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家族104
　　龙吟出版2003-1
　　isbn：986-7735-05-6 
　　祁琪《千金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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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她自认没什麽特别的长处，也不像人家口中的富家千金，
　　所以在家中，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很正常的，
　　她也早就习惯，不敢奢望享受什麽天伦之乐了！
　　好在，她的个性够乐观、态度够积极、心情够开朗，
　　一个人倒也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只是没想到，
　　那个人人眼中独一无二、卓尔非凡的乘龙快婿，
　　居然不爱天下第一的大美女，反而跑来跟她「告白」，
　　害她一夕之间成为矢之的，如过街老鼠般人见人骂！
　　她又不曾招惹过他，干嘛要这样害她啊！
　　绞尽脑汁她就是想不通，直到那条绣着蝴蝶的白手帕出现，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

　　男主角：风沐人 女主角：纪翩翩


　　第一章

　　高大城墙的里边，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少年人，他的五官显得异常精致而秀美，亮灿灿的大眼闪着慧黠的光芒，衬着一双微微噘起的红唇，模样像极了正值荳蔻年华的少女。

　　他看着那堵围住百余口人的巨大砖墙，眼神是不屑，也是嘲笑。扬起眉，将檀香扇顺手一插，一口气正待提起，耳边却传来细碎杂沓的脚步声。

　　「我终於找到了……」小莲气喘吁吁，人还没到，气也还没回过来，就急着出声，可想而知她心中有多急了。

　　「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小香她们服伺的主子各个温柔娴静，像个大家闺秀，唯有我的主子偏偏古怪透顶，老爱到处乱跑，让人担心。」

　　原来这个少年人是纪府的五小姐，也是最小的一位，名唤纪翩翩。

　　翩翩一听，黯然的低下头说：「唉～～你何必说得这麽含蓄？不如说我是最丑的主子，不像姊姊们长得国色天香，各个有着绝世姿容。」

　　小莲一听，忙脱口说：「小姐怎麽这麽说呢？小莲我可是觉得你是所有人中最……最……」当她想到其他几位小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陶醉的神情，那个想赞美翩翩的『美」字竟怎麽也说不出口。

　　「你看吧！我就说小莲你也觉得我丑嘛！」翩翩以檀香扇掩面哭了起来，然而一双亮晶晶的黑眸却闪着促狭的光芒。

　　小莲急着呼喊道：「小姐，小莲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小莲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指我是最不好看，最丑的那一个。」说到这里，翩翩哭得更凄惨了。

　　她脚一跺，呜咽地说：「我不管了啦！连小莲都这麽说，那我还有什麽脸面活下去啊！」她眼一眨，嘴角偷偷绽着笑，想乘机快步溜走。

　　小莲一愣，她想，奇怪，小姐向来不在意这种事，怎麽今天这麽反常？她赶忙上前，挡在翩翩身前。

　　「小姐——」她冷不防地伸手格开翩翩的扇子。

　　果然，她哪有在伤心，根本是一脸的贼笑嘛！

　　小莲气呼呼的瞪大眼，双手叉腰，大声的说：「小姐，我果然不能相信你！先是一脸忏悔，说什麽你要痛改前非，好好学做个大家闺秀，哪知道竟然又偷跑出来，还打扮成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又打算溜出去？」

　　翩翩满脸讨好的笑。「小莲姊姊。」

　　小莲手一挥。「没用，我以後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小莲姊姊。」她又低声下气的唤了一声，口气显得无辜极了。

　　小莲依然不动如山。「我看，我还是禀明夫人，说小莲我实在是资质鲁顿，欠缺才能、笨手笨脚，无法照顾小姐你，还是将我派去伺候其他的小姐好了。」

　　翩翩这下也急了。小莲虽然是名婢女，可是打从翩翩襁褓时起，长她五岁的小莲就开始专事照顾她，所以，在翩翩的心目中，小莲好比她的亲人，地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

　　她忙改口，真心诚意地说：「好嘛！我知道你急着找我，一定有重要的事，我答应你，只要你开口，我纪翩翩绝对是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好不好？」

　　「真的？」瞧她一脸严肃样，小莲虽然想笑，却极力忍住。「你这回可是要说话算话，不能再戏弄小莲罗！」

　　翩翩笑着猛点头。「那当然、当然。」

　　「好吧！首先，你得先回房去换下这身男装，让小莲好生帮你打扮、打扮。」

　　「打扮？！要做什麽？」翩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小声的问：「而且，该不会是又要我穿那件大家说最美、最像女孩子的紫色纱裙，头上再系几条缎带花吧？」

　　小莲翻了翻白眼。「什麽最美、最像女孩子！你瞧瞧融融、菲菲、云云小姐她们，就算是小莲身上的首饰和衣裙都比你多得多了，你老是一身白，要不就是淡淡的绿、淡淡的蓝，头上没有半点花钿，就连个耳坠子你都嫌累赘。这也就算了，还三不五时就穿男装混出去，真不知道小姐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麽。」

　　「做人不是简单点好吗？」

　　「简单？！小姐，你也太简单了吧！」小莲气得两眼直翻，双脚直跺。「小姐，我求你行行好，这次就听小莲的好吗？不要让人提起纪府千金，就都几乎忘了你的存在。」

　　小莲说得句句属实，而且真心诚意，让向来在她面前伶牙俐齿的翩翩，一时之间也回不出话来。

　　「小姐，您就听小莲这一次好吗？」

　　翩翩感动的握住小莲的手，轻声说：「小莲，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其实你早该许个人家了，若不是我，上回铁蛋哥娶的该是小莲姊姊你，我……」

　　铁蛋是纪府管家的儿子，他对小莲的心意，大夥都看在眼里，以为他俩终能结成美眷，不料，最後铁蛋娶的人竟然不是小莲，许多人都为她抱不平，可是只有翩翩晓得，小莲全都是为了要照顾她，才会拒绝铁蛋的求亲。

　　小莲转过头。「小姐，不要再说了。我们不是早说好的，咱们主仆俩是不分开的吗？」

　　她早就下决心，就算日後真要嫁人，也得选翩翩的夫家，否则，她怎麽放心得下这个古怪而难解的小姐呢？

　　所以，她已经打定主意，这回，她一定不能再让人看扁她家小姐了！

　　＊＊＊

　　嘿！虽然是说好的事，可翩翩就是觉得不对，即使要她打扮得好看些、淑女些，也犯不着这样吧！

　　翩翩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摇得满头的钗钿叮叮当当地响，再低头瞧一眼——大红衣裙，金银珠翠，天哪！就算是那些在街上卖唱的，都没她这麽夸张呢！

　　没想到，这样小莲还嫌不够，走到半路又绕了回去，说是要去拿一副更精致贵气的首饰。

　　翩翩心中正犯嘀咕，前方却看到向来很少在人前露脸的纪云云轻踩莲步而来。

　　「云云姊，你怎麽也来了？难不成今天家里有喜事？看来，又有好吃的罗！」

　　不愧是绝色美女，纪云云还没开口，只不过是微微绽出笑颜，就已经让旁人看得如痴如醉了。

　　「哇～～云云姊，你真是美极了，难怪外面许多人都说，纪家的四个姊妹，一个比一个漂亮呢！」

　　纪云云浅浅一笑，「翩翩，你也真是的，老是这麽说，难道你不姓纪吗？」

　　翩翩撩起裙摆，往前大跨一步，扬起眉大声的说：「我是姓纪，只不过，我是男儿身，所以不是你们的妹妹，而是弟弟。」说完，她故意像个男子般旋过身、挺起胸，双手大刺刺地叉在腰上。「怎麽样？是不是很像？」

　　纪云云忍不住掩面而笑。「翩翩，小心被爹瞧见。」她身旁的几位婢女也禁不住轻笑出声。

　　翩翩嘟起嘴，双眼骨碌碌地转动着。

　　「听说长安城内来了一批贵客，皇上对他们极为重视，爹已经将他们迎回府中，打算好好款待，并嘱咐我们出去好长些见识呢！」

　　翩翩一听，忍不住噘起嘴，「原来是这事，我对这又没兴趣——云云姊，你就替我告诉爹说，我临时吃坏了肚子，没法子去，好不好？」

　　「可是你每次都说吃坏了肚子，这……」

　　翩翩忙不迭的打断她，「可以啦，可以啦！」话一说完，她又准备开溜，却被赶来的小莲叫住。

　　「小姐，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又想开溜啊？」她气鼓鼓的看着翩翩问。

　　翩翩吐了吐舌头。「我哪有？只是……只是……云云姊。」她忙向纪云云使眼色，希望她能出声帮她。

　　纪云云却是一个转身，一副态然自若的模样说：「小菊，我们走吧！」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笑意，因为她知道，全天下也只有小莲一个人治得住翩翩。

　　眼看纪云云一行人渐行渐远，翩翩只好苦笑地道：「小莲，你知道我最不懂得应酬的，何必强迫我去呢？又不是什麽多重要的事。」

　　「怎麽会不重要呢？老爷可是要趁这个机会替小姐物色未来的夫婿呢！」一旁的小香笑嘻嘻的说。

　　「什麽？！」

　　小莲心想，糟了！她竟忘了事先嘱咐其他人别透露口风。

　　「小姐，我们快走吧！别忘了你是怎麽答应我的。」她一脸尴尬的催促着，希望小姐别因为她的隐瞒而发火。

　　翩翩一个抢步上前。「小莲，你说我不能骗你，同样的，我希望你也不要瞒我，到底是怎麽回事？为什麽小香说是为我物色未来的夫婿？」

　　「啊！这……」小莲无言以对。

　　「小莲——」她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小莲叹了口气。「小姐，我也都是为了你啊！你瞧，每次让老爷夫人责备的时候，我有出卖你吗？我不都是极力替你掩盖遮瞒，怕你受委屈，难道非要我把心挖出来，你才相信小莲的用心吗？」说着，泪水又要流下来了。

　　翩翩忙道：「好啦！好啦！你别说了，我去就是了嘛！」面对小莲的柔情攻势，她哪敢再说个不字。

　　不过，小莲虽然没有老实说，可她心里早就有底了，瞬间，一抹诡谲的笑悄悄地浮上她的唇角。

　　＊＊＊

　　纪家气派宏伟的厅堂上，纪洪文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越看就越觉得欣赏。

　　瞧着眼前的风沐人，年纪轻轻，虽然仅着一身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披风，但眉目间却充满了自信和自负，说话、谈吐亦显沉稳，尤其，他还是来自闻名大漠的「风家堡」。

　　随着丝绸之路的发达，大唐和西域各国关系开始越来越密切之後，专门饲养和贩售马匹的「风家堡」的重要性一天比一天彰显，尤其是他们培育出来，传说可以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顿时之间成为各方觊觎的目标。

　　所以，不要说皇上有意拉拢「风家堡」，光是站在私人的考量上，他也对风沐人充满了兴趣。

　　融融和菲菲已成了皇上的宠妃，而日前圆圆也正式出阁，嫁给当今皇上的爱子唉，家里就只剩下云云和翩翩了。

　　云云的条件可说是他这几个女儿中最出色的，不仅容貌、谈吐，琴棋书画，举凡女子该会的，她样样精通，若不是身体弱了些，她也该会成为其他皇子选择的第一考量。

　　不过，以风沐人的条件，匹配云云倒也是足够，最重要的是，这桩婚事给大唐所带来的利益是不可言喻的，更别说无形中为他们纪家增添了不少尊荣。

　　捋着长髯，纪洪文越想越高兴，「呵呵呵！风公子，你我既然一见如故，那麽，我就不见外的称呼你一声沐人，你觉得怎麽样？」

　　「既然纪大人不嫌弃，那我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好个恭敬不如从命，哈哈哈！」纪洪文闻言，又乐得抚髯大笑。

　　可是，当他转头一见到翩翮走人大厅时，雀跃的心却为之一沉。

　　翩翩是他最小的女儿，却也是正室蕙娘唯一的女儿。说起来像是上天捉弄人，当初就是因为蕙娘身体弱，才会在婚後数年，他们几乎已经放弃的时候，才怀了胎，当时他欣喜万分，因为他以为，在生了这麽多个女儿後，迟来的这一胎应该会是个儿子。结果，没想到这一胎不仅又是女儿，蕙娘还因此难产而死。

　　所以，对於翩翩，他有着复杂难解的情绪，是既想看见，又不忍看见。

　　「爹，恕女儿来晚了。」

　　他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没关系，赶快进来吧！」许久不见，他发觉她长得越来越像他最爱的女子蕙娘了，心情更加矛盾了。

　　而一旁的翩翩，一想到自己即将要付诸实行的计画，小巧俏皮的唇沿，不禁暗暗扬起－道美丽却诡异的弧线。

　　始终小心翼翼地搀着翩翩的小莲，像是心有所感般，一颗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悄悄狐疑地偷觑了她一眼。

　　她担心的低声嘱咐，「小姐，你要记得自己答应我的喔！」

　　「当然。」她那甜美的笑靥让小莲安心了不少，因而忽略了她眼中的邪恶光芒。

　　翩翩刻意款摆腰肢，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媚姿态。脚正要往前跨一步，一低首，她就不着痕迹的故意踩住绣裙下摆，窈窕的身影就这麽往前扑去。

　　「啊～～」四周的人忍不住齐声惊呼。

　　如翩翩所预料的，她整个人几乎是以大字形狠狠的扑倒在地，虽然很痛、很狼狈，但她心里可是满意得不得了。

　　「小姐，你有没有怎麽样？」小莲慌得急忙要上前搀扶。

　　翩翩趴在地上，从容不迫的举起一只纤纤玉手挥动着，表示无碍。

　　「小……小姐。」当小莲看到翩翩狼狈的模样时，当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翩翩一瞥见小莲精心插在她发鬓上的金钗散落一地，有的还在她的头顶上摇摇欲坠时，她几乎想爆笑出声。

　　不过，挡在她身前的小莲却是好想哭。「小姐，怎麽会这样呢？」

　　小莲手忙脚乱的想帮翩翩整理仪容，不料，翩翩却反倒动作迅速的站了起来。

　　「爹，真是对不住，都怪女儿脚笨。」

　　话落，在场所有的人在一片静默之後，几乎是同时的，响起一声声讪笑。

　　纪洪文努力忍住心中的怒火，低咳了几下，才让众人止住笑。

　　「你赶快回去梳洗，这个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纪洪文这话着实说到翩翩的心坎上，她眉飞色舞的应声好，然後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突然，一声低沉富含磁性的嗓音冷冷的响起。

　　翩翩停住脚，抬起眼睇睨着那个说话的人。

　　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一对如老鹰般的锐利眼眸闪着深邃的目光，在翩翩打量他的同时，他也正灼灿灿的看向她。

　　翩翩心一颤，表面上却傲气的直视他的目光，小嘴抿得死紧，像是在抗议他无礼的注视。

　　「想必这位就是纪府排行最末的翩翩小姐吧！」他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大刺刺的起身逼近翩翩，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对於他这唐突的举止，翩翩心中更是不悦，她虽然还是垂着头，眼神却丝毫不显怯懦。

　　突然，一阵如蚊蚋的嗓音清楚而缓慢的从她耳畔传来。「我不晓得你为什麽要这麽做，可是你可以放心，我——风沐人绝对不会放在心上。」

　　翩翩不由得一愣，心中既讶异又愤怒，双眼一瞪，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怒火。

　　风沐人泰然自若的转身，朗声说：「马荣，还不把送翩翩小姐的礼物拿出来。」

　　一个站在厅堂侧边，浓眉且粗犷的男子显得有些错愕。「少爷这……」

　　「这什麽这？我们刚到长安时，不是在居宝楼挑了礼物？」

　　马荣一听，忙命身边的人拿出礼物。

　　「沐人，这怎麽好意思呢？初来乍到的，就让你破费，何况皇上还吩咐我要好好款待你。」纪洪文陪着笑脸说。

　　闻言，翩翩不屑极了，不过是个爱拍马屁的人，她实在不懂，爹爹和皇上为什麽会把他当作贵客，不要说她根本不屑他的礼物，连和他说句话她都觉得懒，因此，她头一低，将眼光溜向别处。

　　「小姐，这是给你的。」马荣来到她面前，恭敬的说。

　　翩翩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根本懒得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好在小莲机灵，忙上前收下。

　　风沐人蓦地朗声大笑，拿过马荣手上另一个包装精美的物品，然後走向一旁始终默默无语低着头的纪云云。

　　「小姐，失礼了，这是送给你的。」在他锐利的目光下，纪云云的脸更红，头也垂得更低了。

　　她忙躬身施礼，嗫嚅的回道：「谢谢风公子。」

　　「不客气。」他嘴角噙着的笑，扰得纪云云芳心大乱。

　　风沐人既而抱拳朝纪洪文施礼，说道：「纪大人，您太客气了，再说，我相信不管任何人，只要有缘得见令千金，就算要他们牺牲性命，想必也不难，何况只是区区的一个礼物。」

　　听到这话，翩翩心中又是一阵冷笑，不过，纪洪文却高兴极了，整个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第二章

　　四通八达的街道，栉比鳞次的繁华建筑，将长安装点得热闹非凡。

　　「嗳！真是想不通呢！皇上和纪大人竟然对个番人那麽好，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有，听说他带来的马更怪，跑起路来，竟然可以连续十几天不吃不喝。」

　　身穿青衣的小贩话才一起头，许多人就纷纷靠了过去，然後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目睹这情景的翩翩，不自觉的摇摇头，下意识的蹙起眉，一脸不悦的走进一间客栈。

　　「公子、公子。」看到女扮男装的翩翩从一进门，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招呼了几声都没应话，小二不觉再度抬高音量，手还在她面前摇晃着。

　　「啊！」翩翩这才注意到他。

　　「公子，请问您想来些什麽吗？」小二非常有耐心的询问。

　　「先给我来壶茶，天实在很闷！」她拎着袖子搧了搧风。

　　「是啊！通常得到夜半才会凉爽些。要不要来些小菜，顺便配碗粥？像这种天，这样吃最好了，又下饭、又不热、又爽口，而且，我们的小菜……」

　　小二比手画脚的夸张表情让翩翩不禁噗哧笑出声。「瞧你会说话的！就照你说的都来点吧！你再天花乱坠的说下去，我说不定会饿得把你们整间店都给吃了。」

　　没一会儿，小二就送来满桌的佳肴让她大快朵颐。

　　「兄台，方便挤一挤吗？好像没什麽空位了。」

　　翮翩自顾自的埋头苦干着，当她听到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想也没想的就一口应允。

　　手中拿着筷，她大方且潇洒地说道：「来来来，一起用吧！反正我也吃不了这麽多。」

　　边说她边抬起眼，却陡地被吓了一大跳，含在嘴中的食物还来不及咀嚼就一口咕噜吞下，

　　是风沐人？！他怎麽会在这儿？

　　翩翩愣愣的伸手指着他，脸上布满惊愣和问号。

　　风沐人却是一脸从容，连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迳自夹了口菜放入嘴中。「嗯！不错，兄台，谢谢了。」

　　兄台？翩翩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

　　「你……我？兄台？」在惊吓之余，她显然忘了自己正女扮男装。

　　风沐人抬眼一笑。「难道不应该称呼你兄台？哎呀！看我也真是的，坐了兄台的位子、吃了兄台的东西，自然是应该先请教贵姓，是不？怎麽能老是兄台长，兄台短的，多没礼貌。」说完，他又是一笑，但翩翩却没注意到他笑中那抹若有深意的神情。

　　翩翩耳朵听着，双眼不忘跟着他的目光审视自己一身的男装。

　　没错，她干嘛惊慌，她现在可是道道地地的男子汉、他口中的兄台，他应该不会联想到他们下午才在纪府见过面。

　　呵呵呵！一想到这里，翩翩竟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兄台、兄台。」

　　翩翩忙回过神。「怎麽了？」看他俊朗的模样，她发现自己先前对他那面目可憎的负面印象居然淡了许多。

　　而且，看来自己的易容改扮成功了，之前小莲还老是担心她会被人拆穿，真是多虑了。

　　「我是说，请问兄台贵姓？」

　　这回，她好整以暇的回答，「姓余，单名一个季字。」翩翩每次出门用的都是小莲的姓氏。

　　「余纪？」

　　翩翩学着长安城内许多公子哥故作潇洒的模样，正经八百的摇着扇子，甚至摇头晃脑的说：「季，是季节的季，风兄可不要弄错了。」

　　风沐人温文一笑，双眼灼灿的移开，然後才说：「风兄？我不记得刚刚我介绍过自己？」

　　翩翩心一凛，赶忙装傻，「咦！你刚刚坐下时不就说过吗？难道你都不记得了？」说完，俏脸上情不自禁的染上红晕。

　　「哦！我好像真的有这麽说过。那以後我就称呼你一声余兄罗！」风沐人心中暗暗一笑，可是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迳自吃菜、喝酒。

　　翩翮心里得意极了，亏他在纪府大厅上一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模样，说到底，还不是个寻常人，被他唬弄得一愣一愣的，看来，他是不知道使了什麽小人方法，才会将皇上及爹蒙蔽！

　　她对於自己的发现相当愉悦，一想到所有的人都受她蒙骗，只有自己将他玩弄在股掌间，她就兴奋得想当场蹊落他一番，但，她终究忍下了这个冲动。

　　「好了，这些酒菜就算是我请的好了。」翩翩说得豪气干云，不料，手一挥，却让她收在袖内的罗帕掉了出来。

　　「那就谢谢余兄了。」风沐人不动声色的将罗帕拾起。

　　「小二，来一下好吗？看看这些多少钱？」虽然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不过，她还是不想和他继续面对面。

　　「余兄想走了吗？」

　　「我还有事，不过，我会先把帐结清，你慢慢用。」她虚假、敷衍的笑着，但一想到风沐人因此算是欠她一份情，却又不禁真心意诚的笑出来。

　　小二满脸讨好的笑走过来。「这些可都是本店……不，应该说是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名菜，本来都是不二价的，但为了感谢公子的捧场，就给您打个折扣，算个整数，二十两就好。」

　　「二十两，没问题！」翩翩应得爽快，伸手就往自己的腰际摸去，不料，却陡地变了脸色。

　　怎麽回事？她心一惊，以她的身手，是绝对不可能让一般的市井匪徒近身却一无所知，可是……

　　转念一想，天哪！她记起了，在来这之前，她曾先去过市郊一处废弃的庄院，当时她就把身上所有的银子，包括颈项上唯一的金链子都给了六妞她们！

　　尴尬的看着满桌子的杯盘、残羹，尤其是瞧见小二那双从兴奋、讨好，转为犹疑的眼睛，她真是糗得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终於轻轻的，柔柔的，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小二哥——」

　　看她的表情，小二已大略猜到了，他二话不说，先是将手上的毛巾一甩，双眉一竖，叉着腰，恶狠狠的说道：「这位公子，我可是把您当贵宾一样招待，您可千万不要跟我说『我没钱』这三个字哟！要想白吃？哼！您可要先掂掂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

　　翩翩脸发烫，赶忙辩解说：「我没有说要白吃，这钱我一定会付的，就二十两而已不是吗？你就等一下，我回家去拿，很快的，不用多少时间。」

　　「回家？！」小二一听，顿时变成凶神恶煞，他一拍桌，恶声吼道：「我让你回家？你以为我是傻瓜还是白痴啊！」

　　「那你想怎麽样嘛！」她也急了。

　　「想怎麽样？」小二上下打量她，一会儿才说：「这样好了，看你身上这套衣服还不错，你就拿来抵押，还有扇子什麽的，总之，你把全身上下的东西都脱下来就是了，我想，可以勉强凑合点。」

　　翩翩越听脸越红，心中更是恼怒，「你说这是什麽话？你要我脱衣服？你知不知道我是——」她差点将「姑娘」两个字说出口。

　　「是什麽？是骗子、是小偷，还是抢匪？」

　　「我……」翩翩自小养尊处优，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因此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料，小二也二话不说，伸手就想强行脱下翩翩身上的衣物。

　　以翩翩的身手，她是不该让他有这样的机会的，可她真是气极了，也气昏了，根本没料到对方会这麽无礼冒失，所以一时间，她竟只能惊愕的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

　　然而，就在小二的手在距离翩翩不过几寸的位置时，他整个人突然往後跌去，在一声砰然巨响後，狼狈的摔倒在地。

　　翩翩惊讶的看着他。

　　「谁？是谁？是谁？」小二又气又急，不断梭巡四周，当他看到风沐人一脸悠闲，自顾自吃菜、喝酒的样子时，他停了下来。

　　「是你，对不对？」

　　风沐人没答话，俊朗深刻的五宫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二吃力的爬了起来，看着他，恶狠狠的诠：「你和他一定是同黟，否则不会坐在一起。」

　　「我有这样说吗？我只知道，人家既然好心的请我吃饭，我怎麽可以拒绝呢？」他依然是－副气定神闲的态度。

　　「好好好！」小二简直气炸了，於是转口又说：「既然这样，这钱就是你要付罗！」

　　风沐人停下箸。「余兄，刚刚是你说要请我的，可是……」他停下话，对着翩翩笑了笑，坦白说，他的笑很迷人，可是翩翩却是恨得牙痒痒的。

　　「现在你好像是需要我帮忙？」

　　她真想大声说「不」，或者乾脆站起来，很有骨气、很潇洒的甩头离去，但是，整间客栈里，众人的目光、小二的模样、眼前的情势，却由不得她这麽做，怎麽说她也是纪府魏国公堂堂的千金啊！

　　「想白吃白喝的……是骗子。」四周越来越难听的窃窃私语不断的传进她耳中。

　　「怎麽样？余兄，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帮忙，只要你开口，我风沐人是绝对不会说不的。」

　　要帮忙就帮忙，眼前的情势还需要她开口吗？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不过，尽管翩翩恨得咬牙切齿，她遇是缓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从嘴中挤出话来。「风兄，能不能请你帮在下这次的忙好吗？这银子我绝对、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还你。」

　　「既然余兄都开口了，那还有什麽话说。」风沐人笑着站了起来，手一挥，甩开黑色披风，拿出银子猛然朝桌上一摆。

　　「这些够吗？」

　　他像示威般的亮出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并在小二瞬即变化的讨好脸庞边，不动声色悄声的说：「下次你如果再敢伸手碰他，就不是跌倒这麽简单了，知不知道？」

　　小二被他锐利的目光震慑住，直到风沐人又哈哈大笑，这才尴尬的退下。

　　「请两位爷继续享用，小的就不打扰了。」

　　小二走了之後，翩翩忙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家去拿钱。」她头低垂着，心中又羞又急。谁教她谁的人情不欠，偏偏就欠他，现在，她恨不能马上插翅飞回去，拿银子来还这个人情。

　　「不用了。」

　　「不用了？难不成你也和那个小二一样，认为我是骗人的？」她气得忘情的瞪着他，双眼甚至漫出丝丝委屈的水光。

　　翩翩虽然长得不是国色天香，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却很有神，充满了一般女子所没有的慧黠灵气，所以，当她发怒时，盈满生气和活力的眼睛显得格外动人。

　　当风沐人第一眼接触到她的眼神时，就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很想知道，潜藏在那对灵活的眼睛下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於是，他原本只打算在礼貌性的拜访後就离开纪府，回到先前在长安预备好的宅邸，可是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接受纪洪文的好意，迁进纪府，为的就是想多接近这位纪府的「五小姐」。

　　然而，他再怎麽样，也没料到竟会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遇见她，而更让他讶异的是，她竟然还改扮成男装！

　　看着她莹然生辉的双眸，他若有深意的说：「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区区几个银子并不代表什麽，你别放在心上，若真的介意，就当你欠我一份倩好了，有机会再还。」

　　俗语说，钱好还，人情债难还，纵然她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这回也摆脱不了和他的牵扯了。

　　这麽一想，无视翩翩眼中的狐疑和不悦，风沐人迳自开怀的笑了起来。

　　＊＊＊

　　一大早，天才蒙蒙亮，纪府的人就已经开始了他们一天忙碌的工作。

　　突然，从西边的院落传出阵阵纷乱的惊叫，虽然有刻意压低声量，但还是传进了翩翩的耳中。

　　「不好了！不好了！怎麽办？怎麽办？」

　　「能怎麽办？先别大声嚷嚷，赶快去禀告老爷再说。」

　　翩翩竖起耳朵听着，心中不禁纳闷，如果她没记错，那里正是风沐人迁进来之後，「汗血宝马」的饲养处，瞧护院们焦急的声音，该不会是那些珍贵的马匹出了什麽事吧？

　　一想到这，眼前立刻浮现风沐人似笑非笑的表情，翩翩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他就像锁命冤魂般，越不想见他，他就越出现在她面前！

　　以为客栈一别，两人绝无再见之理，没想到，他却堂而皇之的搬了进来，从此，不管她愿不愿意，他总会三不五时的在她身边神出鬼没。

　　尽管在众人面前，风沐人的话极少，可光是他那对灼灼逼人的目光，就教她浑身不舒服。

　　也好，就让他的宝贝马出事，冷眼看他仓皇失措的慌模样，也算安抚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因他而起的忐忑不安·

　　这麽一想，翩翩不禁笑了出来，可是不过半晌，却又禁不住内心的好奇，正想登上屋檐一探究竟，背後却响起极细微的脚步声。她微微一笑，二话不说，一个俐落转身，空手就劈向对方的要害。

　　「小丫头，这麽狠。」

　　晨光微亮中，一个满头华发，驼背的老人赫然出现在眼前。可是真正让人惊骇的是，他脸上像被火焚烧过的丑陋伤疤，让他扭曲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恐怖。

　　不过，面对翩翩，他却在轻松格开她的攻击後，露出一抹温暖的笑颜。

　　「呵呵呵！我就知道是您，所以不狠点怎麽行。」听她的语气，显然和他十分熟稔。

　　「还好意思说，一再告诫你千万不要随便展露功夫，你却老是不听话。你刚刚是不是又用了轻功啦？」

　　「人家可是很小心，何况，现在还那麽早，谁会注意屋顶上有人跳来跳去？还有，在这里除了您之外，那些守卫不过都是一些三脚猫，谁会发现？他们哪想得到他们眼中不起眼的白老头，就是翩翩最最最厉害的师父。」她一番又吹又捧的话，惹得白老头无法继续板起验孔。

　　白老头摇头道：「唉！瞧你这话蹦乱跳、没大没小的模样，唉～～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可怎麽好喔！」

　　相对於白老头的愁眉苦脸，翩翩却是笑嘻嘻的拒住他的臂膀，撒娇说：「那正好，翩翩就可以随师父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白老头无奈的瞪她一眼，心知说不过她，於是伸手敲了敲她的头说：「你这小丫头就会在师父面前耍嘴皮子。」

　　「不过，师父，您刚刚有没有听见护院们的声音？看来好像是那些马出了事，是不是被偷了？还是怎麽了？您知不知道？」

　　「知道什麽？我不过是个住在破屋子里的糟老头，会知道什麽事？」

　　他自嘲的语气让翩翩噘起嘴，「师父，您怎麽又说这样的话——啊！」翩翩突然像想到了什麽。

　　「马如果不见了，爹爹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不见就不见，再找就是了，更何况，也不过是匹马，能多重要？」他满不在乎的说。

　　「师父，您不知那『汗血宝马』有多珍贵，若真的在这里弄丢了，只怕爹爹会受牵连。」起初，翩翩只单纯的想到风沐人慌张的心情，可如今细想，这「汗血宝马」是皇上十分重视的，万一马寻不回来，事情岂不是严重了？

　　「翩翩，虽说纪老爷是你爹，可说实话，他从来没真正关心过你。你生病时，他没来探望也就算了，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跌下池子，他不但不闻不问，甚至还大肆的宴请宾客，丝毫没将你这个女儿放在心里。」白老头说得甚是气愤。

　　「那是爹没看到，并不是爹故意要这样做的。何况，那一次也是我自己调皮，不能怪爹。再说，他不是在每年我生日时，都送我礼物吗？这就证明爹心中是有我的，那就够了。」她说着，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却显得很牵强。

　　「翩翩——」白老头知道翩翩向来崇敬纪洪文，即使明知她和其他几个姊姊待遇有别，还是凡事往好处想，只会为别人考量，所以，他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心中仍不免为她感到不舍。

　　其实，翩翩早知道当年母亲为了生她难产而死的事，在这样的矛盾心情下，父亲还能对她和颜悦色，偶尔露出慈爱的一面，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哎呀！师父，不要说这个了啦！您不就是住在『汗血宝马』隔壁的院落吗？那您是不是有什麽线索？」

　　「那又怎麽样？和我这个糟老头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忘了，在这里，我不过是一个人人瞧不起，不愿意接近的丑老头罢了。何况，我是个行将就木，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老头子，管那麽多闲事干嘛。」

　　「师父——」听他又这麽说，翩翩心里急了。

　　记得刚见到师父时，他的身体不若现在这般健朗。他是在一场大雪中倒在纪家的偏门，被煮炊的老婶婶救回之後，安置在废弃的柴房，当时，翩翩年纪还小，在好奇心和怜悯心的驱使下，常常带食物给他，久而久之，他们的情感反而如同父女一般亲昵。

　　因此，尽管病癒後的白老头表现得很是淡漠，可翩翩知道，他心底深处其实藏着许多秘密，就像他深不可测的武功一样。即便翩翩百般要求，他却坚持只肯传授轻功和一些基本的防卫功夫给她。

　　「您为什麽又要这麽说呢？翩翩知道您心中有很多事、很多苦，可是，翩翩可是一直拿您当亲人看，恨不能一辈子都陪伴在师父身边，您这样说，知不知道我听了心里有多难受。」翩翩说得眼眶都红了。

　　白老头看得心软，这才伸手摸摸翩翩的头，柔声说道：「是啊！那时候大家都怕我，老是离我远远的，唯独你这个不怕死的小丫头。想起来，若不是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老是来烦我，只怕我日子真会枯燥得紧呢！所以，说起来，我还是得好好感谢你，是不？」

　　他这样一说，翩翩立即破涕为笑，亲昵的挽住白老头的臂膀，甜甜的道：「其实啊！师父您是应该要感谢的，若不是那个夜晚和那位老婶婶，您今天又怎麽会收到我这麽一个聪明、举世无双的好徒弟呢？所以说，过去有什麽好想的，又没有翩翩陪在您身边逗您开心，您说是不是？」她很肯定的对白老头点头。「重要的是以後！」

　　看白老头还是没有应话，翩翩又撒娇着说：「您说是不是嘛！师——」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老头骤变的脸色，以及谨慎的目光所打断。

　　随着白老头的表情，翩翩移动她的视线。

　　心，猛然一跳，随即高大俊伟的身形跃然入目。


　　第三章

　　「是你？！」怎麽又是他——风沐人。

　　「你……你来这做什麽？」自从客栈的事情之後，每每看到他，他嘴角莫名的笑和灼灿的目光，总会像根刺一样往她心中钻，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你能来，难道我就不能来？何况，纪大小姐可别忘了，令尊可是特别嘱咐在下要好好参观一下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纪家府邸。」他倾身向前，自负的笑容中满是挑衅。

　　翩翩脸一红，气鼓着腮帮子瞪着他，很不服气的说：「就算是参观，时间也太早了吧！」

　　「是啊！是很早，我也正觉得奇怪，练功的人早起是应该的，在下可是一直谨记指导在下武功的师父们的教侮，何况这还是『汗血宝马』的寄养之处，身为主人的我来此看看、关心，应该也不为过，是吧！」他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堵住翩翩的口，而且，言下之意似乎在暗示翩翩什麽。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风沐人一笑，彷佛她说什麽就是什麽，反正也无所谓。

　　翩翩气得撇过了头，哼了一声。

　　「不过，在下倒是很关心小姐你——怎麽这麽早就有闲情雅兴出来散步。」

　　「本姑娘我高兴，不行吗？」

　　翩翩天真而率性的反应，让风沐人不禁莞尔。

　　「在下没这麽说，只是刚刚好像有外人闯入这里。奉劝小姐，就算你高兴，没个人在旁护卫，这麽早，府邸又这麽大，若有个闪失，总是不好。」

　　冷不防的，风沐人俯下身，低着头，以极近的距离似笑非笑的瞅着她说：「你说是吗？翩翩小姐。」尤其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更显得娇俏可人，让人不自觉想逗她。

　　被他瞧得心慌，翩翩冲口就说：「我才不担心咧！我可是有——」

　　白老头突然开口打断她。「哎呀！五小姐，既然老头子我已经告诉你该如何除去园里面的花虫了，趁着这位公子在，就让他送你回去吧！刚刚不是听纪护院他们在嚷嚷什麽马不见了吗？看来，真的是有什麽歹人闯入。」他迅速向翩翩使了个眼色。

　　翩翩心中百般不愿的噘起嘴，眼巴巴的望着白老头。

　　白老头却视而不见，故作糟老头样，行动迟缓。语气沧桑的说：「唉！不管怎麽说，这马是丢了也好，没丢也罢，总之都跟我这个糟老头没关系，反正歹人也不会动到我头上，可是小姐就不同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又娇滴滴的弱不禁风，万一真遇到偷马贼，那可怎麽办？」

　　「可是……」翩翩斜眼瞧着白老头，依旧不情不愿。

　　白老头悠悠叹了口气。「小姐，小老儿这些天身子骨好像不怎麽舒爽，实在不能像往常一样陪您回去，您就听小老儿一次，让这位公子送你，否则，你若有个差池，小老儿就算万死，也无法赎罪啊！」语毕，他又像累极似的咳了起来。

　　翩翩心中一叹，只好不甘不愿的点了一下头。白老头的心思，她哪会看不出，他是不愿意旁人知道他身负绝世武功，同样的，他也要求翩翩遵守约定，绝不对外展现任何武艺。

　　唉！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要她老是在外人面前装作是个弱不禁风，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可真不容易啊！

　　尤其是在风沐人面前！

　　想到这，翩翩噘起一张小嘴，恶狠狠的瞪了风沐人一眼。

　　「好吧！送就送嘛，这也没什麽。」她孅手一挥，像是毫不在意，可神情却是无奈极了。

　　「但是，师——白老爹，您自己也得当心点，那马失窃的地方离这里那麽近，贼人既然敢闯进来偷窃，就说明了他们的胆大妄为，所谓暗箭难防，白老爹，您可要小心点。」不过，翩翩在叮嘱白老头这些话时，神态却是十分认真关切。语毕，她贴身抽出一把玲珑小巧，约人手掌大小的短刀。

　　「白老爹，这是昨天我从少均堂哥他们那拿来的，说是外邦的贡物，很珍贵，看起来虽然很像是装饰用的小刀，却削铁如泥、锋利异常，用来贴身防卫是最适合不过了。」她将刀缓缓自缀满宝石的鞘身中抽出，果然，如星月般的刀刃上闪着逼人的寒光。

　　翩翩甚是得意的继续说：「若不是因为这刀太小，太像赏玩的装饰物，只怕少均表哥也舍不得给。」她骄傲的展示，完全忘了白老头对她的叮咛。

　　白老头故意咳了几声。「五小姐，虽说这刀很漂亮，可也是凶险之物，女孩子家还是少碰为妙。」

　　翩翩一愣，刹那间，两片红霞迅速飞上双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的心思是太单纯了，虽说本来就是要将这刀给白老头看，可遇上了风沐人就该打消，未料，她一心只顾白老头的安危，没多想的将刀拿给他防身，完全没有考虑到後果。

　　眼见翩翩脸红尴尬，风沐人开口笑说：「这也没什麽，在西域，很多贵族之女都有此类防身之物，何况，这把小刀看起来也确实是特别为女子所打造的。」他停顿了－下，若有深意的瞅着翩翩。

　　「你说——是不是呢？翩翩……」乍然听他如此亲昵的称呼，翩翩的脸更如着了火般红艳。

　　翩翩不由自主的点头，随即又意会到，自己竟附和他的话，不禁懊怒的撇过头。

　　「看来，向来讨厌在下的纪家五小姐，这回是终於认同在下的浅见了。」风沐人突然朗声大笑，对翩翩的单纯和善良更是心动不已，他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挑起他心底深处最强烈的渴望。

　　看着翩翮的目光，不禁充满柔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来势汹汹的朝翩翩射去。

　　三人同时察觉，可风沐人的动作相当迅速，在翩翩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一个俐落转身，就将箭稳稳的接住。

　　这一接，才发觉那不是箭，而是有人随手从树上拆下的树枝。

　　风沐人神色大变，正想朝发射的所在位置前去追踪，却被翩翩拉住。

　　「我也去。」

　　风沐人回头看她。

　　「我也要去，我要去看看是什麽人对我这麽不满，何况，来人可能是偷盗马儿的人，我可不能让爹平白为了这事而受池鱼之殃。」翩翩的神情甚是坚持，完全忘了在风沐人的面前，她得是个不会武功的大小姐。

　　白老头正想提点，不料，风沐人突然伸手揽住翩翩，如大鹏展翅般将她带入怀中，凌空纵身飞奔而去。

　　＊＊＊

　　风沐人杰出的轻功简直让翩翩惊愕不已，能够抱着她轻盈地纵身飞跃，她自问，恐怕连师父都无法如此轻松以对吧！

　　半晌，就在翩翩还没有回过神时，风沐人陡然收住身势，抱着她翩然落下。

　　翩翩定眼一瞧。「这不是城中最热闹的东胡大街吗？」

　　没错，他们现在站的地方虽然是位在较少人来往的街角，可是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市集。

　　「那个发箭的人是跑来这吗？他为什麽要来这？你怎麽知道？」

　　「你会不会追错了？」风沐人的身手虽然不弱，可她实在是看不出有任何的蛛丝马迹显示发箭之人逃遁的方向，尤其当她看他一脸漠然，只是站在原地沉思，不禁一脸怀疑。

　　「风沐人——」她又唤了一声，这时，他才慢慢转过身将手上的树枝递给她。

　　「这不是……」她还以为他丢掉了呢！

　　「你闻闻看。」

　　「闻？为什麽？」话虽然这麽说，可是翩翩还是拿起来靠近鼻端，不想，一股浓郁的花香随即扑鼻而来，翩翩皱起眉，丢开树枝。

　　「哇～～天哪！」

　　「天哪？什麽意思？」风沐人拢起两道浓眉盯着她。「姑娘家不都是喜欢这样的味道？」

　　翩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後，「谁说姑娘家都喜欢？我就不。」

　　风沐人摇摇头，却也没再问，只是将手上的另一件东西递给了她。「这是我刚刚在地上捡到的，你瞧，撕破的布料上是不是有同样的味道？」

　　翩翩嗅了嗅，果真！

　　看来，风沐人非但武功不弱，连观察力都很敏锐，竟然注意到这麽小的细节，若不是他提点，就算她有发现树枝上的香气，可能也无法循着香气追踪，到了这，更不会察觉扯破在地上的布料。

　　可是，佩服归佩服，她口头是不会称赞他的。「可是他为什麽要这麽做？我现在马上去找他。」语毕，她也没多想就朝前面走。

　　「你要去哪？」不料，却被风沐人一手挡了下来。

　　「去找那个射箭之人。」翩翩想都没想的说。

　　「你知道他在哪？」

　　「你不是说他在这吗？」她不觉得有什麽问题，红通通的脸上，一对盈盈然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看着风沐人，瞧得他心旌又是一阵激荡。

　　这样心动的感觉再次狠狠攫住风沐人。

　　他开始思索，刚刚她在遭到暗算时，即使明知没有危险，他心中却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为什麽会这样？长久以来，任何的风波也引不起他心绪上的震荡，可是现在，他却因为翩翩而有了波动。

　　翩翩受到伤害……这样的念头，让他心惊，也让他不舍，更让他愤怒有人胆敢对她如此，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将翩翩带在身边追踪凶手，就唯恐她会受到丝毫的伤害。

　　看来，他对她，是真的动情了。

　　看着翩翩，她粉嫩光洁的脸、纯真无瑕的双眼，细致的五官……突然，风沐人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冲口说：「和我一起走。」

　　「你在说什麽？」翩翩心一惊，连忙伸手想要挣脱，可是风沐人却没放手，只是紧紧将她拥住。顿时，他充满侵略的男性气息毫不客气地袭向翩翩，扰得她脸红心跳不已。

　　「我不会再允许有人对你不利，即使是他也不可以！」他的言下之意，像是已经知道所有的事了。

　　「你知道是谁暗算我？告诉我，是谁？」

　　风沐人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想怎麽做？」

　　翩翩咬着牙想了一下，模样煞是动人。「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他既然这麽做，说不定和你的马失窃有关系，所以，至少也要问问他这件事，否则，我爹可能会因这事受牵连。」

　　「你难道没有想到自己？」

　　「我？」翩翩一脸疑惑。

　　「树枝虽然没有朝要害射，可是若没有避开，少不了也要流血受伤，难道对这事你一点都不关心？刚刚你不是还嚷着要去找那对你不满的人？」

　　翩翩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反正又没射中，有什麽好计较的，重要的还是他和马失窃到底有没有关系？」

　　风沐人心中被翩翩的善良所感动，不禁脱口说：「那我呢？」他突然很想知道他在翩翩心目中的地位。

　　「你？」翩翩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我想你应该也是吧！『汗血宝马』是那麽珍贵，丢了难道你不心疼？不难过吗？早一点找回来总是好吧！」

　　风沐人一听，不禁笑了出来，暗自摇头思付，从刚刚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想到马。

　　然而，他这一笑，却让搞不清楚状况的翩翩看得心乱如麻，面对他，从前的泰然自若全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心慌和意乱，一张俏脸更总是不经意的满布红霞。

　　正当翩翩的一颗芳心不知道要窜向何方时，风沐人却突然改口说：「现在的局势看起来是一派祥和，可是你想，真是如此吗？」

　　他异常凝重的脸色让翩翩为之一怔。

　　「被视为绝世良驹的『汗血宝马』，在过去几个月的身价一涨再涨，我们风家堡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我不知道如果你们大唐天子明白我们其实无意将驯养的秘密外传，那麽，届时他的态度会如何？对此，我实在很感兴趣。不过，不管有没有兴趣，我是绝不可能再继续留下来，所以，我随时都有可能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你要离开长安？」莫名地，翩翩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风沐人看着她说：「对，但不是现在，」

　　闻言，翩翩似乎放下了心，可随即又不自觉地蹙起眉。

　　「你在乎吗？」突然，风沐人又问。

　　这话又让翩翩迷惘，看着他，心思百转千回着。「我……」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犹豫，风沐人一笑。「你不用回答，只要先听我说，你知道，要培养一匹『汗血宝马』要花多大的功夫？除了要远上天山寻觅，还要花费时日训练及调教，其中所耗费的心血和劳苦，绝不是外人所能体会。但，这些努力并不是为了训练一个辅助杀人的工具。」

　　他这话让翩翩的心深深撼动着。她原本以为风休人是个自以为是、目空一切、嚣张跋扈之徒，可是他这一席话改变了她的看法。

　　「辅助杀人的工具？难道说，你就因为如此，宁可得罪皇上也不愿献出『汗血宝马』？可是，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麽後果吗？」翩翩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她虽然自小生活优渥无虑，可也深知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

　　风沐人瞅了她一眼，笑说：「怎麽？你在为我担心吗？翩翩。」

　　「我才没有。」她嘴上虽然这麽说，可是眼神却泄漏了心底的颤动。

　　风沐人一笑，冷不防地伸手揽住翩翩，逼视她说：「你知道我说这麽多是为了什麽吗？我的意思是，在我离开长安的那一天，要将你一起带走。」

　　翩翩一震。「带走？我有说要和你一起走吗？而且，我怎麽可能离开这里？这儿可是我的家，我爹、我娘、我姊姊们——」

　　未料，翩翩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风沐人吻住了唇，她惊得张大了眼瞪着，直到风沐人松开她。

　　＊＊＊

　　等我，在我离开长安的那天，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

　　也不知道遇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回到府中的，一直到进了闺房、换了装，准备出房用膳，翩翩的思绪还在飘荡，只有脑中不断浮现风沐人走时对她说的话。

　　走到回廊，该往左转，她却往右。步向花园，却没留意园中的花草，急得小莲哇哇大叫，後来还险些落入池中。小莲自然不知道翩翩心中的思绪，原本她还以为翩翩只是像以往一样因为贪玩而四处乱闯，回来後自然没事，岂知，这回却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然而，翩翩不说，以主仆两人多年来的相处经验，小莲自然知道逼也没用，一切只能静观其变。

　　「小姐，我看这一折腾，时间都晚了，瞧这天气也挺好的，不如你就待在亭中，我去厨房看看有什麽吃的，反正今天也不是什麽特别的日子，应该没人会注意我们有没出现。」话一说完，小莲迳自离开，只不过，她这番无心的话却让翩翩为之恻然。

　　没有人会注意她们有没出现……

　　是啊！照理说，用膳时应该是一家人欢聚的时刻，但爹总是很威严，一句话都没有，难得出席时，气氛也甚是沉闷，曾有一次她托辞不去，爹也没问起，更遑论姨娘和姊姊们平时总是各自低语谈笑，根本像是她不存在般。

　　对於这些，她从不放在心上，可是当她想到这些日子来风沐人如影随形的目光，之前只道他是不怀好意，如今知道他的心意，心中不禁洋溢着一股暖流。

　　唉～～思及此，翩翩还是不由得一叹，如果爹能多在乎她一些、多注意她一些，不知道该有多好，想不到，她的心中毕竟还是在意……

　　「啊！翩翩小姐，您怎麽了？怎麽一个人呢？小莲不在身边吗？」突然，一声娇呼将翩翩拉回了思绪，原来是纪云云的随身婢女小菊。

　　「小……小菊。」

　　「翩翩小姐，您怎麽了？好像怪怪的，是不是人不舒服？要不要顺便找张大夫来？」向来翩翩小姐都是一副笑脸迎人，除了老爷在场之外。

　　翩翩忙挤出笑。「没事、没事，我身体好得很，你要担心的应该是云云姊，我没什麽好让人担心的。」

　　「唉，是啊！小姐这几天也真的是不大好呢！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整个人瘦好多呢！」翩翩原本也只是随口说说，不料一说到纪云云，小菊就是一脸愁容。

　　「哦！云云姊怎麽了？你刚刚说『顺便请张大夫看看』，是不是云云姊生病了？怎麽会呢？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小菊叹口气，「还不是因为风公子。」

　　「风公子？你是说风沐人？他怎麽了？是他欺负云云姊了吗？」翩翩的心像是被紧拽住。

　　小菊摇摇头。「其实也不是啦！哎呀！这让我怎麽说呢？小姐交代我千万不可以这样配说，可是……可是……」她越是欲言又止，翩翩的心就越难过，忙拉住小菊追问。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说嘛！虽然我们姊妹俩不常见面，可感情还算不错，我一直念着云云姊，今天你如果只把话说一半，那岂不是让我也睡不安枕、食不下咽吗？」

　　小菊看了看，还是犹豫着。

　　「小菊，你若是再不说，我就自己去找云云姊问清楚，然後说是你通风报信的。」

　　小菊这一听，急得哇哇大叫。「哦！翩翩小姐，您会害死我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她的个性，虽然性子温柔，可是有时候却……哎呀！我告诉您，可是您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喔！」看到翩翩点头应允，小菊这才松口。

　　「小姐自从见过风公子之後，就喜欢上他了，而且据奴婢看，小姐她大有非他不嫁的决心。」

　　「这……这，你确定？」翩翩大受震撼。

　　「当然，否则小姐干嘛一天到晚盯着风公子送她的手环瞧，然後脸上不是痴痴笑着，就是一片酡红，要不就是伤心掉泪；陪伴小姐这麽久，我可是第一次看她这度异常，而这些天，她为了等待风公子捎来的喜讯，更是急得病了。」

　　「喜讯？！」翩翩觉得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什麽喜讯？」

　　「当然是向小姐下聘的事罗！谁都知道风公子当初来府上暂住，为的就是小姐，老爷也曾私底下说过风公子是我们纪府下一个乘龙快婿……」

　　翩翩听到最後，竟出了神，连後来小菊是怎麽离开的，她是怎麽回去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四章

　　就在翩翩的心为风沐人而纠缠时，白老头竟被卷进「汗血宝马」失窃的案件中。

　　整个纪府的人几乎都认为，「汗血宝马」饲养的地方和白老头居住之处也不过咫尺之远，马儿会无缘无故被盗，就算不是白老头所为，也和他脱不了关系，只怕马贼是透过他这个内贼才得以顺利得逞。

　　然而，这些传言和怀疑，翩翩却并不清楚，所以，当她从小莲口中得知白老头被纪洪文下令收押调查的消息时，着实让她吃惊不已。

　　「我要去找爹。」她立即作了决定。

　　「不，小姐，我想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虽然你和白老爹很投缘，也一直没把他当下人看，可是再怎麽说，白老爹本来就不是我们纪府里的人，俗语说，人心隔肚皮，谁知——」小莲话量没说完，就被翩翩生气地打断。

　　「小莲，怎麽连你都这麽说呢？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难道你看不出来白老爹是怎样的人吗？他怎麽可能偷『汗血宝马』。再说，就算他真的要偷？也犯不着去偷马。你们这样怀疑白老爹，真是枉费他在我们纪家奉献了十几年的苦心。」

　　「可是，小姐，那可不是普通的马耶！听说——」当然，小莲也觉得委屈，因为不是只有她才这麽以为，事实上，只有小姐相信他。

　　「你不要管那些谣言了，总之，白老爹是绝不会偷那些马的，我一定要去找爹说说，证明白老爹的清白，何况，马失窃的那天清晨，我还和白老爹在一起呢！这点，连风沐人都可以证明。」

　　「风公子？！小姐，你的意思是说，那天清晨你们都在一起？难道……」想到这两天翩翩异样的举止，小莲心中突然一亮。

　　翩翩自觉失言，脸一红，忙说：「哎呀！总之，白老爹是清白的。」语毕，她急忙转身要走。

　　「小姐，你去是没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的个性，如果没有查出真正的犯人，就算你是他的女儿，老爷还是一样不会相信的。」小莲的话让翩翩迟疑地停下脚步。

　　没错，爹确实是这样的人。这使得翩翩沉思起来。

　　她乾脆趁入夜天黑後去救师父算了，可是，师父的武功比她还好，如果要逃，从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又何须她出手？

　　「小姐，你要不要去找风公子呢？」突然，小莲笑嘻嘻，不怀好意的望着她。

　　就像是作贼心虚，翩翩的脸竟又迅速晕红，她嘴一噘，说道：「我去找他做什麽？求他吗？我才不要，我的事不需要他费心！」她知道风沐人在纪洪文的心中地位非同凡响，再加上他是骏马的主人，他去说情或许有用，可是——她根本不愿意见他啊！

　　小姐她大有非他不嫁的决心。小菊的这句话，就像刺一样结结实实的扎在她心上。

　　云云姊喜欢的人既然是他，要嫁的人也是他，那麽，她就绝对不能对他有丝毫幻想，否则，她怎麽面对云云姊。

　　「不，我想，我和他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她心中有些酸楚，可是表面上却刻意扬高了语调，露出一点也不在意的笑。

　　小莲一怔。「保持距离？为什麽？」

　　翩翩轻轻笑着，刻意躲避小莲的目光，「这不重要，眼前我只关心白老爹的事，万一一时半刻间找不到偷马贼，那白老爹怎麽办？我可是会很寂寞的，到时就没人陪我下棋聊天了。」

　　「小姐，你真的这麽想吗？」从小到大，翩翩只要有心事或说谎，就会回避人家的目光。

　　「当然。」翩翩故意说得很大声。

　　「对了，那你知不知道爹派了多少人手出去找马？」她故意引开小莲的注意力。

　　「不太清楚，可是听说风公子已经出去调查，还有子建、少均少爷他们也都一起去了。」小莲心中暗暗叹气。

　　「什麽？！」翩翮一听，心中大惊。如果风沐人真的这样做，再加上子建、少均他们也都一起去了，就代表这案子非同小可，若是没破，马没找到，那师父该怎麽办？

　　本是担心爹被牵连，却没想到，眼下爹还没事，师父却出了事。

　　＊＊＊

　　为了救师父，翩翩得知风沐人他们的探查行动後，就偷偷跟在後头，希望能藉此找出偷马贼，以洗清白老头的嫌疑。

　　没想到，一出了府，风沐人便藉口支开众人，迳自奔向城郊的一处树林。

　　这样的举动，让翩翩充满疑惑。

　　上回马儿被偷，她被人暗算时，风沐人就表现得很冷静，当时她没多想，如今细细思索，难不成他知道盗马的真正主嫌？

　　还是……他和人串通，来个做贼的喊捉贼？

　　这样的想法，惊出了翩翩一身的冷汗，她不懂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可是，不懂归不懂，她却无法扼抑心中陡生的怒气。

　　她冲动地现了身，指着风沐人怒道：「风沐人，你是什麽意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害苦了白老爹，让他老人家被所有的人误会，还被爹囚禁？」想到师父为他背的黑锅，就让视白老头如父的翩翩忍不下这口气。

　　何况，设计的人竟然还是风沐人。

　　不料，对於她突然的现身及怒气，风沐人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翩翩，你不该这样一个人贸贸然的跟来。」他就像平常一样，彷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事发生。

　　「我——」翩翩气极，正想反驳，却听到一声娇滴滴如银铃般的笑声，接着，一阵阵浓郁的花香随风飘来，让人有如坠花丛中的错觉。

　　翩翩惊异着，一个身形娇小的红影猛然闪入眼帘，并在她还没意会过来时，投进风沐人的怀中。

　　翩翩一愣，就像个局外人似的盯着一脸娇嗔，亲昵地挨着风沐人的女孩。不过，女孩看起来虽然小，却体态玲珑，包裹在红衫中的婀娜身段，尤其是胸前若隐若现的红肚兜，尤其引人假思，这看得翩翩又惊愣又疑惑，其中更夹杂着不自量的妒意。

　　她到底是什麽人呢？为什麽和风沐人这麽亲近？

　　「风哥哥、风哥哥，你想小莎儿吗？」她叫得亲昵，一点也没把翩翩放在眼中。

　　不过，她虽热情，风沐人的脸上却如罩寒霜。「我就知道是你！小莎儿，向翩翩道歉，你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他手一推，暗暗用了劲道，强迫陆莎儿转身面对翩翩。

　　「我不要。」看到翩翩，陆莎儿的目光充满了怨恨。

　　这回，风沐人的态度却是出奇的严厉，他沉声说：「小莎儿，如果你还当我是风哥哥的话，就得这麽做，否则，姑且不论你没得到允许偷跑出『风家堡』，光是你盗出纪府『汗血宝马』的事，就够让堡里面的长老惩治你。」

　　「什麽？马是你偷的？」翩翩睁大了眼，她不相信眼前娇小的女孩儿会有这个本事。

　　不过，如果一切真如风沐人所说，她的确是太冲动，也错怪他了。

　　陆莎儿嘴一噘，不满地说道：「那马本来就是我们『风家堡』的，怎麽能说是我偷的？是牠们自己要跟我走的，我才没有偷呢！风哥哥，你知道的，自从小莎儿的爹娘死後，师伯交代你要代替他们好好照顾小莎儿，可是你这次来大唐这麽久，你知道小莎儿一个人在『风家堡』有多孤单吗？」她就像是撒泼的小女孩，嫉妒又愤恨的眼光不时瞪向一旁的翩翩。

　　这些，风沐人当然都看在眼中，不过，他没作声。

　　突然，陆莎儿哭了出来。「风师伯，都怪您也走得早，小莎儿原本还有您疼爱，如今……如今……」她越哭越惹戚，到最後，索性掩面痛哭。

　　她口中的风师伯就是风沐人的父亲风亦云，而陆莎儿则是风亦云师弟陆剑的女儿。由於陆剑是风亦云唯一的师弟，再加上陆剑夫妇俩早年在一场「风家堡」的武林恩怨中丧生，所以，风亦云，乃至於全风家堡的人，一直对陆莎儿备加照顾和呵护，以至於养成她骄纵蛮横的个性。

　　听到她又这麽说，风沐人不由得脸色一沉。「难道大家都对你不够好吗？小莎儿，你要知道，风哥哥如果再纵容你，就是害了你，你知不知道？」

　　「我才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若不是她，风哥哥你早就回到小莎儿身边了，才不会留在这个讨人厌的地方，还把我们的马送给他们。讨厌、我讨厌他们。」

　　面对她无理的哭诉，风沐人不由得恼怒地揪紧了眉。「所以，你就做了这些事？还对翩翩出手？」

　　听他这麽一说，陆莎儿抹了一下泪，抬头看着翩翩怒声说：「这只是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不要有任何的妄想，风哥哥是我小莎儿一个人的，她凭什麽？如果她再敢对风哥哥有任何企量，我会——」

　　「会怎麽样？」突然，风沐人神色严峻的问，让陆莎儿心惊。

　　「风哥哥……你……你不再疼小莎儿，不再爱小莎儿了吗？」震惊之余，陆莎儿更觉委屈，从小到大，风沐人哪曾如此对她，俏生生的脸上顿时滑下一行又一行的泪水。

　　翩翩看得不忍，伸手从腰际掏出罗帕欲给她拭泪，不想，陆莎儿却一把用力挥开。

　　「我才不需要你假好心呢！讨厌、讨厌，你为什麽不趁早滚蛋算了，识相点不是很好吗？」

　　「小莎儿，你太过分了。」风沐人气极，伸手捉住陆莎儿的手腕。

　　「风沐人——」看到他如此震怒，翩翩不自觉脱口惊呼。

　　「小莎儿，难道大家处处纵容你、溺爱你还不够吗？你知不知道，擅自用秘法蒙惑『汗血宝马』是多麽严重的事？万一不慎将这秘法流传出去，不要说我们『风家堡』不再有任何秘密可言，万一误用，激使马儿的性子走偏，将造成多麽严重的後果？今天，你可以因为一时生气对翩翩出手，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时我刚好没有在旁边，翩翩会怎麽样？」他越说越严厉，脸色更是铁青。

　　陆莎儿从未被风沐人这般凶过，因此，她委屈得不停哽咽流泪。

　　看她哭得如此悲戚，风沐人不由得一叹。「小莎儿，你要知道，风哥哥一直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疼爱，现在是这样，以後还是这样，就算你让风哥哥如此生气，可是只要你改过，我一定会原谅你的。」他轻轻放下陆莎儿的手，又叹了口气，怪只能怪过去大家都太纵容她了。

　　陆莎儿没再说话，迳自低头抽泣哽咽着。

　　「翩翩，你会帮我的忙吧！回去後，就什麽都别说了，马匹我会另外找人想法子送回去，我想，只要我没有追究的意思，马又失而复得，一切应该都可以圆满落幕才对。」

　　翩翩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陆莎儿的行径过於任性，可是想到她对风沐人的心，却又不禁心生怜悯。

　　「至於你，小莎儿，你先回去我们在长安的别馆，我会再派人送你回『风家堡』。」

　　「我不要！」突然，陆莎儿痛哭出声，大吼道：「我不要当妹妹，才不要呢！」说完，她转身痛哭而去。

　　看到她如此，翩翩愕然。「你不去追她？」

　　「不了，有些事必须让她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清楚才行，别人是没有办法帮她的。」

　　他若有深意的话让翩翩为之一怔。「你这话是什麽意思？」她觉得他像是意有所指。

　　「你说呢？」他淡然一笑，脸上刚硬的线条顿时柔化，好看得让翩翩一颗芳心为之怦然不已。

　　突然，四周刮起了一道狂风，

　　「看来要下雨了。」不想，风沐人才刚说完，如电光石火闪起的青光一道接着一道漫天盖地而来，将整个林子映照得十分诡异。

　　翩翩忐忑不安着，一声轰天巨响紧接着尾随而至，跟着，就像是世界末日，天地变色般，一声连着一声，让她惊骇得血色顿失。

　　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前，突然被风沐人揽入怀中。

　　「快走！大雨很快就会来。」

　　话说得极快，也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风沐人紧紧将她抱住，奔驰在狂风骤雨的树林间寻觅避雨的地方。

　　＊＊＊

　　雨水一道道从风沐人脸上、身上蜿蜒流下，整个人就像刚从水中钻出一股湿漉漉的，而翩翩却因为被他紧搂在怀中用披风包住，只有部份的发丝和衣襟被弄湿。

　　可是，当风沐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破旧屋舍，匆匆升起火後，却碰触到她冰冷的小手，以及一颗颗滴落下的小水珠。

　　「快过来烤火取暖。」看到翩翩仍旧一动也不动，他二话不说就拉起她。

　　「你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突然，她的心觉得好酸。

　　刚刚他为了她所做的一切和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印在她的心上，然而，最让她难过的不是陆莎儿，而是纪云云。

　　记得前几天，她本来不愿意去打猎的——

　　「翩翩，你就当……当帮云云姊一个忙好吗？」就因为这句话，她去了，却是去得心酸而难受。

　　她原本坚持和云云姊一起坐在马车中「欣赏」的，不料，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离开长安城，纪少均就吆喝着说：「翩翩，你出来啊！不要再待在马车里了。」然後就驾马跑到她们马车前，

　　「我不要，我要在里面陪云云姊。」隔着帘幕，她坚持拒绝。

　　子建和少均因为自小就在纪府长大，几个年轻人自是有不错的情谊，尤其是翩翩，更因为个性和年纪的关系，和他们相处得更加亲昵且融洽，所以，少均想都不想就直接说：「那你就让云云一起出来嘛！」

　　「怎麽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云云姊的个性。」

　　「怎麽不可能，现在街上还不是有很多官家少女带着随从出来，何况，这是我们自己的狩猎活动，有什麽不可以？」唐风开放，不要说举目都可看到良家妇女出现在大街上，就算是衣着，都可到微露酥胸的尺度。

　　「还有，我们这趟来就是要见识风大哥的技术，如果你们不出来，等会儿到了浓密的林子里，你就是想看都看不到呢！」

　　突然，里面传出纪云云轻柔的声音。「那麽子建哥，就麻烦你们了。」

　　纪子建一笑，忙扯住缰绳，转头对一旁始终必恭必敬的随身侍卫吩咐，不一会儿，就搬来了垫脚的木凳子。

　　小菊先走出来。

　　「好了小姐，您可以出来了。小菊的手在这，您可要扶好。」接着，众人面前一闪，纪云云美丽的身影随即出现，可惜的是，在她国色天香的脸上罩着一层轻柔的薄纱，随着她缓缓的移动而飘扬着。

　　纪云云出来之後，少均二话不说迅速从自己的坐骑腾跃到马车上，翻手掀开帘幕。

　　「嘿！翩翩，你瞧，我这空手翻转的功夫怎麽样？羡慕吧！」

　　翩翩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不怎麽样，你就不能等我出去吗？先下去吧！否则你挡在门口，要我和小莲怎麽出去？」

　　「我就是知道你不像云云那样淑女，所以才特地来接你出去的耶！真是好心没好报。」少均边笑，边又自以为潇洒地卖弄功夫，然後一跃，回到原先的坐骑上。

　　「风大哥，你别见笑，我这小弟就是这样，老爱和翩翩抬杠，大家都说他们前辈子准是冤家。」予建在一旁取笑，却没注意风沐人的脸色为之一变，双眼锐利地直射向翩翩。

　　翩翩本想撩起纱裙，一如往常直接一跃下地，却被风沐人突如其来慑人的目光瞧得芳心大乱，慌张中手没拉好纱裙，因此而绊倒了。

　　「小心！」子建和少均同时发出惊呼。当少均正想重施故技跃到翩翩跟前，不意，一个黑色人影却比他先赶到。

　　冷不防的被风沐人揽住，翩翩慌得连手心都冒出了汗，一张俏脸更是晕出了层层红霞，不过，当她看到纪云云狐疑的目光时，又忙不迭地推开他，然後快速挨到纪云云身边。

　　「谢谢你，风公子。」她刻意和风沐人保持距离。

　　「没什麽。」风沐人又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什麽没什麽！」少均却大惊小怪。

　　「光是你这一下子就够人瞠目结舌的，不行、不行，我原本想我们三个人分组比赛打猎，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只有兄弟联手才可能打败你。所以，现在的局势是风大哥和翩翩一组，我们和云云一组。」

　　翩翩一听，急得大叫，「这怎麽成？不管怎麽说，都应该让云云姊和风沐人一组才对。」情急下，她竟是连名带姓地脱口而出。

　　「我才不要。」少均回答得好快。

　　「为什麽？」翩翩瞪着他，正想生气，转眼间，却又换成满脸甜甜的笑。「从小，我们的感情不是最好的吗？不管怎麽安排，不都应该是我和你们一组才对？」

　　这话让风沐人眯起了眼打量着少均和子建。

　　少均摇摇头。「不对、不对，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不能相提并论，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惹祸精，和你一组……天哪！我才不敢想像会怎麽样。人家云云虽然是纤纤弱女子，可是她至少不会闯祸，哪像你，如果不闯一点祸出来，就好像全身不对劲。」

　　「纪少均！你说这是什麽话？」翩翩气极了。

　　少均边笑边说：「虽然这对风大哥有点抱歉，可我相信风大哥大人大量，绝对不会放在心上的，而且，风大哥技艺高超，我想你这点小小的『阻碍』，他应该也不会放在眼里的，是不是？」

　　少均这番歪理说得众人忍俊不住，不过，却没有人注意到纪云云薄纱之後微变的俏脸。

　　「所以，即便这样的安排似乎是有些……不公平，可我想风大哥应该是不会在乎的。」

　　眼看少均说不通，翩翩转向子建求救。

　　「我没什麽意见，看云云的意思。」子健转头徵询云云，不料竟看到她一手捉着衣襟，身形微颤。

　　子建大为紧张，忙冲上前说：「云云你怎麽了？人不舒服吗？」

　　纪云云没有回答，一只纤纤玉手提紧了身旁的小菊。

　　「我想，小姐可能走身体有些不舒服——」小菊的话还没说完，纪云云轻柔的嗓音便响起。

　　「嗯！你们可千万不要因为我打扰了兴致。」

　　「云云，你要回去？那我送你。」子建的语气充满了关心和焦虑。

　　「可是……」纪云云欲言又止。

　　「你不要说了，打猎随时都可以打，我相信风大哥不会怪罪的，何况，还有少均和翩翩作陪。」

　　「不了，既煞这样，我也陪云云姊一起回去。」翩翩虽然马上这麽说，可是即使隔着薄纱，她似乎可以看到云云姊那双美目中怨怼的情绪……

　　在那天之後，云云姊虽然没说什麽，可是她总觉得她们之间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如果她不知道云云姊的心意，或许她会接受风沐人，可是如今，当她亲眼看见云云姊倾慕爱恋风沐人的娇羞模样後，这些甜蜜就都化成了她心上最苦涩的负担。

　　她不敢说自己爱上他，可是至少对於那份眷恋，她相信自己再也难以忘怀。

　　但就算再难忘怀，她也得做到！因为云云姊的柔弱是那样禁不起碰撞和伤害啊！

　　她绝不能因此而伤害云云姊。

　　绝不能！

　　「你在想什麽？」突然，风沐人开口问她。

　　对於翩翩的异样，风沐人不是没有察觉，可是他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向来笃定自己所要做的事，所以，他除了暗中安排回「风家堡」，以及执行原先的计画外，他没有任何的疑虑或是担心。

　　可是，随着翩翩一再地回避和拒绝，让他失去了耐性。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让他产生这样强烈拥有保护的念头，他渴望见她，渴望将她紧拥在怀中的时刻。

　　风沐人断然地说：「你既然是我决定要的人？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吗？」

　　望着他锐利却深情的目光，翩翩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中，可是，她能吗？

　　翩翩的心翻腾、挣扎着。

　　「嗯，这个拿去！」风沐人丢过来一条手绢。

　　翩翩下意识接住，却听到风沐人继续说：「还好没湿，拿去擦擦吧！」

　　「擦？」她不是没被雨淋到吗？为什麽要擦？翩翩不自觉地摸着脸，不料竟发觉自己的双颊一片冰凉。

　　是泪冯？不知道何时，自己竟然哭了。

　　「我……」她有些震惊，也有些尴尬，她从来不在人前掉泪的，可是如今，她却不知不觉地在风沐人面前流下泪水；低下头，她又发现更让她震撼的事——雪白的丝绢上，居然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翩翩吓了一跳。「这不是我的吗？怎麽会在你身上？」

　　「这麽肯定？」语气不平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然，我的女红虽然不怎麽样，但这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绝没人敢说话，所以，我不会认错。」

　　「可是，这是我从一个朋友身上『捡』到的，我可不认为这是你送给他的。」

　　「捡到？」翩翩一头雾水。

　　风沐人坐了下来，自顾自烤着火。「是啊！算是捡到的，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只有一只蝴蝶，你不认为孤单了些吗？」

　　翩翩仍然没有察觉出，只是迳自摇头、皱眉说：「怎麽可能呢？自从上回……一翩翩想说的是，她的手绢向来是一色绣一只，因此，雪白的手绢自从上回偷溜出府弄丢了之後，她就没再绣过，所以……

　　突然，翩翩想到了，如果她没有记错，丢掉的时间就是她女扮男装遇到风沐人的那回，这麽说来——

　　莫非他知道了？而且还是在客栈时就知道……翩翩瞪大了眼。「你知道？你知道那余季就是我？」

　　「你说呢？」他突然转过头正视着她，炯炯的目光深深瞧进翩翩的内心深处。

　　「我说过了，我在乎的只有你纪翩翩一个人，别的，我什麽都不放在心上，所以，知道和不知道，我想也没什麽差别。」他又深深地瞅了她一眼，然後才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什麽，但是相信我，如果要我放弃一切，只是为了让你快乐、让你不哭，我都愿意。」虽然只是淡淡的几句话，但其中所包含的真情却让翩翩不由得眼眶一红，满腔的酸楚顿时全都涌上胸臆。

　　「风沐人……」她的喉头像是被什麽塞住似的。

　　翩翩虽然贵为纪府千金，可是从小所有人的焦点都不在她身上，事实上，她早就过惯一个人的生活，从没有如此被呵护、被重视过。

　　握着遗失的手绢，想到他始终珍藏在身上的心意，翩翩早已迷失的心，此刻更陷入了无可自拔的境地。

　　她该怎麽办？

　　彷佛感受到她内心的无助，风沐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爱怜地拂过她额前略微凌乱的发丝，轻声说：「睡吧！经过这些折腾，你也累了，我看这雨短时间内不会停，就安心睡一下吧！」

　　望着他异常柔情的双眸，翩翩突然觉得好累，她靠着风沐人，让他揽着自己疲惫的身体。

　　她不愿再想那麽多了，外面风大雨大，就让这一刻停留下来，即使只有弹指的时间也就够了。

　　看到翮翩在怀中睡得那样香甜，风沐人不觉笑了，只恨不能立即带她回到属於他的地方。


　　第五章

　　「汗血宝马」失窃的事，就如风沐人所说的圆满落幕，而且，从纪洪文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看来，很显然地，他对风沐人的欣赏与日遽增。

　　他常常在言谈间，毫不掩饰地提起风沐人的终身大事，不过，风沐人却始终不为所动，然而，他在若有似无之际，炯炯的目光就落在翩翮身上。

　　於是乎，整个纪府就开始了各种传言，虽然大多数都是纪云云即将出阁的消息，可是少部分观察到风沐人异样目光的人，也散布出和翩翩有关的谣言。

　　就在这时，身子骨向来柔弱的纪云云却因为染了伤寒而病倒。

　　为了逃避，也为了赎罪，这段期间，翩翩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在纪云云身边。

　　「翩翮，云云怎麽样了？」子建虽然和她们是堂兄妹，可是纪云云的闺房向来不让男子靠近，所以这段时间，他也只能询问翩翩。

　　少均可没有子建的耐性，他没好气地说：「哎呀！翩翩，你就让哥哥进去好了，你不知道这些天他急成什麽模样，我看，再看不到云云，只怕他啊——」

　　「少均，你胡说什麽！」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子建忙着喝止。

　　少均不禁翻了翻白眼。「本来就是嘛！还怕人说呢！倒是翩翩，你还好吧？听小菊说，你好像也有两三天没合眼了，可不要云云好了，你却病了呢！」

　　翩翩虚弱地笑了笑。「怎麽可能？我的身体向来好得很，而且，云云姊已经醒了，我正打算回去休息一下。」

　　「那就好，你赶快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少均，你可不能闯进去哟！云云姊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她不大喜欢你这样冒冒失失的。」

　　「知道啦！我们只在前厅坐一坐而已，不会真的进去啦！」

　　离开纪云云居住的滴翠轩，翩翩没有回到自己的闺房，反而朝风沐人住的地方去。

　　「小姐，你要去哪？不是要回去休息吗？」

　　翩翩这才像回过神一般说：「小莲，你先回去好了，我还有事。」

　　小莲看着翩翮，停下了脚步。「小姐，我知道你要去哪，也知道你想要做什麽。」她的神色出奇地凝重，看到翩翩没有理会，她激动地伸出手捉住她。

　　「小姐，你不能这样！不能因为云云小姐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你应该要勇敢的去争取。」

　　翩翩一愣，心中有些讶异，却笑得若无其事。「小莲，你在说什麽？我哪有牺牲什麽幸福，而且，我的幸福岂是别人拿得走的？只要你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到老、到死。呵！那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呢！」她故意装得一脸油嘴滑舌样。

　　可是，翩翩越是如此，小莲却越觉心疼。

　　「小姐，你还要瞒我瞒到什麽时候？这些天，每当云云小姐梦呓唤起风公子，别人没看出你心中的痛，难道从小照顾你到大的小莲会看不出来吗？而且，你虽然极力回避风公子，可是他看你的目光……」小莲话还没说完，就被翩翮一口截了去。

　　「是不是很讨厌我、又气我的模样？哈！我就知道，事实上，我才讨厌他呢！老是自以为是，我最看不惯他那种臭男人了。」她故意笑出声，却在转头低首时，滴下了泪。

　　慌忙拭去，却拭不掉满腔的酸楚。

　　「小姐。」小莲脚一跺，冲到翩翩面前。「小姐，我知道其实你很喜欢风公子的，对不对？可是你并不打算表露自己的心意，而是有意退让给云云小姐。」

　　「你在说什麽，我怎麽一点都听不懂？」

　　「我说你喜欢风公子。」她看着她。

　　「我？」她心中好苦，可还是得强颜欢笑。「怎麽可能？我讨厌他都来不及了，还喜欢他？小莲，你就不要再说笑了好吗？」

　　「可是小姐……」

　　翩翩心中一叹，握住小莲的肩，正色说道：「小莲，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我可以不当一回事，可万一传到云云姊耳里，那可怎麽办？爹早就安排好云云姊和他的事了，我不希望这中间有任何的闪失。」她出奇凝重的神情，让小莲不由得一愣。

　　没多久，翩翩又恢复原先的笑脸说：「哎呀！小莲你不要这样，我又不是真的没人要，而且，若真是没人要，那不刚好？以後我们主仆俩凑一对浪迹天涯，你说怎麽样？以後就会盛传一对姊妹花闯荡江湖的故事，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姊妹花？」

　　「难道不是吗？在我的心目中，可是一直把你当姊姊看待，除非是你嫌弃我？」

　　「怎麽会呢？小姐，小莲怎麽敢嫌弃小姐？」

　　「那就好，既然这样，我们就说好了哟！以後我们就相约一起闯江湖，可别再说什麽我喜欢什麽人的话，那些，就留给我们一块儿祝福云云姊好了。」

　　「小姐……」都到了这会儿小姐她还是只顾着别人哪！这让从小照顾她的小莲不由得心酸流泪，

　　翩翩伸手揽住小莲抽搐不已的肩膀说道：「好了，小莲你就答应我，别再为我担心了，我们应该要为云云姊高兴，高兴她终於觅得……风公子这样的良婿，是不是？」她表面上笑着，可心中却百转千回，有着说不尽、道不出的苦，所有的酸楚和泪水都只能往肚子里吞。

　　蓦然，身後却传来了她最不愿意听到，却又渴望听到的声音。

　　「那你是不是也应该高兴自己有个如此杰出的姊夫？」这话，几乎让翩翩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小莲却像在绝处中遇到希望似的迅速转过身，高兴地说：「风公子，是你啊！你什麽时候来的？」

　　「小莲——」小莲还想说下去，却被翩翩阻止。「小莲，别再说了好吗？」

　　看着翩翩近乎哀求的眼神，小莲即将出口的话却吐不出来。

　　脚一跺，她流下泪，愤然地说：「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小姐，小莲先走了。」

　　望着小莲离去的背影，翩翩又何尝好受，可她还是硬挤出笑脸说：「这丫头真是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她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可听起来还是万分不自然。

　　风沐人压根没有理会，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知道什麽时候你竟然可以擅自更改我的决定，」

　　翩翩一愣，随即从他逼人的目光中省悟，她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没有啊！什麽决定？我怎麽不知道？哎呀！我忘了，我还有事要忙，得走了。」

　　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决心是多麽可笑，原来是想要去找他，请他去探望云云姊、鼓舞云云姊，让他和她之间，除了云云姊外，再无其他，如今面对他，才知自己竟陷得如此之深，已退无可退。

　　风沐人立即挡住她的去路。「想走？」

　　「没有，」她又是尴尬、又是为难、又是心痛，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那最好。我必须在你和我一起回『风家堡』之前，让你知道一些事，好帮你早点进入状况。」

　　「不！l她脱口惊呼。

　　「不？为什麽？」风沐人挑了一下眉。

　　「因为……因为……」她急得泪都快掉出来了。

　　「因为我忘了跟你说，我根本不喜欢塞外的生活，如果脱离了长安这样繁华、热闹的地方，我会很不适应，搞不好……搞不好会……」那般啃人心肺、夺人魂魄的痛苦已经够折磨人了，却又必须强颜欢笑。

　　「会怎麽样？」风沐人一点也不放松地盯着她，目光是那样逼人。

　　她深吸口气，咬着牙说：「搞不好会得思乡病。」

　　「思乡病？那然後呢？」

　　「然後？」翩翩一怔，她没料到他会继续问。

　　「是啊！然後那会怎麽样？」他的目光依然咄咄进逼。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就会这样死去也说不一定。」

　　不料，当她这麽一说，风沐人却突然凝声说：「我不许你在我面前说死这样的字眼，知道吗？我希望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

　　他出奇慎重而严肃的神情撼住了翩翩，也再次狠狠攫住她即将崩溃的心。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麽会这麽说，也应该知道我的心意，我不管你到底怎麽想，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心中除了你，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女人，希望你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或是测验我的底线。」

　　「可是……」翩翩垂下头，心拧着、绞痛着。「可是云云姊是那麽好，她个性温柔娴静，不管到什麽地方，她都能适应得很好，而且，她长得又美，这绝不是我比得上的。」她低语着，像是说给风沐人听，又像是给自己鼓舞。

　　「你说完了没？」她以为自己的理由够充分，却被他冷冷打断。

　　翩翩抬起头看着他，牙一咬，狠心地说：「没有。总之，云云姊的好是说也说不完的，你能够娶到她，可说是你前辈子修来的，应该要珍惜。至於我，早就决定一辈子不谈婚嫁，或许一生一世常伴青灯，或许浪迹天涯、孑然一生，你听懂了吗？」所有的痛，只要她一个人尝就够了。

　　「你真的这麽认为？」风沐人伸出手抵着墙，将翩翩牢牢地圈在怀中，逼视她。

　　翩翮心一横，闭着眼点头。

　　「为什麽要骗自己？」

　　「我没有。」她狠心咬牙，盯着脚尖的眼，却看到一颗颗如雨般的泪珠，落下又落下。

　　「还说没有。」风沐人无预警地抬起她的脸，双眼灼灿灿，像是正在透视她的内心，让她再无招架的能力。

　　「那这是什麽？」

　　「这……」她的心好痛，明知不该流泪、明知该拒绝，可一面对他，什麽都控制不了。

　　情字伤人……真的好伤人啊……

　　＊＊＊

　　有那麽一瞬间，翩翩几乎想什麽都不管地沉沦在风沐人恋恋的深情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猛然推开风沐人，翩翩抹去泪水，厉声说：「不，不可以。」

　　她咬着唇逼醒自己，让渗出的血腥味警惕她。「你知不知道我常常偷溜出府？不仅在外抛头露面，甚至没有顾及身分和许多三教九流的人交往，绝对不是你眼中所看到的名门闺秀、纪家千金，不要说女子该守的三从四德，就连半德我都有愧，而云云姊却是知书达礼、气质优雅——」

　　「……」

　　「你知道有多少王孙公子等着云云姊点头下嫁，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也都可以令所有的爱慕者动容，可是你却一点都不知道珍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伤云云姊的心？」她撇过头，再次抹去泪，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你应该珍惜的人是云云姊，不是我。」为了说服他，也为了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翩翩狠狠地扯着撕裂的心，挤出她残存的笑。

　　不料，风沐人却突然纵声大笑，笑得让她错愕，也笑得让她仓皇而黯然，因而完全没有注意他目光中坚定且不悔的深情。

　　她真是太小看他了，竟以为用这样可笑的藉口就可以改变他风沐人的想法？

　　翩翩却误会了他的笑容，缓缓垂下羽睫，她低语道：「太好了，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想轻扯嘴角绽出笑，双唇却颤抖得无法自己。

　　「既然这样，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心空了，只知道动口说话。

　　「你说。」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情绪。

　　「先去见云云姊，她病得很重，如果见到你，我相信她会好些。」很奇怪，没有了心，反而没有负担，说起话来虽然幽幽的，却不再困难。

　　「那你呢？」

　　「我？」呵！此刻，她反而笑了出来。「我还是一样啊！就像从前，没事时四处溜达，然後听小莲数落，去师父那转转……对啊！师父很疼我呢！他虽然凶，可总禁不住我撒娇，我看得出来，他的凶只是装装样子，只能唬别人，唬不了我的。」说到这，泪却不期然地滑落，一大颗、一大颗的。

　　她笑着抹去，「你看我就是这样，难怪师父老说我长不大，爹——爹也说我总没个样，不像姊姊们端庄娴淑，信守女子该有的贤德。」

　　媳又偏过头，再强调一次，「尤其是比不上云云姊喔！所以……」

　　风沐人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住口！不要再说了。」

　　翩翩一愣，晃了晃，虚弱地笑了笑。「是啊！我是不该再说了，那……那我走了。」

　　她正想转身，却猛然被风沐人抱住。「你为什麽会这麽傻？」

　　傻？空幽幽的脑袋还在打转，风沐人不由分说的就吻上她的唇。

　　这一吻，犹如石破天惊，敲醒了翩翩，她忙想抗拒，却被风沐人如铁钳般不可抗拒的力量牢牢綑绑住。

　　风沐人就像在惩罚她的执拗，温热的唇狠狠地吸吮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喘气，她很想大声反抗，在风沐人的紧拥中，她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最後，竟失去了力量。

　　慢慢地，风沐人的吻变温柔了，他的唇徐徐地，却柔情万千的磨蹭着翩翩，让她浑身不由得窜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她不由自主地反捉着风沐人，整个人依靠着他，双眼缓缓合上，迷醉在他深情的双唇中。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她粉嫩诱人的唇瓣。

　　翩翩双眼迷蒙的看着他。

　　风沐人紧紧抱着她柔弱的娇躯，刚刚的一吻，不仅唤醒了她内心最深沉的情愫，也使他为之颤动不已，强烈拥有她的慾望，几乎迫使他想不顾一切地就此带着她离开。

　　他牵起翩翩的手，突然情深深地念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翩翩忘情地覆诵着，猛然又为之一震。

　　「不，我不能、我不能。」她看着自己的手，也看着他，抽回手，像疯了般不断摇头，踉跄後退。

　　「我……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她像背负了天底下最深的罪恶，手指抚着犹带一丝喜悦、一丝战栗的双唇。

　　气一提，她身形如燕地飞离风沐人。

　　飘然站定後，她看着不远处的风沐人，一身深色的劲装，将他伟岸而挺拔的身躯衬托得更加玉树临风，大唐人少有的深邃五官，使他眉目之间的俊朗气质增添了些迷人的豪气，光从外表，他的出色就已经无与伦比，更何况是还加上他独特的人格和气质，莫怪……莫怪向来眼高於顶的云云姊会青睐於他。

　　真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麽会讨厌他，也或许是因为下意识明白自己终有喜欢他的一天，怕自己陷得太深、怕自己无法自拔，也怕其实他才是爹娘眼中为云云姊相中的乘龙快婿……

　　爹嘴上没说，可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是无法和姊姊们相比的，谁让她既不是男儿身，又没姊姊们的出色呢！她对此一直表现得不在乎，可是，她真的不在乎吗？

　　翩翩惨笑，笑得那样凄凉而难受。

　　「你知道我有武功的事，但你可知道真正催促我习武的动机？」翩翩仰天一笑，两行泪水簌簌从她晶莹剔透的脸颊滑下，

　　「大家都知道纪府的千金各个国色天香、远近驰名，为卫国公争了不少面子，照理来说，纪大人应该会十分喜悦，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大姊还没有被选为妃子，也就是爹没有被皇上封官授爵时，他曾是边关的军事参将，真正的职务和兴趣其实是军事政务，所以，当他一连生了好几个女儿後，可想而知他有多麽失望，即使後来的荣耀在外人眼中是那麽可羡和嫉妒，但，如果可以，爹会宁愿要一个平凡无奇，但可以继承他衣钵的儿子。」低下头，泪珠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但，偏偏我不仅不是爹期待中的儿子，娘还因我而死，所以，在我有机会可以跟从师父习武时，我是拚了命的练功，心中幻想着，或许有一天可以像父亲一样从军、上战场，即使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是不可能，我仍然怀抱着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说到这，翩翩几乎泣不成声。

　　「翩翩——」风沐人心中很是怜惜又不舍，但又很恼怒她总是为人而不为己。

　　翩翩深深吸了口气，抹去泪，绽出笑说：「我会不会很傻？」

　　风沐人一叹。

　　「所以，你不要为难我，我不可能让我爹失望的，他……他希望的是……你成为云云姊的夫婿。」

　　风沐人皱起眉。「你也是纪大人的女儿不是吗？」

　　「我不相信爹对你没有一点暗示，你觉得爹心目中的人选是我吗？」

　　风沐人默然不语。翩翩说得没错，纪洪文曾不只一次当面欲将纪云云许配给他。

　　翩翩一笑，却笑中有泪。「何况云云姊是那麽喜欢你……」

　　「你口口声声都是纪大人、纪云云，那你呢？你又在哪？」对於翩翩一再地拒绝，风沐人不禁有些动怒。

　　「我？」翩翩看着他。

　　「你为什麽不为自己多想想，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让人心疼？」他深情的目光是那样难以撼动，几乎再度眩惑住翩翩。

　　翩翩一凛，忙正色退开。

　　她背转过身说：「不，你不要再说了，云云姊正在滴翠轩，如果你心里真的有……真的有翩翩的一点位置的话，就请你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去看看云云姊——拜托了——」语毕，她提起气，带着泪纵身奔离。

　　＊＊＊

　　早已决定的事，为什麽真正说出来竟是如此痛彻心扉？

　　想到刚刚所发生的一切、想到风沐人的目光，老天！她的心口上就像被人狠狠刨出一个碗大的伤口，她要如何再能承受呢？

　　如何？

　　翩翩虚脱地倚在墙边，任由泪水态意横流，突然，模糊的泪光中，她看到白老头自远处走来，心中一惊，忙回过身将泪水抹去。

　　「师父——」再转过来，她脸上已经刻意堆满了笑，只是，她不知道她那微带泪光的双眸，以及她略显仓皇的神态都看在白老头眼中。

　　「小丫头，来到这怎麽没去敲师父的门？」

　　翩翩一怔，抬头看，才发觉自己竟来到师父的居处而不自知。

　　白老头什麽都没问，只是拍着她的肩说：「来，进去和师父说说话，咱们师徒俩只怕以後要这样说话的机会不多了。」

　　翮翩一惊。「师父，这是什麽意思？」

　　白老头莞尔一笑，并不回答，反倒问：「翩翩，师父一直都没对你说过我过去的事，甚至连名字你都不知道，眼下，师父若想说，你可想听？」

　　翩翩不懂师父为什麽会突然提起他始终不愿意说的往事。「可是师父您不是……」

　　白老头叹口气，幽幽说道：「其实，我都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了，过去的事纵然不光彩，也已经过去了，说出来给你这丫头知道，也不怕你笑。而且，这也是告诉你，男女之间的情爱再怎麽样的刻骨铭心，也终有过去的一天。」他意味深长地瞅了翩翩一眼。

　　翩翩没说话，只是紧咬着牙，盈盈的泪光隐约闪动着。

　　在白老头的娓娓诉说中，翩翩才知道，原来白老头名唤作白展扬，二十年前曾是名动一时的风流金剑客，凭藉着一身杰出的武功，不仅打下「纵横南北无敌手」的封号，面如冠玉的他，更掳获无数佳人的芳心，不料，却在他人生最颠峰的时刻，他最爱的妻子——月娘却离开了他。

　　「那对我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自此，我藉酒浇愁，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在一次仇家的追杀中，我身负重伤，接着又大病一场，整个人落魄得比乞丐都不如……」

　　翩翩没想到师父竟然有着这样的过去。「难怪您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不是嘛！」他瞧着翩翩粉嫩可人的脸庞，缓缓叹了口气。

　　「月娘嫁给我时，也差不多就是你这个年纪，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全心全意对我，刚开始，她发现我外面有一个个的女人时，她还装作不知情，只希望我能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可是後来，她这是无法忍受面选择离开，也到那时，我才知道她在我心中有多麽重要。」

　　「你为什麽不去找她回来？」

　　「为什麽？」白老头苦笑了下。

　　「自尊吧！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在作祟，毕竟那时我可是名动一时的风流金剑客，多少女人投怀送抱……唉！」说到这，白老头像是欲言又止的频频叹气。

　　白老头扭曲变形的脸，翩翩虽然早已看习惯，可这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这张脸不再丑、不再怪，而是在带着深深的悲伤，她仿佛看到昔日那个叱吒风云、貌若潘安的风流金剑客。

　　突然，白老头看着她说：「你知道月娘是谁吗？」

　　翩翩纳闷的摇头。

　　「月娘也是风家堡的人，我记得我在见到风沐人时，对他的面貌就觉得诧异，而他的名字又让我想起了往事，可又不确定，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但他实在是太像月娘他哥哥风亦云的长相了，虽然只见过一面，可却很容易让人记住。」

　　翩翩讶异极了，她没想到师父竟和风沐人有着这样的牵扯。

　　突然，白老头又问：「你知道师父说这麽多是为什麽？」

　　翩翩又是一惊，忙装得若无其事地说：「我是师父的徒弟，理当知道罗！」

　　「你还要瞒师父吗？」白老头洞悉一切的目光像是看穿了翩翩。

　　翩翩心惊，却又由不得满口否认。

　　「我听到风沐人和纪云云的婚事。」

　　翩翩一震，忍不住鼻子一酸。「那……那很好啊！家里又要热闹好久了，到时一定会有很多吃喝的，我再拿来孝敬师父。」

　　她的强颜欢笑是那麽让人心疼，从上回风沐人和翩翩在这会面，自两人的言谈之间，就让同是过来人的他看出了一切，再加上这阵子流传在府中的蜚短流长，对这一切，他又焉能不知。

　　白老头忍不住深深叹气说：「丫头，你老是这麽善良，师父若是离开，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离开？师父为什麽要离开？是不是……是不是翩翩惹您生气了？您大可以告诉翩翩的呀！」翩翩发急了，她已经碎裂的心再也禁不起任何打击了。

　　白老头拍拍翩翩的肩，缓缓说：「和你没有关系，而是自从发生马失窃的事後，虽然澄清了所有的误会，可是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让我有种不如归去的感叹。其实，若不是因为你，师父很可能早就离开了。」

　　翩翩摇着头，仍是一脸无法置信。

　　「所以，师父总望你能一直快快乐乐的，这样我也才能放心的离开。」

　　「不，我不要。」她就像个小女孩一样紧紧捉住白老头的衣袖。

　　「傻孩子，天底下是没有不散的筵席。」

　　眼看白老头去意甚坚，翩翩冲口说：「那我和师父一起走。」

　　「翩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你可不是一般普通人家的闺女，说走就走，而且，你的个性向来乐观坚强，怎麽这会儿却有消极逃避的念头。」

　　翩翩脱口又说：「我没有消极逃避，我是舍不得师父。」

　　「当真？」

　　翩翩硬是咬牙说：「当然是真的，」

　　半晌，白老头轻轻拍住翩翩的肩，就像个父亲一样慈爱。「丫头，你如果连师父都这麽见外的话，那麽师父可是会伤心的。」

　　「师父——我——」

　　「从小到大，你哪样事能瞒得过我？翩翩——」这声「翩翩」终於将她的泪逼了出来。

　　翩翩投入白老头的怀中，哭着说：「师父，您就别再问了，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您就让翩翩和您一起走吧！现在我只想远离这里，离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啊？」

　　看她如此伤心，悲痛的模样，白老头心疼极了，虽然他很不愿意再去与姓风的人有所牵扯，可是为了翩翩，他已经不能再顾忌这个了。

　　白老头暗中下了决定，不管翩翩怎麽说，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第六章

　　纪府偌大的厅堂中，纪洪文正眉头深锁地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

　　近日，边关日益吃紧，不料却又传来乌孙和匈奴交好的消息，使得贵为天可汗的皇上也紧张了起来，毕竟，「天可汗」这名号得来不易。

　　为了因应一触即发的战争，「汗血宝马」他们是势在必得，可是他看得出来，风家堡并无意卷入这次的风云，原本想说，只要风沐人娶了云云，成为大唐的女婿，那一切就等於是水到渠成。

　　怎知，经过他再三的试探，风沐人就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想到距离皇上给的日子还仅剩三天，教他怎能不着急？

　　他抬起头，对才刚踏入厅堂的子建说：「怎麽样？云云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子建拱手，然後才说：「启禀叔父，是好得差不多了，刚刚御医说，只要再经过一些日子的调养，云妹的身体就会像之前那样健康了。」

　　纪洪文手捋着长髯，沉吟道：「既然这样，就太好了！那麽，子建，叔父要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不管怎麽样都要帮叔父做到，这不仅是为了我们纪家，也是为了云云，甚至是整个大唐。」

　　「叔父请说，在侄儿的心中，一直拿您当父亲看，只要您吩咐一句，就算是赴汤蹈火，侄儿也在所不辞。」

　　纪洪文定定的看着他，然後才说：「是啊！你虽然是承弟的儿子，可却是自小在这儿长大，唉～～我若是有个儿子，也不会累得你和少均自小就远离承弟和弟媳……」他不禁发出深深的喟叹。

　　子建上前一步，情真意切说道：「叔父，您千万不要这麽说，您和婶婶待我们极好，爹娘他们也都很为我们高兴，并庆幸我们兄弟俩这麽得叔父的疼爱。」

　　「你和少均真是这麽认为？」

　　子建用力点头。「当然。」

　　「那好，这事交给你，我就放心多了。」纪洪文朗声一笑，随即又恢复原先凝重的神情。

　　「这些日子你和风沐人也算处得不错了，你可知道他有意中人？」

　　「不大清楚，他和我们向来客气，很少论及他私人的事，倒是有一次开玩笑时，马荣曾说他家少爷虽然有不少佳人倾心，可是眼高於顶，婚嫁之事也就因不怎麽在意而耽误了。」子建看了纪洪文一眼，不懂为什麽他会突然这麽问，心中不禁有些不安。

　　「叔父，您为什麽……」

　　纪洪文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手捻着长髯沉思着。「那麽你说，你觉得风沐人和云云怎麽样？」

　　子建一惊，连话都说得不流畅了。「叔父，您的意思是……」一颗心顿时像在打鼓，一下接着一下，如同雷雨般越来越快。

　　「嗯！我的意思就是要你去向风沐人明说，让他直接向云云求婚，而且越快越好，最好就在这两三天之内。」

　　「这……叔父，您怎麽会突然作这样的决定呢？而且……而且云云她……」他惊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子建，这桩婚事或许仓卒，很多地方准备起来可能会有遗漏，但，我相信云云是可以体谅，而且，以风沐人的家世和人品，也不至於会让她觉得委屈才对，我想，你应该也会高兴云云有这样美满的归宿是吧！毕竟她也算是你的妹妹。」纪洪文的目光看起来似乎若有深意。

　　「妹妹……」子建不自觉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可是他心中却在呐喊着，云云只能算是他的堂妹，和亲妹妹可是截然不同呀！

　　纪洪文拍拍子建的肩膀，缓缓说：「我要你私底下先向风沐人说，只是多少有保留我们纪家、云云颜面的意味，至少在表面上，是他向我们纪家提亲，向云云求婚，这说出去总是比较好听。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辜负叔父的托付才对的吧！」

　　在纪洪文殷切的目光下，就算子建内心沉重地几乎浑身乏力而无法移动，他还是使劲地点头应允。

　　一直到走出了厅堂，子建的整个脑袋还是在嗡嗡作响，像个行屍走肉般走在弯曲的长廊，不料，却一头撞上满腹心事的翩翩。

　　同样是满怀心事的两人，脚虽然在走，可是整副心思却全不在眼前的路上，因此意外地撞在一起时，就撞得十分结实。翩翩还好，练了一身武功，虽然不小心有了闪失，却反应够快，而子建就下一样了，他旋即跌倒在地。

　　翩翩一看，忙上前搀扶。「子建哥，你有没有怎麽样？」她伸手想拉，对方却半天没有动静。

　　「子建哥——」翩翩担忧地低下头瞅着始终垂首不发一语的子建，却没有想到，竟发觉子建的眼眶发红，而且像是有泪光在打转。

　　「子建哥，你怎麽了？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告诉我好吗？」

　　子建仍没有抬头，仅是以失魂落魄的语气低声说：「叔父……叔父要将云云嫁给风沐人，而且要在这两天完婚。」

　　听完了他的话，翩翩的心就像被狠狠刨了个洞，但她表面上却像事不关己，反而带着一丝笑，低声嗫嚅着说：「那……那很好啊！我们应该替云云姊高兴的，不是吗？」

　　子建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深深的伤、深深的悲、深深的怨。

　　「子建哥，云云姊向来眼高於顶，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而爹也很中意，难道我们不应该替她高兴吗？」

　　「什麽？！云云也……也喜欢他？」他激动地捉住翩翩的肩。

　　翩翩不解，看着他异常的反应。

　　子建突然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那好、那真好，云云也喜欢他，云云也喜欢他，看来这真如叔父所说的，是桩美满的良缘。」说到後来，他的语气竟然带着哭音。

　　「子建哥，看你的反应，莫非你……」翩翩的心蓦然一惊，她没有想到从小在一起长大嬉闹的子建竟然也喜欢云云姊。

　　背对着她，子建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命运弄人了。「子建哥——」

　　「你不要管我，你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的。」

　　翩翩觉得心好酸、好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痛，她怎麽会不知道？

　　「子建哥，想开点，至少……至少云云姊会快乐、会幸福，你只要这样想，就会好受点。」

　　他疯狂地摇着头。「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得轻松、当然可以这麽想，我呢？我呢？」他突然低声嘶吼，猛力捶着自己的胸。

　　看到向来斯文有礼的子建这样失常，翩翩也慌了，她冲上前抱住他，阻止他再继续残害自己。

　　「子建哥，不要，不要再这麽做，就算云云姊嫁了别人，她还是你的妹妹，她永远都会爱你、会尊敬你的，这样就够了，不是吗？」可是她呢？她是不是也应该永远尊敬、爱她这个「姊夫」？

　　子建激动得不能自己，不觉也抱住翩翩痛哭，他像是要在茫茫大海中捞取一块浮木般无助，哭得破碎而伤心。

　　不料，此情此景却恰好落在风沐人眼中。

　　＊＊＊

　　风沐人脸色铁青，他原本想，索性去找纪洪文直接谈翩翩之事，以解开她心中的结。

　　不料，半途却让他撞见翩翩和子建亲昵的画面，虽然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可是他相信，那情景绝非是他看错，或是有其他的解释。

　　他怎没想到，翩翩一再地抗拒他，其中竟然还牵涉到子建。

　　再细想，那次狩猎时所发生的一切，不就清楚显示他们和翩翩非比寻常的情谊吗？再说，他们可是自小一起长大，共同度过了十几个年头。

　　光是想到这，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嫉妒几乎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性。

　　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他，或拒绝他，更遑论在他眼中弱不禁风的女人，可是偏偏……为什麽就唯独她纪翩翩！

　　「少爷——」马荣推门而入。

　　风沐人理都没理，怒气填膺的他，气红了眼，但又无处发泄，手举了起来，单掌凌空劈落，啪地一声巨响，横在他面前紫檀木做成的圆桌瞬间分成两半，轰然落地。

　　马荣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骇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风沐人冷冷瞥了他一眼。「有什麽事？说。」

　　马荣深吸一口气。自他进风家堡，跟随风沐人二十年有余，他还没看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因此，除了震惊，他还能说什麽？他艰涩地吞下口水，却是半天挤不出任何话。

　　「你什麽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岂像我们风家堡的人。」他的语气简直是寒得彻骨，可是脸上又没有任何表情。

　　马荣心一惊，连忙咳嗓子清喉咙，苦笑着说：「不是我变胆小，而是少爷你……」

　　「你的意思是说我变了？」他扬眉冷笑，是他变了吗？从前的他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他的情绪，就算是一丝丝、一点点都不可能，可是如今，却因为一个区区的弱女子而扰动心湖。

　　「我没有这麽说，而是……而是我感觉，自从我们住进纪府之後，你的行事作风似乎有些不一样。」他偷眼瞧着风沐人的反应，然後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不说别的，单就我们来大唐这件事吧！当初少爷就说过，大夥只是纯粹应邀来做客，只要我们想走，以我们风家堡的实力，大可来去自如，没有必要和大唐有任何牵扯，以避免卷入无请的征战。可是，如今却像是有变……」他欲言又止。

　　「继续说。」

　　「可是我刚刚就听到少爷要迎娶云云小姐的事。」

　　「那又如何？」他还是冷静得很。

　　马荣却不然，他一听，激动的上前，大声说：「少爷，这些年你一直待马荣甚好，从来没有将我当下人看，可是今天，我不得不讲一句话，你如果当初真的是为了名动一时的云云小姐而来，就明说，又何必掩饰，然後无端招惹翩翩小姐呢？」

　　「你说什麽？」他扬眉转过身。

　　「难道不是吗？我听到纪府里的人说，如果不是少爷像是……像是……」他自觉这话对风沐人不敬，所以，话临到口却收了嘴。

　　风沐人手一挥。「没关系，你说，我要听的是真话。」

　　马荣牙一咬，索性全豁了出去。「像是三心二意，那麽纪府就会有双喜临门，云云小姐和少爷成为一对，翩翩小姐则从少均公子或是子建公子中选择一位。」

　　风沐人一震。「你的意思是说，翩翩真是要嫁给那两兄弟之一？」

　　真是？马荣不懂，忙又说：「亲上加亲，原本就是一桩美事，何况纪大人本来就有意让他们承继他的香火，所以，只要他们其中一个和翩翩小姐成了婚，那麽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反而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看到风沐人没有吭声，马荣又继续说：「而且，听说翩翩小姐向来和他们兄弟要好，总是和他们两兄弟腻在一起，所以，纪大人本来就打算好翩翩小姐的夫婿是从他们之中择一，而云云小姐则是直接许配给少爷你。」

　　「不要再说了。」风沐人突然暴怒一声，所有的怒气几乎从他的胸腔喷泄而出，紧握的双拳关节格格作响，像在发泄他仅能控制的脾气。

　　「既然这样，我就和纪云云成婚好了。」

　　「什麽！？」马荣以为他听错了。

　　风沐人眯起眼，冷声说：「纪云云可说是大唐第一美女，若是将她娶了回去，也不至於辱没了我们『风家堡』的名声。」

　　「可是……可是……」马荣着实惊骇住了。

　　风沐人手一挥，怒声说：「可是什麽？既然纪大人都这麽安排了，而翩翩又已经心有所属，我又何必夺人所好？这可不是我风沐人所为！何况——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话虽如此，可是说到翩翩，他却忍不住一阵撕心裂肺的锥心之痛。

　　深吸口气，风沐人双眼一合，以疲倦至极的语气说：「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细节部分也不用来问我了，我相信你在『风家堡』待了这麽久，应该知道该怎麽做。好了，你出去吧！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了。」

　　「少爷你——」马荣总觉得事情不对，可是却又无从说起。

　　「我说过，我想休息了。」

　　望着风沐人，马荣深知这时再多说无益，只好退了出去。

　　＊＊＊

　　当风沐人和纪云云的婚事像风一样迅速在纪府传开来时，所有的人几乎都沐浴在欢欣的情绪中，纪府的每一个角落，就像过年过节般的欢庆，似乎谁也不会料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人伤心掉泪。

　　夜阑人静，纪府中的每一个人都就寝了，包括望心阁在内，可就在这时，一道纤弱窈窕的黑影突然从窗棂中划出，而身後紧接着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

　　两个身影一前一後奔驰着，可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一会儿，到了淙淙溪流畔，纤弱窈窕的身影没有任何的停顿，就直接从岸上一座高大巍峨的巨石上往下一跃，然後又迅即窜出水面。翩然落地後，尽管浑身透湿，水珠不断滴落，她却只是眼色一黯，随即扬起眉，手上使劲挥出剑，舞出剑花。

　　灵动的剑式，一招紧接着一招，毫不停歇，惹得周遭生物莫不惊慌逃遁，林间的树叶纷纷掉落，也不知过了多久，纷飞的汗珠沿着发际滴落，迷蒙住灵透而晶莹的双眸，她才气喘咻咻地停住手。

　　走到溪旁，掏起水，往脸上一泼，看着水沿着脸庞滴落，倚着剑，她颓然坐下，却在此时惊见水中有另一个人的倒影。

　　「是谁？」她挥剑转身，却被面前的人惊骇住，竟然是风沐人！

　　「你怎麽来了？」她忙伸手擦拭脸上的水渍。

　　「你哭了？」

　　她慌忙否认。「谁说的，这才不是，你难道没有看见是水吗？」尽管她心虚地避开眼，可是她还是硬着头皮否认。

　　「不是？」风沐人仰天一笑，接着，却出奇不意地冲上前握住翩翩纤弱白晰的手腕，灼然地瞅着她，厉声问：「我要你回答我，告诉我真话，你心中是否真的有喜欢的人？」这句话，从他目睹让人撕心裂肺的那一幕後，就不知在他心中百转千回过几次了，所以，当夜晚来临时，他再也抵受不住内心的煎熬，而趁着夜色来到翩翩的房前，不想竟意外撞见她，然後一路尾随她来到这儿。

　　翩翩一怔，惨然一笑说：「有又怎麽样？没有又怎麽样？」

　　风沐人激动地说：「你不要再和我打哑谜，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和我所有的原则，现在我只要你回答我这件事——有？还是没有？」他痛苦而紧张的神情紧紧揪住了翩翩的心。

　　她咬了咬牙说：「有。」

　　「有……」风沐人狼狈至极地倒退了好几步，半晌，他黯淡的目光转亮，再度冲上前。

　　「走，我要你现在和我一起走。」他想捉住翩翩，却被翩翩一个转身快速奔离。

　　风沐人大笑，「你以为你的身手，可以比得过号称大漠飞鹰的人吗？」只是他的笑声却充满了酸楚和无奈，如果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无法留在身边，那他这个大漠飞鹰又有什麽用？

　　他虽然告诉马荣迎娶纪云云的事，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冲动出口之後的下一刻，他就充满了深深的悔意。

　　「翩翩，就算你已经有喜欢的人，就算你是罗敷有夫，我也不能让你离开，否则我会後悔一辈子，因为我爱你，我也相信你对我不会一点情意都没有。」

　　翩翩一听，满腔的酸楚几乎要化为泪水汩汩流下，她虽然早就决定退出，可是当她听到风沐人即将迎娶云云的消息时，心几乎被撕得粉碎，更让她难过的是，她还必须在人前强颜欢笑，装得若无其事。

　　恭禧……有谁知道，当她在说这句话时，她有多难受，如果有一把利刀摆在她面前，她说不地会恨得当场自戕，以了却这般难以忍受的煎熬。

　　可是她能吗？她能吗？

　　天知道，当她忍受着所有的苦痛跃下溪水的那一刹那，她多想就此沉於水底，永不再浮起；只是当想到了师父、想到小莲、想到爹，想到他们对她的期待和爱护，她又怎麽能伤害他们？

　　她是有喜欢的人，只不过这个喜欢的人是她不能喜欢，也不能爱的人，若她一意孤行，将会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伤害了周遭所爱的人。

　　天哪！如果真有老天，是不是能告诉她该怎麽做？

　　「翩翩——」风沐人无声无息地来到她面前，看着她那滚落着一颗颗不知是泪水还是溪水的脸庞，他爱怜的伸出手，轻轻拂拭着。

　　「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任何一切，就算被所有的人唾弃，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轻声的低喃几乎击溃翩翩仅剩的一点坚决。

　　「我……」

　　风沐人伸出手说：「走吧！不要再理会无谓的一切了，我不会在乎过去的事，也不管别人会怎麽评价我，你也不要再把纪云云、你爹放在心上了。」

　　提到她的家人，翩翩本来要递出的手随即一缩，立刻往後退，举剑横挡在胸前，硬着心肠冷声说：「你不要再靠过来了，你既然决定要娶云云姊，这些话你就留着对她说，我不要再听你说这些甜言蜜语了，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

　　风沐人朗声一笑。「那麽……我如果说不呢？」他的目光充满了受伤和痛苦。

　　「不？不，你不能说不，否则、否则……」一她手一挥，森冷的剑闪着诡谲而锐利的光芒。

　　「否则怎麽样？你要杀了我吗？用你手上的剑？」他又上前，步步进这，毫不放松。

　　翩翩又惊又慌，内心备受煎熬，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索性眼一闭，手上的剑猛然刺向自己雪白的颈项。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力道又快又准，不料，剑的去势却突然受阻，像是被某样坚硬之物箝住。

　　她睁眼一看，却惊见风沐人的手掌正牢牢地握住剑身，令人怵目惊心的鲜血从他手握的地方不断渗出。

　　「风沐人你——」她着实被惊骇住，脸上的血色尽褪。

　　「你赶快放开！」这剑可是白展扬年轻时的随身藏剑，尽管他在日後落魄到身无长物，这剑依然被他珍藏着，可想而知这剑该是有多麽珍贵和锋利。

　　这时，如果翩翩手上再一使劲，只怕风沐人的手就会齐掌被削断。

　　她惊慌地叫道：「赶快放开！你可知道，这剑是可以削铁如泥的，你赶快放开手，放开！」

　　风沐人却像是一点也下以为意，「那麽你答应我，不管在任何情形下，绝对不会做傻事。」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一心一意地挂念着她，教她情何以堪？

　　她的泪一颗、一颗落下，无声无息滴落衣襟、手背、地面，像是为自己撕裂的五脏六腑悲戚着。「好，我答应你，放开好吗？」

　　曾经有个贤臣，因为得知自己无心而吓死，可若是她，不知道该会有多麽高兴。因为，无心，也就体会不出人世间的情字，也就会不知道心碎成片片的痛苦和煎熬了。

　　风沐人一放开，大量的血顿时从他手上汩汩渗出。

　　翩翩忙放下剑，从腰际掏出罗帕。「快把伤口包起来……」她催促了半天，风沐人却仍是毫无动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深地凝睇着。

　　「风沐人你——」她担忧地看着他的手。

　　他却是毫不在乎，一个转身，避开了翮翩，任由鲜血纷纷洒下。

　　翩翩看得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突然，风沐人仰天大笑。「好，很好，想不到彻头彻尾我风沐人不过就是一个傻瓜，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人家明明不要我，明明已经有意中人，甚至可以为了她的意中人而宁愿一死以保清白，我还在作自己的春秋大梦，以为可以一起比翼双飞？哈哈哈！我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哈哈哈！」说完，他跃身飞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只在林间留下他悲怆而回荡的凄笑声。

　　「风沐人、风沐人！」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模样，翩翩不禁慌了，她知道他误会了，想唤回他，可是才叫了两声，就忍不住掩面痛哭失声。

　　她唤回他做什麽？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其实她内心深爱的人指的就是他，是不是？

　　但，这又有什麽用，又不能改变什麽，一切只会徒增彼此的痛苦罢了。天哪！有谁能告诉她该怎麽办？


　　第七章

　　自从婚事决定了之後，再也没有人比纪云云更高兴的了，虽然她没有像几个姊姊一样嫁给皇亲贵戚，风沐人的出众，却也让她倾心不已。尤其当她辗转听说连皇上都对他另眼相看时，一颗芳心更是为之颤动。

　　而且，她还曾暗中思付，即便三个姊姊都嫁入皇门，身分因此尊贵非凡，可是不管怎麽说，当今皇上的年岁几乎和爹一样，而太子，流连在脂粉堆中的传言不断，这些，总是个缺憾。

　　几番思量下，她觉得自己幸运多了，如果真要说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风家堡」实在太远了。而且，底下那些人甚至还告诉她，据说这世上除了「风家堡」的人之外，是没有人知道它到底位在何方。

　　那麽，换句话说，一旦出阁之後，要想再见家人，只怕不是只有一个难字而已。

　　每每想到这，总令纪云云在欣喜之余有些悲伤，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泼出去的水，未来的夫家才是她可倚、可恋之地，但再怎麽说，从小孕育她的家园，总是让人眷恋。

　　就像这些天，一些个随身丫鬟知道得陪她离开长安远嫁，在她面前虽然忍住了泪，可是不再调笑低语的惆怅和满眼的泪光，她是看在眼中的，其实……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纪云云忍不住垂首低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边的刺绣，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像在为自己的即将离开而眷恋似的看着周遭的景物，不意，却在傍晚的夕阳中，看到了子建高瘦清秀的身影。

　　「咦？子建哥怎麽站在外面？他是来找我的吗？」

　　身旁的婢女小菊探头看了看。「嗯，是耶！我去问问。」

　　「没关系，我去看看好了，说不定子建哥找我有重要的事。」她转首低眉吩咐，随即莲步轻移。她和子建、少均名义上虽是兄妹，可是，一来自己的性子沉静，再加上他们总不是自己真正的兄长，因此，对他们她总有一份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少均或许知道，所以和她是客气得紧，但，子建对她的关心，虽是不经意，却常让人感动在心。

　　不想，纪云云才刚踏出门，就正好迎上子建投过来的目光。

　　黄昏的夕阳中，婆娑舞动的树影令身着一袭洁白长衫的子建格外耀眼，映着他看着自己灼亮的目光，那麽一瞬间，纪云云平荡如湖水的心吹起了一道涟漪，无端羞红了双颊。

　　忙低首，纪云云轻声招呼道：「子建哥，有事？」

　　自从婚事确定後，子建没有一天不是仓皇过日，过去的自己虽没有正式职位在身，可是由皇上交给他的一批足可比拟御林军的好手看来，就已经说明了将来极有可能对他委以重任，但他从来不因此皱过一丝眉，只因为他深信自己足以担当任何的重任，但今天，他却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和自傲。

　　近看，他的容颜有些憔悴，甚至在他原本光洁的脸上已有些杂乱的髭须未刮。

　　纪云云微微一愣，印象中，子建向来不曾忽略这样的细节。

　　似乎看出她讶异的目光，子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苦涩的笑说：「我看起来很不好？」

　　纪云云随即收起自己惊愕的神色，低首不语。

　　「别骗我了，我知道自己这阵子是副什麽模样。」

　　纪云云不语，半晌，岔开话题说：「不知道子建哥来多久了？为什麽不命底下的人先通报一声呢？」

　　子建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通报什麽呢？是不是你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你我毕竟不是亲兄妹，瓜田李下的，若是因此有了什麽不好的传言，该怎麽办是吗？」他双眼中若有似无的情意就像黑夜里的星辰兀自闪烁着，看得纪云云心中不由得一动。

　　其实，子建对她异乎寻常的关切，她早就看在眼中，可是她能怎麽做？

　　名义上，他是她的兄长，再加上一直以来，爹就将她的终身大事订在必须如同几个姊姊一般的权贵之家，所谓在家从父，没有爹的允许，她怎敢妄动男女之念？

　　「子建哥这麽说就显得生分了，在云云及翩翩的心中，可是一直拿你当真正的大哥般尊敬、对待，我相信旁人也是如斯想，因此我想，这点子建哥是多虑了。」她婉转低首，谈吐间娇美如花，看得子建又悲又痛。

　　十几年的相思、爱恋，转眼就要成空，这让他怎麽释怀。

　　「不，我从来没要你拿我当大哥看，从来没有。」他痛苦低语。

　　「子建哥……」纪云云被子建痛苦的表情震慑住。

　　难道他对她竟是深情如斯？

　　突然，他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喃喃说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回大隆冬，你说想吃糖葫芦，我跑了几十条街才找到，回来後大病一场，只见你在我的床前哭得红通通的像个泪人儿似的，说只要我好起来，以後你会买好多好多的糖葫芦，一辈子只给我一个人吃，当我听到你说『一辈子』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子建说得泪眼盈眶，心痛不已。

　　「别说了，子建哥，在云云心中永远拿你当大哥看，云云也永远是你亲爱的小妹。」想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她焉能装作若无其事，眼圈儿也不由得一红，盈盈欲泪。

　　子建突然一愣，两眼怔怔看着纪云云。「亲爱的小妹？」

　　「是啊！子建哥，我和翩翩一直都是你亲爱的小妹，不是吗？」

　　子建瞅着她良久，眼看佳人，芙蓉如面、貌如花，却半丝也不属於他，心中更是不由得阵阵的创痛。

　　他突然凄然一笑说：「那麽，云妹，你告诉大哥，你爱……爱他吗？」

　　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纪云云霎时羞红了一张脸。

　　「子建哥，你怎麽会这麽问呢？」她垂首低声抗议，可言语中却充满了娇嗔，如果不是对风沐人有意，她又怎麽会露出小女儿娇羞的神情？这使得子建心中又是一窒。

　　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下脸颊，像是要甩掉所有的难堪和伤痛。「是啊！我怎麽会问你这种问题呢？如此唐突。」

　　「子建哥——」乍见此，纪云云脱口惊呼。

　　子建挥手示意不要紧，却又恍然低声说：「那麽如果说他不爱你，他爱的是别人，云妹你介意吗？」

　　纪云云又是一怔。

　　「我听说那风沐人心中真正中意的人是翩翩。」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炸弹般在纪云云心中炸出了一个洞。

　　「怎麽可能？」她脱口惊呼，双手捧胸连连後退，娇美如花的容颜顿时刷白，整个人为之惊恐颤抖。

　　子建顿觉失言，闭上眼，再睁开，他改口说：「我刚刚说的话，你就把它忘了吧！一切都是我失言。」一时的气愤竟让他说出如此的话，伤了云云的心，天哪！他子建是何人？竟然忍心伤害柔弱娇美的佳人？

　　天哪！他不能再多说，眼角潸然泪下，狼狈地退开身。

　　尽管子建只说了这麽一句，但也够在纪云云心中掀起万顷巨波了。

　　底下的人谈论诸如此类的话，她也不是没听过，只是她从不当真。现今再细想，且不说上回卧病在床时，风沐人前来探视的怪异神情，光是子建说的话，就让人怀疑。

　　「子建哥向来不是说话轻率之人啊……」纪云云的一颗芳心就像被人捏住了一般，整个人失去力量，只能倚着墙虚弱地捧着心喘气。

　　「小姐、小姐，您怎麽了？」看到她突然如此，小菊忙冲出门扶住纪云云住。

　　纪云云轻瞥了她一眼，泫然欲泣地说：「小菊，你告诉我，风公子……风公子他对翩翩……」底下的话，她却是再也说不出口，泪就一颗接着一颗落下。

　　小菊一怔，可是没多久她就明白了，风沐人和翩翩之间的情愫，她早就看在眼中，只是，就算翩翩小姐再怎麽好，她也不会傻到不去帮助自己从小跟随的云云小姐。

　　因此，她忙冲口说：「小姐，是不是子建少爷说了什麽？不过，你根本不需要理会那些闲话，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何况你又是大唐第一美女，有谁不高兴娶到你？而且，这婚事既然已经决定，又有什麽好想的？你只管到时候做你的新娘子就行了。」

　　「可是……翩翩是我的亲妹妹，如果风公子在乎的人是她，又何必许下这婚事呢？我还天真的以为他对我……对我有意。」她缓缓闭下羽睫，流下满腮的泪。

　　小菊叹了口气，她知道纪云云表面上虽然柔弱，可是自尊心却是比谁都强。

　　她忙出言安慰：「小姐，你就不要想这麽多，横竖这桩婚事都已成了定局，想这麽多又有什麽用？」

　　小菊深知，如果一开始风沐人选择的人是翩翩，那麽对小姐而言只能算是挫折，毕竟她们俩是亲姊妹，感情向来不错，所以，在那样的情形下，小姐虽然会失望，但不至於伤心悲痛。

　　可是如今，小姐和风公子成婚在即，眼看就要是一桩千古佳话，却在此时爆出才子心中非佳人，这对号称大唐第一美女的小姐来说，不啻是一种侮辱，还是深深的打击。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突然，纪云云摇头垂泪，低声嗫嚅。

　　「不相信什麽？」小菊不解。

　　纪云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像是在问小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小菊，你说这是不是谣言？对，我想这一定是有人在造谣对不对？风公子怎麽可能对翩翩……不，那是不可能的，翩翩也不会的，她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啊！」

　　「小姐……」小菊一愣，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时，纪云云又猛然捉住她的手腕。

　　「没错，这一定是有人在造谣，连子建哥都给骗了。不行，我得去告诉风公子，说不定想要破坏我们婚事的人就是要对他不利。没错，一定是的。」她话一说完，也不管小菊有没有听进去，人就恍恍惚惚地朝风沐人居住的院落而去。

　　＊＊＊

　　「小姐、小姐……」

　　小菊急死了，一路上任凭她怎麽呼喊，向来温柔媚静的纪云云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丝毫没有反应，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怎麽办呢？可是她又不能抛下小姐不顾，正当小菊这麽想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风公子！」在小菊还没有看清楚时，纪云云却低声喊了出来。

　　「是风公子，是他，怎麽办？怎麽办？在成婚之前，我们是不适宜见面的，这会坏了礼法的，万一风公子生气了怎麽办？」她左右仓皇地张望着，完全不似向来端庄贤淑的纪云云。

　　「小姐、小姐。」从来没看过她如此失态的小菊也不禁慌了，她忙想捉住纪云云，却被她出奇大的力量挣开了。

　　「小姐，你究竟怎麽了？」小菊都快哭了。

　　不料，纪云云却突然背过身，脸朝花丛，以袖掩面低垂螓首。

　　「小姐——」小菊再度被纪云云异常的举动惊住，不觉脱口叫道，不料，她这一声呼唤，却让风沐人误会了。

　　风沐人竟把这一声「小姐」误以为是翩翩，原来在他的心中就只悬着翩翩这一位纪府小姐，因此才会理所当然的会错意。

　　他立即停住身子往纪云云的方向瞧着，只因为小菊的那一声呼唤是带着担心和忧虑，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被牵扯着。

　　「风公子，你赶快来瞧瞧我们家小姐，她不知道怎麽了？」

　　「翩翩、翩翩她怎麽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满脸焦虑。

　　背过身的纪云云身子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小菊一听，不禁气道：「风公子，难道在你心中就只有翩翩小姐一个人吗？难道你不知道在纪家真正让人捧在手心上，无比尊贵的是云云小姐，而不是翩翩小姐。」

　　风沐人一怔。「她是纪云云？」

　　小菊气呼呼地答道：「可不是嘛！」

　　「莫怪，我就说翩翩怎麽可能找我帮忙，」他大声一笑，随即转身欲走，可是笑声却充满了凄凉沧桑。

　　「等一下，风公子。」

　　风沐人脚步一顿。

　　小菊实在是气不过，忍不住大声说：「我们家小姐可是大唐第一美女，有多少王孙公子想一亲芳泽，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我们家小姐如此，可……可……」她实在是为纪云云抱不平，但她毕竟只是个婢女，「可恶。」的话到了临出口还是收住了。

　　「为什麽……」不想，始终没出声的纪云云却开口了，语音虽然轻柔，却不再迟疑，随着转过来的身子盯向风沐人。

　　她缓缓走向他。「告诉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麽？」她凄柔的神色看得人为之动容，满腮的泪痕就像梨花带泪般楚楚动人，换在任何人眼中，都会因不舍而怜惜，可偏偏风沐人硬是无动於衷，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使得纪云云大受震撼。她不是大唐第一美女吗？她不是多少王孙公子追求的对象吗？可是为什麽在他心中，竟是如此不堪，他竟连看一眼都不肯？

　　残酷的一切瞬间将她整个人打醒，紧接而来的嫉妒、愤恨也开始慢慢滋长。

　　「为什麽？你心中的人既然不是我，为什麽要向爹提亲？又为什麽要在那次我生病时来看我，让我误会？让我以为你心中的人是我，为什麽？」

　　风沐人沉默着。

　　「告诉我，为什麽？」见他默然，纪云云心中的怨和怒是更深了。

　　「你真的想知道？」

　　她哭着，却是很坚定地点头。

　　「因为翩翩。」

　　「因为翩翩？！又是因为翩翩！」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向来是被人高高捧在手心呵护着，被人当作公主一般讨好，向来以为天底下的男人只会对她献媚、醉心於她的美貌，可是，如今她却赫然发现，自己中意的人眼中不仅没有她的存在，甚至还被自己最轻忽的人所吸引。

　　难怪，那日他虽来探望，却一脸肃穆，没多久又匆匆离去，当时她整颗心被兴奋和甜蜜涨满着，还以为他生性如此，也没多想。

　　如今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会错了意。他竟然还是因为翩翩而来，可想而知，翩翩在他的心中有多重要了。

　　这麽一想，她胸口一痛，若不是拚命紧咬住双唇，只怕再也无法唤回濒临崩溃的自己。

　　良久，她才能瘖哑着嗓说：「既然如此，那……那你为什麽要娶我？」

　　风沐人很冷静，不带一丝情感地说：「我想你是累了，该回去休息了。」然後就又转过身欲离去。

　　纪云云却是哭着说：「我不要，我要你告诉我为什麽？」

　　风沐人皱起了眉？

　　没想到他竟皱起了眉，竟然会有男人对她皱眉！

　　纪云云看着他，看着自己一意倾心，要携手共度一辈子，却又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突然，她笑了，笑得十分悲怆。

　　「好，没关系，你不告诉我为什麽，我不在乎了，反正这门亲事已定，我注定嫁入你们风家，即使你心不在我身上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将来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将来照顾我一辈子，为你生儿育女的人还是我，那就够了。」说完，她再难掩心痛地转身踉跄离去。

　　不料，这一转身离去，却碰上了正要去用餐的翩翩和小莲。

　　一个是情绪激动，一个是失魂落魄，可为的都是同一个人，所以，当翩翩和纪云云撞在一起时，虽然力道不强，可是伤心人对伤心人，竟跌落了一地破碎的心。

　　「云云姊你怎麽了？」翩翩虽难受，但仍然故作镇定。

　　纪云云还没有回答，赶上来搀扶的小菊想都不想冲口就说：「还不是因为你——」

　　「小菊，不要说了。」纪云云一抬头，那满腮的泪尽数被翩翩看了去。

　　「云云姊。」她不由得脱口惊呼。

　　纪云云忙又低头想掩饰，小菊却在一旁不平地说道：「小姐，你就不要擦了，你应该让翩翩小姐看看，那风公子和她有多伤你的心，亏你还一直把她当作最亲爱的人，真是不值！」想到纪云云的伤心悲痛，她还忿忿地看了翩翩一眼。「真没想到你最亲爱的『妹妹』会欺骗、背叛你。」

　　小菊这一说，不但惊住了翩翩，连纪云云心中都不由得一震。

　　「小菊，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我尊敬、爱云云姊都来不及了，怎麽敢欺骗她呢？又何来背叛这麽重的罪名？」她尽量说得轻松，可是内心却隐隐作痛。

　　「翩翩，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但，你可知道，云云姊听你这麽说，心中有多痛吗？」纪云云若有深意地看着她。

　　「云云姊，你在说什麽？我怎麽……都听不懂……」翩翩第一次觉得、纪云云那双柔情似水、令人百看不厌的翦翦双瞳居然如此寒冷，让人望而生畏，像是一眼就看穿她的心虚。

　　「是吗？」纪云云带着泪笑了。

　　「从小，你就不善於说谎，一直到现在你还是一样，只要你心中有事，说了违心之论，总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翩翩，你是不是也爱上了风公子？」她的泪又滑了下来。

　　翩翩颤抖着双唇，她最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云云姊……」

　　「云云姊，云云姊，亏你口口声声叫我云云姊，可是你心里真的有把我当作姊姊吗？你是不是很恨我、很讨厌我，如果不是我遮盖了所有的光芒，夺走了所有的宠爱，那麽你现在就可以称心如愿的嫁给他，嫁给一个皇上和爹爹都另眼相看的如意郎君。」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云云姊……」看到纪云云眼中燃烧的怒火，翩翩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撕裂。

　　「不是这样？」纪云云因爱生恨，几乎疯狂了。

　　「为什麽呢？子建、少均和你都好，你为什麽不去和他们在一起，却偏偏要……偏偏要和我抢？为什麽？」

　　「云云小姐，你不可以这样说翩翩小姐，你知不知道……」听到她如此偏激的说法，一旁的小莲再也忍不住了，她激动地出声打断纪云云的话，只是被翩翩所喝止。

　　「小莲，你不要再说了好吗？」翩翩转过头，硬是吞下满腔的酸楚。

　　「小姐，你为什麽要这麽委屈你自己呢？」看到翩翩为了顾虑云云小姐而一再地强颜欢笑，尤其是这些日子来，她的心碎和悲伤，都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独自饮泣，就让看在眼中的小莲不禁难受得痛哭失声。

　　「小莲，别哭，我才没有委屈自己呢！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吗？」翩翩虽然笑着安慰她，可是红红的眼眶中还是溢出了泪，而且，不管她怎麽擦，泪珠就是一颗又一颗地滚出。

　　这一切，纪云云又焉能无动於衷，只是残酷的事实已经把她伤得遍体鳞伤，她再也没有能力去理会这许多。

　　含着泪，她缓缓转过身说：「翩翩，你如果早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他，那麽，我不会在乎，反正等着娶我纪云云的人多的是，其中不乏比他更杰出的名门权贵，我又何必贬低自己的身分嫁到那麽远的地方。」

　　小莲突然抬起头说：「那麽云云小姐你……」只要纪云云主动放弃，翩翩小姐或许就不会再那麽坚持。

　　然而，纪云云却突然笑出声。

　　「云云小姐——」小莲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婚事都已经公布了，我不可能再为了任何的理由拒绝这桩婚事，即使你是——纪翩翩。走吧！小菊，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那张鸳鸯被还缺了好些绣工，得赶些时辰。」语毕，她不再理会翩翩她们，迳自扭头而去，只是她晶莹剔透的脸，已经挂满伤痛的泪珠。

　　而锥心之痛则是留给翩翩一个人独自品尝。


　　第八章

　　风沐人和纪云云的大婚之日终於到了。

　　一大早，整个纪府就洋溢在一片喜庆当中，尤其当风家堡的迎亲车队陆续来後，整个盛大的婚礼不比皇室来得逊色，三牲六聘七十二礼，这只是帐面上的礼数，光是新娘身上的首饰，据说就让长安城内最大的「居宝楼」几乎面临筹办不及的窘境。

　　然而，这还只是在纪府举办的婚礼，隔天，当他们启程回到风家堡後，隆重而盛大的婚礼才会真正揭开序幕。

　　所以，当东方才刚拉开鱼肚白，马荣就急着走进风沐人的房中，不想，宽敞的房间内除了桌椅和整齐的床舖外，连半个人影的都没有。

　　他心中一惊，张口就呼叫，「来人——」只是话才刚出口，一转头，却又惊见风沐人正从门外走进来，脸上虽带着些许一夜未睡的倦容，一双灼亮的目光却依然冷洌慑人。

　　「少……少爷，我还以为……」

　　「以为什麽？」他从容地坐到桌前，迳自倒了杯茶喝下，扬起眉盯着他。

　　马荣一愣，自从决定迎娶纪云云後，少爷嘴上虽然不再多说什麽，可是眼底深沉的悲痛却是瞒不了人，否则他不会日夜都沉浸在公事，将自己完全埋首在忙碌的生活中。

　　但如今，眼前的他，才隔几个时辰就恢复了过去的神采，目光中甚至有掩不住的欣喜和雀跃。

　　「你说，你以为是怎麽样？」

　　「我……」马荣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如果少爷是因此改变主意而不和纪云云成婚，他当然也不敢有什麽意见，可是眼下的情况，却不是想怎麽样就能怎麽样的。

　　於是，马荣话锋一转说：「我以为－少爷该准备、准备了，虽然距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可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他脸上的笑有些尴尬。

　　风沐人却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迳自好整以暇地说道：「那麽，我如果告诉你，我这会儿改变了主意，那你会怎麽办？」

　　马荣的心惊跳着。「少爷，你的意思是——」

　　风沐人虽没有回答，可是从杯沿射过来的目光，却已经说明了一切。放下茶杯，他脸上露出一丝可堪玩味的笑。

　　他想到昨晚上遇到一脸醉意的子建的情形——

　　「我爱云妹，我爱的是云妹。」

　　当时，他就被子建的这句话震惊住。

　　「你在胡言乱语什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有多伤人？」

　　翩翩可以为了爱他一死以明志，而他竟然这样说！记得当时他气得一手捉起子建。

　　「我要你把话收回。」

　　他虽然痛心，可是他也不愿意翩翩受到丝毫的伤害。

　　「哦！为什麽？」子建笑了，他揉揉眼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可是看了老半天还是迷迷蒙蒙的，最後，他索性不管了，还大笑说：「呵呵呵！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因为、因为你也爱云妹对不对？对不对？可是你这样怎麽对？你就许你爱他，却不许我爱，这是何道理？不公平、不公平，哪像翩翩，她就很同意咧！她只是告诉我，这话最好不要说给人听，否则会伤害很多人……」

　　他虽然说得结结巴巴，语气不清，可是风沐人却走听得全身的神经都竖了起来。

　　「你说翩翩很同意？怎麽会？」

　　接下来的话，风沐人更是听得震惊不已。

　　「你不相信啊！那、那你去问翩翩嘛！不过，她搞不好也不会说什麽，她就是这样，看起来话好像很多，事实上她挺会为人想的。像我就知道，她好像爱上一个人，可是她就不说，提到了，就只会说我们兄妹俩同是天涯沦落人。」

　　兄妹！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果翩翩喜欢的人真是子建，那她怎麽会这麽说？除非……除非她所告诉他的一切都是捏造的。

　　天哪！他怎麽会这麽糊涂呢？他风沐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虽然那天晚上翩翩亲口承认心中有喜欢的人，可是她没有说是谁，而自己为什麽就是一口咬定是子建？就因为那天看见他俩相拥的画面？但为什麽就是没想到他俩可以情如兄妹，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而伤怀而拥抱呢？

　　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哪！

　　就算自己真的犯了当局者迷的毛病，可也不能就因此罔顾翩翩那深情的眼眸、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伤心落泪的脸庞，天哪！若不是遇到了子建，想通了一切，只怕他风沐人将会因此痛苦终生。

　　风沐人一遍又一遍地责怪自己，懊憾自己对翩翩所做的一切，想到她的委屈、她的心碎，他更是痛心。

　　不过，只要一想到翩翩终将回到他的怀抱，他却是又感激又兴奋。

　　所以，没有任何的犹豫，风沐人决定取消婚事！

　　「少爷，可是若现在取消婚事，我们要怎麽对纪大人交代？毕竟，以纪家在大唐的声望和势力，我们不能不多加考虑。」

　　「我有说要取消吗？」他意味深长地露出笑。

　　马荣愣住了。「那——」

　　风沐人俐落的旋过身，大声说：「婚礼照旧、人照娶，只不过，现在我必须离开去办些事。」语毕，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马荣在他身後急着叫道：「可是新郎不在——」

　　「放心，该出现时，我一定会现身就是了，其他的，你就多担待些。」

　　什麽叫做该出现时就会现身？这话不禁让马荣听得头皮发麻，既然决定婚礼照旧、人照娶，他难道不知道身为新郎倌的人，应该要从头至尾参与的吗？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因为他知道少爷已经一扫这些日子阴霾的原因了。

　　＊＊＊

　　没想到，风沐人一踏出了门，就遇到慌慌张张的子建。

　　他身上虽然还罩着层淡淡的酒味，可是却神色苍白，一脸惊慌。

　　「风大哥，是你？」他脚步踉跄，若不是风沐人及时扶住，只怕他会跌个四脚朝天，和昔日那个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完全脱了样。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

　　「我……我……」他简直快哭了。

　　「好好说，不要紧张，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紧张也於事无补。」

　　他胡乱地点点头，然後才又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会……才会……，」

　　眼看他的情绪又将失控，风沐人伸手拍拍他说：「没关系，我了解。」

　　突然，他抬头看着风沐人，眼光就像即将要溺死的人，「我实在是太爱云云了，我实在是太爱她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审视着风沐人的神情。

　　「对不起，原谅我这麽说，可是这件婚事也是叔父所决定的，并不是风大哥的意思，不是吗？而且，你不也说其实你心中其实另有意中人，当时，我虽然醉酒，却还记得。」其实子建也知道自己理亏，只是事到如今，子建又想不出有谁可以帮助自己，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看到风沐人露出谅解的笑，他才稍微放下心。

　　「所以我就想，既然我无法阻止这场婚事，那麽最好的方法就是婚礼虽然照常举行，可是新娘不是她。那新娘要是谁呢？我想来想去，就只有翩翩最适合，如果她嫁给了你，不仅一样顾全了纪家和叔父的面子，当初决定这件婚事的理由也照常可以如愿，所以我就……我就……」说到这，他心虚地抬不起头。

　　可是，这可引起了风沐人的兴趣，因为他也是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只是，他知道这事要让翩翩同意会有多困难吗？如果眼下她真能不顾一切的和纪云云调换，和他结为连理，那麽，之前就不会衍生出这麽多事情了。所以，为了翩翩，他决定尽可能的去向纪云云解释，希望她能谅解，如果还是不行，他也决心要带翩翩远走高飞。

　　她虽然从没说过生死相许的誓言，可是她含悲带泪的脸、蕴含深情的目光，尤其是那天晚上的一刺，虽然当时被他误解，可是现在再回想，却惊出了风沐人一身的汗。

　　不是为了子建、不是为了别人，翩翩那一刺不是就在说明她对自己的情吗？

　　而他竟然还误会她！自己岂非才是那该死之人。

　　总之，在他知道了翩翩的苦处，在他深深体会到翩翩的心之後，他不会再放开她了，他要让翩翩生生世世都是他风沐人一个人的。

　　看到风沐人沉默不语，子建误以为他是不高兴。

　　「风公子，你不要生气，你不知道当初我听到叔父要将云云许配给你的时候，我有多伤心和愤怒，可是後来，我又能怎麽样？身为纪家的一份子，身为大唐的子民，我难道只能为我一个人想吗？若不是昨晚碰到你，我只怕还鼓不起勇气这麽做。」他虽然是为求风沐人的谅解，可言下之意也是在推卸若干的责任。

　　不过，风沐人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朗声一笑说：「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昨天就说过，尽管纪云云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可是就算她站在我面前，又与我何干？」

　　「真的？」

　　「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吗？」

　　子建猛摇着头，脸上浮着喜悦的笑容，可是随即又低下头一叹。「那你为什麽不乾脆拒绝这件婚事算了？要不然，我也不会煞费苦心的让她们吃下迷药，打算暗中掉包。云云还好，慢的话明天就醒了，可是翩翩她……」

　　「翩翩她？翩翩她怎麽了？」风沐人心中一震。

　　他忘情地捉住子建，厉声说：「你让她们吃下迷药？这迷药是从何而来的？是不是有什麽不对？翩翩吃下之後是不是怎麽了？」子建的惊慌和失常，让他内心的恐惧在在蔓延着。

　　子建欲哭无泪。「如果真的怎麽样倒也好，给我迷药的人是长安城内数一数二名医的儿子药不程，就算他没法子，他爹也一定有办法。」

　　「那你说，到底是怎麽了？」他失去耐心，不禁厉声喝问。

　　「不见了……」

　　「什麽叫做不见了？」

　　「我在『滴翠轩』和『望心阁』都安排好人手，等她们药一吃下，失去意识，就会想法子将人带出来互相调换，结果……结果，来人回报，明明就看到翩翩已昏倒在桌上，可是转眼间却失去了踪迹，我们找遍了『望心阁』，甚至是纪府内外，没有就是没有，翩翩就像是平空消失一般。」

　　风沐人又是一震。「你确定？」

　　「当然，虽说我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官阶，可是手下却已经有一批训练严格的好手，他们若说找过了，没有，就是没有。那迷药一旦下肚，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清醒，在这中间，她只是个毫无意识，可以任凭人宰割的傀儡，我真不敢想像，出了纪府，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会遇到什麽事……」

　　「你——」风沐人气得额上青筋暴现，伸起手，眼看一掌即将对准子建灵台劈下，突然，他大喝一声，垂下了手，不住喘着气、咬着牙，直到丝丝血丝从他嘴角渗出。

　　「你走吧！这事不能怪你，但是，若翩翩有个万一，我——」他双眼精光一射，却没把话说完，长啸一声，纵身飞起，转眼间即不见人影。

　　这是风沐人最後出现在纪家被人目睹的情形，接着，纪府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没有人料想到，从「风家堡」赶来迎亲的百余人，是怎麽在一眨眼间全都撤走，虽然他们所带来的精致车马，还有珍贵的金银珠宝珍稀之物没有一样带走，可是也足够让人瞠目结舌的了。

　　这中间最难堪的不外是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纪云云。

　　这场混乱，子建当然不敢承认是他所为，因此，就有人揣测纪云云的昏迷和纪翩翩的失踪全都和「风家堡」有关，什麽逃婚、掳人等一切不堪入耳的谣言或多或少都传进了纪云云耳中，这使得她着实悲伤了好久，然後没多久，好像就是要平息这些谣言一样，她竟传出嫁给子建的消息。

　　至於「风家堡」，尽管纪府的人，甚至是朝廷，都一再派人去追查，可是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消息，到最後，对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当然，这些都是後话了。

　　＊＊＊

　　长安城郊，一处「风家堡」的秘密据点里，风沐人正不断踱着方步，他虽然一声不吭，可是神情却是异样地冷峻。

　　他在等待着，等待所有派出去的精锐所报回来的消息。

　　这里的训练虽然比不上「风家堡」的规模，可是所有的人员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否则，他也不会在仓卒间离开纪家到这边。

　　看在小莲眼中，却更加悲痛和伤心，而深深的懊悔也不断地啃噬着她。她是那麽在乎小姐，视小姐为一切，但可笑的是，她竟然还是被风沐人唤醒後，才知道小姐已经失踪。

　　她低泣着。「对不起，是我没把小姐看好的，对不起。」

　　小莲原本无法谅解风沐人，她总认为，如果他能多些魄力、多些坚持，或许就能扭转小姐的心意，不过如今，她亲眼看到风沐人为翩翩着了魔的痴狂，再也没有丝毫的埋怨。

　　她还清楚的记得，当她昏昏沉沉地被风沐人唤醒追问小姐的行踪，却答不出来时，风沐人是怎样着急的情况。他先是疯了一般搜寻「望心阁」内外，等到他几乎翻遍每一寸瓦片仍无线索时，他厉声呼喊翩翩的声音几乎能震碎人心脾。

　　当他眼泛银光，两行泪水从他英挺的脸上滑下时，他对翩翩深深的爱，是那样撼动着她。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看好小姐，就不会让人有可趁之机，那麽小姐现在也就不会音讯全无了，如果小姐有个万一，教我怎麽办？」想到这，她又不禁悲从中来。

　　突然，风沐人伸起手一拳击在墙上，那猛然的轰然巨响，惊住了小莲，她怔怔地看着鲜血从他的手缓缓流下。

　　「不会的，翩翩不会有万一的，绝不会！」风沐人转过头，咬着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语气瞪着她。

　　「我……我知道。」小莲被他出奇严厉的模样吓住了。

　　「要是有谁敢对翩翩不利，我发誓，我风沐人就算追他到天涯海角，即便是阴曹地府，我都不会放过他，绝不会！」

　　话虽如此，可是风沐人的心却不禁颤抖着，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会永生记得此仇，可是翩翩不过是一个女子，而且被人带走时，还是在毫无抵抗能力、失去意识的状况下，他不敢想，她到底会遇到怎样的一个状况。

　　他不敢求她完整如初回来，只求她能安好无恙。

　　只要她能安好无恙回来，哪怕要他的命，他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翩翩，你到底在哪里？到底是谁把你带走的？

　　「不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猛然旋过身，朝门冲去。

　　「可是……可是风公子，你这一走，万一马大哥回来有了消息怎麽办？」小莲虽然害怕，可是她还是不得不开口阻止。

　　风沐人脚步一顿。

　　小莲再鼓起勇气说：「我就是认为你们可以动用所有的力量尽快找出小姐，所以才会坚持和你们一起，可是如果你现在离开，在没有半点线索的情况下，你不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一旦走岔了路，或是循错了消息，那该怎麽办？」

　　所谓事关己则乱，向来冷静、果断的风沐人怎麽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只要想到翩翩被人带走，他就丧失往日精准的判断的能力了。

　　翩翩……原谅我，再等一会儿……我就来救你了……

　　风沐人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使得关节发出格格的声音。

　　「少爷、少爷，有了，有消息了。」就在这时，马荣神色匆匆，脸带喜悦的从外面跑进来。

　　「你说什麽？翩翩有消息了？」风沐人迫不及待的冲上前。

　　马荣虽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他知道风沐人心急，还是憋着气把话说完。「是，据我们的探子回报说，今天凌晨曾经有人看到一个黑衣人从纪府背出一个重物，然後一路朝北而去。」

　　「朝北？」

　　马荣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喘着气点头。

　　风沐人毫不犹豫，如旋风般地夺门而出，高声命令道：「来人，快把我那匹『汗血宝马』牵来。」

　　马荣在後追赶，惊叫说：「少爷、少爷，我已经吩咐所有的人手都赶过去了，你还是——」不想，他人追到了门口，就发觉风沐人早已快如闪电地跨上马，绝尘而去。

　　小莲看着，不禁喃喃说道：「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马荣一怔，间说：「这是什麽？」

　　小莲转头看着他，泪流满腮地说：「自从那天被云云小姐知道，其实小姐心中是爱着风公子，而风公子也属意小姐的那一天起，本来就吃得少、睡得少的小姐，就几乎不吃不睡，每天只是不断地、不断地写着这几个字，然後再把它撕掉、烧掉。」

　　马荣一震。「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他虽然是个粗人，可是光听这字面上的意思，他也能感觉翩翩心中的难受和酸楚。

　　「撕掉？烧掉？」

　　「可不是嘛！我们小姐是那麽爱风公子，可是一直到最後，她这是不敢说，好不容易写在纸上，却又怕被发现。我真恨，我为什麽要听我们家小姐的话，如果我坚持，她也是会听我的，可是我为什麽没有？为什麽没有？而昨天晚上，我为什麽要那麽大意？为什麽？」

　　「小莲……莲妹……」

　　小莲抬头看着他，哭着说：「马大哥，你说我们家小姐还……还会不会回来？」

　　「会，当然会，凭我们『风家堡』，还有少爷，一定可以将翩翩小姐找回来。」

　　「那找回来以後呢？」小莲的意有所指。

　　马荣当然知道，一个弱女子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会是为了什麽？「望心阁」内没有任何财物的损失，那麽就是为了人了。

　　马荣无语了。

　　小莲突然掩面痛哭。「你不知道小姐的个性，以她的脾气，我担心…我担心……」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马荣搂住小莲。「不要想那麽多，我相信少爷一定会将翩翩小姐带回来的，相信我。」

　　「真的？」

　　「真的。」马荣不禁也掉出了泪。

　　＊＊＊

　　自从得到了消息，风沐人就马不停蹄地追赶着，刚开始，一路上还有「风家堡」好手所留下的记号，但很快地，他所骑的可以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就将所有的人远远地抛在後面。

　　但他还是不敢有丝毫的耽误，不吃、不饮、不休息，就只是驱策着「汗血宝马」狂奔，而这匹由风沐人自小挑选、训练的马，彷佛知道主人的心意，迅捷的奔驰快得让人看不出脚步，在经过人身旁时，就彷佛一阵风般地席卷而过。

　　一路向北！他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骑在马上，虽然快如风、疾如电，可是风沐人的一双利目丝毫没有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只要是身穿黑衣，哪怕只是个身形矮小的孩童，他都不会放过。

　　就在他一路奔驰，经过一条官路时，几句交谈的人声突然窜进他耳中。

　　「哇～～那个穿白衣的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脸上虽然没半点笑，可是光是看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就觉得好舒服喔！要是能当我的媳妇该有多好。」

　　「媳妇？！呵！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模样，你看看她身旁那个黑衣人，人家年纪虽然大些，可也是有模有样，至少看得出年轻时一定也是个翩翩美公子。」

　　穿白衣……水汪汪的大眼……黑衣人！

　　风沐人一听，浑身一震，顾不得胯下的「汗血宝马」正蹄不落地的奔驰，他大暍一声，「好马儿，前面等。」就双手一拍，藉力飞离，宛如大鹏展翅般落在刚刚交谈的两人中。

　　这两人也不过是寻常的乡野村民，几时看过像风沐人那样俊的身手，一时间竟呆住了。

　　「告诉我，你们刚刚说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看他们不作声，风沐人连忙从腰际掏出一锭亮澄澄的金子。

　　「你们只要告诉我，这些都是你们的。」他急得连声音都变了。

　　还是其中一个较年轻的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前面期期艾艾说：「那个穿黑衣的人在问渡船口，我想应该是到——」他话还没说完，风沐人手上的金子便朝他手中一递，随即纵身奔去。

　　那个渡船口他是知道的，是通往关外的水道，只不过他们「风家堡」向来习惯走陆路，对於那条水道倒是甚少接触。

　　难道说那个黑衣人是要将翩翩带到关外去？

　　风沐人还来不及细想，人就已到了渡船口，可是载满人的船早已驶离，远远到了浩浩江水中。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了立在船尾，身着一袭白衫的翩翩。

　　虽然身影已缈、虽然她始终垂首低眉，可是那纤纤的姿态，他永生不忘。

　　「翩翩、翩翩。」他运用内力，将声音一字一句传过去，让远在江心的人各个听得分毫不差。

　　果然，船上的人全都起了骚动，不论男女老幼，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呼叫着，大家纷纷张望着。

　　只有翩翩是听得清楚，看得动容。学武之人的耳目本来就比一般寻常人要来得好，尤其是功力越深厚，所练的境界越高时，传音千里，或是黑暗视物就更非难事。

　　她激动地流下了泪，已经决心将他遗忘，「相思与君绝」，可是为什麽看到了他，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内心的激荡和澎湃？她竟是那麽渴望看到他，渴望到心都痛了。

　　「风沐人、风沐人……」她朝着风沐人的方向翘首凝望，不觉喃喃自语呼唤着他，泪水就像眼前的江水一样滚滚而落。

　　「你等我、等我，不要怕。」充满深情的话显然只传入她的耳中，因为紧接着，他的怒吼竟像翻江倒海一样冲入船上海一个人的耳中，惊得大家相偕变色。

　　「把船掉头，回来！」这充满雄浑内力的声音震得江水翻起一阵汹涌的波涛，掌船的船家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握着木桨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

　　「别怕，这江水太宽太急，他过不来的，这钱你收下，放心的将船划到对岸。」黑衣人倒是从容，他缓缓走到船家身边安慰他，同时有意无意瞥向远远站在岸边的风沐人一眼，虽然距离已远，可是挑衅的意味却深深灼痛风沐人，而风沐人对於他的举动更是看得目皆尽裂。

　　「阁下是谁？为什麽要掳走翩翩？」这句话问得又悲又痛又恨，激得江水又翻起一阵波涛。

　　黑衣人却一副无谓样，转头迳自走向翩翩，这让毫无对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风沐人气得全身的血液都像在沸腾。

　　如果距离不要那麽远，他会不顾一切地飞身渡江，可是如今，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看着翩翩落入歹人之手。

　　「翩翩、翩翩。」他叫得痛彻心扉。

　　翩翩却听得心碎，在自己的泪眼中，他的身影虽然已模糊不堪辨认，可是他的面容却依旧那麽清晰浮现，深深地撼动着她。

　　当他深情而悲痛的呼喊传入她的耳中时，翩翩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身旁的黑衣人一伸出手，她竟是哭倒在他怀中。

　　可是，换在风沐人眼中，却看得气血沸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然後又是一口。

　　「风沐人！」翩翩再也顾不得什麽，她脚往前一伸，竟像忘了自己正站在船中，若不是黑衣人及时捉住她，只怕她早已跌入滚滚江中。

　　「风沐人、风沐人。」她哭嚎着，却被黑衣人紧紧捉住。

　　也不知道风沐人到底是呕出了几口血，转眼间，他胸前的衣襟就宛如盛开出一朵朵的红花般那样怵目惊心。

　　他惨笑着，高声说：「无论天涯海角，我必——」他话虽没说完，可是一双眼睛却发出灼然而坚定的目光，笔直指着的剑，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森冷而锐利的光芒。


　　第九章

　　江边的一面，着实在风沐人心中造成剧烈的冲击。

　　在还没有见到翩翩面时，他可以不去想她可能的遭遇，全心全意只在将她寻回，可是那一面，尤其是在他看来翩翩「主动」投向黑衣人的行为，是那样狠狠痛击着他。

　　这不只是心痛而已，如果翩翩是被迫，他可以不在乎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可是他所目睹的事情，却动摇了他原先的想法。

　　翩翩到底和他发生了什麽事？

　　为什麽翩翩会这样对他？

　　他不知道，可是那隐隐存在的恐惧，却在思索的时候一圈又一圈地蔓延，这让他再不敢想下去，只能不顾一切地去找到翩翩。

　　所以，当他觅到了船，渡过了江，也不管天色已晚，路上一片漆黑，天空量下着雨，风沐人只是紧紧捉着疆绳驱策着「汗血宝马」。

　　淋着雨、刮着风，风沐人心中是痛苦到极点，只见他衣衫尽湿，满身泥泞，唇边还挂着丝丝血迹，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满心盼望能找到翩翩问个清楚。

　　没多久，凄风冷雨中，一间透着微弱光线的客店出现在眼前，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拍开门，冲口问：「有没有见到翩翩？」不想，因正值深夜，再加上风沐人的模样骇人，竟让客店的小二吓得不知所措。

　　见小二没有回答，风沐人发了疯似的冲上前捉住他说：「告诉我，有没有见到翩翩？有没有？」他使劲摇晃着他的双臂。

　　这下，小二更是惊慌了，眼看他一副凶神恶煞样，身上还血迹斑斑，让他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就怕得罪了眼前的恶人。

　　「公……公子，您这让小的怎麽说呢？」

　　怎麽说？小二的犹豫，却让风沐人又误会了，原先就已经滋生的怀疑，现在更加确定了。

　　「难道……难道是翩翩不愿意见我？难道是她已经是黑衣人的人？难道……」所有的难道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风沐人抬头高声嗥叫着说：「若真是如此，我又何必苦苦追寻？」设完，他一阵气血上冲，竟是又大口大口的呕出鲜血。

　　小二简直是吓呆了。「公子……您……」他话还来不及出口，风沐人伟岸的身躯就碰地一声昏倒在地。

　　「掌柜、掌柜……」小二被眼前的景象骇得没了主意，只能慌乱地惊叫。

　　看起来老沉而有经验的掌柜虽然也脸色大变，可他毕竟是老江湖，在喘了口气之後，就略显镇定说：「叫什麽叫，还不赶快去看看他怎麽了？还有没有气？」

　　「可是掌……掌柜，万一……万一他。」

　　掌柜用衣袖揩揩汗，然後说：「有什麽好怕的？又不是我们害他的，何况，这世上又没有鬼——」不想，他才这麽说，黑幽幽的门口就赫然出现翩翩白色的身影，紊乱的发丝在她清丽可人的脸庞边飘散着。

　　「哇～～」掌柜和小二两人不禁一吓，双双惊倒在地。

　　翩翩却是毫无所觉，一双大眼迳自盯着风沐人，急速喘气的胸口不断上下起伏，摇摇欲坠的身子即使靠在门上，还剧烈地颤抖着。

　　两人相视一眼，抖颤的问：「姑娘，你是人是鬼？你可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翩翩还是没有回话，半晌，她才逼出一点声音说：「他……他怎麽了？」

　　小二不假思索地冲口说：「他死了。」

　　「他死了？」翩翩瞬间呆若木鸡。「他死了。」她又重复了一次，表情虽然还是没什变化，可是绝望的语气却让人听得心碎。

　　掌柜不忍，忙说：「还不确定，只是——」

　　小二不懂，张口却说：「怎麽不确定？刚刚他吐了好多、好多的血，一个人吐了那麽多的血，怎麽还能活？」

　　小二说到这，却惊见翩翩的双眼突然像涌泉一样，斗大的泪珠不断滚下，直到布满了脸，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突然，她喃喃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死的，不会的。」就像个行屍走肉般只是不断重复着。

　　看到她这副模样，一旁的小二和掌柜的深怕惹祸上身，连忙俏俏的溜进屋内避难去了。

　　半晌，翩翩缓步向前。

　　当风沐人沾满血迹，一身狼狈、憔悴的模样尽入她眼帘时，她的泪掉得更凶了。

　　他为什麽要如此？

　　云云姊是大唐第一美女，娶了她，该是多大的幸福和快乐，他根本没有必要出来找她，比起云云姊，她纪翩翩是何等渺小和不堪，根本不值得他如此，根本不值得，可是他却……呆子，真是个呆子！

　　翩翩哭得不能自己，汨汨流出的泪水纷纷滴落在风沐人的脸上、襟前。

　　看着他，翩翩深情的低语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为了爱你，我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对我来说，还有什麽比你还要重要？所以我才会选择离开，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走，我的心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哭了多少声，直到泪乾、声哑，翩翩才默默地抬起头，半晌，她惨然一笑。

　　「也好、也好——」才说了两句，她就伸手拭去了泪，神情看起来异常的坚决。

　　不想，就在这时，风沐人却像是有了动静。

　　翩翩一惊，定眼一瞧，可不是吗？他的双眼开始在眨动。

　　「风沐人！」她脱口惊呼，已乾的泪水又无声无息地滑落，然後，就像是黑夜里的星辰一样翻滚在风沐人英挺的五官上。

　　因为感觉到脸上的泪水，风沐人下意识的将手伸向面颊，却在举手的同时，看到翩翩。

　　他浑身一震。「翩翩——」

　　翩翩颤抖着触摸他。「你……你没死，我还以为、还以为……」她这句的还以为让风沐人冷冷地打断。

　　「还以为我什么？死了吗？你就这麽希望我死吗？」他迅速撇过头，唯恐克制不住强烈拥抱她的慾望，可是只有天知道，他是运用了多大的自制力。

　　翩翩一愣，却是将他的反应想成是和云云结婚的关系，所以，她虽然又迅速滑下了泪，可是又随即抹去。「是了，是该避嫌的。」

　　「避嫌！」听到这话，风沐人真是怒急攻心。

　　他怒吼道：「你既然知道该避嫌，就该远远的避去，何必又回来？」想不到他对她情深如斯，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何必又回来？」多伤人的话啊！

　　「难道不是吗？」殊不知，风沐人的心也四分五裂。

　　翩翩木然的转过身，她简直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气息，还是不是人？

　　「等一下。」

　　翩翩纤弱的娇躯一颤，却没停下脚步。

　　「难道现在的你，连听我说一句话都不肯吗？」他突然觉得疲累至极。

　　她怎麽会不肯呢？翩翩停下脚步，点一下头，却将成串的泪珠洒落地。

　　风沐人深深的叹了口气。「在我刚醒来时，你说了句『也好』，那是什麽意思？」看到翩翩没有回答，他竟不自觉笑了出来，只是这笑，却笑得凄怆无比。

　　「罢了！罢了！还问做什麽？人、心都不在了，问这话又有什麽意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两行清泪顿时从风沐人眼角滑下，正想提气纵身离去，翩翩却突然开口。

　　「壳则异室，死则同穴。」

　　风沐人一怔，咬牙说：「好个壳则异室，死则同穴，我虽然来自关外，可是这出自『诗经』的一句话也还是知道，那就祝福你们。」咬紧的牙关隐隐渗出了血。

　　不过，翩翩却像没听到他话中的嘲讽，只是自顾自地喃喃低语，「生，虽然不能在一起，可是死了以後，就没有任何的因素和任何的人可以阻挡我追随你而去。」

　　「追随我？！」风沐人一震，迅即转过身看着翩翩。

　　「你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追随我？」他的内心激动不已，没想到翩翩竟是如此在乎他，可是，为什麽她从来都不说呢？

　　「你……不知道？」翩翮苦笑，幽幽一叹。「不知道就算了，合该是我们没缘，又有什麽好强求的呢？」

　　「天哪！」风沐人突然发出痛苦的怒吼声，他冲上前，紧紧捉住翩翩纤弱白皙的皓腕叫道：「为什麽？你为什麽就是不能说你爱我、你在乎我，为什麽要这样折磨我？为什麽？」

　　说完，他再也禁不住内心的激动，就像一阵强烈暴风般狠狠地朝着她柔软而殷红的檀口上袭去，没有一点温存和怜香惜玉，如同惩罚似的，要将翩翩揉进自己每一寸肌肤。

　　「嗯！好痛……」翩翩不自觉地抗拒着，可是他那熟悉的怀抱、令人迷醉的气息，很快地就让她失去任何反应的能力。

　　想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苦苦追到江边的模样，对他的深情和眷恋早已吞噬掉翩翩仅剩的一点理智，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伸手紧紧回抱住风沐人，轻声低喃着他的名字。

　　风沐人原本是想惩罚翩翩，毕竟，她是头一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令他如此痛苦的女人。

　　可是，在她的檀口中，那柔软而芳香的气息让他很快地迷乱了，他不得不承认，翩翩对他有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她那一声声深情的低唤，简直在瞬间就将他完全击溃，他怎麽舍得她受到丝毫的委屈？

　　翩翩、翩翩，我一生唯一的爱啊！

　　顿时，如暴风般粗鲁的吻很快就成了温柔的厮磨，唇对唇，口对口，然後，风沐人又细细地挲溜向翩翩如缎般的肌肤，将他的吻落在她精致的五官，发际，乃至於白皙滑腻的颈项。

　　在这同时，阵阵的电流像是在两人中不断流窜着，在风沐人好不容易运用了极大的克制力离开翩翩的红唇时，她早已霞生双颊，水灵的大眼溢满了藏不住的深情和爱恋，生死相许的誓言刻满两人的心头。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否则我就不会说『壳则异室，死则同穴』，方才你若真的死了，我怎麽可能不随你而去？」说完，翩翩泪流满腮，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

　　捧起她的脸，风沐人无限爱怜地吻去她的泪珠。「你为什麽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好久了。」

　　「风沐人——」翩翩忍不住轻声低呼，再度投入他怀中，这一刻，她是多麽期待。

　　「这回，我说什麽都不会放过你了，我一定要将你带回风家堡。」

　　翩翩猛然一惊，推开他说：「这怎麽可以？」

　　风沐人神色一凛。「我不许你再这麽说，再这麽拒绝我！」

　　「可是——」

　　翩翩话才刚出口，就被风沐人又牢牢吻住，未几，他捧起她的脸，正色说：「如果有任何人敢阻止我带走你，那麽——」冷不防地，他一手抽出剑，一手紧揽着翩翩，俐落地转过身，挥剑盯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黑衣人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如此迅速，前一刻还沉溺在翩翩深情的温柔中，後一刻就可以察觉出无声无息出现的人。

　　他不禁哈哈一笑，为翩翩而高兴着。

　　「身手果然不凡，不过，我听得出来，你的五脏六腑似乎有了损伤，情况虽然不严重，可是还需要调养，你认为这样的你打得过我吗？」黑衣人的鬓脚虽然已经花白，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是从他的五官，仍然看得出他年轻时俊俏的模样。

　　风沐人双眉一竖，目光如炬，沉声说：「笑话！动手吧！」脸上虽然微带着笑，可是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的双眼，却恨不能一把烧向那黑衣人，尤其当他想到翩翩被他抱在怀中的模样，怒火就燃烧得更加炽焰。

　　不想，黑衣人都还没反应，翩翩却伸手阻止他。「风沐人，你做什麽？」

　　「翩翩，你……」她的举动让风沐人大受震撼，他简直不能置信。

　　然而，他大变的脸色也让翩翩为之一愣，只不过，她却是会错了意。

　　「你怎麽了？为什麽脸色突然变得这麽差？莫非是……师父说你五脏六腑有了损伤，难道是之前吐血所引起的？」她伸手摸向风沐人厚实的胸膛，一脸担忧。

　　「师父？！」风沐人一听，大惊。

　　一手捉住翩翩的柔荑，风沐人又再问了一次，「你说他是你的师父？可是……怎麽会呢？」

　　翩翩却只是关心他的伤势。「不要说这个，这个不重要。你先告诉我，你是怎麽受的伤？严不严重？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好吗？」

　　「怎麽会不重要呢？」风沐人又是狐疑、又是焦急。

　　「当然是，你看你，样子有多难看，一旦有个闪失，你让我怎麽办？」翩翩像是急得都要哭了。

　　相互关心的两人落在黑衣人眼中，又是深深一叹，他在一旁打趣地道：「翩翩，你如果不先对他解释为师的身分，只怕他又要因为你而吐血，那麽伤势可就会更加严重，到时你可不要怪为师我没有告诉你。」

　　「因为我而吐血？」

　　「傻丫头，不是因为你还会因为谁？否则像他这麽一个男人，身强体壮地，又武功高强，会生病？还是被人打伤？」

　　听他这一说，翩翩的泪水再度翻滚在眼眶。「原来你吐血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可是这中间有什麽关系？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武功都是传自於师父的事了吗？为什麽还会有误会呢？」

　　黑衣人又从中插话。「真是傻丫头，亏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你难道忘了乍见师父时，你自己有多讶异，更何况是他？」

　　经黑衣人这麽一提醒，翩翩才想起那时的经过。

　　原来黑衣人就是白展扬，长久以来，他之所以易容改装成丑怪的糟老头，全都是因为当年若不是他一张俊俏的脸引起众多风流债，风月娘也不会离开，所以，从此以後，他就不再以真面目示人，甚至连他伛凄的背都是伪装的。

　　因此，当翩翩被白展扬带走後，醒来看到全然陌生的他，不仅没有认出，还出手打了一架，若不是师徒两人感情极好，素有默契，一招一式全都互有对应，只怕就算白展扬说破了嘴，翩翩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面貌不凡的男子会是疼爱她的「白老爹」。

　　「人总是这样，总是要等到失去才会知道要珍惜。我是不愿意看到翩翩，或是你，步上我的後尘，」语毕，白展扬深深一叹，然後又盯着风沐人说：「不过，你总算没有辜负翩翩，不像我——我本来是打算将你和翩翩一起带走，可是当我意外发现翩翩被人下了迷药时，就临时改变主意，心想，让你急一急也好，反正我料准了你绝对不会迎娶纪云云，一定会循线来找人。可是，我毕竟没料到你的速度会这麽快，还有——」白展扬笑了一笑。

　　「你竟然对翩翩用情这麽深。」他若有深意盯着风沐人衣襟上的斑斑血迹。

　　「我毕竟不如你。」想到过往，白展扬真是有说不出的感叹和懊悔。

　　「这麽说来，你没有和云云姊成婚？」

　　由於那段时间翩翩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清醒时，早就不知道离纪府有多远，再加上白展扬始终没有提及这事，只说要带她远离伤心地，而没有将他心中的打算吐露出一丝半句。所以，一直到现在，翩翩才知道整件事。

　　听到所有事的前因後果，就算此时此刻，风沐人的胸脯因为之前情绪激动而几度呕血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有说不出的喜悦。

　　原来他的翩翩还是他的，一切都是他误会了。

　　他真该死！

　　他情不自禁地抱紧翩翩，在她耳边低喊着，「翩翩，我的翮翩。」连日来的煎熬和担心，到了此刻，全都化成深情的低喃。

　　翩翮却是脸一红，试图推开他说：「师父在旁边呢！」

　　风沐人一笑。「那有什麽关系？再过些日子，你连人都是属於我风沐人一个人的。」

　　「可是……可是，那云云姊——」翩翩还想张口辩白，却又被风沐人牢牢地封住了嘴。

　　到了这会儿，历经过失去翩翩的锥心之痛後，说什麽风沐人都不可能再放走翩翩了。

　　＊＊＊

　　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之後，风沐人和翩翩的感情是更浓烈了，唯一让翩翩记挂的是，她离家之後，纪府所可能产生的变化。

　　在到「风家堡」的路上，翩翩还不忘追问着这件事。

　　「风沐人，你说，子建哥虽然是因为很爱云云姊才这麽做的，可是，这对云云姊来说毕竟是个很严重的打击，云云姊真能这样就接受子建哥吗？还有我失踪的事，你说，爹娘还有云云姊，子建哥、少均他们会怎麽说？」

　　只不过，翩翩问了好几次，风沐人就是迳自拉着缰、骑着马，看都不看她一眼。

　　「风沐人，你再不说话，我就要生气罗！」说完，翩翩果真嘟起嘴，双眼一瞪。

　　风沐人这才好整以暇瞅了她一眼。

　　像是下最後命令似的，翩翩又再强调了一次。「我是说真的哟！风沐人。」

　　「风沐人？」风沐人也像是生气了，他不悦地说：「风沐人，风沐人，你到底要叫到什麽时候才会甘心？对别人，口口声声姊啊、哥的，叫得那麽亲昵，对我，就老是连名带姓地，就非得这麽不友善？」

　　翩翩一怔。「可是云云姊、子建哥是早就这麽称呼的了，而你，不这麽叫，那要怎麽叫？」她是一脸无辜。

　　「那少均怎麽说？」他好气，不明白翩翩为什麽就是不懂。

　　「少均？难不成你要让我叫你少均？不可能吧！你是风沐人耶！」

　　风沐人气得哇哇大叫，若不是众人都跟在身後，他早就将翩翩狠狠地拉到自己的马上，让她知道，她的檀口是不能吐出别的男人的名字，更遑论是如此亲昵的称呼，她难道不知道，只有他才能让她这麽亲昵称呼吗？

　　风大哥，沐人，甚至是风哥哥，想到翩翩依偎在自己怀中温柔而腻人地搂着他，从她诱人的双唇轻吐这话，风沐人的心中就不由得一甜。

　　「风沐人。」看到他出神，翩翩不解地又唤了一声。

　　唉～～总之，不管什麽都好，就是不要连名带姓地叫，这样陌生的称呼，让他十分不快。

　　就在翩翩又要问时，身後不远处的小莲看到她，忍不住高声说：「『马大哥』，这马还真是不好骑，骑得人好不舒服哪！」她故意提高声量，为的就是要让翩翩注意。

　　不想，翩翩却注意到别件事上。

　　她回头说：「小莲，别勉强，你可是头一次骑马，就别逞强了，何况你之前还一路颠颇才赶到，也真难为你了，从没这样过，你就去坐马车好吗？否则万一累倒，可怎麽办？」

　　「不会的，小姐，你放心好了，在我们赶过来和你们相会之前，路上虽然不是很好走，可是『马大哥』很照顾我，没让我累着。」她又提高声量强调一次。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你实在不用坚持和我一样骑马，这样会让我很不安。」翩翩还是没听懂她的意思。

　　冷不防的，风沐人侧身一把捞起翩翩马上的缰绳，冷冷地说：「我看你们两个姑娘家就都别说了，全都乖乖去坐马车。」

　　翩翩一愣，随即捉住他手上的缰绳，固执地说：「我才不要。」

　　「这里可不是纪府，是你纪翩翩说了就算的地方，在这里，一切都要听我的。」风沐人却理都没理她。

　　「谁说的？就算是在这里，我也有我的自由，谁说一定要听你的？我说要骑马，就是要骑马，谁能阻止我？」翩翩也抿起嘴，满脸不肯妥协。

　　风沐人眯起眼盯着她。「那如果我坚持你要去坐马车呢？」

　　「绝不！」眼看他突然变得如此霸道，翩翩是更加铁了心，她虽然爱他，可是并不表示他可以随意掌控她。

　　一想到从此以後见到爹娘和家人的机会可说是微乎其微，翩翩就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过，虽然离家是被迫，而事情的发展也让她没有回头的余地，可是，她毕竟是为了风沐人、为了爱他，才甘心不顾一切的跟着他。

　　因此，心中虽然常因为想家而悲伤，但总因为风沐人的爱，对她的怜惜和照顾，让她忘却了那隐隐存在的不舍及伤痛，可是如今，他却对她如此霸道，这怎能不让她难过。

　　「翩翩你——」风沐人更气了，他是这麽在乎她、爱她，可她就是三番两次的抗拒他的意思，就是要惹他生气。

　　他不懂，为什麽她就不能像别的女子一样温顺？难道她就是不了解他有多在乎她吗？

　　眼看两人情势不对，小莲不禁忙道：「小姐，你这些天不是身体有些不适吗？早上起床时你还说肚子疼，我看，我们还是去搭马车好不好？」

　　翩翩一听，却脸色一变，失口惊叫，「小莲——」她没想到小莲竟然会说出这事，身体微恙虽是事实，但那可是肇因於女孩子每个月必到的情事，风沐人要是问起，让她怎麽启口解释？

　　「肚子疼？！你怎麽会肚子疼？」

　　果真！

　　「呃，是啊！是不大舒服。」她说得期期艾艾的，整个粉脸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风沐人一瞧她脸色不对，就紧张了，连忙说道：「这怎麽行，为什麽不早说呢？看你脸红成这样，该不是发高烧了吧！马荣，你赶快去叫随行的人去最近的镇上找来大夫。」他停顿了一下，又改口说：「不行！这样太慢了，还是让马车过来让翩翩进去休息，我带她一起过去比较快。」

　　翩翩一听，连忙挥手叫道：「不要、不要。」这样劳师动众的，岂不是更让她难堪吗？可是，当她瞧见风沐人紧绷的脸，心下又不禁一阵忐忑，她又触怒他，让他生气了。

　　「你——」他的口气果然严峻，但翩翩才这麽想，未料，他却突然一变。

　　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後才接着说：「你为什麽就是要这麽固执呢？答应我，这时不要违抗我好吗？至少，在你生病的时候。」他情真意切的双眼是那麽动人心魂，相对於之前的霸道，更是让翩翩感动得再也无力抗拒。

　　突然，他拉马上前握着她的手。「你可知道我再也没办法忍受下去了，只要你一天没有成为我的人，我就一天不能安心，所以，你务必要为了我好好保重你的身体，好吗？」

　　他深情的言语和注视深深撼动着翩翩，眼看他马上飒爽的英姿，谈吐间流露出的英雄气概，不由得令她赣到一阵羞愧，怎麽说，他都是个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可是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怒他，甚至还令得他当众吐血。

　　他对自己的深情是无庸置疑了，可是自己却还老是要伤他的心。

　　这一想，翩翩忍不住说：「对不起。」

　　风沐人一愣，随即带着笑说：「既然知道，待会我陪你到镇上，你就好好给大夫看，乖乖把药吃了就好。」

　　「这可不行。」女儿家的事，要怎麽跟大夫说呢？

　　一听她还是这麽坚持，风沐人纵然有再大的耐性，都不禁要变脸了。他神色一僵，怒道：「你要是还要这麽坚持，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一说完，气得脸都快绿了。

　　难道他为了爱她，对她一再地容忍，所换来的就是她如此地对待吗？风沐人抑不住阵阵的心痛。

　　她低眼瞅他。「你生气了？」

　　他愤然说：「否则你希望我怎麽样？」

　　「你难道就不能温柔点吗？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这麽倔，可是……我也是有苦衷的，你可知道我是为了什麽身体不适？这有关於女孩家每个月固定的『毛病』，你让我怎麽跟大夫说嘛！」她又娇又嗔的，从认识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对风沐人流露出如此女儿家的娇态，以致竟让他看痴了。

　　「而且，这又不是有药方子可以治的，等时间过去，人就自然好了，所以，你让我怎麽别不违抗你呢？」

　　风沐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半晌，才痴痴地回过神来说：「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去寻大夫了，不过，为了你的身体，还是去坐马车好吗？」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见识到翩翩对自己有多大的魔力。

　　不想，翩翩还是摇头。

　　「你会生气吗？」她问得小心翼翼，而且是带着一脸甜甜的笑，这让风沐人又看痴了眼，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你先告诉我，你会不会生气？」任谁看了她娇憨的模样，都会忍不住心旌动摇，更何况是风沐人。

　　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翩翩先是轻轻咬着下唇，然後撇过头低声说：「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为了能随时陪在你身边，想看到你，才坚持骑马呢？」

　　风沐人又是一震。

　　「被师父带走的那段日子，我虽然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忘了你，可是思念你的心却只是日复一日地加深，丝毫没有随着时间的改变而减少，直到江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此生如果真的要把你遗忘，只有将我的心连根刨起才办得到。」她幽幽地看了风沐人一眼，深深一叹。

　　「我是对不起云云姊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想到过往那些锥心之痛的日子，翩翩忍不住掩面低泣。

　　风沐人听得动容，一伸手，将翩翩从马上揽了过来，和自己共骑一匹马。

　　「风沐人——」讶异之余，翩翩羞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沐人却是一脸无谓，他满怀爱意地轻吻住翩翩的唇，然後低声说：「你知不知道听到你这麽说，我有多高兴？我只愿你这张小嘴天天这麽说、日日这麽说，就只呼唤我一个人，你纪翩翩就属於我风沐人一个人的。」

　　「风沐人你……」翩翩是又感动又高兴，泪盈於睫，心中满是喜悦。

　　看着她亮晶晶溢满深情的大眼，风沐人又是一阵心动。

　　他将她紧紧地环绕在胸前，轻声的在她耳际说：「我要你以後叫我沐人，或者是——」他突然笑得有些诡谲。

　　「或者是什麽？」翩翩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眨呀眨地。

　　「夫君。」

　　「夫君？」

　　刚开始，翩翩还没有意会过来，等她想到，在风沐人得意的笑声中，翩翩的一张俏脸早就像极了傍晚染满整个天际的红霞。


　　第十章

　　经过了多日的颠颇，一行人终於浩浩荡荡的回到「风家堡」，而出乎翩翩意料的是，「风家堡」竟然是位在一处如同世外桃源般与世隔绝的山谷内。

　　姑且不论它隐密的位置让人难以觅其踪迹，光是它进可攻、退可守优异的战略位置，就无怪乎风沐人敢夸下口说，只要他愿意，即便是被尊称为「天可汗」的大唐天子，都对他莫可奈何。

　　而谷内究竟有多深、多大，翩翩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从幽暗的曲径中穿出後，上百人，或者说是上千人的迎接阵容，简直眩惑了她的耳目。

　　而更让她惊奇的是，在进入曲径中之前，她所看的几乎都是一片又一片的树林，或是山崖，可是通过之後，放眼望去，除了高峻巍峨的「风家堡」外，有的就是远处或奔驰或休息在草地上，一匹匹透体通红，叫声明亮异常高大的骏马。

　　也不管两旁迎接的人群气势有多庞大，翩翩迳自拉着风沐人间：「这些……就是有名的『汗血宝马』吗？」

　　「你说呢？」看着她亮着一双眼紧盯着远处，风沐人不禁莞尔。只要是头一次进入「风家堡」亲眼目睹的人，没有一个英雄豪杰不被眼前的景象和气势所震慑的，更何况是一个弱女子，可是，翩翩却只是顾着看马，其他的却像都没放在眼中。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翩翩像是有些不满，小嘴一噘，说道：「我想当然是。我只是觉得奇怪，这里既然有这麽多，为什麽只有你和马荣骑的是同一种，而其他就都是一般的马匹？」她环顾着身後的车队。

　　风沐人一笑，正想回答，一声娇滴滴如银铃般的嗓音却霍然响起。

　　「风哥哥、风哥哥，你终於回来了，小莎儿等你好久了。」随着说话声，一个身形娇小的红影猛然闪入眼帘。

　　「风哥哥，我要的东西你带回来了吗？是不是带在身上？」说完，她竟迳自摸向风沐人的胸。

　　翩翩又是一怔：心中泛滥起的波涛更加汹涌。

　　风沐人一笑，即时将她手捉住。「小莎儿，可不能永远像个小孩一样，来，风哥哥帮你介绍你未来的大嫂。」说完，他技巧性地闪开身，伸手将翩翩揽到怀中。

　　「翩翩，她就是『风家堡』中大黟疼爱的小妹妹，你也见过的。」

　　他这一番话，却立即被陆莎儿抢白。「谁说我是小妹妹？谁不知道人家是风大叔指定给你的媳妇。」她虽然表现出一副无辜样，双眼却是若有似无扫向翩翩，并带着一丝愤恨和示威。

　　媳妇？！翩翩心中不由得一震。

　　风沐人像是料到翩翩心中所想，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哈哈大笑说：「还说自己不是小妹妹，都这麽大了，还在说这种孩童时的戏言。小莎儿，看哪天，风哥哥得尽快帮你好好物色一个——」

　　「咦？这不是……」没等风沐人说完，陆莎儿却突然步上前，盯着翩翩雪白颈项上的一条坠子打断他的话。「这不是我让风哥哥你到长安城内最有名的首饰店『居宝楼』挑的坠子吗？你看，这上面还有『居宝楼』独有的印记呢！」

　　翩翩低头一瞧，没错，这坠子就是当初风沐人刚到纪府时送她的见面礼，原本坠子上还镶有珍珠，玛瑙等物，可是她嫌累赘麻烦，就索性拆了开来，而「居宝楼」真不愧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店家，设计的首饰竟然经过这一拆解，还完全像是另一个簇新的首饰，彷佛它本来就设计可以分开拆解似的。

　　「『居宝楼』设计的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第二件，所以风哥哥，我不管，这不是要送我的吗？怎麽会在她身上？」她怒气腾腾地瞪着翩翩。

　　翩翩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将坠子解下。

　　风沐人一手握住她。「你做什麽？」

　　翩翩冷冷瞅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既然这麽说，给她就是了，反正我又不希罕这什物，今早若不是小莲帮我戴上，我还不会主动戴呢！」

　　「不行，这可是我送你的。」

　　「可是，你敢说这当初不是挑选要送给她的吗？」当初两人未曾相识，风沐人贸然送礼，她已经觉得奇怪，眼下，就证实了先前的臆测，因此，她的口气也就不甚好了。

　　风沐人一时语塞。其实，他身边的这些杂事向来由马荣负责，当初会要马荣拿出当作礼物，完全是因为一时兴起，压根没想到是准备着要送给谁的。後来他觉得亏欠，要再专程送翩翩礼物，可她就是不肯接受，因此，这竟成了他唯一送给她的首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戴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翩翩虽然这麽说，可是一旦遇到嫉妒心在作祟，她的语气不免显得有些酸了。

　　翩翩的反应，让风沐人心中有了盘算，转头对陆莎儿说：「小莎儿，这首饰库房里多的是，其中不乏远从域外来的珍品，你要，回头让马荣带你进去挑，就算风哥哥给你的补惯好不好？」

　　陆莎儿嘴一噘，正想不依嚷叫，风沐人却突然拉起翩翩一同上马。

　　「各位。」他像是运用了浑厚的内力，将声音远远的传递出去，顿时，杂沓欢呼的人声寂静了下来，数千，甚至数万的目光同时投射过来。

　　风沐人一派潇洒、坦然，骑在那万中选一的「汗血宝马」身上，看起来格外地英气勃发，随着阳光的映照，他锐利的双目，就像在说话的瞬间也穿透过每一个人似的，让人不得不倾神凝听。

　　可是同时，也没有人忽略掉被他紧紧圈在胸前的翩翩。

　　虽然只是薄施胭脂，一袭白色长纱上也没有多余的点缀物，可是在轻风的吹拂下，衣袂飘飘的翩翩就像是天外飞来的仙子般耀眼夺目，和风沐人同骑马上，就算是神仙眷侣也要欣羡。

　　一时之间，竟让众人看呆了眼。

　　「各位，原谅我要骑马入堡，因为我实在是迫不及待要让大家好好看看我这个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妻子，我相信，大家夥一定也和我同一个心理是吧！」语毕，他愉悦满足地看着翩翩，在阵阵欢呼声中，他又低首靠向她耳际说：「你说是不是？我最心爱的妻。」

　　他这声低语让翩翩瞬间红了脸，这时，纵然先前有再多的不悦，也消弭於无形了。

　　她不由得面露娇羞，低声抗议道：「谁是你……你心爱的妻？」

　　风沐人一笑。「啊！你说什麽？我怎麽没听见呢？大声点好吗？」

　　翩翩嘟起嘴，心想，大声反正也没人会听见。「我说——」

　　风沐人悄悄地伸起手在背後作手势，众人意会，虽不解他为什麽会突然有下令的动作，可是还是不约而同作噤声的准备。

　　「谁是你『心爱』——」就在这时，一片人声鼎沸中，突然间静了下来，让翩翩那声「心爱」的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翩翩当场愣住，一张俏脸像被烈火焚烧，窘得她恨不得眼前就有个地洞让她一头钻进去，或者，乾脆将头埋进去也行。

　　而风沐人却是得意极了，他趁势应答，彷佛那声「心爱」的是在呼唤他似的。

　　「我亲爱的夫人，对於你这样的称呼，我实在是觉得备受荣宠呢！」风沐人像是万分骄傲地抬起头，对着众人高声说：「现在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我风沐人引以为傲的妻。正式的典礼将会在三天後举行，届时，希望大家能衷心为我、为『风家堡』高兴。」说完，他满心喜悦驾起缰绳，喝地一声，紧抱住翩翩，纵马奔入「风家堡」。

　　＊＊＊

　　这天的一切，虽让自觉脸皮极薄的翩翩是又气又窘，可是说到底，对风沐人深深的情爱和包容，却是点滴在心头，对他，更是有说不出的浓情和蜜意。

　　是她自己说不爱首饰的嘛！可是临到头，却又为了这件事吃醋，就算只是一丁点，算来也是自己理亏，可是他却分毫不提，相反地，还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他对她的爱，让她放心，这怎能不教她感动万分。

　　可是，换在陆莎儿眼中，就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翩翩没有出现之前，所有的人都把她当作公主一般捧在手心上，更重要的是，身为风亦云，也就是风沐人父亲师弟女儿的身分，让她，甚至是很多人都视她为风沐人未来成婚的对象，但眼前的一切却都改观了。

　　她的地位，在一夕之间有了天壤之别。

　　「小莎儿，这是沐人要我交给你的，他说，他让马荣带你去库房找一件你钟意的首饰，你却都不肯去，所以，只好托我转交给你了。」风沐人的心意，翩翩怎麽会不知道，他是希望能藉由这样的方式改善她俩的关系。

　　翩翩不否认乍见陆莎儿时，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酱一样难受，可是当她想到风沐人一直只将她当作妹妹一般疼爱後，她就不再有任何复杂的情绪，相反地，她开始同情起陆莎儿了。

　　爱上一个人，却又不被认同，那种心被践踏的痛苦，她怎麽会不了解。

　　只是，对於翩翩的好意，陆莎儿是一点也不领情。

　　她鼻一哼，看都不看就说：「我才不要，除非风哥哥亲自来。」

　　「可是他很忙。」翩翩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笑。

　　「忙？忙什麽？有什麽好忙的？以前他都会陪在我身边，我要去哪，他都会陪我，现在有什麽好忙的。」此刻的她，十足像个撒泼的小孩。

　　小莲在一旁看不惯，冲口就说：「怎麽会不忙？你难道不知道他就要成为我们家小姐的郎君了吗？以前我们家风姑爷有没有陪你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从今以後，他是绝对没有时间陪你的，因为他很爱我们家小姐，若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婚礼，风姑爷他可是一刻都没法离开我们家小姐一步。」

　　翩翩虽然出口阻止，无奈，小莲实在气极，把话说得又快又急，让陆莎儿听得气白了脸。

　　「小莎儿，你不要听小莲胡说。」

　　「她本来就是胡说的，风哥哥他是……他是爱我的，他才不可能不理我呢！」她说得泪盈於睫，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翩翩责怪似的瞥了小莲一眼，然後安慰她说：「是啊！所以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你瞧，这链子有多美。」不想，她才刚把盒子打开，就被陆莎儿一手拍落地上。

　　「我才不要。」

　　「你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是什麽人，大家都应该对你好的是不是？」小莲实在是气不过。

　　陆莎儿的泪水突然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那你们又是什麽人？凭什麽一出现，就要夺走风哥哥、夺走大家对我的爱，凭什麽？」她哭得好不大声，看得翩翩很难受。

　　看翩翩没有作声，小莲又说：「我们家小姐可是堂堂魏国公的五千金纪翩翩耶！什麽人？你才是什麽人呢！」

　　「我管你是五千金还是八千金，还不是弱不禁风，你们这样的中原女子怎麽配得起号称『大漠飞鹰』的风哥哥，我看不要说汗血宝马了，连一般的马，你们光是看都怕了，还骑呢！不敢骑马的话，还有什麽资格进『风家堡』？还有什麽身分嫁给风哥哥？」她说得涕泪纵横，却又满脸倔强。

　　「这麽说，我如果骑上『汗血宝马』呢？」翩翩这话一出，陆莎儿和小莲同时一愣。

　　陆莎儿是怎麽样的心思，小莲不知道，可是她早已从马荣口中听来有关「汗血宝马」的事。

　　「小姐，不可以，『汗血宝马』可不是一般的马——」小莲紧张万分地张口阻止，不想，陆莎儿却突然笑了出来，而且，由於泪水还挂在脸上，因此她这一笑，竟显得有些滑稽，让小莲看怔了眼。

　　「你笑什麽？」

　　「我笑你们中原女子真是不知好歹，痴人说梦话，如果她真能骑上「汗血宝马」，我小莎儿就承认她是风哥哥的新娘子！可是我说的是她自己单独一个人骑上去的哟！不是有人一起骑乘，或是共驾。」说完，她面露诡谲之色。

　　「好，这可是你说的。」翩翩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小莲忙挡在身前。「不可以，小姐。」

　　翩翩莞尔一笑，握住她手说：「小莲，你放心。」她会武功的事，自始至终小莲都不知道，她可不相信区区的一头马会难倒她，算来，她还觉得对陆莎儿有些不好意思，是她讨巧了呢！

　　「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有骑马吗？」

　　相对於翩翩的一派轻松，小莲却紧张极了。「小姐，『汗血宝马』可不是一般的马，小姐——」不过，任凭她怎麽说，翩翩还是和陆莎儿相偕离去。

　　眼看事情已成定局，她又无力阻止，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而唯一能说得动翩翩的风沐人此刻又不知道在那里，令小莲更是担心，突然，她想到了白老爹。

　　再也没有犹豫，小莲急忙前去寻找。

　　「白老爹、白老爹。」虽然在翩翩的劝说下，白展扬终於同意随同她前来「风家堡」，可是他也坚持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一直到现在，只有翩翩和风沐人知道真相，其他人，就只以为他是白老爹。

　　「白老爹，快和我一起去找小姐，快！」

　　「发生什麽事了吗？」白展扬故意动作温吞，就像个又丑又怪的糟老头。

　　小莲实在不懂，小姐为什麽就是这麽在乎白老头，简直是把他当作父亲一样对待，不过，她虽然不以为然，此时此刻，她也管不了这麽多，最重要的是，他对翩翩的影响力。

　　「哎呀！白老爹，你就快走吧！你的动作再慢点的话，搞不好小姐……小姐就……」小莲说得都快哭了，於是把事情很快地说了一逼。

　　不想，小莲都还没说完，白老头却脸色大变，原本迟缓的步伐顿时变得飞快，佝偻的身躯转眼间挺了起来，整个人突然变得很高大，而且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将小莲一把揪了起来。

　　在小莲又惊又惧之间，景物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这……这怎麽回事呢？你到底是不是白老爹呀！」

　　白展扬的声音不再老迈低沉，却充满了担忧说：「这会儿没有时间解释了，我们得赶快找到翩翩，这丫头实在让人担心，要逞强也不能这样的呀！『汗血宝马』不要说根本不让女人沾，就算是一般的男人，要想近牠身也非易事，更遑论骑牠了，她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有经过『风家堡』的指点而贸然骑上，因而惨死蹄下的吗？」

　　「就是啊……」一听到这，小莲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快到了，就在那儿。」白展扬的身手毕竟不凡，转眼间就出了「风家堡」，很快地，他们就惊见翩翩白色的身影在四蹄纷飞狂奔的汗血宝马周遭移动。

　　眼看汗血宝马不住地高声嘶鸣，如脱闸的猛虎般奔窜在烈日下，飞快而有力的马蹄看得人心惊胆战，而翩翩竟然还以极近的距离穿梭在牠们中间，让小莲几乎要吓昏了过去。

　　她根本没法计较向来娇弱的翩翩为什麽能有这麽好的身手，眼前，她只能急得不住高声惊叫。「小姐、小姐，不要，不要呀！」

　　「小莲，住口。」突然，她被白展扬喝止。

　　「可是……」小莲哭得涕泗纵横。

　　「你如果想要翩翩有个万一的话，就尽管大声呼叫，让她分心。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个时候，汗血宝马已经因为翩翩突然的闯入而情绪大乱，她如果不专心对付，很容易因为置身其中而受伤。」

　　「那——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小姐——啊！」冷不防的，几匹汗血宝马竟然把翩翩当作敌人似的冲撞过去，凶悍的速度和暴烈性情让人瞠目结舌，若不是翩翩避得快，只怕已惨死蹄下。

　　「难怪……难怪牠会是战场上各方争夺的利器。」白展扬忍不住出声赞叹。

　　「白老爹，你还有空这麽说，不快点想想办法。」

　　「别急，我在等，这些马总是有力气用尽的时候，相信翩翩也是这麽想。」他一派沉稳，因为他相信以翩翩的身手，再加上他在旁的帮助，要有个万一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不料，他才这麽想，旁边却隐隐传出哭声。

　　「对不起、我不该这麽做的，对不起。」原来是陆莎儿，白展扬和小莲一急，竟然忽略了她。

　　小莲一看，忙奔上前怒骂，「都是你，如果我家小姐有个万一，我看你怎麽办？」语毕，她还觉得不甘心，想再骂，却被白展扬阻止。

　　「等一下，小莲。你是叫陆莎儿是吧！我刚刚说，马总有力气用尽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有什麽不对？」

　　他这一说，陆莎儿是哭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她会这麽坚持，我还以为她会打退堂鼓，然後……然後风哥哥就是我的了，没想到，她竟然会这麽坚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话在白展扬心中激起了不祥的预感。

　　「你别急着哭，先告诉我是怎麽回事？」

　　「那些马……那些马是不会累的，如果被人无端挑衅，尤其当牠们知道对方是有意要驾驭的时候，牠们只会越来越凶猛。」

　　白展扬背脊一冷。「怎麽会？牠们不是终究会被人驾驭的吗？」

　　「那是有秘诀的，而且，你们没注意吗？除了风哥哥，其他的『汗血宝马』只要是被人骑乘，都要戴上眼套，蒙蔽牠们的眼睛才行，否则牠们一旦发起凶性，就很容易伤人。」

　　「什麽？！」这话一出，白展扬和小莲不约而同地转头看着翩翩，未料，就在这时，汗血宝马突然又发蹄狂奔朝翩翩冲去，白展扬不再犹豫，正想纵身奔入，却突然听到翩翩喜悦的叫声。

　　「看！我做到了！」

　　然後，她话才一离口，马却像发了疯般狂乱奔窜，就在一阵惊愕声中，翩翩白色的身影突然像落叶般被狠狠摔落地。

　　「翩翩、我的翩翩、我的翩翮。」得到消息赶回的风沐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满身是血的翩翩飘落在他面前。

　　＊＊＊

　　迷迷糊糊的，翩翩试图努力撑开眼皮。

　　「翩翩，翩翩，翩翩……」

　　是谁？是谁在呼唤我？是谁？

　　她好不容易睁开了眼。「这是哪？是谁？为什麽、为什麽一片雾茫茫，为什麽一切看起来都好模糊？」伸手想要触碰，可是却是怎麽样也抬不起来。

　　「我记得……记得……」可是脑袋里却浑浑沌沌的，整个人像被抽离什麽似的，觉得好虚弱。

　　突然，纤细柔白的手被人一把握住。

　　「不要想了，翩翩，没事的，现在你只要好好休息，然後专心等着做我的新娘子就好了。来，乖乖的，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好吗？」

　　嗯……原来是风沐人，可是为什麽听起来他的语气好像充满悲伤？很想问，可是眼皮却又觉得好沉重，唉～～不管了，反正他就在自己身边，那就好，那就安心的继续睡吧！

　　然後，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瞬间，翩翩像堕入一个无底深渊，整个人迅速往下坠落。

　　她好害怕，忙不迭的惊呼，「沐人、沐人——」

　　突然，手又被捉住，阻止她继续下坠的落势，眼一睁，想看清楚，她终於看到了。

　　风沐人——是他！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一牵动，瞬间的痛楚像是要把她活生生地一剖为二，让她疼得连鼻尖都溢出微亮的汗珠，忍不住轻哼出声。

　　「嗯！好痛……」

　　看到她痛苦的模样，风沐人的心都揪在一块了。「乖，听话，不要动。」

　　「不要动？我怎麽了？」翩翩说得好虚弱，可是又禁不住好奇，手又想举起来撑起身子，不想，这一次的牵动，更是疼得她脸色都变了，片刻，竞连喘口气都疼痛难当，只能紧闭双眼苦苦隐忍。

　　看到她如此，风沐人忍不住恶吼道：「陆莎儿，陆莎儿，你在哪里？」

　　他出奇严厉的语气，让翩翩紧蹙起秀眉，心想，发生了什麽事让他这麽生气？

　　翩翩还在疑惑，陆莎儿就白着一张脸怯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一看到翩翩的双眼盯着她，泪水就哗啦啦突然流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翩翩，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打退堂鼓而已，怎麽知道，你会……你会……」她猛然跪倒在翩翩的床前。

　　风沐人却是二话不说，一伸手揪住她的手说：「陆莎儿，你太过分了，汗血宝马的性你会不清楚吗？竟然让翩翩去骑。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这话一出，陆莎儿吓得颓然坐倒在地。「风哥哥……」

　　「风哥哥？你既然知道叫我声风哥哥，为什麽对翩翩，对你未来的大嫂却如此绝情，竟然要置她於死地？今天，幸得老天眷顾，幸好被称为巧手妙医的月姨在，她是醒了，否则她要是有个万一，你……」他愤然地甩下她的手，话虽然没再说下去，可是额际青筋不断暴现，紧握的双拳因为太过用力而格格作响。

　　想到那日翩翩被摔下马，满身浴血飞入他眼帘时的模样，他仍然可以清楚感觉剧烈跳动的心脏突然间停止的震撼。

　　那样的震撼，只怕是他此生唯一能承受的一次。

　　「所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他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转寰的空间，严峻的神情更让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口为陆莎儿说情。

　　不料，一只冰冷的小手却悄悄伸了过来，握住风沐人的手臂。

　　风沐人一震，骇然的转过身。「翩翩、翩翮，你快躺下，你这是在做什麽呢？」

　　天知道，那因为移动而阵阵传来的痛楚有多难过，可是翩翩还是硬挤出笑说：「你才是在做什麽呢！骑马是我自愿的，怎麽能怪小莎儿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伤人，如果你坚持，索性一起把我赶走好了。」她说得气喘不已，冷汗直冒。

　　「让我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好了。」这话像是用尽她毕生的力气似的，说完，她两眼－翻，又要昏了过去。

　　风沐人看得大惊，连忙呼喊，「月姑姑、月姑姑，你看看翩翩，翩翩——」

　　风月娘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然後熟练地从衣袖中掏出一只药罐倒出，放入翩翩口中。

　　「没事的，她既然能醒来，就表示是脱离了险境，这药服下之後，很快就会清醒了。」说话的同时，她的双眼若有似无的飘向站在房门外的人。

　　果然，片刻後，翩翩又幽幽醒转了。

　　这时，风沐人却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手握住翩翩忘情地喊着，「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许你走，更不许你离开我的身边！」他的双眼隐隐闪动着泪光。

　　翩翩虚弱地一笑。「那你还要小莎儿走吗？」

　　风沐人心中一痛。「为什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反抗我呢？你知不知道，我几乎以为就要失去你了呢！你难道真的忍心和我分离？」

　　「壳则异室，死则同穴。」翩翩缓缓念出这一句，然後，笑睇着他。

　　风沐人一震。是啊！他们早就已经是生死相许了，翩翩是不会，也绝不可能离开他，就像他一样，

　　蓦然，泪水蒙上他的双眼，一种相知相借的眷恋深深根植在他俩心中，从今尔後，任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了。

　　「那就算了吧！小莎儿。」一抹深深的笑，在两人相互的凝视中，浮上了风沐人的嘴角。


　　尾声

　　这天，「风家堡」内外张灯结彩，到处是一片喜庆洋洋。

　　翩翩坐在房内，也不过一会儿，就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刚好在这时，房外传来阵阵的纷乱，翩翩正想藉机起身察看，门就呀地一声打了开来。

　　「大嫂、大嫂，你托我的事我都办好了。」陆莎儿像阵风一样跑了进来。

　　自从摔马的事之後，陆莎儿简直将翩翩当作偶像一样崇拜，除了她救她的事之外，就是翩翩竟然能骑上汗血宝马，即使即刻就被摔落，可这已经是很伟大的创举了。

　　一听她这麽说，翩翩高兴地站了起来。「真的！可是你有没有记得在师父的酒里面多下一点的药，否则以师父的功力，他很快就会清醒了。」

　　「放心啦！而且我连月姨也一并下了。不过，说真的，看到白老爹的真面目，若还这样叫他，还真觉得有些怪，不过，在我还没想到要怎麽叫他之前，还是将就着这麽叫好了，等今天他和月姨生米煮成熟饭後，再花脑筋想称呼好了。」

　　翩翩不禁失笑道：「什麽？！你说生米煮成熟饭？我不是要你在师父酒中下药，然後把他的脸洗乾净，再让师娘过来看，让他们俩相认的吗？」她已经够荒诞了，没想到陆莎儿比她更绝。

　　「哎呀！这多麻烦，反正，你不是说月姨早就已经看穿白老爹的身分了吗？而且也已经原谅白老爹当年的行径，如果再这麽耽误下去，搞不好白老爹一醒来，还是坚持一走了之，那可怎麽办？」

　　「这倒也是。」之前，师父在她强力的挽留下，虽然没有离开，可是对於参加完她的婚礼之後就走的决定却十分坚持，所以，陆莎儿这麽说，也不无道理。

　　白展扬风对月娘的爱是无庸置疑的，而风月娘的心中若是没有白展扬，又怎麽会怀疑面貌完全不一样的「白老爹」就是当年的风流金剑客呢？

　　「师娘能凭目光就断定一切，而三番两次来探询我的口气，就代表着她对师父的爱还存在，既然如此，我们是不能冒一丁点的险。」

　　「本来就是！」一听到翩翮认同，陆莎儿更高兴了，她忙说：「哎呀！大嫂，那就不耽误你的吉时良辰了，我先走了。」

　　翩翩正想，吉时良辰还有段时间，她宁愿她留下来陪她说诠话，不料，陆莎儿却一溜烟就不见了。

　　她正感到苦闷，门外却突然又有了动静。

　　「小莲——」长久以来，都是小莲陪在她身边，所以，她下意识就这麽叫，只是话才刚出了口，就想到今天同是新嫁娘，即将嫁给马荣的小莲是不可能过来的。

　　「翩翩。」结果，来人竟是风沐人。

　　她又惊又喜。「你怎麽会来的？不是说婚礼之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吗？」

　　「你不高兴？」风沐人故意假装不悦，转身就要走。「可是我刚刚得到中原最新的消息，你如果不想听，就算是我多管闲事了。」

　　从中原？！翩翩忙冲上前拉着他的手说：「告诉我，是不是家里面有什麽消息？爹娘他们怎麽样了？上回你说他们有派人出来找我，後来呢？还有云云姊，她是不是还很伤心？子建对她怎麽样了？告诉我。」

　　风沐人本来还想和她打趣一下，可是看她这麽紧张，只好先说。「你放心，我们的婚事，我已经派人知会，让你的家人不要再担心。至於纪云云，你也不用再为她烦恼了，之前的消息说她已经嫁给子建，虽然是为了避开流言迫於无奈，可是子建对她却是好极了。」

　　「真的吗？」其实她人虽已远离长安城，可是心中却始终悬念着，一直到现在，听到了家里的消息，她还是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风沐人深深一叹。「唉～～看来，无论我有多爱你，还是比不上长安城的一切。」

　　一听到他这话，翩翩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会在婚礼前夕突然跑来？除了是急於让你知道来自长安城的消息外，更重要的是，为了忙这婚礼，这些日子我们已经很少见面了，在刚刚等待的空档中，那强烈思念你的慾望，更让我不顾一切的想见你一面，所以，现在我看到你了，而你呢？」他的笑有许无奈。

　　「我真搞不懂，你已经要是我的人了，也已经说是『壳则异室，死则同穴』了，可是为什麽我就是有随时会失去你的感觉？」风沐人又是一叹，而且是带着些许的沮丧。

　　翩翩心中一动，忍不住伸出纤纤细手紧紧抱着他，在他怀中喃喃低语，「沐人……沐人……你知不知道翩翩好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

　　「你说什麽？」

　　翩翩偷偷瞪他一眼，暗怪他不解风情，就算没听清楚，也不可以这麽正经而公开地询问？这让她怎麽好再说一次？他难道不知道大家闺秀的衿持和害羞吗？

　　「怎麽了？你不说，我怎麽会知道？」

　　翩翩噘起了嘴。

　　「翩翩——」

　　一直到翩翩瞥见风沐人唇角边戏谑的意味时，她才恍然大悟，忍不住抡起拳捶他胸膛说：「好啊！你竟敢欺负我……」

　　「有吗？」

　　「当然。」虽然是这麽说，可是没多久，翩翩却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却突然发现风沐人静默的目光。

　　「怎麽了？」此时，灿烂的笑颜依然挂在她的唇边。

　　风沐人悠悠地叹了口气，低首，再抬头，他的目光是那麽坚定而专注，良久，都不曾移开。

　　「你到底怎麽了？」翩翩被他看得红霞满面，连话都说得不太顺。

　　风沐人笑了，笑得那样满足而多情，然後缓缓说：「没什麽，只是突然想到你真的、真的是要属於我的了。」

　　翩翩一愣，随即低声说：「是啊！我是要属於你的了，所以，不要再多想了，此生此心，我永远只属於你。」

　　「只有此生此心？」

　　相互一看，两人不由相视一笑，同说：「不是此生此心，是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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