了，你洗完澡后记得关灯，晚安！”

　　说完，她盖好被子，睡觉，留下一头雾水的中川野裕，独自领会“女人心如海底针”的千古真谛！


　　中川野裕发高烧，悦宁从学校返家时，正巧遇到了公司的人送他回来。

　　佣人们很快地将他送进了房里，并请了医生来看过。

　　据医生所说，中川野裕只是普通的高烧，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加上最近早晚的温差大所引起的，没什么大碍，打一支退烧针，好好休养两天就没事了。

　　中川森雄守在孙子的床边，整整一个下午，就连晚餐也是在房里草草地用过，直至悦宁出言规劝，他才勉强同意回房休息。

　　“宁子，这两天是假日，让野裕好好休养，千万、千万别让他再出门上班了，知不知道？告诉他，他余下的工作，我已经分派好了，底下的人会替他完成的，叫他不要担心。”

　　“我知道了，爷爷，我会跟他说的。”

　　悦宁送中川森雄出房门之后，将床畔的盆水换过，重新拧了条干净的湿毛巾，摊放在中川野裕的额头上。

　　如此单调无趣的动作，悦宁反反覆覆地做了好几回，不自觉的担心，漾满了娟秀的丽颜。

　　弯弯的月娘，悄悄地爬过屋檐，夜色逐渐深沉……

　　中川野裕因高烧而涨红的俊颜，随著体温下降，慢慢地恢复成正常的脸色，悦宁拢紧的秀眉，也跟著松了几分。

　　她纤白的柔荑探向了他的额际，再摸了摸自己，感觉他的体温虽然明显有下降，但还是比自己高了许多，不晓得他高烧到底退了没有。

　　为了保险起见，悦宁决定再帮他量一次体温，于是她抽回采放在他额际的玉手，准备起身去拿耳温枪。

　　就在此时，他反手握住了她，嘴里不断地发出一些细碎的呓语。

　　悦宁听不清楚，只得微微倾身，侧向他的唇际，仔细听清楚他微弱的语音，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佳美，不要走……”

　　脚底突地泛起了一阵凉意，直直地窜入了心底，结成了一层厚厚寒冰，教人难以呼吸！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从他的口中听到佳美的名字，会让她觉得这么……难过？

　　窒碍的胸口，凝聚著一股她无法理解的酸楚，酸到发疼的心房，痛到让她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佳美……佳美……”

　　耳畔，呼唤伊人芳名的梦呓不曾间断，他沙哑的嗓音仍如先前般微弱，但听在悦宁的耳里，却莫名地清晰起来。

　　他每低唤一声，她的心就痛一回。

　　她真的不想再听到他思念佳美的呼唤了，一遍也不想！

　　“我不是佳美，我是宁子，你想见佳美是不是？你放开我，我帮你去找她……”

　　她想挣开他，却使不出力气。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床上拉，她一时重心不稳，竟趴跌在他身上。

　　她又羞又急地想要起身，却被他一个翻身带到身下，牢牢地拥在怀里，动弹不得。

　　惊慌失措的美眸，无预警地对上了他蓦然睁开的眼，不由得骇了一跳！

　　他醒过来了吗？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著，因病而显得憔悴的俊颜，带著几分半梦半醒的迷蒙。

　　悦宁知道他没有完全清醒，他仍然把她错认成他心里的人儿，所以才会对她格外温柔。

　　思及此，她心中添上了几许悲凉。

　　一向高高在上的中川野裕，从来都是不可一世的，他几时曾向人这般地低声下气？

　　心没来由地发酸，悦宁皱眉地揪紧了领口，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足得了心脏方面的疾病，今晚怎么老觉得心房的位置，又酸又痛的？

　　她肯定是病了！

　　“放……开我！”猛然溢出唇畔的哽咽，让悦宁骇了好大一跳。

　　这是谁的声音，怎么感觉像快哭出来一样？

　　“别哭！”他沙哑地低语道。

　　别哭？他叫谁别哭？她吗？她什么时候哭了？

　　悦宁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指尖染上的温热，让她好吃惊！

　　她哭了？为什么？

　　成串的珠泪不听使唤地直往下掉，悦宁自己也慌了。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哭个不停？为什么心里老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

　　委屈得好想哭……

　　“别哭、别哭……”他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般的轻声细语。

　　悦宁真的很想听他的话，不要再这样没完没了地哭下去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而且最奇怪的是，他愈是哄她，她就愈是想哭！

　　居高临下地俯望著身下的泪人儿，中川野裕的眼神还是恍恍惚惚，但却隐隐流露出几分懊恼之意。

　　突然，他伸出手，轻柔地捧住悦宁的下巴，在她还搞不清楚他意欲为何之前，他极温柔地吻去她面颊上的泪。

　　血液瞬间凝结，悦宁震惊得忘了呼吸，只能僵直地躺在他的身下，杏眼圆睁地看著他将细碎的吻一一烙印在她的额问、眉心、颊边……脑筋陷入长长的空白，心跳乱了该有的节拍！

　　终于，他停下亲吻的动作，悦宁的意识也开始一点一滴地全数回笼。

　　模糊的视线重新凝聚，渐渐看清他近在咫尺的俊颜，脑门轰的一声巨响，让她忆起自己人在何处，羞赧的红一下子从两腮蔓延至耳根……

　　中川野裕微微地笑了，悦宁不晓得是什么娱乐了他，却情不自禁地盯著他的笑颜发呆。

　　等到她再回过神来，他的俊颜距离她已经不到一寸，瞹昧的气息攀升到了极限，教人呼吸急促，却又忍不住心荡神驰。

　　他吻住了她！

　　不若先前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这回他是深深、深深地吻住了她！

　　悦宁觉得自己像醉了一样，飘散的理智距离她愈来愈远，她抓不住也握不到。

　　她的世界在转，没命地转，转到最后，所有的人都被抛开了，只有他还确实地存在著，一直、一直存在著……

　　悦宁从来没有这么安心的感觉，好像天地问，只要还剩下彼此，就什么都不用怕。

　　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地褪去，空气问的凉意令她有短暂的清醒，望著上方的男人，一个模糊的念头，朦朦胧胧地跃上了她的脑海——

　　她似乎爱上他了！

　　金黄色的光芒撒落窗边，点点的晶亮，美丽耀眼。枝头上的悦耳鸟鸣，成了最天然的闹钟，叫醒贪睡人们。

　　中川野裕幽幽转醒，他呆呆地坐起身，左右张望了回，确定他此刻的所在位置，正是自己的房间。

　　他记得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觉得人有些不舒服，到了公司之后，头昏脑胀的情况愈来愈严重，硬撑到了下午，他已经完全没法工作，只好请两位助手将他送回家。

　　到家没多久，加贺医生就来了，帮他打了退烧针，之后的事情，他就没有印象了。

　　他想，他应该是睡著了！

　　望了望身旁空空的床位，他有种感觉，好像这个位置昨晚应该有人睡过。

　　不经意地瞥见自己身上的运动服有些皱折，他下意识的拉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他看见一双白晰的手，为自己脱去了上衣，跟著，两人热情地纠缠在一起……

　　缠绵的片段像倒转似的，一幕幕重新涌上，其中火辣激情的部分，中川野裕如

　　今回想起来，还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只是……他一直看不清女人的脸，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中川野裕很心急，他更用力地去回想，一张梨花带泪的玉颜顿时出现在眼前，

　　那是——宁子？！

　　她哭了？为什么？

　　撇下心头的疑问与担心，中川野裕要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地去回想昨晚他人

　　睡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片刻的沉淀后，他依稀想起，昨晚他似乎作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草原，一个

　　女孩孤伶伶地站在草原的中央，他好奇地朝她唤了几声，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佳美。

　　他很高兴地朝她走去，佳美转身就跑，他追在她的身后，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他抓住了她！

　　他将她翻了过来，正想质问她为什么一见他就跑时，佳美却变成了宁子。

　　宁子好生气地告诉他，她不足佳美，然后转身也是要走。

　　他拉住了她，身体一时失去平衡，两人双双跌倒在草地上，他利用男性的优势率先制住了她，跟著她就哭了……

　　她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像被什么人欺负了似的，哭得他好心疼，不由自主地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她愣住了，动也不动地任他轻薄，水灵灵的大眼直瞅著他，举止无措，楚楚可怜。

　　淡雅的馨香从她的身上传来，清新恰人，恰似一朵盛开的娇莲，令人起了攀折的想望。

　　几乎是情不自禁的……他吻了她！

　　手再也放不开怀里的人儿了，他紧紧地拥住她，手指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一件一件地褪去彼此的衣物，火热地占领她每一寸娇嫩的柔肤……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中川野裕迷糊了！

　　若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偏偏某些片段与现实又搭不起来，若说是梦，残留在脑海中的激情画面，却又那么的真实！

　　十指仿佛还残留著她留下的体香，他清楚记得她美好的肤触，以及当他进入她时，她所发出的娇喊，是那么地清晰、撩人……

　　这会是梦吗？会吗？

　　喀的一声，房门开启，悦宁手里端著托盘走进，顺手把房门带上，回头见他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两秒，随即神情自若地跟他打招呼。

　　“你醒了？”她道。

　　“嗯。”中川野裕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刚刚上哪去了？”

　　“我刚刚去熬粥，今天足假日，家里的佣人都放假惠家了，只好由我来服侍你罗！少爷。”她打趣地道。

　　“爷爷呢？还在房里吗？”他问。

　　“没有。爷爷一早来看过你，知道你没什么大碍，就跟朋友出门去打球了，本来他不想去的，是我向他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他才肯放心出门的，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我感觉好多了，本来就没必要让他老人家为了我，特地取消和老朋友难得的众会。”

　　悦宁端起托盘上的白粥，递向中川野裕。

　　“我第一次下厨，味道可能会有点奇怪，不过应该吃不死人的……”她讪讪地笑笑，“就请你将就著点吃吧！”

　　第一次下厨？味道有点奇怪？应该吃不死人？

　　中川野裕每听她说一句话，眉宇问的皱折就加深一分，“我非得冒著生命危险，吃下你熬的粥吗？”

　　他才大病初愈耶！一定要这么折磨他吗？

　　“别这么说嘛！”悦宁嘿嘿地干笑两声，“而且医生交代过，你醒了之后一定要吃药。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怎么吃药呢？”她放低姿态，软软央求道：“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中川野裕望著她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啦！好啦！省得你罗哩叭嗦的！”

　　悦宁像伯他反悔似的，连忙端来了桌上的白粥，道：“我用大骨汤熬了很久，可能有点烫，你慢慢吃。”

　　“嗯。”他接过了碗，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味道怎么样？”她一脸期待地问。

　　“零分！”他无情地浇了她一头冷水。

　　“零分？’她直嚷道，“有那么差吗？”

　　“小姐，你的粥压根就糊了，我肯给零分，算是很给你面子了，本来我想给负分的。”他不屑地道。

　　“我不相信！”悦宁拒绝接受这项事实，她拿起汤匙就要舀一口来尝味道。

　　“等一下……”中川野裕喊住了她。

　　“干嘛？”悦宁停下了动作。

　　“这粥里有我的口水，你还敢吃！不怕被我传染感冒吗？”他提醒。

　　“那个……我……”她本来想说，他的口水她昨晚就吃过了，要传染早就传染了，但这话到了口边，她硬是打住了！

　　“嗯？”他狐疑地盯著她。

　　悦宁硬是将话转了个弯，道：“我是说，我抵抗力强得很，没那么容易被你传染感冒，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是不要吃好了。”

　　她乖乖地搁下汤匙。

　　“那这粥要怎么办？倒掉吗？”悦宁蹙眉。

　　中川野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残粥，没考虑太久，头一仰，一口将碗里的粥给喝光了。

　　“你不是说很难吃吗？为什么还一口喝光？”悦宁讶异地道。

　　“就是因为很难吃，才要一口干呀！”他脸都皱成了一团了。

　　“你可以不要吃呀！又没有人逼你。”她小声地咕哝道。

　　他有意无意地瞟她一眼，道：“不管味道好不好，总是你的一番心意，如果我不吃完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很没良心？”

　　她半嗔半怒地赏他一记白眼，跟著递给他一杯浅琥珀色的饮料，“喏，这个给你，可以冲淡嘴里的味道。”

　　“这是什么？”中川野裕谨慎地问。

　　不会又是什么怪东西吧？

　　“蜂蜜水啦！”她瞪了他一眼，“昨天晚上，我听你的声音有些沙哑，特地泡来给你润喉的。”

　　“昨天晚上？”他挑挑眉，“怎么我昨天晚上跟你说过话吗？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呃……是你说梦话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啦！嘿嘿……”她干笑。

　　“那我都说了些什么样的梦话？”他进一步地逼问道。

　　“谁晓得？”悦宁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知道，他梦里净喊著佳美的名字，“你说

　　的梦话，每句都含含糊糊的，根本就听不清楚！”

　　中川野裕一脸古怪地盯著她瞧，却不说话，看得悦宁的整颗心都慌了起来。

　　她不甚自在地起身，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该吃药了，我……去倒水。”

　　他拉住了她，“急什么？我还有话要问你。”

　　悦宁心下一颤，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想问什么？”

　　“我占用了你的床一整夜，昨晚你睡在哪里？”

　　强烈的心虚笼罩了悦宁，她溜溜的目光东飘西荡的，就是不敢看向眼前的男人，“自然是睡在书房里呀！要不然你以为我还能睡在哪里？”

　　“真的吗？”他存疑。

　　“当然是真的呀！我骗你干嘛？我有什么好处？”她强迫自己看著他，力持镇定，故意露骨地问：“还是你怀疑我，趁著昨晚你病得厉害的时候，爬上你的床，占你便宜呀？”

　　“这……”被她这么一驳，中川野裕著实愣了会儿！

　　其实他不是担心自己被她给怎么了，相反的，他怕自己在半梦半醒问，对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昨晚我有没有……那个……”他支支吾吾的。

　　“那个是哪个？”她装傻。

　　“我是说……”中川野裕烦躁地抓抓头发，“我昨晚除了睡觉之外，还有没有做过什么其他的事情？”

　　“你认为一个发烧到三十九度，只差没去掉半条命的男人，除了睡觉之外，还有能力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吗？”她若无其事地反问。

　　“……”中川野裕彻底被问住了。

　　莫非昨儿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春梦”？毕竟从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迹象足以证实，他昨晚曾经对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身上的衣物仍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床单上也没有任何欢爱过的痕迹，她更没有哭哭啼啼地要他负起责任。

　　即使如此，中川野裕还是很难说服自己，感觉如此真实的一夜，竟只是一场梦境？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她指了指雕花的木门，道：“那我要去厨房倒水，你该吃药了。”

　　中川野裕眼神复杂地盯住她不放，只差没有把她给看出一个洞来，教悦宁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她依旧努力地维持表面的平和，不让他瞧出任何端倪。

　　中川野裕从她平静的神情里，实在找不到一丝异样，只得放弃，朝她挥挥手，“算了，你去吧！我没别的事情了。”

　　“喔！”她收拾好用过的餐具，缓缓退出房门外。

　　合上的房门隔离出一个清静的地界，让悦宁有了松口气的空档。

　　她半靠在墙上，怔怔地跌坐在地上，任凭无措与心慌在她净白的小脸上，交织出一片对未来的茫然……
 



第五章

 　　在悦宁的悉心照料之下，中川野裕很快地恢复健康，在家里休养了两天，立刻变回了一尾活龙，出门上班去了。

　　他这厢病养好了，倒换悦宁感到身体不适了，从早上开始，她就觉得头昏昏的，鼻涕、眼泪直流，喉咙也痛得半死！

　　该死！她铁定是被中川野裕给传染了重感冒！

　　拖著孱弱的病躯，她跷了一天的课，逛遍了东京区著名的家具商场，在临近傍晚时分，总算让她找到了一张跟家里一模一样的床垫，在她的要求下，家具行立刻将货物送到她家。

　　中川家大宅——

　　“我回来了！”走进玄关，悦宁喊了声。

　　“少奶奶，欢迎回家！”管家小林妈妈迎了上来。

　　小林妈妈本名小林川乃，打从年轻的时候就在中川家工作，到如今已有三十年了，大家平日都唤她一声小林妈妈。

　　她一眼见到工人搬进来的床垫，心中顿时起了疑问，“少奶奶，这是……”

　　“前两天，我不小心弄脏了床垫，所以去买张新的，没什么事。”悦宁附在小林妈妈的耳边，特意地压低了声量这：“因为你家少爷很喜欢这张床垫，我怕他骂我，才特地去买一张新的……哈啾！”

　　她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不以为意地擤擤鼻子后，续道：“所以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请你务必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难怪你出门前交代我，今天不用换床单，原来是想换新的床垫，”小林妈妈会意地点点头，立即挽起袖子，“那么请少奶奶先去前厅休息，等房间整理好了，我再通知你。”

　　悦宁急忙忙地阻止她，“不用了，小林妈妈。”

　　“嗯？”小林妈妈不解地看向悦宁。

　　“晚餐时间快到了，你不去厨房照看著，行吗？”悦宁将小林妈妈推往厨房的方向，“一点小事情而已，我自己搞定就可以了，你尽管去忙你的事情，要是误了晚餐时间，那可就不好了。”

　　“可是……”小林妈妈还是觉得不妥。

　　“放心、放心！我能搞定的，OK？”悦宁朝她挥了挥手。

　　“那好吧！”小林妈妈只得听从她的话。

　　约莫五分钟后，小林妈妈听到工人经过客厅所发出的声响，担心他们粗手粗脚的，会碰坏家里的家具，赶忙出来外头采视。

　　工人搬著包裹上等床单的床垫，正要经过玄关，小林妈妈节俭的性子一起，她唤住了工人，“等一下！”

　　她心想，只是床垫弄脏了，没必要连床单也丢掉吧！那床单可是真丝做的，值不少钱呢！

　　“床单不能丢，请你们等等，让我把床单拆下来！”

　　“好的！”工人们依言，将床垫放下。

　　小林妈妈走向前去，开始动手拆床单，床单卸到了一半，她看见了悦宁所谓的弄脏的部分。

　　这分明就是……那个嘛！

　　小林妈妈霎时明白悦宁为何要连著床单一同将床垫给扔了，还说什么不想让少爷知道……原来是女孩家害臊呀！

　　她掩唇偷笑，随即又将床单装好，指示工人搬上货车。

　　悦宁在房里忙完，出来看到的正是这个画面。

　　眼看著货车慢慢地驶出中川家的地界，她久悬的一颗心，终于能梢梢地放下

　　那个错误的夜晚，就把它当成是一场梦，等梦醒了，一切也就能重新来过。


　　突如其来的重感冒，让悦宁整个人都垮了！

　　一天到晚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彻底体会到“病来如山倒”这句话的真谛。

　　学校的课是上不了了，她只能认命地在家里养病，比较意外的是，向来被笑称为“工作狂”的中川野裕，竟破天荒地请了假，留在家里照料她。

　　这比天塌下来还教悦宁难以置信，然而它确实是发生了。

　　“其实你不用特地留下来陪我的，有小林妈妈她们照顾我就够厂！”她张口吃著他喂的粥，喃喃地道。

　　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她的心里还是很开心他主动留下来陪她。

　　“我是怕你又把感冒传染给其他人，搞到全家上下都得重感冒就不好了，所以才勉为其难地照顾你。”

　　“我会小心的啦！顶多不出房门，让她们把三餐和药送到房门口，我自己去拿，不就得了！”她耸耸肩。

　　那多惨呀！她现在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她确定自己真有那个力气走到房门口

　　吗？万一跌倒怎么办？感冒加重了，又有谁知道？

　　中川野裕想像著那种情景，心头不自觉地一拧，更走不开了。

　　他道：“你少喳喳呼呼的，我是老板，我高兴不去上班，就不去上班，谁敢管我？”

　　“对呀！反正公司足你的，我替你瞎操心什么？”她咽下最后一口粥，心满意足地道：“好好吃！小林妈妈的手艺真好，连熬粥都比别人好吃！”

　　中川野裕奇怪地瞥她一眼，道：“关小林妈妈什么事？那粥是我熬的。”

　　“怎么可能？”悦宁忍不住惊呼。

　　“怎么不可能？”他反问。

　　“难道你以前学过烹饪？”可他一个大少爷，学会做菜干嘛？难道还等年终尾牙的时候，小露一手不成？

　　“只有一个原因！”他伸出食指。

　　“什么？”她眼巴巴地凑过去。

　　“因为我比你聪明！”他公布答案。

　　悦宁不禁气结，她冲动地爬起来想要追打他，只是跑不到两步路，身体仍觉不适的她，头一晕就要倒下，他赶忙跑过来拉住她纤臂，不料脚下一滑，反而加重了她的坠势，情急之下，他只得用身体护住了她，两人双双跌落在地，形成女上男下的暧昧姿势。

　　暖玉温香在怀，中川野裕的思绪再度飘回那晚，一样的柔细肤触、一样的淡雅香气、一样的温软体态，真的是梦吗？他心头再度起了怀疑。

　　“你没事吧？”他启唇轻问。

　　“没事……”她贪婪地汲取著属于他的味道，然后强迫自己离开这温暖的胸膛。

　　她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令人眷恋的怀抱并不属于她，才能管制住自己的心，不做任何多余的幻想。

　　不会实现的梦，想多了，徒惹伤心而已，何必呢？

　　强烈的晕眩感，让悦宁站不起来。

　　中川野裕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轻放在床上，道：“需要人家帮忙的时候，就要开口，女孩子太好强的话，很不讨人喜欢的。”

　　“有很多事情，不是别人想帮，就帮得了我的……”她语重心长。

　　“例如呢？”中川野裕问道。

　　悦宁摇了摇头，“我累了，暂时想不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那你休息吧！我不吵你了。”他替她调整好枕头的高度。

　　“给我说说故事，好不好？”她软软地央求道：“我好久没听人给我说故事了”。

　　“你当我是保母呀？”他没好气道。

　　“是你说有事要人帮忙就得说的，人家说了，你又不照做。”她抱怨。

　　“好、好，我说总行了吧！”中川野裕败给她了，开始说些老掉牙的枕边故事，“好久好久以前，在森林里……”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不论做什么都是开心的，即使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心头也漾满了幸福的滋味。

　　像这样光是看著他，就觉得幸福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呢？会不会一下子，就走到了尽头？


　　悦宁的日子过得很如意！

　　台湾的家中，一切安好，没有让她特别挂心的地方，而中川野裕的公司，营运也都正常。

　　就连最让她担心的爷爷，病情也趋于稳定，除了得定时回医院复诊，三餐按时服药之外，他与一般的老人无异，甚至还来得更健康、更活跃！三不五时，约上一群老朋友，打球聊天，体力好得很，如果不说，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是个癌症病患。

　　悦宁看在眼里，心头的担子，著实减轻了许多……

　　生活的步调依然简单，悦宁白天除了上学之外，就是留在家里陪爷爷谈天说地，听他说些年轻时代的丰功伟业，顺便赶赶学校的报告，平淡的一天，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去。

　　到了晚上，她还是习惯替“丈夫”等门，身为跨国企业的总裁，中川野裕天天都行程满档，虽然他很希望每天都能赶在晚饭之前到家，陪家里人好好地吃一顿饭，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中川野裕早就放弃劝她别替他等门的念头了。

　　她这人表面上好说话，但实际上，她的脾气比驴子还倔，只要她执意要做的事情，任凭旁人说破了十张嘴，也不可能打动她一分一毫。

　　中川野裕说不动她，只好想些应变的法子。

　　现在，每当他晚上有应酬，都会先打电话回家，告诉她，自己大约何时能到家，让她可以在被窝里多窝上一段时间，等时间到，再出来“倒茶”。

　　虽然他嘴巴上没说，但悦宁心里明白，他是心疼她的。

　　他不是个擅长甜言蜜语的男人，却很懂得将关心融入生活里，让人一点一滴地去感受。在牵挂著那人的同时，那人也牵挂著自己，对悦宁来说，这就是幸福！

　　然而，安逸的生活，往往容易使人松懈，悦宁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此时此刻所掌握著的“茶杯”，虽然美丽，却也无比的脆弱，只要梢一松手，它就应声碎成了满地的玻璃粉末……

　　这天，悦宁和研究所的一名女同学——小暮优，相约在咖啡厅里聊天，突然，她的手机响起。

　　“抱歉！”她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离席到一旁去接听电话，没留意到一颗

　　从她口袋里掉出的橘黄色小药丸。

　　电话是中川野裕打来的，他说他晚上有应酬，十一点左右才会到家。

　　她回座时，小暮优将捡到药丸递还给她，“喏，宁子，这是刚刚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谢谢。”悦宁伸手接过，定眼一看，认出这是爷爷每天都要吃的抗癌药。

　　糟糕！怎么会落在她的口袋里呢？铁定是她出门前拿药给爷爷吃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正当悦宁暗暗喊糟之际，小暮优说话了：“悦宁，你也吃这个牌子的维他命C呀？”

　　悦宁不解地问道：“什么维他命C？”

　　“我刚捡给你的药丸就是维他命C呀！我妈前两天才又买了一瓶，听说对美白、抗老什么的很有效，我和我老妈都有在吃，吃了好一阵子了，你觉不觉得，我最近有比较白一点了？”小暮优摸摸脸，朝她问道。

　　悦宁没有心思理会她是否变白，她将药丸放在小暮优的面前，再一次确认道：“你确定这是维他命C？跟你平常吃的一模一样？”

　　“我每天都吃，不会认错的，不信你可以拿到隔壁的药房去问问，证明我没骗你。”

　　“那还等什么？”悦宁招来了服务生结帐，拉著小暮优，往隔壁的药房急驰而去。

　　这一天里，悦宁跑了不下二十家西药房，在多位药剂师的联合确认之下，她终于相信，自己每天拿给爷爷吃的“抗癌药”，其实不过是维他命C！

　　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


　　每个月的十号，是中川森雄固定到医院复诊的日子，悦宁强忍著心头的疑问，

　　按兵不动了好些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这一天，中川森雄在加贺医生的安排下，会作一些例行检查，藉以观察癌细胞是否有扩散的迹象。

　　整个检查的疗程动辄一、两个钟头，医院的检查室不开放家属进入，为避免浪费她的时间，加贺医生都会贴心地加派一名护士到大门口，接爷爷去做检查，并告诉她，何时检查会结束，请她到时候再过来接爷爷回家，并看检查报告。

　　从前悦宁不疑有它，还很感谢加贺医生的贴心，但今天她愈想愈奇怪，于是乎，她悄悄地跟在护士的身后。

　　上了六楼后，护士在走道里绕来绕去，最后进了一处隐密的会客室。护士将中川森雄推了进去，没多久，一个人退了出来，跟著离去。

　　悦宁蹑手蹑脚地跑了过去，将耳朵附在门板上，偷听著里头的动静。

　　她听到了爷爷的声音道：“加贺老弟，真不好意思，你今天本来不用看诊，为了我，还得麻烦你每个月都得特地跑这么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接著是加贺医生的声音：“说这什么傻话，咱们都几十年的交情了，不过是这点小忙，我不挺你的话，还算什么朋友？不过话说回来了，你孙子和孙媳妇的感情发展得怎么样了？”

　　“大有进步呀！”中川森雄可得意了，“他们现在的感情好得很，虽然还是不时拌嘴，却是愈来愈有夫妻的样子了，我想最快明年，他们就会给我添个曾孙，让我玩玩了。”

　　门外偷听的悦宁俏脸生晕，心里埋怨道：这爷爷真是愈老愈不正经，怎么连这种事情，也要同外人说。

　　“这就好了，也不枉我赌上了—生的清誉，陪你演这么一出好戏了！”加贺医生很是安慰。

　　“是啦、是啦！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改天我曾孙请满月酒的时候，一定请你坐大位，这总成了吧？”

　　“这是当然的！”加贺医生当仁不让，“不过你也算是够大胆的，想当初，你怎么会想得到‘诈病’这一招，能逼得两个年轻人就范呢？”

　　中川森雄呵呵地笑了起来，“野裕是我从小养大的，我还不了解他吗？那小子的个性麻烦得很，软硬都不吃，只有一点好，就是孝顺，要让他知道，我这个唯一的爷爷染上了重病，命在旦夕，生平就一个遗愿，希望他能娶宁子进门，你说，他会不照做吗？”

　　“这倒是。”加贺医生附和道。

　　“再说到宁这个孩子，我很早就看出来，她喜欢野裕。”中川森雄断然地道。

　　悦宁禁不住心头一震，连忙屏息继续听下去。

　　“她自己或许没发现，她的目光常常会不自觉地跟随著野裕，只要他高兴，她便跟著开怀；他稍一皱眉头，她心情就随之受影响。她让我想起了她奶奶，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非要野裕将她娶进门的原因。”中川森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语重心长地道：“这一生，我已经负了明玉了，不想我的孙子再负了她的宝贝孙女儿……”


　　响亮的手机声划破夜空，惊醒了熟睡的人儿。

　　悦宁揉了揉眼睛，看见中川野裕从隔壁的书房跑向衣柜，匆匆忙忙地寻找外出的便服，神色很是紧张。

　　“发生什么事了？”她出声问道。

　　“刚刚的电话是警察打来的，他说佳美出了车祸，现在人在医院……”他匆匆忙忙地套上长裤。

　　悦宁吓了一跳，她道：“怎么会这样？她伤得重吗？’

　　“我也不清楚。”他穿上了外套，朝悦宁道：“我现在去医院看看，晚点儿再打电话给你。”

　　悦宁拉住了他的外套下摆，道：“我也要去。”

　　中川野裕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好吧！我先去开车，你快点换衣服，五分钟后在大门口会合。”

　　不久，他们赶到了医院，在柜台询问了下，找到了刚作完笔录的佳美，她左脚裹上了厚厚的石膏，虚弱地躺在床上，一见到中川野裕，便放声大哭起来。

　　她抽抽噎噎地哭诉道：“野裕哥……Jason他对不起我，他外面有女人，原来他以前说爱我，都是骗我的……”

　　美女就是这点吃香，连哭起来都是梨花带泪的，好不可怜，连同为女儿之身的悦宁都不禁看痴了眼，更别说是中川野裕这个大男人了。

　　只见他忙不迭地将佳人护人怀中，连声安慰道：“佳美别哭，野裕哥在这儿，你有话慢慢说，野裕哥会为你做主的。”

　　佳美边哭边说，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彻头彻尾地给说了一遍。

　　简单地来说，佳美是遇上了个日本版的“现代陈世美”，她的男朋友Jason前些日子泡上了别家公司的千金小姐，近期内准备要结婚。

　　所以，他今晚特地约她出来，就是要告知她这件事，还说什么如果她不介意做小的话，他们可以继续来往，他每月会按时汇二十万日圆的生活费进到她的户头。

　　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做他的地下夫人。

　　佳美不堪受辱，一气之下冲出马路，才会被来车迎面撞上，幸好对方的车速不快，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胜于一切的烂人，眼见她出了车祸，居然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当场让佳美寒透了心。

　　光听就叫人火冒三丈，悦宁抓狂地挽起袖子，“那杀千刀的住在哪里？我马上找兄弟去海扁他一顿！”

　　敢欺负她的朋友，那小子活腻了！

　　中川野裕揪住了她的领子，“小姐，你又不是混黑道的，上哪儿去找兄弟来海扁人家呀？”

　　“我可以召集我研究所的同学一起去找那小子算帐，看在佳美的面子上，一定有很多男生愿意替她出头的。”悦宁有信心。

　　“那群书呆子？”中川野裕不屑地嗤笑一声，“你确定他们有那种胆量，动手海扁那混蛋吗？”

　　这个嘛……悦宁犹豫了，他们系上大多是文明主义者，反对以暴力解决问题，

　　平常骂骂人、吵吵架还可以，如果说到要揍人，他们就真的很肉脚了，搞到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要揍人的反被揍……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不成？”这不太便宜那负心汉了吗？

　　“谁说对付那混蛋就非得劳师动众不可？”中川野裕挑挑眉。

　　“你有办法？”

　　“这几天注意一下新闻版面，不久，你就会看到某富商女儿退婚的消息了！”

　　他紧了紧拳头，“我要让那小子后悔他曾经来到这个世界上。”

　　好强的恨意呀！悦宁暗暗心惊，告诫自己，以后千万下要招惹到这家伙，要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抱歉，这么晚了，还要你们两个来看我。”佳美语带歉意地表示。

　　佳美的父母原本就不赞成她与jason交往，所以这回出了交通事故，她自然不敢让两老知道，因此，当警察询问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报上了中川野裕的手机号码。

　　“哪儿的话，我们是朋友嘛，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悦宁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有些介意，她为什么阿猫、阿狗的电话不记得，偏偏就记得她老公的电话号码？

　　“是呀！”中川野裕握了握佳美的手，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不挺你，还有谁挺你？”

　　两人大玩含情默默的那一套，悦宁看不过眼，安静地退出病房，将里头的空间，留给那对有情人，把伤心留给自己……


　　有些事情困扰悦宁很久，她心里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而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件，终于让她下定了决心。

　　早在她发现爷爷“诈病”的秘密时，她当初和中川野裕假结婚的理由就已经消失了，但她却一直不敢向他坦承整件事情的真相，因为她打从心里害怕去面对坦承之后的结果……

　　他会不会气得找爷爷大吵一架？会不会跟她闹离婚？她……会不会就这样失去他？

　　对这段婚姻，她有太多的不舍，她不想就这样放弃，她真的不想！

　　然而上星期，在病房里看见他对佳美那股自然流露的关心，让她认清楚了很多事情。其实，她从来就没真的拥有过他，又何来的失去呢？

　　缘起缘灭，缘来缘去，皆命有缘，走到缘尽的时候，懂得放手，对彼此才是最好的吧！

　　怀抱著这样的心情，她敲下了中川森雄的房门。


　　悦宁走进房里的时候，中川森雄正在上香，那是一座神龛，平日不用时，将门关闭，外观看起来就像是居家的边柜。

　　“爷爷，你在做什么？”悦宁问道。

　　“没什么，给昌秀和昌秀的妈妈上炷香。宁子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昌秀是中川森雄已故儿子的名字，而昌秀的妈妈，则是指他的原配夫人——中川日香。

　　“闲著没事，想来和爷爷聊聊天。”悦宁望著中川日香挂在墙上的遗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喔，是吗？”中川森雄和蔼地笑笑，“那你想聊些什么呢？”

　　“我好像很少听你提及你和中川奶奶的事情，不如就聊聊你和她的故事吧！”

　　悦宁感兴趣地道。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和她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一般的媒妁之言，双方的父母点头，我们就结婚了，这样而已。”他轻描淡写。

　　“爷爷，你对她难道没有一点儿感情吗？”悦宁不禁一阵心寒。

　　“宁子，你突然这么问爷爷，爷爷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中川森雄吁了口气，道：“总之，她是个好女人，贤慧善良，我和她的感情也算和睦，原本我以为所谓的恩爱夫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直到我遇上了你奶奶，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爱情……”

　　他不愿当个负心的男人，但命运中所潜藏的无奈，却注定让他辜负两个女人。

　　“所以其实你是不爱她的，是吗？”悦宁轻问。

　　“宁子，你今天为什么对这件事情如此感兴趣呢？”中川森雄觉得奇怪。

　　“请你回答我。”她坚持。

　　中川森雄拗不过她，只得道：“我承认，我是不爱她，但更少我对她尽了夫妻情义，就算后来我爱上了你奶奶，也没有离弃她！”

　　“是，你是尽了对她的责任，你没有离弃她，但是请你告诉我，你觉得她……快乐吗？”

　　“这……”中川森雄不禁无言。

　　“既然留在你的身边不能使她快活，那么你所对她尽的情义，又算是哪门子的情义呢？”她再问。

　　“宁子，你到底想说什么？”中川森雄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

　　“爷爷，前一阵子你回医院复诊时，和加贺医生的对话，都被我偷听到了。”她不再拐弯抹角。

　　“什么？”中川森雄闻言大惊失色，“那你不就知道我的病是……”

　　“是的！”悦宁替他把话接下去，“我知道你没病，你是诈病来骗我们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中川森雄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他很快地稳住了混乱的心绪。

　　“告诉中川野裕实情，然后……”心房传来的窒闷感，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之后，她觉得好多了，便接著道：“跟他离婚！”

　　“我不准！”中川森雄想也不想地就否决了。

　　“爷爷……”她低低地喊了声。

　　“你不用再说了，这件事我不会答应的。”他握住悦宁的肩膀，“宁子，爷爷看得出来，你舍不得离开野裕，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跟他离婚呢？”

　　“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中川日香，你明白吗？爷爷。”她心痛地道。

　　中川森雄深深地被悦宁的话给震住了。

　　“中川野裕爱的不是我，这点相信你比我清楚，若我继续待在他身边，我受的伤只会更重……”她泪眼迷离地望著慈爱的长者，道：“如果爷爷是真心疼爱我的话，那么请放我走吧！”

　　“宁子，你爱上野裕那孩子了，是吗？”

　　悦宁没有开口，任凭点点的湿意落在手心里，盛不住的满手晶莹，为她做了最好的回答。


　　“当、当……”悦宁摊开了自己的毕业证书向中川野裕献宝，开心地道：“我毕业了，快恭喜我吧！”

　　中川野裕拿起证书来看，啧啧地道：“还真的是毕业证书耶！想不到，像你这么混的人，居然也能顺利毕业？看起来你那间学校的水准，也不过尔尔嘛！”他不改毒舌本性。

　　“哇拷，本小姐好不容易才毕业，你说两句好听的话来听一下，会死呀？”她气得拿枕头丢他。

　　“死是不会，不过会吐！”他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算了！早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该奢望的。”她失望地走向衣柜，取出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开始整理行李。

　　中川野裕见情形不太对，不由得走近她，拉了拉她衣服的下摆，“你不会这么开不起玩笑吧？才糗了你两句，你就要离家出走呀？”

　　“谁有空跟你开玩笑！我不但要离家出走，我还要跟你离婚！”

　　中川野裕在一旁看著她忙进忙出，愈看就愈觉得她不像在开玩笑：心里不自觉地慌了起来，警告地道：“宁子，不要再玩了，我会生气的！”

　　悦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继续低头整理行装，“谁跟你玩？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结婚前先签好的那份离婚证书，我已经交给律师去办了，等过一阵子，你接到法院通知的时候，就会知道我是不是在玩了。”

　　中川野裕一把拉住了她，“把话说清楚，你为什么突然想要跟我离婚？”

　　“其实也不算突然啦！事实上，我想了很久，才下这个决定的。”她拍拍他的肩膀，“总之恭喜你，中川野裕，从今天起，你解脱了，再也不用勉强自己跟我这个既没身材又没脸蛋的女人绑在一起了！”

　　“如果你是气我时常挖苦你的话，我可以道歉，你犯不著为了这么点小事跟我离婚。”他放低姿态。

　　“中川野裕！”她低唤了他一声。“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没夸过我半句，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打击我身为女性的自信心，但是我一点都不生气，真的。”

　　她有时候也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他？明明知道自己在他的心目中，一无是处，却还是让自己深深地陷下去！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是她上辈子欠了他的。

　　“既然如此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走？”他不满地问。

　　“想走就走罗！”她无谓地摆摆手，突然要笑不笑地盯著他，“喂！中川野裕，你这么认真地挽留我，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中川野裕跳了起来，直嚷道：“谁喜欢你了？我是怕你走了之后，爷爷会不开心，病情会加速恶化，要不，我才懒得留你呢！”

　　他因被猜中了心事而情绪激动，因为，不知从哪时候起，他便爱上了这种逗弄她的快乐，不可自拔！

　　他无法想像没有她的日子，会是何等的无趣乏味！

　　“我想也是。”悦宁暗笑自己太傻，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她竟还在痴心妄想，

　　他多少会有一点喜欢她的，真是傻透了！

　　勉强挤出一抹笑，她道：“如果你是担心爷爷的话，那么你可以放心了。”

　　“怎么说？”他问。

　　“爷爷他其实没有病。”

　　悦宁娓娓道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是如何发现爷爷的抗癌药，其实只是普通的维他命C，以及她在医院会客室外所偷听到的对话。

　　“爷爷他太过分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拿来玩！”中川野裕气冲冲地起身，直往门外冲，冲到了一半，他又退了回来，看悦宁还在收拾行李，他道：“你居然连拦都不拦我一下？”

　　“反正我人都要走了，还管你们爷孙俩要怎么吵！”她还是继续收拾她的行李比较实在。

　　“你真的要离开？不是开玩笑的？”虽然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要一再确认。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一直觉得我在开玩笑？”她擦腰反问。

　　“能不能不要走？”他终于很小声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他不想让她走，非常的不想。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清清喉咙，“我是说，爷爷为了让你搬进这个家，不惜装病骗我们，可见得，他一定非常喜欢你，你如果搬走了，他会很伤心的。”

　　中川野裕你这个儒夫，你为什么就不能勇敢地告诉她你喜欢她，叫她不要走呢！他深切地自责著。

　　“我也很舍不得离开爷爷！”更舍不得离开你，这句话，她选择放在心底，“但是……我一定得走。”

　　“为什么？”他急切地问道。

　　“台湾那边，有人在等我回去。”她指的是她的父亲，她是家中的独生女，这一、二十年来，父亲苦心栽培她，就是要她继承他的事业，如今她学业有成，理当回台继承家业。

　　“你说的那个人是……男的？”他问。

　　“是呀！”她爹地当然是男的。

　　“他对你很重要？”他续问。

　　“非常重要！”她强调。

　　中川野裕心下了然。

　　难怪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她会不想让台湾那边的亲友知道这件事，原来是她在台湾有男朋友，所以她才会一知道爷爷的病是装的，就迫不及待地办好了离婚手续。

　　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那个“他”！

　　中川野裕感觉自己像被人狠狠地愚弄了，觉得好生气、好生气……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庞大的怒意让他重新伪装起自己，他变回平日那个冷淡疏离的中川野裕。

　　“谢谢！”悦宁察觉他的态度有异，伸手想要触碰他，却被他技巧地躲过了。

　　“你……怎么了？”

　　“没有！”他话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事情，发现自己很可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门的方向走。

　　“你要去哪里？”悦宁拉住了他。

　　他瞥了她一眼，轻轻地拉开她，用一种异常疏离的口吻道：“去哪里都比这里好，你的存在让我觉得恶心！”
 



第六章

 　　“啊——”悦宁从梦中苏醒，流了满身的汗，她回过神来，迷茫的视线溜溜地转了一圈。

　　房内家具的陈设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家，在台北的家，而不是中川家的大宅子。

　　悦宁不住地喘气。

　　回到台北已经三年了，她仍是不时会梦见在日本的一切，尤其是临行前的那一晚，中川野裕那双冰冷的眼神，往往让她从梦中惊醒。

　　她知道他似乎在生气，但直到现在她部下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而不高兴。

　　而且，他最后的那句话，确实伤了她。

　　去哪里都比这里好，你的存在让我觉得恶心！

　　以前不管怎么嬉笑怒骂，他都不曾跟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悦宁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别再去回想。

　　拿起一旁的闹钟，上头的短针走到了七的位置，只差几分钟，就到了设定钟响的时间，被子—掀，她决定早些起床，打点一切。

　　三年前，她自日本返回国内，爹地便安排她进人公司实习，从业务专员开始，她一路苦拼实干，凭著过人的交际手腕，替公司立下了不少的汗马功劳，终于在去年年底，正式晋升到总经理一职，成为公司最主要的核心干部。

　　说句实在话，她今天之所以能晋升得这么快，中川野裕是幕后最大的功臣，犹记在日本的那两年，他著实教会了她不少商场上的手段。

　　惊觉自己又回忆起往事，悦宁拍一下自己的额心。怎么又想到他了？

　　她收敛起心神，从衣柜里挑选出合适的套装。今天是和明富川签约的大日子，穿著可不能随便。

　　想到这点，悦宁的头开始痛了起来。或许这才是让她这几天，恶梦不断的主因吧！

　　整件事情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话说明富川电子在约莫半年前发表了一款新型的笔记型电脑，不但机身轻薄小巧，重量只有目前的二分之一，其功能更是比目前市面上所贩售的各式机型，强大四倍以上！

　　新机发表会才刚结束，海内外的订单就如雪片般飞来，只是这款新型的笔电构造极为精密，原本与明富川合作的代工厂商在技术方面已经无法承接，所以明富川只好另行寻求新的合作厂商，好应付市场上庞大的需求量。

　　估计这桩合作案的总值，约莫在五十亿日元上下，台币约十四亿多。

　　虽然这案子的利润很高，但放眼整个台湾，在技术方向能够充分配合明富川要求的，也只有两家，分别是戴子豪旗下的“华威电子”，以及悦宁所属的“传盛电子”。

　　对两家公司而言，这桩合作案，都是非常吸引人的Case！

　　尤其是悦宁所属的传盛电子目前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刻，这桩生意对公司上下而言，无疑都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话说日前传盛在越南的生产线机器出现故障，极需一笔庞大的整修费用，偏偏在年初时，她的父亲做了一笔高达二十亿的海外投资，目前公司可以运用的资金，不足以支付这笔整修费用，公司的财务十分吃紧，却又不能贸然抽回这笔海外资金，否则将又会是另一笔重大损失！

　　要是这档Case能谈成功的话，先别提那笔签约金有多可观，光是银行那方面，都会比较好“乔”，如此一来，他们所能借贷的金额，也会大大得提升许多，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

　　悦宁只要一想到要和明富川公司签约，她心里就觉得怪怪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辈子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连。

　　她是真的怕了！

　　所以尽管这件案子很吸引人，她却没有尽全力去争取，甚至故意放水，想让华威电子拿到这份合约。

　　她和华威电子的负责人戴子豪是多年老同学，虽然两家公司有竞争关系，但私底下的交情还不错，这件Case让给他去做，她也是OK啦！

　　至于资金调度的问题，她自会另外想办法，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顶多拿出公司的部分股票，给银行做质押！

　　悦宁预先想好了退路，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戴子豪竟然先退出了，理由是，订单太多，他经过详细评占之后，肯定自己旗下的生产线，无法如期交出明富川所要求的货量，所以主动放弃！

　　主要的对手退出合作案，传盛自然出线，这份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骇得悦宁好几天都回不了神！

　　这八成是她自出道以来，拿得最轻松的一件Case，大把的钞票都摆在眼前了，她若是再推拒不受的话，就太不合常理了！

　　更何况，公司里的几个主要股东，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等著看这笔订单能替公司赚进多少可观的利润，哪允许她把这尊财神爷往门外推呢？

　　她要是真这么做了，他们不联手扒了她一层皮的话，她以后名字就倒著写！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悦宁就算再不愿意，也只得硬著头皮上了！

　　幸好，这回来台湾洽谈合作案的是副社长：吉田明佑，只要不是和明富川正面对上，都还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只盼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阿门！


　　早上十一点钟，悦宁准时出现在明富川株氏会社的台北分公司。

　　自从踏人这栋大楼起，她就浑身不对劲，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好像中川野裕那家伙会像“小强”一样，突然从每个可疑的角落窜出来吓她一跳！

　　摇摇头，悦宁笑自己想太多。

　　那家伙贵为社长，日理万机，小小一个代工案，他派出副社长出面处理就已经是大材小用了，哪里还需要他这个大笼头御驾亲征啊？更甭说，他会像小强一样，突然冒出来吓她了！

　　如此一想，悦宁心情安定了许多，却也平添了几许莫名的失落……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害怕遇见他的同时，也想念他，想念那段每天吵嘴的日子。

　　悦宁忆起了奶奶临终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不思量，自难忘！

　　在总机小姐的带领下，悦宁与随行的律师一同进人厂会议室。

　　吉田明佑早就久候多时，他礼貌地伸出手，以日文向悦宁致意道：“裴小姐，很高兴这回有机会能跟贵公司合作！”

　　类似的场面话，悦宁听过不下百次，招牌的微笑成了她的反射动作，“哪里，你客气了！这次能与贵社合作，实在令敝公司感到荣聿之王，本人谨代表全体公司同仁，感谢你给我们这次机会。”

　　吉田明佑笑了笑，请悦宁坐下。

　　在双方律师的共同见证下，他们完成了签约的仪式。

　　两人再度握手，互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与悦宁随行而来的几位干部及代表律师，在合约签订之后，因各有要事在身，都已经先行离开。

　　悦宁看看腕表，时间已濒近中午时分，便向吉田明佑提出礼貌的邀请，她微笑道：“不知吉田先生现在有空吗？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吉田明佑潇洒地笑笑，“对于美女的邀约，我随时都有空，不过我怕我老板会不高兴。”

　　“嗯？”悦宁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吉田明佑下巴朝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悦宁不疑有他地往后看了一眼，再转回来……

　　咦？她刚刚好像看到一个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整面背脊凉成一片，悦宁像慢动作重播似的，很慢，很慢地转过身，终于，她看清了身后站著的男人！

　　中川野裕他、他……真的冒出来了！


　　水榭居复合式餐厅。

　　重重地放下水杯，悦宁清了清嗓，含蓄地道：“中川社长，你这么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不知道有何指教？”

　　就在她向吉田明佑提出午餐邀约时，中川野裕突然冒了出来，吉田明佑伺机找了个借口，离开会议室，留下她和中川野裕大眼瞪小眼。

　　悦宁直觉得坐立难安，来此之前，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这里遇上他，却又不好转身就走，彼此寒暄了几句，她便神情自若地像邀请吉田明佑一样，邀他共
　　进午餐。

　　他居然也就答应了，所以此刻，两人便出现在这里。

　　打从两人一坐下开始，中川野裕的视线便没有离开过她，就连点餐时也一样，等服务生走远，悦宁终于按捺不住，技巧地指责他的放肆。

　　中川野裕冲著她潇洒地一笑，当场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匆地别开眼，却听到他说：“我觉得你好像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喔？”悦宁稳住了心跳，回以一记妩媚的笑，故意娇声娇气地道：“你倒说说看，我是哪里不一样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家伙说出口的准没好话，悦宁早做好了防护措施，任凭他说的话再毒，也绝计伤不了她半根毫毛。

　　“我发现你变漂亮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懊恼地拧紧眉心，苦思了老半天，说不出一句确切的形容辞，不得已只好放弃，作出了草率的总结，“反正就是变漂亮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辞，平心而论，实在乏味无趣得紧，却意外地触动了悦宁的心。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从他的口中听到的第一句夸奖，虽然平凡无奇，却已经足够让她心满意足了。

　　“谢谢！”她好心情地笑了。

　　服务生在此时送上了餐点，两人安静地用餐。分别了三年，这是两人头一回同桌吃饭，心里各自都有不少的感触。

　　服务生送上了饭后的饮料，悦宁啜饮一口香浓的咖啡，问道：“你这次专程飞来台湾，总不会也是为了洽谈合作案的事情吧？”

　　合作案的事，有吉田负责就够了，我这次是来台湾度假的，算是个标准的观光客吧！”他挑眉。

　　“咳咳……你说什么来者？咳咳……你专程来台湾，足为了度假？”悦宁不小心被嘴里的咖啡呛到，重重地咳了几声，涨红了粉颊。

　　中川野裕越过了桌面，来到了她的身后，轻拍了她的背心几下，皱眉道：“我不过是来台湾度个假，你不用那么激动吧？”

　　悦宁掩唇咳了几下，觉得人好多了，便朝他做了个0K的手势，道：“我不是激动，我只是有些意外像中川社长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居然也有度假的闲情雅兴！”

　　“少拍马屁了，你这会儿心里八成在想，没想到这个工作狂，居然也知道什么叫作度假？真是太神奇了！对吧？”

　　居然被看穿了？！

　　悦宁偷偷吐了吐舌头，赶紧转换主题，她问：“你一个人来吗？”

　　“不然咧？你觉得我应该跟谁一起来呢？”他反问。

　　跟佳美呀！

　　记得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佳美正受情伤所苦，该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机，这家伙总不会笨到现在都还没有把到佳美吧？

　　不过老实说，悦宁对他俩的情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她很快地扯开话题。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她擦擦唇角，“对了！你公司里的两大头目都跑台湾来了，那日本那边的公事，怎么处理？”

　　“当然是有个够份量的大人物在公司里帮我顶著，要不，你觉得按照我的个性，有可能这么悠闲地来台湾度假吗？”他自我调侃。

　　“哪个大人物这么有份量，能让你放心把整问公司交给他打理？”她好奇。

　　“除了爷爷，还能有谁？”他淡淡地笑道：“他老人家看我这几年为公司做牛做马，没半点娱乐不说，还一天当两天用，生怕我这个唯一的孙子最后会过劳死，便大发慈悲地自愿担起公司的事务，让我放几个月大假，轻松一下！”

　　“爷爷他……”提起这位慈爱的长者，悦宁脸上扬起浅浅的笑容，从前惯用的称谓，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她突然想起了彼此的关系早是亲疏有别，顿了顿，她遂改口道：“中川老先生他最近好吗？”

　　中川野裕挂在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了几分，道：“爷爷如果知道你这会儿称呼他为‘中川老先生’，相信他会很伤心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称呼自然也所不同，他老人家会谅解我的。”她耸耸肩。

　　“真的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他的表情很不满。

　　“有些事情还是分清楚点好。”她就事论事。

　　“为什么？为了‘他’？你怕‘他’误会我们的关系？”他追问。

　　“哪个他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悦宁一头雾水。

　　“那个让你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地从日本赶回来的人呀！你敢说你这么急著跟我撇清关系，不是为了‘他’吗？”他极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淡如常，却依稀嗅得出一丝酸味。

　　悦宁仔细想著，那个让她一毕业，就迫不急待地从日本赶回来的人？不就是

　　“你在说我爹地呀？”悦宁道。

　　“爹……爹地？”中川野裕难看的表情，像是被这两个字梗住似的。

　　“你刚刚说的‘他’，指的难道不是我爹地吗？”悦宁也不太确定了。

　　那么他口中所指的“他”，到底是在说谁呀？

　　“当年你是为了你爹地，才急著从日本赶回来的吗？”中川野裕小心求证。

　　“对呀！”她颔首，“我爹地从小栽培我，就是为了让我接掌他的事业，所以我既然完成学业，自然得早早回来，分担他肩上的担子，让他能过得轻松一点呀！”

　　“那么你不想让台湾的亲友知道我们结婚的事情，也是因为你爹地？”

　　“这是当然呀！虽然我们裴氏不像你们中川家财大势大，但在台湾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既明知与你的婚姻只是协议，哪有可能让我爹地知道呀！”她又不是嫌命太长！

　　闻言，中川野裕心情蓦然放松，整个人都开怀了起来。

　　“你在傻笑什么？”悦宁奇怪地道。

　　中川野裕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有吗？我有笑吗？”

　　“有！”她肯定，“还笑得很呆！”

　　“是吗？你说有就有吧！”他好心情地不与她争辩。

　　悦宁懒得说他，迳自延续起之前的话题，“对丫，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中川老先生他最近到底过得好不好？”

　　“喔！”中川野裕这才收起呆呆的笑，正色地道：“爷爷这几年过得惬意极了，三不五时就邀上一群好朋友，四处游玩，还常常……”

　　凉风徐徐的午后，他慢慢地讲，她仔细地听。

　　两颗飘泊不定的心，在这一刻，重新有了交集……


　　明富川台北分公司副社长室

　　“那个在等她回来的人，原来是她爸爸，不是我以为的男朋友，以前全是我误会她了！”中川野裕兴奋地跟吉田明佑分享这个好消息。

　　“我知道。”正在审阅档案的吉田明佑无奈极了，“你从回来到现在，已经说了整整二十遍，我听得耳朵都出油了。”

　　占田明佑嘴上虽是在抱怨，但他的心里其实非常讶异于中川野裕的改变！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老板大人就是个冷冰冰兼缺乏情绪反应的木头人，在他的脸上，众人永远只看得到—种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的

　　很难想像，原来木头人也有这种乐得手舞足蹈的时刻。

　　爱情魔力的伟大，可见一斑！

　　“喔？是吗？”中川野裕呵呵地傻笑著，庆幸地道：“幸好我听了爷爷的话，来了这么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大约在一个月前，中川森雄闲来无事，便有意无意地关心起自家孙子的感情生活，毕竟中川野裕的年龄早过了三十大关，也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

　　岂知，在两人一番交谈之后，他意外地发现宝贝孙子的感情世界，竟是一片空白，大惊之余，便追究起孙子与孙媳妇离婚的因由。

　　中川野裕表示是悦宁在台湾另有爱人，所以两人签字离婚，但中川森雄却以为是他心有所属，孙媳妇才会含泪求去！

　　两人僵持不下，中川森雄最后认定，这对夫妻一定存著很大的误会，才造成两人离婚的结果。

　　他问中川野裕究竟爱不爱悦宁，如果爱的话，就来台湾找她，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她一个机会。

　　所以中川野裕来了，在来台之前，他获知一个消息，悦宁的公司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公司整体营运状况并不顺畅。刚好明富川推出了一个合作案，在客观条件上，只有悦宁的公司以及华威电子符合需求，如果能争取到这个案子，她目前所遇到的困难，都能迎刀而解。

　　本来这件合作案他已经交由吉田明佑负责，并不打算插手，但又不忍心见她有困难，却坐视不理，所以，他找上了华威电子的董座戴子豪洽谈，以极优厚的条件，说服对方放弃这件合作案。

　　他明白悦宁的性子，她一向倔强，如果他主动向她伸出援手，她一定不会乐于接受，所以，他也只能暗著来。

　　“好了，现在你知道之前是你误会人家了，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找她把误会解释清楚？”吉田明佑建议。

　　“我怕我会愈解释愈糟耶！”中川野裕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他每次见了她，这张嘴巴就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吉田明佑想想也是，“要不，咱们慢慢来，你重新追求她，等时机成熟了，再跟她表白心意。”

　　“重新追求？我不会耶！”中川野裕垮下脸。

　　在商场上跟人尔虞我诈他在行，但说到把马子的手段，他真比幼稚园的小朋友还不如！

　　“我数你，你就……”吉田明佑倾囊相授，务必让老板大人顺利抱得美人归。
 



第七章

 　　悦宁身著一袭酒红色的露背晚礼服，翩然地踏人宴会会场。

　　整体来说，她礼服的款式与在场的女士相比，并不算特别裸露，但剪裁合身的顶级雪纺纱紧贴住曼妙的女体，宛如她的第二层肌肤，描绘出她浓纤合度的好身材！

　　略沉的酒红色与她雪般的柔肤相互辉映，平添一抹野艳的性感，令无瑕平滑的美背，更显晶莹透亮。

　　娟秀的柳眉细细弯弯，圆润的美眸水亮有神，挺直的鼻梁小巧细致，如花瓣般的红唇娇嫩欲滴……

　　清丽绝伦的玉颜，不需过分精致的彩妆加以点缀，就已经是明艳照人，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美艳性感的悦宁宛如最耀眼的存在，在出场的瞬间就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今晚宴会的主办人之一——“鸿达百货”的小开陈铭远原本还在跟别人说话，一见悦宁到场，连忙撇下还在谈话的对象，向她迎来。

　　“悦宁，你总算来了，我等你等到头发都快白了，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出现了呢！欢迎、欢迎……”他大手一张，就往悦宁这边扑过来。

　　悦宁赶紧地将手上的礼物塞人他的怀中，藉以躲过他的狼爪，她浅笑盈盈地道：“陈董与夫人的银婚之喜，我怎么敢不到呢？这是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这个陈铭远其实长得还不错，白白净净的，算是个斯文俊秀的大男孩，小悦宁好几岁，却对她十分感兴趣，三不五时就想约她喝咖啡谈心事，令她不堪其扰。

　　“你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呢？你又不是外人！”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悦宁的柔荑，暧昧地朝她挤眉弄眼。

　　她什么时候不是“外人”了？怎么她自己不知道？

　　悦宁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偏偏陈铭远还不识相地对她提出了邀请，“陪我跳支舞好吗？”

　　话还说著，他的唇就要印上她的手背！

　　悦宁的头皮开始发麻，却又不好意思直接抽同自己的手，只得勉强自己面带微笑。

　　突然，一只大掌覆住了她，硬是在豺狼的血盆大口之下，抢救出她的玉手！

　　“她恐怕不方便陪你跳舞！”大掌的主人操著一口不甚流利的中文宣示主权，

　　一百八十七公分的高大身躯居高临下地睥睨著他，陈铭远的气势立时消了不少，但眼见心仪的人儿就在旁边，年少气盛的他，哪肯在佳人跟前失了颜面！

　　俗话说的好，输人下输阵！陈铭远这只白斩鸡虽然瘦弱，怎么说也有三分硬脾气，他直挺挺地鼓起胸膛，恶声恶气地道：“你是打哪儿跑出来的冒失鬼，居然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冒失鬼”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提问，今晚宴会的主角——鸿达百货的大家长陈玉霖，先从后头赏了儿子一记大爆粟！

　　“噢！好痛！”陈铭远抱住了后脑，控诉道：“爸，你干嘛打我啦？”

　　“闭嘴！”陈玉霖压著儿子的头向“冒失鬼”先生行了个四十五度角的鞠躬礼，“犬子年轻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中川社长海涵！”

　　原来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青仔丛，正是中川野裕。

　　他冷沉著脸，草草地说了声：“算了！”便半强迫地拉著悦宁远离那块区域，让她连想跟陈玉霖说声恭喜都来不及。


　　阳台上。

　　“那个姓陈的黄毛小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中川野裕像个抓到妻子红杏出墙的妒夫般质问悦宁。

　　“见过几次面而已，算不上有什么关系。”其实悦宁根本没必要接受他的质问，但慑于他的淫威，她不由自主地老实答道，

　　“那他要亲你，你为什么不拒绝？”他还是很火！

　　“他不过是亲我的手背而已，直接拒绝他……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吧！”她委婉地道。

　　中川野裕狠狠地瞪著她。

　　“本来就是呀！”悦宁努力地鼓起勇气，反问道：“你去参加舞会时，难道就不曾亲吻过女生的手背吗？”

　　“我……”中川野裕霎时语塞。

　　“没话说了吧？”悦宁好不容易占了上风。

　　“总之……”中川野裕专横地下了结论，“总之你让别人亲你，就是你不对！”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悦宁正打算据理力争，却被中川野裕另一番指责给抢了白。

　　“还有，你穿这是什么样子？”他哇啦啦的。

　　“什么样子？”悦宁低头检视自己的仪容，无辜地眨眨眼睛，“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她穿得这么性感，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居然还有脸问他有、什、么、问、题？

　　中川野裕气到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道：“现在是十二月，你穿这么少，难道不会冷吗？”

　　“冷？”悦宁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怕她感冒呀！“你突然拉我出来吹冷风，还真的有点冷！”

　　她下意识环住双臂，突然，大大的西装外套披上了她纤细的身子，属于他的温暖气息笼罩著她，她突然有些赧然。

　　“我们回里面去就好了，你用不著脱外套给我。”她欲将外套脱还给他，然而他却不允。

　　“要进去可以，披著外套进去，否则免谈！”他霸道地表示。

　　“要我穿著你的外套到里面去？那多奇怪！而且这样大家就看不到我里面的礼服了。”这套礼服可花了她不少钱，不展示一下怎么可以！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块红布包著一根竹竿而已，何苦荼毒别人的眼睛？”

　　他话才脱口，回头就听见悦宁冷笑了起来

　　是了！这才是她认识的中川野裕，以挖苦她、踩低她为乐！

　　“对！我的身材就是这么烂，干扁得像一根竹竿，但我天生就爱荼毒别人的眼睛，你管我！”她扯下他的外套，扔还给他，“恕不奉陪了！中、川、社、长！”

　　她转身欲走，中川野裕情急地拉住了她，一时施力过当，她撞人了他的怀中。

　　他焦急地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太稀奇了！中川野裕也会道歉？

　　“我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子？不就一根竹竿晾著一块红布吗？你就真的这么介意我去茶毒别人的眼睛？”悦宁心头有几分荡漾。

　　“介意，我好介意。”他认真地道。

　　他居然还真的这么回答她，悦宁彻底败给他了！

　　“那我不进去总成了吧？你可以放开我了。”她红著脸道。

　　“噢。”中川野裕不舍地放开她，骤然失却的软玉温香，令他一阵若有所失

　　暧昧的沉默无端使人尴尬，悦宁连忙开启了新的话题，“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你不是在放大假吗？”

　　“本来出席这场晚宴的应该是吉田，可他另外有事，恰好我闲著，又听说你也在受邀名单之列，所以我就来了。”

　　“听起来你像是为了我才来的。”悦宁语带调侃。

　　她可不认为自己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要不，你以为我会有兴趣参加这种无聊至极的宴会吗？”他又不是吃饱撑著。

　　悦宁闻言，不禁讶异万分地瞪住他。这家伙是认真的？

　　“还好我来了，要不然让那小子得逞就糟了！”他气呼呼地拿出随身的手帕，仔细地擦著她的玉手，念念有辞地道：“也不晓得有没有沾到他的口水！”

　　干脆他也亲一下好了，比较保险！他想。

　　她愣愣地看著他的—举—动，看他擦拭著她的手背，然后执起她的玉手，就要落下一吻——

　　“你这大色狼想干什么？”她喊了出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让他扑了个空。

　　他几时学会了这种揩油的本事？做得还真够自然的，害她差点就著了他的道了。

　　“怎么？那小子亲你就是礼貌，我亲你就是色狼？你这是差别待遇！”中川野裕抗议。

　　他那副怏怏不快的模样，看在悦宁的眼里，活生生就像个争不到糖吃的孩子，教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至少还有邀请我跳舞，哪像你！话说到一半，就要往人家的手背亲下去，不是色狼是什么？”她啐道。

　　他怎么不试试到路上，随便找个女孩子，手抓起来就给她亲下去，看对方会不会掌他几巴掌！

　　“邀请你跳舞是吧？这容易！”他弯了弯腰，行了个绅士礼，道：“亲爱的裴悦宁小姐，你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

　　“在这里？”她朝地上指了指。

　　“有何不可？”他有礼地向她伸出手。

　　微微一笑，悦宁搭上了他的掌心，看著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有股炽热的暖意从他的唇传人她的手背，顺著血液，缓缓地流人心底，她心头涨涨的、满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快溢出来似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十二度的冷风吹扬起酒红色的裙摆，化成一圈圈美丽的波浪，但悦宁一点也不觉得冷，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温暖，让她全身暖洋洋的，不畏寒风。

　　羞怯的月娘成了一流的灯光师，默默地撒下满地的银辉，像细细的银沙落下，点点照亮了两人共舞的身影，美丽又梦幻……

　　舞会之后，悦宁送中川野裕回到下榻的饭店。

　　“饭店到了！”悦宁将车停靠在路边，开启中央控锁，道：“可以下车了！”

　　好无情啊！

　　“你就这么急著赶我走？”中川野裕纠紧的眉心透著哀怨。

　　“要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悦宁好整以暇地反问。

　　这家伙今晚特别反常，先是有自家的豪华轿车下坐，命令司机一个人回公司报到，再回头要她这个根本不顺路的人专程送他回饭店。好了，这会儿她送他回来了，他却又死赖著不肯走！

　　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喏！”他递给她一个长方型的礼盒，神秘兮兮地道：“送给你的。”

　　“什么东西？”悦宁好奇地将礼盒上下摇了摇。

　　“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坚持卖关于。

　　“这么神秘？”她动手拆开层层的包装，发现是一个手工非常精细的木制音乐盒，拨放的音乐是非常著名的世界名曲——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他出人意表地道。

　　“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悦宁好生惊讶。

　　中川野裕会记得她的生日，这真是比彗星明天就要撞地球了还来得教她难以置信！

　　他点点头，“不只如此，这个音乐盒外面是买不到的，是我……”

　　正当中川野裕兴匆匆地要与她分享这件礼物背后的辛酸血泪时，悦宁突然拍了下手掌，打断了他后面的谈话。

　　“啊！我知道了！”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知道什么了？”中川野裕—头雾水。

　　“礼物是爷爷托你带过来的，对吧？”她一时高兴，竟忘了要改变称呼，她兴奋地拿起音乐盒，东摸摸、西瞧瞧，续道：“爷爷每年都会寄礼物给我，我还以为他今年也会寄快递给我，没想到他竟托你带过来了！”

　　中川野裕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怎么？我猜错了吗？”看了他的表情，悦宁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硬是忍住了。

　　“没有，你猜对了！那是爷爷送你的，我走了，晚安。”他一脸阴郁地下了车。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悦宁知道他很不开心，他为什么不开心她不清楚，但他落寞的样子，让她很不好受！

　　“等一下！”她在他走远前，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他慢条斯理地踱回到车窗前，一副爱理不理的德性。

　　悦宁换到驾驶座旁边的位置，朝他勾勾手指，“蹲下来一点！”

　　“为什么？”他现在没心情陪她玩。

　　“你蹲下来一点就知道了嘛！快点啦……”她催促著。

　　“好啦、好啦！”他不情不愿地蹲低身子，“到底有什么……”

　　一记香吻印在他右边的颊上，中川野裕的尾音突然消失在喉问。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我很高兴，真的！”

　　语毕，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快手快脚地钻回驾驶座，匆匆地道了声晚安，踩下油门，急驶而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

　　悦宁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的一时兴起，为替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看著杂志上头的封面照，她简直头大极了！

　　陈玉霖办宴会没事请狗仔队去干嘛啦？悦宁真想仰天长啸一番！

　　原来那天的宴会里，某家八卦杂志的记者也在应邀之列，他眼尖地认出了中川野裕，从会场就一直注意两人的互动，甚至还一路尾随她送中川野裕回到饭店，终于给他拍到了她亲吻他脸颊的照片。

　　这下子，悦宁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就连远赴越南去处理那边生产线问题的爹地、妈咪都收到消息，还特地打电话回来问她整件事情的始末！

　　悦宁最近为了这起突发事件，搞得焦头烂额，接连几天不敢见中川野裕，借故推了好几次他的邀约。

　　不过幸好，她不是什么偶像明星之流的，所以这类的绯闻传不久，她的新闻很快地就被另一个天王巨星的八卦消息给盖了过去。

　　这天，她正准备出门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时，中川野裕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

　　“嗨！”他神采奕奕地跟她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她招待他到客厅坐下，佣人很快地送上待客的茶水。

　　“我约了你好几天，你一直推说没空，今天是假日，我想你可能放假，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罗！”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悦宁心中起了愧意，她道：“其实我不是没空，而是前一阵子报章杂志乱写，我怕事情愈演愈烈，所以才借故推了你的邀约。”

　　想想，她还真是很不应该，他在台湾的朋友不多，所以才会常来找她叙旧，她没尽地主之谊也就算了，还故意避著他……

　　“你何必介意记者乱写？假的事情，就算他们写得再离谱，也不会变成真！如果事情是真，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又何必怕人家写？”他一派的正气凛然。

　　她想，中川大侠的字典里，八成没有“人言可畏”四个字。

　　眼看著同学的婚礼就要开始，悦宁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他穷哈啦，她坦承道：“之前推了你的约会是我不对，但是我今天真的有事，所以是不是可以请你……”

　　她的眼角朝门口的方向瞄了瞄，逐客的意味浓厚。

　　“你又要赶我走？”他可怜兮兮地瞅著她。

　　“我没有这么说……”她竟不由自主地否认。

　　完蛋了！悦宁发现自己真的狠不下心赶他走了。

　　“可是你的眼神是这么暗示我的。”他控诉。

　　不行，无论如何，她得赶他回去才行！

　　悦宁拿定了主意，语意坚决地道：“今天是我很要好的同学结婚，我不去不行，所以我真的不能陪你。”

　　“那容易，我陪你一起去不就成了！”他自认想了个万全之策。

　　悦宁瞪著他，道：“我干嘛非得带你一起去不可？”

　　她又不是傻了，那票损友要是见了他，铁定亏到她体无完肤为止，她才不干咧！

　　他俊脸一皱，又是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可是我今天没有地方可以去……”

　　千万不能心软，裴悦宁！他没有地方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根本没必要同情他……

　　悦宁坚定地迎向他那双无依又晶亮的瞳仁，阵阵强烈的眼波，以每秒两万次的频率，不停地散发著“带我去”、“带我去”的讯息……

　　“好吧！那就一起去好了！”

　　她投降了！


　　正如悦宁事先所预料的，中川野裕的出现，在她那票损友圈里造成不小的骚动。

　　然而，更糟糕的是，有人认出他就是杂志封面上的男主角，使得那桩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绯闻事件，立刻又死灰复燃！

　　大伙儿一个劲儿地瞎起哄，搞得她窘迫得半死，最后连新娘也来凑上一脚，硬把捧花抛给她，教她当场欲哭无泪。

　　回程的路上。

　　“我那群朋友都是疯子，她们的话，听过就算了，千万别放在心上。”悦宁试图亡羊补牢，希望多少能挽回她在他心目中的一点形象。

　　她不是滞销的老处女，真的不是……她暗自哀号。

　　“她们很可爱！”中川野裕笑咪咪的，也不知在乐什么。

　　“是呀！”悦宁僵硬地扬起唇角附和道。

　　可爱？是可怜没人爱吧！她偷偷加了一句。

　　“我听说，接到新娘捧花的人，如果六个月内不结婚的话，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喔！”中川野裕把玩著新娘捧花，有意无意地说道。

　　“嗯。”她敷衍地应了声，非常希望他能识趣地别再持续这个话题。

　　“你难道不担心吗？”他又问。

　　那群恶魔说的话果然对他造成影响，瞧，他这会儿已经开始替她的婚姻大事感到忧心了！

　　“只不过是嫁不出去而已，又不会死，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的招牌微笑维持得很辛苦，她好想哭！

　　“话虽如此，但女孩子家还是有个归宿比较好，你总不会想要孤苦一生吧？”他意有所指。

　　连“孤苦一生”这种凄凉的辞汇都出现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存放在仓库最底部的万年存货。

　　“应……应该不至于吧！”悦宁干笑，紧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著。

　　真的、真的……不要再说了！

　　“你现在还年轻，自然没有感觉，等到将来你老了，就会知道身旁有个人做伴，还是好的。”他苦口婆心。

　　说得他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是是是！你说的都有理，可是想结婚也得要有对象呀！总不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的就跑去结婚吧！”悦宁翻了翻白眼。

　　“如果你真的找不到对象的话，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凑合著点儿，再跟你结一次婚……”他毛遂自荐的手法实在不太高明。

　　吱的一声，车子临时停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次！”悦宁道。

　　“我说……如果你真的找不到对象的话，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凑合著点儿，再跟你结一次婚……”这种话叫他说第二遍，他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悦宁确定自己受够了！她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然后慎重其事地对他说道：“中川先生，我知道我的年纪不小了，过不了几年就是高龄产妇，但我想，我还不至于滞销到要你凑合著点儿，再跟我结一次婚的程度，我郑重地告诉你，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没有……”他还有话要说。

　　“闭嘴！”她警告，“如果你不想用走的回去，最好不要再开口说话？”

　　人在“车顶”下，不得不“闭嘴”！中川野裕很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巴。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你今晚有没有空？我结婚的那位朋友，希望你能去参加晚上的喜宴。”沉默了一会儿，悦宁开口问道。

　　等了半天，悦宁等不到任何回应，于是她再度将车子停到路边。

　　“你去也好，不去也好，总该给我个答案吧！”她都没跟他发脾气了，他在跟她使什么小性子？

　　中川野裕不高兴地瞪著她，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

　　“回答我的问题不算，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她好尴尬地解除了他不能说话的禁令。

　　“去呀！为什么不去？反正我晚上也没事，去凑凑热闹也好！”他酷酷地道。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过来接你。”
 



第八章

 　　到了晚上，悦宁和中川野裕准时出席喜宴，但或许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不愉快，两人都有意和对方赌气，所以彼此的互动并不多。

　　当晚的准新人被整得很惨，什么稀奇古怪的整人招式都出笼了，大家玩到接近凌晨才逐渐敌去。

　　悦宁喝得烂醉，她那票损友也差不多全倒下，剩下几个还没醉倒的，就各自领著自己的伴回家。

　　中川野裕将悦宁扶到车里，才猛然想起，他台北的路根本不热。

　　早上到悦宁家是公司的司机载他去的，所以详细的地址，他也不是很清楚，想回头去找人来问，宾客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宁子、宁子，你醒醒，我不知道怎么送你回家，你醒一醒呀！”他轻拍她的脸颊。

　　“不要吵……”她挥开他，像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继续沉沉睡去。

　　幸好，中川野裕下榻的饭店与这家餐厅只隔了一条街，他还认得路，因此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只好将她带回饭店休息，打算等她酒醒再说。

　　中川野裕将悦宁的车停人了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带她上了十五楼。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我要睡觉……”到了十五楼的走廊，一直被带著走的悦宁发出抗议的嘤咛。

　　“先等一下，房间快到了，你待会儿再睡！”他安抚道。

　　“不要！”喝醉的悦宁卢得很，她任性地推开他，靠著墙面就这么坐下，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道：“我不要回房间……我现在就要睡！”

　　她打了个小哈欠，头靠著墙面就睡著了，不管中川野裕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反应。

　　中川野裕目测了下从这里到房间的距离，嗯……少说也有一百公尺。

　　他一边悲叹自己可怜的命运，然后深深地提起一口气，一把抱起悦宁，快步地往房间迈进。

　　悦宁的体型虽然纤细，但毕竟该有的都有，加上人又长得高，体重自然不会太轻，中川野裕抱著她狂奔百多公尺，不能说不吃力。

　　好不容易进了房间，中川野裕的体能也快到极限。终于，他将她放倒在床上，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不料竞被她往下的力量一扯——

　　两人就这么一块儿跌入了床铺！

　　他想撑起自己的身躯，但有心无力，只能微微分开两人的距离。

　　此时悦宁已经松开了他的颈项，迳自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甜甜地睡去。

　　中川野裕盯著她的玉颜，有一抹怪异的熟悉感从心头窜起，然后——

　　他吻住了她。


　　唇瓣感觉麻麻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咬她似的，让悦宁睡得很不安稳，她想张开眼睛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打扰她睡觉，眼皮却好沉、好沉。

　　强烈的男性气息，一举侵入了她的口腔，放肆又霸道地逗弄她的粉舌，不论她如何闪避，都躲不开对方的纠缠！

　　对方的吻愈来愈煽情、挑逗，处心积虑的勾引，不是半醉半醒的悦宁可以招架得住的，原本就不清醒的神智，变得更加的迷乱，藏在心底的热情，一点一滴地被诱发出来……

　　渐渐地，她的抗拒变得微弱，甚至不由主地回应著。

　　好熟悉的感觉！她模糊地想。似乎在某个地方、某个人也曾经让她有过这种情不自禁的感觉……

　　中川野裕！

　　突然这个名字闯进悦宁的脑海，她立刻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身上确实压著一个男人：心里一慌，也不知打哪儿的力气，双手使劲一推，成功将男人推倒在地。

　　“你是谁？你想干嘛？”悦宁第一时间低头检视自己的衣装，竟发现胸前的钮扣开了两颗：心神大乱地拉拢了领口，神情惊恐地朝地上的男子怒问。

　　跌坐在地的中川野裕吃痛地捣住后脑，似乎是在被悦宁推倒时，一时不甚，撞到身后的墙面。

　　“痛死我了！”他不悦地吼道：“你醉糊涂了是不是？这么大力推我！”

　　“中川野裕？怎么会是你？”

　　“废话！”他火大地抬头瞪她，“不是我，难道是鬼呀？”

　　悦宁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衣著，爆出一声惊吼：“啊——”

　　他衬衫上的一排钮扣全开了，露出了大半片古铜色的健壮胸膛，两颗暗红葡萄干还若隐若现的！

　　她背过身去，捣住了眼睛。

　　“你乱叫什么？”中川野裕的耳门被她突来的乱喊，轰得嗡嗡作响。

　　“你……你的钮扣全开了！”她还是没转过来，只腾出右手尴尬地指了指。

　　中川野裕觉得好笑，“你自己解的，怕什么？”

　　“我解的？我解的？我解的？”悦宁回过头，激动地重复了三次同样的问句，一次比一次大声。

　　“你还怀疑呀？”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低头扣上钮扣。

　　悦宁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难道真的是自己酒醉乱性，想对他“那个”？

　　应该不会吧……她有那么饥渴吗？

　　悦宁努力地回想喜宴之后发生的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宿醉造成的头痛，偏偏选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来凑热闹。

　　头好痛喔！

　　“你有没有什么好解释？”他已经整理好衣装，坐在床沿，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你要我解……”悦宁一时口干舌燥，忍不住咽了口唾液，“……解释什么？”

　　为什么轻薄他吗？她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清楚，要怎么解释呀？

　　他一步步地朝她逼近，悦宁只得一寸一寸地往床内缩，葱白的十指下意识地揪住薄被。

　　“三年前，我重感冒的那一晚，我们是不是……”他爬上了床，将她逼往墙角，直到她退无可退时，他才很露骨地问道：“上过床了？”

　　几年来，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春梦，但今晚，她的香气、她尝起来的味道、她的反应……她一切的一切，没有一样不符合那一晚她带给他的感觉。

　　梦不会这么真实，而她竟该死的瞒了他这么多年，甚至还跟他离婚！

　　悦宁被他的问话骇得浑身一颤。他想起来了？

　　“没有！”她有过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地就稳住心神，“谁、谁跟你上过床了？你可别乱说！”

　　该死，在这种紧要关头，她竟然结巴了！

　　“你嘴巴真硬，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想否认？”中川野裕气得想掐死她。

　　“谁嘴巴硬了？你才真的是有够奇怪，随便乱说人家跟你上过床，你有什么证据？”她吃定他了。

　　证据？事情经过了三年多了，她教他这会儿上哪去找证据？

　　“没有对吧？”悦宁咄咄逼人，“那就不要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毁谤！”

　　“你……”中川野裕差点得内伤。

　　“我什么我？”悦宁推开他，迳自在床底下找著自己的鞋子，找到穿好后，她潇洒地道：“天色晚了，我回家去了，你就不必送了！”

　　“等一下！”在她打开房门前，中川野裕唤住了她，“你们台湾有句话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我会找出证据给你看的。”

　　悦宁打开房门，回头朝他甜甜一笑，道：“好呀！我等著看你怎么‘无中生有’！”


　　悦宁心爱的跑车被绑架了！

　　而那名杀千刀的绑匪，正是中川野裕！

　　就在一个星期前，悦宁匆匆忙忙地“逃”出了饭店之后，才想起自己的车钥匙还在中川野裕的手中，但做贼心虚的她，实在没有勇气回头去找他要。

　　所以，她隔天另外派了人拿了备用钥匙，去饭店的停车场帮她把车开回来，没料到，中川野裕竟恶劣地将车子给藏起来了！

　　他要去取车的人转告她，想要车的话，就亲自来找他拿，否则就等著去废铁找车子的残骸，只给她一个星期的期限，而且逾期不候！

　　这分明就是恐吓嘛！

　　今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悦宁不想让宝贝爱车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只得乖乖地答应他的要求。

　　他们约好了在他下榻饭店的附设咖啡厅见面，悦宁向服务生报上了中川野裕的大名后，服务生立刻领她进入包厢。

　　“把车子还我！”见到了万恶的“绑匪”，她二话不说地索讨爱车。

　　“我有话要问你，等我问完了，自然会把车子还给你！”他好整以暇地拍拍椅子，暗示她坐下。

　　抱著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悦宁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你有什么话赶快问，我很忙。”

　　“我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那我就直说了。”中川野裕笑得邪恶，“还记得一个星期前，你要我找证据的事情吗？”

　　“记得！所以呢？”悦宁表面上很镇定，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总不会真的找到了吧？怎么可能！她明明都处理掉了呀！

　　“为了这件事，我特地打电话回日本请教小林妈妈一些问题，想不到，还真的让我问出了一些疑点。”

　　“什么疑点？”悦宁开始紧张了。

　　“她说，我患重感冒的隔天是假日，本来她想留下来帮忙的，但是那时她的孙子刚刚满月，你体谅她想孙子的心情，就要她安心休假，家里的事，你会照料。”

　　小林妈妈最难得的，就是记性好，纵使是芝麻绿豆点大的事情，哪怕是经过一、二十年，她也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对！我是这么说过。”悦宁有点印象。

　　“当天晚上，小林妈妈口渴，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碰巧看见你在洗衣机附近找去渍粉，你告诉她说，你有件衣服赶著穿，却不巧弄脏了，所以得马上洗，最后你还跟她要了电熨斗，没错吧？”他问。

　　悦宁暗暗喊糟，这个小林妈妈真是闲到发慌了，竟然连这等无聊事，都能记得这么详细！

　　“是！”她硬著头皮应道。

　　“小林妈妈放假的那两天，你都守在家里照顾我，根本就没出过门，何来衣服赶著穿的道理？”他问。

　　她急中生智，道：“其实我本来要出门的，但后来因为你病得太严重，就取消了”。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哪里！”她回以同等的假笑。

　　“小林妈妈还告诉我，我病好，回去公司上班的那一天，你回头就把床铺给换了，这又是为啥？”他继续出招。

　　小林妈妈不守信用，她明明答应要帮忙保守秘密的，怎么全抖出来了？

　　“我不小心弄脏了，所以买张新的赔给你。”她避重就轻。

　　“怎么弄脏的？”他追问

　　“呃……”悦宁眼神闪闪烁烁的，“我不记得了。”

　　“小林妈妈说，她放假的前一天，才换过床单，那时床铺还很干净，所以床铺一定是我感冒的期间弄脏的，但我记得那两天，房间里的床都是我在睡，我没有印象曾经弄脏过。”他肯定。

　　“是吗？”悦宁只能干笑，她多想叫小林妈妈不要再说了。

　　“小林妈妈在你丢掉的床铺上面发现可疑的血渍，为此她事后还特别注意过你的经期，确定你的经期并不是那几天。”他接著举证。

　　悦宁不禁冒冷汗！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他将她困在墙角，不让她再含糊其辞。

　　悦宁处境愈来愈危急，突然灵光一闪，她道：“我想起来床是怎么弄脏的了！”

　　“喔？”中川野裕等著听她瞎掰。

　　“就是在你回公司上班的那天早上，我坐在床上剪脚趾甲，不小心剪到肉，当场血流不止，不心就滴在床上了，我很努力地拿去渍粉洗过了，可惜洗不掉，你也知道你这个人的性子有多龟毛了，我怕你知道我弄脏了你的床铺会生气，索性买个新的赔给你罗！”

　　悦宁实在太崇拜自己了，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问内，想出一个这么完美答案。

　　她真是个天才！

　　“我看不是吧……”中川野裕牢牢地盯著她，那两道锐利的眼神，好比是盯上了猎物的狮子，充满了侵略性，悦宁觉得自己快被生吞活剥了！

　　他单刀直人地道：“我猜，你那晚是落红了，怕隔天我醒来会发现，所以连夜拿了去渍粉，清洗床单沾到血渍的部分，跟著再拿熨斗把床单烫干，隔天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等星期一我回公司上班之后，就立刻把床铺给处理掉了，对吧？”

　　悦宁打死不认帐地道：“反正你问的问题，我都给你答案了，你爱信不信随便你，你要怎么胡思乱想，也是你家的事，我管不著，总之你快点把车子还给我！”

　　“早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认栽的！”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怎么还有呀？悦宁暗自叫苦。

　　“我记得你左半边的臀部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做过什么的话，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他问。

　　“神经！”悦宁啐了他一口，“我怎么可能让你看……看我的、我的臀部！”

　　“要不找个女服务生，让她帮我看也成！”他配合度很高，“只要证明你左臀上没有痣，我就死心了，如何？”

　　“才不要！”她一口回绝。

　　虽然悦宁压根就没印象，自己的小屁屁上有什么小红痣，不过，他既然会这么说，应该是有几分根据的吧！

　　“你怕了？”他故意挑衅。

　　“谁怕了？我只是不想在陌生人的面前宽衣解带而已！”她理直气壮。

　　“宁子，你的反应真的很好！”中川野裕邪气地笑了，“但也正因如此，所以你已经露出马脚了，你知道吗？”

　　“我露出什么马脚了？”她力持镇定。

　　“这个马脚就是……”他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其实你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小红痣！”

　　悦宁身子一僵，立刻知道自己上当了。

　　“你不确定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我说的小红痣，但是你确定自己曾经跟我共度一夜，所以你不敢让我找人看你身上的红痣，你伯万一真的有的话，那你就赖不掉了！”他胸有成竹。

　　“你这混蛋！居然阴我？！”她恼羞成怒地推开他，起身想走，却被他一把环住腰身。

　　“想走？没那么容易！把话说清楚再走。”他手臂一用力，悦宁立刻跌回原来的位置。

　　“对啦！”悦宁豁出去了，“我们是上过床，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没听过什么叫作‘Onenightstand’吗？又不是第一次，干嘛对这种往事穷追猛打的，真是莫名其妙！”

　　“谁跟你说过……我不是第一次？”他难得吞吞吐吐。

　　“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是……”悦宁太震惊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三年前他少说也有二十八岁了，居然还是个……处男！

　　悦宁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长那么帅，家里又那么有钱，实在没道理还是个处男呀！除非……

　　一张巧笑倩兮的俏脸从脑海中闪过，悦宁的心里霎时有底了！

　　对了，这家伙从以前就很喜欢佳美，有没有可能，他是为了佳美才一直守身的呢7？

　　死定了！她不小心夺走他的处男之身，叫她拿什么来赔给人家？

　　悦宁默默地拉开两人的距离，站了起来，朝他鞠了一个大大的躬，道了声“对不起”之后……

　　她落荒而逃！


　　悦宁逃出咖啡厅，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饭店门口时，不慎撞倒了个女孩，她手忙脚乱地将对方扶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她略略抬眸，女孩美丽的容颜立刻映人眼帘，“佳美？”

　　“宁子！”后藤佳美好兴奋地拉住了悦宁，兴高采烈地道：“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是呀！是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能再看到从前的老朋友，悦宁也很高兴，暂时忘了后头有追兵的事情。

　　“好！当然好！”后藤佳美喜洋洋地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张日本喜帖，道：“宁子，我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了？”悦宁反射性地问道：“跟谁结婚？”

　　她把问题问完了之后，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够白痴，当然是跟中川野裕呀！要不还能跟谁？

　　“这人你也认识的！”后藤佳美羞答答的，突然，她看向另外一头，道：“啊！他来了。”

　　悦宁跟著她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吉田明佑？！

　　“佳美，你的房间订好了！”吉田明佑将钥匙递给后藤佳美，见到了悦宁，微笑地向她打招呼：“这么巧，裴小姐也在这儿！”

　　“宁子，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吉田明佑！听说你们最近有案子合作，所以应该不用我再替你们两个做介绍了吧？”后藤佳美甜蜜蜜地勾住了未婚夫的健臂，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等一下！”悦宁喊停，她指住吉田明佑，朝好友问道：“你说，他是你的未婚夫？”

　　“对！”后藤佳美点头。

　　悦宁指住了后藤佳美，对吉田明佑问道：“她是你的未婚妻？”

　　“嗯。”他颔首。

　　悦宁两手交互指了指两人，“你们要结婚？”

　　“没错！”两人同时点头。

　　现场静默了五秒，悦宁无预警地爆出一句问号：“那中川野裕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一对准新人互看一眼，同时疑惑地看向她。

　　悦宁气坏了，她连名带姓地道：“后藤佳美，你给我说清楚，中川野裕到底哪点不好？你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

　　“裴小姐，有些事情，我想你误会了……”吉田明佑才想替老板大人解释一些事情，就被悦宁的怒火打断。

　　“还有你！”她指著他的鼻头，“中川野裕怎么说也是你老板，你抢他喜欢的女孩子，就不怕被炒鱿鱼吗？”

　　“宁子，你听我说……”后藤佳美话说不到一半，悦宁握住了她的手。

　　“佳美，你才应该听我说，虽然中川野裕这个人既不浪漫又不会哄人开心，偶尔还会要耍少爷脾气，一张嘴巴贱得要死，但是他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你放弃他，将来会后悔的。”

　　“噢？是吗？”吉田明佑很不买帐，“怎么我听到的全是缺点，他到底哪里不错了？你刚刚好像都没提到耶！”

　　她这到底是在夸奖社长，还是在贬低社长呀？吉田明佑都搞糊涂了。

　　“他当然也是有他的优点啦！”悦宁汗颜。

　　“例如呢？”吉田明佑的目光略过了悦宁，暗地与她身后的男人互换了一个眼色。

　　“例如呀？”悦宁开始回想，不由得真诚地道：“例如他在你生病的时候，会细心照顾你，在你受委屈的时候，会想尽办法替你出气。他的嘴巴有时是坏了一点，但其实他不过是不擅于表达，心里并没有恶意，只是习惯将关心藏在毒言毒语里面……’

　　一道男性的胸膛贴上了悦宁的后背，“我以为你不懂我的心，但原来你懂，那么又为什么要避著我？”

　　中川野裕？他追上来了？

　　她直觉地回头，却犯了一个明显的错误，将自己的前身崁进了他健阔的胸膛，她急著后退，可他不让。

　　强壮的手臂霸道地环上了她的腰际，让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她又羞又急地道。

　　“不放！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再说。”他不动如山。

　　“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我特意避开你，对你来说，又没有损失，何必跟我计较这种小事？”她别开眼。

　　“是谁跟你说，我不喜欢你？”他反问。

　　“这种事哪用人家说，自己感觉就知道了，你还不快点放开我，难道不怕佳美会误会。”她提醒。

　　那对爱情鸟早识相地走得远远的。

　　“她都要结婚了，我还怕她误会什么？”中川野裕说这番话是言者无心，倒让悦宁听者有意了。

　　还记得当年，他之所以会答应和她的婚事，爷爷的病当然是最大的因素，但不可否认，佳美有男朋友的这档事，也带给他很大的打击，他多少是抱著赌气的心理，才跟她假结婚的，她一直清楚。

　　因为现在佳美要跟别的男人结婚，他心里气不过，所以又来找她了，是吗？

　　这男人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赌气的工具？还是备胎？

　　“够了！”她沉痛地喊了一声，“我受够你了，中川野裕！”

　　“你怎么了？”他略略地放开了她，她立刻退离他三步远。

　　“中川野裕，我告诉你，我跟你一样，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会心痛，也会受伤！佳美不喜欢你，我也替你感到难过，但请你不要把佳美带给你的痛加诸在我身上好吗？”

　　她的伤口好不容易才结了痂，他为什么非得掀得她的伤口血淋淋的不可？她跟他有仇吗？还是因为她爱他，他就有权利一再地伤害她？

　　“我没有！”中川野裕朝她进了两步，急急地道：“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退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决绝地道：“请你不要再纠缠我，这辈子，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饭店。
 



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悦宁足不出户，既不上班，也不见客，甚至连电话都不接，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

　　中川野裕上门找了她好几次，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的灰。

　　接著，三天后，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找上了中川野裕，他自称是裴悦宁的代表律师。

　　律师带来了一张面额一千万元的支票，道：“我的当事人表示，她自知对中川先生‘身体上’所带来的伤害难以弥补，她甚感抱歉之余，也只能对你做出金钱方面的补偿，这一千万元就是她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能不吝收下，并原谅她年少时所犯下的过错，别再‘过分’要求她做些能力之外的事情，她将不甚感激。”

　　这死女人以为他是什么？牛郎？还是小白脸？中川野裕长这么大，还不曾被污辱得这么彻底！

　　他心头怒火狂炽，但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像没事发生似的。

　　任何一个熟知中川野裕的人都知道，当他被人激怒时，通常有两种情形，一是当场动怒，二是风平浪静！

　　前者的下场会比较好一点，顶多是当场被狠狠地修理一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若是第二种的情况……那代表他的心情，已经不仅仅是生气这么简单了！

　　能够激怒他到这种程度的人，到目前为止，五根手指头数不满，裴悦宁极其荣幸地成了其中一位！

　　她完蛋了！

　　“你当事人还说了些什么没有？”中川野裕问道。

　　“有！我的当事人表示，中川先生现在‘霸占’的那部积架跑车，是她用生平第一个两百万买的，对她十分有纪念意义，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您不要夺人所爱，能把它交给我，再由我交还给她。”

　　“如果我硬要夺人所爱，她又如何？”他又问。

　　“裴小姐说，如果中川先生真的欠缺交通工具代步，非得强占她爱车的话，她那部积架就是送给你也无妨，只是请你小心驾驶。”

　　想用激将法？他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呢！

　　“你回去转告你的当事人，她的支票我收下，她的积架我也收下，我保证会‘好好’地保养她的爱车，请她大可放心！”他加强语气。

　　“那我就先回去了。”眼看任务达成，律师就要起身离开。

　　“对了！”中川野裕在律师离开之前，又交代了句：“顺便告诉你的当事人，我不会再主动去见她了，她可以安心地出来活动活动了，一天到晚躲在壳里，我还真怕她会得风湿！”

　　这种追著她跑的游戏，他玩腻了，这回，他要她哭著来求他！

　　裴悦宁，你给我等著瞧！


　　听完律师的报告，悦宁耸起眉锋。

　　那小日本鬼子讽刺她是缩头乌龟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不打算把车子还给她！

　　他又不缺交通工具代步，干嘛非得强占民车不可？

　　悦宁愈想愈气，却又不好迁怒律师，便先遣他离开。

　　律师前脚才刚走，后脚家里的佣人立刻通报又有客人来访。

　　“什么客人？”悦宁谨慎问道。

　　总不会是中川野裕不守承诺，又跑来跟她纠纠缠吧？

　　“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小姐，只是口音有点奇怪，好像不是台湾人。”佣人据实回答。

　　很漂亮的小姐？口音有点奇怪？悦宁猜想来人应该是佳美。

　　“你先请她进客厅，我待会儿就下去！”她交代，

　　“是。”

　　悦宁走下楼梯，远远瞥见一抹纤美的背影，走近一看，果然是佳美没错。

　　“嗨！佳美。”她从背后轻拍了后藤佳美一下，引得佳美回眸一看，她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后藤佳美从包包中取出一张精致的喜帖，“本来上次就要给你的，不小心忘记了，只好特地再跑一趟罗！”

　　她将喜帖交到悦宁的手上，半开玩笑地道：“请你到时务必赏光，最重要的是，礼金于万记得包大包一点。”

　　“这是当然的。”悦宁收起了喜帖，回想起当日两人相见时的情景，不禁有些抱歉，“对不起，上次我太激动了些，说了很多不经大脑的话，言田先生他没有生我的气吧？”

　　“不会！”后藤佳美摇摇头，“他天生就是个好好先生，不会记仇的。”

　　“听起来他人还挺不错的！”悦宁看好友幸福甜蜜的模样，知道这小俩口是真心相爱的，也就不再坚持棒打鸳鸯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和吉田先生是如何认识的，方便告诉我吗？”

　　“其实也没什么，就我从小就很喜欢一些花花草草，后来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有几个同学找我合资开了一家花店，我答应了，便当起了花店的老板娘，而这个地点就在野裕哥公司的对面。”

　　悦宁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地点肯定是中川野裕替佳美找来的，要不哪会那么巧，刚好就在他公司的对面！

　　可怜的中川野裕，他本来一定是打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没想到棋差一著，这“月”终究还是被别人给“摘”走了……

　　她不禁长长一叹！

　　“有天，阿佑来买花，要我给他拿主意，我问他要送花的对象，大约是什么年纪的人，他说，很年轻，应该只有二十几岁，我就建议他送玫瑰花，年轻女孩大部分都喜欢玫瑰花，他听从我的建议，要了一束玫瑰花，付完帐后，却没有把玫瑰花带走，等到我追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我只好拿起花上的卡片来看，上头写著：‘很高兴认识你，漂亮的老板娘！’从此，他每天都来买花，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藤佳美简略地将两人认识的经过叙述一遍。

　　“他这人还挺浪漫的，难怪你会喜欢他！”也难怪中川野裕会输得这么惨了！

　　唉……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浪不浪漫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那个人？”后藤佳美意味深长地道。

　　“喔？”悦宁愿闻其详。

　　“当你喜欢那个人的时候，即使他不解风情、天生就是一只呆头鹅，你也不以为意，甚至有时还会觉得他呆得很可爱！相反的，你若不喜欢那个人，就算他嘴巴甜得像沾了蜜似的，看在你的眼里，他也不过就是一只比较烦人的苍蝇而已，你说对吗？”

　　好友口中的呆头鹅，让悦宁直觉地想起了中川野裕，她甩甩头，试图甩去那张令人心烦的俊颜，才不甚专心地应道：“好像是这样。”

　　“那野裕哥在你的心目中，究竟是只可爱的呆头鹅？还是只烦人的苍蝇？”后藤佳美点出了重点。

　　悦宁的笑容僵了下，她回避地道：“我们今天不谈他好吗？”

　　“这可不行！”后藤佳美的食指左右晃了回，“我这回是为了你们的事情，才特地跑这一趟的。”

　　“请不要把我跟他说成一个单位，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悦宁嫌恶地道。

　　“你知道野裕哥这次为什么会来台湾吗？”后藤佳美问道。

　　“也许是你和吉田的婚事刺激了他，所以他才想来台湾度个假，转换一下心情吧？”悦宁猜想。

　　“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总爱说野裕哥他喜欢我？”她一点都不觉得呀！

　　“他连作梦都喊著你的名字，你能说他不喜欢你吗？”悦宁幽怨。

　　“梦？什么梦？”后藤佳美好奇。

　　悦宁把当年中川野裕发烧时所发生的事情，向后藤佳美说了一逼。

　　“也难怪你会生气，这换了谁心里都会不舒服的。”后藤佳美了然地道。

　　“谁生气了？我才没有呢！”悦宁嘴硬地别过头。

　　“我是不知道野裕哥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他后来喜欢的人，肯定是你！”后藤佳美有十足的信心。

　　“怎么说？”悦宁早竖直了耳朵，表面上却装出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自从你离开之后，野裕哥无时无刻都像在跟什么人生气似的，有时叫他，他也不搭理人，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他本来就是个工作狂呀！这不一定跟我离开他有关系。”她才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这你就错了！”后藤佳美指了指悦宁，“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野裕哥他是对你有所误会，才会变成那样沉默寡言的。”

　　“误会？”悦宁不解，“他误会我什么？”

　　“他误会你在台湾这边有男朋友！”后藤佳美开门见山。

　　“我几时跟他说过我在台湾有男朋友了？”悦宁喊冤。

　　“你当时跟他说，台湾这边有人在等你回来，他一听就误会了，直到前些日子跟你再度重逢的时候，才搞清楚，那个在等你回来的人，其实是你的父亲。”这些事情后藤佳美都是从未婚夫的口中得知的。

　　悦宁突地想起当时中川野裕一脸傻笑的样子：心头不禁一跳！

　　她细细思量两人重逢后的点点滴滴，愈想就愈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味道。

　　“对了！”后藤佳美临时想起。“后来有件事情，你可能也不知道。”

　　“什么事？”

　　“阿佑告诉我，据他的观察，你本来似乎不想争取与明富川的合作案，对吗？”后藤佳美确认道。

　　“嗯。”悦宁颔首，她本来是不太想接这个Case。

　　“野裕哥知道你公司设在越南的生产线出了问题，极需一笔资金周转，偏偏你不积极争取这个Case，他著急之余，亲自找上了你的敌对公司的头头谈条件，游说对方主动放弃这个合作案。”

　　就这样，误会渐渐厘清……


　　自从后藤佳美来访之后，悦宁一直想约中川野裕出来把话谈清楚，却始终拉不下脸。

　　“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这句话还言犹在耳，如果她现在立刻回头去找他，那不是很尴尬吗？

　　因此，她想过一阵子，等两边的气都消了一点，才主动去找他，然而，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天，忍无可忍的悦宁终于气冲冲地杀人了明富川顶楼，不透过任何人的传话，直冲进了挂著“社长室”牌子的办公室。

　　听说，这位原本还在放大假的中川社长，最近不知道哪根神经烧断了，竟临时起意到明富川台北分公司上班。

　　本来他工作瘾发作起来，爱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也不关悦宁的事，但偏偏这位大社长别的正经事不做，竞专心三思地抢起她公司里的客户来了，摆明是存心要跟她杠上。

　　明富川与传盛虽同是电子业，但彼此一直是井水下犯河水，因为明富川的电子产品走的是精品路线，精密度高，单价也高，与“传盛”的平价行销策略完全不同，所以两家以往客源重叠的情况并不明显。

　　但这次明富川是主动削价来争取传盛以往的客源，做的是赔本生意，传盛从前的老客户得知能用一样的价格，买到更好的产品，全一古脑儿地全倒向明富川那边去了。

　　不过短短的五天，传盛下半年的整体业绩，狂掉了三成以上，一通接著一通取消订单的电话，让悦宁接到手软，任凭她说到嘴巴都干了，还是不能改变客户们坚持取消订单的决定。

　　悦宁两手撑在办公桌前，喷火的美目直瞪向桌后的那个可恶的男人，“姓中川的，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社长，对不起！我拦不住裴小姐……”秘书小姐一脸惊恐地追了进来。

　　“没你的事，你下去吧！”中川野裕遣退了惊吓过度的小秘书。

　　“是。”小秘书如获大赦地退出办公室。

　　“你终于舍得来见我了！”他慵懒地托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瞥向她，一派悠闲的举止，与她横眉竖眼的怒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搞了这么多的事，只是为了逼我来见你！”悦宁寒声警告。

　　“是又如何？”他毫不回避。

　　“中川野裕，你太过分了！”悦宁简直难以想像，这个男人居然任性到这种地步！

　　中川野裕起身来到她身畔，收起先前和悦的神情，瞬间换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道：“你少对我大吼大叫，如果真要比过分的程度，你可一点都不输给我！”

　　“我哪有！”被他当面这么一呛，悦宁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你没有？”他扔出放在西装内衬的支票，“你找人拿钱污辱我，难道这种行为不算过分吗？你以为我是什么？牛郎还是小白脸？”

　　她不由自主地揽紧一双柳眉，直觉地脱口道：“牛郎没有这么贵！”

　　“裴、悦、宁！”他咬牙地直呼她的芳名。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把你当成牛郎，真的没有！”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赶紧亡羊补牢。

　　或许是她紧张的神情取悦了中川野裕，他决定大量地再给她一次自新的机会。

　　他将她困在桌际与自己之间，暧昧地低语道：“那你说，在你的心目中，我究竟算什么？”

　　局势丕变，原本来兴师问罪的人，如今反被人困在怀中，羞怯难当。

　　“我……”强烈的男子气息，晕红了悦宁的脸，“我不知道。”

　　望著伊人的俏颜，中川野裕心中涌上了一阵无力戚，他道：“吉田告诉我，追求女孩子要慢慢来，我全都按照他教的做了，可你却始终无动于衷！”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追求？”悦宁听到了一个稀有名辞，“你几时追求过我了？”

　　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最近是不是时常约你出来玩？”他决定一样一样来。

　　“对。”可是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在台湾朋友比较少，没有地方去，才常常来找她的。

　　“我甚至亲手做了生日礼物送你。”他接著举例。

　　“哪有……”她下意识地否定到一半，才慢慢地会意过来，“你是说……那个音乐盒是你做的？”

　　真的假的？

　　“那玩意做起来有多费工夫，你知道吗？我整整花了三天才做好的，光手指头部

　　不晓得割伤几根了，结果功劳全让爷爷抢走了！”他怒意难平地摊开十根手指头，展示上头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悦宁拿起他的手掌仔细端详，禁不住心疼地一一抚过，“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

　　“怎么说都是自己的爷爷，你以为我会好意思纠正你，说礼物是我送的吗？”他没好气。

　　“这个嘛……”悦宁不禁语塞。

　　“最呕的是，一个星期多前，我鼓起勇气跟你告白的时候，你居然还发我脾气！”

　　他继续指控她令人发指的恶行。

　　“等等！等等！”悦宁阻止他接下来的高谈阔论，“你什么时候跟我告白过？”这点她完全不承认。

　　“你大学同学结婚的那天，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你将来嫁不出去，我会娶你？”他都承诺愿意娶她了，这不是告白，是什么？

　　“那就是你所谓的告白？”悦宁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她早知道他没什么浪漫细胞，但她不晓得他的“症状”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对呀！”他头点得又快又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悦宁好想K他。

　　“我不知道那番话对你来说算什么，但听在我的耳里，我只觉得你在取笑我！而且……”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有哪一个正常人会像你这样告白？”

　　“要不然告白应该是什么样子？”他虚心求教。

　　“你应该要……”悦宁把两人的姿势调整好，认真地看著中川野裕，“像这样子

　　看著对方，然后含情默默地告诉对方说……我爱你！”

　　“收到！”中川野裕贼兮兮地笑了。

　　她又被骗了！

　　“你……”悦宁恍然大悟自己又上当了，气得跺脚，“你又阴我！”

　　她推开他，转身欲走，他长臂环上了她的腰际，使劲一带，她再度回到了他的怀

　　“不要再走了，好吗？”他低低的恳求直直地打人了悦宁的心，比任何缠绵的爱语，都来得让人心折。

　　她满腔的怒意登时化为一阵轻烟，只余心头的一点疑虑，未能消散。

　　“你不放我走，那佳美怎么办？”她葱白的食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胸口划圈，

　　“她真的已经不在你的这里了吗？”

　　“有也只是曾经。”他握住了她的食指，轻吻了下，指了指自己心房的位置，

　　“现在这里只有你。”

　　“口说无凭呀！”悦宁知道他不是个说肉麻话的料，所以这番话若不是出自真心，他断然是说不出口的，

　　她心头甜滋滋的，但只要一想起了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就忍不住想小小的刁难他一下！

　　她朝他伸出手，“证据在哪里？”

　　他搔了搔她的掌心，引得她捶他一下，他商量地道：“证据我是暂时拿不出来，能不能先欠著，让我用时问证明如何？”

　　“嗯……”悦宁沉吟著不点头也不摇头，遂问起他另外一桩事：“我听佳美说，我能顺利拿到这次的合作案，你暗地里出了不少力，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呀！”中川野裕颔首。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给阿豪开了什么条件，他才会答应退出这个Case的？”十几亿耶！照那家伙贪财的个性，哪那么容易放弃这块大饼？

　　“阿豪是谁？”他明知故问。

　　“戴子豪呀！就是华威的老板，你不是见过他了吗？”难道是她消息有误？

　　“你叫他阿豪？”中川野裕不禁吃味。

　　“对呀！”她点头。

　　“宁子，你平常都怎么叫我？”他问。

　　“中川野裕呀！”悦宁照实回答。

　　“你叫别人叫得那么亲热，却连名带姓地叫我中川野裕？”他一脸哀怨。

　　这也计较？！悦宁失笑，“要不然你要我怎么叫你？叫裕好不好？”

　　“再叫一声来听听！”

　　“裕，我亲爱的裕，够不够？”她甜腻腻地唤道。

　　“不够、不够！”他食髓知味，“再多叫几声。”

　　“好了啦你！”她笑著捶了他一下，“还不快点告诉我，你是如何游说阿豪的。”

　　“也没什么，我不过是答应他让两边的技术人员互相交流，一同研发出一款新的家用机器人推出市面。”

　　“其实你要送钱给我花，不用这么麻烦的，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哪用得著白白便宜了阿豪那小子，让他占了这么大的商机？”悦宁忿忿不平。

　　“话也不是这么说，老实讲，对于华威方面的技术，我们还蛮感兴趣的！”他摸摸下巴。

　　“喔！”悦宁一副“抓到你了”的模样，直嚷道：“你好奸诈呀！原来你心里早

　　就在觊觎阿豪家的技术了，还说什么为了我呢！”

　　她差点就被蒙了。

　　“小姐，这你就冤枉我了，你也不想想你的性子有多倔，要是我直接出手拉你一把，你还不早逃得远远的，我可全是为了你才煞费苦心的。”他不住喊冤。

　　“真的吗？”她狐疑。

　　“真的、真的，保证比九九纯金还真！”他只差没对天发誓了。

　　“可是你抢我的客户，这笔帐怎么算？”她问。

　　“这次的合作案够你吃到年尾了，何必跟我计较这点小事？”他讨好地道。

　　悦宁想了想，再度朝他伸出白嫩的掌心，“好吧！你把车子还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

　　“你怎么还记得你那辆车？那辆车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中川野裕脸色变了变。

　　不就是生平第一个赚到的两百万吗？她干嘛那么念念不忘？

　　“坦白告诉你也无妨，你送我的那个音乐盒，我一直都放在车上，有空的时候，就拿出来听一听，现在你把车子拿走，害我这几天心里一直不踏实，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不能弄丢的，所以请你快点把车子还给我。”她继续朝他伸手。

　　“宁子，我告诉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保持冷静。”中川野裕面有难色。

　　“嗯？”

　　“就是那个你的车子，我前几天因为太生气了……一时冲动就……把它送到……那个废车场去了……”他不自觉地往后退。

　　“中川野裕——”


　　【全书完】


　　编注：欲知莫庭远与言芷云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202《特选老公系列》三之一“富少热恋效应”。

　　欲知戴予豪与莫静两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23《特选老公系列》三之二“富少狂恋效应”。
 


【书名】富少迷恋效应
【作者】岳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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