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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在未知时
　　作者：嗅青梅

　　兄弟VS女人

　　深秋，X大风景如画的校园里，连接着教学区和宿舍区的清渝大道上，金色的银杏叶像蝴蝶一样在空中伴着瑟瑟秋风旋飞，几经起伏，最终带着对生命的眷恋归于尘土。远远望去，清渝大道就像被上帝之手洒了一地碎金。此刻正是下课时间，学生们正踩着这一地碎金来往于宿舍和教学楼之间。
　　“不是说全球气候变暖吗？没到冬天就冷成这副鬼样子，还让不让人活了！”米洲紧了紧米色的风衣，跺着脚缩缩脖子抱怨着，临末还加了一句，“奶奶个熊！”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身旁的张琦瞄了瞄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刻意拉开一步与米洲的距离，心想：这个死丫头，一点形象都不顾。
　　米洲眼珠滴溜溜一转，毫无预兆地给了张琦一个熊抱，成功阻止了张琦已迈出的脚步：“亲爱的琦……”末尾还带着京剧一样的颤音，“你个死鬼，昨儿你不是说请我吃豆腐吗？人家可是等了你一晚上呢。从实招来，你去哪儿鬼混去了？”话还没说完，嘴已经凑到了张琦的耳边，用鼻息骚扰着张琦。
　　周围有人出现了然的表情。张琦快被这丫头气死了，狠命掐着米洲的腰。 苍天可鉴，她刚瞄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帅哥，正粉面含春，努力保持着矜持高贵的形象，等待帅哥用那双发现美的眼睛来发现她。结果帅哥倒是发现她了，可巧看见米洲和她暧昧的那一幕，唇角一扬，擦肩而过。
　　“米洲！”清渝大道上空回荡起张琦崩溃的吼声。
　　米洲早跳了开去，从容地整理开风衣收腰处被张琦掐出的褶子，看着张琦随怒气不停起伏的胸部，一脸慈悲地说：“可怜的孩子，饿坏了吧。走，姐姐陪你买米粥和馒头去。”说着一把捞过张琦的肩，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胸给她顺气儿，一边摇着头叹息：“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使劲儿～”
　　张琦美目一瞪，一把拍掉咸猪手，咬牙切齿地说：“大娘，你这是在接生呢！”
　　米洲讪讪一笑：“原来你快生了。”脸色忽的一变，一声悲鸣：“琦，是谁的？几个月了？”
　　张琦刚整理好的淑女式的表情尽数龟裂，正待再次燃烧小宇宙，眼角一瞥，瞥到了正走向她俩的高个子男生，表情一变，羞答答地用眼角瞄着米洲：“小样儿，还装糊涂，不就是你……”话还没说完就掩嘴一笑，那娇羞的样子就连女人看了也心口一甜，可米洲却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她太了解张琦了，正常情况下，张琦是不会对自己这么柔媚的，更不会陪着自己疯，除非……米洲缓缓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带着阳光香味的男生——卿杨。
　　尽管今天气温很低，卿杨仍旧只穿了一件白色纯棉Tshirt外罩米色连帽开襟针织杉，黑色水磨面料牛仔裤衬着他笔直修长的双腿，衣衫随意敞开，说不出的洒脱不羁。蜜色肌肤泛着柔和的亮泽，软软的头发被穿过雾气的阳光照出一层温暖的光晕，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暖起来了。男生对着呆楞的米洲暖暖一笑，带出眸子里的灿烂星光：“米洲，最近你都干嘛去了，老见不到你？”
　　米洲被他的笑容所迷惑，嘴巴不受控制就回答：“躲你啊。”男生一愣，继而又笑起来：“我是老虎么？会吃人么？”
　　张琦偷偷掐了一下米洲的腰，米洲吸着冷气回过神来，暗想，这小子真是妖孽。她咧咧嘴笑道：“可不是吗，谁不知道你卿杨大帅哥迷惑起女生来可以封‘通吃伯’啊。再说了，你都交女朋友了，你小子向来重色轻友，我又怎么好当灯泡呢，当然是躲远点好。”
　　卿杨顿时露出受伤的神色，委屈地说：“小米粥，你居然怀疑我们八年的情谊，真是让人伤心啊。”随即又大义凛然地拍拍胸膛，“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怎么会是重色轻友的人呢？”
　　米洲挽着张琦迈开脚步，斜瞪他一眼：“得了吧，只在大街上见过缺胳膊少腿儿的，你啥时候见过没穿衣服的？就算见了那也是行为艺术。不知道大帅哥你又啥时候转行成艺术家了？”
　　卿杨正想跟她扯皮，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亲爱的，亲爱的，快接电话……亲爱的，亲爱的，快接电话……”米洲一阵恶寒，鄙视地瞪着卿杨。卿杨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齐玉非让我用这个铃声。”顺手接起电话来，“喂？”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米洲知道电话那头是卿杨新交的女朋友齐玉，浑身不自在，拉着张琦大步走了。卿杨喊了一声，见她头也不回，也就放弃了，斜靠在路边讲起情话来。
　　张琦陪米洲默默地走着，两个女孩安静得诡异。最后，张琦轻叹一口气打破沉默，拍拍自己肩膀：“借给你靠。”米洲斜睨着她那单薄的肩膀，比划一下两人的身高，缓缓开口：“算了，没我的肩高，还那么瘦，靠着难受。”张琦一听，表情缓下来：“得，还知道挑刺儿，看来精神状态没有太糟。”正说着，就见米洲闷头走过了宿舍，还在继续往前走，忙一把扯住她：“你去哪儿？宿舍走过了。”米洲抬头四处一打量，“哦”了一声，转身走入宿舍。张琦暗暗叹息，这个爱逞强的家伙。上前挽住她的手：“我现在想去酒吧，你陪我去好不好？”米洲怪异的看她一眼，想摇头，但最终还是默然地跟着她走出学校。
　　X大校外是个花花世界，餐饮娱乐样样齐全，小到苍蝇馆子，大到娱乐城，全靠X大里的少爷小姐们养活了。在校外最大的酒吧“DESIRE”里，米洲和张琦正坐在一处角落里。
　　米洲看着张琦身上公主式的泡泡袖毛衫，笑说：“哪有人穿成你这样来泡吧的。”张琦瞪她一眼，嚣张地说：“本小姐乐意。”顺手拉开一罐百威，推到米洲面前：“喝吧，今天本小姐高兴，我请客。”自己也拉开一罐麒麟，就到嘴边喝起来。“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跟你客气的。”米洲于是也闷头喝起来。
　　现在还不到六点，酒吧里人不算多，背景音乐里女歌手清亮的嗓音缓缓地流淌过心尖。仔细一听，是王菲的《扑火》：
　　不在乎多少人在等我的拥抱
　　只迫切想拥有你的微笑
　　自尊丢到墙角 掏出所有的好
　　你还是不看 你还是不要
　　每一天都有梦在心里头死掉
　　我自己对自己大声咆哮
　　人太忠于感觉 就难好好思考
　　我痛得想哭 却傻傻地笑
　　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
　　谁喜欢天天把折磨当享受
　　可是为情奉献让我觉得
　　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
　　爱到飞蛾扑火是很伤痛
　　我只是相信人总会被感动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
　　像我那么深地爱你为什么 为什么
　　米洲已经喝得微醺，脸颊飞起两片好看的红云，明眸却染上了一层水雾。那种脆弱的美，叫张琦看得心疼,她几时见过这样的米洲。
　　初见米洲她就觉得颇为顺眼，虽然比自己长得高一些，仍不失为一个娟秀的江南女子，五官虽说不上多么美艳，但也算得上精致，尤其是白皙皮肤上镶着的那对慧黠的眸子，让人一看就印象深刻。于是，张琦就初步把她与淑女划上了等号。谁知道军训刚一开始，张琦就为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而后悔。虽说军训时过的是苦日子，女生个个像土匪，不像土匪也像山贼，但是此女尤为彪悍，操练甘为人后，吃饭永争第一。记得那时，全连女生被赶到操场上席地而坐等待开饭。张琦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几时受过这份罪，正在心里问候连长他老祖宗，就听哨子一响，她揉揉发疼的屁股，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见一抹绿色从眼前闪过，待她看清，米洲已经奔到了饭盆边挥舞着勺子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米饭，其瞬间爆发力可媲美博尔特。张琦惊得半晌没回过神，等她醒悟过来，饭盆已经被两圈女土匪牢牢围住了。望着在一旁悠然吃饭的米洲，张琦狡黠地一笑。于是她们的友谊便从抢饭开始了，当然，不是米洲与张琦抢，而是米洲为张琦抢。
　　然而，沾米洲同志光的可不只张琦一个，全连一众柔弱美眉凡是挤不到饭盆边的，一见米洲在一线，便把饭盒伸给她，有认识她的便叫：“米洲，帮我盛一碗。”于是不认识她的也跟着叫。米洲也无暇抬头，闷头给那些盒子一一盛满。发展到后来，一到吃饭的点儿，饭盆边便是此起彼伏的“米洲”， 弄得连长以为这群女生爱喝粥，还特地把晚饭换成了粥。那玩意儿最不管事儿，当时吃饱了，不到一个小时又觉得肚子空了，把大伙儿折磨得直骂娘。
　　思及此，张琦不禁莞尔。米洲抬头瞄她一眼：“傻乐什么啊？”
　　张琦轻佻地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瞅瞅，说道：“看你人面桃花，煞是好看，爷觉得赏心悦目，故此一笑。”
　　换平时张琦要这么说，米洲肯定早和她杠上了。可这会儿，米洲恹恹地低下头，幽幽开口：“我真的好看吗？”不等张琦答话，她又自顾自地说：“可是他都看不到。”
　　张琦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她大约知道米洲和卿杨的事。米洲和卿杨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卿杨成绩一直很好，对人又和善。米洲哪能放过这么好的资源啊，拼死拼活也要缠着他问问题，而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起题来总是那么深入浅出。米洲就是那种给根杆子就往上爬，没有竿子借根竿子也要往上爬的主儿，性格外向的她很快就和卿杨成为了朋友。但男女之间的事儿就是那么微妙，友情和爱情有时只是一线之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卿杨就闯进了米洲懵懂而又太过柔软的心，就此成为她的克星。为了和卿杨念同一所大学，成绩不好的米洲努力学习，和他填了同样的志愿；卿杨央她办的事她从不拒绝，即使是帮他给心仪的女孩传鱼雁之书；卿杨开玩笑说她一点儿女孩的样子都没有，她就开始留长发穿裙子提手袋；卿杨约她去吃饭，她总是在寝室磨蹭半天，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换个遍才出门……可是，她和卿杨仍然只是做了八年的朋友。
　　八年啊，抗战都该胜利了。可是米洲只是陪着卿杨把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心一次又一次地被揪紧，又松开，再痛也不告诉他。因为时间越久，她就越不敢说出心中的那份感情，害怕说出去听到不能接受的答案，更害怕连这八年的友谊都随之变味儿，枯萎。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赌徒，她不敢冒险。如果不说，至少她还拥有这独一无二的友谊，其他女生无法抢走的友谊。她终究还是信了那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因为，卿杨的女朋友都交往不过半年，而她，守在他身边八年了。呵，八年，幸还是不幸呢？
　　这天晚上，米洲没喝多少酒，但是却醉了。张琦勉强扶住米洲往DESIRE外面走，米洲把嘴凑到张琦耳边含混的说：“琦，谢谢……谢……我……我知道，你其实是……是陪我来……的……我都知道……”边说还边扭动身子。
　　张琦本就是个弱柳扶风的千金小姐，哪禁得住她这般扭动，当下两人眼看就要双双跌入大地母亲的怀抱。恰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适时地从后面撑住了她俩。张琦下意识回头一望，不期然触到一双清冷的眸子：“叶纶？”

　　要你负责

　　身后的男子微一点头，瞟了一眼米洲，眉头一扬问：“怎么喝成这样？”
　　张琦不好说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叶纶也不多问，从右侧扶过米洲，说道：“我送你们回去。”
　　米洲身体软得像在酒精里浸透的面团，东倒西歪，一会儿靠到张琦身上，一会儿歪到叶纶肩头，大概觉得右边的躯体更为稳健，最后索性一直靠在叶纶身上。叶纶被她一身酒气熏得眉头都纠结起来了。
　　张琦见状暗叹，这丫头真是醉糊涂了，连平时最看不顺眼的叶纶也愿意靠，好在她酒品很好，不吐也不乱说话，只是开始一个劲儿地流泪，似乎要把八年的心酸都流光。
　　话说，她一直奇怪米洲为什么讨厌叶纶。三人同在电子信息学院学生会述职，因为工作关系也算得上熟识。虽说叶纶是自负了一些，臭美了一些，嘴巴毒了一些，工作起来严肃了一些，但好歹长得有几分姿色不是。每次张琦这样问米洲，她总装模作样地说：“一副皮囊而已。况且，我不喜欢长相阴柔的男人，更不喜欢比我还自大的人。”阴柔吗？张琦抬眼仔细打量起叶纶。恩，皮肤相较其他男生是显得稍白，略尖的下巴上没有一根胡茬，唇瓣鲜红，鼻若悬胆，眼角微扬，眉峰高挑。啧啧，真是个美人，男人要都长那么美，我这美女还怎么混啊。
　　叶纶似乎察觉张琦在看他，微转过头，凤眼一挑，微不可闻地低笑一声：“虽然我长得很帅，但是，你千万不要爱上我哟，会伤心的。”夜色下叶纶的声音有些惑人，任张琦脸皮再厚，这时也不免神色微赧，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当是时，米洲偏过头，把混着酒气的眼泪鼻涕往叶纶新买的毛料大衣上拭。叶纶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即刻就想把她推开，但看看米洲怎么也哭不够的样子，手推到一半又强忍住收了回去，可一张俊脸仍臭得不行。张琦偷偷一吐舌头，这个臭美的男人，好歹君子了一回，不过，这可真不像他。
　　一夜无话。第二日午后，米洲揉着太阳穴幽幽转醒，只觉得脑子像被一把大锤重击过一样疼，努力想了一阵，只记得自己和琦在DESIRE喝酒，后来怎么回来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遂苦涩一笑，难怪人说借酒浇愁愁更愁，可不，这头疼就够她愁了。
　　随手翻开手机，两条短信。一条是张琦发给她的，说午饭给她放在书桌上了，只管热来吃，已试过无毒，云云；另一条……嗯，叶纶？让她下午三点在DICOS等他？她迷茫了。最近没听说学院有活动啊，而且，还去DICOS那么莫名其妙的地方。疑惑归疑惑，看看时间已经两点了，米洲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梳洗。
　　三点过50秒，DICOS一角，米洲烦躁地望着门口，都过点儿了还不见叶纶的身影。这小子胆儿忒肥了，竟然敢迟到。她生平最讨厌人迟到了，当然仅仅是对别人而言。正想着，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叶纶一袭黑衣夹着秋风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黑色，蛮符合他的气质，米洲这样想着，就见店内几个女孩躲躲闪闪地打量着叶纶。她轻哼一声，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不就一个有鼻子有眼的男人吗。
　　还没想完，叶纶就发现了她，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往她身前一递。
　　“什么东西？”米洲一边问一边接过袋子，打开往里一看，一件男式外衣，带着淡淡的酒味儿。她一下傻眼儿了，愣了半天才转头问：“什么意思？”
　　叶纶闲闲地转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眼都不抬地回道：“我的，昨天被你弄脏了，尽快洗了。”说完转身就走。
　　米洲震惊莫名地喊道：“喂，等等！”
　　叶纶回身一本正经地望着她：“怎么，趁酒劲儿吃了我豆腐，现在想不负责任啊？”
　　米洲瞬间被这飞雷炸得思维和语言能力同时短路。附近几个桌子的客人已然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更有两个之前被叶纶美色迷惑的女生又是惊讶又是艳羡地打量米洲。叶纶趁机转身走出餐厅，留给众人一个状似受伤落寞的背影。
　　等米洲血液重回大脑时，早已不见了叶纶的身影。她一边颤抖地掏出手机拨叫张琦，一边惊恐地想：不会是真的，不会是真的！我怎么会对叶纶耍流氓呢，对谁耍也不对他耍啊！不会是真的！不对啊，除了头疼，身体没什么异样啊，难道我体质异于常人……
　　正胡思乱想着，电话已经接通，米洲哆嗦着嘴问：“琦，昨天晚上，我喝醉以后，对叶纶做了什么……”
　　五分钟后，电话两头的女孩都弄清了状况。张琦唠唠叨叨地数落道：“你个笨女人，就算怎么样了也该他负责啊。不管谁强了谁，都要高举改革开放的伟大旗帜，随机应变，抓住机遇，迎接挑战，充分利用先天优势，变被动为主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后面的话米洲全没听进去，只是脸色发青的揉着手里的袋子：“叶纶，咱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转天，男生宿舍外，米洲把干洗过的衣服扔给叶纶，本欲扭身就走，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于是清清嗓子，高风亮节地说：“那谁，虽然那晚是你自愿的，但是，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所以，还是谢谢你。”
　　叶纶一挑眉，刚欲说话，“什么‘那晚自愿’啊？”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拍上米洲的肩，熟悉的戏谑嗓音从头顶飘来。
　　米洲心中暗暗叫苦，直觉地不想让卿杨知道自己醉酒的事，干笑一声：“没什么，就是帮我找本书。”
　　叶纶怪异地看着她对自己挤眉弄眼的，嘴角抽了抽，微垂下眼睑，扬扬手中的袋子：“我先上去验货，不合格是要返工的。”朝卿杨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卿杨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书。”刚说完，米洲就后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那袋子的轮廓怎么看也不像书啊，这话连张琦都骗不了，更别说卿杨那么精明的人了。
　　卿杨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半晌开口，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以后借书找我。”
　　米洲有些错愕地点头，继而觉得很灰心，每次都是这样，明知道是谎言也从不揭穿她。如果他强势一点儿，也许她心底的实话就有机会说出来，也许他们就会有不一样的故事。或者，他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实情是怎样，毕竟，他从不曾超越过朋友的界限。也罢，米洲抬起头，露出招牌式的无害笑容：“快中午了，你和齐玉吃过爱心午餐了吗？我可要和琦去吃自助烤肉了，先闪了哦，迟到了会被骂的。”自虐似的想着卿杨和齐玉是多么般配，挥挥手，算是道别了。
　　卿杨望着米洲裹着风衣的瘦小背影，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小米粥最近越来越怪了，居然联合外人来瞒他，他隐隐有种被疏离的感觉，伴随着些许不安。
　　第二天机械制图课前，米洲心不在焉地听着张琦在旁边说些八卦消息，眼睛不时往教室门口瞄。当叶纶裹着灰色格子大围巾遮住半边脸踱进教室时，张琦发现米洲的眼睛像瞬间被两簇小火苗点燃般，亮得非比寻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她一下子兴奋起来，紧紧扯着米洲的衣袖问：“小妮子，我要听奸情！”米洲无害地一笑：“不出意外的话，叶纶的脸上现在写满了青春的痕迹。”
　　张琦的脑海瞬间划过昨日米洲往叶纶衣服上撒不明粉末的画面，顿时醒悟：“Oh，no！小米粥，你也忒狠了吧。”
　　米洲谦虚地一低头：“哪里哪里，我还做得不够，虽然小有成效，但我会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的。”
　　但凡和叶纶有点儿交情的人都知道，他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一闻到脸上就会起红疹子。米洲和张琦有幸在大一时见识过一回，那才真是“人面桃花”啊。因为X大每个宿舍外面花坛都种了一排栀子花，一到六月开花，香气浓得腻人。而叶纶总在这个时侯不得不搬去校外住，不知情的人总以为这位大帅哥有一位神秘的“六月情人”。
　　看看叶纶围巾下隐约露出的一点绯红，张琦摇头一叹，可惜那张脸啊，她也真下得去手。于是凑到米洲面前，盯着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认真地说：“孔爷爷说得真对。”
　　“虾米？”米洲被她说愣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着米洲佯怒的脸，张琦忽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季节，你上哪儿弄的花粉？”
　　米洲立刻眉飞色舞地答道：“那就得佩服本座的远见卓识了。”看张琦一脸鄙夷兼严重怀疑的神色，她弱弱地加一句：“夏天时听说花粉泡水可以养颜，就收集了那么一点点……”
　　张琦悲天悯人地望着已经在前排落座的叶纶，心想，可怜的娃，点儿背不能怪社会，要怪只能怪你招惹了这只妖精。正想着，就见叶纶回身将目光锁定到了米洲身上，就那么盯着，看不出喜怒。米洲不甘示弱地盯回去，挑衅地扬眉一笑，眼中尽是得意与嚣狂，仿佛在说：“就是我做的，你欲奈我何？”
　　叶纶仍旧只是盯着她看，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眼睛很好看，狭长地斜飞着，长长的睫毛微掩住浅栗的眸色，深黑的瞳孔像个黑洞，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米洲竟看得微微失神，不禁有些恼，一拍桌子，指着叶纶的鼻子便说：“靠！你以为蒙了面我就不认识你吗？拜托你，敬业一点，出来混是要用黑色面布的，回去换了装备再来打劫。”
　　张琦听得一个趔趄，这个脱线的女人！叶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继而瞳孔一缩，转身前冷冷地说：“你会付出代价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闷闷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米洲不以为然地咧咧嘴，心里想着，这男人真没肚量，决定更讨厌他一些。
　　教室后排，齐玉抱住卿杨的胳膊撒娇地晃着：“看什么那么认真？”卿杨目光仍锁在前面两人身上，纳闷儿地说：“没什么，只是最近米洲和叶纶似乎走得很近。”齐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一声：“真像冤家。”卿杨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开什么玩笑，米洲才没那心思呢。这么多年来，追她的男生也不是没有，可最后还不都成了她的兄弟。”
　　“女大不中留啊，她迟早会遇到对上眼儿的那个人吧。”齐玉嘴上这么说着，可作为一个女人，她多少觉得，米洲看卿杨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这个认知让她隐隐不悦。
　　卿杨淡淡一笑：“是吗？我倒从没这样想过呢。”齐玉嗔道：“你怕是从没把她当女孩子看吧。”卿杨乐了，捉过齐玉微凉的小手捂在掌中：“没办法，做了八年兄弟了。”

　　化装舞会

　　晚上是两周一次的学生会例会，卿杨领头的一帮大三学生刚经过换届选举接手院学生会工作，准备举办一个作为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一帮新部长聚在学院学生会办公室讨论舞会事宜。
　　卿杨看看仍旧半蒙着脸的叶纶，开口问他：“叶纶，你们外联部对这次舞会的经费有把握吗？”
　　叶纶双臂环胸：“这次我亲自出马，一定没问题的。”看看对面米洲翻着一对大大的死鱼眼一脸不屑的样子，又嗡声说道，“不过，希望宣传部尽快把宣传方案拿出来，不要拖后腿才是。”
　　米洲早有准备，从容应对：“我和张琦已经商量过了，我们这次舞会主旨在于展示我们学院学生的活力与激情，所以舞会当天我们将邀请本地小有名气的摇滚组合‘fantastic’做开场演奏，宣传的海报已经有了雏形，但是还要等外联部敲定赞助商，届时我们再针对赞助商开展具体的宣传活动。”这就又把问题踢回了叶纶那边。
　　叶纶用修长的食指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桌子：“喔，你们已经跟fantanstic谈过了？出场费由谁出呢？”
　　米洲立即反问：“那不是你的问题吗？怎么，你忘了外联部的职责了？”
　　“可是你跟我商量过吗？”叶纶强横地说。
　　卿杨微皱眉头看着集体讨论演变成了他俩的唇枪舌剑，不悦地打断米洲即将出口的反驳：“米洲，这事儿你确实做得有些欠妥，新增项目经费一定要报给外联部做策划，你也不是新人了，下次注意哈。”
　　米洲自知理亏，柔顺地恩了一声，但是仍心有不甘地瞪了叶纶一眼。
　　接下来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卿杨与各部长商量了一下舞会筹备的细节，各人便领命而去。
　　接下来半个月，米洲和张琦过着比骡子累比马忙的日子，向学校申请场地，洽谈音响租赁，与乐队定合约，为赞助商做宣传活动，制作海报，布置舞台……一系列事务都得她们监督。叶纶在工作上确实有一套，一个小小的化装舞会，居然被他拉来了SUMSUNG做赞助，经费因此很宽裕，米洲她们也就放开手脚地做宣传，怎么华丽怎么来。好容易盼到舞会这天，一帮人看着布置得美轮美奂的舞厅，就像十月怀胎的母亲看见孩子呱呱坠地一样激动与欣慰。
　　晚上八点，学校活动中心三楼舞厅，化着小烟熏妆的吉他手率先用修长有力的指尖拨出一串高亢的音符，紧接着，贝斯手、键盘手、鼓手像较劲儿一样毫不示弱地用手中乐器激荡起空气的震颤，碰撞着电吉他的琴弦，一时间，舞厅里充斥着重金属强烈的节奏感，配合着闪烁的五彩霓虹，宣泄着演奏者狂野的力量与速度，没有歌词，有的只是年轻人的叛逆与荷尔蒙的骚动。戴着各式面具的学生被音乐所迷惑、所鼓动，激情在体内四处流窜，压抑不住，最终冲出体内疯狂地燃烧。彩灯、音乐、面具、华服、甜点、酒水，奢靡且魅惑，在面具的遮掩下，人们放纵着体内的情绪，旋转，舞动。
　　这次舞会虽是电子信息学院主办，却是面向全校开放，所以有不少外学院的学生来参加。读过大学的人都知道，舞会是奸情的高发地带之一，于是乎，不少人带着脱“光”的愿望在面具后面寻找机会。
　　米洲今天穿了一件V领的贴身银白毛衫，外搭开司米披肩，显得白皙的脖颈更加纤长，深咖的细格纹短裤下露出被闪亮银灰底袜裹住的匀称双腿，配着黑色小跟儿皮靴，增添了一点儿小女人的妩媚。此刻，她正戴着威尼斯风情面具独自站在舞厅角落满意地看着舞会顺利进行，张琦已经被一个戴着鬼面的男生邀去舞池跳舞了。
　　环视舞厅一周，她毫不意外地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舞池中央的那对儿金童玉女。那个写满她花季雨季日记的人，纵使戴着面具，她也能认出来。卿杨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依然柔和，却不似平时温暖。她隔着那么多人望着他，望着他对那猫一样的女子笑，望着他因为喧嚣而不得不凑到她耳边说话。在不经意间，他将目光投向这个角落，看了一会儿，就在米洲以为他看见自己，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时，他却将目光挪开。因为，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她这样想着，于是转过身想到走廊上去透透气。她不会跳舞，更懒得应付邀舞搭讪的人，还是自个儿呆着舒服，可刚一转身就撞上一堵肉墙，下意识地道歉：“噢，对不起，麻烦让一让。”被撞上的人却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停下了脚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米洲有些纳闷的抬头，对方被黑色面具遮住了脸的上半部分，只能看到好看的唇形和干净的下巴。对方不说话，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米洲觉得这人有病，装酷搭讪也不是这么个搭法儿呀。可是这眼神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
　　“哦，叶纶！”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米洲跳开一步，指着对方的鼻子说。这也不能怪她反应迟钝，实在是最近很少想起这个人。自从他们上次在例会上“切磋”过后，一直是各忙各的，没有再见面，即使有事也是在电话里说。
　　叶纶似乎对米洲的反应很是不满，沉着声音说：“是我。托你的福，过敏症已经好了。”
　　米洲干笑一声，认真看了看他的脸，一脸欣慰地说：“你终于听从我的建议了啊。这才对嘛，干一行要爱一行，装备一定要到位，制服一定要规范。”
　　叶纶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面具，才明白她又在说蒙面那码子事儿，眸光不由寒了几度：“你对卿杨也是这么说话吗？难怪他不喜欢你。”
　　米洲想象了叶纶的n种反应，却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击自己，脸上闪过惶恐的神色，随即气恼道：“你胡说什么？！找拍啊？”
　　叶纶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似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竟开始扬起嘴角轻笑起来，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米洲被他笑得一阵发寒，真想伸手把那张秀气的脸扯烂，但秉着从气势上压倒对手的基本原则，她咬牙切齿道：“你很喜欢这样盯着人看吗？要看，回家看你妈去。”话才说完，她就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因为叶纶的眼中似乎闪着忧伤。她再仔细地望进他眼里，却什么也没捕捉到，也许是她多心了。
　　叶纶悠闲地开口：“其实，我只是随口说说，可是你的反应出卖了你。”米洲眼中流露出被算计的愤怒，更多的是心事被人看穿的慌乱。叶纶轻蔑地一笑，继续火上浇油：“对，就是这种表情，这种眼神，让我觉得，我猜中了。”
　　米洲想开口驳斥，却怕泄露更多的秘密，白他一眼：“神经，懒得理你！”提步绕开他便走，经过他身旁时，却被扯住手臂。
　　叶纶俯下身子看向她，米洲瞪着他凑得越来越近的脸，隐隐闻到他身上的烟草香味，有些慌地挣扎：“你干嘛？”
　　叶纶像有意要做出这种暧昧的姿势似的，钳住她，用近似嘲笑的语气低缓地问道：“明明喜欢着，却害怕被看穿，这样是不是很辛苦啊？”
　　米洲被他的话带起一丝苦涩，停下挣扎，瞪大眼睛看着叶纶大声喊道：“你……你……你刷睫毛膏了！”
　　离得很近的几个人惊讶地回过头看着这个戴面具的男生，确切地说是看他的睫毛，虽然看不太真切，但似乎确实挺长挺翘的，于是摇摇头，相互交换一下眼神，真想不到啊，这么高大的男生居然……
　　叶纶被这些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着米洲手臂的手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米洲被他弄疼了，挣不开，只好安慰道；“淡定，淡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十分理解你。”似乎为了表示诚意，她还特意用未被钳制的右手拍拍他的肩。
　　叶纶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刚要开口说话，一个糯软的女声突兀地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米洲回头一看，来者已经摘下面具，她认得，是经济学院的大美女舒静，据说正在积极追求叶纶，想到被她看见自己与叶纶拉拉扯扯，不由暗暗叫苦。
　　舒静款款行至叶纶身边，巧笑倩兮地说道：“真巧，在这儿也能遇见你啊。”
　　米洲被这句古往今来屡试不爽的搭讪开场白雷得无语凝噎，甩了甩左手，却没把叶纶甩掉，恼怒地盯着他，这家伙想干什么！
　　叶纶只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这是我们学院举办的舞会。”
　　“哦，是吗，我才知道呢。”舒静被他冷淡的态度弄得有点下不来台，视线落在叶纶拉住米洲的手上，抬眼迅速看了米洲一眼，又落回到叶纶脸上，美目盼兮：“想跳舞吗？”
　　“好啊好啊，你们去吧，不用管我。”米洲抢着替叶纶应下，却收到他一记狼眼，不由有些委屈，她可是替他揽桃花呢，真是好人没好报。
　　“谢谢，我们有事先走一步。”叶纶面无表情地说道。
　　虾米？“我们”是指他和谁啊？米洲这厢正琢磨呢，人已经被叶纶拉着往舞厅外面走了，一回头却看见舒静略带怨恨的目光，心想，完了，舒静一定把自己当假想敌了，这可真是比窦娥还冤啊。这冤还没喊出来，她已经被拉出了舞厅，心里这股火是蹭蹭往上窜，忿忿吼道：“你干嘛拉我出来！”
　　“咦？你不是一直想出来吗？”叶纶松开手，状似无辜地问道。
　　米洲气结：“我是想出来没错啦，可不是这样被你拉出来。”
　　“哦？你是怕被卿杨看到吗？”叶纶摘下面具，扬眉问道。
　　“你又胡说，我是怕被某君的仰慕者用目光凌迟。”
　　叶纶似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一下米洲，突然诡谲地一笑：“我忽然想到一个好玩的提议。”
　　米洲警觉地看着他：“我们似乎没什么共同爱好吧。”
　　叶纶继续说道：“不如你做我女朋友。”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米洲今晚被震撼得太多了，这会儿反而平静地看着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理由。”
　　米洲的反应倒是出乎叶纶的意料，他略歪着头看着米洲说：“你可以替我挡掉很多麻烦，比如舒静。”
　　米洲冷笑一声：“您就不怕我挡了您的真命天女？”话一说完，她就突然想到，好像从来没听说叶纶交过女朋友，这对于像他这样有女人缘的人来说太不正常了，难道他断背？这个认知让米洲有点儿兴奋，不由认真打量起叶纶来，越看越觉得自己想对了，眼前的叶纶活脱脱就是BL里面的美型小受嘛，还爱刷睫毛膏。
　　叶纶见她两眼放光看着自己眼都不眨，有点儿得意于自己的好面相，轻飘飘地说道：“这不用你操心，你作为女朋友的福利一点儿也不会少的。”他要是知道米洲现在在想什么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米洲思想的野马已经不知道驰骋到什么地方去了，被这句话生生拉了回来，不由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自大狂：“我很好奇，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自信认为我会答应你，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叶纶胸有成竹地轻笑着：“我是不是应该帮帮你和卿杨呢？”说完这话，他成功地看到米洲白了脸色。
　　是的，她害怕，她害怕在心底藏了八年的秘密被曝光，害怕失去她努力守护的东西。她在他身边守了八年他都看不到，那么，即使现在知道了，他的心也不会泛起涟漪吧。如果卿杨知道她守在他身边是另有所图，他还会一如既往自在地与她谈笑吗？她不敢冒险，而叶纶看准了这一点，真该死，怎么就被他看穿了呢。
　　叶纶看着她夹杂着哀伤的愤怒神色，知道自己押对了宝，继续说道：“如果你做我女朋友，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了。而且，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不是吗，这样就不用担心彼此牵绊了，将来谁要是厌烦了，随时可以走掉。你看，这对我们俩都是有好处的。”其实，他心里更乐意见到米洲因为这层关系而被卿杨错过，走向愈加绝望的方向。
　　米洲感觉他说得似乎有道理，而且，就算自己交男朋友了，卿杨也不会在意吧，也许还会傻傻地替她高兴，真是可笑。这样想着，她平静地抬头看着叶纶说道：“成交。”
　　叶纶扬起嘴角，眉梢眼角都是风情：“你这样做很明智，那么我们从明天开始，今晚你还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单身时光。明天见。”转身走向楼梯。
　　米洲听着这话，直感觉自己像个临刑的犯人，不由开始后悔，却见叶纶又折回来，径直走到自己面前，慢慢俯下身子，心中不由警铃大响，赶紧后退一步，慌道：“你干嘛？！虽然我答应做你女朋友，可是……”
　　叶纶有些怒气地打断她的话：“闭嘴！想哪里去了。我是想让你看清楚，我没有刷睫毛膏！”
　　米洲错愕了，心里狂汗自己不纯洁的思想，回过神来对着叶纶已经走远的背影嚷道：“能怪我吗，你一个男人，睫毛比我都长，好意思吗你？”

　　数字电路

　　中午，米洲被一阵熟悉的歌声吵醒，是最爱的《枫》，可是爱归爱也不能扰人清梦啊，翻个身嘟囔道：“谁的闹钟赶快关掉。”铃声还在无休止地响着，意识渐渐回到脑海，这不是她的手机铃声吗？急急摸到手机瞟了一眼，屏幕上张琦的大头像急促地闪动着，于是按下接听键，懒懒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琦排山倒海般的怒号：“丫的，米洲，你还在睡觉，都十一点一刻了！姐姐我等你等得头上都快长草了，再站下去人家就得把我和毛主席看成一对儿了。”米洲有些迟钝地想起，她约了张琦今天十一点在理科楼毛主席雕像前碰面，然后一起去吃午饭。想到张琦那张黑脸，米洲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对着电话装了好一会儿孙子才把张琦安抚好。
　　等米洲匆匆忙忙赶到毛主席面前时，时间正是十一点半。人还没看清张琦的脸，已经感觉到一股冷冽的煞气。米洲心知在劫难逃，唯有听从党的号召，坦白从宽，于是紧跑几步扑到张琦身上嚎啕：“琦，你听我解释！”
　　张琦以手环胸，冷冷道：“说吧，我听着呢。”丰满胸 部起伏的速率表明此女不断攀升的怒气。
　　米洲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张琦急道：“你怎么不配合啊？”
　　张琦毫无准备地被这一招“天外飞仙”击中，露出迷惑的神色。米洲急忙小心地解释道：“你应该带着怒气转身离开，边走边说：‘我不听，我不听！’”
　　张琦气结，伸出手指戳戳米洲的脑袋：“真想看看你脑袋里面的神经是怎么绕的！拜托你跟上时代的步伐，琼瑶奶奶已经退居二线了，我的表现是符合当下潮流的，OK？”
　　米洲受教地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嚎啕：“我错咧……我不该瞒着你私会周公，更不该贪恋温柔乡，但是，我是有苦衷的……”再吸一口气，“是周公引诱人家在先的，我只是一时没把持住……”后面的话在张琦的瞪视中越说越低，叹一口气，乖乖地提过张琦的手袋，继续装孙子。
　　两人来到红茶馆，竟意外碰到了独自一人的卿杨，自然走过去打招呼。米洲打趣他：“大帅哥，今儿怎么被女朋友冷落了？”
　　卿杨摆出一副可怜相，悲戚地说道：“可不是嘛，明明说好一起吃午饭的，最后却放我鸽子。还是小米粥好，总是出现在我最孤单寂寞的时候，来，抱抱！”说完张开双臂作势欲抱。
　　米洲皱皱眉，虽然知道卿杨是开玩笑，可是，天知道，她有多希望卿杨说这话是真心的，心一横，索性不用手去格挡伸过来的健臂，看着卿杨的手一僵，生生停在半空。这咫尺的距离看在她眼里竟是天涯。
　　卿杨讪讪一笑，收回手臂，大义凛然地说道：“算了，小米粥还没男朋友呢，被我这一抱岂不把清白丢了。这寒冷的孤独还是由我默默承受吧！”
　　张琦心知米洲此刻必定又难受起来，赶紧岔开话题：“排遣郁闷的最好办法就是花钱，所以，我们牺牲一点，同意你做东请我们吃饭。”
　　卿杨笑道：“那可要谢谢两位美女帮忙了。”
　　米洲生平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食色性也”，此刻一听有人请客，早把那一丝刚萌芽的忧伤扔进了肚子里，屁颠颠儿地坐在了卿杨对面，看得张琦直摇头，果然还是这一招最直接最有用。
　　话说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三人笑谈到一些上次舞会的趣事，其中最劲爆的莫过于办公室主任王欢在舞会上与物理学院一个男生结缘。要说这王欢，堪称电子信息学院一大经典人物，思春的典范，发情的楷模。没有她，电子信息学院将失去部分特色；没有她，异性相吸的自然法则将少了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对方但凡是男生，她就有求必应，笑脸迎送；只要是女生，她便趾高气扬，言语冰冷，于是人送绰号“见男春”。最让人奇怪的是，她长相并不差，但这春从大一思到现在，愣是没开朵小花儿出来——连鸡冠花都没有。院里的人总结说，大概是她思春思出了芙蓉（姐姐）般的气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就是这么一个气质突出的人，终于盼来了她大学的第一个春天。虽然她没事儿老爱手执一朵红玫瑰磕碜大伙儿，可大家伙儿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三人笑谈着一道来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字电路，老师是以热爱点名著称的院长老婆，人称“电母”，所以这节课的上座率奇高，虽然还有10分钟才开课，人却已经到了一大半儿。米洲自觉地走到教室后面落座，她一向不喜欢听女老师讲课，已经打定主意这节课走神儿，张琦自然也是专挑上课时间看手机小说的主儿，巴不得座位越靠后越好，卿杨看看她俩直摇头，一张俊脸皱成了一团。米洲被他摇得心烦，压低声音神在在地说道：“别摇了，当心警察把你抓走！你嗑药可别连累我们。”
　　卿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说道：“你这不成器的孩子，家里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念书，你说，你对得起你妈吗？”末了还不解恨的加一句，“你对得起我吗？”
　　米洲望天长叹：“苍天啦，赐他一瓶xx牌口服液吧。这个世界对男人的关怀还是太少，要知道，男人更年也要静心啊。”扭头看着卿杨正色道，“你的苦闷，我懂！但是现在，请你乖乖坐到前面去，一会儿齐玉来了看见你这大叔相该不理你了。”卿杨情知嘴皮子功夫不到家，顶着满脑门儿黑线在前面一排找了俩座儿。
　　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电母习惯性地去关教室门。门却在阖上的前一秒，似乎受到了反向力的作用，生生停了下来，继而被更大力地推开，差点儿撞上电母的鼻子。全教室的人齐齐对进来的壮士行注目礼，脸上均是惋惜的表情：多好的同志啊，只可惜力道似乎小了点儿。米洲一看之下，不由喜上眉梢，来人不正是叶纶么，强大的电母啊，惩罚他吧。
　　电母似乎听到了米洲的心声，阴沉着脸说道：“这位同学，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啊，迟到不如不到。”
　　叶纶竟然笑得很自若，指着自己的脚说道：“英明的电……老师啊，当铃声还没结束时，我的脚已经抵住了门，也就是说，我已经跨进了教室，是这道门阻止了我前进的步伐，但是，我的心早已来到了教室，时刻准备着聆听你的谆谆教诲。”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电母听了这话很是受用，脸色和缓下来，摆摆手说：“赶快找个位置坐下，别耽误大家上课，下次记得来早点儿。还有，我不姓电……有电这个姓吗？”
　　有同学忍不住笑出了声，电母更加疑惑，看向叶纶。只听叶纶极度崇拜地说道：“老师，您真是学识渊博，百家姓里确实没有这个姓氏，只是我对您的数电课印象太深刻了，一看到与电有关的东西，就情不自禁地想到您，以致于我记错了您的姓，我诚恳地请求您原谅我的过失。”语气中竟透着隐隐的激动。
　　教室里的同胞们再也忍不住捶胸顿足地笑开了，电母看看一脸诚恳的叶纶，再看看满教室笑歪的学生，脸上交替出现欣慰与疑惑的神色，像变脸似的，逗得大家笑出了眼泪。最后电母无奈地敲敲讲台，指着叶纶说：“快去坐着。”
　　米洲一边擦眼泪一边想，这家伙太TM有才了，连电母都敢糊弄，却见叶纶直直地望着自己走来，自然地在她旁边落座，引得前面的卿杨回头看了他们两眼。米洲想起他们的约定，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问叶纶：“干嘛坐这里？前面风景多好啊，可以近距离欣赏你崇拜的电老师。”
　　叶纶斜她一眼道：“刚才我寻找座位的时候感到这里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自然就坐到这里来了。”
　　米洲有些飘飘然，嘴角不自觉地抽着，眼看一个笑容就要绽放，却听叶纶轻轻说道：“你高兴什么，我是遵循了万有引力的自然规律，哪里质量大必定引力大。”
　　自然界存在着一条真理，与万有引力定律同样真的真理：但凡女人，无论胖瘦，不管嘴上承不承认，都怕别人说自己胖。米洲如花般的笑容就这样被无情地扼杀在了襁褓状态，半天才咬牙道：“你个破叶轮机，世上这么多剑你不练，你偏练嘴贱！真不知道你怎么活这么大的，你老实说，为啥没人把你灭了呢？”
　　叶纶闻言只是轻蔑地一笑，不再理会情绪激动的米洲，埋首开始往书上写笔记。米洲一肚子怨气没处发，手不由就掐上了张琦的腿，恨恨地想，她怎么就拿这厮没辙呢。张琦吃痛拉住米洲低吼道：“死女人，你发什么疯？练九阴白骨爪找别人去，姐姐我肉嫩着呢，掐坏了你赔得起吗？”
　　米洲正郁结着，随口回道：“大不了我把下半shen赔给你。”
　　“噗”，张琦一个没憋住。米洲脸一红，急急解释道：“原谅我不纯洁……正的普通话。”周围一圈儿同学不支倒地。
　　米洲大囧，遂抬起脑袋认真地看着黑板道：“专心点儿，同志们。”
　　好容易熬到下课，米洲揉揉发疼的眼睛，瘫倒在桌子上。张琦放下手机，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道：“奇，奇，奇！你居然认真听了一节电母的课！可是，听归听，干嘛那么用劲儿盯着黑板啊，再盯也出不来一个妖蛾子啊。”
　　叶纶一边收书一边插嘴道：“她哪儿是在听课啊，眼珠子盯着黑板楞没转一下。”
　　张琦恍然大悟，用力一拍米洲肩膀：“嘿，香蕉你个扒拉！我说你个幺蛾子，怎么走神儿的时候像听课，听课的时候像走神儿！咦……你怎么知道她没转眼珠？”张琦转向叶纶，隐约嗅到奸情的味道，米洲闻言也转向他，很是赞同地使劲儿点着头。
　　叶纶眨眨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看得米洲心里那个痒啊，真想冲过去给他拔了），眸中光华流转，沉稳道：“这全是依靠我强大的直觉和惊人的判断力。”
　　又是一声“噗”，米洲刚提起的一口真气就这么泄了。见过自恋的人，但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她一时情难自禁，翻出两个白眼儿，神似大慈庙外摆摊算命的刘半仙儿。
　　卿杨这时候恰巧收完东西，转过身来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说道：“给，刚才上课的笔记，今天补充的知识挺多的，下去慢慢儿抄吧。”
　　米洲登时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微微颤抖着双手捧过本子激动道：“你真是太了解我啦，不做小秘简直是屈才了。天啊，这是怎样的人品啊！这是伟大的gong产主yi精神啊！”表情换得过快，脸有点儿抽筋，揉揉脸继续道：“看，你周身都在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卿杨唇边扬起好看的幅度，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暖了几度，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米洲看看他正色道：“来生做牛做马——我一定喂你吃青草！”
　　卿杨闻言厥倒，身旁的齐玉却有些不悦，不知道是因为米洲许了来生，还是因为卿杨做了牛马。
　　一直默默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叶纶插话道：“快点儿收拾东西，我饿了。”
　　啥？另四人齐齐望着叶纶。叶纶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粗线条的女人，一边动手帮她收书一边说：“你忘了？我们说好一起吃晚饭的。”语气中竟有难得的温和，说完也不等米洲反应就拉着她往教室门口走去。
　　米洲感受着身后三人灼人的视线，想起刚刚匆忙间瞥到卿杨一脸的震惊，心中百味杂陈，震惊，真的只有震惊，如此而已，难道自己在他心中真的一点儿位置也没有吗？虽然她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而且，当初答应叶纶，也是想找个借口彻底让自己断了这磨人的爱恋，但不可否认，内心深处总还是隐隐期待着什么，可谁知现实总是让人那么伤，那么绝望。

　　免费晚餐

　　教室里，三人怔怔地望着米洲被叶纶牵出去，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卿杨的目光一直胶着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直到二人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扭头一脸难以置信地问张琦：“他们俩是在交往吗？”
　　“那你以为他们手牵手是在比手劲儿啊。”张琦没好气地回道，同时捂上脸，觉得自己活人太失败了，居然让叶纶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人拐走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是几时的事，同时心里又很疑惑，米洲对卿杨的心思她是知道的，怎么能说变就变了呢，春天还没到啊！于是一声长叹：“不是我不明白，只是这世界变化快！”说完颓废地走了，留下卿杨在那里发呆。
　　齐玉此刻心情很好，看到米洲身边有了别的男生，在为她高兴的同时，更多的竟是感到一种安心，因为齐玉之前一直觉得，卿杨之于米洲，并不只是一个蓝颜知己那么单纯。她看卿杨似乎还在琢磨这件事，有些不悦，不喜欢他花太多心思在别的女生身上，于是推推卿杨的胳膊柔柔地说：“发什么呆呢，这是好事儿啊。”
　　卿杨看着温柔如水的齐玉，轻拥一下她微笑道：“谁说不是呢，这野丫头可算把自己销出去了。”说起来，相比中学时期，现在的米洲已经文静很多了。
　　卿杨回想起第一次注意到米洲，是在初二上完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因为正是放学时间，路上的行人车辆很多，当时他正站在路边与同班同学萧正道别，眼角余光却瞥到一抹红色影子直直冲他们过来，速度快到他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一辆红色捷安特就已经结结实实撞上了萧正，准确地说是从后面冲入了他两 腿之间。萧正表情古怪地看向挤进自己双腿间的车轱辘，脸色由青转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尴尬。
　　卿杨不由看向骑车的人，是个戴鸭舌帽的高挑白净的女生，再仔细看，竟是同班的米洲。此刻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早已慌忙跳下车，一面把车停在路边，一面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和别人说话分神了，有没有撞伤？”说着竟低下头直直盯着萧正的下面。
　　萧正被她盯得满脸通红，一侧身避过她灼人的视线，龇着牙没好气地说：“没有！”
　　女生眨眨眼，有些疑惑：“不可能啊，明明撞上了啊？同学，你赶紧好好检查一下，我米洲是敢作敢当的人。”说着眼睛又看向了下面。
　　卿杨心里这个汗啊，这女生是过于纯真还是太过开放啊，难道她想让萧正当场验证不成？直到后来跟米洲深交以后，他才知道，她既非纯真也非开放，纯属神经大条。
　　当下，萧正被她看到心里发毛，恍惚间有种被调戏的感觉，后退一步挨近卿杨，舌头打结地说道：“不、不用了，真的没有伤到哪里。”
　　却见米洲跟进一步，极其恳切地说：“虽然我们是同学，但是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有问题要及时反映，早发现早治疗，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儿，不要以为还年轻就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萧正听得一愣一愣地，不知道是为了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对话，还是真被绕糊涂了，竟迷迷登登地点着头。米洲满意地一拍萧正的肩——尽管由于身高差异有些勉强——豪气万丈地对他道：“那今儿就这样，要真伤了就勇敢地说出来，我会对你负责的。”说完还拍拍自己胸 脯。
　　卿杨看着飞身上车绝尘而去的米洲，第一次知道原来女生也可以调戏男生。就见身旁萧正揉揉大腿内侧，虚弱地说道：“还好我人高腿长，不然这一撞就撞到重点部位了，这女生太可怕了！”
　　思及此，卿杨情不自禁笑起来，笑容就像三月和煦的阳光，看得齐玉一阵心襟荡漾。
　　话分两头说，这一边，米洲郁郁地想着心事，走出教室好久才察觉手一直被叶纶牵着，心中一紧，使劲儿甩开叶纶的手，在原地定定站着。叶纶皱眉奇怪地看着她，这女人又发什么疯？
　　米洲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生牵手，想到自己刚才竟安静地任由他握住自己的处手（是的，各位看官，您没看错，我也没打错，确实是“处手”，因为小米粥私觉得，没被男人碰过的女人是处 女，没被男人牵过的手是处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微凉的体温，脸上渐渐飞起两片可疑的红霞。
　　叶纶这会儿也算看明白了，想不到这女人神经粗得可以织毛衣，居然也会害羞，不由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很好听。米洲又羞又怒地看向他：“笑什么笑，牙齿很白吗？不去卖笑真是可惜了。”
　　叶纶听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我权当你是在夸我长得帅。”
　　米洲被他笑得窘了，干笑一声道：“你心理素质很好。”说完扭身便走。
　　叶纶自觉笑得有些失态，忙敛了笑容，紧走两步跟上米洲道：“我们去吃德园火锅吧。”
　　米洲神色坚定地摇摇头，妈妈说，做人一定要有骨气。
　　“不去吗？德园的牛肉很好吃呢。”叶纶双手插在裤兜里很悠闲地走着。
　　米洲两眼直视前方，秀眉微蹙，看上去竟有一股不屈之势。
　　“看来是真的不想去啊，实在可惜，听说德园今天店庆，赠送每位客人一份巧克力慕斯呢。”叶纶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跟在米洲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米洲忽然收住脚步，扭头望着叶纶，认真地问：“你买单吗？”
　　叶纶险险刹住脚步才没撞上她，原来她是在琢磨这个，有些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米洲正色道：“非常好！”率先迈开脚步向着德园出发。
　　来到德园，米洲才深刻地体会到：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晚餐也不例外。几乎是刚一踏进德园，她就发现了舒静和几个朋友围坐在离大门不远的一张桌子前点菜。当下米洲心中涌起一股被算计的感觉，扭头直直望住叶纶，有些厌恶地说道：“我不喜欢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被人当靶子使。”她倒也不是怕见舒静，只是不喜欢被人算计。
　　叶纶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目光越过舒静看到窗边有一张空桌子，便径直朝那边迈去，走了几步回头见米洲没跟上，有些不悦地说道：“还杵在那里干什么？以为自己是自由女神吗？”
　　米洲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似乎不像说谎，再看看舒静还在埋头点菜，认命地跟了上去。
　　在等着上菜的这会儿功夫，两个人都异常沉默。叶纶是因为第一次和米洲单独吃饭，心里有点儿小别扭。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教室当着那么多人把她拉出来吃饭，现在静下来想想，似乎是因为刚刚在教室她和卿杨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把他这个刚上任的男朋友晾在一边，不过这也就算了，他才不在乎呢——反正他们彼此看不顺眼，但好歹也得顾及旁边的齐玉吧，居然连“来生”都说出来了。这么想来，自己把她带走可是出于一片好心呢，现在反倒要他这个好人来请她吃饭，天理何在！
　　这么想着，叶纶有些不平地把目光从窗外移向对面的女孩，意外地看见她正用栗色眼珠直直盯着自己，却没有丝毫神采，完全处于神游状态。这么安静的米洲倒是难得一见，本就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看上去似乎有些透明，就像一个细瓷娃娃。叶纶有些失神地看着她，竟不敢再动，生怕把她惊醒，但是又很好奇她在想什么，内心就这么矛盾着。上菜的服务生怕打扰他俩，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挥一挥抹布，不带走一盘酸菜，心里暗羡：年轻就是好啊，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凝望。
　　一把突兀的女声打破了这看似含情脉脉的氛围：“哟，这不是叶纶和米洲嘛。”
　　叶纶心里一叹，该来的始终会来，转过头平静地对舒静点点头：“你好。”
　　米洲也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舒静丰满的胸部晃到了桌前，一时大脑短路，张嘴便道：“你好啊，硅胶！”
　　叶纶和舒静都愣了，顺着米洲痴痴的目光看过去才恍然。叶纶唇角有些抽搐，就见舒静红了一张俏脸，不知是怒的还是羞的，张嘴半天才出声：“你说什么！”声音有些颤抖。
　　米洲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心里那个悔啊：人家舒静看到心仪对象和别的女孩一起吃饭，心里本就不痛快了，还被人平白无故盯着胸部叫硅胶，任谁也蛋腚不了啊。这样想着，米洲一脸纯真加疑惑地看着舒静道：“我吗？我没说话啊。”
　　“你刚刚明明叫我、叫我……”舒静吞吞吐吐半天，硬是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来。米洲就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舒静脸憋得通红，求助似的看向叶纶，却看见他缓缓靠上椅背，头微微扬着，一副看戏不买票的样子。淑女的做派还是占了上风，舒静最终还是放弃了，微咬下唇有些气恼地一跺脚扭身走掉了，临走还含羞带怨地瞥了叶纶一眼，动作规范堪称淑女典范。
　　米洲在心里摇旗呐喊：还是党的政策好啊，坦白从严，抗拒从宽，她米洲从小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这点道理还是省得的。
　　叶纶这时才开口道：“没见过比你脸皮还厚的人，不过你倒是帮我忙了。”
　　米洲抿了抿杯中的淡茶水，抬眼看了看叶纶，似鼓了极大的勇气，谨慎地开口：“先声明一下，我思想很开放的，绝不歧视同性恋的。”她顿一顿，见叶纶只是微讶地扬起右边的眉毛，便继续道：“我刚才一直在琢磨，女人多好啊，像舒静那样的，那么温婉漂亮，又曲线动人，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呢？”
　　叶纶先是讶异，她刚才那么出神竟是在想他的事，但琢磨过味儿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她竟以为他是……
　　米洲看着他脸色不善，心中又是一阵懊悔，她就知道这么敏感的话题不能随便碰，可是心中实在好奇得紧，哎，好奇害死猫！她赶紧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好奇而已，没别的意思啊……”声音在叶纶越来越愤怒的目光中逐渐低了下去。
　　叶纶的小宇宙处于爆发的边缘。他克制地低吼道：“我不是！”

　　不平静的夜

　　“啊？”米洲一脸不信，循循善诱道：“你别不好意思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哪里听来的谣言！”叶纶眼里隐隐有两簇小火苗燃烧沉声问，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优雅形象怎么就被人说成了背背山的来客。
　　“没，是我自己……”米洲弱弱道，赶紧在叶纶开口前抢白道：“谁叫你一直独身，不近女色，连舒静那么个大美人儿送上门来都不动心，还嫌人家麻烦啊。”
　　米洲小心翼翼地缩回脖子往后撤，尽量拉远与叶纶的距离，生怕面前的活火山一旦爆发自己会成为重灾区。叶纶却反常地安静下来，只是阴霾的脸色显示了他的不悦。
　　桌上的火锅已经“咕嘟咕嘟”开了锅，腾腾的热气弥漫在二人之间。叶纶似乎陷入了沉思中，米洲悄悄伸出筷子夹起一根鸭肠，看看他没什么反应，就放开胆子撸起衣袖开始烫，一边琢磨着，他该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汤料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但烫鸭肠讲究的是“七上八下”，也就是要用筷子夹着鸭肠在沸汤里上上下下，方能使鸭肠既熟且脆，所以米洲烫好一根鸭肠还是颇有些成就感的，但是，这只四体不勤的米虫对自己的厨艺（在她看来这已经是一门厨艺了）不甚有信心，看看对面未动筷子的叶纶，心中一动，筷子在火锅上空拐了个弯儿就直奔叶纶的碗而去。
　　叶纶被米洲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懵，抬眼看向米洲。米洲谄媚地一笑，巴巴儿地说：“我特地为你烫的，向你赔罪。”
　　叶纶心中有一丝异样，直觉得米洲的动机应该没那么单纯，但是，自从母亲离开他和父亲以后，还从没有人给他夹过菜呢，心中不由泛起些许暖意，刚才的不悦渐渐消散，连带着脸色也和缓下来。他慢悠悠地开口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那我就不跟你小孩子计较。不过，我郑重地强调一点，我的性向很正常，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说着，他慵懒地微靠椅背，眼神邪魅地看向米洲。
　　米洲哪里敢让他证明，急急摆手道：“我哪里敢不信呢，你这么一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要是不喜欢女人，那全世界的女性活着还有啥盼头啊……”
　　事实又一次证明，马屁是新时代居家旅行、坑蒙拐骗、屡试不爽的不变选择。叶纶听着这话，明知她是在溜须拍马，却依然很是受用，优雅地举箸夹起鸭肠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米洲看他吃得很是享受，心想，看来确实是熟了，真是便宜这小子了，于是对自己的“厨艺”信心倍增，食指大动。
　　等米洲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慕斯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她满足地摸摸肚子，感叹了一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叶纶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火锅红油和蛋糕屑，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神色，作为一个女生，竟然比他还能吃，而且还吃得这么没有形象，简直是有辱斯文。
　　结账以后，舒静那一伙儿人还在吃，二人走过他们桌旁，米洲抽筋地觉得出于礼貌应该打个招呼，于是笑盈盈地冲舒静一挥手：“美女，我们先走了。”一桌人霎时安静下来，都扭头看着并排站立的叶纶和米洲，个个都神色怪异。舒静浅浅地笑点着头以示回应，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灯光打在她脸上有一些恍惚。米洲后知后觉地想起三人间的关系，自己这样不是摆明在向人示威么，当下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顶着巨大压力匆匆离去，也不管叶纶跟没跟上。
　　和叶纶告别以后，米洲独自在宿舍楼下徘徊。今晚的风特别大，一阵紧似一阵直往人脸上扑，像一把把小刀细细割着米洲细嫩的肌肤。她缩缩脖子，抬脚欲往楼上走，但一想起路上收到张琦的短信，又生生把脚收了回来。其实张琦的短信很温和：“小米粥，今晚我在床上等你。”但是米洲已经可以想象张琦一边发短信一边磨牙的情形了，一向以狗仔精神为荣的她，怎么可能忍受好姐妹的隐瞒。想起张琦一贯的淫威，米洲觉得，还是西北风更亲切。
　　正在米洲抱着手臂抖得如一片秋风中的树叶时，手机暮然响起，在寂静的冬夜显得格外空灵。米洲心虚地拿起电话，却发现是卿杨，不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潮冷的空气一下就钻进了肺里，像一把细小的冰锥一样扎在她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一边强压下心中的难受一边接起电话，还没出声就听见卿杨一如往昔的温和嗓音：“小米粥。”
　　米洲仿佛看见了电话那头卿杨微弯的笑眼，于是心情跟着舒坦起来，打趣道：“怎么，饿了就想我啦？”
　　卿杨也不反驳她，只是问：“你回寝室了没？”
　　“没呀。”米洲答得很干脆。
　　卿杨默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在外面？一个人吗？”
　　米洲随即明白，他以为叶纶还和她在一起，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居然傻傻地点头，但很快反应过来，便有些涩地答道：“恩，一个人。”
　　电话中若有若无地传来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米洲有些怔忡，怀疑自己听错了，只听卿杨语带关怀地叮嘱她：“今天气象台预报说寒流入侵，会特别冷。要没什么事就早点儿回寝室，别冻坏了。”
　　米洲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儿，心里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暖起来。她少有认真地说道：“卿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
　　“恩？”卿杨被这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不由想到今天发生在教室里的那一幕，却听米洲接道：“你真像我妈！”
　　想法与现实差距太大，那一刻，卿杨只想给自己找一块豆腐：“你少贫了，现在赶紧往寝室走，不然感冒了还得我给你买药。”
　　米洲闻言想起，刚离开家的那段时间，由于不会照顾自己，她经常生病，却不愿意吃药，每次都被卿杨发现，非拉着她去买药。看着卿杨在药柜前仔细向药师描述她的症状，然后认真读说明书，每当这个时候，米洲就觉得幸福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也许是贪恋这种感觉，她似乎对生病上了瘾，三不五时就闹点儿小毛病，卿杨倒也不厌其烦地买药，只是笑说她成了林妹妹，而他，成了半个江湖郎中。
　　一种忧伤中隐隐透着些许满足的情绪包围住米洲，让她忘记了张琦的淫威，真就听话地往寝室走去，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卿杨絮絮地说着冬天来了要多吃牛羊肉一类的话。
　　其实，卿杨此时心中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她什么时候和叶纶开始的，问她为什么瞒着他，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叶纶……一直以来，他以为米洲对他是无话不谈的，但这一次，却是因为叶纶。他忽然觉得，自己与米洲，不再似以前那样无间了，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什么东西呢？他不知道，仔细地想着，心中似乎有影子一瞬闪过，但是却没抓住。
　　卿杨越想越烦躁，迟疑了半天，还是问道：“你……和叶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洲已猜到他会问起，心中早有了准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就不要再放不下，于是平静地回道：“化装舞会之后。”这不算撒谎，确实是那个时候被拐上了贼船。
　　卿杨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简短且爽利，一时之间没想好说什么，但嘴却比脑子快：“你喜欢他？”
　　这个问题在米洲的意料之外，他这么问是发现什么了吗，还是他原来也会在意她喜欢谁，心开始乱了，非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谎话很难说出口，但相较于真话，她还是艰涩地点头道：“是，不然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不然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一直以来，米洲对那些追求者都不曾有一丝动心，以致卿杨几乎忘了她还会喜欢上某个人。他因自己的蠢问题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转开话题，从世界局势不稳一直侃到隔壁王大妈家的狗生了。临挂电话的时候，卿杨语气一肃，一字一顿地说道：“小米粥，永远别骗我，我会受不了的。”说完便挂了。
　　米洲一直用手握着电话放在耳边，心湖被这句话再次激起波澜。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这么在意是为了什么？她似乎已经说了谎，那又该如何呢……米洲的脑子被这些接踵而至的问题弄成了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地跨进寝室，无暇理会张琦的暴跳和聒噪，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张琦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格外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却成了她的催眠魔音。妈妈说，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追不到的梦就换一个。一直以来，米洲就是严格遵照老佛爷的旨意行事的，所以在外人看来活得特没心没肺，只除了对卿杨，她舍不下。

　　往事随风

　　这天天气难得转晴，看着融融的阳光透过晨曦的薄雾照进室内，叶纶心情格外好。自从几天前在德园被舒静瞧见他和米洲在一起，她就没再给自己发过那些暧昧的短信。舒静算是女生中较为主动的那一类了，即使叶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仍然锲而不舍，说实话，他不讨厌她，反而很欣赏她这种大胆争取自己感情的做派，只可惜，她喜欢错了人。虽然他有些惋惜又少了一个倾慕者，不过，既然无法回应她的感情，还是早点让她清醒的好，他从不愿意欠债，尤其是情债……说到情债，卿杨恐怕欠了米洲很多吧。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当初不过是因为听到米洲醉酒唤过卿杨的名字，后来又对卿杨态度闪躲，他才胡口诌的，为的是报复她用花粉暗算自己，但没想到的是那丫头忒不经诈了。
　　叶纶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脑中又浮现出当时米洲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和一闪而过的脆弱。尽管舞厅中霓虹闪烁，他辨不清她的脸色，尽管她极力用蛮横的态度来掩盖内心的虚弱，但他感觉得到她的害怕，就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瑟瑟发抖的小鹿，使得他心里的怒气不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怜惜，但很快又涌起一种贯有的嘲讽：为了一个根本不懂珍惜自己的人这么辛苦，值得吗？自母亲抛下父亲和他，远走他乡以后，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所谓的爱情和永恒。所以，他要守在米洲身边，只是想亲眼看着她卑微的感情一点点褪色，只是想再一次证明，这个世界，最易变的就是人心。
　　他听姑姑说，当初，父亲和母亲是轰轰烈烈爱过的。由于出身行伍、时任将军的姥爷嫌弃叶父出身寒微，反对女儿和他交往，母亲竟毅然离开她从小生活的北方城市，跟随父亲来到陌生的沿海城市经商，没有资金没有人脉，靠的全是勤劳和汗水，其中的坎坷和艰辛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所幸父亲很有经商头脑，又适逢改革的契机，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居然稀里糊涂地就被人称作了成功人士。母亲这才有了脸面和父亲回到那座北方城市，才算把苦日子熬出头了。事业一帆风顺的父亲并没有像他那个阶层的大部分人那样风花雪月，他对母亲的爱叶纶是看得出来的。他从不在外面过夜，偶有晚归也总要提前通知母亲；母亲生病了，父亲的眉头总拧作一团，坐卧难安，恨不能替她受苦；母亲开心了，父亲就乐得像个小孩儿，一点儿董事长的样子都没有，看得旁边的叶纶直摇头。就是这样一对闲伉俪，任谁都想不到，会有劳燕分飞的一天。
　　叶纶还记得，那天，阳光似乎也像今天这么温暖，谁曾想那一天将是一个梦魇的开始。父亲早早就去公司了，母亲毫无征兆地拖着一口大箱子出现在他的卧室。当时他还没睡醒，迷迷蒙蒙地看见母亲温柔的面庞出现在眼前。母亲摸着他的头，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美丽的眼睛里有不舍，有哀伤，还有很多他当时读不懂至今也没猜透的东西。彼时他刚念高一，只以为母亲像以往一样出差，虽然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一直活在幸福中的他实在想不出会发生什么，直到父亲晚上铁青着脸从主卧室跑出来……母亲走了，据她的留信称，她去了美国，但是父亲想尽办法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离去。
　　家里再也不似往常那样充满欢笑，父亲和他都不常在家，因为不愿意想起以前的种种温馨。父亲消沉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开始自虐似地疯狂工作，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一回家又钻进了书房，一直工作到深夜。父子之间的交流变得极少，有段时间，父亲对他说得最多的恐怕就是“钱够花吗”一类的话。叶纶有时候觉得，自己不仅被母亲遗弃，还被父亲嫌弃，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开始，他以为父亲讨厌他，因为那天他错失了把母亲留住的机会。后来，人长大了一些，叶纶想，父亲是不想看见自己这张脸吧，因为毕竟他和母亲长得有七分像。他感觉，父亲应该还是爱着母亲的。因为母亲走后，叶纶一度害怕父亲找别的女人来替代母亲的位置，所以用自己的积蓄找过私家侦探，调查结果表明父亲身边并没出现过其他女人，他生活的全部就剩下工作。叶纶也相信，母亲在父亲心中是无可替代的，有时候他路过书房，透过半掩的门，看见父亲呆呆地望着身旁的椅子，以往父亲深夜工作时母亲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做着手工活儿陪着他。曾经，叶纶怨恨过母亲，既然那样深深爱过了，为什么要无端地离开，难道那些过往烟云都是假的？渐渐的，他连怨恨也没有了，母亲之于他，现在只是一个名词而已。
　　收起思绪，叶纶把手指从手机键盘上挪开，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翻开了米洲的电话，他想起明天下午会有一场电子信息学院与文新学院的篮球赛，正好让米洲来当后勤部长，于是悠哉游哉地给米洲发了条短信。
　　很快米洲的回信就到了，很干净利索的两个字：“没空。”
　　叶纶早已料到，手指一按发送，就把早先编好的短信发了出去：“我和卿杨一队。”
　　这一次米洲回得没那么快：“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叶纶一副意料之中的得意表情，心里却有些不服气，难道说自己的魅力还不如卿杨？他有些怀疑，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照了照，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理了理垂散在额前的几缕乌亮的发丝，忍不住摇头感叹一句：“帅得真是没天理啊，出门一定要低调一点。”
　　寝室里面正打跑跑卡丁车的李玉冷不丁听到背后飘来这句话，手不受控制地一抖，赛车就直直冲下了冰面。

　　篮球赛

　　第二天下午，一场文理篮球大对决在X大篮球场如期举行。还有十分钟比赛就要开始了，两方队员都已经来到场上做热身运动。叶纶一边压腿一边扭头看向场边，场边围了好多女生，大多是文新学院的，因为文科班的女生较理科班的更多一些。他看了一圈，发现了不少环肥燕瘦，还有好几个女生遮遮掩掩地直瞄他，极大地满足了他男性的虚荣心。但是，他却有些不悦，刚才环顾一周没看到米洲，这丫头该不会忘了吧。他回头看看卿杨已经整装待发，遂挥去心中的不悦，把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球赛中。
　　球赛很快就开始了，叶纶打中锋位置，卿杨打小前锋。今天的球赛应该说是没有什么悬念的，文新学院男生少，且大都带着弱不禁风的文人气质，篮球打得好的就更少了。而电子信息学院的篮球队是去年全校20学院篮球联赛的冠军，文新学院的篮球队连八强都未进，所以说，这场比赛只能算是一场友谊赛。但就是这场友谊赛却受到了两院学生的高度关注，因为它将在文新学院女生与电信学院男生之间再一次搭起沟通的桥梁，没办法，谁叫这两学院均处于僧多粥少的状况呢。眼下，观众中已经有脸皮较厚的男生熟络地与美女攀谈起来，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电信队打得很放松，一开局就控制了场上的主动权，第二小节结束时，电信队已经领先文新队29分。虽是严冬，队员们的头上都已经大汗淋漓。卿杨走到场边，接过齐玉递过来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齐玉柔柔地拿毛巾给他拭汗，一种小女人的幸福充溢心房。卿杨四处看了看，又瞅瞅与其他队员待在一块儿的叶纶，问她道：“怎么没见着米洲？”
　　齐玉拿毛巾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浅浅一笑道：“不知道呢，一直没看见她，大概有事儿来不了吧。”卿杨有些疑惑地又张望了一下，喃喃道：“以前她可是每场必到呢。”
　　场地边上，叶纶一边用大毛巾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弯腰去拿地上箱子中的水，才低下头，就见一只纤纤擢素手把一瓶水递到了眼前。叶纶直起身子一看，却是许久未露面的舒静，迟疑了片刻才去接水。舒静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与失望，有些黯然道：“怎么，以为是米洲？”叶纶不置可否，只是沉沉说了声“谢谢”，心里却有些恼米洲的失信，虽说她来不来确也无关紧要，可是，他不喜欢别人食言。第三节比赛就要开始了，他胡乱灌了几口水，随意把瓶子塞给舒静就走上场去。
　　舒静愣愣握住瓶子，上面似乎还余留着他手的温度，看着他微长的发梢挂着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灼人的光芒，汗湿的球衣贴在背上，现出迷人的背部轮廓，竟比她想象中来得精壮。背后有女生小声议论：“那是他女朋友吧，真漂亮啊。”声音中似乎带着失望。舒静心中涌起甜蜜与苦涩混杂的感觉。想她舒静，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世好，人漂亮，走到哪儿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从来都是男生追她，自己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冷眼。知晓叶纶在与米洲交往，她确实消沉过一段时间，但是，退让从来都不是她舒大小姐的风格，别说他们现在只是在交往，就算结婚了，这世上不是还有离婚这一说吗？思及此，舒静的目光坚定了几分，心道：叶纶，我总会让你爱上我的。
　　场上的比赛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因为实力实在悬殊，电信队的球员们都有些轻敌，失误因此增多了。文新队却打得很卖力，为荣誉，也为场边的美女——可不能被学院的女生看轻了。到了第三节结束时，双方比分差距竟然缩小到了15分，文新队的士气明显打上去了。电信学院的球员们再不敢掉以轻心，一个个肃了神色。
　　眼下，电信队抓住文新队的防守漏洞打起了快攻。卿杨稳稳接住后卫聂宁远距离传来的球，运球直奔文新队禁区而去，速度很快，加之文新队的球员体力消耗巨大，大部分还没来得及回撤，只后卫易尘一人跟在禁区吃力防守。时机相当好，卿杨不带半分犹豫，晃过易尘的阻攻，转身跳起单手托球就欲投篮。恰在此时，观众中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卿杨，代表月亮消灭他！”场边观众瞬间笑倒。
　　卿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形一滞，球已从指尖脱出，越过易尘的手，直直飞向篮框，却只沿着篮框边缘滚动。两方队员皆屏气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空气中充满强大的意念场。最后篮球不争气地从框边滚了出来。卿杨一阵懊恼，扭头望向场边。
　　周围群众恐被殃及，纷纷自觉与米洲保持了一米距离，很快，她的周围便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隔离带。米洲站在圆圈中，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毛衫的下摆。尽管卿杨不停传递给她宽慰的眼神，嘴型似乎还在说“没事”，但她还是很自责，本是想给卿杨打气的，谁曾想是越帮越忙。
　　叶纶望着场边的闯祸精，无名火就上来了，匆匆瞥过一眼，便认真投入战斗。这次快攻失利，让电信学院的球员们士气有些低迷，但好在他们作战经验较为丰富，状态调整也很快。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最终比赛还是电信队以大比分78比65小胜文新队。文新队却显得比电信队更高兴，毕竟，能与联赛冠军打出这样的成绩还是很不容易了。
　　叶纶闷闷收着包，眼睛却望着场外说话的两女一男，忿忿想着，这个闯祸精，倒底记不记得是谁叫她来看比赛的，迟到这么久不说，一出现还是在为别人加油，现在比赛结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越想脸色越阴郁，脚步不自觉地就迈了过去，没留意到身后舒静复杂的眼神。
　　米洲一脸崇拜地仰望被齐玉挽着的卿杨说：“最后那个球投得好棒哦，你就像那长了翅膀的……”
　　“鸟人。”一把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米洲看着脸色不善的叶纶，不知道谁又把他的少爷脾气给惹了。不过，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抢她的台词！
　　叶纶不理对他干瞪眼的米洲，心里有些得意：这下知道眼珠该跟着谁转了吧。他看看一脸和煦的卿杨，一手搭上他的肩，挑眉一笑：“兄弟，干得好，鸟人这个词就是为你而生的！”拍拍卿杨结实的胸肌，解释道，“美国有‘飞人’乔丹，咱学院有‘鸟人’，你看，多好啊，你俩同名不同姓，但是，你比他高杆，因为你有翅膀！”叶纶恳切地望着卿杨。卿杨情知他是开玩笑，也毫不介怀地勾上叶纶的肩。
　　米洲看着一脸淫 荡的叶纶和纯洁如羔羊的卿杨深情凝望（以上纯属小米粥的错觉），一深一浅的两条胳膊绞在一起，就像牛奶巧克力。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逡巡，最后死死盯住了叶纶还停留在卿杨胸上的那只魔爪。米洲牙齿磨得霍霍响，心中悲鸣：奶奶的，还说你丫不好男色，老娘我还没摸呢，倒让你先享受了！虽说卿杨的胸可能已经不是处胸了，但是，你要对我负责，不然老娘跟你没完！（-_-!这都哪儿跟着哪儿啊）话说，卿杨的胸应该很有弹性吧……
　　卿杨、叶纶和齐玉都奇怪地看着神色变幻的米洲，不知道她又在遐想什么。一个磁性的男声在三人背后毫无预兆地响起：“你好，我是文新学院的易尘，谢谢你刚才帮忙，可以认识一下吗？”
　　米洲看着面前向她伸出手来的高大男生，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来，把他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米洲眼里却只有他身上还未换下的球衣，一时间脸都绿了，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只想让月亮把自己消灭了……

　　传染源

　　易尘的手固执地伸在米洲面前。打过球的手已经洗干净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见是个细致的人，也许是经常打篮球的缘故，手指显得修长而有力。米洲讪讪地笑笑，慢吞吞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那只大手的指尖：“米洲。”
　　易尘看着这个刚才还对着场地叫嚣的女生现在瑟缩得像只小兔，不由露齿一笑。一旁的卿杨感觉到叶纶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臂有点僵硬，扭头看去，却见叶纶只是盯着米洲，刚才神色中的戏谑已然不见了踪影。卿杨注意到，米洲的脸色有些潮红，心下奇道：她何时脸皮变得这么薄了，简直像个小萝莉。于是认真打量了一下易尘，刚才一直处于竞技状态，没有仔细看过对方，这一看之下，才发现易尘虽然身形高大，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息，即使身着球衣，发梢仍在滴汗，谈笑间也依然有几分掩不住的儒雅。
　　卿杨还没打量完，就觉肩头一松。叶纶已收回细长的胳膊，几乎同时就搭上了米洲的肩，眼睛却是看着易尘道：“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带着米洲就往球场大门走去。米洲扭扭肩，不想每次都在卿杨面前被他劫持，却换来叶纶手上更大的力道，她觉得自己的肩像被铁钳钳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匆匆回头对着卿杨悲戚戚地喊道：“救命啊，打劫了，劫财又劫色了……”
　　卿杨被她喊得一阵揪心，提步欲跟上去，却感觉手臂一紧，是齐玉拉住了他。齐玉微撅着嘴道：“人家小情人谈情说爱，你跟去瞎凑什么热闹。”卿杨望了望二人离去的方向，心里总觉得有些没来由的慌，但是，齐玉说的在理，他没什么立场去掺和。而这期间，易尘始终玩味地看着这四个表现各异的人，直到队友唤他才离去。
　　米洲被叶纶“劫持”了好几百米才得以挣脱魔爪，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她揉着发疼的肩，神色愤恨地望天腹诽：自古说的‘红颜祸水’不都是祸害别人吗，为什么轮到我就总是祸害到自己啊！老天爷，是你丫睡迷糊了，还是我的美貌已经到了让神都嫉妒的地步？像是回应她似的，一阵寒风刮过，米洲打了个寒战。
　　叶纶沉默地斜靠在树干旁，双手插进裤兜，半垂着头，眼睛只盯着干净的路面，微长的刘海因为汗湿而一缕一缕地挂在眼前。他自以为摆了一个能够秒杀万千少女的造型，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米洲对他刚才“暴行”的埋怨。叶纶心中讶异，忍气吞声不像她的作风呀，又等了片刻，终于破功，满脸疑惑地抬起眼睑，竟看见米洲正似悲愤又似欣喜地望着天。那一刻，震惊和怒气两道气流在叶纶体内乱窜，差点儿把他憋出内伤，最后两道气流奇迹般地转化为了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他无奈地唤道：“喂，你又脱线了！”
　　米洲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最后目光呆滞地停留在了某一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脱线，不过，你的裤子开线了。”
　　叶纶大惊，顺着米洲的目光看下去，球服大腿根部的侧面裤缝果真开了一指长的线，隐约可以看到一小块儿大腿肌肉，大概是比赛拼抢时被人扯坏的。一向注重仪表的他几时出过这样的丑，一时囧极，想到当初采购队服的聂宁洋洋自得地跟他们夸耀这球服买得是如何便宜，低低骂道：“我顶你个肺哦，你个奸商！”
　　旁边米洲幽幽赞道：“皮肤好白。”叶纶看米洲大大方方地盯着开线处，又窘又气，将赛前穿来的衣服系在腰间，长大的衣服下摆遮住了外泄的春光，就听见米洲紧随的一声叹息。叶纶想，矜持这个词她是一辈子也不会懂了，不知她以前有没有这样看过其他男生，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霸道地对米洲道：“以后不许再这样看其他男生，非礼勿视你懂吗？”
　　米洲看看他阴郁的脸色，那句“人不非礼枉少女”就卡在喉咙处又被生生咽回了肚子。
　　“你为什么迟到？”被她一搅和，叶纶差点忘记正题儿。
　　米洲错愣半天才明白他在问篮球赛的事儿，气势又矮了几分，小小声道：“感冒了。”
　　叶纶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心想难怪见她面色潮红，皱眉道：“感冒了还到处乱跑？”虽然他的动作让米洲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但话还是很受用的。
　　其实，起因还是那天晚上，她畏于张琦的yin威在楼下乱晃受了凉，之后一直就有些鼻塞，倒也不是很严重，昨儿看天气好就约张琦去打羽毛球，结果出了一身大汗，被冷风一吹，反而加重了感冒，今天就开始发低烧，昏昏沉沉睡在床上。她本也不想出门的，但是想到答应了叶纶，外加实在好奇，小受型的叶纶在场上该是怎样一番风情，总不会是靠出卖色相来帮助球队取得胜利吧。所以她才顽强地与病魔展开了斗争，迟到，也算到。
　　叶纶的眉峰越皱越拢，义愤填膺地接着说道：“一点儿身为传染源的自觉都没有，还四处移动，太不道德了！”米洲为数不多的感动之情刚滋生了那么点儿苗头就胎死腹中了。她恨恨地想着：不光移动，我还要和你联通呢！扑过去一把抓住叶纶的手臂，然后状似弱柳扶风地靠上去，细细说道：“小叶子，摆驾回宫……”
　　叶纶惊惧，手忙脚乱去推，只觉得触手所及皆是女子的温软，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扯出了那晚米洲醉酒的记忆，想起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那时的她，卸去了平日的牙尖嘴利，脆弱得似乎随时都会碎掉。他心中一软，也就任由她靠着自己，而且，凭良心讲，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确实还不赖。罢罢罢，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左右瞅瞅米洲，凑合也算朵花儿吧，但算不得牡丹花，顶多算朵——鸡冠花。
　　感觉到叶纶不再挣扎，甚至有一股扶持的力道引着她往前走，米洲反而慌神了，现在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这姿势实在太暧昧。她松开抓住叶纶的手，稍稍直起身，才迈了一步就觉脚步虚浮，感觉好似被人用空气抬着，忽上忽下，随时都像要倒一样。叶纶赶紧握住她的手腕，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刚才看球的时候，米洲热血沸腾倒没觉得有多难受，但刚才经叶纶这么一问，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又回归了身体。饶是她再爱逞强，这会儿也没力气推开叶纶，只好拍拍他的手道：“小叶子，你的忠心，我记下了。”在他们身后的街尾拐角处，一直默默跟随着的舒静看着相互偎依的两人，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不懂，自己哪里比不上米洲。
　　叶纶扶着米洲往宿舍走，感觉到她微微的战栗，下意识把她往身边拉近一点，为她挡住寒风。他对于自己的纡尊降贵感到颇为不自在，一张脸板得紧紧的，但手上的力道却放缓了。凝雪皓腕在他的大掌之中显得格外细弱，他不自觉地轻蹙眉头：这女人，吃下那么多粮食都消耗到哪里去了？她怎么配叫米粥，直接改叫米虫好了！感受到手下的光滑肌肤逐渐灼热，他拿眼角去看米洲，却见她脸上的潮红有愈演愈烈之势。
　　米洲只觉得鼻息之间都充斥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微微的汗味儿，浅浅的呼吸就响在耳畔。虽说她平素不拘小节，但这样近距离地半靠在一个男生身上倒属第一次，心不受控制地跟随着耳畔的呼吸跳乱了节奏，被他握住的手腕渐渐生出一股灼热感，直窜上两靥。
　　篮球场离米洲的宿舍不是太远，两人不一会儿便到了楼下。宿舍门口来来往往有不少熟人，看到米洲和叶纶，都是一脸暧昧不明的笑意，笑得米洲浑身不自在。叶纶倒是大剌剌地，巴不得越多女生看到越好。他放开米洲，目送着她“飘”进宿舍，有些不耐地嘱咐了一句：“别再出来为祸人间了。”眼看米洲微顿之后以更快的速度飘得不见了身影，叶纶握紧了右手，手心的灼热因那皓腕的离去而逐渐消退。
　　张琦轻轻拍拍床上那一团棉絮，软言细语地喊道：“小米粥～”
　　米洲裹在三层被子里，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活像一只蚕宝宝。她蠕动两下，显示自己还活着，闷闷地说：“不想吃。”
　　张琦一听就傻眼儿了，得，烧糊涂了，这样下去可不行，真不明白，病这么重怎么不去看医生。遂摇摇米洲道：“亲爱的，快起来，我陪你去看医生。”
　　“看谁？长得帅吗？”米洲伸出脑袋，露出嫣红的脸蛋，两只兔眼烧得通红，乍一看还以为她欲火焚身呢。
　　张琦那个瀑布汗啊，“食色性也”的思想算是深入到这小女子的骨髓里面去了。要不是看她生病，张琦早对她五雷轰顶了，深吸一口气，她好言哄劝道：“不看谁，是去医院，听话。”
　　米洲再度把脑袋缩回被窝，感觉背上像有凉水在浇，脑袋昏沉得可怕。她蹭着床耍赖道：“我不要去，我要等……”
　　“你要等谁？”
　　米洲想，自己肯定病入膏肓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听见叶纶的声音，但是，她已经给卿杨发过短信了，就算是幻听也应该是卿杨暖如阳春的声音啊，怎么会是叶纶冰冻三尺的魔音？
　　还没想完，被子就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她忍不住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但动作在看见叶纶那张冷峻的脸时僵住了，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怎么会在我的闺房，你不知道这样有采花的嫌疑吗？”一面四处张望，却没看见张琦的身影。
　　叶纶弯下身子凑近一点，嗅着鼻端的淡淡馨香，微眯起眼，像只优雅的豹。他刚才已经回到寝室了，为了预防感冒，就把药箱翻出来。这几年来，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药箱里面各种常用药都有。翻着翻着，手心又记忆起那灼热的战栗感，心中一动，便拿了所有能治感冒的药朝这里来了。
　　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紧赶慢赶、挨饿受冻地跑来，又在楼下宿管阿姨那儿装了半天孙子，就是为了来这里看她像防色狼一样地对待自己吗？但是看着面前那张红苹果一样的小脸，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只是仍旧把脸板得死死的。他压低身子，伸出两条细长的胳膊把米洲从床上扶起来，又细心地给她披上外衣，然后抛给她一堆药，闷声说道：“看看哪种药对症。”
　　米洲一直处于昏沉状态，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布，这时方回过神来，一低头看见自己里面还穿着流氓兔的睡衣，一声尖叫，吓得叶纶往后一跳。他揉着耳朵慌乱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尾巴被踩了？”
　　米洲瞪他一眼，拉紧外衣。叶纶心中了然，认真打量了一下，摇头道：“哎～真平啊，哎……”
　　米洲怒了，脱口而出：“胸大了不起吗？！”说完才觉失言，有些尴尬。
　　叶纶埋下头嗤嗤地笑着，这女人的神经不是一般的跳脱啊，一面还不忘提醒道：“快点儿选药。”
　　米洲呆了，什么时候轮到他来照顾自己了，卿杨怎么还没来？不由往门口望了望，竟看见卿杨已然站在半掩的门口，不知道几时来的。
　　卿杨正与齐玉在精品店挑选她要送朋友的生日礼物，齐玉拿起一条豹纹的围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扭头问卿杨：“怎么样？”却看见卿杨低头在看短信，眉头少见地拧着。她凑过去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卿杨抬首道：“小米粥病了，难怪今天看她不对劲儿。”眼中尽是焦急与关切。他合上手机，语带歉意地对齐玉说道：“对不起，我得去看一下，你在这里慢慢挑，行吗？”语意虽是商量，但眼神却已是笃定。
　　齐玉知道，这时候纵使自己千般不愿意，也只能说好，轻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卿杨轻轻抱了抱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去了。齐玉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你，是我的男朋友……”
　　卿杨在楼下遇见了宿管，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和他很熟，道：“又来看米洲啊？感情真好。”卿杨情知她是误会了，也不反驳，只是点头，压上学生证就上楼去了。阿姨看着这个阳光大男孩，自言自语道：“好像刚才那个男生还没走呢，这下米洲有麻烦了。”摇摇头，想起那句名言：出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撞上。
　　卿杨急急来到米洲寝室门口，门没关，刚要迈进去，就看见了叶纶，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药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米洲出声唤道：“卿杨……”
　　卿杨展颜一笑，径直走到米洲床边，看着她睡得乱蓬蓬 的头发，忍不住就想伸出手揉一揉，但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不自然地收回，看看旁边的叶纶，解释道：“我听说米洲病了，所以来看看。”
　　叶纶从容地拍拍他的肩道：“谢谢。”俨然一副男主人的口吻。米洲皱皱眉，偷偷冲叶纶龇牙，叶纶压根儿不睬她。
　　卿杨心中苦笑，什么时候起，他来看米洲还需要别人的感谢了？压下心中的怅然，他转身把手中的袋子递给米洲，说道：“刚才去药店买的药，你以前吃的那种。”却看见她手中已经塞满了药。
　　米洲赶紧接过，呵呵地笑着：“大哥，谢谢啊～”语气十足十的“范伟”。卿杨微笑着摇摇头，这丫头，生病了也要开玩笑。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水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叶纶看着自己带来的药，脸色阴沉得可怕。原来她要等的是卿杨，压根儿没看自己带来的药，那自己来这里到底算什么？来看她对卿杨含情脉脉吗？来看卿杨对她关怀备至吗？
　　米洲的眼睛里盛了满满的幸福，目光只是追随着卿杨，只听叶纶沉沉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就疾步离去，带起的劲风，让米洲感觉到一阵彻骨寒意。卿杨看着他离去，竟似自在了许多，只是，该留下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他吗？
　　宿管阿姨看见叶纶一脸寒意地走下楼来，小小声地说：“年轻人啊 ，小三是不好当的。”
　　叶纶哪知她是在说自己，依旧埋头想着刚才的事情。看刚才卿杨对寝室的熟悉程度来看，他应该是经常来照顾她的。虽然明明早就知道米洲和卿杨的关系，但是，他还是觉得有点儿不舒服，确切说，是很不舒服，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他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楼。
　　不知为何，他就想起，高二那年，为了庆祝父亲生日，他花了一个月的课余时间去学习做生日蛋糕。父亲从来不举办生日宴会，每次生日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的，温馨甜蜜。虽然母亲走了，但是叶纶以为，这个传统是不会变的。生日那天，叶纶忙碌了一个下午做好蛋糕等着父亲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而且，父子俩很久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他从七点等到九点都没见到父亲回来，终于忍不住拨打了父亲的电话。似乎等了许久父亲才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很嘈杂，父亲匆匆告诉他，自己要出差，现在正在机场，便把电话挂了，叶纶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生日快乐。后来，叶纶把那个蛋糕扔掉了，没有一丝犹豫，并且从此憎恶一切蛋糕。
　　叶纶以为他已经忘却，却没料到自己的记忆仍是如此清晰，心口闷得发慌，不知道是因为往事还是现实。他大口呼吸着潮冷的空气，希望借此冷却那颗孤寂的心。

　　邂逅才子

　　X大有一个臭名昭著的中心食堂，根据学子们代代相传的口头资料表明，所谓中心食堂，隐含着“以此为中心，方圆1里，寸草不生，雁过掉毛，狗过夭逃”之意。此乃摧毁无数大一新生对X大美好憧憬的地方。该食堂的堂训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吃不到。的确，在这里，幸运之神总能眷顾你：吃到小强属于正常情况，吃到报纸是你走了狗屎运，吃到竹子，你就应该感激上苍让你享受了一回国宝级待遇。
　　此刻，米洲小心翼翼地挑出纠缠在水煮肉（其实就是一盘菜叶子上面浇了一层辣椒面）里的一根闪亮的钢丝（洗碗用的那种），一边扒饭一边琢磨：难怪刚进校老师就要对我们进行体检和心理测评，真可谓用心良苦啊。试想身为一名X大学生，没有过硬的身体条件，没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又怎么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呢？于是赶紧掏出《大学生生涯发展规划》，翻到自我评价那一页，在“优点”那一栏郑重其事地写上两个大字——坚强。
　　她刚写完就见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停在桌旁，目光顺着鞋看上去，浅蓝色的牛仔裤，款式简洁的休闲夹克，的下巴，薄唇微微上翘，金丝眼镜架在挺秀的鼻梁上，温润如水的双眸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微卷的头发覆住前额。鉴定完毕，米洲的结论是：一个长相斯文的陌生人。
　　看米洲一脸茫然，男子开口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怎么，我应该认识你？”米洲学着他的口气回道，心下揣度，该不会又是一个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的登徒子吧。（以此为标志，小米粥的自我膨胀又上了一个新台阶-_-！）
　　男子显然有些错愕，不过很快释怀，浅浅笑道：“这也难怪，我们只匆匆见过一面。为了加深印象，我再作一次自我介绍，我是文新学院大三的易尘。”
　　易尘？米洲用百度google了半天才在大脑的一处角落找到了这个名字，不由有些赧然，不过上次见面时，他没戴眼镜啊。
　　易尘始终很有风度地微笑着，问道：“这么用功，在食堂还写作业？”
　　米洲很少听人这么夸她，有些飘飘然，一边猛点头一边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灵感突现罢了。”——明显的心口不一。
　　易尘脸上的笑意加深，指指米洲对面的座位彬彬有礼地问道：“可以吗？”
　　米洲看着他偏过头的侧脸，就想起了聊斋里的白面书生，激动地点着头。（小梅子：你激动啥，你又不是狐狸精！小米粥：一边儿去，你不懂！爱美……人之心人皆有之。这么一帅哥坐我对面，我多有脸啊……）
　　米洲是个话篓子，看见易尘放桌上的《诗歌鉴赏》，一脸景仰地说：“易才子，你还学诗歌鉴赏啊。虽然我学工科，但是也很喜欢读古诗呢。”
　　易尘被这声“才子”叫得很不好意思，微眯起眼睛道：“是吗？我最欣赏苏东坡。”
　　“恩，我最喜欢他那句‘一树梨花压海棠’，好有意境。”
　　易尘脑门冒出三根黑线，不知如何接口，脸色微微泛红。
　　张琦远远就看见米洲和一男生言笑晏晏，看那人背影，却很陌生，心里警钟大响，耸耸鼻子，吸了吸弥漫着奸情的空气，偷偷摸摸绕到米洲背面去，一看之下魂飞天外，嘴唇抖抖索索，这、这不是上回被她看上又被小米粥搅局的金丝猴吗？（注：“金丝猴”是小米粥上回给金丝眼镜帅哥起的昵称。）
　　此刻，易尘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一个容貌精致的女生站在米洲身后不远处，嘴唇发抖，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他愕然了，心想：可惜，这么漂亮的女生，竟是患上了癫痫。目光不由带上几许怜悯。
　　米洲看着易尘的眼神，觉察出不对，回头望去。张琦见行迹败露，立马换下痴呆表情，从容不迫地、目不斜视地、胸部一步三晃地、“殿部”春满乾坤地扭了过去，温温婉婉地抿嘴一笑，对米洲道：“好巧啊。”
　　米洲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心领神会地把张琦介绍给易尘。易尘绅士地对张琦颔首微笑，只那一笑，张琦就想起了那句 “后宫粉黛无颜色”（瞧这文学素养，真不是盖的）。
　　米洲坚强地把午饭任务完成了，由于惦记着下午要去应聘一个兼职，无心逗留，便起身告辞，自动忽略旁边化身为狼人的张琦的怒视。
　　易尘也不强留，只是掏出便签刷刷几笔，写下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米洲道：“有空多联系——没空也请尽量联系吧。”
　　“好。”米洲接过便签，看也没看就塞进上衣侧袋里面。易尘微微愣神，眼里似乎有失望一闪而过，见她转身要走，迟疑地唤道：“米洲。”
　　米洲讶异回身，有些茫然，只觉他看自己的眼神配合着面部肌肉，就好像……就好像有难以言说的私密一样，她顺嘴就溜出一句话：“难言之隐，一洗了之，XX牌洁尔……”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了（插播：一般情况这个字应该消失在男主温柔的唇齿之间，但是，请注意看文案下方，易尘是男配，华丽丽的男配！所以，这个字是消失在——）张琦的手心。
　　张琦庆幸于她的耳疾手快，自己经历了千辛万苦才与帅哥第二次美丽邂逅，这叫什么，这就叫“猿混”呐，怎么能这么轻易又被脱线的小米粥把这美妙的重逢给破坏掉。
　　经张琦这么一挡，米洲已然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张琦松开手，满脸歉意地对易尘道：“不好意思，这孩子先天缺钙后天缺爱，脑子经常短路。”
　　米洲腹诽：这话听着咋这么耳熟涅？好像家里老佛爷说过。短路怎么了？短路才能产生高热量，才能骚（烧）出我这热血沸腾的X大一枝花。她悄悄将手伸到张琦后腰，本想使出吃奶的劲儿，但是由于吃奶的记忆太过遥远想不起来，所以她只好使出便便的劲儿把张琦往死里掐。可怜张琦为了在帅哥面前维持贤良淑德温婉高贵的形象，硬是跟米洲死扛，导致面部肌肉再次轻轻抽搐，却惊喜地发现帅哥看她的眼神，竟多了一些情愫。
　　易扬怜悯地看着面前双十年华的“癫痫患者”，心情却因这一插曲而放松下来，不就是想要她的电话吗，自己刚才竟然有些紧张，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他垂下眼睑自嘲地笑笑，抬眼时目光无比澄澈，对着米洲道：“可以留下你的电话吗？”
　　不等米洲反应张琦就爽快地答应了，掏出粉色小本本，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两行号码，一个是米洲的，一个是自己的。常说字如其人，所以张琦超水平发挥，写下了自她握笔以来最漂亮的字。米洲秀眉微皱看着张琦，虽说交换电话号码不算什么，可张琦那迫不及待、乐颠颠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妓院老鸨在卖女儿。
　　易尘接过粉色纸条，认真地把它叠好收起来，看着张琦笑了笑。张琦的心花儿那叫一个愤怒地开放呀，表面还得大家闺秀地抿嘴微笑。
　　别过易尘后，张琦如狼似虎扑到米洲身上，翻出口袋里易尘的电话号码，长舒一口气，无比豪迈地笑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然后无比谨慎地将它存入了手机。
　　米洲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琦这一系列动作，半晌感叹道：“发春的母猫比狼强啊。”
　　张琦挑了眼米洲，笑得无比绚烂：“你少管我，自己那烂摊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呢。”
　　不提还好，一提米洲就像气球被人撒了气一样，上次叶纶走后，她其实心里很是不安，给他发短信道歉，他却回说：“不用道歉。他的药，能治你的心。心好了，病也就好了。”
　　瞪着手机屏幕，米洲怔怔想，是这样吗？可是，这药只是从齐玉那里借来的，用完还得还。
　　这几天叶纶少有打电话给她，但见了面却是一反常态的和气，再不跟她抬杠。旁人见了都道他俩感情好，米洲反而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叶纶言谈间透着的清冷，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啪嗒”，这是叶纶第五次翻开手机，编辑短信“不去”，却迟迟按不下发送键，十秒钟后，又把“不”字删掉，迟疑再三，最后赌气似的合上手机，扔到一边。望着窗外的茫茫白雾，心也茫茫。脑海中，舒静的短信就像这雾气一样，努力挥散，却不过一会儿又重聚回脑海。
　　十分钟前，舒静发短信约他去DESIRE酒吧。叶纶抬腕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便推说时间太晚不适合去酒吧，婉言回绝了。未曾想手指还未离开发送键，舒静的回信就到了。叶纶挑挑眉，看样子她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回复，已经编好了回信，是有备而来的。他难得对她的短信提起了兴趣，且看看是什么样的理由让舒静这样胸有成竹，映入眼帘的却是：“你不会不知道吧，米洲现在一个人在这里。”
　　叶纶的第一反应便是舒静在撒谎。虽然平素米洲思维颇为古怪，行事风格较一般女子来得大胆，但骨子里却透着谨慎和较强的自我保护意识，这一点，曾被她判为入室采花的叶纶很有一番心得。因此，他认为在这个牛鬼蛇神出洞的时刻，米洲是不会独自一人流连酒吧的，但是，那个神经大条的女人……思来想去，不安开始在叶纶心间蔓延。
　　米洲悄悄活动一下站得僵硬的双腿，尽管只穿着薄薄的制服套裙，但店里面暖气开得很足，以致她光洁白皙的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稍一抬脚，她就觉得双脚像踩在刀尖上。她想，高跟鞋除了衬出女人完美的曲线外，另一最大的用处恐怕就是让每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都做了海之女儿，痛却美丽着。可是，这刀尖上的美丽，是为着谁来欣赏呢？米洲使劲儿摇摇头，勒住思想的野马，浅浅笑了笑，自己何时也如此矫情了。
　　又一名男子来到吧台点酒，米洲赶紧换上亲和的笑颜，向他推荐自己公司的百盛新酒。她前天应聘下了这个公司的酒类促销，工作场所设在酒吧，时间是夜间九点至十二点。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不是很安全，但优厚的薪酬让她欲罢不能，所幸DESIRE离学校只一刻钟的路程，所以她也就大着胆子应下了。工作其实很简单，没有销售任务，只需要米洲不厌其烦地向客人进行新酒宣传，说白了，就是当三小时的活体广告。遭人厌烦在所难免，口干舌燥也是必然要忍受的，但是，这旁人看起来很美的笑容却最是让人受罪，增一分不够稳重，减一分又显冷淡。米洲觉得面部肌肉都快抽搐了，心道，这卖笑还真是一技术活儿啊，按照现代标准，古时的花魁应该算高级技工了。
　　叶纶安安静静地坐在舒静对面，酒吧暧昧不明的灯光从头顶投射下来，将他的眼睛隐进阴影之中，从幽深中偶尔跳跃出一星半点的光华。
　　舒静看得有点痴了，这男人真像一个黑洞，总能在不经意间把她的目光深深吸引住，连同那颗跳跃的心。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生怕冷了场。叶纶却总是客气而疏离地答话，目光三不五时地飘向吧台。
　　舒静忽然有些后悔把叶纶叫来。初见米洲在吧台站着，她是愕然的，直觉告诉她，叶纶不知道米洲在这儿。当叶纶真的坐到她面前时，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悦，自己多次邀请他单独见面都未能得偿所愿，这一次，却是利用的米洲。
　　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在舒静心中渐渐生出，无处流泻，最后都涌到舌尖去转化成了毒素。她扭头望了望吧台那边眉眼弯弯的米洲，一边轻轻晃着杯中红酒一边幽幽道：“社会新闻都说，80后的女大学生都被灯红酒绿迷了眼，变着法儿地从男人那儿挣钱。我看啦，那都是极少数的害群之马破坏了我们的整体形象，毕竟，堂堂大学生，干点儿什么不好，那些个迎来送往的事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干的。”
　　叶纶闻言，抬眼盯着舒静仔细地看了半晌。舒静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锋芒刺痛，心虚地躲闪开目光。叶纶的嘴角却缓慢而优美地弯起来，魅惑却冰冷，醇厚的嗓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舒小姐是含着金匙出生的，当然犯不着作践自己，不过——”他拖长尾音，转眸瞥了瞥正忙碌促酒的米洲，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只要不违法乱纪，自食其力，不管干什么都是值得赞赏的。”
　　舒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神色讪讪地附和着。叶纶心中却因自己对米洲家境的一无所知而懊恼，她这样辛苦自己，是有什么难处吧。
　　米洲一扭头就对上一张轮廓分明的男性面孔，眼中毫不遮掩的玩世不恭让她没来由就感觉到紧张。她程序化地对男子道：“先生，耽误您一分钟时间好吗？请您关注一下百威公司推出的新品……”
　　男子不耐地打断米洲，只用一双锐利地鹰眼斜眺她，把手中酒杯轻放在吧台上，往米洲身前一推，轻浮地说道：“小姐，赏脸喝一杯，我就点你们的新酒。”唇角挂上意味不明的笑意。
　　米洲有些吃惊地打量他，心中暗叹，不会吧，概率统计课上，老师说，在一次试验中可以认为小概率事件是不会发生的，可是，这么鸡血的桥段竟让自己在上班的第一天就碰上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她的魅力已经呈现出势不可挡的超自然现象了！
　　男子兴味盎然地看着面前的清秀女子瞬间容光焕发，感到一种错觉——她兴奋了。这倒是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他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虽然她化了彩妆，穿着露膝短裙，但是眼中自然流露的纯真使她与这酒吧的工作显得格格不入，一身脱不下的书卷气彰显了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妹。他没料到此番工作竟然会遇见这么有趣的人物，不由玩心又重了几分。
　　不远处的阴影中，叶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吧台那边，但握着水晶酒杯的指关节却开始泛白，从他身上辐射出的冰冷气息让舒静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衣冠禽兽

　　米洲收敛心神，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轻轻推开还残留着酒液的杯子，不卑不亢地回道：“抱歉，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不能喝酒的。”
　　男子把玩着剔透的酒杯，也不看她，只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等你下班。”
　　“我下班还有事。”米洲有些紧张了，她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开始有些后悔不该接下这活儿。
　　“我送你。”男子不依不饶地说完，也不理会米洲的反应，自顾自地坐到吧台的另一端去，只不时抬眼看她一下，唇角似笑非笑。
　　米洲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真正的缠货了，笑容不自觉地僵在脸上。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那男子，三十岁上下，五官深刻，眼神轻浮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阴靡，穿着面料考究、剪裁合体的休闲夹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衣冠禽兽”？此刻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看了一下表，匆匆拿上包便去了更衣室，临走时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那悠闲品酒的男子似乎并未留意自己。于是她在心中宽慰自己，也许刚才只是一个玩笑。
　　踏出酒吧，米洲紧了紧羽绒服。室内外温差太大，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她鼻子一阵发酸。也许因为天冷，路上的行人十分稀少。脑中闪过酒吧里男子轻浮的话音，米洲揉揉眉心，低头赶路。走着走着，她渐渐感觉出不对劲，总听见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却只能看见浓浓雾气中隐约有道高大的黑影。难道真让她碰上这么有眼光的采花贼了？她心下骇然，更是加紧了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紧促起来，而且越来越近。
　　米洲四下张望，路上一个行人也看不见了，周围都是化不开的雾气，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惊慌。拐过一个街角，隔着一条马路，X大气势恢宏的校门轮廓豁然映入眼帘。以前，她从未觉得校门是如此这般可爱，此刻却只想扑过去亲吻那高大的石柱。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过马路的，却猛听见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小心！”声音竟有些耳熟。脚步不由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两束经过雾气散射而显朦胧的钠黄灯光。发动机的声音似乎已经很近了，米洲脑子一片空白，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受到一股大力的撞击，下一刻，她就重重摔倒在水泥路面上了，尖利的刹车声像针一样刺进她的鼓膜……
　　“6号床，换药了。”漂亮的护士姐姐温柔的语调把米洲的目光从窗外拉回了病房，触眼所及皆是一片纯白。
　　米洲见护士已经拆开纱布，光滑紧致的小腿皮肤暴露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肤色被药水染成了酒黄色，看上去竟有一种金身的华丽美感，手于是不由自主地轻抚上线条优美的小腿。
　　耳畔传来叶纶隐忍怒气的低声呵斥：“把你的爪子从我腿上拿开！”
　　米洲回过神来，有些讪讪地收回手，掩饰道：“我是检查一下，原来已经消肿了啊，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小，什么破借口嘛，连自己都不信——他的腿昨天就已经全消肿了。
　　叶纶慵懒地靠在病床上，也不揭穿她，只是眼中尽显鄙夷神色。趁护士低头给他的腿上药的空隙，他用左手一把拉近米洲，将嘴凑近她的耳朵，声音有些低哑地说道：“你刚才……是想挑逗我吗？”
　　湿热的空气喷在耳廓，米洲居然觉得那声音有些——性感，肾上腺素不受控制地激增，脸就那么不争气地红了。她有些羞恼地推开叶纶，想离他远点儿。
　　叶纶似乎被这一推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轻轻吸了一口冷气。米洲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手腕还被叶纶握着也不敢挣，有些紧张地看向他，却见他眼中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因这笑意而明朗了几分。
　　米洲感觉自己又被骗了，却再不乱动，哎，没办法，谁让“善良”这个词是为她而生的呢？自从叶纶为她受伤后，她就当真拿他没辙了。
　　那晚，米洲被一股大力撞倒，背部与大地来了个深情的亲密接触，巨大的疼痛袭上她的神经。她紧紧闭着眼睛，心中苦道：想我小米粥一生英明神武，智力无边，难道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今儿的工资还没领呢，老子不依……谁在拍我的脸，还这么用劲儿？不想活了，竟敢在太岁脸上动土！
　　她愤怒地睁开眼睛，意外地看到叶纶放大的脸庞上写满了焦急与慌乱。她只一怔便破口骂道：“丫的，我都要死了你还抽我！”
　　叶纶脸上闪过惊喜，但随即一片怒意，斥道：“胡说什么，都说祸害千年在，中气这么足，死不了。我才要死了呢……”
　　米洲这才意识到，自己除了背部疼痛外并未有其他不适，并且后脑勺垫在一个温软的物体上，再看叶纶，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米洲事后明白过来，当时叶纶情急之下就从后面奔来把她扑倒了。也亏得夜深雾浓，车辆行驶速度不快，两人才得以险险避过汽车，只是叶纶在慌乱之中把腿摔折了，右手也因为保护米洲的头而被压伤。
　　米洲望着叶纶缠着绷带的右手，一种酸酸的感觉胀满心房。叶纶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心中一动，出声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的手？难道你爱上我——的手了？”
　　米洲目光上移，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本想郑重地道一声谢，但看到叶纶一脸得色，到了唇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叶纶想了一会儿，紧了紧握住她手腕的左手，挑起右眉叹道：“干脆我吃点儿亏，你，以身相许吧。”说完便不眨眼地望进米洲栗色的眸子里。
　　米洲狠狠瞪他一眼：“美的你！要不是你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面，我怎么会跑到马路中间去。”
　　“你还说？要不是你越走越快我怎么会追不上你！”
　　“要不是你越跟越紧，我怎么会越走越快！”
　　“要不是你三更半夜去酒吧，我又怎么会不放心地跟着你！”
　　……
　　护士姐姐有点儿头大地收拾着器具，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逡巡。这段争执每天都会被重复上一遍，以致她都能背下来了，而且，每次都是米洲败下阵来。

　　老妈子

　　米洲看着床上熟睡的男子，忿忿不平地将保温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嘭”的一声，在安静且宽敞的病房里格外响亮。叶纶只是翻个身，将头歪向墙壁，避开窗外白亮的阳光。
　　如果眼睛能喷火，估计现在叶纶已经化为灰烬了。米洲在心中呐喊：苍天啊，来道雷劈死这个银河系的败类吧。
　　打从他住院以来，米洲就退变成了他的老妈子，一日三餐全包由她负责，办手续签字取药，总之一切跑腿的活儿都被她接管了。累是累了些，但这些都不算啥，她做的心甘情愿，谁让他救了自己呢。但是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就在昨天，这个败类居然、居然正儿八经地支使她去给他买内裤！
　　她本想听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学习刘胡兰同志抵死不从的，奈何叶纶那厮忒可恶了，威胁说不买就要帮他洗内裤，临末还挥一挥缠满纱布的右手。想她米洲一世英名，最后竟也向恶势力低头，戴上宽边墨镜，拉低大沿帽，七拐八弯地跑到远离学校的一个小超市匆匆捡了一包男士内裤，临出门窘得差点儿忘了结账。
　　她沦落至此，床上的罪魁祸首竟然还在呼呼大睡，教她如何不气闷。她目光如“锯”地切割着叶纶的睡颜，这男人的皮肤长那么光滑，要开溜冰场吗？！为什么睡着了眉头还揪着，该不会做梦还不忘凶人吧。脸色在阳光下刺眼的白，下巴怎么越来越瘦削了……看着看着，米洲心中的怒气已不觉消散了大半，从包里掏出内裤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地砸中叶纶面门。
　　意外地，米洲看见被砸醒的叶纶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迷茫与无助，还有隐隐的痛楚，不知在梦里遭遇了什么。他定定看着米洲好一会儿，目光才恢复清明，张嘴便问：“饭呢？”边说边用单手挣扎着想爬起来。
　　怎么一睁眼就想着吃饭，敢情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饭桶啊？这样想着，米洲恶狠狠地盯他一眼，却是俯下身子极其小心地扶他起来，柔顺的头发随着动作滑落至胸前，在空气中划出一阵淡雅的兰香。
　　叶纶被鼻端袅绕的香气弄得微微失神，隔着单薄的病号服，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温度，不由暗忖：她的手总是这么暖吗？
　　片刻之间，饭菜已经呈好。叶纶只瞄了一眼，就抗议道：“怎么是猪蹄汤？”他最受不了如此油腻的东西。
　　“谁叫你蹄子受伤，吃哪儿补哪儿嘛。”说罢，米洲舀起一小勺汤，轻轻吹了一下，凑到叶纶嘴边。因为他右手受伤，不能亲自吃饭，所以只好由她这老妈子来代劳了。
　　叶纶觉察出她看似蛮横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丝丝殷切，一泓暖流从心泉沁出。有多久没人在乎过他吃什么了？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这次受伤，父亲只来看望过他一次就匆匆飞去美国考察了，只是隔三差五给他打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的语气虽然饱含关怀，可他总觉得，父子之间的心也仿似隔了整个太平洋。
　　鬼使神差地，他就像个听话的孩子般顺从地将汤喝了下去，竟也觉得不似往常油腻。
　　“喂……”米洲声音中透着几许迟疑，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叶纶不悦地斜睨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汤。一口热汤下咽，他才肃穆地看着米洲一字一顿道：“请、叫、我、男、人！”
　　米洲的手轻轻一颤，险些把汤洒出来。
　　“恩公……”这一声叫得是千娇百媚、百转千回啊——米洲自己先寒一个。
　　叶纶喉间那一口热汤失控地撞入气管，肥腻的感觉呛得他眼圈发热，手指颤抖地指着米洲，却只是咳嗽，半晌说不出话。
　　米洲大惊：“不就一声恩公吗，不用这么感动啊，瞧瞧，眼圈都红了。”她赶紧上前给他拍背顺气儿，“咚咚”的响声听得邻床的病友一阵心惊。
　　叶纶赶紧气沉丹田，生生止住咳嗽，这气儿要再这么顺下去，自己还没被呛死就先被她拍死了。
　　“说吧，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叶纶挑眉问道，脸上因咳嗽而泛起的嫣红还未消散。
　　米洲神色坚定地摇头：“没有！”
　　叶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笃定地追问：“那就是要做对不起我的事儿罗？”不然她不会这样温顺。
　　这话听着真不是味儿。没工夫细想，米洲底气不足地开口说道：“不是啦……只不过今天晚上，我有点事儿想跟恩公请个假……”
　　“不准！”叶纶专横地打断她， “你请假谁给我送饭啊。”一张俊脸是黑里透红，与众不同。其实也不是非得要米洲服侍他，他完全可以请一个全职看护，只是，他喜欢看到米洲每天为他忙碌的身影。他救了她，她照顾他，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米洲谄媚地笑着：“我给你订了外卖，六点准时送到。”
　　叶纶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皱眉道：“原来你都安排好了，其实只是知会我一声是吧。哼，有什么事儿比照顾你的恩公更重要？”说完欺近米洲，一双眸子牢牢盯住她，就似要看穿她的心一般。“是为了卿杨？”他缓慢低沉地问道，心，却不似声线这般沉静。
　　米洲目光闪躲地避开他的视线，不想看到那双清澈眸子中流露出的寂寥与落寞。她干笑两声道：“今天他过生日呢。”
　　叶纶舒展眉头云淡风轻地笑了，自己都未留意到左手在被子下面逐渐握成了拳。他忽然想起一个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些小心地问道：“你……大半夜还出去做兼职，是因为缺钱吗？”
　　米洲听出他话语之中的谨慎，一怔之后才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地回道：“不是呢，只是想买件礼物，用父母的钱多没劲儿啊。”
　　叶纶点点头，笑得愈发云淡风轻。原来如此，在她心里，终究是卿杨最重要。这不是自己一早就知道的吗？只是，心为何如此空，空得好似一栋没有人的房子？
　　一踏进锦香园，米洲就被店内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给迷住了，大厅桌椅全是雕花实木打造，天花板上悬挂了几十盏玲珑雅趣的宫灯，且以数面彩绘屏风将大厅分成四个区，每一区的餐具、桌布、雕花分别体现了梅、兰、竹、菊四个主题。明黄的光线透过宫灯的纱绢温暖地洒在大厅的各个角落，使整个大厅的古朴风韵流溢出淡淡的奢华。
　　走在通往雅间的回廊上，两侧皆是镂空的勾栏。有那么一瞬间，米洲有一种冲动，想振臂高呼：“奶奶的，我也穿越了，灭哈哈哈哈……”
　　推开雅间门扉，木门还挺专业地发出了“吱呀”的响声，成功地提醒了房内客人新客的到来。雅间内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年纪相若的年轻人，但却并不全是米洲相识，安坐于上首的卿杨爽朗地冲米洲一招手，让她坐在自己右边，左侧坐的是盈盈浅笑的齐玉。
　　米洲将一套NBA剪辑送给卿杨，才落座，就听见身旁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杨哥，你真是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啊。”
　　当事三人俱是表情一滞，卿杨率先反应过来，看看左边拧眉不悦的齐玉，再看看右边面颊微红不知所措的米洲，狠狠瞪一眼罪魁祸首斥道：“萧正，亏你们家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儿，怎么说话是越来越没正形儿了？也不知都是跟谁学的。”谈话间搂了齐玉一下以示安抚。
　　米洲这才留意到萧正，自高中毕业后她就没再见过他，只从卿杨那里听说他是跟着他家老爷子下海经商去了。眼前的萧正西装革履，系着粉色领带，不见商人的市侩气息，反倒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派头。镇定下来的米洲心中升腾起被戏弄的怒意。拜她当年无敌胯 下撞所赐，中学时候的萧正哪里敢拿她取笑。她一边用热气腾腾的毛巾细细擦手，一边软软糯糯地对萧正开口：“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青楼。你该不会还记恨着我当年用自行车撞伤你的……”
　　萧正急急打断她的话：“哪里哪里，我这不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顺便找点儿话题么，我错了还不行吗？”当年那事虽说他是受害者，但要真被米洲说出去，他还怎么混迹花丛啊。没想到，自以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三年的他还是敌不过米洲。
　　人已到齐，饭菜很快上桌。看着满桌精美的菜肴，米洲戳一戳身旁的卿杨，痛心疾首地小声道：“腐败啊腐败！早知道你这么腐败，我就不吃午饭了。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酒肉穿肠毒药之苦就让我独自承受吧。美酒佳肴，向——我——开——炮！”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她已举起筷子向最近的一道菜伸出了正义的白手。
　　卿杨一把按住米洲，低声道：“至少等我把开场白说了吧。”齐玉看着低语的二人，脸色有些发白。
　　米洲悻悻然收回手，磨皮擦痒地等他们宾主寒暄。终于开席了，男生们忙着拼酒，米洲则食指大动专拣肉下手，得空还看了眼齐玉斯文的吃相，再抹抹自己嘴角的油，感慨地想，自己干嘛要叫米洲呢，这么爱吃肉，不如改名叫皮蛋瘦肉粥得了！
　　席间，卿杨不住给齐玉夹菜，叮嘱她多吃一点儿。萧正嘻道：“没想到杨哥在球场那么生猛，私底下对嫂子却这么细致体贴啊。”
　　米洲听着这声嫂子觉得格外刺耳，更加专心致志地剥食手中的大闸蟹。意外地，一双筷子夹了一箸蚝油西兰花至她碗中。她微微抬头，正对上卿杨熠熠的双眸。
　　卿杨笑释道：“看你忙得双手不得闲，多吃点儿蔬菜。”
　　米洲含糊地答应一声，心像被一道涓细的电流击中，为这片刻只属于自己的温柔而沉沦。有个声音却在心底叫嚣，不要这样对她，留不住的东西，她情肯从来不曾得到。不曾得到，就不会失去。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米洲心中划过：医院只叶纶一个人，右手受伤的他该怎么进食呢？自己只顾给他订餐，却忘了这一茬。真是该死！米洲懊悔得肠子都青了，抬腕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七点了。她“嚯”地一下站起来，惹来满桌人的注目。
　　卿杨关切地望着她问：“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米洲其实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现在满脑子都是叶纶饿肚子的情景。她顾不上细说，只对卿杨道：“我要去看下叶纶。”抓起手袋就急躁地奔了出去。
　　卿杨注视着米洲的背影，周围的喧闹仿似也随着她远去，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出了极细小的洞，一种怅然的情绪从洞内浸出，将这个洞越扯越大，原本明快的心情因此染上了一层灰色。
　　米洲坐在出租车上，死死瞪着前方的红灯，想用意念把它瞪绿。刚才她给叶纶拨了好几通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她皱眉想，他会不会用左手吃饭呢？会不会把筷子掉地上了？该不会捡筷子时摔下床去了吧？一瞬间脑子被乱七八糟的猜想塞成了一团浆糊，只能盼着司机大伯能把车开得飞起来。
　　待米洲心急火燎、气喘吁吁地来到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意外地看见舒静坐在叶纶床边，唇角噙着蜜糖般的笑意，动作娴熟地在削苹果。叶纶淡淡地看着她的手，目光平静似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米洲有些气闷，自己忙忙慌慌赶过来，他却在这里泡美眉，还不接电话！犹豫之下她还是推门而入。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眼中皆是诧异。叶纶只是臭着脸挑了挑眉，算是招呼过了，扭头继续看舒静削苹果。
　　舒静快速瞥了叶纶一眼，倒是很热情大方的招呼她：“米洲来了呀，快过来坐。”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
　　米洲在心里冷笑一下：凳子都被你坐了，我坐哪里？她狠狠瞪了叶纶一眼，叶纶垂下眼睑无视她的怒意。米洲低头间才发现，床头柜上自己订的那份饭菜几乎没动过，心中一紧，愧疚地问叶纶：“你——还没吃饭吗？”
　　舒静抢着回答：“我们已经吃过了，谢谢关心啊。”她虽说得情真意切，言辞间却是掩不住的挑衅。
　　米洲真的有点火大了，什么时候舒静和叶纶成了“我们”，自己关心的是叶纶，需要她来致谢吗？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叶纶的女朋友，而她舒静有什么立场？
　　米洲虽然心里早已怒海翻滚，但表面却笑得非常无害。她款款行至床边，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床上，将头轻轻靠到叶纶肩上，剪水双瞳柔柔望向叶纶，话却是对着舒静讲的：“那真是要多谢你帮我照顾我家叶纶了。”
　　叶纶因她突然的亲昵举止而怔住，双眼恍惚地看向她，竟忘了说话。兰香浮动，他有些熏熏然，左手再自然不过地扶住米洲肩头。
　　舒静看着含情脉脉的两人如坐针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削好的苹果拿在手中却像烫手的山芋。
　　米洲眼珠一转，接过苹果喂给叶纶，顺带摸了一把舒静滑嫩的小手，一脸艳羡地说：“皮肤真好，难怪是经济学院的院花呢。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不知如花你平时都用什么肥料——哦不，护肤品？”
　　舒静吃了一个哑巴亏，没好气地回道：“谬赞了，要想皮肤好，早晚用巨宝。”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舒静寻了个由头就起身告辞。
　　目送完舒静，米洲愉悦地回头，却见叶纶正弯着嘴角注视着她，晶亮的黑眸中清晰地映出她胜雪的脸庞。
　　“演技不错嘛，爱卿，朕灰常欣赏你。”米洲顿了一下道：“今年的GG奖非你莫属了。”
　　叶纶脸上飞起一些可疑的红晕，艰涩地问道：“GG奖？你怎么……怎么知道我那个……”
　　见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米洲心中早明白了八 九分，羞恼地打断他：“我说的是Golden Globe金球奖啦，你胡思乱想些什么！”边说边坐直身子，扭动肩膀，想把叶纶的手挣掉，却是徒劳。
　　叶纶轻柔却坚定地握住米洲的肩，眼里闪过一抹算计，坏坏地笑对道：“我说的也是金球啊，你以为我说的什么？”
　　沉默是金。米洲做了个深呼吸，决定从这一刻开始积攒她人生的第一桶金。可是，任她怎么努力都挣不开肩上那只罪恶的黑爪，最后索性把心一横，在叶纶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安稳稳地靠着。反正叶纶长得也算有几分姿色，当个靠枕还是不错的。
　　叶纶凝视着肩头闭目养神的人儿，又好气又好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像她这样随遇而安的人，总是很洒脱很活力的样子，没心没肺地随性活着，有时很傻气，有时又狡猾得像只狐狸。她总爱跟自己抬杠，也总有本事把他弄得哭笑不得，但他似乎并不厌烦，而且坦白讲，他喜欢看她被自己斗败以后不甘愤怒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困在笼中张牙舞爪的小猫。
　　这天是叶纶出院的日子。踏出住院部的大门，叶纶使劲儿吸了一口久违的清新空气，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只有身边人幽幽的兰香，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头顶虽不是“万里无云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却也是天高任鸟飞的开阔。
　　“瞧你那兴奋劲儿，出院跟出狱似的，真没出息！”
　　叶纶听完唇角反倒起了一丝笑意，只是稍稍用力捏了一下手中柔荑以示惩戒。
　　米洲十分不习惯现在与叶纶十指相扣的状态，但鉴于他腿伤初愈，她只有勉为其难任由他微凉的爪子抓住自己。
　　一想到从今儿起就不用再给叶纶当老妈子了，米洲还是满愉悦的。她闪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看着叶纶道：“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叶纶身形一晃。认识这么久，他还从未听过米洲唱歌，更别提她主动要求唱歌了。他一脸警惕地问道：“你先说你要唱什么歌？”
　　“《翻身农奴把歌唱》”
　　“……”
　　“不许唱！”叶纶阴沉着脸命令道，顿了一顿，声音有些低沉无力：“你很不情愿照顾我吗？”
　　米洲赶紧矢口否认：“哪有的事，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死心塌地。”这种呢原则性的问题是不能回答错误的。
　　叶纶脸色和缓下来：“你不觉得辛苦？”
　　“苦，”米洲点头如捣蒜，在他脸色再次晴转阴之前补充道：“并快乐着。”心里却郁闷地嘀咕：我犯贱啊！
　　二人说话间已走到医院大门口。叶纶忽然拉住米洲停下脚步问：“如果我是为救别人而受伤，你……还会心甘情愿地照顾我吗？”他的心莫名地紧张起来，期待与害怕同时涌现，手不自觉加大了力度。
　　米洲正欲呼痛却看见了前来探病的卿杨、齐玉和张琦。卿杨二话没说先上前给了叶纶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朗朗笑道：“可算把你给盼出院了，咱学院篮球队没你还真是够呛，外联部也忙成了一锅粥。你现在回归真是我的及时雨啊。”拥抱之后，卿杨退开一步，目光自然而然地上下打量叶纶，却在看见叶纶与米洲交握的手时眸光一黯，笑容随之淡了几分。、
　　感受到米洲的手在这一刻的犹豫与退缩，叶纶更紧地抓住她的手，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张琦噘着嘴，有些怨气地对叶纶道：“我家小米粥都快成你的小保姆了，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其余时间全用来泡你了——哦，我的意思是其余时间全泡你这儿了，害我俩都好久没有温存了。”说罢便欲上前拉米洲的手。
　　叶纶上前半步，正好隔住张琦的手，微扬着头浅笑说：“米洲答应我了，从今往后只和我温存。”
　　“啊？！”其余四人脱口而出。
　　“他开玩笑呢。”米洲脸有些发热，愤怒地用力捏叶纶的手，继而低声道：“谁许你加的台词？演戏不用这么投入吧。”
　　“当然，上次你说我可以拿GG奖啊。”叶纶声音没压住，飘进了另三人的耳朵。两个女生神色赧然，卿杨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米洲只觉得天塌地陷也没有此刻让人绝望，想开口解释却怕越描越黑，说多错多。她现在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早没看出来叶纶是条大尾巴狼呢。最可恶的是这样做除了让她光辉的形象受损外，对他有什么好呢！哎，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说自己的话让别人瞎想去吧，反正她不会少吃一块肉。这样一想，米洲又变得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了。
　　回到学校，卿杨和齐玉现行别过。齐玉看着卿杨的侧脸上显现出少见的冷峻，心里有些忐忑，轻轻挽上他的臂膀，却未得到回应。她不安地拉拉他的臂弯，却换来卿杨一脸的烦躁与冰霜。他很不耐地问：“干什么？”从未见过这样的卿杨，像一头陷在陷阱里的困兽焦灼地在找寻出口，齐玉一时下吓呆掉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卿杨有些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心情莫名其妙地烦躁。”
　　齐玉只觉得委屈与失落。一直以来，卿杨待她都很温柔，凡事迁就着她。在米洲面前他却更加自我性情，喜怒哀乐皆形于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很烦躁却要压抑着，这使她觉得，他的心总是与自己隔着一层挥不去的纱，如幻影一样不真实，让人无法安心。其实，自两人交往以来，米洲就是卿杨和她之间的那层纱。米洲的事总是被他摆在第一位，而她从未有过作为他女朋友的优越感。可是她一直告诉自己，卿杨只是以一个好朋友、好哥哥的身份看待米洲。但这段时间以来，他对于米洲的在乎却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也许他自己还没看清，可她已经无法再忽视了。
　　齐玉抬起头，平静而专注地望着卿杨，仿佛要透过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看进他心里。良久，她把心一横道：“真的是莫名其妙吗？我想，你应该单独冷静一下，看清自己的心。”说罢转身离去，心却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害怕事情真如她所料，可是，她不要提心吊胆、糊里糊涂地爱着，不要三个人的恋爱，即使这样的结果是痛，她也要清清醒醒地承受。
　　看着齐玉的背影，卿杨想追过去拉住她，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也许内心深处是认同齐玉的话吧，他知道，这烦躁并非来得毫无缘由，他确实需要好好想想了。心中有些朦胧的东西似乎就要破茧。

　　卿杨番外（一）

　　我和米洲已经有八年的交情了。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一直到现在。有时我觉得，上天待我真的不薄，让我能够认识米洲这样的女孩。
　　真正注意到米洲是在初二那天晚上，她用自行车调戏了萧正。从未见过这样特别的女孩，能够把调戏这种事情做得如此自然，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留意米洲。她的座位就在我斜前方不远处，只要我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白净的侧脸。
　　时间一长，我发现她有两大特长：能吃，能睡。只要她坐在课桌前，除开极有限的时间在写字，其余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吃东西。中学那会儿不像现在，敢公然在课堂上睡觉、吃零食、看小说。中学时期这些统统都属于地下活动。米洲那时候便练就了坐着睡觉岿然不动的本事，而且她睡着以后每隔五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黑板或是翻一页书，时间间隔之精确，令人咋舌。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趣，每次老师转身写黑板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头埋在桌下捧着食物一顿狂啃，一双眼睛高度警惕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像极了一只进食的豚鼠。
　　不久后的一天早上，我早早来到教室，竟发现教室里只米洲一人。我恨诧异，因为据我观察，米洲几乎每天早上不是迟到便是乘着铃声的翅膀踏进教室，这天却如此反常。我见她正对着一本练习册抓头发，齐耳短发几乎被她抓成了鸡窝。大约过了十分钟，她还在抓头发，笔愣是没动一下。我挺心疼她那一头乌黑亮泽的头发，再抓下去恐怕就要掉了，于是走过去问：“需要帮助吗？”
　　闻言她抬头看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该不会以为我在卖弄学问吧。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纯属多余。下一秒钟，米洲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栗色的眼眸中似跳跃着两簇小火苗。她一把将我拉坐到身旁的椅子上，毫无思想准备的我几乎是跌坐到椅子上的。
　　题其实不算很难，不会做可能是她平时没听课的缘故，我很快就给她讲明白了。她激动地拍拍我的肩，挺爷们儿地道：“谢谢你，兄弟！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听了后一句话，我小小地感动了一把，难得这女孩儿还挺仗义。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以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会）尽管开口。”
　　自那以后，米洲经常向我请教问题，自然地，我们成为了朋友。我很喜欢看她听我讲题时专注与崇拜的神情，也喜欢她笑到熠熠生辉的眼睛，更喜欢她率直坦白的个性，丝毫不做作，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而她无忧无虑的乐天性格在不知不觉中感染着我，和她在一起我总是很放松很自然，什么都不用隐藏，也不用互相猜测。
　　彼时米洲留着清爽利落的短发，常常戴一顶鸭舌帽，喜欢穿运动服，加上身材高挑，给人以阳光帅气的印象。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潜意识里把她当作男孩子看待。
　　记得有一次，我俩因为什么事儿笑作一团，一旁的萧正来回审视我俩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话：“班上在传你们俩的绯闻呢。”
　　“噗！”我和米洲再次抱着肚子笑成一团。
　　我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摆摆手道：“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断袖！”说完才意识到错误，赶紧看向米洲。米洲笑捶了我几下以示惩罚。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她的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日子像清风一般从指间捕捉痕迹地拂过，抓不住，也从未想要抓住。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变化。米洲变得不那么贪睡了，学习也认真起来。她开始穿裙子，头发越留越长，都快垂到腰际了，看上去很有点儿大家闺秀的味道，可性子还是那样大大咧咧、豪放不羁。我一直都喜欢她的头发，尤其是现在的长发，像一匹柔滑的黑丝缎，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莹白。我习惯见面时揉揉她的头发，每次她温顺像只小狗的样子都让我的心情格外明媚，再多的烦恼在那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高二那年，我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情书，是高一的一个学妹。说实话，我对那个女孩谈不上特别喜欢，但第一次收到情书的兴奋和对青涩爱恋的好奇让我有了交往的冲动。回信是我托米洲带给那个那个女生的。我还记得米洲当时接过信时的复杂眼神，我只读懂了其中的震惊和若隐若现的痛楚，心中一紧，故作轻松地笑问她：“你那样的眼神，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她却满脸鄙夷地回道：“且！少臭美了你。我只是难以相信你这样的优等生竟也会踏上早恋的不归路，我为此很痛心很痛心呐！”她的表情和答案都让我有些难受。
　　米洲最后还是去送信了，却直到自习上课也没回来。我心里有些担心，偷偷溜出教室四下寻找，最后在一个僻静的楼梯间发现了她。她双手抱膝坐在楼梯上，头深深埋在膝上，缩成一团的背影显得那么瘦弱那么孤单。
　　我有些慌，快步奔到她面前。她抬首看我，眼圈和鼻头竟是红的。我惊得手脚无措，她告诉我刚才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
　　我看到她膝盖处磕破了一大块皮，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不由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我想学电视剧里的英雄从校服上撕下一块布来，奈何校服质量还没差到那个地步，只得将卫生纸轻轻地覆上她的伤口。我已经用了最轻柔的动作，没想到还是使她的腿一抖。我抬头想安慰她，却意外地看到她夺眶而出的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泪水，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过，手中的纸巾不觉掉到了地上。
　　米洲泪眼婆娑地望着我，抽抽嗒嗒地说：“你……弄疼……我了。”
　　鲜少见到她这样脆弱的一面，我心中涌起柔柔的怜惜，自责道：“我真该死！你忍一忍，这次我轻轻的。”怕再弄疼她，我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许是我紧张样子有些滑稽，米洲吸着鼻子问我：“你干吗对我这样好？”
　　我被问得有些懵。我对她很好么？似乎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完全是一种近似本能的反应。
　　等不到我的答案，米洲忽然淡淡笑开了，像一朵雨后绽放的水莲花。她凑近我一点，悄声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已经不可抑制地喜欢上我了？”
　　半小时前我才问过她一个类似的问题，她这样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我认真打量她的神色，不似认真，也不似开玩笑。我有点儿紧张，脸竟不争气地微微发烫。她的问题在脑中不断被放大，我快理不清自己的感受了。凭良心说，不是不喜欢米洲的，只是，两个人做朋友久了，彼此都太熟悉，从未有过心心念念日思夜想，也从未感觉到心跳加速，所以，我已分不清，这是关乎友情还是关乎儿女之情。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米洲扑哧一声笑出来，捏捏我的脸道：“还真是纯洁涅。逗你玩儿呢，你还当真了。”
　　说罢站起身就往教室走。我急追上跟她并肩走着，看着她一如往昔柔和的侧脸，那种熟悉的安适感流淌全身，心中坦然：还是现在这样的相处方式来得舒服，应该只是友谊吧，希望能这样一直并肩走下去。
　　我与那个高一学妹交往不足一个月，热情便消退了，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也没有驻足的理由，所以还是分手罢。
　　时光荏苒，高三那年，我督促米洲努力复习，鼓动她和我报考同一所大学。当我俩都收到X大的录取通知书时，我的心情是雀跃的。来到X大，学习环境、生活方式和交际圈子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只不变的是我和米洲牢不可破的友谊，一如我所料的那样。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流淌过去，但意外的，米洲交了男朋友。叶纶是个不错的男孩子，按理说，我应该祝福米洲，但看着叶纶牵过她的手离开教室，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我不再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忽然就觉得难过与不安。我想我是太自私了，齐玉说得对，米洲迟早会交男朋友的。可是，一思及她的笑容今后将对着另一个人绽放，她的醇美将被另一个人发现，我的心里就觉得闷闷的。我以为我是对新变化的暂时不适应，然而，每当看到米洲和叶纶在一起，看到米洲为叶纶的事忙碌操心，看到他们日渐亲密，心中的烦闷与酸涩一次比一次强烈，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五年前被忽略的问题再次回到脑海中，我对米洲真的只有友情吗？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流星雨

　　“你走快点儿！”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米洲几乎是拖着叶纶在往前走。今天他们要去上的是X大里名字最长的课：《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及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简称“毛邓三”。去晚了就抢不到最后一排的好位置了。
　　叶纶皱皱眉头不满地嚷道：“我腿疼，走不快。是你恩公的腿重要还是毛主席重要？”
　　米洲嗤道：“当然是聆听毛爷爷宝贵的精神财富重要。”话虽这样说，她还是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只是一脸的焦灼表情。
　　叶纶眼中闪过狡黠，其实腿并不怎么疼，只是喜欢掌心的温暖，像个小暖炉，在寒冷的冬季烘得人心底满是暖意。到了教室就不能再这样名正言顺地握着她的手了，所以他巴不得这段路走得越慢越好。
　　好容易磨蹭到教室，米洲伸个脑袋往里一瞧，吓得直往后退，后背撞进了叶纶的胸膛。叶纶被她吓了一跳，惊疑地打量着她悲愤的神色。只听米洲语气凝重地说道：“托你的福，我们只能坐第一排了。”听罢，叶纶只觉得肝儿疼。
　　今天这堂课老师要勾重点，所以教室里已是济济一堂。在X大，老师的重点被学生们称为“菊花宝典”，只要认真揣摩领悟、吃透骨髓，人人都能练成“东方不挂”。有些老师的重点变动不大，便有前任人品爆发的师兄学姐呕心沥血、挑灯夜战，编出菊花宝典手抄本，被余众奉为至宝，代代相传，泽被后世。而且，考试之前一个月，学生们的喜恶空前一致：喝粥必吃状元及第粥，点菜更要食鲤鱼，最讨厌红色，最不喜红灯，坚决抵制的电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
　　按说像“毛邓三”这样一堂思想政治必修课的重点乃是菊花中的雏菊，宝典中的经典，没理由第一排没人坐啊。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上这门课的老师，奉行亲民政策，喜欢走下讲台靠在第一排讲课。这还属其次，最要命的是这位伟大的老师有着“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高尚情怀，喝下去的是水，喷出来的是标点，而非三聚氰胺。所以当米洲和叶纶相互搀扶着坐到第一排时，全班同学集体为他们默哀三秒。
　　开始上课了，老师众望所归地站在了叶纶和米洲面前，环视教室一周，满脸红光地激动道：“看到同学们这么高的学习热情，我心潮澎湃啊！”
　　两颗流星澎湃地打在米洲脸上，米洲身子一僵：“幸福”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把纸巾拿出来呢。手被叶纶轻轻捏了一下，一张纸巾被塞到了手里，米洲感激地看了叶纶一眼，全然忘了是谁害她现在只能坐第一排。
　　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叶纶和米洲不断被滋润着。看着面前桌子上皆是流星砸下的陨石坑，米洲一声叹息:“老师，您真是润物细无声啊。”
　　遭受散弹袭击最为频繁的时段是复习到邓小平理论那一段儿，老师左一声“小平”，右一声“小平”，恨不能把伟人唤活了。二人纸巾告罄，正愁眉不展时，一张纸巾从叶纶背后递了过来。二人回头一看，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见男春（月、花、鱼、雁：我们是被吓的。）见男春对着叶纶笑得很含蓄，很羞涩，很“观世音”，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啊眨。米洲低低啐道：“眼皮抽筋儿啊，得了绝世好剑（贱）么！”
　　叶纶好笑地将纸巾扯了一半递给她。趁老师回身喝茶的功夫（他确实需要补充水分了），他凑到米洲耳边轻轻唱到：“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本是满腔戏谑，却字字撩拨着米洲的心弦。心底的伤，真的让她很疲惫，而他，会是那个可以洒泪于肩的人吗？
　　叶纶看着米洲逐渐暗下去的侧脸，不禁错愕，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很不喜欢看她黯然的样子，因为似乎每次都与卿杨有关。他感觉得到，在米洲没心没肺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纤细柔弱的心。这颗心到底受过怎样的苦楚，他不得而知，可是那双破碎的水晶扎得他眼睛丝丝生疼。不喜欢自己情绪越来越受她影响的状态，他别扭地将脸侧向另一边。
　　好容易熬到下课，米洲和叶纶疲软地往教室外走，却被张琦拦住去路。张琦来通知他们明天中午学生会要加开一次临时会议，让他俩记得准时参加。说完正事儿，张琦促狭地问米洲：“上完这节课感觉咋样？”
　　米洲闻言将垂散的长发往后拢了拢，缓缓抬头呈45度明媚忧伤造型，望着远处萧瑟的天空，幽幽叹道：“好销魂呐！”
　　张琦翻了个白眼儿：“看不出来，您还是闷骚的一朵奇葩啊。”
　　米洲肃起一张小脸像个老学究似的，说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这样红果果地嫉妒一位资深美女是不对的。”
　　张琦懒得睬她，告辞欲走，米洲急拉住她短呢外套下摆，明快地说道：“一起吃午饭吧。”
　　“啊？！”张琦和叶纶异口同声道，就仿佛米洲刚才在说她约了外星人吃午饭一样。
　　张琦斜飞了叶纶一眼，道：“才不要呢。你俩在饭桌上你侬我侬，让我在旁边吃不下饭活受罪？”头发甩甩，大踏步走开。
　　米洲心情复杂地看向叶纶。这段时间，他的手伤还没好利索，用筷子不是特灵活，所以她有时候还要给他夹菜。也因为这样，她几乎每天都有大部分时间与叶纶在一起，已经渐渐习惯把他当成生活的一部分，竟没意识到生活因此而悄然起着变化，至少她与张琦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而卿杨，自叶纶出院后也总好像避着她。
　　思及此，一汩酸涩渗出，米洲自嘲地浅笑。自以为不往前走就会原地不动吗？静止是相对的，而运动是绝对的。自己想留在原点，可是一切其实都在变化，受不住的终究会流走于指缝间吗？虽如此，她却并不因此而怨怼于叶纶，也许，内心深处并不反感这样的改变？
　　午饭的时候，米洲习惯性地点了卤猪蹄和蹄花汤。叶纶皱眉：“怎么每天都吃猪蹄？我抗议！”
　　“抗议无效！”米洲看叶纶一脸不情愿，叹一口气，循循善诱道：“不多吃点儿猪蹄，你的蹄子能好得快吗？听爷的劝，你就从了我吧，恩～公……”
　　叶纶浑身一个激灵，盯着米洲看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你是不是很烦每天陪着我？等我伤好了，你就不用理我啦？”
　　“嗯？”米洲愣住，扪心自问，是这样的原因吗，好像自己并没这样想过啊，她是善良的！！！
　　她刚欲开口，却被叶纶打断：“不用回答，我才不想知道呢，也不在乎。”
　　米洲将信将疑地打量叶纶满不在乎的神色，也就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
　　午饭吃到一半时，米洲接到一个电话，竟是易尘打来的，米洲很是意外。
　　“我前次手机被盗，连你的号码一并弄丢了。我好容易才打听到你的电话呢。……最近还好吧？”电话那头是易尘温温吞吞的的声音，听着很熨帖。
　　米洲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复又补充一声“嗯”，心里却在纳闷，自己与他不是很熟啊。对座叶纶停下吃饭，只是不眨眼地看着她。
　　“今天下午有空吗？”
　　“嗯？”
　　“可否赏脸陪我打场羽毛球？”
　　米洲听罢心里那叫一郁闷，自己干脆转行做三陪得了——陪吃，陪课，陪运动。当然，不包括床上运动。
　　本想拒绝，奈何她很久没打球了，正手痒呢。一颗拒绝三陪的心坚定不移地动摇起来，最后她道：“让我回去查一查日程再给你回电话好吗？”
　　“好。”易尘的话语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
　　收起电话，米洲发现叶纶还在看她，嗔道：“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下饭菜！”
　　叶纶往椅背上懒懒一靠道：“等你给我夹菜。”
　　米洲认命地在盘子里拣出他最爱吃的蘑菇放到他碗里。叶纶看着她柔顺而专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氤氲出笑意。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男声，抵不过心里的好奇，他试探道：“刚才……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没，一个男生约我打球。哦，你好像认识的，叫易尘。”米洲一面扒饭一面回道。
　　叶纶把脸一沉：“他？你们很熟。”
　　“哪有，我也觉得奇怪呢。”
　　“不要去。”话语中带着命令的口吻。
　　米洲停下筷子，因他的语气而不悦，就好像她必须听从他的安排一样。“为什么？我好久没打羽毛球了呢。”
　　“我和你打就好了。你没看过那部电视剧吗？《别和陌生人打球》”
　　米洲觉得好笑：“你忘了？你身上的伤才好，不能剧烈运动的。”
　　叶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不停把饭扒进嘴里，塞得满满的，像是与人赌气般。
　　饭后，米洲回到寝室，张琦在卫生间。半小时过去了，张琦还没出来，米洲豪放地拍门：“打劫打劫！IP、IC、IQ卡，通通告诉我密码。”
　　张琦在里边儿笑，米洲不高兴了：“严肃点儿，严肃点儿，我是流氓，在打劫呢。”
　　“只有卫生纸，还劫不？”
　　“那我先劫个色，哇呜——……”米洲学着狼叫，在风中笑得似魔似幻无比邪恶。
　　“别烦我，现在金融风暴席卷全球，当务之急就是要拉动内需。我正在大使馆努力地拉着呢，没空应付你。”
　　米洲一边拿着望远镜反侦察对面男生宿舍，一边跟张琦聊到易尘中午的电话，她知道张琦对这个有兴趣。果然，张琦提溜个裤子激动地冲出来，急切地问：“你答应了吗？”
　　米洲一脸苍凉地放下望远镜，摇摇头，眼神还流连于对面的宿舍：“可惜……”
　　“什么？！”张琦的声音很尖锐，刺得米洲耳朵嗡嗡作响。
　　米洲声音不由发颤：“姐姐，我、我不就是没给您侦察到宽肩窄腰细皮嫩肉的高品质男yin吗？至于您这么欲火难平怒气上升吗？体谅一下，大中午的数量都保证不了，质量就更甭提了。您忍着点儿，晚上我再给您物色几个惊天动地、鬼哭神嚎、外焦里嫩的好男儿。”一口气说完差点儿没把她给憋死。
　　张琦懵了一会儿才算明白过来，敢情米洲的魂儿还游走于男生宿舍的各个寝室呢（小梅子：好恐怖……）不禁以手抚额：难怪人说流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了文化。如果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那望远镜就是流氓的新式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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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琦把米洲的脸拧向自己，又拉起她的手放于米洲左胸，清一清嗓子道：“你要记住你刚才的承诺，今儿中午就算踩点儿了，晚上给我放机灵点儿。”米洲可着劲儿地点头，就差立正敬礼外加一句“Yes，Madam”了。
　　“下面我们来谈正事儿，你答应易尘了吗？”
　　米洲看张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架势，就明白今儿这事儿由不得她做主了，小心翼翼试探道：“您说，我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一抹嫣然在张琦脸上漾开：“小样儿！当然要答应了，人家盛情邀请，我怎么好意思驳人家面子。”
　　“啊？你？”米洲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啊。你明知道我很控易尘这个类型的男生，再说了，咱俩什么关系，焦不离孟，公不离婆，狼狈为奸，奸yin掳掠，掠过湖面，面……”
　　“打住！”米洲把如八爪章鱼一样的张琦从身上扒下来，再说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不就是想一块儿去吗，她没意见，就不知道易尘怎么想了。
　　米洲一边拨电话一边想：奶奶的，豁出去了，不就是做三陪吗，好歹也算繁荣了祖国的第三产业，坚实了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易尘听上去微微气喘，似乎是跑过来接的电话：“喂？忙人儿，考虑得何如？”
　　米洲柳眉一竖：“你才盲人呢，我一直用闪亮牌滴眼液，眼睛贼亮。”米洲听见易尘在笑，他的笑声让她想到山涧清泉。
　　“下午我可以和我朋友张琦一起去吗？”
　　易尘微微一顿然后道：“好啊，人多热闹嘛，再说我还得谢谢她呢，不然我还找不到你电话呢。”
　　米洲脸有些绿地盯着张琦，交友不慎啊，人说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保险套，捅多大篓子都有他替你兜着，可怎么到她这儿，保险套就破洞了？
　　“可是咱们三个人如何打啊？总得有一个人闲着，多不合适啊。”易尘恍似忽然间想到这个问题。
　　米洲一想，两男一女好像确实不好搞，于是提议把卿杨叫上，四个人打混双。易尘这次沉默了片刻，但终是应下了。
　　挂上电话，米洲想着，这几天老没见着卿杨的人影，不知道他会不会有空打球，更确切的说是他愿不愿意去。想着想着，米洲心中一丝异样，两秒钟后，整个儿寝室都是她排山倒海的咆哮：“张琦你个大使！丫的，厕所又没冲干净！”
　　米洲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响起卿杨的彩铃《一起长大的约定》：“在走廊上罚站打手心 ，我们却注意窗边的蜻蜓，我去到哪里你都跟很紧，很多的梦在等待着进行，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打过勾的我相信……”米洲听得心中一阵悸动，电话恰在这时被接起，是卿杨一如既往明朗的声线，却让她有一瞬遥远的错觉，仿似许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米洲将事情原委说与卿杨，他却不似以往爽直，支支吾吾推说下午有事儿，却也说不清是什么事儿。米洲忽然就觉得憋屈，鼻子微微发酸，语气却未流露出半分软弱：“卿杨，你给我听着，我做错什么了，你却要这样对我？时间就像乳沟，挤一挤就有了。甭管你下午有什么事儿，你要还拿我当朋友就给我应下。”
　　卿杨被她忽来的怒火弄得有些慌神，急忙应道：“好好，你别生气哈，我只是、只是最近心里比较乱。”
　　米洲心里才好受一点儿，与他约好时间地点。收起电话，她上下打量着已经换好装备的张琦：卷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一身深蓝MIZUNO运动装，脚蹬白色NIKE羽毛球鞋，肩挎一支YONEX球拍，很清爽很活力的装扮，与平时娇艳的模样大不相同。米洲目露惊艳道：“装逼一枝花，全靠范儿当家。大姨妈，您这样一打扮可就年轻三十岁啊。”张琦不屑地飞给她一个媚眼，自顾自在镜子前臭美。

　　好而不精

　　米洲和张琦来到羽毛球馆的时候，易尘和卿杨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两人因打篮球的缘故也算旧时相识，看起来聊得很和谐。易尘还如前次见面时那般儒雅，只是一身运动装备凭添了几分洒脱俊逸，卿杨则是一如既往给人以阳光活力的感觉。两位帅哥往场馆外一站，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来不少女生的注目。
　　二人见了两位女生均迎上来，米洲和张琦却只是与易尘打了招呼。张琦自是见了易尘就不把他人放在眼里，而米洲却是故意要给卿杨一点脸色看。卿杨面露讪色，易尘谦谦含笑对两位女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米洲才提步却因被卿杨一把拉住手肘而滞了步子。易尘默看二人一眼，与张琦先进了球馆。
　　米洲薄怒地瞪卿杨一眼，有点儿像使小性儿：“拉着我干嘛？不是不爱理我吗？”
　　卿杨习惯性的想扶上她的双肩，手举到一半，终是别扭地垂下，手指握紧又松开，眼睛左右飘忽，始终未有直视米洲，底气不足道：“我哪有不理你，只不过最近需要独处，清净地思考以下问题。再说，你成天跟叶纶在一块儿，哪里还稀罕我理你啊？”
　　米洲觉得这话好耳熟，好像以前她常对卿杨说类似的话，心中不免苦笑：这也算风水轮流转吗？她叹口气，抬头看住卿杨，笃定地说：“你少把责任推给我，咱俩都清楚，癞蛤蟆是不会飞的，八年的朋友不是用来吹的。行啦，我原谅你了，进去吧。”对他，她还是心太软。米洲拍拍他胳膊，自己先往里走，只听身后卿杨似有若无地低低说了一句：“真的只是朋友呵。”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说给米洲听的。
　　米洲闻言心咯噔一沉，缓缓回头却见卿杨一脸轻松，双手插着裤兜若无其事走过来，嘴里还吹起了口哨。米洲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错觉罢了，因为她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进到球馆内，张琦和易尘已经租好了场地，正坐在场边休息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琦脸颊微红，一派娇羞和幸福的模样，易尘始终淡淡有礼地笑着，偶尔扶一下金边眼镜。
　　场地是按小时付费的，当然一刻也不能耽误，四人一到齐自然马上分组开战。米洲收到张琦暗示性的目光，加上自己也愿意与卿杨搭档，便提议自己与卿杨一队。张琦和卿杨当然赞成，易尘看看三人，也自是没有反对。
　　大战即将开始，米洲好久没摸球拍了，当下挥舞着拍子一马当先冲到场地中央，将拍子假装成吉他，边跳边唱：“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儿沙漠……”一个回身看见易尘整个儿人都呆掉了，而卿杨和张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无限悲哀。她赶紧立正站好，刚才一兴奋竟忘了有易尘这个外人在场，倒不是不好意思，就是怕吓跑他，张琦找她拼命。
　　大战开始了。米洲属于那种好而不精的人，喜欢打球，球技却算不上顶好。好在羽毛球混双比赛，女生打前场，体力消耗不如男生大，主要做网前扑杀，而米洲的网前技术还不赖，再加上有卿杨在后场，她相当放心。两人已合作过不知多少次了，相较于易尘和张琦这对临时搭档，他俩就要有默契多了，所以一开始，米洲和卿杨是占了优势的。
　　眼下，易尘将球高高挑到后场，米洲弓起身子给卿杨让开击球位置，就听身后“嘭”的一声响，是卿杨大力扣杀的声音，米洲不由咂舌，扣得如此狠，易尘和张琦该回天乏力了吧，思想不自觉地松懈下来。谁曾想易尘为了救球居然把上千元一支的球拍朝落球点扔了出去，球被拍子一接，从网线上轻盈弹起，堪堪擦过拦网飞向对面半场，并且巧妙地拉了一条斜线。米洲步伐移动不及，眼看球就要落地，她灵机一动，舒展肢体，飞身救球。球在半空被她救起，但也就是那么零点零几秒的时间内，米洲咬紧牙关迎接大地对她的亲吻，却未感觉到应有的疼痛。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卿杨已扑过来垫在她身下，自己现在正侧压在他背上，几乎同时就听见张琦的欢呼声，不用看也知道，刚才自己回球质量那么差，现在两人又双双倒地，就等于踢足球没了守门员，这球想不输都难。米洲不由对身下的卿杨恼道：“我做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才把球救起来，你就不能专业一点吗？趴这儿装癞蛤蟆还是迷彩小吉普啊？”
　　卿杨这下估计被压得不轻，整张俊脸都扭曲起来了，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侧过头看着米洲，嘴唇颤动着，似极委屈极痛苦。米洲看在眼里是既感动又心痛，不自觉地放柔声线道：“好啦，我不该怪你的，知道你是怕我摔疼，谢谢你啦。有没有哪里摔疼？”
　　卿杨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米洲难过地咬起了嘴唇，就听卿杨艰难而压抑地说道：“你……好重，拜托你……从我背上起来！”（远景：米洲把卿杨压在身下，易尘和张琦隔着一张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地上的两人。）
　　由于卿杨这么一摔，四个人都坐到场边休息。米洲猛喝了一口水，斜看着正捶背的卿杨道：“没有强壮的骨骼，还怎么学狗熊救我这美女呢？”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怕柔情的话语泄露太多心底的秘密，所以习惯将一切皆付笑谈中。
　　卿杨抬眼瞟她一眼，用缓缓的语调道：“你以为我是救你呢，我是扑过去救球，赶巧被你压下面了。我这黄花大爷们儿的清白，怕是要毁在你手里了。”
　　“呸！”米洲把头扭到另一边去喝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脸，嘴角却是上翘的。她感觉得到，以前那个在她面前放肆玩笑毫不避讳的卿杨又回来了，但毕竟还是不一样了，以前的卿杨是不会将关心掩藏起来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合作这么多次了，两个人再没默契也不至于去争一个网前球，况且当时卿杨的球拍一半被他压在了胸前，压根儿做不出击球动作来。
　　看到卿杨疼得脸皱起来的样子，她蓦地就想起叶纶那日扑过来救自己时，该比卿杨现在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吧。她一直不明白，他在当时十万紧急的情况下，怎就有那样的勇气和细心呢？要是换作是她，才不敢做那样的事儿呢，除非是救自己爱的人。可是爱吗？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了，仅仅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那么自恋蛮横又阴晴不定的一个人，应该不会爱上她的。可是，他最近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确实又与以往不同了……越想越纠结，米洲不禁直摇头，却招来其余三人的目光。
　　易尘伸过头来，毫不掩饰眼中的关切，问道：“米洲，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刚才摔疼了？”卿杨立马嚷嚷开了：“有没有搞错，易尘，刚才被压的人是我，摔疼的也是我好不？脊椎快被这座米山压断了。她呀，肯定是在胡思乱想，对吧，迷途的羔羊？”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米洲说的。
　　米洲不置可否，只对易尘的关心报以感激的一笑。为了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她叫上张琦先打着球，留下易尘陪卿杨在旁边休息。反正场地闲着也是要计费的，她才不要便宜学校后勤集团一分钱呢。
　　易尘目光追随着米洲跑动跳跃的身影，状似漫不经心地对卿杨道：“很有趣的女孩子，对吧？”
　　卿杨将手枕到脑后，嘴角微微弯起，也不作答，只将目光投在那相识多年的人身上，汗水挂在她额角，晶莹地辉映着光华流转，一如流转的时光。片刻，他扭头问易尘：“你和米洲是那场篮球赛上认识的？”
　　易尘微一颔首，算是吧，只是那时却非初见。初见米洲应是在舒静的聚会上吧，当时舒静因为她的出现很不愉快，害他安抚了好一阵子。本以为米洲一如她的外表一样娴静，却于再次见面时明白了人不可貌相实乃真理。那先声夺人的“美少女战士”，令那场篮球赛成为他记忆中独一无二的珍藏。

　　男生宿舍

　　卿杨舒展一下筋骨，觉得背不怎么疼了，就叫上易尘一同回到场地上。但毕竟也算负伤了，所以卿杨击球的技术动作多少受到一定影响。双方这回算是势均力敌了，你来我往，一场球打得是难分难解、酣畅淋漓。
　　约莫打了两个小时，四人均已筋疲力竭，所以决定打道回府。卿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米洲说：“一会儿跟我到宿舍去拿一份策划书吧，是关于圣诞晚会的。我来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带来。”米洲应好。
　　易尘看看米洲再转看向卿杨道：“那我送张琦回去。”张琦眼眸瞬间一亮，微微垂首作娇羞状：“那真是麻烦你了。”易尘擦擦额上的汗珠，温和地笑着。
　　作别张琦和易尘二人，米洲随卿杨往男生宿舍走。X大的学生宿舍分了三个区，分别是北园、东园和南园。电子信息学院的男女生分住在东园和北园，而羽毛球馆也在东园附近，所以从球馆走到男生宿舍其实是很近的，约莫六七分钟后，二人已来到东园，却在男生宿舍楼下见到了齐玉，她好像刚从男生宿舍出来，眼神中满是落寞与忧郁。米洲侧头看一眼卿杨，却见他脸上一扫刚才的轻松愉悦，换上了一脸紧张无措的神情。
　　齐玉也看见了他们，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两米之遥定定地望着。米洲看着二人神色，觉得自己的处境好是尴尬。终于，齐玉走过来，略偏着头幽幽开口道：“刚才打你手机没人接，我就上去找你了。”
　　卿杨语含歉意道：“我手机落在寝室了……”
　　米洲心中像有千只蚂蚁在噬咬，别开头，不想听他们情话绵绵。她推推卿杨道；“哎呀，不打扰你们说情话了，我先登记去寝室等你。”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忘对着齐玉补充道：“我是来取策划书的。”说完也不顾二人神色，径自去宿管阿姨那里作登记，错身时，手指不小心擦过卿杨垂在身侧的手，她才发觉，原来那只有力的大手一直就在身侧，却是不能相携。她自嘲地一笑，却不知卿杨的目光已被她牵动。
　　米洲闷头爬着楼梯，只是在拐角处忍不住再看了一眼楼下那对璧人，恰看见卿杨弯下腰细致地将齐玉的耳发别到耳后，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齐玉微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米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握紧拳头警告自己：“再看！再看！再看就把你吃掉！”一抬头却看见前面楼梯上立着一个娃娃脸的男生。
　　娃娃脸有点儿委屈地小声嘟哝：“我也没打算看你啊，一走过来，你就映入我眼帘了。”
　　米洲摇摇头，哭笑不得，她难道无意中又伤害到别人幼小纯洁的脆弱心灵？不理会他，米洲拾阶而上。娃娃脸闭上双眼，紧张得有些磕巴：“要不、要不，你吃我时下、下口轻点儿？”
　　米洲继续靠近，娃娃脸还在自说自话：“再不然，咱上医院麻醉了先？”
　　米洲与他擦肩而过，忍不住送他一句话；“你有被害妄想症吧。”走过几步才听见身后惊叹的语气：“他们都这么说，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难道你是传说中的神仙姐姐？”米洲脚步一个趔趄，今儿算是遇到脱线的高手了。
　　卿杨的寝室就在二楼203，米洲只几步就上到了二楼，眼角余光瞥见娃娃脸似乎还痴在原地。
　　来到203寝室外面敲敲门，无人应门，米洲只好在外面等，也不知道卿杨他们会缠绵多久。胡思乱想间，她无意识地掏出手机，没有短信也没未接电话，心里没来由地觉得空，就想起叶轮来，他现在会在哪里干什么呢？鬼使神差地，她编出一条短信：“你在干吗呢？”按下发送键，她立马又后悔起来，想取消却已来不及了。这应该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在干什么吧，怎么感觉怪怪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在关心他一样。米洲愤愤地想，这下那小子又该得意了。
　　“对着手机发什么呆？”一记暴栗不轻不重地敲在米洲头上。米洲假意呼疼：“敲敲敲！敲你妈的头啊！”“你妈”二字被加了重音，卿杨摇头失笑，又被她占了便宜去。
　　进得屋内，为了避嫌，卿杨将门半掩着。米洲环视屋内，窗明几净，整洁有序，反倒比女生寝室整洁了许多。不错，好现象，应该继续保持下去。男人嘛，就应该学会持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才能把广大妇女同胞彻底解放出来嘛。
　　卿杨把一份打印好的策划书交到米洲手里，嘱咐道：“拿回去看看，争取明天开会的时候拿出一个具体的宣传方案来，大家再一起讨论讨论。”
　　米洲点点头，看卿杨反手给自己敲背，心中涌起一片歉意，绕到他身后帮他轻轻捶着：“还疼吗？”竟没留意到这一举动在二人单独相处的此刻显得是多么暧昧。
　　卿杨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反过身来抱住她。米洲大脑瞬间空白，无法思考，连惊呼都忘了，而实际上，她现在连舌头都僵直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两人交叠应和的心跳真实得像一场梦。原来他的胸怀真的宽广到可以将她轻易包住。
　　卿杨将下巴搭在米洲肩上，牵起嘴角在米洲耳畔道：“别乱想哦，我只是想找个肩膀靠。我想，我刚刚和齐玉分手了。”轻浅的声音竟透着道不明的魅惑。
　　意识终于一丝一缕回归米洲内存有限的大脑，感觉到环拥自己的阳刚气息，双颊不禁飞升灼热。卿杨却连幻想的时间都没留给她。她满心交杂着怅惘和惶惑，同时也被他话语中传递的信息给震惊了。她离开时一切不都好好的吗？他们仍然是那对甜蜜情人，她仍旧是那个最失意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样做。”卿杨的话语中透着少有的迷茫与难以察觉的痛苦，“你说呢？”
　　米洲错愕，从前卿杨与恋人分手可从未咨询过她的意见呢，“我的意见重要吗？只要听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了。”说到底，她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她不想问他们为什么分手，怎样的理由都将与她无关，若他愿意说，她就是最好的聆听者，若他无意倾诉，她也将是最沉默的人。对她来说，只有卿杨的决定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卿杨因为分手而这般迷茫这般无力，那他必定很在乎或者曾经很在乎齐玉吧。她只觉得心疼，为他，也为自己。
　　短信铃声打破了室内的静默，米洲心中一动，应该是叶纶的回信到了，不知为何这么迟慢。她伸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自然带动了全身，才发现全身上下连指尖都是紧绷的。随着她的动作，卿杨松开双臂，静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短信确是叶纶发的，他说今天天气阴湿，他的手有些疼，在寝室躺着。米洲回信告诉他，她现在在男生宿舍，一会儿过去看他。
　　卿杨看见她眉目间隐现的温情，扯出戏谑的笑容问道：“是叶纶吧？”米洲撇撇嘴，算是默认了，抬头看见卿杨眼中一丝黯淡，她心叹一口气，好端端的，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本来以为卿杨会为了齐玉这么聪颖姣好的女子停留，爱的潮水却还是匆匆退去。她应该高兴，不是吗？再不用看见他与别的女子执手相望，再不用忍受强颜欢笑的痛楚。可是，她并未感觉到释然和喜悦，也许是因为心中早已没有奢望了吧。

　　冲动惹的祸

　　米洲收拾一下心绪，不想让气氛太沉闷，她戳戳卿杨的肩，逗趣道：“你换衣服还换得真快啊，这一件才四个月，下一件是谁呢？”
　　卿杨琢磨过味儿来，原来她还记着那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皱眉抓住米洲戳过来的纤细手指，沉声道：“你是这样看我的吗？觉得我很花心？”
　　米洲本是一句戏言，没料到卿杨却看得如此认真，呆愣了两秒钟。“你们在做甚？”平静的声音带着微微上扬的语调打断了米洲辩解的话语。下意识的，米洲抽回被卿杨握住的手指，循着声音望向门口。半掩的门不知何时已悄然洞开，身着海蓝色球衣的叶纶酷酷地斜倚在门旁，右手托着篮球，额上布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沉静似水，看不出情绪。
　　“在做肾？我还做肝儿做肺呢！你说，你这一身球衣又是在做甚？”米洲一步步逼近叶纶，带着迫人的气势，但心跳却如擂鼓。该死，如今定力大不如前了，自己怎么就像红杏出墙遇电网，火车出轨被撞上？呸呸，什么“出轨”，甭说自己是清白的（虽然刚才被卿杨强抱了），就算怎么着了也与他无尤。可是，为什么还是不争气地有点点心虚有点点害怕？
　　叶纶明显被说中了要害，脸色虽依然平静，却掩饰不了眼神的飘忽。米洲心中疑团陡增，仔细打量下看出了端倪，不由追问：“不是说手疼吗？不是说在床上挺尸吗？怎么着，您老人家亲自梦游去打篮球了？”说到后面，米洲的声音已经拔高，气恼他欺骗自己。如今看来，叶纶的伤是已经彻底好了，只不知是几时好的，亏她还像个傻子似的处处照顾他将就他，还打算去寝室看望他。
　　卿杨讶异地望着米洲，不明白叶纶打篮球怎么会引得她如此生气，叶纶不是经常打篮球吗？
　　叶纶被米洲连珠炮一般的发问轰炸得毫无还击之力，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忽然从叶纶身后闪出一个人对着米洲扬起灿烂的笑容大声叫出：“surprise！”
　　米洲着实被这突然出现的人惊到了，定睛一看竟是刚才楼梯上那个娃娃脸。娃娃脸挂着一脸纯真无邪的笑容冲她眨眨眼，然后转向疑惑的叶纶，晃晃他的胳膊：“快把神仙姐姐介绍给我，叔。”
　　“咳咳！”看着叶纶被一个年纪相若身量相仿的大男孩叫“叔”，脸色如变幻的霓虹，米洲捂着肚子笑得有些缺德，全然忘记自己现在应该继续生叶纶——的气。卿杨的面皮也隐隐抽动着估计憋得也挺难受。
　　叶纶看着笑容绽放的米洲，心中一松，有种死刑暂缓的错觉，也不再计较那一声别扭到极致的“叔”，指着米洲向娃娃脸介绍：“这是米洲，我女朋友。”言谈间带着所有者的姿态。但此话一出，屋内三人皆是表情一僵，连叶纶自己也似未料到自己会说得如此坦然。
　　米洲听到“女朋友”三个字，觉得浑身不自在，记忆中，自上次化装舞会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她似乎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姐姐是叔的女朋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伦之恋？”娃娃脸困惑地歪着头想半天，眼睛忽地一亮，“不对！我应该叫你婶婶。”
　　这就是他思索半天的结论？米洲真想对着他大吼一句：“理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可是看着他无邪又欣喜的眼神，她想，为了丰胸，她就有容一回吧，古人不是说“有容奶大”嘛。米洲吸气，挺胸，收腹，提臀，以最亲切的语气咬牙切齿道：“甭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了。敢问这位同学尊姓大名？”
　　娃娃脸呵呵笑着：“我尊姓叶，大名保国，这是我自己起的中文名字，好听吧？”
　　叶保国，国宝耶！米洲心中奔腾着尼瓜加拉瀑布汗，那么邪恶的叶纶怎么会认识这样纯洁的人。像是听到了米洲的心声，叶纶告诉她，保国是他家一远房亲戚，也闹不清辈分是怎么算的，反正就是把保国算成了他侄子。他是在美国长大的，所以中文有点儿差，刚作为华盛顿州立大学的交换生来到X大学习一年中医药学。
　　叶纶一边介绍一边忘形地用食指转动篮球，脸上神采飞扬。米洲双眼微微眯起，怒吼一声：“跑题了。”她扭头问身后的卿杨：“叶纶的手脚什么时候开始灵活得跟贼似的？”
　　篮球从叶纶的指尖滑下，“嘭嘭”在地上弹了两下被“国宝”及时抓住。卿杨手托下巴，略略挑起眉，大约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看着米洲信任的眼神，又被叶纶高频率的眨眼给电住，他左右为难，干脆眼望窗外：“看，一架灰机灰过客鸟，灰过客……又灰过来……”以手指天扮白痴状。
　　米洲未料到卿杨为了掩护敌人不惜牺牲形象。多好一青年才俊啊，愣是为了一个男人遁入魔道，难道这就素奸情的力量吗？她的心，在滴血！
　　米洲猛回头盯向罪魁祸首叶纶，却未错过他嘴角那一抹收敛不及的笑意，不由猜想，当自己小心翼翼扶着他走路时，他是否也在自己未察觉时扬着这样的笑意暗暗“嘲笑”自己？心中升腾起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羞恼，米洲冷着脸挤开挡在门口的叶纶，擦过他的胸膛走了过去。
　　“国宝”见米洲要走，竟心生焦急，上前一步拦住她：“神仙姐姐……”米洲没好气地回道：“你还不如叫我巫婆呢！”边说边拨开“国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国宝一脸困惑与委屈地看向叶纶：“叔，为什么姐姐不让我叫她作神仙，不是有个成语叫‘美若天仙’吗？”
　　叶纶无暇理他，只沉着脸望着米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卿杨过来拍拍他的肩，问：“你是不是骗她说伤还没好透？”
　　叶纶点头，没错，他是骗了她，他受过伤的手脚早已恢复得灵活自如了。尽管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骗她，不过是为了戏耍她、捉弄她，但他仍是骗不了自己，不得不承认他是贪恋上了那掌中的温度，贪恋上了她衣袂发梢浮动的兰香，更贪恋上她专注于自己时眼神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切。他害怕她一旦得知他已痊愈如初，便重又变回那个眼中只有卿杨的女子。为了留住她的关切，他竟用了最拙劣的手段，就像孤独的小孩子为了得到大人的关注而装病。这样的自己，好幼稚好陌生。但他没料到她得知真相后会如此生气，是因为她被他骗得白白赔了这么些天吗？是因为早已厌烦成天陪着他一起吗？
　　卿杨见叶纶陷进了自己的世界，知趣地走开，但又似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对依旧沉默的叶纶道：“刚才，米洲只是来我寝室拿策划书的。”卿杨不想米洲无端被人误会什么，虽然这或许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刚才所见只是巧合吗？叶纶嘴角漾开几许自嘲。半小时前，他还在篮球场上和同学打球，保国来找他时，他才从场边袋子中拿出手机，就看到米洲的短信，她居然关心他在做什么，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他的心情因此而明快起来，她说要来看他，他叫上保国急急赶回宿舍，却未料经过203时，通过半掩的门扉，他看见卿杨握住米洲的手指。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也不是惶恐，或者都有。他就那么冲动地出声了，竟然忘记自己还拿着篮球穿着球衣球鞋。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冲动是魔鬼啊！

　　对不起

　　米洲从宿舍楼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结着一层寒霜，让本就阴冷的冬日更添了几分寒意，走到东园大门时，她稍顿脚步回头望去，身后没有一个人。可恶，他竟没有跟出来道歉，简直不可原谅！米洲握紧拳头，怒意更盛。眼瞅见与叶纶同住一个寝室的男生李玉正在大门口与一名女子言笑晏晏，米洲走过去热情地与他打招呼：“Hi，李玉！”李玉回头微笑着回应，心情甚好。“蛇鼠一窝！”米洲忿忿说完拂袖而去。李玉莫名其妙被她兜头泼了一瓢凉水，转头迎接上新女友狐疑的眼光，他真是比窦老太太还冤啊。
　　米洲一路走去，浸过汗的运动服贴在身上，被猎猎北风一吹，透彻骨髓的寒意。她徒劳地裹紧衣服，手中攥着手机，没有未读短信，也没有未接电话。路旁的银杏树早已失去了生机，只零星几卷枯叶在风中打转。心中怒意渐渐被这满目萧索浸染成伤感情怀，于是米洲诗兴大发，低吟浅颂道：“冬天来了，树干秃了，毛毛虫也上吊了——啊，好诗好诗！”周围没有人，米洲抚掌，纯属自娱自乐，笑意若有若无地挂在嘴角。也许在旁人看来，她活得自在随性、无忧无虑，可这不代表她可以洒脱到什么都无所谓，她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她粗枝大叶，看似迷糊，可这不代表她心思不够细腻，她只是刻意忽略掉某些事罢了。难道不够柔弱不够小鸟依人的女生就活该被人戏弄吗？
　　米洲闷闷回到寝室，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呼”地从里面被拉开了。张琦粉着一张小脸，眼睛贼亮，一把将米洲拖进寝室，反手将门关上。寝室里面就他们两人情绪本就低落的米洲看着异常兴奋的张琦，心中警铃大响，双手护在胸前，烦躁又惊惶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没察觉到米洲心情不佳，张琦无限温柔地笑着朝她伸出“魔爪”：“放心，今天是我大xi的日子，我一介弱质女流能对你做出什么？”说完就动手扒米洲身上的衣服。
　　米洲愤怒了，这叫什么弱质女流，简直就是一“弱智女流氓”！她用力挥掉张琦的双手，后退一步看定张琦，情绪激动地低喊：“我就那么容易让人产生调戏的欲望么？长得美有罪么？”
　　张琦总算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已酝酿到嗓子眼的狂放笑声顷刻咽了下去。她的笑容渐渐消散：“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被男人骗了！”米洲气呼呼地坐到床上，震得床板发出可怕的“吱呀”声。
　　“骗上床了？”张琦看着米洲比天空还阴沉的神色，半开玩笑地试问。
　　米洲剜她一眼：“这是个冷笑话。”
　　待米洲将事情原委道与张琦听后，张琦轻轻拥住米洲，在她耳边柔柔道：“把衣服脱掉吧，让我来安抚你受伤的心灵。”
　　米洲一把推开张琦，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张琦两手一摊：“别想歪了，今儿我大洗，要开洗衣机，就顺便帮你把衣服洗了吧，以感谢你今天给我创造了接近易尘的机会。”说到易尘，张琦又开始满眼放光。
　　意外捡到这等美事儿，米洲 哪还有半点迟疑。张琦话音刚落，她就已经把身上既是汗又是灰的衣服换下扔给张琦，脸色和缓了不少。张琦一边往洗衣机里放水一边说：“其实，我觉得你犯不着这么生气，他不就是跟你撒了个小谎吗，又不是背着你劈腿。”
　　“他敢！”这话说完，米洲暗自红了脸，所幸张琦在阳台上捣鼓洗衣机，没有注意。
　　“忘了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背负美丽的罪恶。”张琦风姿绰约地甩了甩卷发。
　　“俗！俗不可耐！”米洲想，为什么每次张琦都要践踏她的自尊和自信呢，这是源于张琦对她紫果果的嫉妒。（PS:赤luo裸——赤果果——红果果——红到发紫，紫果果）
　　短息铃声在这时候响起，米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从一堆衣服中找到手机，一看之下，却是卿杨发来的。一种失望的情绪悄然浮上，她打开短信，是一则偷白菜的笑话，她知道卿杨是想逗她开心，可是她现在没有心情看笑话，索性关掉手机，对着策划书发呆。想到今日卿杨的种种表现都透着一股子古怪劲儿，却不敢往深里想，怕的是让自己产生不该有的奢望。如果希望最终会幻灭，那还不如绝望来得直截了当。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因为男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情绪反常，可是，她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思绪错杂间，叶纶琉璃般的眸子总是印现在脑海，挥散不去。
　　翌日中午，米洲睡觉睡到自然醒，时值寒冬，气温已经很低了，米洲缩在温软的被窝里不愿起床。打开手机就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是张琦的，另一条是——叶纶的。米洲皱皱鼻子，先点开张琦的，提醒她中午一点开会。米洲笑笑，张琦真像她家老佛爷，越来越啰嗦了，但是其实心里暖暖的。她抬腕看表，才十一点半，还早，往被窝里再缩了缩。她点开叶纶的短信，竟有些忐忑。信息是昨天下午5点发来的，那时她刚关机不久，内容只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对不起。”米洲不满地嘟起嘴，经过昨夜（加上整个上午）的酣眠，她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生气了，女人生气多了容易长皱纹。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拿出点儿诚意来吧，三个字就想抚慰她受伤的心灵吗？No way！
　　待米洲紧赶慢赶来到学院会议室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她快步走向靠近门的一个座位，已有人替她拉开椅子，仔细一看，竟是叶纶。米洲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脚步一拐，绕到了稍远的张琦旁边坐下。
　　会议室中其他部长皆看出形势不对，相互递着眼色：前段时间两个人不还出双入对、如胶似漆吗？叶纶眼中期盼的眸光渐渐褪去，靠进宽大的皮椅中，不满又无可奈何地蹙眉望着米洲。
　　道歉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母亲走前留信中最后三个字就是“对不起”，可是有用吗？错了就是错了，道歉是弥补不了任何损失的。可以说，从那一刻起，他恨“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就是这三个字，让母亲走得那么心安理得，让他和父亲一直痛苦了这么些年。所以他从不对人说抱歉，而只会尽量弥补过失。可是，不说对不起，米洲会原谅自己吗？当米洲从他身边擦过时，她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很生气，他害怕从此就与她这样擦身而过，害怕在他还未来得及弥补过错的时候她就已然离开。卿杨握住她手指的画面还那样清晰地印在他脑海中，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惶恐了。他想他是太习惯她的陪伴了，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觉得这个习惯有什么坏处，甚至有些贪恋。以前他不喜欢自己太过沉迷于某个习惯，但现在他还暂时不想“戒掉”她，所以他不想让她讨厌自己。他勉强了自己说出那最不愿触及的三个字，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不愿意理睬自己吗？
　　会议开始不外乎又是卿杨作一些例行的工作总结，没多大意思。张琦碰碰米洲手肘，低声说：“你看，叶纶一直拿眼睛盯着你呢。”
　　“废话，不用眼睛盯用什么？用鸡眼？”米洲不屑地用鼻子哼哼。盯吧盯吧，盯成斗鸡眼才好呢。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摸出来放在桌子下面看信息，是叶纶发来的：“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好傲慢的态度，米洲飞快地抬起眼睑看向斜对面的叶纶。
　　叶纶双手环胸略扬着头，巧妙地掩饰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米洲的回信几乎同时就到了：“为什么要骗我？”他倔气地抿着嘴，不耐烦地隔着桌子看着米洲：“骗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以下省略N遍循环播放）
　　卿杨见二人“眉来眼去”，嘴里仍在布置工作，只是无意识地将手中签字笔的笔帽打开又合上，然后再打开，如此反复，发出“啪啪”的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中显得急促而又压抑。大家鲜少见到卿杨这样不在状态，心下各自揣度起来。米洲也被扰了心神，将刚编辑好的信息存进了草稿箱，反正与叶纶再纠缠下去也闹心。
　　会议倒是蛮顺利的，米洲将圣诞晚会的宣传方案提出来，再集思广益，根据大家的意见作了一些小的调整。接下来几天就该是申请场地、制作海报、为商家宣传促销等一系列活动，眼看期末又临近，真是忙到一块儿了。要不是当初卿杨让她留下来帮他，她早把这差事给辞了。
　　散会后，米洲拉了张琦就往外走，经过叶纶身边时，听见他低沉却清晰的声音：“等一下。”米洲装作没听见，抬步迈出了会议室。张琦不安地回头看了看独自深陷在圈椅中叶纶的背影，在打量米洲倔强的侧脸，默默陪她走出办公楼。穿过一片竹林时，她终是忍不住问道：“你跟叶纶是动真格的？”
　　米洲急急刹住脚步，把食指压在张琦柔软的唇瓣上，眼睛晶亮：“嘘——看，林子那边儿有两只野鸳鸯在打啵儿！”
　　“……”
　　这天下午，米洲拿着申请场地的批条来到学院办公楼找郑院长盖章。学生会希望把这次的圣诞晚会办成小型焰火晚会的形式，所以场地要比较开阔，于是他们决定在校内最大的知识广场举办。知识广场一面临河，另三面也没有密集高大的建筑，是公安局在X大唯一允许的烟火燃放点。但这个广场的申请是比较难的，米洲要赶在别的学院前面把批条给拿下，这第一关当然还是要本学院院长签字盖章。
　　“笃笃”，米洲站在院长办公室外轻轻敲门。“请进。”米洲推门而入，看见正对门端坐着花白头发一脸慈祥的郑院长和立在办公桌旁正扭头看她的叶纶。触到他眼神的一瞬，米洲有一丝怔忡。眼神交错过后，叶纶不再看她，恭敬地对郑院长道：“您忙，我先走了。”院长微笑着点点头。
　　米洲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叶纶回身走来，他的目光却未聚焦在她身上。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眼瞳动了动，似乎要向他看来，米洲赶紧眨眨眼移开视线，只感受到他衣衫带起熟悉的气息扑在脸上，脚步声已渐行渐远。
　　“小米洲，来来来，好久没见着你了。”郑院长笑得像尊弥勒佛，“今天又有什么事儿啊？”
　　面对这个和蔼可亲的院长，笑容总是不自觉地染上米洲嘴角。她时常暗想，这样好脾气的院长，在家里铁定要被“电母”欺负了。
　　米洲将批条递给郑院长，并把这次活动解释给他听。郑院长认真地考虑了片刻后，提笔一边签字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呐，就知道变着法儿地玩儿，搞得咱们学院的学生都不好好学习了。”
　　米洲道：“哪里有，这不是劳逸结合吗，将来咱学院学生会得了那什么‘十佳学生会’称号，您脸上不也有光嘛。到时候人家还不得夸您领导有方啊。”
　　郑院长笑指米洲：“你呀，就会说话，晚会要注意安全哦。”
　　“放心吧您嘞。”
　　米洲收了批条走出院长办公室，小牛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厚实而有节奏的“咯噔”声。米洲喜欢这种声音，就像一位优雅的公主骄傲地巡视古老的宫殿。记得叶纶住院的时候曾说过，她的脚步声是特别的，只要一听到那个骄傲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是他的“饭桶”来了。可是今天他为什么这样待自己，连个招呼都不打，莫不是生她气了？米洲有丝不安，又感到忿然：天理何在啊，明明是他骗了自己，凭什么反倒还要生她的气，难道还成了她的不是了？想起昨日会后，叶纶给她打电话，她瞧着电话上的来电显示，忽然就不想接了，有些慌乱地掐掉电话，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别扭什么。平素她也不是这么爱较真儿的人，可只是一想到叶纶对她撒谎她就格外来气。他倒好，电话被掐掉就再没打过来，真是个傲慢又自大的家伙，害她昨天不停地检查手机信号，还让张琦打她手机试信号。为这个，张琦没少鄙视她。现在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么？
　　一路乱七八糟地想着，米洲已步出办公大楼，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向下望去，那石阶尽头的凉薄人影不是叶纶又是谁呢？看见他，平白地，米洲产生了安心和释然的感觉。

　　坐看夕阳

　　他靠在石阶的白玉栏柱上，拧着头看不远处的操场。操场上人不多，离他最近的一块篮球场上，爸爸领着孩子在打篮球，场边坐着一个温婉的年轻妇人，笑看着父子俩，偶尔高喊着给儿子打打气。
　　香烟在叶纶指尖明灭，缕缕青烟缭绕。米洲透过烟雾，看不分明他的脸，只一个清俊的侧脸轮廓，却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寂寥、几分惆怅。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皮鞋叩击大理石面，清脆响亮，她想他应该听得到的，可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定定看着操场，一口一口吞吐眼圈。认识他这么久，虽然隐隐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但她倒是头一次见他吸烟。一步一步走下去，离他越来越近，米洲心中的气焰反倒消散了，只想着到底她要走到哪级石阶、离他有多近他才会回头看着自己。
　　当米洲终于走完最后一集石阶，站在叶纶身旁，他仍是没有看他。米洲渐渐焦躁，火气也窜了出来，刚想甩头离开，就听见叶纶低低叹息一声。他将香烟掐灭，顺手把烟头掸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动作帅气利落，一气呵成。叶纶看她一眼才不急不缓说道：“我在等你。”
　　烟雾散尽，米洲看着他清晰的面庞，被他眼中的疲惫和孤寂所怔住，心湖悄然起了波澜，忽然就不想和他抬杠了，她平静地回道：“我知道。”
　　叶纶似乎没料到她这样恬淡，脸上闪过一抹讶然神色。只一瞬，他再次扭头看向操场，对米洲道：“我们上那里坐会儿吧。”
　　米洲顺从地跟着叶纶并肩坐在操场的升旗台上，面向落日的方向。今天天气难得晴好，夕阳红彤彤地悬在远处的黛色山脊上，像极了煎至六成熟的鸡蛋黄。金红的余晖把一切沐浴其中的事物皆染成暖色，浮华和喧嚣褪尽，只余温情、平和与宁静。
　　陪叶纶坐看着篮球场上的一家人，米洲静默着，听叶纶用徐缓的语调讲述她所不知的过往：“我记得我拥有的第一个篮球是爸爸送给我的八岁生日礼物。那个时侯家里不宽裕，我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玩具，得到篮球那天，我高兴坏了，当下久缠着爸爸和我打。那天好像也是这样天气，妈妈就在场地边给我们拿着水和毛巾。我投出的球连篮筐都碰不到，我气呼呼地跑到场边跟妈妈说，再也不打篮球了。妈妈用毛巾温柔地替我擦汗，给我讲爱迪生发明电灯泡的故事。那时候的我哪懂得了那么多啊，只知道认真练球就可以让妈妈很开心，一切让妈妈开心的事我都会努力去做的……”
　　夕阳西沉，以缓慢却明显的速度没入山脊。在落日的余晖中，米洲静静听着叶纶近乎自言自语的述说。当听完他母亲的离去，那一刻，米洲恍然明白了为什么提到母亲他会黯然，为什么从梦中惊醒他会痛楚无助，为什么他不愿意说对不起……她只觉得心脏某处地方隐隐作痛。
　　“那时我想，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于是我加倍努力地学习，加倍努力地练球，什么都逼自己做到最好。我告诉自己，也许等到我考上大学那天，妈妈就会回来。那一天终是到来了，可妈妈没有出现。当时钟走过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我才明白妈妈是真的走了。呵呵，人其实是很奇怪的，一旦看透就不会再留恋一分一毫，没有了期盼也就不会有失望。”
　　米洲看着叶纶暖暖的笑颜，鼻子竟不争气地发酸。没有了期盼也就不会有失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似乎对卿杨也没了期盼，真的很久没有觉得辛苦了呢。
　　当最后一抹暖色被青山收纳，操场上点起了雪亮的照明灯。妻子挽着丈夫，孩子拉着母亲。离开了操场。叶纶扭过头来看着米洲莹亮的眸子，笑得更加炫目：“你看我这是怎么了，像个老头似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些话憋在心中太久了，不找个人说道说道一定会烂在肠子里的。当米洲并肩坐在他身侧看夕阳时，曾经以为不会讲给第二个人听的话，就那么自然而然的讲了出来，似乎她就是那理所应当的聆听者。原来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艰涩，说出来，胸前似少了一块大石。看着她安静的面庞，空气清新而流畅地涌进胸肺。
　　“我等你，是想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米洲揉揉发酸的鼻子，庆幸这里光线不是太好。她握拳义愤填膺道：“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当然是。”叶纶神色一松，连连点头。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她那么容易就原谅了。看见米洲瞪圆了眼，他赶紧改口：“你确实肚量很大——就没见过比你能吃的女生。”说完眼睛瞄向米洲肚子。
　　米洲赶紧捂住肚子嚷道：“色狼胚子，往哪儿瞧呢！吃得多有罪么？我是在拉动内需，促进消费，加快国民经济增长，帮助政府渡过百年不遇的经济危机，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啊，我怎么那么无私，那么奉献？辛苦我的胃，幸福千万家——唉，以后再骗我，我就咬死你。”
　　“多么残酷的刑法啊。来咬吧，咬我的嘴，咬我的舌，让我吃不了饭说不了话，活活饿死吧。”说完叶纶把脸凑近米洲。
　　米洲一把将叶纶推开，看着他眼中的得色，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怎么就那么心慈口软原谅了他呢？
　　月朗星稀，华灯初上。回去的路上，刚下课的学生或夹着书本或挎着书包，三五成群从教学楼涌出。米洲和叶纶隔着一个暧昧的距离，与人流逆行着，从周围的喧闹中圈出一小块静谧的天地。两只相邻的手随着步伐轻缓摆动，相互靠近，交错，远离，再靠近，却不再有相握的借口。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又似乎不再是什么也未及发生的那个原点。鹅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斜斜的似靠在一起。米洲已不想计较他骗她的原因了，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那都是她决定原谅的过往，只是她意外于他不羁外表下的心伤，更意外于他允许自己窥见心中的孤寂。
　　米洲微仰起头，华灯映衬得她的眸子亮如烛火。叶纶有一瞬失神，仿似那烛火直接躺倒了心间。终是不惯于她的沉默，他问道：“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米洲轻拢黛眉，很苦恼的样子：“我这不正在想话题么。”
　　叶纶哑然，为什么她总叫人捉摸不透，他老也料不到她的小脑瓜里到底藏着什么。她就像一个黑洞，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想了解她更多，想靠她的心更近。不过她迷迷登登的样子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可爱呢。叶纶的目光中带上自己也没觉察出的宠溺与温情：“那我们来谈谈人生谈谈理想吧。你小时候有没有过么梦想呢？”
　　“有啊！”米洲整个表情都生动起来，“小的时候，我就想守男浴室——就是那种公共浴室，开放的，赤诚相见的。”
　　叶纶脸阴了下来：“那怎么可能！”
　　“是啊。”米洲惋惜地叹气，“都怪热水器太普及，现在都没人去大澡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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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呢？”米洲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转问叶纶。
　　叶纶平复一下自己受到严重刺激的心绪，才说道：“我小时候是一个UFO迷，就想着某一天，一进门能看见外星人和我爸妈坐在沙发上交流……”
　　米洲惊讶地打断他：“你爸妈还会讲外语？”
　　“……”简直是鸡同鸭讲，叶纶想，他还是继续沉默吧。
　　这天中午下完课，米洲去学工部找负责人给批条盖最后一个章，在那里意外遇到易尘，就聊了起来。原来易尘是“朝花夕拾”文学社的社长，文学社最近也要办一个名为“奇文共赏”的活动，他便来这里申请展板。
　　易尘问米洲：“你们学院每次拉的都是大赞助，这次又是哪家公司？”
　　米洲道：“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就是本土企业，本市的舒芯公司。”
　　“舒芯？”易尘眼中闪过一抹诧色。
　　米洲没有多想，点头道：“是呀，好像明天就正式签合约了。”签完合约，宣传方面她又有得忙了，哎，还有一大堆课本没看呢。
　　两个人都挺忙，聊了没一会儿就分手了。临别，易尘对米洲道：“等这段儿忙完了，我请你喝咖啡。”
　　米洲看着他儒雅有礼的样子，只当他说的是客气话，便点头应好。
　　易尘又略带犹豫地说道：“我在舒芯有熟人，如果有麻烦可以找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米洲倒是有些意外，明天就签合约了，会有麻烦吗？不过自然是要谢谢易尘的好意。
　　晚上，米洲从图书馆往寝室走。本来是想去图书馆画海报的，那里桌子够大，可结果因为临近期末，图书馆看书的人暴多，找不到合适的桌子她就回来了。在宿舍楼下，她碰到了正往外走的齐玉。自齐玉与卿杨分手以后，这还是米洲第一次与齐玉单独碰面，身为卿杨的好朋友，米洲难免觉得些许尴尬。
　　齐玉看看米洲身后，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叶纶呢，或者卿杨呢？”
　　也许是由于心理作用，米洲感觉齐玉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着难掩的忧伤与别样的深意。“他们大概在忙晚会的事儿吧。”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笑，可事实上，米洲笑得很从容。和齐玉毕竟不是深交，谁也不是救世主，关怀或是怜悯的态度反而容易将别人的伤口撕痛。既然齐玉选择了微笑，她又何必要矫情。
　　回到寝室，米洲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把铜版纸平铺在上面画。只是一个草图，绘起来也应该颇快。只落了一笔，想起易尘临别的那番话，心里有了一丝担忧，还有一周就到Christmas Eve了，一切都筹备开了，这个时侯可出不得什么岔子。于是米洲给叶纶拨去电话。
　　叶纶接电话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真稀奇，今儿吹的什么风？”
　　米洲似乎可以想见他慵懒地靠在窗栏伸出一只手感受风向的样子，不满地回道：“吹的是空穴来风！少废话了，赞助的事儿怎么样了？”
　　叶纶的声音扬了起来，玩世不恭的口气：“原来是为这个，赞助明儿肯定拿下，你就放心吧……哧，你还真替卿杨操心呀。”
　　米洲稍微安下心来，她这也是怕他交不了差，还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反被他嘲笑一番。又听叶纶道：“害我还以为你想我了呢。”
　　米洲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述说闺怨。想象着叶纶咬着手帕作深闺怨妇状，她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我检讨！在无意之中，我又一次打击了你引以为傲的魅力，伤害了你沧桑而石化的心灵。不过，人家确实想你的人——”娇滴滴的尾音拖得老长，不怕恶心不死他，“——民币！”
　　电话那头，叶纶轻吐了一口气：“又是赞助……放心，爷有的是钱！”
　　转天下午，米洲独自在食堂吃饭。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正点儿，食堂里冷冷清清的，大师傅拿着煤铲在巨型铁锅中炒烂叶子白菜，“丁零哐啷”的声音很是清脆响亮，却越发显出食堂的安静。出于习惯，米洲左手捏着手机，右手机械地扒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哎，一个人吃饭真无聊啊，一张嘴闲着都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卿杨和张琦一道去审核晚会节目了，俩人的晚饭应该是按工作餐解决吧。叶纶下午去签合约，不过这会儿也应该完事儿了。可是，毕竟他们不是真正的情侣，演戏不必那么认真，米洲找不到理由给他打电话，总不能说“小爷，奴家寂寞难耐，赏脸陪奴吃顿便饭吧？”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桌子，米洲含着一口饭，再一次叹息，顺带喷出几粒米饭来。身后竟有人回应一声叹息。米洲看着桌面上的阴影，回头望见那个高大的人影，脱口而出：“熊猫？”
　　熊猫愣了楞：“我叫叶保国，不叫熊猫。姐姐，难道你把我忘了？”熊猫憋着嘴很受伤的样子，娃娃脸皱成了一团。
　　他这是在撒娇吗？米洲打了一个寒战，嘴上还是安慰道：“没有没有，哪能把你忘了呢。不过，我喜欢叫你熊猫（谁叫你起了个这么拉风的名字呢，国宝），很可爱是吧？”
　　熊猫大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犹豫。米洲发现他的睫毛似乎比叶纶还长一米米，她羡慕嫉妒恨，不过看在他生长在异国从小流落他乡的份上，她决定原谅他的长相问题。熊猫似是作了很大的牺牲：“好吧，只要姐姐喜欢，叫什么都无所谓。不过，你刚才叹息什么啊？还有，这里有粒饭。”
　　米洲看着熊猫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触碰她嘴角，指尖带下一粒饱满的米粒。以前一直被她认定的娃娃脸此刻在眼前放大了看，还是一张娃娃脸。她微微纠结了一下，然后大言不惭道：“我刚刚没有叹气啊，我是在做肺部运动，祖传秘方，锻炼胸肌，这粒米饭也是必要道具，哈哈，哈哈。”似魔似幻的干笑声在食堂上空回荡。
　　“哦……”娃娃脸似信非信点点头，“姐姐，我陪你饭吧。”
　　米洲看看碗底一点米饭，夹起盘中最后一块红烧肉，幽幽道：“孩子，你来晚了。”
　　当是时，手机铃声乍响，米洲不期然被吓了两跳，手一抖，最后一块肉掉在了地上，还很给面子地滚了两下，裹上一层灰。米洲用手捂着左胸：“我的肉，嗷呜，我的心……”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闪烁着叶纶的名字，出离愤怒地接起电话：“喂！”
　　刚刚在对面坐下的熊猫看着米洲迅速变换的神色，忐忑试问道：“怎么了？”
　　“你和谁在一起？”叶纶那边有些吵，似乎正在大马路上，他的声音却异常清冷，与环境格格不入。
　　米洲有些意外，怎么听着那么像盘问犯罪嫌疑人？她不情不愿地回道：“熊猫。”熊猫听到提他的名字（他已经彻底被这个名字洗脑了），更加疑惑地看着米洲手中的电话。怕叶纶不明白，米洲补充道：“你侄子。”
　　“他？”叶纶略一沉吟，“你管他叫熊猫，关系够好啊。你把电话递给他。”
　　米洲不明就里，看着熊猫听完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她，眼中有若隐若现的凄苦：“姐姐，我先走了。”
　　米洲惊讶地看着熊猫颓废的背影。手中电话仍未挂断，她问叶纶：“你跟熊猫说什么了？”
　　“你别管，反正与你无关。”叶纶语气不善。
　　米洲撅撅嘴：“放！”
　　叶纶不解：“放？放什么？”
　　“有话就说，有那啥就放。说吧，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米洲估计他在做思想斗争。放还是不放，这是一个问题。“别吞吞吐吐憋着不说，跟便秘似的。”
　　叶纶沉声说道：“难道没事不能找你？”低低的声音莫名地蛊惑人心。
　　终于放了，但是米洲感觉这话不对劲，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想调戏我？”
　　“哈哈哈哈……我就算想调戏，也得有合适的对象啊。”叶纶笑得很夸张，就好像室内情景剧上演到一个没有喜感的情节时反而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背景笑声，感觉很干涩。“吃饭了没？”
　　“嗯？”原来寂寞难耐的是他，米洲望一眼满身尘埃的红烧肉，银牙咬碎：“已经彻底吃完了，我这辈子都会记住你的。”米洲想，以后每次看见红烧肉，她都会想起叶纶的。
　　叶纶站在舒芯公司的写字楼外，感受到空气中通过电磁波传来的强大怨念，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心中却在思量，为什么要记住呢？他不喜欢这个词，因为它代表着曾经，代表着回忆，代表着失去。美好的事物，记住只是徒增伤感，伤痛的经历，记住只会给自己留下抹不掉的伤痕。
　　不自察觉地叹息一声，叶纶无奈地看着手表指针指着四点半。他刚才一办完事就给她打电话，没想到却仍是赶不上她觅食的步伐。淡淡的灰色 情绪如轻烟笼在心间。
　　“叶纶。”甜腻的女声响起，近在身边。那甜腻的嗓音让他联想到栀子花的香气。也许对别人来说，栀子花纯白美丽香气醉人，可却是他所厌恶推拒的；正如舒静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宝贝，却终不是他的那杯茶。
　　他对着舒静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了，可舒静站定了没有动。他无意理会，只听见米洲在电话里淡漠地调侃他：“难不成今儿是一个大‘情’天？”她连是谁都不想问一下，叶纶唇角染上笑意，声线却是冷着：“五点半在华科路星巴克见。”不容米洲反驳，叶纶就挂了电话。他不着痕迹地侧开一步，看定一直默在身旁的舒静，礼貌而疏离地说：“你好，还有什么事儿吗？”
　　舒静勉强地牵起红唇，一汪秋水哀怨地看着叶纶：“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跟我相处吗？难道没事不能找你？”一样的台词，不一样的人却是不一样的心境。“刚才是米洲的电话吗？……我不会给你们造成什么误会吧。”
　　“不劳你费心，我和米洲情比金坚。”他说得气定神闲，可心中的犹疑不定只有自己才知道。米洲那么不在意他身边的人，谁说的清这不在意是信任还是不关心。
　　“我们什么时候排练一下吧。”舒静得体地微笑。
　　“随便。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说话间，叶纶已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身后舒静的身影越缩越小，知道车子转过一个拐角，再也看不见。叶纶叹息一声，心中虽有不忍，却也并不后悔。本来，对她，他还保持着几分欣赏，可生平最恨受制于人，今日这出戏码实在让他感到厌恶。

　　街头争抢

　　叶纶来到星巴克的时候，还差一刻五点半。他要了一杯拿铁，挑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往来的行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喜欢独自坐在这里，一边调动每一个味蕾感受咖啡的醇香浓郁，一边放纵自己的思想，想象某个不相干的路人的故事，只是沉静于自己的世界中，任外面繁华的街景也喧嚣不了他的内心。而如今，一切皆因等待而改变。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今日的星巴克异常浮躁，那个别样的女孩焦灼了他的心。
　　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古怪的精灵就扰动了他久未波澜的心湖，最初与米洲相约的目的已被渐浓的眷恋所淡漠。如今他只是单纯地想每天都能够看见她，即使无聊的斗嘴他也觉得有趣至极。他曾为这样陌生的自己挣扎过，迷茫过，却终是挣不出那张无形的网。他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好不好，只是最终选择了顺其自然。
　　虽然似乎只三天没见面，彼此还有电话联系，可是，闲暇的时候，那个慧黠的影子总不时浮现在他脑海。这种感觉难道就是爱吗？叶纶慢慢搅动杯中咖啡，看着那稠色被勺子带起优美的弧形，映着他唇角那抹讥讽。“爱”这个字眼太脆弱也太奢侈，他要不起，也没人给得起。他只是喜欢她罢了，但他真是着了她的道，她就是个小妖精，专门钻进人心里作祟。
　　杯中咖啡渐凉时，叶纶看见了街角那一抹明黄，道旁成行的梧桐树本已凋零疏落，却因着这抹明黄生动灿烂。他安安静静注视着她推门而入，四下张望寻找，没有错过她找到自己时眼睛里迸出的光彩。他很满意她那一刻的表情，双臂环抱靠进椅背，不忘牵出戏谑的笑意。
　　米洲风风火火坐到叶纶对面，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空气。“你常来这里？”她搓着一双小手，鼻尖冻得红红的。
　　叶纶点点头，不解她何意，就见米洲露出了然的表情：“难怪人家说这里是装逼的圣地。”叶纶皱眉，没营养的话！她哪天要是不挖苦他，就浑身难受吗？
　　星巴克里面的空调开得太大，米洲坐了一会子就开始热起来，于是动手脱羽绒外套。叶纶斜眺着她，懒洋洋地说道：“对着男人脱衣服。”
　　米洲脱衣服的手一顿，咬着牙又将衣服穿回去。叶纶不阴不阳地哼道：“对着男人穿衣服。”
　　“姓叶的！”米洲怒了，右手一拍桌子：“男人在哪里？”
　　米洲一一瞪回邻座投来的数道异样眼光，心里默念：上帝、真主、阿弥陀佛，保佑我，没人认识我，没人认识我……
　　叶纶绷着脸，敢情他这么一纯爷们儿在她面前她看不见。他揉揉突跳的太阳穴，青着脸道：“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看见米洲偷笑，他顿了一顿，“严肃点儿，你不问问我电话里的女子是谁？”
　　米洲表情一滞，摆弄着兔毛手套上面的穗子，又淡淡笑着：“我为什么要问，跟我有关系吗？”
　　叶纶低下头，搅动早已凉透的咖啡，默了半晌，固执地非要告诉她答案：“是舒静。”她想不想知道是她的事，说不说是他的权利。
　　“哦。”米洲平静地拉扯着穗子，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是‘舒芯’总经理的女儿，没想到吧？”叶纶挑眉看着米洲惊讶的表情，“签合约的时候她来了，她说想上我们晚会表演节目。”目光已渐冷。他是骄傲的，他厌恶舒静用这种方式接近自己。
　　米洲眼睛瞪得更大，舒静也太能搞了吧，又不是上春晚，费那劲儿干甚，不过也许像她那样耀眼的人就喜欢处处被人瞩目吧。她释然道：“既然她爸爸已经给咱们投了钱，当然应该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啊。再说又不是什么难事儿，表演好了给咱们晚会添彩，表演砸了丢她自己的脸。你就让她上呗。”
　　叶纶霍地抬头看着米洲，脸色发白：“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让她上？”
　　米洲不解：“呃，你怎么这么公私不分，难道你拒绝了？你为什么不让她上？人家给了钱，你让她上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舒静大小也是个美女，你不吃亏啦。”
　　当是时，一个七旬老翁从叶纶身后站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朝外走，边走边念叨：“听不下去嘞，不像话！现在的小姑娘，年纪轻轻不走正道儿，简直是逼良为娼！不像话……”
　　声音飘了一路，米洲已经回过味儿来，脸色七彩变化，跟彩灯似的：“现在的老年人，思想也忒不纯洁了！”
　　叶纶偷眼望望四周，还好没有熟人看见，摆摆手，撇开这茬，告诉米洲：“舒静要和我对唱。”他一瞬不眨地看住米洲，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米洲嘻道：“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感情你签的合约是卖身契啊。”她继续把玩那条毛绒绒的穗子，也许力道用过头了，穗子被扯散了。
　　叶纶盯着那条散开的穗子问：“你就没什么想法？”
　　米洲怔怔地重复：“想法？”
　　看着叶纶隐隐期待的眼神，米洲眼前一亮：“嗯，有！我想吃鸭脖子。”
　　叶纶站在XX鸭脖店门口，看米洲两眼放光地挑选鸭脖，凛冽的寒风吹动他乌黑的发梢，眼神比夜色还暗沉。原来她是真的不在乎、不介意啊，也难怪，早该想到的，毕竟他不是卿杨。
　　他替米洲付好帐，米洲跳到他面前，将袋子举高到他眼前晃，仰头笑得眼儿弯弯，生辉的眸子点亮了无月的夜空，也点亮了叶纶的双眼。
　　米洲拿起一截鸭脖子当街啃起来，顺手把袋子递给叶纶，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没吃饭吧，其余的归你。”
　　叶纶一愣，难道这个是米洲特意买给他的？他感受着手中袋子温温的触感，有什么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即便这是他自己付的钱。可是看着米洲满嘴满手的油，他还是决定回寝室再吃，以免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酷哥形象。
　　空气又冷又潮，米洲鼻子又冻红了，快要流下清涕来。但两手都满是油腻，根本不得闲去拭。正郁闷之时，叶纶忽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魔术似的变出一张卫生纸，低着头细致而轻柔地替她拭去鼻涕。米洲立在他的影子中，呆呆看着他黑丝绸般的头发和如月的面庞，鼻端淡淡的茶香却似浓烈到阻了气息，她乱了心神，忘了呼吸。她不敢再看他，眼观鼻，鼻观心，总算知道什么叫“掐死你的温柔”了。面对温柔到不正常的叶纶，天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花姑娘”这个词。
　　米洲扭扭捏捏地说道：“谢谢……”声如蚊蝇。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惹到他了，叶纶用拭脏的纸巾狠狠地擦拭米洲嘴角，然后一声不吭走到路旁的垃圾桶把纸扔掉，折回来的时候板起脸孔说：“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跟鼻涕虫走一块儿。老实说，你是不是得禽流感了？”
　　“你还口蹄疫呢！”米洲揉揉发疼的嘴角，气呼呼夺过鸭脖袋子，“不给你吃了。”
　　叶纶冷着脸抢回袋子，举得高高的，一副小孩子争糖吃的模样。“说好归我的——做人要厚道。”
　　米洲攀住叶纶抬高的胳膊扑啊跳的，就是够不着袋子，她开始后悔今日出门没穿高跟鞋（实际上穿了也没用）。扑腾了几下她才觉得不妥，原来她已近乎完全贴在叶纶身上了。她仰看着叶纶干净好看的下巴，眨巴几下大眼睛，迅速跳开，嘴里直道：“幼稚，极其幼稚！”目光却仍攫住袋子不放。
　　叶纶看她气得腮帮一鼓一鼓的，像极了欧阳锋在修炼蛤蟆神功，唇角慢慢勾起浅笑。炫耀似的，他拿起鸭脖慢条斯理啃了起来，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承认，他是被鸭脖子勾引了，是被眼前的美味吸引了。叶纶心满意足地斜睨米洲一眼，却在眼角余光中瞥到旁边一家书店里，透明的玻璃墙内呆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慌了一下，右手勾住米洲的肩，加快了步伐。
　　米洲又闻见了他身上的淡淡烟草气息，僵着身子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她紧张又莫名地侧头看叶纶：“你干什么？”
　　叶纶冷眼注视着前方，头也不侧一下地说道：“尿急。”

　　烙下印记

　　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卿杨抿紧唇看着那俏皮跳脱的人儿倚着身边如月的男子，指尖绷得紧紧的而不自知。鼻端呼出的热气喷在冰冷的玻璃墙上，渐渐起了雾，模糊了那道明黄的暖色，却未模糊刚才的一幕。他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着他温柔地为她擦鼻涕，看着她围着他跳闹，看着他和她或喜或怒的表情下流露出的自然亲近与温暖幸福。
　　虽然她离得这么近，却终是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曾经，她就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曾经，她那样温暖的笑颜只为着他一人；曾经，她的一切他都知晓。可是，终究是他错过了。岁月流淌，他和她的生活中总有不同的人进入，也总有各色的人离开。沧海桑田，新桃旧符，原来他们都已悄悄改变，那固执以为守得住的原点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始终是敌不过春风化雨，冬去春来。
　　一直以来，他自以为在追逐爱情，却忽略了身边的风景。他一贯温柔，对每段感情都很认真。可当追逐游戏结束，佳人在怀，心知道，这场游戏已经开始谢幕。说到底，他不过是在享受追逐的过程。曾经以为，爱情即是如此，只不过保鲜期太短。但可笑又可悲的是，迟了这么久，他才发现真正的症结在于心中早已牵挂着一个人，因而再留不住其他人。没有及时发现，只因天长日久，她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点点滴滴渗进了心底太深的地方。没有炽热与激情，只是平淡与隽永，他最美好的岁月里到处都留有她难以磨灭的痕迹，即使被遗忘也依然深刻地存在，擦也擦不掉，一旦被发现，就将比任何热情都铭心刻骨。
　　活了这么大，他终于将喜欢与爱分清楚，也终于看清自己是那么自私，自私到以为能够一边拥有她的全部美好，而一边享受一场场追逐游戏。如今，他明了了，却已经太迟，他失去了最初的携手。人是不是真的要付出代价才能成长？现实未免太残酷了。可如果没有叶纶的出现，一切还会不会照旧？如果没有齐玉的放手，他是不是还要继续逃避？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躲着米洲，因为害怕见到她与叶纶在一起，害怕心底的抽痛逼得他面对现实。可在羽毛球馆里，当他凭着本能扑去承接她的痛楚时，他释然了，即使不能做守在她身边的那个人，至少他还可以守护她。因着她的快乐，心酸也可以掩藏到自己遗忘的角落——他以为可以。
　　米洲晕晕呼呼被“尿急”的叶纶押送至女生宿舍楼下。夜色下，宿舍楼外站了很多情侣，有些含蓄一点的只是深情凝望，有些比较火辣的就抱作一团深情缠绵。宿管王阿姨——人送绰号“王母娘娘”——把椅子搬到玻璃门后面，隔着门瞪大眼睛看这每日必定上演的“连续剧”，名曰监督风化，实则春心荡漾，寂寞难挨，外搭看戏不买票，假公济私，忒不厚道。
　　米洲大喇喇地瞄着遍地的牛郎织女，随口对叶纶说道：“小叶子，跪安吧。”自从伤好后，叶纶的待遇果真如他所料，一日不如一日，单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出，已经从当初的“恩公”变回了“小叶子”。
　　叶纶轻皱起眉头，扳过米洲的身子，双手按在她肩上，只深深地看进她小鹿般的眸子，心里千头万绪。刚才在街上意外发现卿杨，他只是匆匆一瞥，也不知道卿杨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们，但从他面孔的朝向来看，似乎正是在注视着米洲。那一刻，叶纶是真的心慌了，害怕米洲也发现卿杨，害怕她离开他走向卿杨。他想，即使她不离开，单是看着那人，他也会害怕看见她眼中只映着卿杨的影子，所以他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而此刻，他看见那双深瞳在路灯下只辉映着自己的眉眼，于是，他终于决定要确定一些事，决定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米洲扭扭肩膀没把狼爪扭开，看着叶纶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善解人意地说道：“有了生理需要就要及时解决。我知道，你尿急，赶快去解决吧，当心膀胱受不了。我家一邻居大爷就是因为打了一下午麻将，手气不好赌气不上厕所，坚持血战到底，结果把膀胱胀破了——哎哟！”
　　叶纶任她絮絮叨叨也不答腔，只是按在她肩上的手渐渐加了力道。米洲吃痛停住，有些委屈地瘪嘴，真是不识好人心。难道男人尿急是阵发性的？就跟孕妇阵痛似的？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在静默的气氛下，米洲渐渐被叶纶看得心慌，心里直犯嘀咕，黑漆麻乌的有什么好看的，她又没长胡子！眼神开始闪躲他灼热的凝视，身体不安地扭动，想离开他为两人圈起来的世界。
　　“不要动，看着我。”叶纶低低地呢喃，声音带着性感的诱惑，像极轻的羽毛拂过心尖。
　　米洲呼吸已然不稳，在叶纶眸里，她隐约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于是更加不安地扭动起来。叶纶皱起眉头，似是恼她不听话，双手改捧住她嫣红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低下头，无比精准而温柔地吻在了她唇角。
　　米洲身子一僵，忘记了挣扎，头晕乎乎的，只感受到触碰唇角的两片柔软是那样冰凉，像一条蛇一样一直钻进了心里。她尚不及反应，柔软的唇瓣便离开了，扰动起带有寒意的空气，轻轻掠过她忽然敏感起来的双唇，就仿佛刚才的冰凉犹未离开。米洲瞪大眼睛退后一步，犹是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吻。她颤抖着手指指着叶纶惊恐万分：“你、你、你……”
　　看着米洲因为惊恐而煞白了小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叶纶的嘴唇拉开优美的弧度，用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提醒彼此刚才的亲密接触。他微微低下头邪魅地看着她，双眸熠熠：“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这就是印记。”叶纶伸出指尖想触碰她的唇瓣，却被米洲闪开了。
　　米洲的脸已经羞红：“呸，谁是你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经我同意就、就……”
　　“就怎样？”叶纶托起下巴看着她，女生的脸怎么可以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变化这么快呢？
　　“你个混蛋！这是我的初吻！”因为羞恼，米洲急促地呼吸着。
　　叶纶脸上笑意更甚：“真巧，这也是我的初吻。简直太完美了。”
　　“完美你个大头鬼！”米洲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使劲推了叶纶一把，转身向宿舍奔去，不敢回头触碰那两道灼人的视线。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无数次梦中幻想的浪漫初吻啊，二十年来守“吻”如玉的初吻啊，就在这样一个没有月亮没有花香的夜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夺走了，最要命的是，他吃完鸭脖子没擦嘴！一切都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了！
　　米洲奔到王母娘娘面前时，正看见娘娘满脸桃花地望着她：“男孩子不错哦。”
　　米洲脑袋“嗡”的一声：“娘、啊不，阿姨，你全看见了。”
　　王母娘娘估计被那一声“娘”叫得心花怒放，笑眯眯地点头：“那是当然。黑灯瞎火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单身女子在外面，我能放心吗？打你一站那儿，别人我都不盯了，就专盯你们俩。小米粥，看阿姨我多疼你啊……”
　　娘娘还在喋喋不休，米洲已经捂着脸一路小跑上了楼梯。真是想不到她也有真人秀的一天，天哪，这是造的什么孽呀！Oh卖糕的！让她死了算了！

　　辗转难眠

　　一口气跑回寝室，米洲气喘吁吁地直拍门，竟然忘了自己也带了钥匙。门被打开，昏暗光线下，披头散发中一张绿油油的脸蓦然撞进视野，将本已精神紧张的米洲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待看清是敷着面膜的张琦后，米洲反身按开寝室顶灯，嘴里啐道：“丫的，你还真拿自己当翠花啊。”
　　张琦不敢有大的面部表情，只用鼻腔哼哼：“如果我是翠花，你丫就是酸菜，于是——翠花就上了酸菜，灭哈哈哈哈……”若不是她现在敷着面膜，表情一定很银 荡。
　　米洲觉得头顶有一群乌鸦飞过，貌似今天大家都跟“上”字过不去。多好一字啊，简单易写，含义丰富，愣是被这帮败类给毁了，其毁灭度可直接与“小姐”和“同志”媲美。祖国瑰丽的文化宝库啊，请原谅他们吧。
　　米洲深深跌进柔软的床里，胡乱扯过被子把头捂住，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了。她现在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随着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而抽走了，无力思考关于自己、关于叶纶、关于他们俩的任何问题，无力深思他为什么要吻自己，也无力深思他们的关系。睡觉吧，tomorrow is another day！可是脑海中总是反复重现刚才的画面，越是想遗忘就越是清晰，正如失眠的人越是想睡着就越是清醒。
　　被子被人狠狠掀开，张琦带着薄怒的脸伸了过来，屁股被狠狠拍了一下：“起来，少装鸵鸟了。”
　　米洲眨眨眼，不会吧，难道张琦也看见了？作势又要把头蒙起来，却被张琦拉住。
　　张琦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米粥啊，翠花要提醒你当心野花哦。”
　　米洲迷茫地看着头顶的“绿巨人”，微微愣神，喃喃道：“野花？我有野花了？家花在哪里？”
　　“不是你，是叶纶。”张琦翻着白眼儿。
　　“哦，你是说舒静那事儿吧，我已经知道了。”张琦负责节目安排，叶纶肯定已经先知会过她了。米洲无所谓地挑眉，有些心不在焉。
　　张琦的面膜已经干了，开始龟裂。她无奈地戳戳米洲的眉心，跑到阳台上洗脸去了。哗哗的水流似击在米洲心上，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脸上的高温一点点消退。其实并不是表面那么无所谓的，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舒静，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叶纶？
　　她下意识地抚上唇角，那冰凉的触感已经不在唇畔，却更像是落到了心上，一丝一缕带着凉意却灼热得像是一记烙印。静下心来，除开被强吻的羞愤和对初吻的失望，其实她并未觉得多么厌恶多么不堪，这让她感到恐慌。分明看到叶纶眼中有一些细碎的东西，她不是不明白，却也不是完全明白。过去的岁月那么深深地在心田碾出痕迹，对他的感觉，米洲还有太多不确定。她得承认她有那么一点享受在叶纶面前放纵真性情的感觉，不用为了什么人而改变自己，不用为了讨人欢心而委曲求全，不用为了隐藏心思而小心翼翼，嬉笑怒骂，只为着自己舒心。只是，一切不应该早在那场舞会以后就已经清楚地界定了吗，什么时候初衷竟然变了味儿？
　　正心绪纷乱间，电话响起，米洲紧张得心跳乱了一拍，再细看之下，却只有意外和隐隐的失望：“易尘？”
　　张琦听觉极其敏锐，带着脸上犹未擦干的水珠从阳台奔来。米洲一边戏谑地看她一边接起电话。
　　“米洲吗？”
　　“嗯，晚上好。”米洲可以想象他儒雅地扶扶眼镜、柔和微笑的样子。张琦死乞白赖地将耳朵贴到手机上。
　　“签约还顺利吧？”
　　米洲心中有一丝异样，忆起易尘说过他在舒芯有熟人，而舒静的爸爸又在舒芯，现今他又一再关心签约的事。莫非……不会那么巧吧……她试探道：“你认识舒静吗？”
　　“嗯？当然认识啊，我表妹。我那天还跟她提过你们要去舒芯的事。”易尘很坦诚地说道。
　　原来如此，米洲终于明白了舒静为什么恰恰会在签约的时候出现。也许易尘真的是好心，可终究办了件坏事。看样子，舒静还没有把今天事告诉他。米洲礼貌地谢过易尘，又客套几句便挂了电话，想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关掉。
　　张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米洲：“怎么这么巧？”
　　米洲摇摇头。意外是生活馈赠给人的礼物，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必须无条件接受。
　　这一夜过得很不踏实。深冬的夜晚寒意逼人，米洲抱着书坐在床上。期末临近了，再牛逼的人这时候都该看书了。可尽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课本，可眼前总是交替闪过叶纶、卿杨、舒静、易尘的脸。半小时过去了，米洲的书页还是停在第一章。张琦每次走过床边，都看着她了然地笑，笑得米洲毛骨悚然。她开始气恼自己定力太差，喵的，不就是个吻吗，就当被发情的公蚊子叮了一口！
　　米洲也无心洗漱了，胡乱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开始在床上翻烧饼。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搅得张琦看不了书，她不满地抗议：“小米粥！不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疯狂地做床上运动！”
　　米洲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哥屋恩！”（滚）
　　后来，在外面上深夜自习的小梅和小明回来睡觉了，看见积极运动的小米粥，与张琦交换一个疑惑的眼色。张琦用口型对二人说道：“想男人了。”小梅和小明露出了然又同情的神色。
　　这场烧饼运动直到小米粥精疲力竭、沉沉睡去才宣告结束，这是她活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失眠。
　　大清早，米洲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发呆，大拇指放在开机键上紧了又松。张琦擦着嘴边的牙膏沫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实在不耐烦地夺过手机帮她打开再丢给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米洲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半天，一条短信也没有。她轻舒一口气，似是庆幸，但眉间隐现点点失落，最后却转变为不可抑止的愤怒，她昨夜翻来覆去，而叶纶怎么可以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连条短信都不发！
　　最近所有课程都基本结束，全天时间都属于自由安排。心情不佳的米洲被张琦押着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冬天开着空调，加上看书的学生多，温室效应严重，给人暖融融的感觉，安静的图书室里充满了催眠的氛围，所以米洲只看了不到半小时的书就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半梦半醒间，米洲听见张琦的手机震动起来，然后是匆匆忙忙跑出去接电话的脚步声。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梦中总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待米洲醒来之时已接近午饭时间。意外地，她在抬头那一刻看见了看着自己傻笑的熊猫。米洲揉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她看看四周，张琦已经不见了，皱眉不解地轻声问熊猫：“怎么你会在这里？张琦呢？”
　　熊猫学着她的样子轻声回答：“你是说刚才那个美女姐姐吧？她去学生会办公室了，让我在这里看守你。”
　　米洲撅撅嘴，张琦还真放心把她随便交给一个呆小子托管了。“你也是来图书馆看书的？”肯定是熊猫先发现自己的。
　　不知为什么，熊猫就敛了微笑，他一边动手帮米洲收拾东西，一边轻轻说：“我们出去再说。”
　　米洲看他的神色有些不寻常，暗忖，他来这里不会是与叶纶的事有关吧。总觉得事情不是太妙，于是她加快步伐跟着他往图书馆外面走。

　　千里之外

　　走下图书馆的台阶，熊猫转身站定，不待米洲发问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是叔让我来找你的，他去医院了。”
　　米洲感觉心被揪了一下，急切地抓住熊猫的胳膊问道：“他出什么事儿了？”
　　熊猫飞快扫了一眼胳膊上搭着的白净小手，米洲自觉失态，急忙收回手。“姐姐对叔真好……”熊猫垂下眼睑，浅笑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叔没事，是爷爷生病了，昨天晚上的事儿，好像是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喝酒喝到昏迷，被送到医院去了。叔让我告诉你，不要生他的气，昨天的问题等他回来再解决。”
　　理了半天的亲戚关系，米洲才弄明白，昨天在她走后不久，叶纶就接到电话通知说他父亲住院了，于是连夜赶去G市人民医院。叶纶走得匆忙，手机在路上没电了，因为电话号码都存在手机里，所以他联系不到米洲。在医院忙过之后，他就用他父亲的手机给熊猫打了电话，让熊猫转告她一声。今天早上，熊猫从女生宿舍一路找到了图书馆，其间也颇费了一番周折。
　　米洲沉默地跟熊猫走在图书馆外的长桥上，阵阵寒风从湖面吹来，直往脖子里钻，像冰刀一样。思绪退回到那天傍晚，夕照下叶纶望着操场上融融的一家人，脸上缓缓展露的笑颜，明明那么温暖，却让她觉得孤独与脆弱。如果不是从心底深处渗出对亲情的渴望，又怎会在冬日里坐在冰冷的升旗台上看着不相干的一家人微笑？如果不是心灵脆弱，又怎会用坚强冷漠、玩世不恭的外表来掩藏？他已经被妈妈抛弃了，又被父亲疏远，这么多年心中的苦闷痛楚，她想她是无法完全知晓的，可是既便如此，她也可以想象他在接到父亲昏迷病重的通知时的焦急与害怕。那层用来包裹脆弱心灵的坚壳，被残酷的现实强硬地敲开一条裂缝，面临着一块块剥落殆尽的恐惧，如果没有了坚壳的保护，尚不成熟的心暴露在寒夜里将会发出怎样的战栗？一思及叶纶立在深夜清冷的候机大厅里等待航班的倔强身影，米洲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她仰头望着青灰的天空，一只飞鸟伶仃掠过。她不信神，但此刻，她祈求上苍保佑叶纶的父亲平安无恙。
　　走过长桥，米洲在桥头顿住步伐，对疑惑转身的熊猫说道：“我要叶纶现在的电话号码。”
　　听筒中是令人焦心的“嘟嘟“声，米洲在寝室阳台上来回跺着脚，手心微微出汗。叶纶在遭遇这样的变故时还不忘想方设法通知自己，其间的用心她不是体会不到的。想起今晨她还在为叶纶没给她发短信而生气，她不由为自己的小心眼而羞愧。电话接通的一刹那，她却紧张得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这么急切地给叶纶打电话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说句安慰的话？可她一直不擅长安慰别人。
　　“喂，请问哪位？”电话中传来的平稳声调是那样熟悉，可是却陌生得让她难过。昨夜或调侃或魅惑的声音，此刻在千里之外是那样的疲倦不堪。
　　“喂？”叶纶的声音透着疑惑和不耐烦。
　　米洲想起这是他父亲的手机，必然没有存她的电话号码。她揉揉发僵的腮帮子，有些迟疑地开口：“叶纶，是我。”
　　电话那头默了半晌，似乎不太敢相信：“米洲？”
　　“恩。”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米洲率先打破沉默，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一声沉沉的叹息。米洲屏住了呼吸，就听叶纶用淡淡的语调说道：“酒喝多了，现在还好，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还没醒。谢谢你关心。”
　　米洲觉得这话说得好生分，与平时的他一点也不像。现在的叶纶，客气得让她感到疏远与不安。她一向不善于说宽心的话，只能苍白地说一些陈词滥调：“放宽心，叶伯父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恩。”叶纶似乎疲惫得不想多说话。
　　米洲只好简短地结束谈话：“你好好休息吧，注意身体，别太担心。”她平时不大说这一类关切的话，尤其是对他，所以她显得局促而别扭，还带着少女的羞赧。
　　“恩。”仍然只有淡淡的一个字。
　　想象中他的态度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她觉得心有些凉，也许他是真的太累了吧：“那我挂了。”
　　“好的。”
　　合上电话，叶纶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牵着嘴角，她关切的话语让他在阴霾的天空看到一缕阳光。其实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只是现在并非合适的时间，医院也不是合适的地点。他那样突兀地吻了她，只想着能将她划入自己的所属范围，却后怕自己太过心急唐突了她，所以急切地找到了熊猫。如今她没有因为昨晚的事生气不理他，他就安心了，一切等回了学校再说吧。
　　看着病床上父亲在睡梦中仍然紧皱着眉头，叶纶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掌，徒劳地想分担他的痛苦。上一次父亲握着他的手是什么时候呢？他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是很遥远的记忆。记忆中，父亲的大手是那样温暖宽厚，而如今他的手已经比父亲的还要大出一些了。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流着鼻涕需要父亲扶持的孩童了。
　　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凝视父亲，他发现在他故意远离家乡求学的这三年里，父亲已经不再如以前那般丰神俊朗了，眉间眼角有好几条深刻的皱纹，冒出的胡渣也有隐隐白茬。他记得以前父亲不是那么没有分寸啊，怎么突然就喝这么多酒了？也许在这三年来父亲已经变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自他念大学以来，父子相处的时间本就有限，可每到寒暑假，他总会给自己做出很多安排，打工、旅游、同学聚会等等，而父亲也要工作、出差，其实算起来两人一年下来说的话也许还没有同事或者同学之间说得多。昨天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还在急救室洗胃，看着紧闭双眼软成一滩泥的父亲，他的心就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划过。他开始后悔自己的任性，他只知道自己孤独难过，却忽略了父亲的感受。想起看过不少因为饮酒过度而酒精中毒死亡的案例，他蹲在墙角冷得抱成一团，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颤抖，他知道，他很害怕，害怕失去父亲，害怕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被撕开重新再划上一刀。
　　米洲夹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着。学生会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轨，而张琦作为晚会编排人，现在确实到了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叶纶离校已经两天，她实在忍不住，刚才又给叶纶发去一条短信，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他却迟迟没有回她。米洲右手按在左胸上，虽然叶纶平时老是欺负她，可该死的，她真的好担心他！
　　低着头查看短信的时候，米洲被脚下的石子路一绊，身子就往前跌。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台阶，米洲站在台阶边缘前后晃动，重心不稳，心中暗呼不妙。还没等她稳住身形，衣领就被人从后面揪住，稍稍用力一带，后背贴上了一个宽广结实的胸膛。
　　米洲错愕地回头，正巧对上卿杨责备的眼神。“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让人省心，当心嫁不出去！”
　　米洲慌忙站直身子，回过身去面向卿杨，嘴里嘟嘟囔囔：“皇帝不急太监急。”
　　卿杨暗下脸来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米洲讶异，她刚才有那么出神吗？讪笑着掩饰：“没有呢，我在思索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将来。”
　　卿杨一副信你才怪的表情。转开话题，他有些忧心地问米洲：“最近怎么没看到叶纶？他们寝室里的人说他两天没回去了。手机总是关机，不会出什么事吧？”
　　米洲歪着头想，叶纶大概只将父亲生病的事儿告诉了熊猫、她和辅导员吧。她轻咬了一下嘴唇，抬眼对卿杨道：“他家里有点事情，过两天就回来。”
　　“那他和舒静的节目还要上吗？我看要不撤了吧，大后天就是平安夜，都没时间排练了。”
　　米洲蹙眉思索，叶纶本来就不想参与这个节目，撤了也好，至于舒静，她爱跟谁唱就跟谁唱。她正欲说话，一把娇滴滴的声音插进来：“哟，真巧，这不是卿杨和米洲嘛。”
　　二人循着声音望去，那从湖边走来娉婷婀娜的俏丽人儿不是舒静还能是谁呢？大冷天的，舒静只穿了薄薄的一件针织外套和极短的靴裤，不然也显不出她曲线救国的思想来。
　　米洲不由自主赞道：“穿得真骚包，瞧那一‘波’三折的，跑起步来肯定跟擂鼓似的。”她承认，她深深地嫉妒了。卿杨轻轻掐了一下米洲的手臂，适度翘起嘴角，礼貌地对着来人点头。
　　舒静摆弄着崭新的手机，目光游移在二人脸上，最后看定米洲，带着骄傲的口气说道：“我和叶纶会在圣诞晚会上合唱《今天你要嫁给我》。”
　　米洲看着舒静脸上娇羞的酡红愣住，叶纶只说过他们会对唱，却没说会唱这首。她疑惑地打量着舒静微仰起来的脸，那神情仿佛胜利的勇士，心中五味杂陈。明明知道叶纶也是权宜行事，可想象着他对舒静深情唱道“今天你要嫁给我”，米洲觉得隐隐有簇火苗在燃烧，心中暗道：我画圈圈诅咒你！女人是水做的，我诅咒你胸 部缩水脑子进水！
　　卿杨似乎感应到米洲的情绪，先她一步对舒静道：“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事儿呢，叶纶恐怕是参加不了排练了。你看要不要考虑重新找一个搭档？”
　　舒静明显怔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米洲，仿佛质问一般：“叶纶去哪里了？电话总也接不通。”
　　“问我干吗，我不知道。他又不是花姑娘，还能被我卖了不成。”米洲娇笑着一扬手，“舒美女本事大，一定能够找到他的。”
　　舒静脸色讪讪，故作高贵地微笑，华丽地转身走掉，眼中的不甘却是一览无遗。
　　卿杨看舒静走远，转头看着米洲做深思状。米洲跳开一小步瞪着他：“干嘛，没见过美女啊。”
　　卿杨用手摸摸下巴，发现没有长髯，轻咳一声：“咳，你说，小米粥加了醋是什么味道呢？”卿杨望天。
　　米洲微红了脸，假装没听懂：“那一定是饭放馊了。”
　　卿杨垂下头，笑得有些不顾形象，额前的长发将眼神遮住，没人看得见其中的落寞与悲哀。
　　和卿杨分别以后，信步的米洲还是来到了图书馆。摊开数电课本，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入不了眼，她只是对着黑暗的手机屏幕发呆。叶纶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父亲身体可好了？医院里只他一个人在照料吗？那会不会很辛苦？如果不是G市离这里实在太远，她想，也许她可以去帮忙的。如果叶纶晚几天回来，就可以推掉这次对唱了吧？可是那样是不是意味着他父亲的身体康复得比较慢？天呐，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罪恶。
　　“哎……”米洲轻叹一声，什么时候她竟这样关心他了。明明叶纶总是嘲笑她，性子又冷，脾气捉摸不定，她怎么还不觉得他讨厌呢？喵的，她就是太善良了，太容易被美色迷惑了。
　　米洲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看书，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米洲被吓了两跳，从椅子上弹起来，抓着手机就冲到楼梯间去。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叶纶父亲的号码，米洲按了按胸口，接起电话，慢悠悠地开口：“喂……你终于有空回我电话了。”
　　“请问你是哪位？”意外地，电话里是一个陌生成熟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稳重和威严的感觉。
　　刚刚跑动过，米洲的呼吸还有些粗重，却因为这个声音而滞住，心中已经猜到是叶纶的父亲，难道他已经康复了？这样说叶纶就快回来了？她不由感到一阵欣喜。
　　电话那边隐隐有个声音响起，米洲听得分明，是叶纶的声音。一阵杂音之后，叶纶低低的嗓音清晰地响在耳畔：“是你吗，米洲？”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米洲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叶纶似乎是出了房间，来到了一个更为安静的地方。她依稀感觉到了沿海城市温暖的空气，情不自禁牵起了嘴角：“刚才是你父亲？”
　　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啊，一醒过来就抱着电话开始谈工作，拦也拦不住。还得多亏你的电话，不然他还准备开个电话会议。”
　　“那这么看来叶伯父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恩，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这不已经办好出院手续了……对了，我订了今天晚上的机票回学校。”
　　笑意还没来得及浸染开来，米洲就想到，叶纶回来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就必定要和舒静在平安夜情歌对唱了？她嘴里支吾着：“你还是留在G市多陪陪你父亲吧，学校反正没什么事儿。”
　　电话那边默了片刻，叶纶道：“机票已经订好了，我还有圣诞晚会的事要准备呢。”
　　“订了也可以退啊。”米洲嘟起嘴，他非要那么急不可耐地飞回来找舒静吗？明知自己是蛮不讲理，可她就是不想叶纶这么早回学校。
　　叶纶不置可否，声音毫无波澜：“我现在要去住院部办一些未完的手续，先挂了。”不待米洲答话就挂掉电话。
　　叶纶走出楼梯间，捏着手机的指骨微微发白，耳中还是她支吾阻拦的话语。其实他订的是下午的机票，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却没料到她是如此的态度。原来主动发来的短信和打来的电话，都不是代表想念，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一厢情愿地想早一点见到她，一厢情愿地想用她璀璨的笑容扫去这几日的疲劳和担惊受怕，一厢情愿地想完成那日未尽之事。
　　叶纶推开父亲住的高级病房的房门，脸上换上自若的笑意：“爸爸，我们走吧。”叶进点点头，看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朝自己走来，威严的脸上露出久违的温情。病房的窗帘拉开了，冬日白亮的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在地板上落落铺开。叶纶一步一步走进阳光，只余清瘦的脸隐在阴影中。
　　下午，叶纶还是准时登上了飞回学校的航班，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坐在经济舱的座椅中，尽管两日来压根儿没睡好觉，他却是一点困意也没有。听着美丽的空姐温温的声音，他却想到了那个机灵古怪的女孩。明明她的声音跟温柔巴不上边儿啊，叶纶苦笑，曾经以为心里不会住进任何人的，怎么还是被她钻了空子？
　　米洲把寝室里所有口袋状的东西都翻了两遍，最后，扬着钱夹对张琦苦着脸道：“琦，我被金融风暴席卷了！”
　　张琦从书桌前抬起头来，漠然地扫了米洲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说道：“那你怎么还没被风暴卷跑？最次也该把衣服撕成碎片吧。”
　　米洲谄媚地倚在张琦身边：“那啥，就凭咱俩的奸情……”
　　“打住！我也即将面临财政赤字了。”张琦赶紧把米洲罪恶的想法扼杀在子宫里。
　　米洲狠狠刮她两眼，就知道这女人靠不住。这个月还不到月底，花销又超出预算了。她走到阳台上，惴惴不安地拨通老佛爷的电话：“妈妈、娘亲、亲娘、老佛爷，圣体金安，您最可爱的女儿跟您商量个事儿……”
　　“没钱！”老佛爷说完就挂掉电话，电话那头隐隐的台海新闻播报声戛然而止。
　　米洲拿电话的手还停在耳边。不愧是亲娘啊，就这样都把她看穿了。还没来得及沮丧，电话又响起来，一刹那，米洲感觉自己又变回那个有钱的热血青年了，急切地接起电话：“亲娘呃，您回心转意了吗？这就对了嘛，我不就吃了你的饭，花了你的钱，住了你的房，使唤了你的老公吗？也不至于你恨我入骨，要把我饿死在异地他乡吧。”
　　“咳，抱歉，别叫我亲娘，我是纯爷们儿。”
　　听着耳边低沉醇厚的嗓音，那清冷的男子仿佛就在身边。米洲整个人被冻住，刚才太兴奋，没有看来电显示。
　　叶纶的声音听上去很明快：“我回来了。”
　　米洲又是一愣，没想着叶纶竟这么早就回来了。抑下心中上扬的喜悦，她忿忿地想，明明他可以一开始就出声阻止她的，却偏生要憋着笑听她讲完后面愚蠢的自说自话，真是够可恶。
　　米洲故意不说话。叶纶等了片刻出声道：“怎么？不欢迎我回来？”
　　等不到米洲回答，叶纶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下来吧，我在你们楼下。”
　　米洲从阳台探个头出去看，看见了花坛边直直立着的清瘦男子。似乎感应到米洲的视线，叶纶抬起头来看向楼上。距离太远，米洲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突然涌上一阵陌生的熟悉感和喜悦之情。
　　明明心里已经同意了，米洲还是警惕地问：“做什么？”
　　“哪儿这么多废话，下来就知道了。我还能把你拐了不成？再说，就你那样儿，拐来卖给谁啊？你——该不会怕了吧。”
　　米洲愤怒了，他竟敢无视她的美貌，其罪当诛！“切，笑话，下来就下来，谁怕谁。”楼下可是她的地界儿，还有王母娘娘坐阵呢。她的信条就是：江湖险恶，不行就撤。
　　米洲站在叶纶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十足地扬着脸（其实是因为身高不够）：“说吧，什么事儿？”她看着叶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是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叶纶的脸比以前瘦削？真不知他这两日是怎么熬过来的，一定是身心疲惫吧。
　　“我饿了，请你吃饭。”叶纶眼也不眨地看着米洲粉白的脸，贪婪地想把这几日的空缺补回来。
　　米洲本来还心不在焉，听到“吃饭”二字立刻囧囧有神，什么疑惑、难过、赌气都给忘了，在她这么困难的时刻，叶纶可是送上门来的羔羊啊，不宰白不宰。她紧抓住叶纶的衣袖，边拖边说：“吃饭得趁早，赶紧的去把菜点好。”
　　叶纶落后她半个身子看着她愉悦的侧脸，眼睛里溢出点点笑意。
　　坐在风格优雅的茶餐厅里，听着舒缓流淌的音乐，米洲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奇怪地瞟一眼对面只看不吃的叶纶。她多少是知道一点叶纶的喜好的，刚才点菜的时候特意点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品，好歹补补身子。“怎么？菜不合胃口？”
　　叶纶淡淡摇摇头，他刚下飞机，其实是没多少食欲的。他只是想静静地看着她吃成小猪的模样。
　　米洲夹了一点他爱吃的虾仁儿到他碗里。叶纶微弯眼角：“谢谢。”顿了一下，“看来你还是很关心我的。”
　　米洲一下子被嘴里的菜噎住，呛得直咳嗽，在安静的餐厅显得格外引人注意。米洲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窘迫。叶纶赶紧递过桌上的清水，起身绕过去轻抚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柔地抚上米洲心尖。
　　叶纶板着声音责备道：“干嘛吃得像个非洲难民似的。”
　　米洲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机不可失啊。我这是抓住机遇、迎接挑战。”
　　见米洲缓过劲儿来了，叶纶无奈地坐回座位去：“是不是咱妈不给你生活费了？”
　　“嗯？咱妈？”米洲疑惑地抬头，看出他眼中的调侃，“停！跟你又不熟，我妈是我妈，你妈……”米洲顿住，一时激动说错了话。她一边暗骂自己嘴贱，一边小心翼翼打量叶纶脸色，只是平静淡定，完美得无懈可击。她没来由就感到涩楚，这样波澜不兴，若不是已经成了伪装高手，把一切伤口伪装到连自己都难以察觉，便是真的已经遗忘了，看淡了，若如此，那岁月确是世界上最高明的医生。
　　“怎么不说了？”叶纶将小火锅的火调得大一些，微黄跳动的火光浅映着他的脸，柔和，温暖，却似带着不真实的幻影。
　　米洲心虚地眨眨眼，悄声道：“嘘——食不言寝不语。”
　　叶纶拨弄凤尾的筷子一滞，表情惋惜地叹气：“这样啊，本来我还想说，最近心情好，有时间的话请你出来吃吃饭聊聊天儿啥的……”
　　米洲眼中精光四射：“那敢情好，咱们聊点儿啥？诶，今儿天不错，万里无云的天空……那啥，那条狗好迷人。”
　　叶纶身子一抖，看看窗外阴霾欲雨的天空下，一只浑身脏污的癞皮狗发疯似的撞到一家商店的玻璃门上，嘴角的笑意是怎么憋都憋不住，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米洲绿着脸，却是微讶地看着叶纶，倒是鲜少看见他笑得这么开怀。他平日也至多是翘翘嘴角，仿佛心中压着搬不开的巨石，即使他就站在身侧，也总让人觉得有距离感。现如今，这一笑之下，倒生出几分邻家男孩的亲切感。米洲无所谓地想，笑吧，就当是她耍宝吧——又不是没耍过。
　　叶纶送米洲回宿舍，快至楼下之时，毫不意外地看见远处缠绵着几对野鸳鸯。在二人最近的地方，一个男生正细细浅浅地吻着怀中双颊微红的女孩。看见这旖旎的画面，米洲头一次觉得尴尬，不敢抬眼看叶纶，只望向楼上寝室透出的点点灯光：“我上去了。”
　　脚步不及迈出，耳旁叶纶的话音已至：“那天晚上我……”
　　米洲扭过头看他，阻止他再说下去：“我知道，都是荷尔蒙的错。我们都忘了吧。”她依稀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但是，现在她还没准备好听。从前心房只住着一个人，如今，还能住下第二个人吗，还是换一个人住进去？这一切的变化，尤其是隐约能够预见的答案，让她觉得惶恐。在感情的世界里，她一向怯懦，在她没认清自己的时候，总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她觉得，总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够自然而然地想明白。
　　叶纶眼神清冷，沉默地牵起米洲的手。米洲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牵着，没有挣扎，只觉得贴着自己的皮肤一如既往地微凉。
　　叶纶牵着米洲避过亲昵的情侣，在宿舍门口放开米洲的手。那一刹那，米洲悄悄握紧了空落的掌心，混沌地走过王母娘娘的桌子，在第一级阶梯微顿。明明想回头看看他是否已经离去，却生生控住回首的动作，因为她发觉，无论回头看见的是什么，她都无法面对。脑海中还盘桓着临别时叶纶笃定的话：
　　“我允许你暂时忘记，但是我不会。”
　　叶纶看着微顿之后重新拾阶的米洲，轻轻说道：“我允许你暂时忘记，但是我不会。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我会提醒你记得。但是，不要让我等得连自己都忘记了。”

　　最悲哀的事

　　这几日，米洲早上总是醒得很早，不知是因为面临考试压力大，还是由于心里搁了事儿。张琦晃晃手里的饭卡：“小米粥，咱们去吃饭，我对你进行人道援助。”
　　“爷……你可真会疼人。”这一声爷叫得张琦骨头都酥了。
　　两人来到楼下，米洲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身形很像叶纶。张琦已先她一步出声：“你的饭票来了。”挽着米洲的手已经放开。
　　米洲有些尴尬，想去拉张琦，却被她躲开：“身为一个有夫之妇，别和我勾勾搭搭的。若是你家叶纶吃起醋来，把我人道毁灭了怎么办？”张琦与叶纶打了个照面，但笑不语，不多时便已飘远。
　　叶纶走近米洲，云淡风轻地说：“一起吃早饭。本来还想着到了楼下再给你电话，没想到你早起了。”
　　米洲头脑不甚清醒，只是反复想着昨夜的话语，顺从地跟着他走。
　　“去东园吃早点吧，那里的好吃一些。”叶纶征求米洲的意见。米洲点点头，其实她是很少吃早点的，通常都是睡到十点多，早饭和午饭合着一起吃，大学三年下来，也没见出过什么胃病。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倒是都没有再提昨夜的事，似乎那一吻就随风而散了。
　　在东园食堂门口，米洲和叶纶意外地遇见了刚刚走出食堂的舒静。米洲挑眉看向叶纶。舒静不是住在北园宿舍么，怎么也来东园吃饭，到底是东园的早点好吃还是男人好看？叶纶读懂她眼里的含义，无奈地轻摇一下头。
　　舒静看见叶纶那一刹眼睛一亮，就跟买体彩中了头奖一样。她迎上来，眼睛只盯着叶纶：“真是你啊，好久不见了，一直联系不上你呢。”
　　叶纶不着痕迹地牵住米洲的手：“前两天我手机坏了。”尽管寒意袭人，露在外面的手也被吹得冰凉，但米洲觉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惬意了。回应似的，米洲稍稍用力回握住叶纶的大掌。感觉到叶纶的手有一瞬僵住，米洲瞄见他的薄唇起了弧度。
　　不知舒静是否察觉两人微妙的动作，她微笑着看了米洲一眼，自若地说道：“现在好了，等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再联系。”
　　米洲手指颤抖着指向舒静已走远的背影，回头看看叶纶，吃惊且愤恨地说：“她、她、她居然耍流氓！”
　　这回轮到叶纶诧异了，低头检查一下自己的领口问道：“什么时候？！”一边还心虚地瞟了一眼裤子。
　　米洲鄙视而悲哀地看着他：“痴线！她刚才不是说要等着你‘方便’，这还不是赤 裸裸的调情？”居然还当着她的面，一点都不把她放在眼里，简直欺人太甚。
　　叶纶恍然，作势擦擦额头的汗：“是你想得太复杂！”他话锋一转，带上一点痞气，“她和我调情，你生的哪门子气？”
　　米洲不自然地笑笑：“那当然是源于我与生俱来的浩然正气。”
　　叶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佛能够洞穿她的一切小心思。米洲心虚地别开眼，脸颊微烫。他终是无所谓地一笑，牵着她走进食堂。
　　这天下午，米洲坐在自习教室临窗的座位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惆怅。每年冬天，树叶翩蝶褪尽，看上去毫无生气的树木，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一样会冒出新绿。每年似乎都在重复着同一个故事，但树心的年轮记载了不一样的生命旅途。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心长了，新的痕迹画进来了，旧的却依然会在。过程不是突兀的，而是渐变的，所以待察觉时，已是落花流水春去也。
　　手机在桌上振动，米洲点开未读短信，叶纶说，他和舒静合歌要合晚一点，让她自己先吃饭。她想想饭卡上好歹还存了二三十块钱，如果不出校门，对付一顿晚饭应该是没问题了。如叶纶和舒静准备的这类节目一般先自己单独练，最后走一下台就差不多了，所以米洲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排练，又不好意思问。不过想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情意绵绵，深情对唱，她还真是不放心。米洲皱起眉头握紧手机：就那么一首老歌，有必要合一下午吗？
　　米洲闷闷地去小吃城吃杂酱面，全校园就数这道面最便宜了。像领救济粮的饥民一般排队等了大约十分钟，米洲才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手里。看着几根面黏到一起结成了棒子，米洲有些悲凉地抬头，一声长叹，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是什么？就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没有银子空有账户啊。米洲的餐桌抵着一道玻璃墙，透过不甚清明的玻璃，她看到墙那边的小炒餐厅，大厨正在颠勺，红艳艳的火苗从锅里窜出来直逼天花板。米洲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满堂济济，心生不平，鬼使神差地掏出一支荧光绿的记号笔，在玻璃墙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大字：
　　对面吃小炒的朋友，你们好吗？大声点儿！听不见……
　　为了让对面餐厅的同学方便阅读，她特意写的反字。最后一根波浪线正待画上去，右手手腕被人用力抓住。米洲的心突地一沉，笑容僵在脸上，不敢抬头：糟了，被后勤老师抓了个现形，怎么办怎么办？破坏公物的罪名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让她如花似玉的脸往哪儿搁啊！
　　米洲盯着细腕上的铁钳没有放开的意图，咬咬牙，苦着脸摆出追悔莫及的表情，慢镜头似的抬头，却被眼前笑容满面的人怔住。
　　看着卿杨一脸的忍俊不禁，米洲有种瞬间经历大悲大喜的感觉，忍不住爆粗口：“我靠，你没事儿装后勤吓唬人干嘛！”
　　“呜呜，小米粥好坏，居然要靠人家！”卿杨放开米洲的手腕，委屈地坐在米洲身旁。
　　“呸！”米洲揉揉手腕，身子往边上挪一挪，拉远一点与卿杨的距离，鄙视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腔滑调、不守妇道了？这种话是随便说的吗？简直是侮辱我的名节！”
　　卿杨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转向玻璃墙上那排美观大方的汉字，赞道：“写得不错。”
　　米洲自鸣得意地昂着头：“开玩笑，也不看看爷是干嘛的，宣传部长是白当的么？”她看看左右，疑惑地望着卿杨：“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你？”
　　卿杨也望望左右：“当然是来吃小炒的，透过窗户看见你，就过来了。”
　　米洲看着碗里越发结块儿的面疙瘩，握拳腹诽道：吃小炒！真腐败！
　　卿杨在小炒餐厅约了文新学院的主席吃饭。话说X大的学生会也是很奇怪的，几乎清一色的是男生当选主席，就连文新学院这样男丁不旺的女儿国，历届主席也都是男的。米洲目送卿杨从容走向文新主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吃完面走出小吃城，米洲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哪里不对劲，而是很不对劲——她刚才的心情太平静了。即使手腕被卿杨掌心的温度烫热，即使他的气息萦绕鼻端，即使他只留下转身的背影，她的心湖也依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米洲孑立于凋零殆尽的树干下，抬起头来，干枯的枝桠似在暗沉的天幕蔓延。风过叶落，米洲挥掉头顶的枯黄，轻轻抚上苍老的树皮，低低问道：“你的心是不是长出了新的年轮？树心变了，你还是原来的你吗？”低头看着手机里最近的一条已读信息，她忽然觉得明朗而轻松。
　　再过一天就到平安夜了，各种节目都在做着最后的排练。叶纶整个下午都在K歌房陪舒静练歌，也不知这位大小姐是真的五音不全还是故意拖延时间，同一首歌唱五遍，就能唱成五个调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偏偏舒静又是一副虚心上进的好学生模样，不停地让叶纶指正不足之处，他不好推脱，只得耐心地陪着她。
　　在明暗变幻的荧幕光线下，叶纶不时抬腕看时间，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不知米洲吃饭了没有，吃的什么，现在又在干什么。舒静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将话筒放下，笑问：“莫不是想米洲了吧？”
　　叶纶定睛看住她片刻，明确地点头，没有一丝尴尬与遮掩。精致的妆容下，舒静的笑容淡去。在依旧悠扬明快的背景音乐中，她捧着话筒问：“为什么会是她？”话筒将声音放大，显得尖锐而空洞。为什么他选择的会是米洲？是别的什么女孩也好啊，却偏偏是米洲，是那个不比她美丽不比她优秀、大大咧咧甚至冒着傻气的女孩子。
　　叶纶看舒静的眼神渐冷，似乎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半晌，他拿眼角斜睨着舒静：“为什么不会是她？”
　　舒静落寞地垂下话筒，其实早就知道他不会回答的，与其说她是在问叶纶，不如说她是在问自己。她自欺欺人地认为是自己努力不够，与叶纶相处的时间不够，所以她才冒着使他更加讨厌自己的风险，厚着脸皮争取来了这次机会。可是，她打从一开始就隐约知道这样做也只是徒劳，明知道他早已经作出了选择，可她就是不甘心败给一个并不比自己优秀的女生。
　　见舒静不说话，叶纶立起身子道：“天晚了，回了吧。”舒静仰头看着他，眸中涌动着忧伤。
　　将舒静送至北园宿舍楼下，叶纶道：“今天你也累了，明天休息一下，晚上就直接上吧。”
　　舒静的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再见。”叶纶说完就毫不留恋地转身走掉。
　　舒静立在门口，看着他走向另一侧的宿舍楼，依稀记得那里是米洲的宿舍，红唇微微勾起，妖娆且危险。
　　叶纶走到半途折去北园小卖部买了一只热玉米，薄薄的塑料袋根本隔不住玉米烫手的温度，因此他不得不来回倒腾左右手。走到楼下，叶纶才给米洲打电话，左手忍耐着玉米的温度，耳边是嘟嘟的等待声，眼睛却是望向楼上。那零星的灯光，哪一点会是她的呢？嘟声停止，叶纶正欲说话，一个温婉的女声钻入鼓膜：“您好，您所呼叫的用户已饿晕，请稍候再拨。”叶纶一愣之下，禁不住莞尔，努力压住笑意道：“饭桶，你以为你换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你以为你插了扫把就是大尾巴狼了？”
　　米洲有些挫败地感叹：“再狡猾的猎人也逃不过狐狸的猎枪啊。”
　　“你现在在宿舍吗？”
　　“恩……那啥，今天和舒美女玩得愉快吧。”听得出，米洲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与无所谓，却反显得欲盖弥彰。
　　暗夜里，叶纶无声地笑着，柔化了面部线条，他平着声线道：“是挺愉快的。”听着电话那端的沉默，他笑意更浓：“你不是饿了吗？我给你买了爱吃的玉米，你等会儿，我叫王欢给你带上去吧。”刚才，他眼尖地看到见男春从身边走过，想到米洲的寝室在六楼，上下楼也挺累的，赶紧拿下电话叫住见男春：“美女！”
　　见男春应声回眸，真真应了那句话——回眸一笑百霉生。她笑着走近叶纶，叶纶道：“好久不见，真是越长越美了，简直是清水出芙蓉啊。”
　　见男春以手抚脸，瞪大眼睛惊喜道：“真的吗？哎，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叶纶笑得很得体，递过已经不甚烫手的玉米道：“麻烦帮忙把这个带给米洲吧。”
　　见男春早已心花怒放，二话不说接过玉米就走了，脸上的笑容始终灿烂得像二月的迎春花。
　　叶纶重又拿起电话对久候的米洲道：“玉米要趁热吃，知道吗？”
　　米洲默了一小会儿，只简短地“嗯”了一声。
　　米洲捧着热呼呼的玉米，温暖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窝。上次她和叶纶路过一家玉米小摊，她只不过多望了几眼，脚步迟缓了些许，竟没想到被叶纶留意到并记下来了。想起在电话中听到叶纶夸王欢“清水出芙蓉”，她喃喃自语道：“哪里是出芙蓉，明明是出芙蓉姐姐嘛。”她倒是没想到，平时爱装酷的叶纶也会为了一只玉米说出那么谄媚的话来。笑意满满地溢出眼睛，一不小心被张琦捕捉到。张琦装模作样摇着脑袋吟念起雪莱的《西风颂》：“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
　　米洲懒得理会抽风的张琦。玉米甜香的气息伴随着缓缓流淌的温情飘进鼻端，诱惑着她的食欲，她却是难得淑女地细细咀嚼起来，只觉得从未吃过这样甜糯玉米，竟像是千金难换的极品美味。
　　平安夜，对于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意义。圣诞节总是给人带来欢乐的气氛，虽然这只是一个西方的节日，但对于时下的年轻人来说，它所代表的文化内涵早已不重要了，只要能够玩到尽兴，哪一天都可以是狂欢、浪漫与欢愉的节日。正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说白了，不过是被日益紧张的生活节奏追赶的人们给自己找了一个放松的由头。
　　可今天对于米洲来说，却是忙碌而又不寻常的一天。米洲站在知识广场上，指挥着男生把椅子搬到正在搭建的舞台前方，又组织学生会干事把气球吹好串起来，还要打电话给花店再次确认好鲜花的种类和数量。虽然体力上没多大消耗，但繁琐的准备事宜却也是让她一个头两个大。她四下环顾，全学生会的虾兵蟹将都在广场四周忙碌着，独独没有见到叶纶。她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条消息，拇指却停顿在了发送键上，想了想，又把手机放回到了上衣口袋里。
37晚会
　　约莫下午四点，舞台、灯光、鲜花、桌椅等等一切皆已准备就绪，站了大半天的米洲、张琦和卿杨方才瘫坐于第一排的贵宾席上。张琦和卿杨东拉西扯地闲聊，只米洲心不在焉地偶尔附和着笑笑。卿杨见她东张西望的样子，拿手肘碰碰她，朗朗笑问：“怎么，在找叶纶？”
　　米洲被他冷不丁说中心事，条件反射地否认：“哪里，找他？我还不如去找红烧肉呢。我只是……只是在检查现场布置。”她说得斩钉截铁，两靥的淡淡红晕却戳穿了她的谎言。
    卿杨看着她玩弄指甲的小动作，脸上笑意更浓，也许笑容太过灿烂，反倒衬得眼神黯淡。张琦目光沉沉地来回打量着二人，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
　天色渐晚，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时间刚过六点半，天就已经擦黑。演员、主持人和勤务已经集齐在舞台后方，做着最后的准备。灯光已经打起，激情的音乐震动着人们的鼓膜。在嘈杂的人群中，米洲一眼就看见了叶纶，他正专注地看着笑意盈盈的舒静，微微偏着头听她说话。她好奇于他们的对话，却奈何中间隔着许多人许多物，让她觉得举步维艰，只能远远地看着。压下心中丝丝缕缕的烦躁与低靡，米洲被张琦叫去再次电话邀请郑院长和团委张书记莅临晚会现场。
　七点半的时候，晚会正式拉开帷幕。强烈的舞台灯光下，张琦穿着火红的曳地长裙挽着男主持的手款款行至舞台中央致晚会开幕词。米洲陪学院领导坐在台下的黑暗中，看着舞台上明艳照人的好友，由衷的笑容在脸上绽放。
　晚会节目很丰富，有乐器演奏、小品、独唱、合唱、舞蹈等等，看得出来都是演员们精心准备的，但米洲坐在台下看得并不专心，除开偶尔跟坐在身边的电母闲聊几句，就是不时看表了。晚会开始之前，她假称好奇看了今晚的节目表，看见叶纶和舒静的合唱被安排在八点半左右，在一组歌曲串烧里面，表演时间不算很长。现下，米洲心中就只剩对这个节目的“期待”了，其余节目都成了陪衬。
　安心听了一会子小提琴独奏，电母扭过头来问米洲：“怎么总在看时间呢？”
　　米洲被问得微微发窘，清清嗓子道：“我是盼着晚会结束好早点回去看《数字电路》。”电母听得两眼放光，差点赶上舞台的聚光灯。米洲暗暗咋舌，如此强大的瓦数，难怪能当电母。
　　欢乐的时光总是易逝，弹指一挥间，一个小时的光阴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当米洲抬眼间，歌曲串烧已经开始。平安夜是一个可以浪漫、可以温馨也可以宁静的夜晚，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属于爱情的夜晚，所以这一组歌曲全是关于爱情的甜蜜忧伤。米洲无意识地跟随节奏挥动着手中的荧光棒，那晃动的荧亮带起尾光，汇入台下众多荧亮聚成的星河里。当叶纶温柔地牵着舒静的手从侧面登上舞台之时，台下银河中有一点荧光顿住。
　　叶纶深情凝望着舒静，唱起甜蜜的情歌。舒静身着泡泡袖的公主裙，一脸的幸福和陶醉。二人唱得珠联璧合，动情几许，任谁看了也觉得般配。米洲撅着嘴将手中的荧光棒扭来扭去，想起叶纶说舒静唱歌跑调，所以他才花了许多时间陪她练歌，可依舒静眼下的表现来看，她不知是谁在做戏。
　　米洲专注地看着叶纶，可叶纶专注地看着舒静。在他扬着少有的明灿笑颜望向台下时，米洲不自主地挥动起荧光棒，自己也不知此举有何意义，大约心底真的在期待他发现她吧，期待那一首歌曲是为着她而甜蜜。可是，虽然现在他是她眼中的全部，但对于站在高高舞台上的叶纶来说，她只是流动的星海中不甚耀眼的一点，所以他没有看见她为他挥舞出的光华。
　　虽知叶纶只是应付舒静，但米洲就是难以融入周围甜蜜愉悦的氛围中去。听得叶纶唱道：“昨天已来不及，明天就会可惜……”道不明为何心弦被触动，说不清涟漪悄起中翻出的复杂情绪，米洲扭过头去，恰好触碰到卿杨的眸光。他陪团委书记坐在贵宾席的另一头，暗沉的光线中，他眸中的情愫她看不明了，但她知道，昨天已来不及，明天就会可惜，不如惜取眼前人，可是……她假装没有看见卿杨，将目光投回台上，眼前人的心，她似懂非懂。
_　歌曲很快结束，舒静挽着叶纶退到后台，留给米洲一个华丽的转身。米洲再无心看戏，将手中荧光棒折成几段，悄悄离席，挤到后台，却独独不见了叶纶和舒静。台上的小品开演，台下阵阵哄笑。米洲咬起下唇，抓住正在默念台词的张琦问道：“舒静呢？”
　张琦拿下手中稿子，左右看看，一脸神秘地招手让米洲附耳过来，轻声说：“她呀……我不知道！”
　　米洲一把推开一脸促狭的张琦，瞪着她，却听她紧接着说：“但是我知道叶纶去哪里了。”
　米洲动作微顿，嘴里犹自强撑：“谁管他呀，他至多也就是在地球上瞎晃悠，还能去祸害火星不成。”说罢米洲镇定地离开后台，边走边庆幸这里光线不好，没有被张琦看到脸上的绯红。
　　米洲坐回到电母身边，恹恹地看着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繁华。余下的节目似乎再没了看点，直到焰火即将绽放的时刻。
   当文艺节目收场，学院领导离席，平安夜才算迎来真正的高 潮。学生们像潮水一样聚往河边的烟花燃放点，米洲被人流冲挤着，与一干学生会的朋友走散了。她左顾右盼，虽然周围都是本学院的同学，但电信学院实在是个大学院，人口众多，纵使米洲平素专做学生工作，也无法将每个同学的名字叫出来，眼下周围的人都不算熟识。
　米洲尚在四顾张望，就听“嘭”的一声巨响，振聋发聩，惊起一小片女生的惊呼声。一朵紫色礼花在穹顶炸开，由一点四散舒展，紧接着是拖着火尾的蛇舞，燃烧着生命的绚烂，在黑绸上绣出花团锦簇。礼花的光彩映出一张张欢乐的脸庞，米洲却渐渐生出一种孤独感，没有人可以与之分享此刻的快乐，没有人侧耳倾听她由衷发出的赞叹与欢呼，也没有人看到她脸上绽放的光华。难得矫情地，她低低念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38欲女
　　正当愁绪渐浓之时，一只微凉的大掌握住了米洲的柔荑。也许是常年打球缘故，掌心有她日渐熟悉的细茧。不用回头，她已知晓是那个牵挂了一晚而不得见的男生。又一朵礼花升空，短暂的辉煌映亮米洲的双瞳，她唇角缓缓上翘，侧过头去，看见身旁的清瘦男子也正平静地望着自己，只眼中有两簇小火苗跳跃着。心“突”地一跳之后便回归安适，仿佛找到了最平静的港湾。
   叶纶手中擎着一盏白色灯笼，米洲好奇地看了两眼，料想他刚才是去拿灯笼了，问道：“你要和舒静办喜事？”
　　叶纶抿紧嘴唇，惩罚似的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你见过谁家办喜事用白灯笼？这是孔明灯，真是没文化。”
　米洲怒视着叶纶，说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她没文化，他难道不知道做个有文化的流氓是她矢志不渝的人生目标吗？被叶纶反瞪回来，米洲瘪瘪嘴，点头道：“哦，知道了，是孔老先生成亲用的。”——装傻谁不会，她不怕耍宝，怕的是耍宝没人看。
　　叶纶懒得理她，仰头看起了焰火，手心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传递。在一片喧闹中，两人脸上漾着轻浅的笑意，独享着专属于他们的静谧，仿佛就可以这样一直到地老天荒。
　当一个心型烟花幻化于头顶，米洲在一片惊叹声中错愣。耳边有人轻柔而坚定地说：“做我真正的女朋友。”
　　不假思索地，她答道：“好。”一秒钟后，她猛回头盯住叶纶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叶纶的眸光如星如月，毫不掩饰的笑意将俊颜点亮。他长臂轻舒，将米洲拢至胸前道：“一言为定！”
　　米洲被迫靠在他身上，稍稍用力没挣开，心念一动，身子便软了下来。其实心意不是已经明了了吗，何必再为可笑的矜持自欺欺人，难为彼此。
　叶纶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神情中交杂着欣喜和难以置信，手臂小心翼翼却也更加用力地收紧，似乎只有更加真实地感觉到她温软的身体，他才能够相信此刻唾手可得的幸福。
　米洲的侧脸贴着叶纶胸膛，感受到他冬衣上温温的触感，她仰起脸问：“理由？”在那次拉近他们距离的化装舞会之后，她问过同样的问题，却是不一样的语气、不一样的神情、不一样的心思，也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吗？她忐忑地期待着。
　叶纶平静地看着她的脸被空中的礼花映得缤纷，凝神半晌方才一字一顿地回道：“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又一朵礼花在夜空盛开，米洲心中也随之开出一朵小花，并渐渐怒放，一点点占据了心房，只留一丝余地便将胀满。米洲转开眼神望向夜空，闻着渐浓的硝火味，放松地靠在叶纶胸前，笑容静静写上她的眼角眉梢。从未见过比今夜更美的烟花，也从未觉得看烟花会让人如此陶醉，更没想过原来只一句简单的话也可以将人送上幸福的云端。
　　烟花谢幕，曲终人散，喧嚣褪尽，树影横斜。米洲由着叶纶牵起手走向河边，尽管疑惑，却无所畏惧，仿佛只要有他握着自己的手，即使走到天边也是归属，即使寒风凛冽也可以春暖花开。她落后半个身子看着叶纶削薄的侧脸，笑意总是不自觉地流泄，前一秒刚将嘴角压下，下一秒眼角却又上弯，恰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眼眸却上心头”。到得河边，叶纶顿住脚步侧过头来，米洲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敛去，尽数被他收入眼底。叶纶薄唇轻扯，只微微的弧度却让米洲暗暗红了脸。
　叶纶将拿了半晌的孔明灯交给米洲，让她托住底座，自己利落地将浸过酒精的脱脂棉引燃。米洲看着灯笼慢慢晕出温暖的黄色，灯笼在手中有挣脱飞升之势，于是将灯笼高举过头顶，十指微松，灯笼便徐徐升空。在脱手之时，她瞥见底座上有一行行楷，当中好像有个米字，再想细看，灯笼已经飞高。她指着正逐渐缩小的灯笼问叶纶：“写的什么？我好像看见了米字。”
　　叶纶别过眼，睫毛颤动几下，神色有几分尴尬。米洲狐疑地逼问：“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叶纶愣了一下，低低哼哼道：“我喜欢米洲。”
　米洲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丝丝泛甜，真不知刚才那平静说出“我喜欢你”的男子去哪里了。再次仰望夜空中那一团温暖，米洲的心情也跟着飞升，禁不住傻气地猜想，天上到底有没有住着神仙呢，他们会不会看见此刻的温暖，能不能藉由那盏心灯看见他的心意呢？手主动握住叶纶的大掌，是早已熟悉的微凉，却是全新的感受，熨帖中交叠着掌心的脉搏。
　　脉脉不得语间，只听 “咕噜”一声，米洲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她窘迫得赶紧抬眼去看叶纶，却见叶纶仿似没听见般，继续仰头看着天空那一点亲自点亮的星辰，神情宁静柔和。她暗自庆幸，嘴里嘟囔着：“什么鸟叫唤得这么难听啊。”
　　叶纶将视线收回，只牢牢锁住米洲，和煦地笑开，头慢慢低下，另一只手同时扣上她的腰。米洲看着眼前慢慢放大的如玉面庞，初吻的记忆被清晰地唤起，身子不由自主僵硬起来，只尽量往后仰靠，明明那只大手贴在厚厚的衣服外面却让她感觉灼热得似要把腰间的皮肤融化。心跳的声音仿佛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她有些受不了这让人心慌的慢镜头贴近，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皱眉大声喊道：“来吧，给我个痛快！”
　　她紧闭双眼感觉到叶纶的气息忽地近在眉睫，左眼悄悄张开一条缝，只看见叶纶邪魅的唇形，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唇齿吐出，带着暧昧的诱惑：“春宵一刻值千金，想不到你这么迫不及待，既如此，不如我们去——吃东西吧。”
　　米洲的神经过度紧张之后全线崩溃，猛睁开眼，赤红的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狂乱。叶纶急退开几步，警惕地捂着领口安抚米洲：“淡定！淡定！”
　　彼时恰有学生路过知识广场，惊见一长发女子追赶一名玉面男子，男子一边躲闪一边吟念着：“‘欲’火焚烧若等闲，要留清白在人间，在、人、间！”
　　第二日，学校BBS上面顶出一个超高点击率的帖子，标题为《X大惊现长发欲女》。那天，米洲的鼠标坏了……
39尾戒
　　叫早电话准时响起，米洲闭着眼睛按下接听键，就听到熟悉的声音：“还在睡吗？！就剩一周就考试了。”米洲阖上电话腹诽：天天给她报天数，叶纶不去做倒计时牌真是可惜了，不用电又准时，多绿色多环保啊。
　　翻个身，米洲决定再小小地眯一会儿，这几日天天被那个“叶扒皮”催着早起复习，她总觉得没睡够，再这样下去，她会精尽人亡的。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梦见在考数字电路，翻开卷子，眼看就要看到考题了……电话再次将她惊醒，转眼之间试卷成为一场空。叶纶在电话里隐忍着怒气：“你休想再睡觉，快起床，给你十分钟到楼下。”
　　这个“叶扒皮”，把她的习性摸得是一清二楚。米洲心疼地捂住胸口哀嚎：“我的试卷！我的题目！”
待得米洲磨磨蹭蹭收拾好下楼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叶纶站在花台旁惯常的位置，手中端着一杯没有了热气的豆浆，另一只手提着面包。米洲低着头走过去，不敢看他阴沉的脸色。
　叶纶将手表伸到米洲面前，不悦地说：“你看看，这都过多久了。”
　“我不会认刻度表。”米洲装傻，接过他手中的豆浆，作势在手心捧得紧紧的，扬起脸笑说，“哇！才买的吧，好热啊。”那个“热”字说得毫无底气。
叶纶一边走一边鄙视地斜看着她：“热？那你喝了它。”
　米洲悲愤地看了一眼凉透的豆浆，大冷的天，喝进去可不怎么舒服啊。看看叶纶无视她的样子，米洲咬咬牙，作势欲喝，却被叶纶一把将杯子夺走：“别逞强了，一会儿我再去给你买一杯。”
　米洲感激地望着他，决定对他一诉衷肠：“其实，我……我磨蹭是有原因的——人家今天生理期……”
“恩？”叶纶惊讶地扭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米洲，“你上周不也这么说？”
　米洲囧了，呜……上次是骗他的，这次是真的！唯今之计只有跟他死扛了：“恩，大姨妈又来了。我最高纪录是一月来四次，一次来一周。”话顺嘴一溜出来她就后悔了，平素跟张琦瞎掰瞎惯了，可这下牛皮吹大了，感情她不是精尽人亡，而是“经”尽人亡啊。" 
叶纶眼中流露出心疼，将米洲的手包进掌中，道：“辛苦你了！”
　米洲再次厥倒：香蕉你个芒果！老娘又不是给你生孩子！这样也会信？果然是隔“性”如隔山啊。
一路被叶纶牵着手招摇过市，即使一只手吃面包的时候也没放开过。米洲就奇怪了，扯扯他的手问：“我说，你能不能把手放开？我一只手不方便吃东西。”
　　收到叶纶一记眼刀，米洲再不敢抗议，可是、可是她真的喜欢上两只爪子吃嘛。再转念一想，其实牵手的感觉也挺好的，至少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他喜欢自己的心意。
　米洲也不知何时自己变得这么小女人了，笑容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灿烂起来了。叶纶适时地瞥她一眼，说道：“别得意哦，我喜欢牵你的手是因为你的手比较暖和，我怕冷。”
　米洲不满地瞪着他，却发现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潋滟着一片情意。她知晓叶纶就是嘴贱了点儿，用力挣掉他的狼爪，在他一脸愕然和一丝慌乱中，柔柔挽上他的臂膀。这倒是两人正式交往以来第一次挽手，感觉到叶纶的手臂僵了一下，米洲虽是有些羞涩，但也觉得现在这个动作自然极了。她甜甜地对着他笑说：“我觉得，你应该取名叫‘叶灿’，夜夜灿烂，多好啊。”
　　叶纶眼角微挑：“想说我‘烂’就明说，不用说什么‘灿’。”
　　米洲吐吐舌，真没想到他脑筋这么会做急转弯。
　　
　因为米洲睡懒觉，所以两人没有在图书馆找到合适的座位，于是转战咖啡馆。在咖啡馆舒缓优美的曲调中，米洲和叶纶对坐于咖啡馆中。她被叶纶逼迫着看最枯燥的《理论物理》，满篇的算符将脑子塞得满满。平素她是不去听这堂课的，因为再怎么努力听也听不懂，索性把时间腾出来干点儿喜欢的事儿——比如睡觉。现在她要在一周之内把这么深奥的一门课学会，还真有点儿吃不消。
　　她百无聊赖间玩起叶纶的左手来，叶纶则任由她把玩，自己专心致志地看书。她发现他的手指总是修长干净，像钢琴师的手，而常戴在左手的那枚点缀着叶子的尾戒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由于周围的人都很安静，她只能悄悄地问他：“戒指呢？”
　叶纶抬眼看着她，不答反问：“你知道尾戒的含义吗？”米洲摇头，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文。“左手的尾戒代表着单身。”
　米洲恍然，难怪之前他一直戴着。她用右手小指勾起他左手的小指，那么契合，仿佛一种约定。如果不是熊猫出现，也许两人的手指会一直这样勾着。
　　话说熊猫真的名不副实，一点儿都不像国宝那么慢慢吞吞的。当他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时，米洲缩回了手，就像早恋的孩子被家长撞见一般。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心虚什么，可就是不好意思在熟人面前表现得太过亲昵。
　　叶纶不悦地看着熊猫，低声问：“你怎么来了？没看见我正忙嘛。”
　　熊猫杵在那儿，大眼睛眨巴眨巴，有点儿委屈的样子。看这么大个儿的男生作小媳妇状，米洲觉得可爱极了，轻轻拍拍身边的沙发，招呼熊猫来坐。
　看着熊猫作势欲坐，叶纶瞪他一眼：“让你坐你还真坐啊，坐这边。”
　　米洲好笑地看着叶纶，如果不是他告诉熊猫他们在这里，熊猫又怎会神通广大地找来呢，现在反倒怪起别人来了。不过她也好奇，什么事情需要熊猫亲自跑一趟呢。
　　熊猫从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礼品盒放到桌上，说道：“叔，我们专业明天要组织去爬雪山，所以没办法，我只有提前把生日礼物送给你了，happy birthday！”——熊猫作为美国的交换生，过了圣诞节就已经开始放假，现在轻松得让人嫉妒。
　　米洲听到“生日”二字，不由瞪大了眼睛，见叶纶平静地收下礼物道谢，她才懊悔自己如此粗心，竟从未关心过叶纶的生日。若不是熊猫提醒，她恐怕要错过两人之间的第一个生日呢。

40第一次雪
　　熊猫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对着米洲暖暖一笑，招手唤waiter过来。叶纶瞪着他问：“你要干嘛？”
　　熊猫迷迷登登吃不准叶纶的意思，愣愣地回道：“叫咖啡啊。”
　叶纶不理会熊猫，对已经走到桌边的waiter道：“不好意思，他逗你玩儿呢。”待得waiter走开，他才对一脸惊诧的熊猫说：“你都出来这么久了，该回去了。你不知道，校外是相当危险的！”
　　“可是在美国，校园枪击案是很可怕的。”熊猫的眼睫扑扇扑扇。
　“这里是中国！”叶纶不耐烦地将熊猫的包塞到他胸前，半推着将他送出咖啡馆。
　米洲无限同情地目送完被驱逐的熊猫，再转看向叶纶的目光中带着鄙视，心中却是丝丝泛甜：“你知道吗，你善妒，这在古代可是犯了‘七出之条’，哦嗬嗬……”笑声卡在喉间，米洲看到叶纶唇边逐渐扩大的笑意，恨不能狠狠抽打自己一耳光。她又怎会不知，七出之条是古人针对已婚人士的。
　　叶纶隔着桌子将脸探过来坏笑着：“怎么，这么着急想嫁给我？”
　　米洲神色微赧，用二指禅把叶纶伸近的脸戳退：“做梦！”
　　叶纶脸上笑容逐渐淡去，半晌才轻轻一叹，抓住米洲放在桌上的手，拇指细细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默想：原来，幸福也可以这么简单地抓在手中，只需握住她的手，曾经冷寂的心便不再空荡，满满的充溢着暖，浓浓地包裹着甜。这一切真的很像做梦呢，一场无比真实的美梦。如果这是一场梦，只希望这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米洲柔顺地任由他在自己手上磨蹭出痒痒的感觉，望着放在一旁的礼物问他：“你生日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叶纶摩挲的手指稍稍停顿，淡淡地说：“告诉你又怎样呢？我不爱过生日，生日不就是母亲的受难日吗，有什么可庆祝的。”
　　米洲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知道关于“母亲”的话题是叶纶的禁忌，所谓言多必失，她还是少说为妙。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米洲惊叫了一声，之前一直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位置，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米洲和叶纶都是在南方城市长大的，X市也鲜少下雪，这竟是他们俩第一次看到雪花。
　　米洲兴奋地冲出咖啡馆的屋檐，站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摊开双手扬起脸，任冰冷的雪花落在皮肤上。雪花被风腾卷着在空中飞舞，细细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米洲的羽绒服上，发出细密的淅沥之声，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消融成点点湿迹。叶纶急走几步把她拉住，冷着脸替她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好，还不放心似的用力在她帽子上压了压，然后牵起她的手朝前走，边走边数落：“都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雪落在身上不冷吗？”米洲不满地撇撇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都要在他身后像牲口一样被拖着走。
　　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都脚步匆匆。感觉到覆着自己的那只大手渐渐冰凉，米洲微微心疼，甩甩手道：“我自己会走，你把爪子放衣兜里吧，暖和些。”
　　叶纶固执地不理会她，走在她身前恰好能挡住风的地方，脸上已经有了一层冰冷的湿意。米洲心里暖哄哄的，仿佛天地间只有他身后的方寸才是能为她遮风避雨的港湾。
　　第二日雪下得更大了，天气预报说今年南方大部分地区都会遭遇雨雪霜冻灾害天气。叶纶捧着一杯热牛奶站在寝室窗前，看白蝶纷纷扬扬，心也似雪花一样逐风飘零。
　　米洲发短信来，说雪太大不想出门，让他也在寝室待着。回头看寝室里的男生都冷得缩成一团，窝在自己那一小块天地里或学习或休闲，他轻扯一下唇角，没人记得他今天生日。其实之前他对米洲说谎了，他不是不爱过生日，而是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日，也许因为男生都粗心吧，而他自己是不会主动提出来的。往年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给他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然后给他账上打一笔钱，让他和朋友出去玩一玩。今年，父亲的电话还没到，说不准也忙得忘记了呢。
　牛奶喝到底的时候，已经有些凉意。眼角扫到楼下有一抹明黄色，叶纶心中一动，眨眼再仔细看去，竟真的是撑着花伞的米洲。与此同时，电话响起，他摒着呼吸听米洲声音微颤地叫他下楼去。望着米洲在楼下来回跺脚，他轻声说：“好。”

　　米洲收好电话，使劲儿跺跺脚，感觉脚尖冻得都快没知觉了。刚才，她跑到校外给叶纶买生日礼物去了，没有提前告诉他，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叶纶很快就下来了，连鞋带都没有系上。米洲迎上去第一句话便是“生日快乐”。叶纶接过米洲递来的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只淡淡的笑容已经昭示了他此刻的愉悦心情。在米洲的催促下，他拆开盒子，却在看见盒内什物时愣住了。
　　米洲紧张地看着叶纶的表情，生怕他不喜欢这件礼物。她絮絮地补充说：“今天天冷，好多商店都没开门，我跑了好多家才买到……”话未说完，米洲已经被叶纶环抱在怀中，伞被挤开了，有冰凉的触感落在额头。
　　叶纶将头枕在米洲的肩上，磁性的嗓音贴在她耳旁说：“谢谢，我很喜欢，不过——你好像有私心呢。”
　叶纶站直身子，将盒子里的礼物取出来——一双红色的情侣手套。“你是不是嫌我牵着你的手冷啊？”
　“没有，没有。”米洲急忙摆手，虽然当初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买情侣手套的，不过，她坚决不承认这是私心——好歹还有他的一半，不是么。
　　叶纶似信非信地看着米洲，左手插进手套中，将另一个口子伸到她面前。米洲乐哈哈地把右手也伸了进去，在手套里与叶纶的手纠缠在一起，彼此温暖着。
　一絮雪花飘落在叶纶眉上，米洲指着他的白眉笑说：“你都成老头子了,我不要你了.”
　叶纶在手套中惩罚似的使劲捏了一下她的手，鼻音哼哼道：“你以为你好得到哪里去，头发都白了。”
　　米洲这才发现伞早已打歪，垂在额前的碎发上也沾了不少还未融化的雪花。与叶纶相视一笑，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句流传千古的佳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望见叶纶眉上的雪花已经融掉，暗忖，他真的会是那个可以偕老的良人吗？
　　米洲柔柔地问：“以后你的每个生日里都会有我吗？”
　叶纶的笑容如一朵雪莲般绽开，坚定地点点头，他对她说：“只要你愿意。”

41骚扰电话
　　在漫天翩飞雪中，两人深深凝望着彼此，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叶纶告诉米洲，以往每年生日，他都会拿着父亲的钱给寝室里的兄弟买礼物，只说是别人为巴结父亲而送给他的，在大家都兴高采烈道声谢之后再一个人跑去酒吧喝一夜酒，生日也就这么过去了。而今年，虽然没有美酒佳肴，华服香车，但——“这是我五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米洲用左手挑起他光滑的下巴，左看右看，明媚的笑颜比雪花还要晶莹：“以后不许你一个人去酒吧——牙口这么好，被拐到牲口市场上卖了怎么办？”
　叶纶把调戏他的小手放到大衣口袋中，生怕她冻着。米洲指尖触到一个硬物，顺势掏出来，指尖划出一道闪亮的白光。她仔细一看，原来是那枚尾戒。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她垂下眼睑黯然道：“你还随身带着它啊，敢情是随时准备恢复自由身啊。”
　　叶纶夺过戒指，急切地解释说：“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在口袋里，大概是摘下来之后随手就放里面了吧。”见米洲仍是垂着眼不理他，叶纶急了，扬手便欲把戒指扔到绿化带中去，被米洲一把拦住：“挺好看的，干嘛扔。”叶纶看出她唇角隐忍的笑意，方知自己上了她的当，可是，看看手中冰凉的尾戒，他知道，确实不再需要它了。
　　叶纶将手从手套中抽出去，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手套。米洲缩了缩手，不解地看着他从毛衣领子中掏出一条银色项链，简洁的款式中显露出低调的华丽。衣服穿得厚，叶纶略微吃力地将项链取下，把尾戒穿进去，然后放到米洲手心。他说：“是你把这枚尾戒摘下来的，所以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叶纶话音刚落，就见米洲要将戒指送到嘴里去。他大惊，拦住她问：“你要干什么？”
　米洲挥开他的手，踮起脚很有气势地拍拍叶纶的肩，说：“放轻松、放轻松，我就是看看是不是银的。”说完也不管叶纶瞪大的眼睛，自顾自地用牙使劲咬了两下尾戒，边咬还边皱着眉嘟嘟囔囔：“怎么咬不动？”
　　叶纶再也憋不住，一把捉过米洲抱在怀里，头埋在她颈窝，哧哧地闷笑着，边笑边说：“不要咬了，别把牙咬坏了，这、这是纯银的，我对非银饰品过敏。”
　　米洲闹了个大红脸，她不过是想学古人那般鉴定一下嘛，哪知道古人的法子不管用呢。不过看在这的确是纯银的份上，她决定原谅古人啦。
　叶纶渐渐止住了笑，抱着米洲的身子一动不动。米洲贴着他的身体，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耳旁温热而略显急促的气息，脸不由烫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推开叶纶，被他脉脉看得低下了头。
　雪花飘飞，沾上了她的唇，锥心的冰冷。叶纶伸出食指从她唇边温柔拂过，掠下那片半融的冬之精灵。米洲看着他专注地用诱人的唇舌细细浅浅地品尝着指尖即将消融成水的雪花，就仿佛那是世上最甘冽的清泉。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她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情正浓时，叶纶的电话突兀响起，他微微蹙起了眉，对米洲解释说：“可能是我爸爸。”但看着电话上奇怪的号码组合，他疑惑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沉默。叶纶“喂”了几声，仍是没有人回答，正当他不耐烦地要挂断电话时，却似忽然想到什么，神情慌乱地对着电话喊道：“是你吗？”声音里竟带着颤抖。
　　感觉到叶纶的手心都在冒汗，捏得她的手生疼，米洲紧张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叶纶，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很不寻常。
　连喊几声无人应，电话那端传来忙音，叶纶颓然地放下电话，转看向米洲的眼神显得空洞。
　　米洲紧紧拉住叶纶的手，只想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叶纶的眼眸渐渐恢复清冽，米洲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脸和周围舞动的雪花。她担心地问：“怎么了？”
　　叶纶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她的黛眉上描摹，慢慢将她因关切而皱起的眉头舒平。薄唇慢慢展出好看的弧度，他微笑着对她说：“没什么，不用担心，只是一个奇怪的骚扰电话罢了。”——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像国际长途的骚扰电话罢了，许是他多想了，没必要告诉米洲让她也跟着瞎猜。
　叶纶将米洲送回宿舍，临别时，雪正大，米洲将小花伞递予叶纶，叮嘱他路上小心，虽然其实校园很安全，虽然他一个大男人打这么一把小花伞很不搭调，但叶纶心中还是暖得像抱了一只小火炉。
　　目送米洲上了宿舍楼，叶纶翻出手机上的通话记录，静静地看着那一串奇怪的号码，凝思片刻，重重地按下拨出键，似乎要借着手指的力道来坚定自己的心意，毫不意外地，无法接通。他垂下手，说不上心中的百般滋味，只知道心中有一点小小的亮光，朦朦胧胧随时都像要熄灭一般，比一片漆黑更让人揪心。思量再三，他还是找出了许久未曾用过的一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期末考试的前一周是X大学风最浓的时段，即使是平时从不学习的人这时候都会夹几本书天天往自习教室或图书馆跑。米洲更是在叶纶的督促与感化下，天天被教科书轮 奸思想，就在她即将崩溃之前终于迎来了“考试黄金周”。由于叶纶平素指导有方，前几门课米洲考得都很顺利，就连可怕的数电考试也变得易如反掌，直到最后一天，最可怕的理论物理来临了。
　米洲拣了考场内最后一排座位，趁监考老师没来，抓紧时间把理论物理中的公式用铅笔抄在桌面上。这是她多年考试摸索出来的一套经验，用铅笔写，由于光线原因不容易被老师发现，加之考试时用试卷和草稿纸一遮，再精明的老师也发现不了。
　由于考场规矩，叶纶与米洲中间隔了一个空座位。叶纶看见米洲忙碌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又在干什么？”
　　米洲惊讶地看他一眼：“真没眼色，身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你怎么连作弊都不懂呢？理论物理有这么多销 魂的公式，不抄怎么能过呢？”不在乎叶纶鄙视的眼神，米洲低头看看桌面上完成的大作，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42考试
　　监考老师和任课老师提前十五分钟准时进入考室。教理论物理的季老师环顾教室一周，发现偌大一个阶梯教室，学生全部集中在后半场，登时柳眉倒竖，指着教室后面说：“最后一排的同学，统统坐到前面来。”
　　前一秒米洲还在得意地晃腿，后一秒她就听见“哗啦”一声，那是自己的心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看着桌上渐渐远去的公式，她心中早已默泪千行。季老师啊，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季老师是个刀子嘴刀子心的中年妇女，其实她不姓季，姓艾。米洲还记得季老师来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彼时正值夏末，暑热仍然逼人，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穿着紧身T恤踱到讲台前面，自我介绍道：“我姓艾。”
　张琦险些没坐稳：“天哪，老师赤 裸裸地在课堂上讲性.爱，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能给猫当伴娘了！”
　老师仍在滔滔不决地说：“我这个人比较随和，大家愿意叫我名字也行，我的名字叫艾美丽。”
　　张琦继续顶嘴：“‘爱’美丽，我还爱党爱社会呢。”说完倒在桌子上浑身抽搐，自我陶醉了三分钟，抬头看米洲呆呆地没什么反应，她拿手肘碰碰米洲：“喂，想什么呢？”
　米洲讷讷地说：“我在琢磨，她不能姓AI啊，应该姓季才对呢。你看她的胸，怎么着也得是个G罩 杯吧，。”
　　周围同学的肩膀无声地抖动着，自此“季（G）老师”的绰号便在电信学院里流传开了。
　
　没有了可爱的公式小抄，米洲的世界濒临崩塌。浑浑噩噩地在考场里坐了一个小时，她提前交卷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室外面等叶纶。从教室门缝望进去，她看见叶纶仍在忙碌地答题，侧脸的神情是那么专注。笑容又在不知不觉中爬上她的眼角眉梢。米洲暗忖，难怪人家都说认真的男人是最帅的。但是一回想起试卷上的空白，一颗心瞬间变得拔凉拔凉的，只能祈祷G老师改卷那段时间内分泌正常，大姨妈靠边，房 事欢愉，好给她一个全尸。
　　米洲站在考室外面的阶梯上东想西想，手指不自觉地玩弄起颈间的项链来，她已熟悉上面的纹饰。自从叶纶把尾戒做成坠子送给她以后，这条项链就未曾离身，只要一低头一抬手，就能感觉到他不离的守候。
　　越来越多的人提前交卷从教室里面出来，但依米洲对叶纶的了解，他必是要等到收卷钟声响起才会交卷的，但她并不着急，能够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正出神时，她发现斜前方几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正对着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米洲回过神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对面的艳丽女子，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难道我的魅力已经这样无边了么？可是不行啊，我已经有爱人了——还是个男人。对不起，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嗷！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忍不住叹一句：“额滴神哪！”
  “唤我做甚？”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米洲身子一僵：不会吧，神仙显灵了……她循着声音看去，却是卿杨站在身后。自圣诞晚会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卿杨。他的脸上仍是挂着招牌式的阳光笑容，却再也不能让她从心底温暖，因为他已不再是她的太阳。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实不是人不同，而是心不同了。
　米洲整理心绪，瞪他一眼：“装神弄鬼的！孩子，封建迷信要不得。说吧，躲我身后多久了。”
　　“唔，”卿杨单手托着下巴，“从你自言自语之前就开始了。”
　　米洲念头一闪，看看远处那个仍在密切关注这边的女子——敢情她是在看卿杨啊。米洲看她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嘴里咬牙切齿地迸出四个字：“感情骗子！”许是杀气太重，那女生赶紧别过眼去。
　　卿杨不明就里，只当她是在说自己，唇角的笑容延出一丝苦涩。他摇摇头，问她：“考试已经考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好去买票。”因为X大离他俩的家乡其实不远，车票很容易买到，所以以前都是由卿杨提前一两天去火车票代售点买票的。
　米洲愣了一下，这几日只顾着和叶纶一起自习，倒真没想过回家。回家，也就意味着整个寒假都不能再见到叶纶。米洲犹豫起来，对卿杨道：“等我考虑一下再说吧。”卿杨看着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然，米洲赶紧别开眼去。

　　目送卿杨离开，米洲长舒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手指绷得有些僵硬。苦笑一下，并不是仍对卿杨有着别样的感情，尽管心意已经很透彻了，但她还是做不到把水过无痕，毕竟八年间的欢笑泪水、甜蜜苦楚都是那么真实地残留在记忆中，她无法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腰被人从后面环住，牢牢地禁锢，似乎生怕她会像一只小鸟般飞走。米洲没有挣扎，只是放软身子向后依靠过去，后背贴上那坚实的胸膛，身子随之暖和起来。
　　“为什么不挣扎，连头也不回？”叶纶沉沉地问。
　　“因为我知道是你啊，我已经熟悉你身上的味道了。”米洲笑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听见耳旁叶纶的鼻息轻轻地“呼”出，她知道他一定在笑——“我是说汗味。”
　不在乎周围熟识的人嬉笑着对他俩行注目礼，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对她的不老实以示惩罚。  
　　米洲将手覆在叶纶的手上，疑惑地问：“你怎么提前交卷了？”
　　“恩，静不下心来。”叶纶用下巴蹭蹭米洲的头发，“你怎么那么早就交卷了？”
　不提还好，一提米洲的脑袋就耷拉下来了：“快别提了，我觉得我活人太失败了，怎么就坐在最后一排了呢？当时G老师让换座位，我真恨不得抽你两下。”
　　“啊？”叶纶一下没反应过来，“关、关我什么事？”
　　米洲握着他的手摇了两下：“我那不是想抽季老师又不敢，只有从思想鞭策你嘛。”
　　叶纶认命地叹一口气，静了片刻才说：“我刚才看见你和卿杨说话了。”

43妥协
　　米洲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解释道：“恩，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什么时候？”叶纶的声音有点冷。
　“还没决定，你说呢？”
　腰上的手忽然松开。“我说，越早越好。”
　　米洲的心一凉，目光黯淡下去，他就那么巴不得早点和她分开吗？身体被叶纶转过去，米洲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听叶纶说：“早点回去，免得咱妈惦记。”
　米洲鼓起眼睛，说过他多少次了，不许叫她妈“咱妈”，可他就是屡教不改。叶纶继续说：“才考完试，先休息一下，明天去买票，三天后咱们回家。”
　米洲的嘴张成了O型：“等等，你说咱们是什么意思？”
　　叶纶将防寒服的领子竖了竖，眼也不抬地说：“咱们就是我和你，怎么越来越没文化了。”
　　Oh my god！米洲小心翼翼地求证：“你是说你要和我一起回家？”
　　看见叶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米洲恨不得扯三尺卫生纸把自己吊死。要命了，她还没跟家里老佛爷报备过叶纶这号人呢。这么多年来，老佛爷只待卿杨亲，其余男同学只要踏足米家，下场都是可怖的！
　还记得高中有一天下午放学，一个男同学死活要跟去她家里借一本小说，书名是什么她忘了，只依稀记得是一本畅销书。当时老佛爷的脸上乌云密布，看那男生的眼神阴骛得可怕，典型的内分泌急性失调。她和那个男生去书房找书，也不知老佛爷从哪里捉来一只小强，扔到书房的地板上。小强已经被虐待得半死，拖着伤躯在地板上苟延残喘。老佛爷拿了一个苍蝇拍，单手叉腰对着小强一通大骂：“臭小强，闲得没事你跑我家里来干嘛？”老佛爷把小强翻了个身，忽然一声高八度尖叫：“啊！——居然还是个公的！活罪可免，死罪难逃！”说完拿着苍蝇拍对着小强一顿狂轰滥炸。那男生当场吓得脸色惨白，胡乱找了个尿急的由头跟米洲道别，书也忘拿就仓皇离去。老佛爷还对他十八相送，望着他匆匆消失的背影，挥手说：“那谁，永别了！”关上门还犹自得意地看着米洲说，“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咱米家又不是没厕所。”自那以后，米洲班里的男生再不敢去米家……
　
　　叶纶迈步在前面走着，米洲像拔河一样死死拖着他的手腕耍赖：“那谁，不用跟我客气，我跟你又不熟……”后面的话被叶纶狠狠瞪回去。
　走了一段儿，米洲仍是不死心地劝说：“我家狗最近发情了，逮到圆柱形的物体就抱着猛摇，你要是去了，你的腿就完了。”
　叶纶顿住脚步，斜睨着米洲问：“真的吗，现在好像还不到春天吧？”
　“真的，我可以向***发誓。”米洲无比坚强而又坚定地点头，只要她愿意，她家豆豆随时都可以发情。, 
　　叶纶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说道：“你真该向你家狗学学。”
　　米洲琢磨过味儿来便羞红了脸，一拳砸在叶纶胸膛上，只听“咚”的一声，叶纶表情痛苦地弯起了身子。她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一边帮揉着刚才下手的部位一边问：“没事儿吧？”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米洲还是很满意手下结实的胸肌，揉着揉着竟有些上瘾了。
　　叶纶脸都憋红了，急忙拉开捣乱的小手：“别揉了，再揉就真要出事儿了。”
　米洲讷讷地点头，叶纶将她拉到胸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落寞地说道：“我回家反正也是一个人呆着，你忍心吗？你权当是带我去参观一下你们家吧。”
　　“我家又不是动物园。”米洲撅着嘴小声说，但心里真是不愿意丢下他一个人，罢罢罢，豁出去了，“我可给你讲清楚啊，我家老佛爷更年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要有随时被赶跑的思想准备。”
　　叶纶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轻轻拥着米洲摇来晃去，在凛冽的北风中，他说：“你是我的。”声音低得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学期班费有结余，考完试第二天，班委用班费组织大家搞联谊活动，其实所谓联谊，也就是大家吃喝玩乐，在酒肉中增进感情，如果机缘巧合兴许还能撮合一两段姻缘。班委的安排就是，先去吃火锅，然后去歌城唱个通宵。
　　在德园里面，一帮自以为成熟的年轻人围着桌子吃得热火朝天，尤其是男生，撸起袖子划拳拼酒，吆五喝六，令整个德园的气氛都高涨起来。恰同学少年，挥斥方遒。离毕业尚很遥远，没有工作和求学的压力，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张扬的青春，满腔的抱负和对未来的憧憬充斥在懵懂的言语间。从象牙塔中看到的社会好像在对他们招手，命运还未对他们展开考验，一切都美好到不真实，不知道到头来会不会是一场海市蜃楼。
　应学生们的要求，火锅桌被拼起来，连成一条长龙。班里六十来号人来了一大半儿，把德园大堂占去将近一半儿。很多人都把家属带着，见男春也把男友带来了，这是米洲第一次看见她男友，是那种典型的理科男生，相貌不算出众，老老实实近乎有些木讷的样子，言语不多，但是在添菜挡酒间看得出他对王欢的爱护。这倒是出乎了米洲意料的，并不是不盼着王欢好，只是不知道对于王欢那种见到男人便外向到可怕地步的女人，要做她的男友，需要具备怎样的心里素质啊。不过依米洲看来，两人的性格倒也登对互补，如此一来也算解放了全世界男女同胞不是吗？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安排，卿杨和齐玉在离米洲较远的地方相对坐着，两人只消一抬眼就能触碰彼此的目光，可是他们都刻意逃避着彼此，左看右看就是不向前看。周围人声鼎沸，各顾各的，倒是只有有心人才能看出其中的微妙。米洲至今仍是不能猜透二人分手的缘由，卿杨没有主动提及，她自己也没那心去寻思。
　手被叶纶拉动，他浅笑着刮刮她小巧的鼻子，说道：“你又在偷看卿杨哦。”

44酒过三巡
　　米洲扭头定定看进叶纶眸中，从那里面，她看到的是无所谓的坦荡，但她又怎会不知叶纶在介怀什么呢。她想告诉他，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走进了她心中，但是她知道现在这颗心里都只有他，想让他相信她的感情，却被前来劝酒的班长阻了言语。
　班长脸已经喝红了，拎着新启的一瓶啤酒走到叶纶和米洲面前，激动地吆喝着：“来来来，你们这一对儿，也该给大家一个交代了吧。”周围有人跟着起哄：“敬酒，敬酒！”
　　米洲苦着脸看向叶纶，她不是不会喝酒，只是怕这先河一开，后患无穷。叶纶主动站起来，扫了一眼起哄的兄弟们，得体地微笑着说：“米洲酒量浅，我替她敬大家吧。”
　早已被酒精烧得兴奋的男生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们。班长带头说道：“我们要看交杯酒，交杯酒！”立刻有人鼓掌叫好。
　米洲看着班长红得异常的脸，想起了那句经典台词：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叶纶对她投来探询的目光，米洲略一沉吟，寻思今儿这酒是躲不过了，这帮喝疯了的兔崽子是决计不会让她滴酒不沾的。她也不是放不开的人，在大家的哄闹中，她施施然站起来打着哈哈说：“今儿我豁出去了，只此一杯，大家别为难我一个女孩儿家。”此话一出自是有人点头有人说NO。
　　班长已经看满两杯酒分别递到二人手中，米洲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端起酒杯，看见叶纶也紧握起酒杯深深望着她，竟真的有点儿情景代入，胡思乱想。心下莫名地犹豫起来，似乎这交杯酒来得太容易太轻率，本该是很郑重也很美妙的一件事，怎么能当作儿戏？如果交杯酒都能当儿戏，感情还谈何认真？
　米洲在叶纶眼中也同样看到了犹豫，众人却耐不住他们的迟疑，催促声逐渐高涨。将心一横，米洲抬手挽住叶纶的胳膊，一仰头，一闭眼，一杯黄酒下喉，激起一片叫好声。睁眼的时候，她看见张琦的夸张笑脸，齐玉的温柔似水，还有卿杨的木然饮酒。米洲只觉满嘴苦涩，她从前也喝酒，但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欣赏不来酒的滋味儿，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嗜酒如命。
　两人胳膊分开，叶纶眼眸中的温情浓得化不开，瞧得米洲脸上红霞飞。一帮酒鬼当然不肯罢休，嚷嚷着要好事成双，两人只得再饮了一杯。班长倒真是怜香惜玉之人，两杯之后便不再劝酒，拎着酒瓶走向下一个人。无人领头，零星几人闹腾一会儿也只得讪讪作罢。觥筹交错间，米洲的手被叶纶握在身前细细把玩着，仿佛那是一件艺术精品。
　　不一会儿有人过来与叶纶拼酒，也有要拉米洲一起拼的，但都被叶纶一一挡下来了。米洲看着叶纶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将酒一杯杯倒落肚中，面皮由白净渐渐变得粉红，担心地扯扯他的衣袖。叶纶轻轻揉揉她细软的头发，安抚性地勾一勾唇角，又接着与人碰杯。
　这顿饭一直吃到九点多钟，数量有限的女生还算比较清醒，男生大都喝得有点高，有家属的被家属搀着，光棍儿跟光棍儿抱成一团，一帮人吼叫着歪歪扭扭杀向麦乐迪歌城。叶纶走路虽是很稳，但话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笑容也灿烂得灼人，还不停地把嘴凑到米洲耳边说悄悄话——其实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小米粥，你喜欢我吗？”叶纶突然问出的一句话惹得走在前面的人纷纷回头。
　　米洲羞恼地掐一掐叶纶的腰，可惜衣服太厚没掐到肉。叶纶固执地望着她，非要求个答案。趁着夜色，她红着脸轻轻点了一下头，却没料到引来一阵欢呼，原来这帮闲极无聊的人都巴巴地看着她给叶纶一个答案。叶纶的眼睛亮得像黑暗中的星星，嘴角快咧到了后颈窝，衬着一张烟霞般的面庞，看起来要多傻有多傻。米洲狠命瞪着他，恼他让自己被这么多同学糗，但说不开心不甜蜜是假的。细细想来，也难怪他会如此希望知道答案，自交往以来，她倒从没有对叶纶表露过自己的感情，从来都是他搂着她说想她念她，自己只是默默地听着，偷偷地笑着。明明知道她以前恋着卿杨，他自然是介怀的，如果不亲耳听到她说喜欢他，他又怎么能安心呢？
　思及此，米洲将叶纶拉住，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相信我，我这里，只有你。”她用手按住自己胸口。虽然叶纶没有吱声，但米洲知道他听懂了，因为他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
　不知何时，卿杨走了上来，在米洲身侧和他们并排走着，脚步有些虚浮。米洲皱了皱眉头，问他：“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在她印象中，卿杨的酒量是不错的，如今当了学生会主席，应该酒量见长才对，怎么还喝成这样？
　　卿杨摇摇头：“不多不多。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去了吗？”说完他看了叶纶一眼。
　米洲暗骂自己糊涂，昨天竟忘了跟卿杨回话。可是让她怎么开口告诉他，叶纶要和她一起回家？叶纶沉沉地看着她，看样子不准备帮忙回答。她只得含含糊糊地对卿杨说：“我们想过两天回去。”
　　“我们？”卿杨重重地重复一声，看着二人手挽手的亲密，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嬉笑着捶了一下叶纶的肩，说道：“小子，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恭喜啊！”
　叶纶笑着回擂了他一下，没有掩饰也没有辩解：“谢谢。”米洲被夹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互相擂拳，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怪异得紧。
　　卿杨对米洲说：“既然你们俩同行，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反正家里也催我快回去，那我明天就走了。” 
　　米洲轻咬一下嘴唇，点点头，就见卿杨走先一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说：“不打扰你们了。”
　不知是喝高了还是脚下被绊了一下，卿杨的身子朝前一个趔趄，米洲心中一紧，脚步提起，可右手挽在叶纶胳膊上，想去拉他已是来不及。眼角人影晃动，就见齐玉已经奔了过去，堪堪扶住卿杨前倾的身子。两人都稳住身形以后，对视一眼，齐玉将手放开，卿杨客气而生疏地说：“谢谢。”齐玉低下头，两个人不远不近地并行着。
　　米洲在后面注视着两人，曾经的一对璧人，为何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看看身旁的叶纶，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头倚上去，只愿今夜的欢乐能够持续到永远。

45真相
　　进了歌城包厢，齐玉顺挨着卿杨坐下，米洲很自然地坐在了齐玉身边。叶纶自顾自地削苹果，卿杨只呆呆看着前面一群已经妖魔化的麦霸抢着上去点歌。
　与齐玉不熟，米洲找了句很狗血的开场白：“最近还好吗？”说完自己都后悔了，还不如说“胃，你好吗”。
　　齐玉垂下眼睫，半晌才轻轻摇头说：“不好。”
　米洲一下被堵住了话，看看坐在齐玉另一边的卿杨将目光投在齐玉脸上，心中一叹，这两个冤家的事她还是少掺和。一个削好的苹果出现在眼前，米洲就着啃了一口，脆甜可口，她笑捏了一下叶纶的鼻子，说道：“想不到你还这么贤惠，以后好好伺候着，爷不会亏待你的。”
　　叶纶将脸往米洲面前凑近一些，因酒劲而红得异常的薄唇一勾，摄人心魄的妖艳。米洲的心跳乱了节拍，就听叶纶说道：“伺候好了有什么好处么？”喷到脸上的酒气带着危险的蛊惑，米洲再次红了脸，将叶纶一把推开，嗔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纯洁了，都跟谁学的这些话？”叶纶大笑着往沙发上一靠，不再言语。
　　张琦已经抢到话筒，背景音乐是她的保留曲目《后来》。米洲有些头大地看着张琦给她抛媚眼，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唱K她都会点这首歌。张琦唱得很投入，唱着唱着，原本喧闹的包厢只余了张琦带着淡淡忧伤的嗓音，其余人或者依偎在情人身边，或者垂眸饮酒，再不然就是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其实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每个人在心底深处都有一道情殇，也许只是一句词一首歌，就能轻易触动心弦，打开记忆之门，翻动出年少时光的青涩。
　米洲静静靠在叶纶伸展的臂弯里，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若有若无地感觉到卿杨的目光。当张琦唱到“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时，“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将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卿杨讪讪地对大伙儿笑着：“抱歉，一不小心打碎了。”
　　米洲看着他，心中愁肠百结。他可曾知道，她年少时的甜蜜记忆都是他给的，深深浅浅的伤痕也是他给的，那从未曝露在阳光下的酸涩情感，曾经让她变得多么卑微。歌中男孩尚对女孩说过“爱你”，可是她什么都没得到，又拿什么去回忆、感慨以及追悔。不过，她已经觉得很幸福了，因为她遇见了叶纶，遇见了拯救她脱离苦海的这个人，遇见了这名内心孤独却骄傲得像只孔雀的优秀男子，遇见了嘴里说着刺人言语却其实默默关心她、等她回头的这个人。缘，妙不可言。如果不是卿杨，她不会喝醉，不会弄脏叶纶的衣服，也就不会有以后的种种，也许她和叶纶就走不到一起。前日因种下今日果，如果遇见他必须要经历之前的痛苦，她会对那杯苦酒甘之如饴。
　　一直垂着头的齐玉忽然看向米洲，拉起她的手说：“陪我去趟洗手间。”
　　米洲被弄得莫名其妙，貌似她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份儿上吧。米洲匆匆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叶纶，勉强跟着齐玉出了包厢，却不是去洗手间，而是被她领到了走廊的尽头。走廊间的灯光是暧昧的暗红，面前是一堵没有窗户的墙，包厢里面的人在唱《死了都要爱》，咿咿呀呀的吼叫被隔在了门内，听上去闷闷的感觉。齐玉盯着墙上堆砌的色彩，那是老板附庸风雅的装潢画。米洲并排与她站着，不解地看着她，隐约觉得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而且这话与卿杨有关。
　　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齐玉的眼眸闪动着复杂莫名的光，她缓缓地问：“你知道我和卿杨为什么分手吗？”不等米洲回答，她自问自答似的说：“一定不知道吧，我想卿杨是不会告诉你的——他怎么舍得。”
　米洲忐忑地看着她，难道这里面有自己的关系？齐玉柔柔地笑着，就像米洲无数次看过她对着卿杨那样的笑容，却有些凄凉，她优美的唇形轻轻吐字：“是因为你。”
　　米洲怔了一下，会是因为她吗？为什么是她？怎么可能是她？她想问个清楚，齐玉却自顾自地说道：“以往的我就不说了，你以为今天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勉强你喝酒，只因为有叶纶挡着吗？你以为卿杨的杯子是无缘无故碎的吗？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齐玉的话很轻，却字字句句如重锤一样敲击着米洲的大脑神经。他待她好，她早就知晓，这么多年来不是一直如此吗，怎么如今会有不同呢？她在心底呐喊，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告诉她这些话，为什么！可是嗓子就连一个简单的音符都发不出来。
　　齐玉还要说下去，却被突然出现的一个人堵住了唇舌。卿杨的脚步声被音乐掩盖了，他扳过齐玉的身子，重重地吻上她的唇。米洲呆呆地站在二人身旁看他们热吻，看着齐玉由挣扎到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不明白卿杨为何要当着她的面show吻技，胸口陡增一种压迫感，转身默然离开，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你什么意思？”被放开唇舌的齐玉喘息着逼视卿杨，却失去了应有的凌厉。
卿杨低着头，满脸愧色：“对不起，我……我不想让米洲困扰。”
　　“那你就忍心让我困扰？”眼泪无声地从齐玉眼眶漫出，“你要我怎么办？我忘不了你啊！”
　　卿杨慌张地用手替她擦拭眼泪，动作有点笨拙。当初齐玉潇洒地说分手，他以为她看得很开，以为她无所谓，以为他不会伤害到谁，却终究还是错，他就像陷入了沼泽，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太无耻了，可他怎么能够让齐玉继续说下去，怎么能够让米洲平添苦恼？只要她幸福了，要他怎样都好。

46梦醒时分
　　米洲推门进入包厢，昏暗的灯光下，那群麦霸唱得没有章法，却是开心得不能自已，只要开心，就当是“即兴创作”又何妨。她轻轻在叶纶身旁落座，定睛在闪动的mv画面上，脑子乱哄哄的，只反复在想，如果齐玉的话是真的，那自己之前所流的泪水岂不是可笑到了极点？可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卿杨又为何要吻齐玉？
　感觉到叶纶的手环上她的腰，淡淡的酒味包围着她，米洲胸口的那块大石才被渐渐移开。“怎么发呆？”叶纶的声音被音乐盖得很模糊。
　米洲长舒一口气，扭头看着叶纶无声地笑着。她怎么竟然犯糊涂了，那些过往的真真假假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一场年少轻狂的梦罢了，虽然难以忘记，但人总是要活在当下的，叶纶一直在她身边，这不就已经足够了么？即便真如齐玉所说，卿杨与她是彼此错过了，那她也决计不要再错过叶纶了。
　　身体被叶纶抱住，随着音乐轻轻摇晃。将叶纶的手摊开，米洲在他掌中画出一颗心，然后把他的五指收成拳。不管他懂不懂，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做到了。
　包间门再度被推开，是卿杨和齐玉回来了，米洲看着他俩的目光已变得一片澄澈。三个人都平静地坐着，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米洲疑惑，这么晚了谁还会给她发短信，点开手机看时，却原来是卿杨。米洲扭头看过去，见卿杨扬着手机，示意她读短信。短信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告诉米洲不要乱想，因为他平日待她极厚，所以齐玉才有所误会。米洲扬起脸对他笑笑，其实都无所谓了，只是这样一解释，彼此才会更坦然。即使一石激起千层浪，也终会归于平静。
　　在包厢中浑浑噩噩的笑闹、喝酒、唱歌，时光最是容易消磨。过了午夜12点，米洲靠在叶纶怀中迷糊起来，虽然耳边喧闹逼人，当然是睡不安稳，但精神已经不济，眼皮不自觉地靠拢。脸庞贴上叶纶的胸膛，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米洲放心地眯起了双眼。
　米洲再次清醒是被人拉醒的，休憩过后精神好了一些，就见张琦大概是唱累了，端着水杯道：“小米粥，快散场了，你好歹嚎两嗓子啊，让大伙儿也见识一下你的绝代‘风 骚’。”
　　米洲一巴掌拍在张琦屁股上，嗔道：“胡说什么呢？你才风 骚呢，我这么一朵纯洁的小花就这么被你玷污了。”
　“天地良心，我是想玷污来着，可也得有人给我机会啊。”张琦的眼睛瞟着叶纶，明显意有所指。
　　叶纶摆摆手说：“不行不行，连我都还没玷污呢。”米洲大窘，用手使劲掐着叶纶的手腕，看样子这厮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还好周围的人歪歪扭扭，没人听到他的胡言乱语。" 
　　这时候，卿杨提议大家最后唱一首歌就打道回府，大家一致同意唱一首《朋友》。当熟悉至极的旋律响起时，米洲看看歪靠在沙发上的张琦、叶纶、卿杨，还有其他同学，忽然觉得上天待她真是不薄，赐给她这么多朋友与她一同走过青葱岁月，彼此见证着成长。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蹦跶起来喊道：“老少爷们儿，都给我精神点儿，别跟蔫黄瓜似的，即便是最后一首歌，我们也要唱得一丝不 挂。”
　　“嗯？”这帮半醉半醒的年轻人瞪圆了眼睛，“一丝不 挂？”
     米洲顿悟了，讪讪地解释，“啊，口误，一丝不苟，一丝不苟。”她擦擦汗暗想，女人果然不能熬夜啊，不然就成一丝不 挂了。
　　经过米洲的呼吁，男男女女们坐直了身子勾肩搭背，合唱起了《朋友》，米洲左右看看，觉得用“温暖的大家庭”来形容他们的班级是再合适不过了，虽然听上去很俗气，但却是真正的贴心。不时地，米洲和卿杨会对视上一两眼，这也算是多年来养成的默契吧。八年间，这首歌他们不知在一起唱过多少遍，但这是米洲第一次不觉得心酸。
　　
　第二日，米洲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多才醒过来。将一条胳膊伸出被窝外面试探了一下气温，她被冻得直哆嗦，赶紧再往被窝里面钻了钻，翻开手机，看见卿杨发短信说他已经坐上火车回去了。第一次，他和她分开回家，感觉挺别扭的，不过经过昨夜的插曲，她相信自己已经把一切过往统统放下了。
　抬头看看其余床铺的姐妹们，都已经不见。昨夜，小梅和小明借口不会唱歌，吃完火锅就回来了，所以现在不见了很正常，可张琦呢？她俩可是在叶纶的陪伴下，等到今早六点半宿舍开门才摸回寝室的啊，怎么现在张琦就已经不见了？正疑惑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米洲看见张琦散着头发一脸憔悴地提着两个口袋走了进来，条件反射地问出声：“琦，你被人强 暴了？”
　看见米洲睁大眼睛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张琦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过来戳着她的被窝，把一肚子苦水倒出来：“你快去管管你家叶纶。老娘睡得正香呢，他就打电话骗我说辅导员托他转交一份很要紧的表格给我，让我立马跑步下去。结果老娘头发也来不及梳，像个女鬼一样屁颠颠儿地跑下楼，他说让我把这个盒饭带给你，说什么别饿出胃病，还说让你好好睡，睡醒了就吃。丫的，他还真把你当猪养了。他奶奶的腿！我的鬼样子被楼下的帅哥看了个遍，他还跟我这儿耍酷不肯给个笑脸——要不是看他给我也买了一份饭，看老娘不当场咬死他！”
　米洲笑嘻嘻地看着张琦发泄怒气，心里别提多美了：“琦，淡定一点，你怎么可能是女鬼呢——你明明就是黑山老妖嘛。”
　张琦把米洲好好修理了一顿才放她起床穿好衣服。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捧着盒饭边吃边聊。张琦说叶纶已经去买车票了，米洲点点头，叶纶还真是贤惠啊，什么都不用她操心，交个男朋友不光有了长期饭票，顺带还可以过一把周扒皮的瘾，真是值大发了。

47初次登门
　　回家这天，X市又下雪了，而且是这段日子以来最大的一场，透过纷飞的雪幕可以看见树枝上团团簇簇的白。在漫天飞雪中，米洲和叶纶坐上了回家的硬座。
　　叶纶是第一次坐火车，忍不住四处看了看。米洲拍拍他的手说：“别像没见过世面似的。我说，一会儿回到家你可千万要提神我家老佛爷和豆豆。”
　　叶纶已经知道豆豆是米洲家那条据说冬天也能发情的公狗，点点头，心里记下了，随意地问道：“为什么叫豆豆呢？”
米洲眼睛一亮，起了说兴：“名字是老佛爷起的，寓意着吃饭睡觉打豆豆。现在想来，老佛爷起名字的时候还真是高瞻远瞩啊。对了，你知道那个企鹅的笑话吗？”见叶纶摇头，她惊异地说道：“You are out！这可是很流行的网络笑话哦。话说有个记者去南极采访一群企鹅，他问第一只企鹅：‘你每天都'干什么？’企鹅说：‘吃饭，睡觉，打豆豆！’接着又问第二只企鹅，那只企鹅还是说：‘吃饭，睡觉，打豆豆！’记者带着困惑问其他的企鹅，答案都一样，就这样一直问了99只企鹅。当走到第100只小企鹅旁边时，记者走过去问它：‘每天都做些什么啊？’那只小企鹅回答：‘吃饭，睡觉。’那人惊奇地又问：‘你怎么不打豆豆？’小企鹅撇着嘴巴，瞪了记者一眼：‘我就是豆豆！！！’”
　　邻座的乘客是老两口，听完米洲声情并茂的讲解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叶纶假意擦擦汗感叹一句：“做你家狗真不容易，每天都被打么？”
　“唔，也不是，就是它抱人腿的时候会被老佛爷打，打得也不是很重，而且豆豆很坚强，屡抱屡打，屡打屡抱，简直就是越挫越勇。”叶纶的面皮抽了抽，老佛爷和豆豆的光辉形象已然在心中勾勒出来了。
　　火车只行驶了三个小时就到达了米洲的家乡S市，S市没有下雪，只是阴冷阴冷的。回到家正巧赶上晚饭时间，在住宅小区外面，米洲拉着叶纶停住脚步，她想来想去还是应该给他打个预防针：“一会儿见到老佛爷，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反驳，万事听我的。要记得给老佛爷请安，切记对豆豆不能表现出爱心，至于我爸，没地位没脾气，老好先生一个，经常没有存在感，你可以选择性无视他。进了我家一定要表现出犹如到了紫禁城一样的惊叹，记住了吗？”
　　叶纶锁着眉点点头，寻思着怎么说得真像他要入宫一样。想着之前米洲死活拦着他不许买礼物，他忧心地问：“你确定我不需要买见面礼？”
　　米洲拍拍他胸脯说：“放心，错不了，买了反而不好办了。”
　　米洲领着叶纶走进小区，一路上遇见了好多平日与老佛爷关系要好的阿姨，都别有深意地看着她身后的叶纶。米洲昂着头，只顾自己走，待到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猛回头看见叶纶已经被一群师奶团团围住。“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啊？”“有女朋友没？”“成家了没？”@#￥@&%#%……叶纶站在包围圈中央无法突围，正不知所措地望着米洲。
　　米洲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她家小区的这些三姑六婆啊（包括她家老佛爷在内），最是爱聚在一起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还爱张罗着给人找对象，其实不过是想茶余饭后多点儿谈资罢了。她挤过去和叶纶站在一起，挥舞着手打断七嘴八舌的问话：“停——！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见众人期待地看着她，米洲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宣布：“他是我——请来搬行李的小工——工——”  
　　此话一出，包括叶纶在内的人都惊诧地望着米洲。阿姨们愣了一会子，转看向叶纶手中沉沉的行李，目光由疑惑变成了然，顷刻间作鸟兽散。 
　叶纶沉着脸问：“为什么胡说？”承认他是她男朋友就那么难吗？他让她觉得丢脸了？
　　米洲讨好地笑笑：“你是不知道，这些阿姨，看见帅哥就跟苍蝇见了屎一样——阿弥陀佛，我又说错了，应该是看见帅哥就跟蜜蜂见了花一样。如果说你是我男朋友，明天我就上咱们小区的八卦头条了；如果说你是我普通朋友，没准儿当下就有人跟你提亲了。”
　　叶纶跟在她后面闷头走路，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不过看在她肯定自己魅力的份上，他姑且原谅了这一次吧，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小米粥！你怎么可以叫我小公公！”
　　“啊？哦，没有啦，是小工——工——，后面是我营造的回音效果，感觉不错吧。”
　　“……”
　　站在米洲家门外，看着米洲按下门铃，叶纶心中不由紧张起来。“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米洲熟练地跳开，叶纶躲闪不及，防盗门堪堪在面前划过，一道劲风刮过脸庞，叶纶摸摸自己的鼻梁，心有余悸地紧盯着门内提着菜刀的妇人，就听米洲毕恭毕敬地给那妇人问好：“老佛爷圣体金安。”
　　老佛爷不理会米洲，一双眼睛雷达似的对叶纶进行全身扫描。叶纶暗想，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老佛爷，早在脑海中将她与哥斯拉划上等号了，却不曾想到老佛爷是这等样貌，很纤细小巧的一个中年妇女，精神的短发，穿着日常的家居服，扎着围裙，像是正在做饭的样子。皮肤白净细腻，在她这般年纪的女人中算是保养得极好的了，米洲应该就是遗传了她的好皮肤吧。若不是眼中四射的精光，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一个相当温和的家庭妇女了。
　　老佛爷的脸忽然柔和下来，化身为慈祥的阿姨，拿菜刀指一指叶纶说：“
是搬行李的小工吧，快别提着了，赶紧进屋把行李放下，喝点儿水，出来做事也不容易……”一边说一边用菜刀招呼叶纶进屋。
　　米洲身形微微摇晃，叶纶欲哭无泪地看看她，难道他真长得那么像小工？有他这么帅的小工吗？米洲递给他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屋再说。请安一事就暂且被搁浅了。

48初战告捷
　　叶纶随在米洲身后进到客厅，将行李放下，一边揉着胳膊一边不着痕迹地
打量了一下房间的格局和装潢，就是很普通的四室两厅，装修风格简约，以白色为主色调，要他表现出对紫禁城的惊叹感，实在是很考验演技。他勉为其难地抒发一下情感：“啊……”“房子真漂亮”五个字还不及说出口，就见老佛爷捧了一杯水奔过来，关切地问：“孩子，怎么了？尾巴被踩了？”
　叶纶郁闷至极，此项计划又流产了，于是只得闷头喝水。
　　“小伙子长得挺人模狗样的嘛。”老佛爷围着叶纶转了一圈，顿了一下才问：“今年多大？家住哪里？有女朋友了没？”
　　噗！米洲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尽数喷在了叶纶呛得通红的脸上。她只觉头顶有一千只乌鸦飞过：“额滴那个亲娘呃，难怪人家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家张阿姨、李阿姨、王阿姨问的问题全被你一个人问光了，高，实在是高！”
　　老佛爷瞪了米洲一眼，转脸对着叶纶笑得愈发慈爱，像极了慈禧：“哎呀，小伙子，脸都红了，还害羞呢。阿姨就是无聊，随便问问，那谁，该付你多少钱啊？”
　　米洲摇摇头想：老佛爷，您确实挺无聊的。她拦下老佛爷掏钱的动作，说道：“妈！谁说他是小工了？”
　　老佛爷的脸色换了又换，最后很淡定地问：“那他是谁？”手里的菜刀掂了又掂。
　米洲盯着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眼珠一转，说道：“妈，他叫叶纶，是学校给我安排的心连心对象。”
　　叶纶听得脸都绿了，这一会儿功夫，他就从男友身份降到小工再变成了心
连心对象？米洲对他眨眨眼，对老佛爷道：“老佛爷，这是学校给志愿者安排
的帮扶活动之一。”她附到老佛爷耳旁悄悄说：“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可怜，眼看大过年的，家里就他一个人，要自己洗衣、择菜、烧水、做饭，吃不饱穿不暖，你别看他现在穿得周吴郑王的，其实一身的假货，总之是很孤苦伶仃了。你可记住，千万别提起他的伤心事，别问他的家世啊。”
   老佛爷打量着叶纶将信将疑，米洲用手扯开她的嘴角说：“来嘛，一二三，笑一个，展示一下咱们家的热情友好。”
　叶纶隐忍着怒气，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阿姨好。”
　老佛爷拍开米洲的手，笑得有点儿勉强，底气不足地问：“那你……成家了没？”
　米洲无力地跌进沙发里，果然是本性难移啊。
　　得了老佛爷的懿旨，米洲领着叶纶去收拾客房。叶纶见四下无人，嘴唇立刻抿起来，脸色难看极了，他问：“为什么说我是心连心对象？”
　　米洲拉着他的小手指摇啊摇，巧笑着说：“我说得没错啊，咱们可不就是心连心么，难道你不想和我心连心？”
　　叶纶无力反驳，看着她的如花笑颜，心里仍是闷闷的，也明白为什么米洲不让他买见面礼了，敢情一切都是预谋好的。
　米洲拉着他坐在床沿上说：“对付我妈要采取迂回战术，循序渐进，切不可急功近利。你看她那把玄铁菜刀，你要是说实话，她还不得给你来段儿小李菜刀啊。我妈只念到高中就工作了，对大学的情况不了解，但她最是支持学校的安排，更别提是志愿者活动了，说是心连心，她肯定不会怀疑的，等她情绪稳定的时候咱们再说也不迟嘛。”
　叶纶还欲分辨，却听老佛爷在客厅唤道：“快出来吃水果。”倒是不敢横生枝节，叶纶跟着米洲出了房门。
　米洲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奇怪地问：“我爸呢？”
　老佛爷一边张罗着摆果盘一边说：“在里面拆手表呢，不拆满意是不会出来的。”
“表坏了？”
　　“没有。”
　“那干嘛拆？”
“拆开才能再装啊。”
　米洲无法言语了，没想到过了整整一个学期，他爸的机械强迫症还没好，凡是能拆的东西他必得亲自拆开来再重装一遍才满意。
　　四下看看，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她问老佛爷：“豆豆呢？怎么它没青春期冲动地跑出来？”她很好奇，难道豆豆变性了？（改变性情，简称变性）
　　老佛爷正热情地给叶纶削苹果，随口答道：“哦，它在窝里睡觉呢，前天把它送去阉了，正在跟我闹情绪呢。”说到此处，水果刀在苹果上狠狠拉了一刀，米洲明显看见叶纶的身子抖了一下，老佛爷继续说，“它躲在窝里谁也不见，昨天我特意从李阿姨家把那条风 骚的小母狗借过来勾引它，可它愣是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真正做到了坐怀不乱，富贵不淫，是条好狗啊！”
米洲的冷汗都出来了：什么好狗，明明就是太监狗，比变性还可怕。我说亲娘呃，你难道是听人叫老佛爷上瘾了不成，还非得弄个李莲英吗？您都把豆豆阉了还拿母狗去刺激人家，做人不带你这样不厚道的，您老辣手摧花的功力又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啊。
　　趁老佛爷去厨房洗手的空挡，叶纶拉拉米洲的衣袖低声对她说：“事实证明，你的做法是对的，咱们还是心连心的好。”米洲总觉得他的脸色白得厉害。
　晚饭的时候，叶纶才算见到了米洲的爸爸，圆圆脸的中年男子，一笑俩酒窝，虽然寡言少语但是很亲切的样子。看来看去，叶纶觉得米洲还是像老佛爷，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情都像。米爸长得和女儿差不多高，米洲勾着她爸的肩把叶纶介绍给他，米爸笑呵呵地握住叶纶的手说：“孩子，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吧。咦——”米爸的动作顿住，眼睛直直盯着叶纶的腕表。叶纶心道不妙——手上戴的是爸爸送的劳力士，忙解释说：“是仿货。”米爸打量着叶纶但笑不语，叶纶只觉得那笑容高深得让人心里发虚。
　　三个人都静静坐在餐桌前看老佛爷一道道上菜，糖醋鱼，泰安鱼，水煮鱼，酸菜鱼……“妈！怎么全是鱼！”米洲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老佛爷擦擦手讪笑着说：“打算练练手艺，练好了就弄只猫来养。”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米洲举手说：“启禀老佛爷，好像，猫不吃辣椒。”
　　老佛爷把眼一瞪：“做我家的猫，就得习惯辣椒水。”
　　三个人继续沉默，沉默地吃鱼，沉默地喝汤，拼命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爱吃辣椒的猫。老佛爷还特别优待叶纶，说孩子念书不容易，要多吃鱼。
　　饭吃到一半，米洲嚷嚷着要老佛爷给她添饭，老佛爷问：“盛多少米饭？三两够不？不够咱来半斤。”
　又是“噗嗤”一声，叶纶扭头将一口鱼汤喷了出来，见其余三人惊诧地看着自己，他窘迫得赶紧擦嘴。
　　“半斤太多了，”米洲将谈话继续，“就来四两吧。”
　　叶纶觉得自己快岔气了，米爸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看着米爸平静的样子，叶纶知道自己还不够坚强。后来，老佛爷也要给叶纶添饭，叶纶死活捂着碗不让，大有良家妇女被恶霸当街调戏之态。
　　晚饭之后，叶纶主动帮老佛爷洗碗，两个人在厨房相谈甚欢。米洲在厨房门口偷瞧了半天，满意地笑笑——革命已经夺取了初步胜利。回头的时候，米洲被身后的爸爸吓了一跳，他也扒在墙边往厨房里面瞧呢。米洲的笑容收不及，被他看了个分明，她羞恼地戳戳米爸的胸口说：“爸，我真瞧不起你，怎么在自己家里还跟做贼似的。”米爸任她戳着，只是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容比高露洁还佳洁士，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49逛街
　　第二天上午，米洲睡到11点才起床，头一天赶了火车，还是有些累的，头昏脑胀地穿着hellokitty的睡衣晃到洗漱间去洗脸，一推门就看见一个男子背影立在马桶边，似乎某样工作还没做完。米洲条件反射地一声尖叫，闭起眼转过身去，以前这个厕所一直是她专用的，可是真该死，她怎么能忘了叶纶的存在呢！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叶纶走出来一脸尴尬，老佛爷拿个苍蝇拍就冲了过来，慌张地问：“怎么了？有小强？”
　米洲深呼吸一下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习惯清早起床吊吊嗓子。”老佛爷丢给她一个锐利的眼神后就离开了，留下两个年轻人不知所措。
　米洲抢在叶纶前面开口说：“我警告你哦，别想赖着我，我刚才什么也没看到，是不会对你负责的。”
　　叶纶先是讶异，然后抱起胳膊斜靠在门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一点？上次看你穿流氓兔的睡衣，这次居然穿只病猫。”
　　米洲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拉住睡衣领口挤进洗漱间去，临关门才愤怒地吼出一句：“老子不是病猫，也不是老虎，是母老虎！嗷呜——”

　　中午，老佛爷不负众望地再度做了一桌全鱼宴。饭桌上，老佛爷兴致高涨，和叶纶也熟络起来，不停地对叶纶问这问那。“今年多大了？”
　“21。”
　米爸忍不住发言了：“咦？还不能结婚？！也好，可以再做一年的情场浪子，叔叔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告你，婚姻就像股市，刺激着呢，股市有风险，入市要谨慎，你要抓紧时间做一个快乐的单身汉啊。”
　　“啪”一声，米洲将筷子拍到桌上嚷道：“爸，你别教坏小孩子。”
　　老佛爷也瞪了米爸一眼，继续问叶纶：“你父母呢？”
　“爸爸在外面打工，经常不回家。妈妈……” 叶纶顿了顿，恭敬地回答说：“也在外面。”
　米洲暗暗叫苦，不是说过不能问家世吗，老佛爷的八卦精神简直是战胜了一切。她赶紧打岔：“咳哼，妈，你是查户口还是说媒呢。”
　　话题被迅速转移，老佛爷开始说起小区的八卦，黄阿姨的女儿嫁人了，小谭又怀孕了，覃阿姨家的白狗跟野狗偷情生了一只黑狗……说这话时，好不容易被米洲哄出来的豆豆抬起头呜咽一声，用怨恨的眼神望着老佛爷。米洲依稀记得，那条白狗是豆豆的相好，可怜这命途多舛的豆豆啊，要怪只能怪你是老佛爷的走狗啊。
　　这顿饭，叶纶被老佛爷填了半斤米饭下肚，他真的很怀疑老佛爷以前是不是喂北京烤鸭的。

　　饭后，米洲跟老佛爷报备，说要带着叶纶出去逛逛，老佛爷欣然应允：“小叶，早去早回啊，路上注意安全，地球还是很危险的。”米洲听得很悲愤，这个色女，她到底记不记得谁是她女儿啊！
　　走出小区好远，叶纶才敢牵起米洲的手，在米家的时候，明明她就在眼前，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愫，这种滋味真是生不如死啊。看着米洲乐悠悠的侧脸，他不禁懊恼，怎么似乎只他一个人受着折磨？猝不及防地，他抬起米洲的手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下，嘴唇离开时，留下浅浅的一圈牙印。

　　米洲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你怎么能馋成这样？我的手又不是猪蹄！呃，我带你去吃张记猪蹄，可好吃了。”叶纶的眉头都快拧到一起去了，他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不懂风月的女人啊。

　　S市属于那种典型的中小城市，可逛的地方不多，米洲最热衷也最擅长的是带叶纶去吃S市的地方特色小吃，如辣得冒泡的热凉粉，回味无穷的酸辣粉，让人伤心落泪的春卷等等。本来午饭已经吃得很撑的叶纶压根儿再吃不下了，所以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点一份小吃，然后叶纶吃一点点，其余被米洲一扫光。其实叶纶根本不记得那些小吃都各是什么滋味儿，他只是很享受和米洲共吃一碗的快乐，享受她将粉条夹起喂到他嘴里的愉悦，享受看她把他咬断的粉条吃掉的甜蜜，享受那张被辣得红扑扑的笑脸展露的秀色。
　　在一个地下商城的入口，他和她合照了第一套大头贴，米洲就像青涩的初中生，兴奋地拿着剪裁好的大头贴一张一张地反复欣赏，叶纶其实也很兴奋，只是习惯压抑住情绪做出成熟稳重的样子，脸上只显露出淡淡的笑意。叶纶喜欢照片，因为它给人永恒的虚幻与真实。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中，他垂眸将唇印在米洲的脸上，那一瞬间米洲瞪大眼睛，神色有惊有喜有羞涩——那是他趁她不注意偷吻抓拍的。米洲向他讨来钱包，把这张大头贴夹在里面，命令他不许取出来。他看着照片傻傻地想，如果时间在那一刻停住脚步，他就会得到永恒的幸福吗？
　女人在逛街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再加上冬日昼短，等叶纶耐着性子陪米洲逛完一家mall的时候，天几乎黑尽。老佛爷已经下了三道懿旨催促他们回家了，米洲说去买两杯奶茶就回。
　奶茶店里都是些逛街逛累的年轻人，趁叶纶排队等候的空隙，米洲兴奋地看着满墙密密麻麻的胶贴纸，写的全是爱情的甜蜜宣言。一时兴起，她拿了一本胶贴纸写下自己和叶纶的名字，用一颗心把他们圈在了一起，以前觉得幼稚的行为此刻做得那么顺理成章、兴味盎然。
　　叶纶捧着奶茶走到米洲身边，正看她踮起脚尖把纸条往墙上贴，她说，贴高一点，就不会被新的纸条盖住了。叶纶嗤笑着看看她的身高，从她身后一伸手夺过纸条，轻易地就贴在了无人能及的高处，但是贴得太高，米洲看上面的字觉得有些模糊。
　　叶纶顺手将米洲揽在怀里，看着纸条上的心形，胸腔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当是时，电话铃响，他厌恶地蹙起眉，是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们的惬意？待看见来电显示时，他肃起了神色，放开米洲，走到奶茶店外才接起电话。

50绩优股
　　米洲双手捧着奶茶看叶纶静静地听着电话，偶尔嘴唇动一下，但是听不清讲的什么。她不想跟过去，因为感觉叶纶似乎不想让她听见这个电话，同时她也希望能给彼此留些私人空间。
　　这通电话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之奶茶由热变温的时候，叶纶挂了电话走回来了，只略略地解释说是一个旧友的电话。米洲点点头，没有多问，于是两人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往家里走。
　　走到小区外面的时候，米洲接到了卿杨发来的短信，她望望叶纶，当着他的面点开，却被吓了一跳。原来老佛爷刚才打电话问卿杨，学校是不是有心连心活动。亏得卿杨随机应变，敷衍过去了，不然就穿帮了。
　　米洲朝叶纶吐吐舌头，道：“看来老佛爷还是起疑心了，回家咱们得小心应对。不过我妈一向喜欢卿杨，他说的话她应该会信的。”说完将手从叶纶手中抽出。
　  叶纶问：“阿姨很喜欢卿杨？”
　　米洲看出叶纶神色有异，狡黠地笑了一下：“是呀，从初中起就很喜欢他，恨不得收他当干儿子。没办法，卿杨在家长眼里就是好学生的典范。”见叶纶沉默了，米洲轻轻地飘了一句：“其实我看你也挺有前途的。”说罢就走进小区去了，留下叶纶站在原地愣神。
　　
　晚饭的时候，老佛爷开恩，终于没有做全鱼宴了，米洲看着盘中猪肉，倍感亲切，忍不住多吃了些。正啃卤猪蹄的时候，老佛爷和颜悦色地对米洲说：“米米啊，少吃点儿，别长胖了。”
　　恶！米洲浑身一抖，感觉身上掉了一层鸡皮疙瘩，乍一听像在叫“咪 咪”。呸一下吐出骨头来，她警惕地看着老佛爷问：“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说吧，你是要奸还是要盗？”
　　老佛爷脸色一沉：“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哪有一个女孩子张口闭口就是奸 淫掳掠，看以后谁敢娶你。”
　　米洲脸色微红，飞快地瞟了叶纶一眼，小声嘟哝着：“谁让你叫得那么恶心。”
　　“米米，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去找个男人吧，毕业就嫁了。现在你还是绩优股，再过两三年就成垃圾股了，你不能让妈白养你二十年最后还要点个杠上炮吧。”老佛爷说得情真意切，其实米洲知道，老佛爷是嫌她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老佛爷继续聒噪：“我看卿杨就很不错……”
　叶纶和米洲都变了脸色，米洲赶紧拦住老佛爷话头：“妈，你别胡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女儿不嫁人，女儿要留在您身边孝顺您一辈子。”——奶奶个熊，这番话太他妈雷了，米洲暗骂自己没有新意。
　　老佛爷有些失望地看看她，叹口气：“谁要你在跟前碍手碍脚、白吃白拿的。卿杨是多好的孩子啊，怎么我蓄谋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没走火呢？”
　米爸温温吞吞地插嘴道：“不是走火，是擦出火花，叫你平时多看书，不要老装文化人——不过，要是真擦枪走火倒是省心了，我那打酱油的外孙啊……”
　叶纶的面部肌肉有些不自然，米洲脸都绿了，在桌子下面狠踹她爸爸的腿，对着他咬牙切齿：“你个叛徒！”要不怎么说患难见真情呢，只此一役，就已经让她深刻地领悟到，孩子只是婚姻的副产品。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餐厅里只余杯盘击箸的声音。撤席的时候，老佛爷淡淡地说了句：“王阿姨的侄儿在阳特尔工作，和你也算同行吧，听说小伙子长得挺帅的，明天要来她家玩，我跟她商量了一下，你带着学术研究的眼光去欣赏欣赏吧。”
　　欣赏个头！他是抽象画么？米洲只敢在心里顶嘴，老佛爷摆明了是对她下命令。她瘪着嘴给叶纶递去一个眼色，却发现他根本心不在焉，不免有些窝火，张嘴就答“好”。老佛爷一愣，与米爸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米洲这么爽快。

　　
　老佛爷洗碗的时候，米爸钻进书房去发作他的机械强迫症，米洲和叶纶在客厅看电视，豆豆趴在二人中间。估计豆豆现在很迷茫，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该抱男人的腿还是女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寒假，电视节目就特别难看，换了一圈儿频道，米洲都没找到爱看的节目，一甩手，将遥控器砸在叶纶手边，把叶纶吓了一跳：“怎么了？饿了？”
　　米洲瞪着他，敢情自己在他心中就是一只饭桶啊。“我要去相亲！”
　“什么？！”叶纶的声音拔高。
　米洲更是气恼，原来他一直在出神。顾忌着父母，她把声音压低：“你在想哪家小妞啊，不会是下午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吧？”
　　叶纶眼神一闪，无力地辩驳：“你别瞎猜。反正不许去相亲，你是我的。”
    米洲看着他故意板起的脸，霸道中隐隐有着虚弱，像极了纸老虎，不由气消，只是他刚才怎么能走神到如此地步呢？她忍不住拉拉叶纶的衣角，说道：“呆子，圣命难为，我权当是去欣赏人体艺术好了。”
　　叶纶还是不悦地沉着脸：“不行，你要欣赏就欣赏我的好了。我去向阿姨自首！”说罢真就立起身来，米洲急拉住他，道：“你作为一个地下工作者，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就把自己暴露了？你这是叛变你知道吗？”
“小米粥。”米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正看着他们拉拉扯扯。
　米洲和叶纶身子一僵，两人的身体像装了同极磁铁一样迅速弹开。叶纶回想起米洲形容米爸的话，“经常没有存在感，你可以选择性无视他”，这还真是贴切，所谓“没有存在感”就是他在身边看着你，你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所谓“选择性无视”，其实选择权根本不在他们手中。米爸简直就是《食神》中来无影去无踪的梦遗大师，是专来给他们的地下工作添乱的。
　米爸仿似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有些谄媚地笑问米洲：“我老婆给你新买的诺亚船呢？”
　“干嘛？”米洲知道米爸想对她的新宠下手了，那是她在学校的时候由老佛爷拨款买的，所以一度躲开了米爸的魔爪。
　　米爸低下头来回搓着手，略微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想……”
　　“想都别想，放在学校里了。”米洲才不会让米爸拿她的宝贝当实验品呢，他以前又没拆过电子词典。
　　米爸悻悻地钻回书房，米洲觉得他爸最后留下的笑容里有着不甘、威胁和狡诈的意味。
　叶纶冷静下来，坐回沙发，只是无奈地说了一句貌似很高深的话：“欣赏人体艺术必须要目空一切，心如止水。”

51威逼利诱
　　洗完碗筷，老佛爷坚持要让叶纶去欣赏她珍藏的画作，米洲惊慌地站在老佛爷身后给叶纶打手势，叶纶不解其意。
　 老佛爷将叶纶领至书房，兴致勃勃地指着一幅素描，道：“你觉得这幅画怎样？”
　　叶纶摸摸下巴，寻思着这画怎么也得是老佛爷的珍爱吧，反正捡好听的话说就对了。他煞有介事地点评着：“画家功底不俗，线条流畅，光影明暗处理得很巧妙，猴子的形态栩栩如生……”
　　“咳哼”，米洲突兀地大声咳嗽一声，叶纶才抬头发现老佛爷的神色有些不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幅素描，拳头在身侧紧紧攥着，似乎正在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叶纶吓了一跳：不至于吧，不就几句恭维话吗，怎么能激动成这样？
　气氛一时变得很诡异，米爸打个哈哈，大手一伸，把素描收在手中，道：“就这么一幅素描，看也看了，都出去吧，别打扰我拆表。”
　　老佛爷还怔怔站在原地，米洲已经拉着叶纶出了书房，边走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那是老佛爷画的——全家福。”叶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头皮，这下马屁拍到虎腿上了。
　整个儿晚上，米洲和叶纶都忐忑不安地观察着老佛爷的神色，总觉得那一脸平静下隐藏着可怕的风暴，所幸这一夜虽然惊险，却也相安无事。
　　晚上临睡时，米洲想到米爸那一脸猥琐的笑意，总觉得不妥，于是将诺亚船从书包里拿出来，想了一下，放到枕头底下压好才安心睡去。

　　第二日一早，米洲就被老佛爷唤醒，催促着梳洗打扮。米洲磨磨蹭蹭地穿上老佛爷准备好的新外套，一边扑粉一边发呆，心想着这样瞒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可她实在是畏惧老佛爷的yin威，这可如何是好啊。愁苦地抬头看镜子，却被镜中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镜子中，米爸正一脸惊魂不定地看着她：“傻孩子，你要去做艺妓吗？辱国的事儿咱不干啊，爸爸还是养得起你的。”
　米洲对着镜子左右瞅瞅，应该是刚才走神之间，粉扑多了。她也懒得去擦，苦着一张脸就要起身往客厅走，却被米爸堵在门口。
  　“乖女儿，是不是不想去相亲啊？”
   　米洲猛点头，说到心坎儿里去了。
　　“是不是畏于我老婆的威仪不敢反抗啊？”
　　米洲猛点头，嚎啕一声：“您果然是我亲爹！”
   “是不是因为叶纶啊？”
　　米洲继续猛点头，突然顿住，再猛摇头，动作转换太快，她听到颈椎咔擦一声响，头开始发晕。
　米爸笑得越发亲切：“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手上的劳力士是真货！”
　米洲脑子一个激灵，关键时刻还是这老小子狡猾啊。她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应对，越是努力提醒自己镇定，却越是慌乱。
　　“不过爸爸是支持你的，小叶是个好同志啊。”
　　呸！他要是同志，那她岂不是断背山上的炮灰了。米洲吃不准爸爸是真心还是试探，只是不置可否地问：“就这么一两天你就知道他是好人了？”
　　米爸用手摸摸下巴上的胡渣，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他戴了一块好表。”
     见米洲无语地要挤出门去，他赶紧声明，“只要你把诺亚船交出来，我就不检举揭发你们，而且还帮你们打掩护哦。”
　　米洲定定看着米爸挤眉弄眼外加威逼利诱的汉奸相，忽然觉得自己高大得像革命勇士。她把腰一叉，义正言辞地回道：“成交！”做勇士嘛，过过干瘾就罢了，不必要升级为烈士。
　　米洲颤抖着手将新婚的诺亚船递给米爸，就见米爸眼放异彩，一把夺过诺亚船压在胸前，一路小跑进了书房，就好像生怕米洲反悔一样。
　　米洲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对它好一点！”她猜想，老爸从护士手中接过初生的自己时，也没有这样兴奋的表情吧——毕竟她不能像诺亚船那样拆开再重装。

　吃早饭的时候，叶纶帮着老佛爷摆好碗筷，看着穿戴一新的米洲，眉头越拢越紧。米洲却恨恨地看着他的那块劳力士，就是因为他的腐败，才害得她的诺亚船面临着被肢解的命运！不过好在米爸是个守信的人，在他收到米洲的眼色时，立马站到老佛爷身后，一边殷勤地垂肩一边温柔地说：“老婆啊。”
　　老佛爷凤颜大怒：“你婆婆才老呢！”
　　“我婆婆……啊，是是是，靓女啊，你看，咱家小米粥鲜花一般的女子，这么巴巴地上门相亲是不是太掉价了？”
　老佛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有理啊，可是上哪去找自己送上门的牛粪呢？”锐利的眼神忽地就飘向了叶纶，看得米洲和叶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一眼，老佛爷就坚定地摇摇头，手臂果决地向下一挥，道：“我坚信自己送上门的牛粪不是好牛粪，所以，这亲还得去相！”
　其余三人闻言表情都有一瞬凝固。在米洲希冀的眼神下，米爸咬咬牙，作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靓女啊，要是你坚持让小米粥去相亲，从今往后，我、我……我就亲自下厨，天天顿顿做蛋炒饭给你们吃！”
　叶纶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方式威胁别人，笑意浅漾入深瞳，就听豆豆呜咽一声，然后老佛爷气定神闲地说道：“老公啊，虽然你做的蛋炒饭是人间极品，但是我还是坚持主张：米洲不应该去相亲。多说无益，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谁都别想改变我的决定。”说罢低头喝粥。
　米洲蹙着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看着米爸脸上的酒窝，她初步认可了他的盟军身份。左手忽然被一片冰凉捏住，米洲险些叫出声来，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却是让她吓得不轻，他怎么敢如此大胆！
　叶纶从桌子底下伸出手去握住米洲的小手，桌布隔住了米爸和老佛爷的视线。米洲一边徒劳地轻轻挣脱一边留意着老佛爷的眼神，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莫名，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米洲暗叹：额滴神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偷情的快 感？！
　正当米洲瞎琢磨之时，叶纶毫无预兆地站起来，两人的手指还交缠在一起。

52坦白从宽
　　米洲大惊失色，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急切地想抽手，却换来十指更紧密的纠缠与指骨相交处微疼的禁锢。她慌乱间抬头看向叶纶，却见他镇定地看向她父母，眼睛一瞬不眨，坚定且自信。
　　他很认真地对着二老深深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我就是送上门的……牛粪。”
　　尽管米洲此刻又羞又急，但听到这话，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动。米爸微微含笑注视着站得笔直的叶纶，只老佛爷仍在慢条斯理地吃饭，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米洲心悸，那种不喜不怒的表情最是叫人难猜，就像蒙着厚布的玻璃箱，你永远不知道揭开布以后会看到什么。
　叶纶的语调很平稳：“之前由着米洲任性，胡言乱语欺瞒叔叔阿姨，实在是我的不对，请你们不要责骂她。”他手上微微用力，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米洲心中暗暗叫苦：哥哥，你哪里是在求情啊，这不摆明把我交待出去了吗。
　　老佛爷刚好吃完一个福记小煎包，眼尾一挑，方才悠悠开口：“你以为她那点幼稚的小把戏我看不透吗？女儿是我养的，她尾巴一翘拉什么屎我都知道。你也别站着，坐下吧。”叶纶也不扭捏，闻言落座，仍是没有放开米洲的手。老佛爷继续高贵地摆谱，“原本也没打算让米洲去相亲，但你要是再不坦白，我就真要把你踢出局了。”
　米洲闻言狠狠刮了米爸一眼。原来一切都是阴谋，想不到米爸还是个双料间谍，她的诺亚船算是白搭进去了。不过听老佛爷那意思，这事儿要不主动坦白还真悬乎了。
　　“米洲一定跟你讲过我很多光荣事迹吧，不管我是一个多么严厉的母亲，如果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我也就无法相信你的人品和责任心了。不过，事实证明你还是块不错的牛粪，哈哈，哈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老佛爷看看其余三人严肃的神情，才明白原来她刚才讲的是冷笑话。
　　“你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年轻人的事儿我们管不着，以后的路还长，太远的事儿我是考虑不过来的，合不合适你们心里有数，自己把握分寸、好好相处就是了。行了，小叶，话说明就好了，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吃饭吧。
　米洲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就这样吗？她想象中的暴风骤雨呢？
　接下来的早饭吃得比较沉默，大概四个人都不太习惯彼此的新身份吧，但也总算和风细雨、气氛融洽。
　　米洲承认，她犯贱了，老佛爷不骂她，她就不习惯了，所以吃完早饭她抢在叶纶前面帮老佛爷收拾好了碗筷，将叶纶赶去陪米爸给家里的盆栽浇水。
   　在厨房里，米洲只是帮老佛爷打打下手，老佛爷还嫌她碍手碍脚的。“有话快说！别在我跟前晃得我眼晕。”老佛爷看着米洲的双眼仿佛能洞悉一切。
　　“那个……老佛爷，您今儿怎么脾气这么好了？”
　　“咦？我不是一向很温柔么？”老佛爷扬扬手里的锅铲，米洲忙不迭地点头。
　　老佛爷一边擦干碗碟上的水珠，一边说：“哎，小米粥啊，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像对待你的中学同学那样把小叶赶走。其实还是那句话，你现在长大了，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干涉你和男生交往了。以前妈妈还不是为你好么，至于卿杨，我确实看那孩子不错，也从不担心他把你带坏了。但是，你现在既然选择了小叶，我自然也是相信你的眼光，小叶这孩子也挺实在，尊敬长辈，不浮夸，不像有些男孩子油腔滑调的——最重要的是像我的初恋情人。”
　　说到后面，老佛爷已经激动得眼放异彩，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米洲轻轻叫了她一声也没有反应，似乎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是呢，米洲差点忘了，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一两段过往的情事呢。原来，米爸也不是第一个走进老佛爷心中的人，尽管偶然间，因为某个人某个场景，老佛爷会想起她的初恋，但是也不会影响到她对米爸的感情。有些人只适合放在回忆中，而有些回忆，永远都只能是回忆。
　走出厨房，米洲看见阳台上只剩了叶纶一人。冬日难得的暖阳照进了阳台，一片混沌的微黄，叶纶坐在摇椅上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林立的楼宇出神。　
米洲端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注视良久，他才回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点迷茫，却触得米洲的心一跳。
　　将手中热茶放到叶纶手心，米洲在叶纶身旁落座，轻柔地说道：“已经不烫了，可以直接喝。”即使不喝，他的手总是凉，捧杯热茶也是好的。
　　米洲知道，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他而改变，她会时时刻刻想到他的情绪，他的喜好，他的需求，她也会间歇性地用温柔的语调同他说话，间歇性地对他撒娇。原来心中多了一个人，竟会有这么的不同。
　　叶纶轻轻摇晃着茶杯，看着浅绿的茶汤搅着茶尖在杯中缓缓旋舞，等茶叶沉底的时候，他才开口：“我想我该回去了。”
　　米洲错愕地将视线定格在叶纶清逸的面庞上，一丝失落从心中某点蔓延开来。再度将视线转回窗外浅黄的浮华中，她问：“怎么这么突然？该不会是因为昨天那个电话吧。”原来他留在米家的时日不多了，也就无怪乎他会如此急切地向米爸和老佛爷表明自己的身份了。
　　“我也不想瞒你。”叶纶捏住米洲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深深地看进她小鹿般的眼眸：“其实那是我一个侦探社朋友的电话。我前段时间托他帮我查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怀疑是我妈打来的。他帮我查到那是美国纽约州的一个公用电话。我想还是应该先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我爸，让他拿个主意，我知道我妈的无故离去一直都是他的一块心病。”
　米洲看着叶纶深邃的目光，心中暗道：这又何尝不是你的心病呢。
　她点点头，站起身说：“走吧，我们去买火车票和订机票。”

53伤离别
　　S市没有建机场，所以叶纶要回家先得坐火车回X市再搭乘飞机离开。米洲陪他去火车站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晚上的时候，老佛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宴。她将每样菜都给叶纶添一点，生怕他漏尝了她的手艺。“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呢？该不会是被你米叔叔吓到了吧。”
　　米洲没对老佛爷讲明叶纶匆忙离去的原因，她看了看米爸瞄向叶纶手腕的眼神，就跟刚刚刑满释放出狱的男人看到水灵灵的花姑娘一样，用“如狼似虎”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也就难怪老佛爷会这样猜了。
　　叶纶若若笑说：“那倒不是，家里有事而已。不过经阿姨这一提，我倒想起这表还真有些问题，还得劳烦叔叔帮我拆开看一看。慢慢修没关系的，开学再拿给我也无妨。”说完他将表摘下来递给米爸，米洲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米爸正襟危坐，状似很平静地接过手表，其实米洲看到他的腿藏在桌下都兴奋得抖了起来。为着叶纶的自作主张、纵容犯罪，她狠狠瞪他一眼，却换来他无所谓的一笑。
　
　　第二日一大早，米洲就要陪着叶纶去火车站，临出门的时候，米爸恋恋不舍地对着叶纶挥手说：“以后常来玩啊，有什么表也尽管拿来，叔叔的手艺不是吹的……”
　　“得了吧，我的诺亚船呢？让你一拆再装回去居然多了一个零件，还厚着脸皮跟我说咱们赚了一个零件，说是厂家藏在里面的赠品。”米洲越说越来气，米爸只好一边看天花板一边吹着欢快的口哨往老佛爷身后缩。
　　米洲将叶纶送至车站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都是人。原来他们正赶上春运开始的第一天，车站客流量很大，送行的人都不能进候车大厅。米洲将车票仔细夹进叶纶的钱夹，嘱托说小心别把票弄丢了。
  　叶纶看着她低头的温柔，心中的不舍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这几日在米家的生活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唤起了很多刻意尘封的记忆。米洲是多么幸运，拥有这样欢乐和睦的家庭。他忽然就再度渴望家的感觉，所以侦探社朋友的电话让他萌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愿望——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母亲的下落，直觉告诉他，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可是思及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看见她的笑颜，不能握住她暖暖的柔荑，E还没分离，他便已经开始想念。顾不了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归客，他用力将米洲揉进怀中，在兰香浮动中低下头吻住她娇艳的唇瓣，就像一只采蜜的蝴蝶轻盈地落在花瓣上，小心翼翼地吮 吸着每一滴蜜汁，那么温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易碎的艺术品。
　　米洲的身子在怀中渐渐放软，双手忘情地攀上叶纶的背。得到她生涩的回应，叶纶的吻也由轻到重，由浅入深。他用舌尖无比细致地描绘她优美的唇形，牙齿轻轻啃咬她的甜软，得寸进尺地纠缠她的丁香，不知餍足地攫取着她的温暖与香醇。直到彼此呼吸不畅，他才喘息着难舍地放开她。
　　米洲眩晕地靠在叶纶身上，脸已经染上了醉人的酡红，像一朵绽放的红玫瑰。看着周围有人投来或嬉或哂的目光，米洲羞得把脸埋在叶纶胸口。他爱怜地揉揉她的发顶，笑她此刻像只撒娇的小猫。
　　鼻端嗅到他衣服上带着柠檬的清香，米洲奇怪地抬头问：“怎么没有烟草的味道了？”
　　叶纶弯起眉眼，回答道：“我只在心烦的时候才吸烟。”
　米洲仔细打量他的神色，满意地笑了。只要他能快乐，这样就够了。 
　看看车站的大钟，离检票时间近了。叶纶捏捏米洲的脸，只简短地说了句“我走了”，便拖着行李挤进了入站的人流中，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随波逐流。
　米洲立在进站口一直目送着那一袭黑衣消失在人潮中，感受着左胸的节奏，她知道，他随身带走的不光是他的行李。
　　
　叶纶乘坐的列车仍然是他们来时的那一列，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站台，听着车厢内的聒噪声，他开始无法抑制地心烦。
　　火车驶出站台，驶入乡间，窗外的田园风光依旧独特，却再也无法勾起他的兴趣。来的时候尚有米洲在耳边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离开的时候身边是一个沉默的陌生人。来时他还觉得坐火车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但现在他才明白，去哪里旅行并不重要，看什么风景也不重要，怎么去更不重要，重要的是陪你旅行的那个人，其实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心情。
　　火车轰隆的节奏越快，窗外的风光越是不同，他就越明显地被提醒着他正离米洲越来越远的事实。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列车上大多是春节归家团圆的人，其中有不少稚嫩的学生面孔，或嬉笑，或静默，但眼中不掩的情绪都是对回家的喜悦与迫不及待。
　　坐在叶纶附近有一个尖嗓门的女生正在跟同学炫耀她妈妈的厨艺：“我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回家以后我要让她天天做给我吃。”
　　叶纶勾勾嘴角，似乎以前母亲最拿手的也是糖醋排骨呢，但是他已经不记得那种味道了，家的味道，他也几乎就快忘了。而这一次，他要找回那些曾经熟悉却来不及珍惜的味道。
　　火车摇得人有些倦怠，渐渐的，车厢内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叶纶昏昏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间，有一双温柔的美目总在眼前晃，雾蒙蒙的，总也辨不明是谁的眼，像米洲的，像老佛爷的，也像母亲的……
　  母亲！叶纶一下子惊醒，那双眼眸像雾气一样消散，什么踪影也没留下——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梦。手机在口袋中振动，叶纶摸出手机，看见米洲用彩信发来的街头自拍，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在阴沉的冬日里是最灿烂的阳光。她在彩信中提醒叶纶：快到X市了，准备下车。
　　叶纶挑挑眉，原来这丫头也有细心的时候呢。当其他乘客兴冲冲地嚷嚷“回家了”时，叶纶的心情跟着轻松起来——他也要回家了呢。
　　
　叶纶下了火车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到机场，搭乘早已预订好的航班飞回G市。

当坐在出租车内看车外熟悉的街景时，他油然生出一股身心放松的舒适感，原来以为不想家的，其实家一直都在心中。
　　叶纶没有通知父亲他要回家，站在门外掏了半天背包才找到那把许久未用过的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没有反锁，莫非父亲在家？他疑惑地看看时间，现在才下午五点，父亲不应该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54 父与子
叶纶换了鞋走进屋内，打量着房间摆设，一如上次他回家的样子。想到偌大一个屋子在他上学以后只住父亲一个人，夜深人静无人语的时候，父亲该与谁话凄凉。早已不似高中时那般年少任性，他懂得父亲的孤独，只是这孤独无人能解。
“爸？”他大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查遍一楼各个房间，都没有人，再到二楼主卧房和书房看过，也没有人。纳闷地坐回到沙发上，他想，也许只是父亲出门的时候忘了锁门吧。
　叶纶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上次照的大头贴，一边给米洲发短信报平安，偌大一个房子内安静得只有手指触击屏幕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落地窗上染出沉沉暮色，突兀地，楼上响起“嗵”的一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木地板上。
  叶纶警觉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辨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地方，好像是二楼露台。从杂物间抄了一个棒球棍，他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摸到二楼露台，握棍的手紧张得冒汗。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露台上看去，却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露台上，叶父只着了一件家居服坐在藤椅上，双眼紧闭着，面色泛红。晚风撩乱他染得乌黑的头发，椅子旁边是一只倒下的洋酒酒瓶，已经见了底。虽说G市冬天不是太冷，但仅着一件薄衣坐在露台上还是很冷的。
　他松开手中棍子，轻轻走到父亲身前，看着父亲双眉锁出一个川字，低低叹息一声，用力摇摇父亲的肩：“爸爸，快醒醒。”
　喊了几声，叶父才缓缓睁开眼，有些迷蒙地呢喃：“是你？我是做梦还是喝多了？”
　叶纶想笑，却绷紧了脸：“怎么又喝酒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叶纶不知父亲从何时起恋上了酒，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上次醉酒的样子有多吓人吗？
　　叶父甩甩头，清醒了许多，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酒瓶，他解释说：“没喝多少，每次只喝了一点点，只是这一瓶刚好喝完。喝一点酒可以活血，也可以帮助睡眠，最近开始失眠了。”
　　在这里睡觉？叶纶挑挑眉，抿起唇将信将疑地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书房。父亲的背影似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苍老了几分。
　　叶父坐到书桌后面的软椅上，又恢复了一贯沉稳干练的样子——只除了脸上残余的红色。
　　没有废话，叶纶开门见山地告诉了父亲关于那个电话的前因后果。他认真望着父亲的眼，说：“您不觉得这个电话很有可能是她打来的吗？”母亲留下的那封信里明确地说过，她去美国了。在父亲面前，他没有提“母亲”二字，但是他知道，父亲会懂。
　　叶父的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平静得就像结冰的湖面，再也扰不起涟漪。他沉吟了片刻，食指敲敲写字台面，说：“你还记得我上次醉酒住院吗？”
　　叶纶不解其意，点点头——他怎么能忘呢，那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天，我听人提起了你母亲以前的事。”叶父轻叹一声道，“从出院以后我就又开始找她了。”
　叶纶倒是吃了一惊，难怪一向克制的父亲会醉成那样。这样说来，父亲已经着手调查过一段时间了，按照他刚才平静的反应来看，掌握的消息应该会比自己的多。
　叶纶等着父亲说下文，却没等到想要的答案。
　　“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一切有我。你去把行李放好，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叶父一边说着一边就从那堆文件里面抽出一份打开阅起来。
　叶纶只觉得心中无名火上窜，上前一手按在文件上，双眼逼视着父亲。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都被父亲摈弃在内心世界之外，他想走进父亲的心，努力想要像其他父子那样或促膝长谈或开怀畅饮，而每次父亲都托口于工作，连这次关于母亲的事也要瞒着他，若不是他主动提及，他不知自己还会被瞒多久。
　“告诉我调查结果。还有，上次醉酒您听到了什么？”叶纶盯住父亲幽深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几乎就是命令的口气了。
　　叶父愣住了，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儿子对一件事摆出这么固执强硬的态度。父子两人僵持着对视了片刻，终是叶父让了步。
　　“我没有接到你那样的电话，所以调查相当于从零开始，我现在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也只查到她在纽约的罗彻斯特，人也还没有找到。至于上次醉酒，也就是听到有人夸你母亲业务能力强，其余什么也没有。”
    叶父的眼神很诚恳也很坦率，但是叶纶对他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父亲作为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尔虞我诈的事见多了，也做多了，要对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撒个慌简直是易如反掌。可是，父亲太低估他了，说到底他也是他的儿子，父子间再怎么缺乏沟通，也还是比一般人之间要了解得透彻。
　当年父亲也找人调查过母亲的下落却一无所获，而事隔多年再度调查却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查出母亲在罗彻斯特市，这难道要归功于科技的进步吗？他才不相信呢。这件事必定与那次醉酒有关。
　叶纶撤去按住文件的手，嘴唇的弧度浅浅的，很完美。书房的灯光将他笔挺的身影投到写字台上。“如果有新的情况请您务必告诉我。”叶纶说罢转身离开书房，如父亲所嘱，他要去收拾行李。
　　叶父将身子深深陷进软椅之中，心里说不出的疲惫。叶纶有着与她相似的眉眼，适才半醉半醒之间，他几乎就要以为是她回来了。静坐了半晌，他将手伸进抽屉中，摸到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封……
　　
　　米洲坐在叶纶曾坐过的摇椅上，手指圈着叶纶送的那枚尾戒，望着窗外青灰的天空，偶尔一只倦鸟伶仃掠过，在虚无中勾出一道灰黑的水墨印记，淡淡晕开。她好奇，不知叶纶此刻在干什么，会不会也跟她一样看着天空发呆。如果他抬头看天，会不会也看到相似的天、相似的飞鸟和相思的心情？米洲自嘲地一笑，知道自己又犯傻了，她居然也会有这么小女人的情怀。过不了几天就是除夕，叶纶回家也已经好多天了，说不思念是假的。尽管日日通话，短信频传，但仅靠那无形的电磁波，怎能慰藉两颗相思的心？而且，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她多么希望他能早点打听到他母亲的下落，今天小心翼翼地问他，他只简短地回答说还没有消息，那一刻，她多想自己能够站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微凉的大掌。
　　活到这么大，第一次，米洲盼望着寒假早早结束。
　米爸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米洲摆出四十五度明媚忧伤的女儿姿态，揉揉眼睛怔了好半天，忽然就雀跃了。他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进厨房，对着老佛爷喊：“老婆——我发觉咱们女儿有思想家的潜质呢。”
　老佛爷擦擦手，杏眼圆瞪：“思你个头，中国都那么多‘子’了，你怎么忍心让她成为‘米子’去添乱？恩——话说回来，男的称为‘子’，女的该称‘女’吧，米女，米女，不好听不好听，咱还是别让她当那劳什子思想家了……”
　　于是，因为米爸的一句思想家，米洲这个寒假的清闲日子就到头了。

55内部消息
　　米洲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望了一会儿天，出了一会儿神，怎么就从“婚姻副产品”的地位荣升为劳动主力军了。
这几天来，米洲被老佛爷使唤着洗碗扫除，遛狗买菜，一刻也没得闲过。
　　“米米——”老佛爷在卧室柔情呼唤。
　　米洲甩甩手上的水，从厨房一路小跑过去，毕恭毕敬地望着她。
　　老佛爷笑得很善良：“洗完碗把这堆脏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洗了，脏衣服不能存到明年去。女孩子，勤劳一点好。”
　　米洲诺诺地点头，就当是假期做义务劳动吧，反正洗衣机是全自动的。
　　“小米粥——”米爸在书房急切地喊。
　米洲从卫生间一步一步挨过去，撅着嘴老不大乐意地等着米爸发话。
　米爸讨好地拉起米洲的手：“那个，乖女儿，帮爸爸找找零件，刚才拆表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小齿轮掉到地上去了。”
　米洲看见书桌上肢解开的表，心里一凉，可不正是叶纶那块表吗？得，人民群众的眼睛是血红的，任那齿轮再小，这忙她也得帮！于是，父女俩各拿一只电筒，趴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小米粥！”老佛爷在客厅大声怒号。
　米洲揉着发酸的腰忐忑地走到老佛爷跟前，生怕她再派下个什么任务。
　　老佛爷一拳重重砸在沙发上，表情有些狰狞，瞪着她的双眼快要喷出火来，情绪已经出离愤怒了：“你说，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米洲愣住，胆战心惊地回想着自己做过的哪桩坏事败露了，从昨天斗地主偷看了地主老佛爷一手牌，一直回忆到五岁那年把老佛爷的袜子剪了给洋娃娃做衣服。她正纠结该坦白哪一桩罪行时，就见老佛爷纤指一伸，指着电视屏幕说：“我真想把他拖下去砍了！”米洲双腿一阵发软，跌坐进沙发中。电视里面转播的台海新闻中，陈衰扁正接受台湾媒体的采访……
　　手里拿着长长的购物清单，米洲推了一个购物车在超市里窜来窜去。老佛爷说快过年了，家里不能缺东西，可是怎么会需要买这么多东西呢？小到大蒜食盐，大到20斤一袋的大米全都在清单之列，老佛爷简直太看得起她了，她都怀疑老佛爷到底是不是她亲妈。看着满满一车采购品，米洲愁得靠在了超市门口，哎，要是叶纶在这里就好了。
　“这位美女，叹什么气呢？”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米洲欣喜地回头，可不就是卿杨吗？卿杨双手插在裤袋里，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这么久不见，我都快想死你了，正想着，你就来了。大哥，缘分啊！”
　　卿杨一边帮她把采购品装进袋子，一边说：“恐怕是想我给你提东西吧。”
　　米洲猛点着头：“哪里哪里。”
　　卿杨睨她一眼，分担去了绝大部分的重物。
　“你来超市干什么？怎么没见你买东西？”米洲跟在他身后喋喋问。
　“我陪父母来的，他们买得不多，先回去了。”
　“哦。”米洲瞅瞅身后，没看见卿杨的父母，遂怨恨地盯住他的后脑勺。真是不懂事的家伙，好歹让她给叔叔阿姨拜个年讨个红包再走不迟啊。
　　卿杨一直将东西送至米洲家门口。老佛爷来开门，看见他一把抓住就往屋内拖，跟土匪抢亲似的，一边拖还一边责备米洲：“怎么能让卿杨提这么重的东西呢，累坏了怎么办。”
　　米洲跟在后面嘴巴张得有鹅蛋大，敢情老佛爷也知道这堆东西很重啊。她算看明白了，从卿杨到叶纶再到米爸，是个帅锅地位都比她高。她打心眼儿里鄙视老佛爷的花痴。
　　老佛爷给卿杨递上一杯茶，关切地问道：“马上就到大四了，毕业有什么打算啊，是读研、出国还是工作啊？”
　　卿杨抬一抬眼皮看向米洲：“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昨天许导跟我透露说，今年咱们年级会有一个与纽约州立大学的双学位合作项目，大四去念一年电子学，做两篇毕业论文。当然成绩优先，学生干部可以加分。开学之后许导就会在全学院公布这个消息。机会难得，许导的意思是先给我们几个干部透个风声，有意向的可以先准备一下英语，虽然不需要GRE成绩，但还是要有面试那一关的。”
　　米洲鼓起眼睛，莫名其妙地说：“你看着我干嘛？我成绩又不好。”——再说，她也不忍心让父母为出国的学费为难。毕竟，她家也只是工薪阶层，过过日子还行，出国就免了吧。
　　卿杨垂下眼睑：“我就是那么一说，争不争取这个机会你自己拿主意。”
　　送卿杨出门的时候，老佛爷很大方地给他包了一个红包，米洲酸酸地看着，琢磨着明儿要去他家把红包赚回来。
　在米爸的强烈抗议下，晚饭由老佛爷亲自下厨。米洲感激地看了米爸一眼，庆幸好歹她还有个亲爹。在老佛爷反悔之前，她一溜烟钻进自己的小窝用家里的分机给叶纶打电话。
　电话甫一接通就被掐断，忙音传来，米洲皱眉盯着听筒，不知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她不悦地放下电话，伸了个懒腰，略显尖锐的铃声突然响起，惊得她从床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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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纶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调对着电话说道：“小米粥，对不起，刚才错手把电话挂掉了。”刚才想事情太入神，明明是熟悉的手机铃音，竟是把他生生吓了一跳。
叶纶心不在焉地听着米洲对他诉说这几日受到的压迫，心中还在思量刚刚得到的消息。
　　
　昨日，他去父亲办公室等父亲一起去买年货，即使家里只有两个人，春节还是要好好过的。 
　　秘书张小姐歉意地告诉他，董事长在办公室会见客人，不许人打扰。叶纶理解地点点头，就静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接待室里等候。他倒是知道父亲工作起来比平常更加严肃，公司里的员工都对他很是敬畏。
　　似乎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他听得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扭头见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西装革履，一双锐利的鹰眼衬出精明的样貌，有些面熟，却是左右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男人也刚好看见了他，冲他别有深意的一笑。他心下揣度，兴许是父亲的哪个下属吧，信步走进办公室，也就把这人给忘了。
　看见他进来，父亲不慌不忙把一个档案袋装进随身的公文包，淡淡说了一声“走吧”，声音中难得透出苍老和疲惫，脸色苍白却又阴霾，只是深沉的黑眸始终盯着叶纶的脸，眼神隐现若有似无的距离感，甚至让叶纶产生寒冷的错觉。
　　父子俩疏离惯了，只在上次叶父住院期间才变得亲近些许，但过了这许久的日子，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无所谓了，他早就习惯了父子间的这种相处方式，回到从前的感觉倒让他更自在些。不过，现在想来，父亲当时流露出那样的眼神也许有着别的原因。
　　一直到今天，叶纶看到钱夹中米洲的照片，脑海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才想起昨日从父亲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个人，似乎就是上次在酒吧与米洲搭讪的男子。但是仅凭着模糊的印象，他不太敢确定。是他判断失误，是纯属巧合，还是皆有因果？想起男子那意味深长的笑，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寻常。
　他轻易就找到了张秘书的电话，向她询问起昨天那名男子的身份。张秘书支吾了半天，本来她有义务对董事长的日程和会客名单保密的，但是大约思及叶纶是董事长的公子，终究还是告诉他，那人叫张萧，多的便再不肯透露了。
　　回想那人的神情，叶纶轻笑一声——张萧，是够嚣张的。

56保险柜
　　“喂，你在笑什么？”电话里米洲的声音透着不满与委屈，“我在这里受奴役受剥削你还有心思笑？”
叶纶没料到自己已经笑出了声，立即正色否认，并且忍不住问道：“你还记得上次你在酒吧遇到的那个让你喝酒的男人吗？”
　　米洲愣住：“记得，怎么了？”
　　“有没有再遇到那个人？”
　　“没有吧，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到底什么事？”
　叶纶皱皱眉：“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米洲迷糊地“哦”了一声，告诉他今天卿杨跟她透露了关于学院与纽约州立大学合作的双学位计划，最后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兴趣？”
　　叶纶挑眉，不答反问：“是个好机会，你要去试试吗？”
　“才不呢，我就想留在爸妈身边，而且我英语又不好，学习也一般，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留在父母身边……叶纶沉吟，若是他，也愿意为了那样的父母而留下来。若是到纽约，他应该会离母亲近一些吧，可是，母亲到底在哪里呢。心中母亲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他常常担心哪一天自己会不会真就想不起母亲那张温柔的脸。
　他对着话筒说得很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听见米洲满足地傻笑，自己也跟着眯起了眼眸。
　　一直等到米洲挂上电话，听筒中响起忙音，叶纶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身子陷进软软的靠椅，他反复叨念了几声“张萧”，试着用百度搜索了一下，搜到两万多个链接，要仅凭一个名字搜出这个人明显犹如大海捞针。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给梁实打电话。梁实就是叶纶以前高中时请过的私家侦探，现在想来，当时找他调查的举动还是很幼稚可笑的，不过，他现在也并不后悔。而且，通过那次合作，他结识了梁实这个朋友。
　　电话接通，叶纶照例与梁实寒暄一番，才知道这许久不联系，梁实又换了一家大的侦探社。现在侦探社的生意可比头几年好多了，有时候业务来了，梁实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好。
　　叶纶奇怪地问：“有那么多生意吗？”
　　梁实在电话那头张狂地一笑：“小叶啊，你这就不懂了吧，现在有钱人多，关系也乱，钱烧的慌了，就要查查自己老公或者婆有没有在外面乱来。当然另外也有些商业上的case，但最轻松最赚钱的业务还是那些家庭问题，我现在就主要做这方面的业务。有时候，我们没拍到照片，就直接跟委托人说，他丈夫是清白的。当然，我们的信誉和业务水平还是很好的，没有照片就应该是真的清白吧。现在我这家侦探社老板，比原来那位背景大些，人脉也广，各条路上都有渠道，所以说业务量也大些。”
　　叶纶抚着额头，现在都是什么世道啊，没钱过不了日子，有钱人的日子又没法过。
　　叶纶出声打断梁实滔滔不绝的话语——要是让他话匣子一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口。真是不明白这么健谈的人怎么能干得了侦探这份隐秘的工作。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我只知道他叫张萧，三十岁左右，五官深刻。昨天我在我父亲办公室外见过他，在此之前我在学校外面见过他一次，其余什么信息也没有。”
　　梁实沉默片刻，语气不太确定：“你说的不会是我们老板吧。他就叫张萧，最近接了一个老板的case，成天在外面跑，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还纳闷呢，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他亲自出马啊。”
　叶纶的心揪了起来，略显急切地问道：“你有他照片吗？”
　“有的，前不久一次聚餐的时候拍过一些照片，等我给你找找。”
　梁实不愧是干实事的，不到一分钟就把照片发到了叶纶邮箱。
　　叶纶摒着呼吸点开照片，是一张饭桌上的留影。虽然照片中人员混杂，但那举杯祝酒的人还是很快就抓住了他的视线。那眉，那眼，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可不就是见过两次的张萧吗。
　　叶纶想起张萧对着自己那样的笑，必定是知晓他身份的。联系着张萧的职业，直觉告诉他，张萧应该就是父亲委托查找母亲下落的人，并且调查必是有了一定进展他才会来找父亲。现在想来，张萧的笑意和之后父亲的神情都变得那么不同寻常。他究竟查到了什么？那一次张萧出现在DESIRE酒吧，到底是为了调查别的什么人而碰巧去那里，还是自己或者米洲就是那被调查的人？
　　叶纶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电脑桌的台面：“梁实，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张萧最近的活动？”
　　“哥哥，你这是要砸我饭碗啊。要被他知道了我用他的资源和他的工具反过去监视他，那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您行行好，还是饶了我吧。”
　　叶纶皱皱眉，梁实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人，要是他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了。他叹口气：“好吧，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叶纶在屋内来回兜着圈子，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手在门把上紧了又松，终是心一横，推门走了进去。
　　其实家里就叶纶一人，但他在书房中还是放轻了动作。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四处张望着。书桌上都是一些不很紧要的文件，书柜中是父亲平时爱看的书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要说有什么地方是叶纶从未触及过的，那就只有书柜旁的一只小小的保险柜。
　目光集中在保险柜上良久，他终是蹲下身去，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像做贼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密码盘，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他先试了父亲的生日，结果柜子打不开。愣了一秒钟，他决定试试母亲的生日。虽说如父亲那般做事谨慎的人是不会用生日做密码的，但他能猜的也只有这个了。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他又转动起密码盘来。当最后一个号码转到位之时，听得“咔哒”一声，门竟被打开了。
　　保险柜中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静静躺着两个纸袋，其中一个就是昨日他在父亲手中见到的那个档案袋，另一个是一只厚厚的牛皮纸封。
　　叶纶犹豫着要不要偷看这两个袋子里的东西，虽然他怀疑这会与母亲有关，但是他害怕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张萧的笑脸和父亲的眼眸在脑海闪过，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正进退两难之时，门铃骤然响起，惊得他慌乱间反手就将保险柜关上。
　门铃还在响，心跳的节奏仍乱，手心因为适才的惊吓而冒出的冷汗现在正一点一点干掉，使手愈发的凉。叶纶冷静下来一想，来人应该不是父亲。他整理一下心绪，迅速查看了一下书房有没有留下他来过的痕迹，一切妥当之后才关上书房门，快步走到楼下开门。
　　叶纶从门镜中一望，熊猫大大的笑脸凑在猫眼前面，显得有些变形——受到米洲的影响，叶纶现在也叫叶保国作熊猫。
　　似乎感觉到叶纶的观察，熊猫冲着猫眼扮了一个鬼脸。叶纶哭笑不得地拉开门，双手环胸道：“你怎么来了？来也不先打个招呼。”
　　熊猫委屈地眨眨眼：“叔，别人都回家过年了，我一个人呆在学校挺无聊的，想想在中国就你这一个靠山，你可不能赶我走啊。”说话间他已经挤进屋子，行李随便往地板上一放，就像个主人似的在屋子里找吃的。
　叶纶靠在门口看着忙碌的熊猫，脑海中仍然盘桓着那两只纸袋。

57除夕
　　
　转眼就到除夕这天了，天气冷得可怕，但是家里因为开了空调而暖融融的。米洲最是喜欢这样的感觉，那样分明地感受着家的温暖，体会到家是永远宁静的避风港。
　看到窗玻璃上结起的水雾，她调皮地伸出食指在玻璃上作简笔画，画豆豆，画老佛爷，画爸爸，画叶纶，还自然而然地添了一颗心。米洲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些几乎就是她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幸福。
　　老佛爷在厨房叫她去包饺子，这是她最乐意的劳动。米洲冲着厨房答应一声，再扭头看时，玻璃上食指落处，水汽凝聚流淌下来，慢慢侵蚀着她的杰作，原本的笑脸都变得泪流满面。她厌恶地皱皱眉，转身跑进了厨房——再不进去恐怕老佛爷的小宇宙就要爆发了。
　米洲包水饺的技术其实很一般，但她就是没来由的爱上了包饺子。因为一家三口都是南方人，所以很少吃水饺，在米洲的心中，水饺几乎就等同于除夕夜。每到这个时刻，一家三人就围坐在桌子边胡乱发挥技术水平，偶尔听见穿透窗缝的一声风啸，那种熨帖的感觉就充溢心房。米洲有时候会拿着自己包好的成品饺子给米爸炫耀，而米爸总是无条件地给予表扬，然后父女俩就会同时受到老佛爷的鄙视。米洲想，也许她爱的根本就不是包饺子这项活动，她不过是爱上了包饺子这一夜的温馨与美好。
　　
　　水饺端上桌的时候，春节联欢晚会也刚好开始。虽然米家年年都对春晚不满，但年年都还会是春晚的忠实观众，因为如果不看春晚，似乎除夕夜就不再是除夕夜了，说到底，他们还是习惯了一边吃水饺一边看春晚的过节方式。人说，习惯是件可怕的事，米洲不知道自己家的习惯到底算不算可怕。
　春晚的主持人还是在走服装秀，尤其是女主持，只恨自己不是只美丽的孔雀。老佛爷用筷子指指其中一个身量较高的女主持人说：“我不喜欢她，长得像狐狸犬一样。”
　　米洲咽下一口水饺，盯着女主持的脸端详了半天，横竖都是张人脸。她不由对着老佛爷竖起大拇指道：“您果然见解独到，眼光犀利。高，实在是高！”
　米爸也点头附和着拍马屁：“这个世界不是没有狐狸犬，而是缺少发现狐狸犬的眼睛。”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脚，马屁总有拍到老虎屁股上的时候。米爸当下就被老佛爷狠狠瞪了一眼，判了个发配厨房洗碗的差事。
　虽然还不到午夜12点，外面已经断断续续有人开始点燃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即使穿过厚厚的玻璃也能震得人鼓膜嗡响。电视声音被老佛爷调到很大，以免被爆竹声干扰。
　　米洲恹恹地看着电视里上演的煽情小品，也许这样的小品会被人称为有深度，但是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肤浅的俗人，欣赏不来那么阳春白雪的东西，除夕嘛，大家伙儿不就图个乐子吗，干嘛非得捐一把伤心泪。
　　叶纶的电话来得非常是时候。米洲一边接起手机一边往自己卧室走，眼角瞥到米爸贼兮兮的笑意，一时羞恼，假意对着他凌空一只大脚开球，米爸很配合地作中招状捂着肚子往后仰倒。米洲满意地阖上卧室门，心想：这老顽童如今是越来越上道了。
　“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喂？”大约是因为米洲一直没出声，叶纶有些急切地在电话里喊。
　　米洲笑躺到床上，一本正经地说：“您好，这里是语音信箱，请在‘嘟’声之后留言。”
　叶纶沉默了，米洲脸上笑意更甚：“您准备好了吗？我要嘟了。嘟——”
　叶纶不咸不淡地开口：“小米粥，你拿我当白痴啊。好歹我也是有江湖地位的，要是连你的声音我都听不出。我还怎么做你男朋友。”
　　有情的时候听什么话都觉得是情话，恋人之间再普通的言语都是甜蜜的，就如米洲最喜欢听叶纶说“男朋友”三个字，那种霸道中带点儿小别扭的样子最是可爱。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体己话，米洲就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爆竹声中突出一个男声：“叔，快来放鞭炮了，咦——你在跟姐姐打电话吗？我要跟姐姐说话。”然后就是两人争抢手机的动静。米洲笑着在床上打滚，熊猫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啊。
　最终，手机还是被叶纶护住了。隔着千里的距离，两人倾听着彼此的呼吸，仿佛生命交织在一起。
　　突然之间，窗外烟火第次绽放，巨大的响声混乱成一片，仿佛整个大地都被惊醒了。不用看钟米洲也知道是零点到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去年的除夕夜还历历在目，转眼又是一年春来到，她不得不感慨时光如梭、岁月更迭。
　卧室没有拉窗帘，米洲站到窗边，脸庞被映衬得光华流转，相似的场景让她想起，那一次，叶纶就是在烟花下牵起了她的手。
　　趁着夜空绚烂的时刻，她在心中默默许下心愿，她相信在新年伊始许下的美好愿望是一定会实现的。去年的新年愿望里没有叶纶，而从今年的第一秒钟开始，他就陪在她身边。
　　“新年快乐！”许愿完毕，她对着电话大声喊道，生怕声音被爆竹声淹没。
　“新年快乐。”相较于米洲的兴奋，叶纶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恬淡。米洲仿佛可以想见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和映着火光的眼眸。
　　烟花散尽的时候，米洲听见叶纶略显犹豫地开口：“小米粥，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当然。”米洲回答得干净利落。类似的问题她曾经回答过好几遍，但她并不觉得厌烦，因为知晓叶纶父母的婚变深深影响了他，她有耐心让他信任他们的　“那……你能不能为了我，考虑一下申请双学位？”
　　笑意凝在嘴角，米洲反应不及，只知道回应两个字：“什么？”其实她不是没听清楚，而是不敢确认。
　　“我思来想去，这真的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叶纶的话语听起来很生硬。
　　米洲蹙起眉，她没想到叶纶会改变主意。不是说好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吗？前几天还轻描淡写地说不在乎，今天就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的态度未免也变化得太快了吧。他给的理由说服不了她，她可以为了他努力，但不是任何事情都能靠努力解决的。 
　　“你已经决定了？”
　　“不是我，是我们！SUNY比X大好，在那里学习一年拿到双学位，今后的发展肯定更好一些。米洲，我想和你一起去那里，好吗？”他的语气很恳切，似乎生怕米洲说出不愿意的话来。
　米洲默然。据她所知，叶纶的父亲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虽然叶纶平素不爱提及他的家境，但米洲隐约还是知道那是一家很大的集团公司。依她所想，叶纶迟早是要继承他父亲的衣钵，他的前途与他现在所学的电子信息一点关系也没有。既如此，出不出国、去不去SUNY又有什么不同呢？也许她的想法是太狭隘、太自私了，他有更高的追求无可厚非，但她该怎么办？且不说她有没有实力与学院其他同学竞争那有限的几个名额，问题的症结在于她的人生规划中从来就没有留学这一项，她不愿意离开父母，更不愿意父母为了供她在国外生活而节衣缩食。
　　因为米洲一直不说话，叶纶急了：“米洲，你说话啊，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我只是不愿意。你可以不去吗？”为什么不能为了她而放弃这个对于他可有可无的机会？她知道自己在对他自私对他任性，可是除了他，她还能对谁自私对谁任性呢？难道对这现实得难以掌控的生活吗？

58难得糊涂
　　叶纶对米洲的回答似乎很意外：“为什么不愿意呢？”
　　米洲扯着唇笑笑：“我说大少爷，你恐怕从来没为钱发过愁吧。”
　　这下轮到叶纶沉默了，米洲只听见远处稀稀拉拉的爆竹声。不知过了多久，叶纶长长出了一口气，带着沉重艰难的感觉：“可是我不能不去啊。”
　米洲觉得脸有些僵，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理由却让他不能不去。新年的好心情渐渐淡去，原来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活在现实中，就得遵守现实的游戏规则。第一次，她体会到爱情里不光有甜蜜，还有酸有涩。
　　手指习惯性地摸到颈上的项链，想起叶纶说过的话，他的单身戒还握在她手中呢，米洲又开始笑。尽管仍然无法释怀，但既然那是他的愿望，她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羁绊住他的梦想，于是她故作轻松地对叶纶说：“去就去吧，反正不就一年时间么，很快就又回来了。”
　又是短暂的无言，米洲看着楼下空荡的街景，听着叶纶欲言又止，最终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相信我，你一定要等我。”
　“傻子，说得你好像明天就要走了一样。”米洲轻轻地笑。他要她相信什么呢？相信他是迫不得已才选择出国吗？只是出国而已，又不是分手，他们都想得太严肃了。她已经不想再纠缠什么理由了，如果他们的感情连一年的考验都经不起，也就不要说什么执子之手的话了。
　　挂上电话之后，米洲看到手机里塞满了祝福的短信，卿杨，易尘，小明，小梅，还有张琦……张琦在短信里祝愿米洲在新的一年里脸蛋越来越魔鬼，身材越来越天使，祝她自己早日勾搭到如意郎君。米洲一边看一边低低地笑骂张琦没良心，不过好在她还在最后加了一句很人品的话：“祝你胸 部越长越大（额滴神哪，我刚才把这条短信错发给易尘了！可怜我那纯洁无暇的形象啊，全被你给破坏了）”
　　米洲想像着易尘收到短信后低头看自己胸 部的样子，不禁捂着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的，抚掌感叹：这就叫现世报啊。
　其实以前张琦真的是个很纯洁的人，但是初恋失败给她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她的初恋是比她高两个年级的雷师兄，张琦刚上大一的时候就和他好上了，那时候雷师兄对张琦可是宝贝得不得了，真正是当个瓷娃娃在捧。可是好了不到一年两人就分手了，原因很简单，不是不爱了，而是雷师兄被同级的另一个女生色 诱上 床了。听上去很可笑也很不可思议，但那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刚失恋的时候，张琦整天坐在床上恍恍惚惚的，反复听那首《香水有毒》，一听到那句“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她就开始流泪。那段时间，米洲生怕张琦钻牛角尖，成天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劝张琦不要为了那种不值得的男人为难自己的身子，可是知易行难，米洲知道她心中的那道伤痕到底有多深。也正是经历了那段心心相映的时间，她和张琦的友谊才变得牢不可破。
　　事实证明，时间的确是最好的医生，再深的伤口最终都会结痂。经过失恋打击的张琦再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犹如凤凰涅槃，脱胎换骨之后，比以前更加热烈地绽放她的美丽。她会跟熟悉的人火辣辣地调笑，就连后来对雷师兄，她也能谈笑自如，但那笑容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就算张琦对待易尘的态度不仅是简单的花痴，但米洲也知道，真心已再难交付。
　　恍惚间，米洲想起曾经在哪里看过一句话——爱情经不起考验；又是在哪里听过：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她晃晃脑袋，全都是扯淡。　
　明明正是喜气洋洋过新年的日子，米洲却开始觉得乏味。米爸说得对，最喜悦的日子是等待新年的时光，真正到了新年，心中没了念想，没了憧憬，只有重复了无数次的过程，这新年反而变得无趣，变得稀松平常了。
　老佛爷见这几日米洲没什么精神，绕着弯儿地问她是不是在和叶纶闹别扭。米洲笑着否认，老佛爷难得像亲妈地抚着她的肩说：“小米粥啊，你可以不对我说实话，但是不要彼此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不要急着反驳，妈妈是过来人，我懂的。你们还太年轻，难免都有些倔脾气，倔强的自尊，倔强的自信，倔强的自以为是无私，倔强地以为对方能够猜透，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会因为你们的倔强而变得复杂。感情不是猜谜语，不管你猜没猜对，谜底都摆在那里，总会有揭晓的时候；感情是捉迷藏啊，如果真的藏得太深，你们会把彼此弄丢的。”
　　米洲依靠在老佛爷怀中，柔顺地点头：“妈妈，谢谢，我明白了。”
　　老佛爷身子一抖，站起来走开，边走还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米洲，嘴里嘟哝着：“乍一听你这么温柔地叫我妈妈，我还真不习惯，唔，还是老佛爷听着顺耳。”
　　米洲看着老佛爷的背影无声地笑着，说实话，她也觉得很别扭。
　　老佛爷说的话她懂，只是，她可以做到不藏起来，叶纶做得到吗？她一直都知道，他习惯将自己用外壳包起来，因为那样可以少受到伤害。尽管他为她打开了一扇门，但是他仍然保留着他的禁区，有时候她会觉得看不透他，总像隔着一层纱。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人，叶纶都在笑，要么是玩世不恭的，要么是淡漠疏离的，却只有在她面前会开怀大笑。那种从他透亮的眼眸深处渗出的笑意，才是她的珍宝。开心地收藏她的珍宝同时，她也会觉得心痛，大约那种长久伴随他的孤独不是短时间能驱散的吧。
　　今年的春节特别晚，所以正月初十学校就该开学了。叶纶说让她早几天回学校去，虽然他没明说，但米洲明白，他不过是想早点见到她，想两人多些日子相处罢了。离除夕夜已经好几日了，米洲也想通透了，对于叶纶的决定她已经能够平静接受，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做不到改变生活，那就只有改变自己。她笑自己一开始怎么钻进牛角尖了，若叶纶真是个没有进取心、只知道啃老的男生，她还会那样喜欢他吗？不就是一年么，对卿杨，她可以不要任何承诺地等八年，那么对于叶纶，她更可以等，也更愿意等。相较之下，一年的时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
  “你已经想好了？”叶进盯着儿子稚气褪尽的脸问道。
　　叶纶站在父亲的书桌前面，目光澄澈似水，却传达了不可动摇的信念。
　　“随你吧，去那里也不错。”叶进看了儿子一会儿，只吐出简短的一句话，就好像叶纶刚才在和他商量今天晚饭去哪里吃。
   　叶纶一言不发地走出书房，目光掠过保险柜时，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关上书房门，他疲倦地靠上二楼的廊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难得糊涂真的最是难得。有些时候，真相比谎言更加残酷，稀里糊涂活在谎言中反而成了一种幸福。他已失去了这种幸福，他难以想象在真相面前父亲是用怎样复杂的心境在为他撑起这泡沫般的幸福。叶纶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父亲——不管他的这种好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无奈，有几分是因为夫妻情深，又有几分是因为父子亲情。但是他却再难做到心安理得、若无其事地享受这份好。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打开那只保险柜吗？叶纶望向楼下客厅一直未变的熟悉布置，唇角流露一丝讥诮，当初这房子的装修风格可是依了母亲的喜好定的。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如果。

59背靠背
　　正月初八的时候，米洲与叶纶约好这天返校。出了火车站，米洲一边挪动沉重的行李箱一边在心里抱怨米爸临走的时候给她塞了太多零食——明明她要带的是香肠嘛。
　　远远地，米洲看见人海之中叶纶那熟悉的身影朝她疾步走来，心中涌动起久违的情感。她放下行李直起身子，在人来人往中娉婷而立，注视叶纶的眼睛一瞬不眨，脸上的笑容比春光还明媚。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让人觉得等待了那么漫长的时光。
　　突然，米洲对着叶纶挥挥手臂，大声喊道：“书桓，你不要过来，让我飞奔过去~~~”
　　叶纶生生被她喝停了脚步，在原地楞了两秒钟，才青着脸走过来，眼眸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你刚才在叫谁的名字？好像我们也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见面吧。”
　　米洲翻个白眼儿，他怎么连这么经典的台词都不知道？她又怎么会遇到他这么没有幽默感又爱吃醋的男人？不管三七四十九，米洲扑到叶纶身上给了他一个熊抱，脸在叶纶胸膛上使劲蹭了蹭，抬起头来俏皮地眨眨眼，问他：“擦干净了吗？”说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刚刚她在火车上啃过了卤猪蹄呢。
　　叶纶闻言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衣服，条件反射欲将米洲推开，却终是忍住了，只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煞是好看。看着米洲一脸的赖皮，他无奈地叹一口气，遇见她，他的轻微洁癖怕是迟早会不药而愈吧。
　　眼尾一扬，叶纶坏笑着对米洲说：“你要对我负责，回头给我洗干净。”
　　米洲好心地提醒他：“要我负责是没问题。上次我给你洗的还算干净吧，还加了香的哟。”
　　叶纶干咳一声，与米洲相视一笑，时光仿佛倒流回了那最初的交集。“那我看还是算了吧，***说我们要自力更生。”
　　事实证明，叶纶是个记仇的人，往往在行动上报不了仇的时候，他喜欢采用精神胜利法。在坐公交回学校的路上，他用手把米洲的腰圈起来，下巴枕在她肩上，喃喃地说：“小米粥，我发觉你——长胖了。”
　　米洲摸摸自己肚子上的肉，一把推开叶纶的手，瞪大眼睛委屈地看着他：“你胡说，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说我长胖了！”
　　叶纶把手放在头顶，靠着椅背用了然的笑容鄙视着她。“好吧，我承认，你的体型保持得很好——一直都那么胖。”
　　米洲点头的动作顿住，气闷地撅起嘴，心中默想：老娘要是胖了，那也绝对是胸胖了!
　　叶纶隐忍着笑意把米洲拉到胸前抱住，就像抱住了全世界的美好。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最开心的时光了。  
　　“你又吸烟了？”米洲在他的怀抱中皱眉问。
　　叶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嗯，一点点。”
　　米洲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出国的事，仿佛那件事根本就不存在。只要当下拥有幸福，哪管它明日是甜还是苦。
　　现在还不到开学的时间，学校里冷冷清清的，米洲寝室里只她一人独守空闺。待到叶纶帮米洲把寝室收拾好，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叶纶问她：“晚上不会害怕吗？要不要我陪你？”
　米洲看出他眼中的戏谑，嗤他一声：“你就等着王母娘娘把你当流氓抓出去吧。”
　　“谁说我要留在这里了，我是说去我的公寓。”
　　叶纶的黑发垂在额前，嘴角轻扬，说不出的魅惑。米洲看得红了脸，竟像是怀春的少女，不由暗骂自己没出息，这张不知看了多少遍以致深深刻在心上的脸居然还没让她产生审美疲劳。她挺起胸膛直视着叶纶的眼睛，大拇指一翘，意气风发地说：“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黑夜独睡！”
　　叶纶噗嗤一笑，揉揉米洲脑袋：“随你吧，就爱逞强——呃，你有没有听过‘背靠背’的故事啊？”
　　“嗯？”米洲两眼放光，这还是第一次叶纶主动提出要给她讲故事呢。她忽然来了兴致，把脑袋往叶纶跟前凑了凑。
 　叶纶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以前听上一级的师兄讲过，说有一个X大的女生，也是一个人在寝室过夜，晚上熄了灯躺到床上，快睡着的时候就听床板下面传出一个女人幽幽的声音：‘好姐妹——背靠背——’”
　　米洲听得脊背一阵发凉，方才明白叶纶讲的是鬼故事。她看着叶纶一脸严肃的样子，气恼地推他出门：“你就知道瞎掰，才不上你这黄鼠狼的当呢，快走快走！”
 　叶纶被推到门口，趁米洲不备在她唇上恰到好处地咬了一口：“真好吃。”舔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
　　米洲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比鬼还难看，“砰”地把门关上，听见叶纶在门外朗声地笑过之后说：“小米粥，我的手机随时为你而开，回见。”
　　明知道他看不见，米洲还是对着门吐吐舌头，她才不会被那么低级的故事吓到呢，一会儿洗个脸刷个牙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记得以前听心理辅导老师讲过反面强调的作用。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对你说：“不要去想一头红色的大象。”你点头，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红色的大象。而事实上你的大脑已经想象出了一头红色的大象——这就是反面强调的作用。米洲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越是告诉自己一切只是虚构的，要把那个鬼故事忘掉，脑子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自我重述着那个故事。
　　所谓鬼吓人犹不怕，人吓人吓死人。米洲折腾到午夜十二点，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背一沾床又忍不住回忆了一遍那个鬼故事，赶紧爬起来把寝室大灯点亮，把门窗锁死，才敢蒙着被子闭上眼睛睡觉，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每过几秒钟就要睁开眼睛四处看看，总好像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极了婴儿的哭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让人觉得格外的毛骨悚然，吓得被窝里的米洲身子一抖，仔细一辨认，原来是野猫在叫春。奶奶个熊！连野猫都欺负她。米洲怒了，从床上一坐而起，对着窗外就吼：“老娘压岁钱都拿过了，知道春天来啦。你丫想男人去男生宿舍嚎去，就去东园三舍找叶纶，说是老娘批准的！——想女人也去找他！”像是挑衅似的，楼下的猫叫得愈发骚包。
　　经这么一闹腾，米洲更是睡不着了，一声惨比一声的猫叫像催命似的让她听得心慌。虽然困得要命却硬是睡不着，神经紧得发疼。无奈驱不走心魔，她只得拨通叶纶的电话。
　“喂？谁呀？”叶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与不悦。
　　米洲赌气地不说话，感情这个始作俑者睡得很香呢。然后她听见了低低的笑声。
　　“原来是小米粥啊，我就知道你会想我想得睡不着。”
　 米洲开始磨牙。
　“不说话我就睡觉去罗。”
　　米洲一想到自己又将一个人面对黑暗与恐惧，慌忙出声阻止：“别！……咱们说会儿话。”
　“我困死了，有话咱明天说……”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喂，你属猪啊，别睡，我、我睡不着。”后半句几乎是软声细语地央求了。
　“那我接你来公寓吧，不答应我就挂电话了。”
　　米洲已经可以想见叶纶狡黠的笑意，手在身侧紧紧攥着，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冉冉升起——老子要解放思想！

60意气用事
　　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米洲被叶纶接回了公寓。叶纶去倒牛奶的时候，她简单打量了一下房间，两室一厅带一个厨卫，家具是简洁的灰色风格，尽显男性气息。
　　米洲很少熬夜熬到这个时侯，加上白日舟车劳动，现在头已经疼到不行。想到她临出宿舍时对王母娘娘称头疼，她默念一句：“娘娘在上，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公寓的沙发很软，客厅的灯光很朦胧，叶纶的面容很模糊……绷紧的神经一放松，困意就像无边的迷雾将米洲笼住。也许只是一瞬，她便堕入一片宁静的虚无。明明是虚无，却有冬日不该有的温暖，也有轻舟摇曳的梦幻，还有羽毛拂面的美好。　
　　米洲这一觉睡得很香，一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叶纶趴在床前脸色臭臭地看着她，好像被谁痛扁过一样不爽。她使劲睁大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床，被子上陌生的剃须水气息飘到鼻端，才猛然想起昨日的事，身子一僵，手偷偷摸了一下被子下面的身体，不由舒了一口气，还好，穿着衣服。嘴角无意识地上翘，却被叶纶冷冷喝住：“还有胆笑，身为一个女孩子，你怎么连起码的安全意识都没有，说睡就睡着了？！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米洲被他喝得一阵脸红，不服气地瞪回去：“还不是因为你，没事讲什么鬼故事。”瞧见叶纶又要发飙，她赶紧柔声道，“其实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敢睡的。来，给爷笑一个。”说着就要用手去捏叶纶的脸。
　　叶纶猛地欺身半压住米洲，微眯起双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黑的发丝垂下，衬着月色般的脸，危险却性感。“这样呢？你也敢睡吗？”
　　夜色般的双眸像一汪深潭紧紧攫住米洲的视线，温热的气息喷到细嫩的肌肤上痒痒的。她喉咙有些发紧，挣扎了一下，却因这平躺的姿势而力不从心，感觉自己像孙猴子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喂，你好重，我不是不敢睡，是压根睡不着好吧。我不过是睡了你的床，你也用不着压死我吧，手段太残忍、性质太恶劣了。”
　　容不得她牙尖嘴利，叶纶低下头霸道地夺去她的气息。这暧昧的姿势让米洲犹豫着该不该挣扎，还没想清楚呢，叶纶就已经无奈地放开她：“心不在焉的，又在胡思乱想吧。快起来，吃饭了。”
　　一走出卧室，米洲就看见饭桌上摆了几道清新可口的小菜，随口一问：“别告诉我这都是你做的。”一扭头，她这才发现叶纶身上系着围裙，一个腿软蹲到了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头不住地抽动。 
　　叶纶心中一紧，跟着蹲下身去，却看见一张笑红的脸庞。
　　“你、你居然系围裙，好、好像狼外婆，哈哈哈……”米洲笑得跟抽风似的，上气不接下气。
　叶纶听得脸都紫了，忿忿地摘下围裙，真不知道自己整个上午瞎忙个什么劲儿。
　米洲见状识相地止了笑，只是嘴角还在抽动。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桌前喝了一勺开胃汤，她眼睛一亮，赞道：“果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小叶子，你可真是个宝贝啊，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叶纶因这夸奖神色稍缓，淡淡地说：“以前我妈很会做菜。后来她走了，我和爸爸就经常在外面吃饭，偶尔怀念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瞎做一些给自己吃，但始终都做不出那种味道。”
　　米洲放下了碗筷，像要触碰一道未结痂的伤口那般小心翼翼：“这次回家有找到阿姨的消息吗？”
　叶纶抬眼看她：“没有。”
　　米洲尽量轻松地笑：“放心，会有的。”她总是那么笨嘴笨舌，连一句安慰话都说得好勉强。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就像这样的情景重复过千百遍一般自然平淡。
　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叶纶说：“小米粥，你怎么可以提起我的伤心事？你要补偿我。”
　　米洲惊讶地抬起头，但毕竟心有愧疚：“怎样补偿？”
　“住下来。”以前他总觉得这个公寓少了点儿什么，住着不习惯，所以除开栀子花的花期，他还是宁愿回到学校宿舍去住。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公寓缺的不是家具，是人气，是温暖，是家的感觉。
　　米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俺是卖胃不卖身的，别以为你的饭菜有几分姿色就可以收买我了，告诉你，你买得到我的胃，买不到我的身和心。”
　　叶纶隔着桌子探过半个身子，带着一种压迫感：“那你的心要卖给谁？”
　　米洲缩了缩脖子，被他的气势所凌驾，呆呆地说：“谁也不卖——白送、送给你总好吧~~~”——她这是犯的哪门子贱啊。
　　叶纶满意地坐回椅子上，浅笑着：“这公寓我已经付了租金，一直付到毕业，所以闲着也是闲着，不能便宜了房东是吧？”
　　米洲点点头，浪费是非常可耻的。
　　“那就这么定了。”说完叶纶站起来收拾碗筷。
　啥？米洲揉揉耳朵，定什么了？这孩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逻辑啊？
　　从厨房出来，叶纶看见米洲坐在椅子上绞手指，似乎极为难的样子。他从后面凑过去温柔地吻吻米洲的耳朵：“放心，我没别的意思，你是我的公主。”
　　米洲就像一个易燃易爆物，怒气瞬间被点燃。她咬着牙想：想说我太平就直说吧，还绕着弯儿说什么公主！胆敢蔑视我的魅力，这房子老娘还非得住进来不可了，让你看得到、摸不着，心如刀绞！
　一句咬牙切齿的“好”听得叶纶莫名其妙，不过只要她答应了，什么都好。 
　　公寓的床是房东备好的，叶纶又有多的被褥，所以米洲只管把衣物和日用品从寝室搬过来就好了。尽管她已经后悔了自己的意气用事，不过覆水难收，看着叶纶笑盈盈的样子，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反悔，只得硬着头皮住了下来。而且，纵使不愿承认，对于能够与他朝夕相对，米洲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的。
　　提溜着一袋子生活用品从宿舍楼出来，米洲正寻思找个什么由头向许导讨一张可随时住校外的假条，就遇见了谈笑风生的易尘和张琦。三人当下愣在原地，似乎都有些尴尬。
　　见易尘提着张琦的行李箱，米洲心下恍然。难怪今天眼皮直跳呢，原来是有百年不遇的大奸情，该不会是因为那条乌龙的短信吧？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到易尘胸口——哈哈，比她的胸还平。

61面试
张琦斜跨一步挡住米洲投向易尘的邪恶视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米洲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难道要她当着易尘的面说她要搬去叶纶的公寓？只怕是越描越黑吧。
　　“米洲，好久不见，似乎变瘦了。”易尘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直到现在才温温吞吞出声，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米洲诧异了一把，虽然他说了一句很中听的大实话，不过貌似他们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这份儿上吧。她拿眼睛斜了张琦一眼，张琦在微笑，但是笑得很狰狞。得，她还是别在这里妨碍他们和平发展外交关系。　
　　别过易尘和张琦，米洲加快了步伐往荷塘赶，和叶纶约好在那里碰面的。远远地，她看见熊猫和叶纶并排坐在塘边的凉椅上，冬日枯黄的荷茎疏疏落落出于水面，而凉椅后面亭亭如盖的塔松枝蔓铺陈，将二人的脸遮进树影之中。米洲确是很久没见过熊猫了，玩心一起，便绕了步子悄悄摸到二人身后去。
　　二人不知在谈什么，谈得很是投入。米洲走得近了，离凉椅只剩两步的距离，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听见二人的声音。
　“到了那边就得麻烦你父亲了。”这是叶纶一贯平稳的声线。
　　“好说，叔，你太客气了。”
　　“以后别这样叫我了，把我都叫老了，叫我名字就好。”
　　米洲捂着嘴无声地笑。
　　“可是、可是已经叫了这么久了……”熊猫的声音很是困惑。
　　“你还是不明白，你没必要叫我叔。”
　　短暂的无言之后，“叔，那天……我一不小心看见你打开书房的保险柜……”
　“什么？”叶纶的声调陡然上扬，失却了平日的淡定。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米洲上前的脚步忽地顿住，反倒弯腰退后一步隐进枝蔓之中。
　　二人僵持了半晌之后，叶纶恳切地说：“请不要告诉爸爸。”
　　“我不会说的，但是我很好奇那个文件上写了什么，你看了竟然、竟然浑身颤抖……”熊猫问得很谨慎，米洲也跟着好奇起来。什么事情竟然可以让叶纶失控到浑身颤抖的程度？
　　叶纶用一种调笑的口吻回答道：“对这件事你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西方有句谚语：Curiosity killed the cat，虽然你是熊猫，但是也不可以太好奇哦。”
　　听到这里，米洲紧了紧手中袋子，轻轻地退了出去，从前面大大方方地走到二人跟前。见到她，熊猫没有了平日那般明快的笑容，正着脸的样子倒显得多了几分稳重。叶纶向米洲伸出手道：“等你等得荷花都谢了呢。”米洲什么也没说，顺着他的手被拉坐在他身边。
　　荷塘边，三个并排而坐的年轻人望着风中瑟瑟的荷茎侃侃而谈，却是各怀心思。春天已经到了呢，荷花却仍未等到她的花期。
　　开学不久，学院网页上就把SUNY双学位的公告贴出来了。原来这个合作项目不是只针对电信学院，而是面向全学校的，虽然名额有限，但是学费自理这一项就已经拦下了大部分跃跃欲试的学生，所以竞争会比较激烈，但还远达不到惨烈的地步。
　　这天，米洲又睡过头了，洗漱完毕就已经快十点了。叶纶的卧室门大开着，他正在书桌前看电脑，看样子起来已经好一会儿了。她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这次的公告，边看边说：“咱们学院只有三个名额，你要加油啊。”
　　叶纶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放心，我有把握。”
　　米洲心中犯嘀咕：能放心才怪了！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生，做不来那么伟大无私。她还是自私地抱了一点侥幸心理，希望叶纶能够留下来。
　　那日偷听到的谈话就像一个符咒，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蹦出来。靠在叶纶肩头，米洲状似无心地问他：“这个寒假回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叶纶的长睫轻轻扇动两下，唇边的笑意犹如清风。“没有呢，还不是老样子，每年都一样。如果一定要找出什么特别的事——”叶纶拖长了尾音，引得米洲紧张地看向他，“那就是每天都特别想你。”
　　米洲一愣，看着叶纶一本正经的脸，佯怒道：“我又没欠你钱，想我做甚！”心尖却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羞涩与甜蜜交织，还隐约有种失落——原来她还是无法分享他心中秘密。"
　　叶纶推一推肩头昏沉沉即将再次睡着的米洲，催促道：“快去吃早饭，给你买了豆浆油条。”
　米洲不满地瞪他一眼。再挨一挨就可以吃午饭了，何必劳那神。不过想归想，在吃早饭这个问题上她是拗不过叶纶的。
　　自从进了这个狼窝，米洲觉得一切都很别扭：把洗面奶摆到洗漱间的时候，看见旁边的剃须刀和剃须水，心里小小地别扭一下；半夜尿急往厕所钻的时候，撞见叶纶从厕所出来，睡衣随意敞着，露出一小块精壮的胸肌，她呼吸一紧，不明白春寒料峭他这是耍的哪门子性感，心里再别扭一阵；拎着刚洗好的内衣往卧室走的时候，被叶纶看到，她红着脸又大大地别扭一番——不过好在两个卧室都设计了晾衣杆可以晾衣服，估计房东刚开始的时候想着把房间分开租，所以每间房的设施都还算齐全。开始两三日的夜晚，米洲一想到叶纶就与她一墙之隔，心中就像有个小爪子在挠，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乎白天顶着黑眼圈，总会收到叶纶意味深长的笑。这几日倒是睡得香了，常常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但这躲不掉的一日三餐又让她别扭，有时候叶纶还会抽风地给她买夜宵。
　　米洲刚开始还不停地对他抱怨，说再这样下去她被养胖了怎么办。叶纶便斜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长胖了才好，有手感。而且胃撑大了，以后就没人养得起你了，除了我，就再没人敢要你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答案，米洲就无语凝噎：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奈何叶纶偶尔牛刀小试做出来的饭菜或是叫的外卖都甚合她的心意，她总是会被勾引了去，一边痛苦地想这一顿饭吃下去要长几两肉，一边欲罢不能，于是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并快乐着”。
　　
　　选赴SUNY的资格面试很快便如期举行。先由学院按照学生前几学期的必修课成绩进行排名筛选，班级前十名的学生方有资格参加面试，对于学生干部另行按照一定标准加分。面试是由SUNY派来的教授主持，自然是用英语交流，面试内容主要就是专业知识，此外还将涉及一小部分美国的历史人文，但所占比重很小。
　　面试在学校的就业指导中心举行，米洲提着叶纶的包在中心大楼外面一边闲荡一边等他，心情复杂莫名，不知道该祈祷他一切顺利还是诸事不宜。正纠结着，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米洲回头看去，原来是易尘。
　　易尘仍然是一贯儒雅的样子，温和的笑容让米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春天穿透第一缕薄雾的旭日，淡淡的朦胧，不冷不热的刚好熨帖，让人不知不觉松下心防。这样的男子，也难怪张琦会看上眼，不过似乎两个人现在都按兵不动呢。上次她碰见两人一起回宿舍只是因为易尘碰巧遇见了张琦，出于绅士风度，就帮她提行李了。
　　“真巧啊，你是来面试的？”
　易尘扫一眼她手中的包，摇摇头说：“不是，我来看看舒静。”
　　米洲这才想起易尘是舒静的表哥这一事实。说实在的，她还是不习惯把他俩联系到一块儿去，因为总觉得易尘这么温和的人不应该有舒静那样要强的表妹。
　　舒静去参加面试，并没有让米洲有多么意外，不过——“你没有申请去SUNY？”
　　易尘笑说：“很奇怪吗？你不也没去吗？反正我以后也不会混新闻这一块儿，在哪里学习都一样。”说完将目光投向远处吐芽的银杏树。
　　米洲看着他的侧脸，竟莫名生出惆怅的感觉，一时间气氛变得静默。
　“别动。”易尘忽然轻轻出声，将手伸向米洲头顶。米洲疑惑地看着他从自己头顶摘下一片飞叶，恍然一笑。
　　“米洲。”
　　她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忙回头看去，就看见叶纶站在中心大楼宽大的石阶上，身后一步紧跟着舒静。淡淡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炫目的华美。没来由的，米洲的心被揪了一下。
　只一愣神的功夫，叶纶已经大步来到米洲面前，对易尘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扶着她的肩离开了。米洲勉强扭过头去对易尘挥挥手：“拜~”看见易尘和舒静并肩站着，逆光的表情看不分明。
　　“还恋恋不舍吗？”叶纶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钻出来的。
　　米洲认真打量叶纶阴沉的脸色，继而笑逐颜开，戳戳他的胸口道：“你吃醋了。”如果她没有看错，叶纶脸红了，淡淡的粉色让他显得可爱至极。于是，她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
　　叶纶神色稍霁，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
　米洲想了想，似乎什么都还没聊就被他的出现打乱了呢。“没什么，随便客套了几句。”
　“真的？”叶纶将手用力按在她肩上，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儿逼供的意味。
　　她诚挚地望进叶纶的眼底：“是真的。我敢对红烧肉发誓，要是我说谎，就让我一辈子吃不上红烧肉！”
　叶纶被她离奇的誓言逗乐了，面部表情柔和起来：“好吧，相信你。不过以后少跟他聊天。”
　　米洲小声嘟囔一句：“妒夫。”没想到被叶纶听了个一清二楚。
　　“妒夫？”他玩味地念叨这两个字，“想不到你这么着急要嫁给我啊，要不我吃点亏，今晚……”
　　米洲自知失言，忙打岔道：“面试怎样？”
　　叶纶收起调侃的神色道：“很好，但是，我听考官说，这次赴美学生这学期就要去那边学习。”
　米洲步伐微顿，扭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只说出无意义的话：“是吗？”也只是那短暂的几秒钟，她看见叶纶满脸的歉意与眷恋，于是漾开灿烂的笑容道：“挺好呀，可以在那边多学些东西。”身子却更紧地偎向叶纶。
　　因为要赶着尽快赴美，选拔名单第三天就在网上公布了。叶纶的名字赫然在列，虽然不觉得意外，但是米洲还是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字发了一会儿呆。
　　叶纶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么优秀的男生是她男朋友，她本应该高兴不是吗，却为何这样郁郁不欢？原来她终是高估了自己，她做不到想象中的那般洒脱。她总是这样，不见到铁铮铮的事实就总会抱一点侥幸心理。总以为分别的日子还很遥远，却没想到现实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名单公布了吗？”叶纶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向米洲走来。
　　米洲揉揉脸，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头也不回地答道：“恩，你过了！”她听到自己的声线是前所未有的明快。
　　沐浴乳的清香飘进鼻端，叶纶已经凑到她身边。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电脑屏幕，只捏着米洲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正对自己。“你不高兴了？”
 　因为刚刚沐浴过，叶纶的发梢还挂着水珠，唇红齿白，两颊烟霞，看得米洲一阵失神。“没、没有啊。”她侧过头，避开他洞若观火的目光。
　　叶纶默不作声地靠在她身边坐下，右手捉过鼠标拉动了一下网页。米洲跟着他看着名单，除了同学院的另两个同学，她竟然也看到了舒静的名字。她倒是不知道，舒静也是那么优秀呢。
　　想到那日叶纶和舒静一同站在高高石阶上接受阳光洗礼的场景，米洲就觉得不安，那样执着好强的女生，总让她感到危机。
　　像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叶纶用双手拢她在怀，咬着她的耳朵说出“放心”二字，轻柔的声音述说了一种承诺。

62机场
　　签证一办下来，选派的留学生即便动身，统一搭乘班机赴美。
　　在机场，叶纶拍拍米洲的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把眼前的这张脸刻进脑海中。
　　米洲别开眼去，害怕越是不舍就越难承受一个人的孤独。这一转眼才发现与叶纶同行的其他几个学生都有家长来送行，离别的愁绪在机场大厅蔓延，有些感性一点的母亲眼眶已经变得红红。这倒也难怪，毕竟此一别就是一年多。
　　她回望向叶纶，眉头不经意轻拢。在她记忆中，自叶纶取得留学资格以来，他甚至都没有跟他父亲通过一次长话，现在都要登机了，也不见他父亲有任何反应。虽然没有见过叶纶的父亲，但这父子俩的冷漠关系她多少还是看出些端倪来了。她心中除了疑惑，更多的是对叶纶的心疼，那种来自心底隐隐的疼，让她总想给他多一些温暖、多一些陪伴，可如今，她连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办不到了。
　　登机的时间越来越迫近，叶纶叹一口气，嘱咐道：“一个人住公寓不安全，还是回宿舍去吧，公寓就让它闲着吧。”
　　“我走以后，你不许睡懒觉了，每天要吃早餐知道吗？回来要是看见你瘦了，我可是要退货的。
　　米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感觉到鼻子不争气地发酸，低下头捶了叶纶一拳，不料拳头却被牢牢收在他的掌心，拔也拔不出。她单手叉腰摆足架势说道：“反了你了！”
　　说话间，易尘拖着行李箱伴着舒静从身旁走过，礼貌地对着他们点头示意。有那么一瞬，米洲感觉到舒静投向她的目光有如两根怨毒的针，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心中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奶奶个熊，这女人什么毛病啊，搞得就像是她抢了她男人一样。 
　　心念一动，米洲单手拉下叶纶的脖子，主动缠上他的唇舌，深深地迷恋他微凉的温度。叶纶回过神来，也更加热情地回应着她。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恨不能今生成为一体。那样的热情伴着浓浓的渴望与眷恋，炽热得赛过盛夏的烈日，就像要将这一生的吻都吻尽。
　　两人身体分开的时候，米洲看到舒静站在叶纶身后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于是送给她一个灿烂无害的笑容，引得舒静一阵呆楞。是的，她是小心眼，她偏要吻给舒静看，这吻，是一种宣誓，也是一种警告。
　　叶纶觉察到米洲的情绪变化，有些无奈而亲昵地刮刮她的鼻梁。在米洲身后，他看见了张琦、卿杨、齐玉和熊猫向这边走来。他没想到他们还会亲自来机场送行，思及从学校坐车到机场要一个小时，他心中涌起点点暖意，原来这世间人情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淡漠。
　　隔了老远，米洲就笑盈盈地对着张琦挥手喊：“亲爱的，你竟然也来了。”由于见面机会少，米洲显得格外热情。
　　叶纶压低声音抗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叫她？你都没有这样叫过我……”
　　米洲白他一眼：“因为你是叶郎——自大！”
　　叶纶撇了撇嘴，就算临别在即，她还是免不了要和他斗斗嘴，真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辈子欠了她，害她这辈子钻进心里来折磨他。
　　待一行人走近了，米洲才发现卿杨大方地牵着齐玉的手，她讶异地挑眉看向叶纶。叶纶也显然看到了，只是不解地耸耸肩。米洲叹息一声，不知在她搬到校外的这段时间里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情。不是她不明白，只是这世界变化快，可任这世界变化再快，也比不过人心变得快。
　　卿杨走上来拍拍叶纶的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在那边要好好学习美帝国主义的精华，回来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叶纶点点头，虽说这话不乏戏言的成分，但胸中竟真的被激起一股豪迈的男儿情怀。年少的心，总是存着许多勇敢的抱负。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年轻就是资本，因为有着无畏的勇气。
　　熊猫凑上来用力抱抱叶纶：“去那边记得找我爸，我会想你的。”
　　叶纶失笑摇头，这样的对白、这样的场景，发生在两个男生之间似乎有点儿别扭，这个在美国长大的男孩，总是有一点男生少有的感性。他凑到熊猫耳边低声说：“你要替我看紧小米粥，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熊猫心领神会地冲他眨眨眼睛。
　　“哎呀，你们两个肉麻死了，说什么情话啊。”一直伸着耳朵没听见两人对话的米洲发出了抗议，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大厅再次响起登机提示，叶纶抱了抱米洲软软的身子，动作短暂却用力。“到了那边安顿好再跟你联系。”看到米洲点头，他才与诸位友人道了珍重，然后潇洒地拖着行李朝登机口大步迈去。
　　一直目送着叶纶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米洲觉得胸口忽然空了一大块，就好像漂流在海上的人失去了灯塔的亮光，茫然且有着惊慌的恐惧。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冲动地跑过去抱住他，让他留下来，但终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有时候，理智并不见得是好事。分别前无论多么自欺欺人地建立的洒脱，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张琦适时地搂住米洲的腰，嬉笑着说：“亲爱的，恭喜你获得了红杏出墙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啊。”
　　米洲知道张琦是在用她独有的方式安慰她，勉强笑笑，就见熊猫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摆手说：“不可以不可以，我要监督你的。”其余人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一边笑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出口走。
　　米洲看见齐玉低低地跟卿杨说了一句话，然后两个人同时露出会心的微笑，那种亲昵的神态，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分手这回事。米洲拉拉张琦的衣角，张琦默契地放慢脚步。两人便渐渐落在了后面。
　　“他们怎么回事？”
　　张琦一脸的无可奈何：“谁知道啊，春天来了呗。”
　　米洲看着卿杨的背影走了神。如今她和卿杨的联系是越来越少了，虽说谈恋爱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若放在以前，卿杨必会知会她一声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瞒了他许多事呢。她轻轻叹息一声，原来他们两人，终是不能如以前那般坦荡了。
　　正出神间，米洲不小心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行色匆匆的男子，男子的公文包掉到了地上，文件从里面滑出，露出了一只角。米洲一边道歉一边蹲下去帮他拾包，目光不经意扫到那一角纸上，看到“委托人”三个字和一个草书的签名，还不待她辨认清楚，文件就被男子连同公文包一起接过手中。她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冒失的男人，一看之下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男子发现她在观察他，唇角一展，露出一个轻浮的笑意。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美女，又见面了。”
　　米洲轻轻抽了一口气。是了，就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容，这样深刻的五官，以前在哪里见过。可是越想她就越觉得头脑空白。
　　“谢谢你，再见！”男子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却将再见二字说得极重，仿佛在暗示他们真的能再见面一样。
　　米洲愣在原地看着男子消失在人流之中。张琦过来拍拍她的肩问：“你们认识？”
　　米洲皱着眉摇头，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63再遇
　　天气已经很热了，炙热的阳光让人隐约嗅到了夏日的气息。这个时令是米洲最喜欢的，满树青翠欲滴的颜色被阳光勾勒得格外讨喜，草长莺飞，微醺的风送来芳菲的香气勾得人蠢蠢欲动。
　　这天是周五，米洲坐在教室里，眼睛却望向窗外，老师的授课声听在耳里只剩了嗡响。在这最美的季节里，她最想与之分享风景的那个人却不在身边。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不在身边逼迫她吃早餐的日子，但一阵风、一句话、一幕似曾相似的场景都能够让她温习思念的滋味。
　　最近叶纶那边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几乎每周老师都会布置两三个课题让他们下去查资料学习，然后分组准备presentation。用他的话来说，每天都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有时候做梦都在做presentation。即便这样，叶纶还是会每天给她发电子邮件，告诉她今天发生的趣闻。因为时差问题，只有到了周末他们才在MSN上视频。所以如今的周末对米洲多了一份特殊的意义。昨天叶纶发邮件说周末要去参加中国留学生会的联谊活动。想着以前叶纶是不怎么爱参加这类活动的——自己学院筹办的活动除外，他独来独往的冰冷样子倒是浇灭了不少美眉的热情。思及此，米洲不自觉翘起嘴角。
　　手肘被人使劲碰了碰，米洲回过头，对上张琦戏谑的脸：“小娘子，已经下课了，你还想在这儿坐多久啊？”
　　米洲讶异地四顾望去，教室里的人竟已走去一大半。卿杨和齐玉正走到教室前门，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卿杨迅速回头望了她一眼，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是无忧的笑意。米洲也回以一个微笑，他们现在应该很幸福吧。人总是要活在当下的，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了吧。
　　星期天是寝室里面人气最旺的时候，一众宅女都对着电脑屏幕眼放绿光，打游戏、看八卦新闻、网上勾搭帅哥，只米洲一人对着MSN上的灰色头像发呆。现在是上午十一点，纽约时间应该是周六晚上十一点，叶纶却还没有上线。虽然知道他去参加留学生聚会了，但心里还是不免烦躁。
　　张琦叫米洲：“小米粥，去食堂吃午饭。”
　　米洲瘪瘪嘴道：“食堂那米又糙又硬，就跟喂鸽子似的。”
　　张琦眼一瞪：“怎么着，学校想把你培养成和平的使者你还不乐意了？”
　　米洲摆摆手：“不去不去，你给我带点儿能吃的回来就好了。我要宅着，我的口号就是：宅出风格宅出水平！”其实她只是想守在电脑前，让叶纶一上线就能看到她。
　　可一直到米洲把张琦带回来的盒饭吃完，叶纶也没有上线，发过去的消息也无人回应。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她有些按耐不住想拨打叶纶的手机，但是食指放到呼叫键上却停住了，心想叶纶也许还在聚会，又或者聚会太累回宿舍就直接睡了吧。于是她郁郁关上电脑，一个人走出宿舍。
　　园林工人正在修剪草坪，机器轰鸣，将空气里混入浓浓的青草气息，虽然有点儿辛，但是仍然让人那么贪恋。一路上争奇斗艳的似锦繁花让米洲不经意间就想到那句诗：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甩甩头，她鄙视自己的矫情。
　　出了校南门，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拐去了叶纶租的小公寓。钥匙一直放在她随身的钱包里，她轻易就将门打开。其实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坐坐，所以房间里面也没有那种许久无人居住的霉味。溜达到卫生间，看到叶纶的剃须水还在，米洲怀念地拿起来把玩，淡淡地嗅到他的味道。两个人漱口用的情侣对杯还是叶纶走时的摆放，两只牙刷随意地斜插在杯中，却构出相生相伴的场景。她想象着一年之后叶纶回来，他们还会用这一对杯子刷牙，他还会把剃须的泡沫往她脸上抹。一年刚刚过去四分之一，她并没有觉得时间多么难熬，却也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
　　逗留了一圈，米洲准备离开公寓，出门时候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怅惘。走到公寓楼下，推开防盗门，她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瞪着那个斜倚在门口廊柱上的男人，微张着嘴不知该不该说话，那不正是那天在机场被她撞到的那个人吗？
　　“美女，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男人似笑非笑地跟米洲打招呼，即使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中也让人觉得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米洲抿起嘴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一点，她发自肺腑地讨厌他，尤其讨厌他与她说话时的神情与语气，那感觉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男人走近一步，米洲警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他带着一丝玩味地问她：“你怕我？”
　　米洲想盯着他的眼睛说不怕，却发觉自己无法与他对视五秒钟以上。他的眼神太阴骛，看久了就会让人觉得不自在。米洲装作很随意地将目光投到远处的花丛中，说：“我又不认识你，干嘛怕你。”说完就绕开他往前走。
　　“请你劝劝叶纶，别那么固执。”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米洲身后响起，成功刹住了她的脚步。
　　“你说什么？你认识叶纶？你是谁？”米洲回身问道。
　“我？”男人低下头哧哧地笑，笑声有些沙哑，让米洲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张萧，我想叶纶也是知道我的。你们肯定经常联系吧，你好好跟他说，不要拼死拼活跟自己过不去，再怎么说也有二十年的亲情在，叶进是不会让他饿死在美国的。”
　　米洲一时消化不了他这些话的意思：“你说什么？怎么我都听不懂？”
　　张萧用右手支起下巴，认真打量着米洲的神情，似乎想看出她是否说的真话。片刻之后，他问：“你不知道他在美国拼命打工攒钱？”
　　一不留神，那把单薄的公寓钥匙从米洲手中掉到了地上，轻轻一下跳到张萧脚边。张萧弯腰把它拾起来，食指套进钥匙圈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米洲瞪着眼睛一会儿看看他指上的钥匙，一会儿看看他眼中意味莫名的光彩，脑海中还盘桓着他刚才的话语。叶纶一直对她说忙，说学校课业很重，却没有说过他在打工。
　“看样子你是不知道了。那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美国？”
　　米洲一愣：“不是去念书吗？”心里默想，叶纶应该还想着顺便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他母亲吧——虽然希望十分渺茫。
　　“哈，原来他瞒了你很多事啊，看来你们的感情没我想象的那么好。”张萧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
　　米洲皱起眉头，好刺耳的话！虽然她早就知道她与叶纶之间总是隔着雾一样的东西，早就知道他心中有一块她无法涉足的禁地，但是她认为本就应该给彼此留一些空间，所以也从未想过这些雾一样的东西会阻隔了他们的感情。如今这样刺耳的话从一个旁人的嘴里说出来竟让她毫无还击之力，心间弥漫起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力。
　“算了，看样子你帮不了我，再见。”
　　张萧把钥匙抛给她，迈开步子就走。米洲赶紧唤住他——他不能够只出谜面不给谜底。“等一下，我可以帮你，但是请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张萧微扬起下巴看着她，道：“你确定？知道真相并不见得对你有好处。”
　米洲微微顿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即使真相让人难受，但那也是真的，即使要痛，也要清醒地承受。
　　“本来这是客户的隐私，我不可以透露给第三个人的，但是既然你坚持，那么，同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你。”一抹狡诈在张萧唇角缓缓展开。
　米洲愣住，一些记忆的碎片浮出水面，她失态地拿手指着面前的男人说道：“你！是你！”该死！她早该想起来的，他不就是那个衣冠禽兽么？！
　　张萧整了整衬衣的袖口，然后很有风度地微微弯腰，单手行了一个很英伦的礼节。他拿腔拿调地说：“美丽的小姐，我很荣幸你终于想起我来了，看来上次我给你留下的印象不够深啊，那么请务必赏脸喝一杯以加深我们对彼此的印象和了解。”
　　米洲的脸绷得紧紧，他认识叶纶，也知道叶纶的家庭问题，还知道叶纶与她的关系，甚至能够准确地在公寓楼下候着她，她已经不敢判断他上次出现在酒吧是偶然还是另有隐情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可怕。
　　“喝酒我没空，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
　　张萧拿一根指头在米洲面前晃一晃，道：“Ｎｏ，Ｎｏ，Ｎｏ，游戏规则不由你定，我才是庄家。”  
　　米洲昂起头，像个骄傲的公主：“不说拉倒，反正我不会和你去喝酒。”虽然心里真的快被这拨不开的云雾折磨得抓狂，但她要是真去了她就是傻妞。
　　“呵，还真是个倔强的丫头。”趁米洲不注意，张萧捉过她的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米洲厌恶地挥开他的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萧刚开始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多时神色就变得很阴沉。米洲始终逼迫自己迎上张萧几欲喷火的双眸，虽然仍然是那副高傲的样子，但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未知数，人对未知的东西总会有些畏惧心。
　这个公寓楼位于住宅小区的最深处，环境幽静，楼里的人基本是上班族或学生，所以平日里都是早出晚归的。两个人在楼门口谈了这么久，眼下又僵持起来，这段时间内竟没有一个人从这里路过。米洲看着张萧不善的脸色，有些害怕他动粗，脚下已经不动声色地作好了开溜的准备。谁知这时张萧却“嘶”的一声笑起来，只是那笑容仍是让人觉得冷。
　　“还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怎么，你打算和我比赛谁的眼神锐利吗？”
　　米洲使劲眨眨发酸的眼，刚才她是紧张得忘了眨眼睛了。听见张萧补充了一句：“还没有一个女人会打开我的手呢。”她又认真看了看他扎眼的笑脸，木木地哼道：“你以为自己是楚留香啊。好吧，我承认，你笑起来的时候还勉强能跻身‘风韵犹存老男人’的行列。”说完再度绕开他往前走，她再不想和他作无谓的纠缠，至于真相，她想她可以问叶纶的。
　“小米粥，你别走啊。我才刚刚三十怎么就成老男人了。”张萧从后面跟了上来，轻浮地说。
　　米洲心下又是一惊，他竟然还知道她的绰号。稳了稳神，她脚步不停地往小区大门走。好在张萧也没再找茬打诨，终于走出了小区大门，外面是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的街道让她胆子大了不少。
　　可张萧仍是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米洲心中暗暗着急，把手悄悄伸到衣服兜里想摸手机给卿杨打电话，却发现兜里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手机落在公寓的沙发上了。想转身回去拿却又甩不掉身后的尾巴，她恼怒地回头对张萧低吼：“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
　　张萧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啊，我正想去警察局会会朋友呢。”
　　米洲跺跺脚，继续在商业街上绕圈子。
　　“等一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得请你劝劝叶纶，叶进给他账户里的钱足够他在那边风流快活，他这样折腾自己没人会好受的。”
　　米洲没有搭话，只是心中难受起来，叶纶在海外那么辛苦，她却一点都不知情。她看着张萧走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银灰色跑车旁，跑车的标识她不认识，只是五个英文字母。
　　张萧一边开车门一边对她说：“快去找你的手机吧，我刚才给你的手机拨了个电话。记得把我的号码存起来，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和我出来喝酒。本人年方三十，事业有成，妻子温柔，有房有车。”
　　米洲对于他知道自己手机号码一事已经不觉得惊讶了。她轻蔑地斜眼瞧了瞧他，道：“关我什么事，你还是回家哄老婆吧。”
　　“怎么不关你的事？我很舍得为美女花钱的，而且是来者不拒。”
　　这简直就是紫果果的调戏！米洲忿恨地盯他一眼斥道：“话不可以乱讲的，请你自重！”
　　从车里伸出一个脑袋，张萧说道：“我说，你看上叶纶那小子哪一点了，告诉你，他就穷光蛋一个，要不是叶进，他连书都没得读。”
　　她说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叶纶现在是学生，由父亲供养是很正常的事情。”
　　“哼！谁是他父亲，这都是个迷。”大约觉得自己失言，他闭口不提下文，发动跑车扬长而去，强劲的马达声震得米洲的心一颤。
　　她呆看着那辆跑车像一道银色旋风消失在街角，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今天下午她知道了太多事情，件件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果张萧说的都是真的，天啦，她根本不敢想象叶纶面对的是怎样残酷的事实——被母亲抛弃，如今连父亲也不是自己的……米洲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却不觉得疼，因为心里面更痛，为那个只奢求一点点温暖的男子心痛，为他连这样简单到卑微的愿望也只能成为泡影而心痛，为他躲开所有人独自在角落寂寞舔舐伤口而心痛。如果一个人不曾体会过温暖，也就不会觉得寒冷。可是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人，在他温暖的时候赐予他寒冷？
　米洲的内心强烈地抗拒着这一消息，她近乎狂乱地往回走，脑子里只想着把手机拿回来，她要亲口问问叶纶。

64真真假假
米洲有些恍惚地打开公寓大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手机，拿起来一看，竟有5个未接电话，其中一个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应该就是张萧的。她毫不犹豫地将电话号码保存起来然后拖进黑名单，再接着看其余未接电话，全是叶纶的来电。最近的一通呼叫时间是在三点半，也就是半个小时以前，她和张萧在楼下交涉的时候。叶纶居然玩到这么晚，米洲的心情很复杂，她现在已经不知道他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他忙到这么晚真的就如他所说是去参加联谊活动了吗？
　　房间里的座机早就被停机了，顾不了国际长途话费有多贵，米洲将电话回拨过去，心中莫名其妙地觉得紧张。电话接通了很久却无人接听，她不甘心地再拨叫一次，这一次竟被直接挂断了。她想现在叶纶也许已经睡了，可心中还是渗出了一点点凉意。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拨过去时叶纶却主动打了过来。
　　“小米粥，我一不小心睡着了，刚才又迷迷糊糊按错键了。”叶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还有未散尽的睡意。
　　米洲“哦”了一声，原来真如她所料。“今晚的聚会好玩儿吗？怎么玩到这么晚了？”
　　“嗯，还行，我也觉得很晚了。”
　　叶纶跟米洲讲了一些他们聚会的趣事，米洲听得心不在焉，总在想张萧最后说的那句话。终于，她鼓起勇气问他：“这次和你一同去SUNY的学生中有没有在校外做兼职的啊？”
　　叶纶顿了一下，言谈中的愉悦散去：“好像有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有啦，我觉得自力更生也蛮好的。你有没有想过要自己出去挣钱啊？”米洲说得很轻松随意，但心里已经打起鼓来。
　　“呃，现在还很忙，暂时没这个打算。”叶纶的话语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
　米洲怔了一下，不知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小叶子，你说，你有没有对我撒过谎？”
　　“嗯？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谁又刺激你了？”
　他的不答反问让米洲不安，她故意撒娇道：“没有人，你快回答啦。”
　　“没有。”叶纶的回答很坚决，“你到底怎么了？”
　米洲轻呼一口气，相较于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更应该相信自己的男朋友。如果说打工一事已经是假，那么关于叶纶父子的说法就更不可信了。虽然想不通张萧撒这样的谎有什么企图，但是她还是愿意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不愿意叶纶真的置身那么残酷的生活中，于是她忽略掉心中那个小小的怀疑的声音。回想起一切还未得以证实前她自己吓自己的情形，米洲轻轻笑出了声，她对叶纶道：“没有事儿，就是我想你了，谁叫你那么晚都不回宿舍嘛。我警告你哦，路边的野花不能采。”
　　叶纶似乎听得很受用，低低地笑道：“你都不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呢……你真是想我吗？”
　　“想！比想红烧肉还想！”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说了一会儿情话，米洲听得出叶纶已经很疲惫了，只是依然陪着她谈笑风生。她对叶纶柔柔地说：“好了，你该休息了，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了。”
　　叶纶满足地喟叹一声：“有你在，真好。”
　　米洲的心被揪了一下。只一句简单的关心就可以让他这么满足，可是他和她相隔这遥远的距离，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任他在那边受了多大的苦遇到多大的困难她也帮不上忙。她对叶纶道了晚安，握手机的左手从耳旁滑落，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席卷。

　　那天之后，叶纶似乎更忙了，经常都不在线上，偶尔上线也只是匆匆说了几句话又走了。米洲常常望着他灰色的头像，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然后就想起张萧说过的话，每当有疑惑产生，她总告诉自己，叶纶是不会骗她的，他没有必要骗她。
　　一天晚上，米洲有些疲惫地回到寝室，白天上了一整天的专业课，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电路图。她躺到床上放松全身，什么也不想思考了，电脑也懒得去开，反正今天不是周末，按最近半个多月的规律来说叶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上线的。
　　休息了一会儿，她一扭头正好看到张琦呆呆地对着电脑无声地傻笑，这才发觉从她进门到现在张琦一直安静得很诡异，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看易尘的照片呢，好帅啊。”张琦转过脸兴奋地看着米洲，就像一头发现猎物的母兽。
　　米洲讶异地想，张琦和易尘居然交换照片？这发展还挺快的嘛。于是也八卦地凑过去看，才发现原来张琦是在看“校友网”易尘个人主页上的相片。她无趣地坐在了张琦身边，道：“姐姐，别光花痴不行动，你时日不多了啊。”
　　“呸呸呸，乌鸦嘴，本小姐长寿着呢。再说，光我剃头挑子一头热成吗？”
　　米洲拍拍张琦的肩道：“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能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啊。” 
　　张琦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继续用鼠标点击浏览网页。米洲当下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一不留神又说错话引得张琦想起往事了。她只得默不作声地陪张琦继续看易尘的主页，眼尖地，她看见了舒静的留言，还是一小时前新鲜出炉的，大意是说她刚去参加了一个party玩得很开心。
　　小小的八卦精神开始在米洲心里作祟。自从舒静去了美国，这个人就淡出了她的生活，现在她忽然就想了解一下舒静在那边的生活了，这也算是关心同学吧——虽然其实他俩彼此都不待见。
　　米洲催促着张琦点开了舒静的主页，一进去，却因看到一张显眼的相册封面照片滞住了呼吸。照片中，五光十色的夜景下，舒静倚在一个男子身边甜甜地笑，而那平和微笑着的男子不正是她午夜梦回时常常思念的人吗？照片拍得很美丽，里面的人却那么刺眼。那一瞬米洲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所有脑细胞都罢了工，而胸口像突然被压了一块大石。
　　待到大脑重新恢复工作的时候，米洲看见张琦正用一种疑惑且同样震惊的眼神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她勉强对着张琦笑道：“照相嘛，摆个POSE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是，这POSE真的好暧昧。
　　米洲从张琦手里拿过鼠标直接点进了相册里，相册标题是“幸福花”，里面只有六张照片，其中五张都是舒静和叶纶的合照，除开刚才见到的那张而外，其余三张也都是很亲密的样子，甚至有一张照片舒静直接挽着叶纶的手臂。照片下面已经有人留言：“男朋友好帅。”“恭喜啊，终于被你追到手了。”“金童玉女”……米洲再也看不下去了，鼠标飞快移动关掉页面，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看到的只是表象，手却禁不住微微发抖。
　　张琦将一张电话卡递到米洲手里，沉静地说：“打电话去问问，眼见不一定为实。”说完还用力握了握米洲的手。
　　米洲心乱如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出的寝室、怎么在公用电话上拨打的电话号码。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已经在心中为那组照片想好了一千种解释，情绪也稍稍平静下来，却在听到电话那端温柔的女声时发现一切的解释都抵不过那轻轻的一声“hello”。
　　现在应该是纽约时间八点半，这么早，叶纶的手机却被一个女人接起。听到第二声“hello”的时候，米洲无力地挂上了电话。她靠着墙呆了半天，左胸口突突地跳着，每跳一下都似被重锤击打过。那声“hello”犹如魔音一直在耳旁重复放大，绕得她的头也开始疼起来了。
　　使劲掐掐自己的手心，米洲重又将电话拨通。她不是懦弱逃避的女生，不把一切弄清楚她是不会甘心的。电话里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这一次米洲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找叶纶，你是谁？”其实这一问题根本就是多余，听了三遍她的声音，米洲已经能够断定电话那头就是舒静了。
　　“是米洲吧，我是舒静，叶纶现在还没醒呢，要不我帮你叫他？”舒静的声音带着轻轻的笑意。
　　叶纶一向有早起的习惯，现在居然睡到了八点半。米洲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一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会和叶纶在一起？”
　　“为什么？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呗，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件事都可以找到理由的。哎呀，我看他睡得很熟，还是等他醒了我再让他打给你吧，最近他太累了，我看得都……”
　　米洲不懂她所谓的“在一起”是哪种意思，但是受不了她俨然的女主人姿态，急忙打断她的话问：“他最近忙什么那么累？”虽是心慌意乱，米洲的语气却已经变得高傲。因为内心已经虚弱，若不用高傲的语气，她也许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力气了。
　“你不知道啊？”舒静夸张的语气地彰显了她内心的惊讶，听得米洲更是难受。的确很可笑不是吗？作为女朋友她居然不知道叶纶到底在忙什么，反而要去问外人。 
　　舒静开始炫耀般地夸夸而谈：“叶纶最近累得叫人心疼，他一边要应付学校的课程和作业，一边还要打工赚钱，还要寻找伯母。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哎，就算找到伯母，也不一定问得出生父……啊，该死！我在乱说什么，他不让我说的。”后面的话舒静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米洲的鼓膜，字字都像带毒的针，刺得她太阳穴股股地疼。那些她不愿相信而努力忘记的似曾相识的话语与舒静刚才的一番言论重合在一起，在在告诉她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叶纶对她撒谎了。在他面临那么大的困境与那么残酷的现实的时候，他没有给予她信任，在他最痛苦最彷徨无依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要得到她的支持。如果他选择独自承受、寂寞疗伤，米洲还能理解和忍受，但是他却选择了让舒静分担他的痛苦、分享他的秘密。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米洲几乎站不稳，生活似乎正咧着嘴讽刺她的可悲。舒静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蹂躏着她已经脆弱的心脏。不想再听她说出的任何话，米洲准备挂电话：“让他休息吧，晚点我再打给他。”
　　“哦，这样啊，我会转告他的。”
　　米洲打从心底不相信舒静会转告叶纶。挂了电话，她才发现握电话的右手僵硬酸涩得可怕，原来刚才她一直死死地握着话筒却浑然自知。身子顺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一颗心也跟着下沉，沉入混沌的深渊。米洲蹲坐在地上抱起腿，初夏的夜风吹在身上，竟是彻骨的寒意。

65急性胃炎
米洲自己也不知道在外面蹲了多久，只知道当每一寸肌肤都被夜风吹到麻木了，她才站起来往寝室走，因为双腿麻得难受，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
　　张琦问她怎么回事，米洲只是摇头，因为她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怎么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她觉得心里好累，脑袋发胀，心脏却像是缩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却仍是觉得气闷，仿佛窒息一般难受。
　　张琦看米洲脸色苍白，又不说话，只好拉她在身边坐下，道：“我刚下了一部新片，我们一起看吧。”又贡献出自己私藏很久的零食出来，她不开心的时候就是靠电影和零食来转移注意力的，总好过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
　　米洲呆呆地点头，机械地把零食塞到嘴里，也品不出什么滋味，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脑屏幕中的电影开场，看着男女主人公的相遇相爱。明明是喜剧片，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要论好笑谁比得过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蒙在鼓里，他在那边的喜怒哀乐她全然不知。她以为日渐稀少的联系只因为他真的在忙学习，却原来还是另有隐情。不管这隐情中有多少舒静的成分，但毕竟那个叶纶承诺让她“放心”的女人现在让她坐卧难安了。也许身处异国他乡的人都是寂寞的，异地求学免不了挫折与碰壁，同学之间的感情加上同胞情谊会改变原本对彼此的感觉，会让一切发生微妙的变化，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叶纶只让她参与了他生命的一小部分，而舒静知道他的全部，这才是症结。
　　张琦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但应该比哭还难看，因为她看到张琦的脸色都变了。轻叹一声，张琦搂住她削薄的肩道：“给我说说吧，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米洲的眼睛仍是盯着屏幕，缤纷的画面在眼前不断变换，她在看别人的精彩生活，别人说不定也在某个角落看她的生活。沉默了一会儿，她将刚才的情形告诉了张琦——这个现在唯一能依靠能给予她支持的朋友，但是她略去了叶纶的家事，他应该不能忍受自己的家事被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她自己。
　　静默听完的张琦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米洲的手机塞到她手里说：“你不想打电话听听叶纶怎么说的？”
　　“再等等吧，他可能还没醒。”米洲纤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她不是不想打，而是怯懦了——她没有外表呈现出来的那样勇敢，也没有自己想象的勇敢，骨子里她仍是一个害怕受到伤害的女人。曾经为了另一个人伤过痛过的她在叶纶的掌心痊愈，但如今也是叶纶让她再次瑟缩地忆起伤痛的感觉，甚至比当时受伤的时候更觉得恐惧，那种痛的感觉一旦被记忆复苏就放大呈现在了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她不是不给叶纶打电话了，只是想再晚一点打过去，这样即使受伤也会晚一点不是吗？她还可以将侥幸心理多抱一会儿。
　　张琦看着米洲摇头，明了的眼神让她躲闪不及，心事全部被看穿。　
　　电影落幕，一场爱恨情仇犹如繁花，盛开过后终会谢去，聚散之后，除了记忆还会留下些什么？
　　按下呼叫键的时候，米洲屏住了呼吸，未知等待她的是甜是苦还是涩。意外地，叶纶的手机关机。原来等待她的是一场空。冰冷的提示音在耳边重复，米洲的唇边泛出一丝苦笑，该不会是为了躲她吧，她倒宁愿相信是他手机没电了。
　　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米洲自己也记不得拨过去多少通电话了，叶纶的手机始终都是关机。她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淡淡的月光将其晕得柔和，耳边舍友的呼吸已经均匀轻浅。米洲将手机放在身边，没有关机，怕错过了叶纶的电话。头很痛，因为很困，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老佛爷说，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可是这一次，她做不到蒙头睡大觉。看电影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堆东西，现在那些食物就像石头一样顶在胃里，烧灼得难受。
　　米洲轻轻下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想压一压胃里的烧灼感。好受一些以后，她又躺回床上，刚刚伸展躺平，上腹袭来一阵隐痛，她不得不蜷成一团方觉得疼痛减轻了一些。米洲以前也常常这样痛过，通常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她以为今次也不例外。哪知捱了好一会儿，上腹的阵痛反而一次比一次重，就像有一只手在胃里拉扯翻搅，而且伴随着恶心的感觉，米洲难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过的时候就跑了好几趟厕所。
　　张琦睡眠本就轻浅，这会儿已经被米洲的动静给弄醒了。她趴到床边低声焦急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米洲蹙紧了眉，刚想说话就感到一阵恶心，她赶紧蹒跚着冲到厕所里一阵呕吐，五脏六腑都像要被掏空了。张琦急得在厕所外面打转，因为怕吵醒其他睡熟的舍友，她一边转一边小声地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米洲撑着墙壁摆摆手，还未说话又吐了一阵，如是反复，只觉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干脆把胃一块儿吐出来得了，倒省得难受。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姐妹也都醒了，都关切地上前询问。米洲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的颜色变得浑浊，看什么都是红红绿绿的。
　　张琦把米洲扶到床边坐下，几个姐妹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去医院吧，这样下去非脱水了不可。”
　　一语点醒梦中人。姐妹们忙倒水喂米洲喝下，不到十秒又被她吐了出来。张琦着急地拨打校医院的急救电话，可是天知道值班的医生去哪里风流快活了，拨了三遍也没人接听。不顾米洲无力的阻拦，张琦和小明扶着她就往校医院送，说是扶着还不如说是架着，因为米洲的脚已经软了。这深更半夜的，黑漆漆的校园里除了透凉的夜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可怜这三个女生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捱到了校医院，路上，米洲又吐了两次，却只是干呕。
　　接待他们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一看就像刚毕业的医学院学生。似乎对于值夜班很不满，询问病情的时候他一直皱着一张脸很不耐烦的样子，看得米洲更不舒服了。米洲说话已经有气无力声如蚊蝇了，所有病情症状都是由张琦和小明告诉医生的。医生又简单地做了一个常规检查，低下头一边在病历本上写狂草一边哼哼道：“急性胃炎，脱水，住院输液治疗。平时要规律饮食，忌暴饮暴食。”米洲浑浑噩噩地复念着“规律饮食”四个字。叶纶走后她的饮食真的很不规律呢，早饭自是不会吃的，有时候午饭和晚饭也合成了一顿，饿了一天之后就会拼命狂吃，所谓暴饮暴食，才弄成现在这样吧。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米洲恍惚地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叶纶临走时候的话音犹在耳畔，“回来要是看见你瘦了，我可是要退货的”——如今他是真的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了吗？
　　张琦和小明帮米洲办了入院手续，又领了药。经过一番折腾，米洲躺到了满是消毒水气息的病床上。她还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住院的一天，想笑，却发觉连展一展嘴角的力气也没有了。
　　服了药，米洲觉得舒服多了，至少没有继续上吐下泻，只是因为脱水的缘故还很虚弱，手脚一片冰凉，而且总是觉得口渴，动作大一点还会头晕。
　　张琦把小明赶回寝室去，自己坚持要留下来照顾米洲。米洲看看时间都已经快四点了，再看张琦又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张琦背对着她整理旁边的空床位，似乎知道米洲要开口说什么，她先一步说道：“你要摆正自己的心态，你现在是受害者，我是罪人，是我拿食物害了你，你就让我赎罪吧，不然我以后都挺不起腰板儿在你面前摆谱。”
　　米洲哑然，心里的寒意被她的话语驱散了一些。张琦和衣躺到病床上，侧过脸对米洲说：“要喝水就叫我，我眯一小会儿。”她真的是太困了，话说完没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了。
　　因为是校医院的病房，住院的病人并不多，这间病房刚好只有米洲一人。所以当张琦睡着以后，病房就静得只剩她们的呼吸声了。寂静之中，米洲侧头看着输液管的液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一直滴在心尖。手背上一片青紫，那是因为血管较细，扎针的时候护士没扎好造成的。针插在手背上，她却一点没觉得疼，大约已经没有力气疼了吧。身体稍微舒服一点，就开始觉得心里难受。她去摸手机，才想起出门的时候昏昏沉沉忘了带来，于是心内又多了一份坐立难安的焦灼。米洲看一眼熟睡的张琦，她又怎能在这个时侯给她添麻烦？她想，算了吧，其实叶纶也不会这么晚还给她打电话。

66说谎
米洲一直在黑暗中胡思乱想，直到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因为过度疲惫与虚弱而昏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进了一片虚无，周围全是透不过光的黑沉。她记得是和叶纶约好在这里不见不散，可是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着急地大声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随便朝哪个方向跑，总能看见什么东西——哪怕是撞墙，可是她任她怎样努力地迈腿也还是在原地踏步。她几乎要急得哭出来了，这时却有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她，温柔的声音在叫她“小米粥”。她心中一喜，是叶纶吗？握紧那只手努力地看，眼前却总是雾蒙蒙的一片，再一着急，她就醒了。
　　米洲看着眼前的卿杨眉头紧锁，半晌回不过神来，脑子里还是刚才的梦境，那温暖的触感还那么真实。目光猛地下移，她才发觉自己拉着卿杨的手不放。心中的失落与伤感瞬间将她吞没，她怎么就能忘了叶纶的手总是凉的呢？她尴尬地收回手，眼睛一扫看到另一张病床上坐着神色沉静的齐玉。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卿杨开始说话，脸上难得的乌云密布，“都二十岁快二十一的人了，还不知道不能暴饮暴食的道理吗？要是老佛爷知道了看她怎么折磨你！”
　　米洲恹恹地半垂着眼睑，无精打采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大惊小怪的，至于吗？”
　　“不是大事儿？不是大事儿能住院？要是不好好调养可是要转变成慢性胃炎的。”说完他将头扭向一边，一副怒气难平的样子。
　　齐玉劝他道：“医生说了，米洲输液观察两天就没事……”
　　“没事？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了！”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卿杨的声音有些高。齐玉缄了口，垂眸盯着地，手指胡乱绞缠着。
　米洲倒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心里有些怕了，向齐玉讨来镜子一照，倒也没看出什么，只是皮肤暗淡苍白，黑眼圈很严重，外加两只眼睛微微凹陷，总之就是憔悴了一些。她疑惑地看看卿杨，几日不见怎么脾气见长啊？
　　“安啦，我只是有点儿脱水，离变干尸还远着呢……”话音刚落，米洲就被卿杨阴骛的眼神瞪住了，再不敢胡说八道。
　　病房内的气氛太沉闷，米洲的眼睛四处乱看，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脱口问道：“怎么我的手机在这里？我记得在寝室的呀。”
　　卿杨回答道：“是张琦帮你拿的，说你肯定惦记这手机。她去许导那里帮你请病假，说是这样就不担心老师点名了，在路上碰到我们就让我捎过来了，她应该也快来了吧。哼！若不是半路碰上张琦，说不定等你出院了我都不知道呢。”
　　米洲忽略掉卿杨不善的脸色，只是感激地想，张琦竟如此了解她，不愧是她的好姐妹。
　　虽然米洲一再告诉自己叶纶应该不会在半夜给她打电话，但是翻开手机的那一刻，失望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没有未接电话……
　　病房门被推开，米洲脸上的伤感还没褪尽，便迎上张琦柔和的笑脸，如春风化雨般，给她稍许安慰。卿杨这才站起身来，说道：“学生会有点儿事要我去处理一下，处理完了再来看你。”然后转对着张琦说道：“这里就要辛苦你了。”听得张琦一愣一愣的，而他至始至终都是一副不悦的样子。
　　目送走卿杨和齐玉，米洲对着张琦抱怨卿杨的坏脾气。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她问：“你有没有跟他说我和叶纶的事？”
　　张琦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说：“他非问我你是怎么生病的，我就只好简单说了一下。”
　　米洲沉默地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一下，上午十点的阳光斜斜投在床沿，一伸手就能感受到温暖的力量，就连输液管也被阳光照得晶莹。她一手握住阳光，一手拨出电话。这次电话竟很快被人接起，米洲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正想说话就听见叶纶的声音：“米洲吗？我现在有点忙，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声音中有着陌生的慌张，不似从前她所认识的那个叶纶。
　　心像被那慌张的声音扯住，也跟着慌乱地跳。好不容易拨通的电话，叶纶却连问也不问就想挂掉。这是第一次，他不想听她说话。他难道不知道昨夜她的不安与无助，不知道她很着急地拨打了许多次他的电话，不知道现在她的身心都疼痛着？心中隐隐生出怒意和不甘，其实都是为了掩盖那即将汹涌的恐惧。不自觉地，声音中带上了冰冷：“等等，你在忙什么？”
　　“忙什么？我……和同学在赶一个课题设计。”叶纶的声音背后是隐约的嘈杂，“我真的很忙，先挂了，拜。”又犹豫了一下，也许是记起了他们的惯例，他轻轻说“吻你”，轻得几乎被身后的嘈杂淹没。
　　不待米洲说话，电话已经被挂断。赶设计？晚上十点多在酒吧赶设计？米洲一把将电话摔在床尾，就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脸埋进被子里，憋住气才不会让自己失控。如果要说谎，为什么不做得高明一些，还偏偏让她看出来？她一直那样相信他，若不是舒静，她还会继续做一个傻子吧。究竟是傻好一些，还是聪明好一些？
　　张琦早已借口打开水避了出去。米洲无声地躺在一片洁白中，就像躺在冰天雪地，手中的那捧阳光此刻也温暖不了冰冷的心。
　　
　　急性胃炎来得快去得也快，断断续续输了两天液，所有临床症状早就消失了。医生例行检查了一下就说可以出院了，看看米洲没精打采的样子，他又补充一句：“回去好好调养一下，以后饮食要注意，这两天吃清淡些，把胃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儿。”
　　米洲抬起眼皮看了年轻的医生一眼，她要的调养谁给得了？这两天叶纶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她又主动打过去两次，他却总是推说帽匆匆地挂电话。当一个人已经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时，她想，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出院的时候，卿杨仔细向医生询问了调养的注意事项。那样自然流露的关心，让米洲不由想起那些曾经的种种，原以为她和卿杨之间的一切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改变了，疏离了，现在却发现那些最本质的情感是不会变化的。她早已将那些年少的执着放下，她和卿杨之间，做不了情人却总还能够做无关风月的朋友。
　　卿杨终于不再纠缠着医生，他走过来的时候，米洲对他揶揄道：“你怎么婆婆妈妈地像个大姨妈？”
　　卿杨瞪她一眼：“少在这儿吊儿郎当的，你看看你的一脸菜色！下次再这样瞎折腾我就告诉老佛爷，连这次的一块儿，数罪并罚，看你怎么吃得消。我可是答应了她要照顾你的。”
　　米洲听得心中一跳，这话被齐玉听见可不知该怎么想了。她赶紧看向齐玉，赶巧看见齐玉扭开头看楼下的风景，不知道到底听见没有。
　　“我才不需要你照顾呢，你还是照顾齐玉去吧，要全方位地哦。”米洲让开位置把卿杨往齐玉的方向推。是的，她不需要他的照顾，该照顾她的那个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校医院外就是通往教学楼的一条路，在那里，米洲他们遇见了熊猫，他正牵着一个一身运动服的女孩儿一路说笑。米洲倒是好久没见到熊猫了，正奇怪他最近怎么都没有来找她玩了，现在事情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熊猫也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走过来跟大家打完招呼，奇怪地问：“你们怎么都从医院出来啊，有谁生病了吗？”目光在卿杨和米洲之间扫了扫。
　　米洲抢在其他人开口前说道：“没有，我们只是去体检。”她不想叶纶经由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生病，因为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她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更重要的是，就算要让他知道，也应该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他不来问，也不想听她说，那么知不知道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熊猫听了米洲的话不疑有它，大方地牵着女孩儿的手给他们介绍自己的女朋友钱薇。米洲看着两人甜蜜的样子，明明是灿烂的笑容，看在眼里都成了灰色。临别的时候，熊猫对米洲说：“代我向叔问好。”
　　“好。”米洲笑着答应——隐去那句：“如果我能够好好和他谈上一会儿的话。”
　　告别熊猫之后，张琦、卿杨和齐玉谁都没有再提熊猫，也没有再提叶纶，就像一种心照不宣，这种刻意的回避让米洲感觉到心事无处遁形的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回来了，累啊，讨厌形式主义，参观这几天基本上大半时间都在坐车吃饭，真正有意义的事没干几件
谢谢大家还继续支持，欢迎冒泡留言
我不是故意要折磨小米粥，只是因为这世间有了散，才知道聚的珍贵。经历了磨难才能成熟，才能懂得珍惜。

67实习
米洲出院第二天刚好赶上系主任把电信专业的学生召集起来，通知大家准备去M市的工程研究院进行为期一周的实习。说是实习，其实更像是去集体旅游，所以学生们都很兴奋。
　　大巴载着一车师生晃晃悠悠地行驶过一段田间公路，窗外飞快掠过的田畦绿意葱茏，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了身心。上午金灿灿的阳光穿过车窗铺陈在米洲脸上，正是恰到好处的热度。张琦已经将脑袋歪在她肩上睡着了，耳边传来齐玉与卿杨的喁喁，她微微眯了眼，心情难得的轻松。
　　眼见前方几百米的道路尽头已经出现了一道气势恢宏的大门，门两侧立了身姿挺拔的持枪哨兵。在大家嘈杂的议论中，带队的杨老师施施然从前排的座位站起，两手向下一压，清清嗓子煽情道：“同志们啊同志们啊同志们，令人激动的时刻终于到来了！”顿了一顿，没有等到同学们的热烈回应，他尴尬地摸摸鼻翼，道：“由于工程研究院是涉密单位，所以，同志们的手机和相机都要上交，在这里实习完了再还给你们。”
　　此言一出，同学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抱怨杨老师怎么没有早说。米洲不满地嚷嚷道：“这年头，没有手机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没有手机的生活是生不如死！你把我们手机收了，到时候再把我们这群未来的白骨精卖掉怎么办？”张琦紧紧握住米洲的手猛点头以示赞同。
  　杨老师狡黠地眨眨眼说：“我就知道是这个效果，要早说了你们就不能这么温顺地跟我来了。不过——为了补偿同学们，系里面决定最后一天专门空出来让你们去旁边的Q山游玩，到时候手机和相机就都还给你们了。”
  　同学们的表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只一眨眼的功夫车内气温就急速升温。等到哨兵扛着枪走过来的时候，同学们已经把手机和相机全部装进专用口袋里并作好了登记。看着哨兵将口袋收走，米洲的心还是不免沉了沉。一周，注定将会有一周要在等待与忧疑中度过了。
　　工程研究院的主要任务是为国家研制高精尖的武器，也承担一部分民用产品的开发和研制。由于有些地方涉及国防机密，所以米洲一行人只是在那些不怎么紧要的研究室进行参观学习，每日的行程也都是有严格控制的。与其说是实习，还不如说是接受爱国主义教育来得更恰当，每日都是单调地重复早起、吃饭、坐车、参观、吃饭的循环，因此除了亲眼见到武器实物的兴奋而外，整个实习显得枯燥而沉闷。不过仔细想想，学校的安排也是合理的，本科生哪里能在这种高技术含量的地方真正地做实习呢，能参观一下就已经不错了。
　　每天参观完以后，同学们会被安排在招待所休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不能随便走动，闲暇的时候大家伙儿只好看看电视或者打打牌。米洲不爱打牌，只是抱着膀子看卿杨、张琦和齐玉打得热火朝天，不时聒噪地给张琦出出主意。可是周围的声音越是热闹，她就越觉得内心寂静得可怕，然后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热闹总是别人的。无聊的时候，米洲就会习惯性地摸着脖颈间的坠子想，也许叶纶会给她打电话吧，这么多天都联系不到她，他会着急吗？
　　好不容易捱过在工程院实习的最后一天，手机和相机都物归原主了。米洲拿着许久未曾亲近过的手机，兴奋地放到嘴边大大的吻了一口：“宝贝儿，想我了吧，让爷好好宠幸一下你。”
　　抬眼触到张琦鄙视的目光，米洲讪讪一笑，按下开机键，满意地看见手机的电量比人民币还坚挺。逐条查收回复完短信、给老佛爷回了电话以后，她却呆呆望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不知该做什么。也许手机就是那样一个存在体，当你没有它的时候，会觉得日子分外难熬，而事实上当你拿着它的时候，却并不会用它做多少重要的事。你所需要的只是确定它在你身边这样的事实。
　　叶纶的电话被米洲设置成快捷键1，只要不到一秒钟她就可以将电话拨出。她知道这是她此刻最想做的事，却害怕再一次的失望与更深的伤痛。正犹豫着，手机蓦然响起，把米洲吓了一跳。
　　叶纶的大头照在屏幕上急促地闪动，那是有一回米洲将冰激凌抹到他脸上后抢拍的。叶纶曾经为了要把这张照片删掉，还和米洲抢作一团，结果被她一口咬在手腕上。每次看见这张照片米洲都想笑，但是现在她却蹙着眉。在此之前。她不止一次地盼望着这个电话，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又生出莫名的畏惧来。
　　“喂？”她终于接下电话，带着试探的不确定和陌生的无言。几日失了联系，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你去哪里了，怎么手机一直关机？”舒舒缓缓的语调带着一丝担忧。
　　米洲觉得喉头发堵，她已记不得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了，有一刹那她甚至以为一切又似乎回到了从前。“我们在实习，手机被统一收上去了。你……忙完了？”
　　叶纶深深叹息一声，听上去说不出的疲惫：“算是吧。”
　　米洲听得一阵心疼，她多想站到他的面前，用手抚平他的眉头，多想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她愿意与他分担一切——只要他不把她摈弃在他的世界之外。她再也不要等待了，她只想听他亲口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所经受的苦难，告诉她他和舒静的关系，这样糊里糊涂地拖着算什么。无论是欢乐、是痛苦，她要的只是真实。“叶纶，我什么都知道了。”几乎同时，她就听见了舒静的声音：“麻烦把那边的洗发香波递给我。”条件反射地，叶纶“恩”了一声。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米洲失手将手机掉在了地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说照片和上次的电话她还可以说服自己那是巧合，那这一次她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原本她还想听叶纶告诉她一切只是一场误会，但如今这样铁铮铮的事实摆在面前，她不得不低头。以前幼稚地以为，只要心意够坚定，时间和距离都疏远不了他们的情感。现在她才知道，沧海桑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时空改变不了的。
　拾起手机，米洲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手机还完好如初，只是心却摔碎了，连拾也拾不起来。什么忙碌都不过是不想给她打电话的借口吧，也许是不想被她质问，也许是心有愧疚。叶纶是故意的吗，还是舒静是故意的？因为他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故意让她听见这样的对话？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他太小瞧她了，她不是那么死缠烂打的人。
　　拨过去的电话很快被接起，米洲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对不起，刚才手机掉在地上了。”话语中带上了自己都觉讽刺的礼貌。
　　听上去叶纶似乎不怎么高兴：“恩，刚才同学叫我帮她递东西，她给宠物洗澡。”
　　米洲呵地一声轻笑出声音，这可真是个好借口啊，要在以前她也必定深信不疑了。
　　“你刚才最后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分手吧。”——如你所愿。笑意在唇边扩大，米洲发觉原来这两个字可以如此轻易地就从她口中说出。眨眨眼睛，涩得难受，却始终溢不出眼泪。
　　电话那头只听得到哗哗的水声。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问：“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仍是不忍提及叶纶的痛楚，米洲只含混地回答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忙，也知道你和谁在一起。”
　又是一阵寂静，米洲屏息等待着，也许仍是存了小小的不死心。
　　叶纶叹息一声：“那就分手吧。我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也没想到你真的会介意。”
　　那个冰冷的字眼还是隔了整个儿大洋扎进了米洲的耳朵，钻进了她早已丢盔弃甲的心。介意？她当然介意！难道要她微笑着对舒静说“我们和平共处吧”？米洲心中隐隐愤怒，明明是他的错，他还一副无辜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因为钱还是因为人？其实是因为卿杨对不对？呵，我早该知道的。”叶纶的语气居然开始轻松地调侃。
　　米洲难以置信地微张着嘴，不愿相信这样残酷的语气这样无情的话语真的是从他口中说出。她总以为他们曾经那样甜蜜那样相爱，幽幽忆起叶纶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是呵，只是喜欢，从来都与爱无关。她那么多次地向他肯定过自己的心意，却原来仍是没有得到他的信任，也许至始至终他都不曾信任过她，以至于那些隐秘而痛苦的秘密他都不愿与她分享，到这时刻居然还拿话来伤她。说不上是愤怒多一些还是伤痛多一些，米洲赌气地说道：“是啊，就是因为他，一直都是！”再也无法忍受地挂掉电话，因为激动，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胸口就像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搅烂，眼眶很热，却硬是被她压下喉间汹涌的哽咽。
　　房间外有人在笃笃地敲门，米洲想去开门，却发现自己跌坐在了招待所的床垫上，两条腿像灌了铅，拖着她的身和心都往下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有点匆忙，可能有虫，大家帮忙捉一捉啦
最近很忙啦，更新可能会慢一些，梅子在这里鞠躬致歉
祝大家五一快乐，逐个亲吻你们

68放弃
　张琦一直静默地坐在房间的一角，此刻方才起身走来，轻柔地拥住米洲，带着安抚的力量，徒劳地想帮她承担苦楚。凭着刚才的情形，她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米洲那空洞的眼神扎得她的心生生作疼，原本以为米洲和叶纶会一直幸福下去，却不想爱情原来脆弱得抵不过一张飞机票。空间的距离本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会将心的距离放大呈现。
　　急促的敲门声还在响。张琦拍拍米洲的背，起身去开门。米洲趁这空隙使劲揉揉脸，强逼自己打起精神。
　　来人是卿杨和齐玉。米洲听见卿杨愉悦地问：“收拾好了吗？我们去爬山。”米洲这才想起之前四个人约好要去爬Q山的，回想起叶纶的那句话——“其实是因为卿杨对不对？”他说得没错，确是因为卿杨，只不过不是她没放下，而是卿杨一直横在叶纶心间。她从来都知道叶纶是个对爱情缺乏安全感的人，却没想到任凭她怎样努力都是徒劳。可是，她给不了的东西舒静就能给他吗？也许吧，像舒静那样一直执着地追随着他的人，才不会让叶纶患得患失吧。  
　　米洲若若笑着迎出门去，对卿杨道：“我准备好了。”那样平和自然的语调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异，也许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犹如一把快刀刺下的伤口，不会马上流血，也不会立马觉得疼痛。
　　张琦看着米洲，眼中流露出怜惜。伤口划开的时刻远远比不过往后日日的伤痛更折磨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你又要去上自习？”张琦叫住背着书包正要出门的米洲问。
　　“是啊，我的好姐姐，要迎接期末考试啊。”米洲笑着对张琦挥挥手，像一只轻快的精灵一般离开。
　　张琦无奈地摇摇头，现在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呢，她倒是从没见米洲对学习这么上心过。刚实习回来那会儿，米洲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永动机，学生会的大小事务都被她抢了去做，连海报都要亲自张贴，倒比当干事那会儿勤快了许多。到了下半学期，学生活动少了，她又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行事作风跟以前懒散的她大相径庭。
　　其实，张琦知道，米洲不过是想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人前，米洲比任何时候都笑得灿烂，也比任何时候都笑得疲惫；而每当周围的喧嚣退去，所有的热情和活力便会被哀伤淹没。每次大笑过后，张琦看她的目光总带上隐隐的心痛。张琦是懂她的，她懂她所有的伪装，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就像贝壳，把柔嫩的心包裹起来，就算痛了，也只会呈现给别人珍珠的光华。
　　在通往图书馆的长桥上，米洲看着桥下的湖水里若隐若现的锦鲤发了呆。她还记得在这里自己曾经任性地让叶纶折回生活区去买面包来给她喂鱼。那时候明明是寒冬，鱼都在水底冬眠呢，所以顺理成章的，最后买来的面包几乎全部进了米洲的肚子。当时，叶纶摸摸冻红的鼻头特鄙视地斜睨着她说：“不是说要喂鱼吗？——明明就是自己饿了。”米洲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差不多了，我是美人鱼啊。”……
　　那时的场景竟然如此清晰，甚至连叶纶挑眉的小动作和鄙视中带着爱意的眼神她都记得。米洲不禁因自己超强的记忆力而黯然。叶纶的照片和他送的项链一早就被她收进了衣柜的角落，以为这样身上就再没有他的痕迹，可是，她却对记忆无能为力。也许是过去太美好，她舍不得忘掉吧。他呢，会不会也在闲暇的时候想起她？
　　其实起初米洲还有些后悔自己轻率地提出了分手，凡事皆有因果，有些事一直放在心中还没弄清楚，就像钻进鞋里的小石子，走得越远就硌得越难受。她想知道，自己倒底哪里不好，他要这样伤她？他怎么能漠视她的真心，将信任放到别的女孩身上呢？人心又怎么能变得那么快呢？
　　可是错不在她，她是不可能主动打电话去问他的，她有她的倔强、自尊和自负。时间一长，心中隐隐的期待被冲刷殆尽，便真的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如果叶纶已经不再珍惜他们从前的感情，不再为此做任何挽回的努力，那她又抱着过去何苦来哉呢。
　　放弃了不代表放得下，每当米洲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时候，那不经意的一个场景、一个隐约相似的背影都能让她触景生情，那夜夜辗转的折磨都像在对她狞笑。是啊，那个给过她最美妙回忆的人，她又怎么能轻易忘掉？
　　米洲正走神呢，身边突然欺近一个高大人影，伴着一声洪钟式的“姐姐”。米洲被惊得脚一软，差点没站稳。
　　“要死啊，干什么要用胸腔发音，你以为在唱军歌嘹亮啊？！你还不如叫首长好呢。”米洲揉揉耳朵对着熊猫佯怒道。
　　熊猫委屈地低下头说：“我叫了你好几声不应，我才……”
　　米洲自知理亏，摆摆手说：“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熊猫要去机房，米洲去图书馆，所以两人顺路一起走。不知从哪天开始，熊猫不再跟米洲提叶纶，她便明白熊猫已经知道他们分手了。感受到熊猫在言行间小心翼翼地维护他们的友情，生怕米洲因为叶纶而疏远他，米洲心中淌过暖暖的涓流，对于这个有点儿单纯的男生，她是从心底里把他当做朋友来看待的，而不是作为叶纶的侄子。
　　两人在长桥上静默地走着，许是各怀了心思。已经到了夏季，正午的日头毒花花地烤炙着长桥。熊猫替米洲撑了伞，突兀地说道：“姐姐，我这学期结束以后我就要回美国去了，提前通知你一下，别忘记给我买礼物哦。”
　米洲讶然看向熊猫，他这一提她才想起，差不多一年时间过去了，岁月就这样不着痕迹地从青春的眉眼间滑走。
　　“好。”米洲看着熊猫的眼睛认真地答应了他，又忽然想起他女朋友来，“那你和钱薇……”
　　熊猫扇动一下眼睫道：“等我毕业会回中国工作的，只是分开一年而已。”眼中涌动的竟是坚定的信念和带着笑意的期盼。
　　米洲淡淡一笑，曾经，他们也这样坚定过。
　　临别的时候，熊猫对米洲说了一句让她似懂非懂的话：“姐姐，虽然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所爱的权利，我不会因此另眼看你，可是，我还是很希望看见你们重归于好。”
　　这是什么话？似乎听这话的人不该是她吧。
　　米洲撑着伞站在日头下，任凭热浪袭人，直到熊猫的身影消失她才挪进图书馆去。乘电梯来到四楼，米洲看见在她常坐的桌子旁，易尘端正地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本认真地看着，眉头微微锁住，倒给温和的面容添了些冷峻。米洲赶紧顿住脚步，打算另找一处位置坐，易尘却像察觉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金边眼镜定在她身上，眉头一松，笑容便在脸上淡淡晕开。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说全文结束会不会被拍砖？
O(∩_∩)O~，冷笑话而已。大家周末愉快哦~~~
很久没更新了，不是我不想更，只是突然忙起来了，而且这种状态短时间不会改善了，我只能尽量挤时间出来码字了，哎，每个人都有许多无奈，亲们表嫌我慢就好。我保证这文会完结的，剩下的章节也不多了，要是按照以往的更新速度，这文早该完结了，鄙人惭愧啊
另外，后妈不好当，我也不喜欢虐，所以下面的章节会渐渐好起来的，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希望亲们能一直追文到完结。(*^__^*) 

69 疑窦
　“为什么还是不可以？”公寓外面，舒静的声音带了些歇斯底里。她不明白为什么叶纶已经和米洲分手了却还是不能接受她。她一直相信若不是米洲的介入，叶纶迟早会接受她的。
　　叶纶蹙紧眉头看着情绪激动的舒静，沉声说：“舒静，我以为你早就明白，我们只是朋友。那一次，你不是也说……”
　　舒静急急打断叶纶的话：“朋友？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看。那一次我不那样说你会接受我的帮助吗？我为你做这么多事情，完全都是因为我爱你。”
　　叶纶认真打量着舒静，半晌轻叹一声，说：“那我只能说抱歉了。”要放在以前，他是肯定不会说这声抱歉的。感情的事，不需要抱歉，他不过是愧疚于自己忽略了舒静的感受。现在想来，若不是当初她认真地说只当他是朋友，一味固执地要帮助他，若不是他飘零异国他乡，那段日子又身心疲惫无暇多想，他和舒静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走得亲近吧。
　　舒静不依不饶地问：“我到底哪里比不过她了？”
　　“她……”叶纶呢喃着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似在回忆往事，眼中闪过笑意也闪过痛楚。
　　见此情形，舒静恼恨地一跺脚，扭身走掉。回过神来的叶纶对着她的背影平静地说道：“不要事事都和别人比较，感情哪里能比个优胜劣汰呢。很遗憾，我们不再是朋友。你也别再执着下去了。”在叶纶看来，舒静不过是个被人宠惯了的大小姐，原本事事顺心，却不想在他这里碰了壁，这才激起她的好胜心罢了。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叶纶点起一支烟，却不吸，只在黑暗中看着那一星火光明灭。米洲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不知道有没有蹬被子，好在现在天气热了，应该不会感冒。以前他们同住在小公寓的时候，她总能睡到中午，他等得不耐烦时就会破门而入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所以她的睡相、她蹬被子的坏毛病和她可笑的卡通睡衣，他统统知道。那些回忆就像毒品，明知道最终会伤害自己，明知道回到现实之后会更痛苦，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贪恋那沉浸往事的欢愉，无法自拔。
　　叶纶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弯起，不管这一天过得有多糟糕，一想到米洲，他就觉得愉悦。可是——手机中的照片不合时宜地在眼前闪过，照片中米洲和卿杨相偎的姿势是那样刺眼。叶纶痛苦地将烟头掐灭。以前他总担心自己留不住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如今他终于不再担心。他再也不会失去米洲了，因为他不再拥有她。当米洲对他说分手的时候，他恨不能马上飞回到她身边扼住她的脖子说不许，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呢？作为一个耻辱的私生子，他给不了她幸福。他并不怨恨米洲的选择，她的心本就属于卿杨，他不过是暂时借了过来，终究是要还的。
　　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叶纶仔细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愣了一秒钟之后接起来。“surprise！叔，我回来了！”手机里传来的竟是熊猫的声音。"
　　
　　中餐馆里，叶纶为熊猫接风。本来按说熊猫才是这里的东道主，但名义上叶纶算是他的长辈，所以自要拿出长辈的范儿来，抢在熊猫之前结账。从钱包里取出卡来递给服务生，叶纶转头看见熊猫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于是伸手到他眼前晃晃，调侃道：“喂，不就请你吃个饭吗，不用感动得两眼发直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爱上我了呢。”
　　熊猫拍开叶纶的手，正色道：“你还是爱她的，对吧？”
　　“什么？”叶纶不明就里地顺着熊猫目光的示意，看见钱夹里的大头贴，心里咯噔一下，是那张他偷吻米洲的照片，在她的家乡S市拍的。还记得当时米洲向他讨来钱包，把这张大头贴夹在里面，孩子气地命令他不许取出来。她的命令他确实照办了，即使她说分手，他也要把那一刻的幸福永远留住。若没有这张照片……他不敢想象看不见她的日子。
　　“你有没有再跟姐姐联系？”
　　叶纶阖上钱夹，淡淡地勾唇：“何必去打扰她的生活呢。”
　　熊猫的嘴唇开开阖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叶纶抱臂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发问。
　　“其实、其实你凭什么觉得姐姐和卿杨……”熊猫的声音越说越小声，因为叶纶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可是，他明明在机场看见卿杨和齐玉手牵手啊。
　　“她亲口承认的还有假吗？而且还有照片……”叶纶揉揉眉心，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让他头疼。
　　“照片？什么照片？”
　　叶纶看熊猫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显然是好奇心过剩。他开始后悔今天给他接风了，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扔给熊猫，自顾看窗外的风景。这是他第二次打开那张照片，无法避免地瞥见了里面的内容，只是模糊的轮廓，却已经灼伤他的眼。
　　“咦？”熊猫诧异的声音将叶纶的视线重新拉回来。熊猫扬着手机说：“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手机上面不是有日期吗？”叶纶有些不耐烦，怎么半年没见熊猫就变傻了。
　　“可是，他们身后是去年的景观啊，你离开以后没多久这里就重铺了绕湖木阶。”熊猫很笃定地说，“这一定是去年秋末的照片。”
　　还不待熊猫说完，叶纶就把手机夺了过来。照片的拍摄地在X大湖边，岸边不远处，一个女生靠在男生怀里，扭头看定男生。虽然两人表情不明，但也不难看出画中人就是米洲和卿杨。在此之前，他完全被照片中相偎的两人攫住了目光，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环境。虽然也看出他们衣着较厚，但他只当是春寒料峭，没想到竟谬之千里。指骨渐渐收紧，叶纶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心中虽然也有一阵狂喜，但却有更大的恐惧拍打着他的神经——他害怕再回首已百年身。
　　熊猫显然看出了叶纶的神色变化，他问：“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经熊猫这一提，很多回忆和细节重新浮上叶纶脑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5.12，去年的此刻，我们在外面避难；今时此刻，为逝去的同胞默哀，珍惜自己的生命！祝亲们健康快乐！
PS：四川去年是灾区，今年又成疫区了，囧！相信坚强的四川人一定会平安度过这一关的，愿所有中国人都不要患上猪流感

70后知后觉
　　那时候，叶纶在纽约州立大学的学习和生活都已经步上了正轨，便开始着手寻找母亲。自从偷看了保险柜里的那份DNA检验报告，叶纶就知道在这世界上他只有母亲这一个亲人了。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没有哪一种孤独会比举目无亲更加寒冷。虽然他相信叶进仍然会守着这个“秘密”扮演好父亲的角色，他也感激父亲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可是，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如何能够背负这与生俱来的错误在虚幻的天伦中与“父亲”自如相处？所以，纵使他有多舍不得离开米洲，他也只能来到纽约，来到离母亲更近的地方，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至于高额的学费，他只能先从父亲那里借来——其实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他又哪里还得清。
　　从叶进的调查资料来看，母亲在罗切斯特的伊士曼摄影公司述职。本以为目标已经很明确，但实际找起来还是遇到了很多麻烦，因为不知道母亲的具体职位，伊士曼又是一家很大的公司，部门多，人员杂，离他的校区又很远，所以叶纶往返了好几次都一无所获。这期间，他做了两份兼职——在一家中国餐馆做侍应生和给导师做助理，每天的日程都被学业和工作挤得满满，脑力和体力上的消耗让他觉得异常疲惫，几乎每夜都是沾床即睡，因此给米洲发邮件的频率也降低了。这样的生活尽管累，却让他觉得踏实。
　　由于前晚通宵赶了一个presentation，加之平日打工本就疲累，那日叶纶的精神很恍惚，在餐馆上菜的时候不小心将菜打翻在一个客人的西服上，红色汤料很快就渗进布料里面，任凭叶纶反应再快也于事无补。那位客人还算绅士地克制住了怒火，但赔偿是免不了的，客人约好第二日再来收钱。对于当时捉襟见肘的叶纶来说，要赔偿那样一件高档西服是很困难的，而且当月的工资肯定会被老板扣掉一部分了。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动用父亲的那张银行卡时，却意外接到舒静的电话，说是当时她就在饭店外面，已经帮他把钱赔付给那位客人了。
　　这件事让叶纶很不高兴，当他冷着脸找到舒静的时候，舒静却扬着拟好的借条说：“你不能拒绝一个同胞的帮助吧，我拿你当朋友，这只是借给你的。”
　　叶纶听罢哭笑不得，想不到他竟沦落至此——要么是向父亲借，要么是向舒静借。浓浓的无力感忽然将他席卷，也许有些人，一出生就注定是个错误，任凭余生再怎样努力也要背着这个错误过完一生。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倔强，但是他签下了舒静的借条。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寓的露台上喝了很多酒，舒静在一旁默默地坐着，什么也没问。后来他知道自己醉得厉害，因为他眼前全部都是米洲的影子。
 _　　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叶纶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公寓的小床上，舒静在旁边守着。他皱眉揉着太阳穴，不喜欢舒静自作主张地留在他的公寓，他们的关系还没近到这份儿上。舒静不顾他的脸色，告诉他他昨晚说了很多醉话。
　　“哦？那又怎样？”叶纶一边找寻手机一边挑眉问她。
　　“我……我听到你反复喊你母亲，你问她为什么要离开，还有……你的父亲是谁。”
　　叶纶在椅子上找到了手机，正纳闷昨天喝酒前他明明把手机放在上衣兜的，听见此话，心一沉，慢慢转身看定舒静，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和同情。他笑开：“醉酒的话你也当真？”那样苍白的搪塞舒静多半不信，可是他已顾不得那许多，别人爱怎么看他都无所谓，他只要米洲的支持和体谅。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米洲，在一切都还未明了之前，他不愿米洲担心，然而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来自他内心的惶恐。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过去，他惶恐这未知的过去自己能接受吗？米洲能接受吗？而就在他神思之时，他看见了手机在三小时前收到的一条信息——正是那张照片，那张像地狱业火一样吞噬了他的理智的照片。
　　信息是匿名发送的，但现今想来，那张照片的出现怕是与舒静少不了干系吧。虽然在寻找母亲的过程中舒静给过叶纶不少帮助，但是他想不出除开舒静还会有其他人有动机有时机，这样处心积虑，将去年秋冬季拍下的照片存到今年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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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纶将事情的始末模模糊糊地告诉了熊猫，熊猫气愤地握起拳道：“据我所知，姐姐一直是一个人。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呢！”
　　叶纶只拿眼睛看地，心情沉重中夹着一丝欣喜。他现在无暇对别人生气，光是自己的气都还生不够呢。照熊猫的说法，这张照片根本就是发生在去年，且不说那时候他和米洲有没有在一起，单是照片上的内容就值得深究了。不过是一个瞬间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若是他足够理智，可以想到N种情节，可他偏偏只看见了最坏的一种。这事儿能怨谁呢？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沉浸在身世未明的痛苦中，不断怀疑自己，信心一点点被消磨，以致连向米洲索求解释的勇气都没了。他真切地害怕听见事实真如他所料想的，那还不如糊涂一点，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过。
　　如今，他好恨自己的怯懦，恨他不相信自己的同时连米洲一起怀疑了。他原以为米洲提出分手是因为卿杨，现在看来也许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想起当时自己忍着巨大的心痛轻笑着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是因为钱还是因为人？其实是因为卿杨对不对？呵，我早该知道的。”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嘴巴。那时候听见米洲激动的语气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不留情面的直白而尴尬气愤，可实际呢？也许正是真心被质疑的愤怒和伤痛吧。他怎么能这样伤害她？曾经看见过她为卿杨流泪心伤，曾经他暗暗发誓不再让她受伤，但如今，他好怕自己是伤她最深的那一个，怕她从此不肯原谅自己了，怕自己从此再也找不到那泓饱含情意的秋水。
　　叶纶自虐似的想象着米洲扔下电话一个人缩在角落默默流泪，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疯狂撕扯。他虽不甚明了除开卿杨的因素，还有什么原因让米洲主动向他提出分手。但可以肯定的是，米洲绝不会嫌弃他的出身，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主动过问他的家境。心中朦朦胧胧有一个影子，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猜，因为突涨的满心思念和自责悔恨让他再也无法抑制住给她打电话的念头——哪怕会被冷语相待，哪怕真就无法得到宽恕。

71上辈纠葛
      　　作别熊猫之后，叶纶径直去了母亲的公寓，这里是他如今唯一的家。
　　
　　一个月前，叶纶在伊士曼公司外面遇见了母亲苏素，说是偶然其实也是必然。他特意选在上班打卡的时间守候在那里，已经连续好几回扑空了，心中的希望早已淡漠，只是仍旧不甘心，当他决定等待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抹陌生却能唤醒他沉睡记忆的身影。
　　
　　看见母亲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如她多年前离开时那样美丽，心中的思念骤然冷却，叶纶开始怨恨母亲的离开，怨恨她现在的洒脱。他冲动地转身离开，完全忘记此行的初衷，却撞在了路人身上，于是才引起母亲注意，及时拦住了他。
　　
　　原来母亲在这边一直使用英文名，前段日子她又在外地出差，难怪叶纶前几次来都扑空了。看着母亲眼眶中的晶莹，叶纶不禁鼻头发酸，脸却仍是紧紧绷着。复杂的情绪横亘在久别的母子之间，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只相互打量着，似乎想从彼此身上找回这些年缺失的时光。母亲率先向叶纶伸开双臂，拥抱住面前比她高出许多的儿子。感觉到母亲的颤抖，叶纶无奈地叹息一声，母子终究是连心的。
　　
　　往事终是不可避免地被提起。原来母亲当初瞒着家人办了技术签证，来到伊士曼之后，凭着独到的艺术眼光和丰富的管理经验逐渐打拼到了公司中层，这对于一个流离他乡的单身女性来说实属不易。至于离开的原因，虽然要说出口很艰难，但母亲已不再逃避，她认为叶纶已经到了能够承受的年纪。
　　
　　事情还要追溯到苏素和叶进在G市艰苦创业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夫妻俩的酒店生意刚处于起步阶段，困难重重，南叶酒店从规模到名气都竞争不过本土的大酒店，已经连续半年出于亏损状态，资金也出现了周转问题。眼看夫妻俩辛苦积攒的本钱像投入了一个无底洞，酒店即将面临停业，叶进愁得整宿合不上眼。无路可走，夫妻俩开始拉人入股。可是以当时南叶酒店的经营状况，谁愿意做这风险巨大的投资呢？就在他们四处碰壁的时候，当地实力颇丰的海天建设的老板赵斌欲在日益红火的酒店业分一杯羹，于是趁机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几经周折，合作事宜已经谈妥，赵斌将以非常低的股价购得南叶35%的股份，他却迟迟不肯签合同。眼看酒店急需资金注入，夫妻俩急得如同火烧眉毛。
　　
　　那日，叶进去银行周旋催还贷款事宜，苏素在酒店接到赵斌电话，通知过去看看合同。苏素激动地挂上电话就给叶进打电话，可叶进正与银行经理商谈着，一时脱不开身，要知道贷款和入股一样，掐着酒店的资金命脉。叶进让苏素带律师先去，他尽快把银行的事情办完就赶过去。
　　
　　苏素在赵斌的办公室仔细看过合同，张律师也核查了合同没有任何漏洞，一切只差双方签字盖章。叶进仍在银行，说要一小时以后才能到了。苏素只好满怀歉意地告诉赵斌，赵斌倒是很宽容地笑说等一会儿没关系，眯着眼很悠闲的样子，却让张律师先回去。张律师看看苏素，苏素心想接下来也没他的事儿了，于是点点头，张律师才提了公文包离开。
　　<
　　办公室只剩了赵斌和苏素两个人，赵斌起身倒了两杯白兰地，说是预祝他们合作愉快，南叶一定会成功。苏素大方地接过酒杯浅酌一口，以她这些年练出的酒量，这杯酒倒难不倒她。可她哪里知道那酒中有乾坤啊，只啜了几小口，她就觉得头晕得厉害，恍惚间看见赵斌的眼神渐渐火热，心中隐约觉得不妙，可为时已晚，她终是抵不过药效昏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自不必说，苏素醒来的时候几乎气晕过去。她瞪着衣冠楚楚的赵斌，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赵斌好整以暇地坐在办公桌上，说道：“叶进快来了，你好好收拾一下，等着看我们合作愉快吧。”
　　
　　苏素愣住，头虽然还很沉，但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痛苦地捂上了脸，如今她该怎么办？告诉叶进实情，这入股的事就铁定告吹了，这酒店可是他的心血啊，她怎么忍心。而且，若将此事公诸于众起诉赵斌，即使她和叶进能承受周围无形的压力，她也没有多少把握能够扳倒赵斌……可难道要她将这天大的苦果自行吞下？她如何能忍受这样的屈辱？
　　
　　赵斌劝她道：“别干傻事儿，反正就这一次，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想想咱们的合作吧。要不是你，我还不会动心呢。不过，我还有点后悔，你也不过如此嘛……”
　　
　　“住口！”苏素怒不可遏地打断赵斌的言语，心中虽恨，可他真的掐住了自己的弱点。
　　
　　整理好仪容的时候，苏素看见丝毫未觉察出端倪的叶进容光焕发地走进来，看着他和赵斌在合同上签了字，陪着他们饮了庆功香槟，眼中有莫可奈何的苦涩。那时候她还太年轻，一念之差，令她悔恨至今。苏素说，一个女人之所以精明要强，只因为没遇见可以交心的那个人，一旦遇到，便心甘情愿做个笨女人。
　　
　　有了资金注入，酒店又重新运转起来，总算将难关度过。赵斌看准了酒店的潜力，动用自己的人际网给酒店拉客户，加之叶进新颖的经营理念，使得南叶顶住了同行的打压排挤，渐渐在G市站稳了脚跟。而那以后赵斌果真没有再骚扰过苏素，她也尽量避着他。本以为这事儿果真如烟般消散，却不料十几年后，当南叶已经以酒店为依托发展成为一个国际化的集团公司的时候，赵斌又旧事重提。因为他想在南叶做大，所以用往事威胁苏素暗中帮助他，并且宣称握有当年的照片。苏素哪里想到赵斌还留着一手，不堪回首的往事夜夜折磨着她，赵斌一次又一次的威逼利诱让她辗转难眠。她相信赵斌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可她再不是十几年前的苏素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赵斌的棋子，她也决计不会背叛叶进——那个她一直深爱也回以她深情的男人。她不愿自己成为叶进的耻辱和拖累，因此她选择了离开，带着许多的不甘、无奈与不舍。她相信自己离开了，叶进就不再有把柄在赵斌手中了，为他，这样做值得。
　　
　　苏素并没有提及叶纶的身世，也许是不想让孩子跟着她一起痛苦，但叶纶已经认定赵斌就是他的父亲了。他之前从未真的认为自己的生父会很不堪，但如今他知道自己的出生不过是一个错误。如果说以前的叶纶是只骄傲而孤独的孔雀，那现在他就只是一只被拔去羽翼的孔雀，孤独依旧，骄傲不在。也许正是那暗生的丝丝自卑，让他走入了阻隔自己和米洲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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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淡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漆黑的卧室，叶纶坐在宽大的窗台上，身上晕开银白的柔和光华，竟像第一次向心仪女生表白的小男生一样在心中忐忑地打着腹稿，悔恨交织着隐隐期待的激动，生怕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随着听筒中传来的嘟嘟声，呼吸随着节拍加重。等待的时间越长，心中就越是恐惧，他知道自己伤了米洲的心，伤得很重很痛，但是难道她真的不愿意接他的电话？曾经他没有对她解释，也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现在她也不准备给他解释的机会了？
　　
　　叶纶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几乎堕入地狱的时候，电话“咔”的一声被接通。叶纶屏住呼吸，入耳的却不是他想听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得慢，真的是辛苦等文的亲了，小梅子没有多的言语，只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亲们不离不弃地支持，鞠躬
小罪是不是很久没看见我了阿~~我不是故意不来报到的!!实在是你前端时间的更文速度和剧情的跌宕起伏搞得我，呃，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恨不得你一起写完啦，但是我知道，以你那时候的状况，应该是满足不了我这个愿望的，我只好按耐下自己的渴望，把你的文冷藏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结局，我终于可以一口气看完了．你不会怪我吧～～ 
72乍暖还寒
      　　“叶纶？”语气中带着惊讶和薄怒。
　　
　　“是的，老……阿姨吗？”叶纶心中有些慌乱，一边思考这电话为何不是米洲接起，一边差点顺嘴叫出“老佛爷”来。
　　
　　“你才老呢！”电话那头的怒气更甚，“当初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稳重真诚的孩子，哪知道你伤害了小米粥还来伤害我，你、你……”
　　
　　叶纶心中暗暗叫苦，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无心之失却犯了老佛爷最大的禁忌。他忙不迭地道歉，小心翼翼地说道：“阿姨，我和米洲之间有些误会，我想和她谈谈。”
　　
　　老佛爷仍然有些忿忿不平：“误会？她和男孩子约会去了，等晚上回来你再打给她吧，至于她要不要跟你谈我就不管了。”
　　
　　叶纶的心痛得一缩。难道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她已经释怀可以去接纳另一个人了吗？难道他们的缘分就只能到此？脑中层层叠叠都是疑问和他们过往的片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
　　礼貌地等着老佛爷先挂了电话，叶纶的身体从窗台上缓缓滑下，靠墙坐着，静得如一尊美丽的雕塑，而心中却似有汩汩的液体涌出。母亲在门外轻轻敲门，他假装睡着了，只想安安静静地沉沦在对自己的痛恨之中。他恨自己的武断，恨自己自以为是地将一切瞒着米洲，也恨自己不够坚定，恨自己分手之时在米洲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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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洲从浴室出来，一边揉着头发一边问老佛爷：“刚才我听见手机响了，你帮我接了吗？”
　　
　　老佛爷盯着电视屏幕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道：“是叶纶。”——其实米洲没有和什么男生约会，刚才老佛爷是对叶纶说了个小谎，不过谁让他张口就说她老呢？
　　
　　“是谁？”米洲手上的动作顿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佛爷白她一眼：“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讲。他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如果他有足够的诚意和勇气。若是仅仅因为有了竞争对手就放弃了，那所谓的误会不解释也罢。一个萝卜一个坑，她的女儿可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两回跟头。
　　
　　米洲拿起电话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坐进沙发继续擦头发，这三千烦恼丝终究是要理一理的。她不知道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叶纶要对她讲些什么，人都道故人心易变，却没想到再次触到他的消息，心湖仍然会泛起涟漪。可她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她想，一切不过是因被背叛的不甘和怨意在作祟吧。
　　
　　若不曾感受过希望，就不会知道紧随希望之后的失望会让人多么绝望。米洲虽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愿承认，但事实上她一直在等那个电话，他还欠她一个解释。但电话始终沉寂着，她想，又是自己一厢情愿了，也许叶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又或许是秉承“做不了恋人做朋友”的精神作礼貌上的问候。别人都能那样洒脱，她又何苦费心呢。
　　
　　电视里红男绿女缠绵一场人间闹剧，赚得观众欢笑泪水，却赚不来米洲的兴致。当米洲扒拉几下头发没精打采往卧室走的时候，老佛爷轻轻叹了一口气，既心疼女儿，也恼叶纶的懦弱，难道真就被一个他一无所知的竞争对手吓跑了吗？那她真是错看他了。
　　
　　是夜，寂静的天幕映着寂寞的心，米洲重温了久违的失眠滋味。她曾发誓不再为任何人失眠，但她早该知道，很多事情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而是听随着真实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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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想我了吧？”张琦略带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破米洲的鼓膜。
　　
　　米洲赶紧把话筒拿远些，细声细气地回道：“是啊，我想你——去死啊！国防部没用你的声音研制武器真是武器研发史上的巨大损失！”
　　
　　张琦惊讶地说：“哟，冤家，大半个暑假没见，你怎么说话越来越不善良了？不过……人家喜欢啦。”
　　
　　“滚，有屁就说！”根据米洲多年与张琦相处的经验，张琦肯定有什么大事儿要跟她说，不然她不会舍得打电话的，顶多就是短信骚扰加调戏。
　　
　　“咳哼”，张琦无趣地收起娇滴滴的声音：“死女人，人家本来还想跟你撒撒娇的，你个不解风情的流氓。今天是七夕哟，你又打算调戏哪个良家处男？”
　　
　　“呸！大胆妖孽，竟敢言语侮辱本座的人格！你倒是说清楚，本座什么时候调戏过良家处男了？”米洲怒从胆边生，“你说，如今的男人都把第一次献给手了，我上哪里找那良家处男？你就算侮辱我的人格也不可以侮辱我的智商！”
　　
　　“OK，测试完毕，脑子还算清醒。那我们切入正题吧，希望你听完之后还能继续保持清醒。姐姐我今天要对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献出人生的第一次……相亲经历！”
　　
　　米洲手一抖，被这雷劈得不轻。脑子罢工几秒钟才恢复工作，她哆嗦着问道：“我的乖乖~~~快告诉我，是哪家男人？哪家男人这么倒霉？”
　　
　　“不知道……去你的，你才倒霉呢！”张琦迟钝地反应过来，不满地顶嘴。“我只知道是我老爸一个战友的儿子，明里是说他们两兄弟聚会，但我偷听到我爸妈的谈话说，这次吃饭除了叙旧，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介绍我和那男生认识，据说还是和我同校的。”
　　
　　米洲笑意盈开，一边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换鞋，一边听张琦抱怨她父亲安排的这件囧事，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畅无比。好好安抚完张琦，米洲挽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老佛爷的手臂，抑扬顿挫道：“娘亲，let’s狗血拼！”因为今天七夕，商店会做打折促销活动。收到米爸哀怨的眼神，米洲知道米爸最讨厌陪他们母女逛街，因为那是对他身心和钱包的一次巨大考验。她用力拍拍他的肩，心道：老爸，放心吧，把老妈交给我，没有错不了的事儿！
　　
　　夏日的夜晚，街上乘凉散步的人特别多，加之又是七夕夜，逛街约会的人更甚，所以商业区倒是热闹非凡，真就显出几分节日氛围来。米洲拉着老佛爷穿梭于各大卖场，米爸很无奈地提着购物袋在后面跟着。
　　
　　在步行街广场上，卖花的小姑娘缠着米爸和老佛爷不放，米洲倒落得清闲，眼神四处飘荡，就看见广场上一对对情侣脸上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容，心里莫名地觉得空。她跟老佛爷打声招呼，跑到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去买奶茶。进到奶茶店，记忆的碎片自动拼接完整，米洲情不自禁地用眼神在留言板上找寻曾经属于她和叶纶的纸条，但哪里还找得到，入眼尽是别人的甜蜜,心中不由涌起物是人非的苍凉感。时间可以创造一切，也能带走一切，纸条贴得再高，也不过徒增寒意，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无情。
　　
　　米洲正无所适从之时，忽闻“砰”的一声巨响，夜空骤亮。她走到奶茶店外，抬头看绚烂的烟火把夜空装点成缤纷色彩，有些迷茫有些神往。这是七夕夜的小小庆礼，美好的日子里就应该看美好的事物。可在米洲眼中，烟花虽美，却美得那么悲戚，壮丽的自我毁灭只为那一瞬的璀璨夺目，一生的等待也只是为了换来那片刻的注目，即便被由衷地赞叹过，即便被真心的喜爱过，也许转身之后便在人心中再无痕迹，值得吗？其实根本谈不上值不值得，因为它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没有最后的绚烂，那它们本身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米洲的笑容有些凄凉：烟花呵，我至少比你幸运，我至少曾经可以选择，可是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人遗忘。
　　
　　裤兜里手机在震动，米洲以为是老佛爷传召她回去，却见屏幕上闪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她奇怪地接起电话，却因为环境太过喧嚣而什么也听不见。米洲对着电话“喂”了半天才发现电话早已被人挂掉，米洲奇怪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甩甩头，只当是一个骚扰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我终于回来了！！！为前段日子状似弃坑实则无法抽身的情况真诚道歉，我也是个蹲坑的人，而且蹲到现在也还没被解放出来，所以我深知蹲坑的辛苦，也知道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那天看到亲说我坑人真的蛮难过的，不想解释什么，因为本人也是个只重结果的人。作为作者，更文是我应尽之责，所以不管因为何种原因而迟更，我都要向你们道歉。现在更新恢复，我尽量日更了。
解释一下章节标题，“乍暖还寒”，形容的是故事发展，不是气候，因为这章是夏季么，O(∩_∩)O~<br>故事快结束了，希望亲们能支持到底。当然，我相信，看文到现在的亲、经历了我的缓更期仍然没有放弃我的亲、一直给我鼓励和温暖的亲，也一定会陪小米粥走完这段路的！

73误会
　　米洲给老佛爷发了条短信，说要在广场上多看会儿烟火，晚点儿她自己会打车回去。独自一人捧一杯透心凉的奶茶坐在奶茶店外的凉椅上，过客在她身边来往，环境不停变换，唯一不变的只有她，就像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聚有散，最终剩下的还是自己。
　　
　　米洲咽下一口奶茶，感受到凉意从舌尖顺着咽喉滑进体内，她自嘲地摇头，这趟回家老佛爷总说她变了，她虽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又怎会不知，较之以前，她变得感性了许多，常常喜欢一个人陷进自我的世界中发呆，为此张琦没少挖苦她变成了思想家。
　　刚想到张琦，米洲就收到她的短信，原来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竟是易尘。看到张琦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惊喜，米洲也跟着弯起了嘴角。不经意间，一双修长的腿停在了米洲面前，白色板鞋上突兀地沾着一小块污迹，也许是匆忙赶路被旁人踩上的脚印。

　　似朦胧预感到什么，心跳骤然加速，米洲将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双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带着陌生距离感的双瞳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周围有行人好奇地看着凉椅旁一个高大的男孩子俯视着坐在椅子上一脸震惊的女孩，眼神交错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无声胜有声。在七夕夜，这样的画面总是博人莞尔，谁又能真正猜到背后的故事呢？
　　“Hi，好久不见。”两人不知凝望了多久，最终是米洲率先开口，用轻松的语气和疏离的态度。
　　叶纶皱起眉，一字一句地说道：“米洲，我是专为你而回来的。”
　　米洲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肩上还挎着旅行背包，心中五味杂陈。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刚才我去你们家，结果没人。因为手机没法在国内使用，所以我就用公用电话打电话，结果听见了放烟花的声音，就问了出租车司机，他说今晚广场这边有活动，就把我拉到这里来了。然后我凭着记忆来了这家奶茶店……”
　　听他如此大费周章地找她，米洲心中微微一动。她把头转向另一边，保持了沉默。叶纶自顾在米洲身边坐下，视线牢牢锁住她，眼眸被橘红的路灯点得炽烈。“小米粥，对不起，对不起……”
　　悔恨的语气让米洲有一瞬诧异，但渐渐地她觉得愤怒，凭什么一切要由他掌控？他厌倦寂寞的时候就可以选择背叛，想回头的时候就可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要她原谅，他以为一声“对不起”她就该原谅他的背叛吗？他拿她当什么，玩偶么？！
　　米洲“呼”地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尽管叶纶的出现让她心跳加速，但他的背叛是不可原谅的。右手被人从后面抓住，怎么甩也甩不掉。米洲有些恼地回头瞪着叶纶问：“你干什么？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叶纶死死抓住米洲不放，他怕这一放就真的再也抓不住、挽不回了。“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看了你和卿杨去年的照片。”

　　米洲愣住：“照片？什么照片？”她和卿杨照过的照片实在太多，她不明白叶纶指的哪一张，又是哪一张值得他大老远地飞回来找她。
　　
　　虽感觉到米洲不再用力挣脱他的手，但叶纶还是一手抓紧米洲，一手费劲地从口袋里掏手机。米洲此时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她轻叹一口气道：“你放手吧，我不走，就站这儿听你说。”叶纶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手上的力度未减分毫，单手掏了半天才将手机掏出来，举止幼稚得让人觉得好笑。
　　
 _　　待看到叶纶口中的照片时，米洲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讶的“咦”，因为她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一张照片的存在。她一边听叶纶懊悔地解释照片的来由，一边认真地观察照片里的环境，当听到叶纶提起舒静的名字时，米洲猛然想起了去年她和卿杨在湖边相遇的场景。那次她因为在担心叶纶父亲生病的事情而走神，差点儿在台阶上摔倒，是卿杨及时扶住了她，而那时候刚巧舒静从湖边另一个地方走出来，手里正摆弄着手机，因为那部手机是才上市的最新款，所以米洲印象比较深。只是她真的没想到舒静竟是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一早就预谋好了日后的一切。
　　米洲抬头看着叶纶满脸歉疚和期待的眼神，淡淡一笑：“你是想说就因为这张照片，你误会我和卿杨……仅仅凭一张巧合的照片，你就认定我背叛了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否定了我对你的感情？呵，原来你一直都不信任我。”
　　“不是的，不是的。”米洲眼中浓重的失望和脸上无所谓的笑意刺伤了叶纶的眼，他想将米洲搂进怀中却被推开。叶纶痛苦地扶着额头道：“我那天晚上有给你打过电话，但是我听见是卿杨接的电话，那时候中国还是早上七点多钟，我就以为……”
　　“你知道吗？其实那时候我住院了，卿杨是帮我送手机的，只不过他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米洲苦笑一下，老天爷真会捉弄人。
　　“什么？！”叶纶惊诧地瞪大双眼，眼神随即变得更加痛苦，他想到当时自己用的是公用电话，米洲手机上必定没有来电显示，而自己一听到卿杨的声音就挂了电话，也难怪卿杨没有跟米洲提这件事了，人家还以为这是骚扰电话呢。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为自己武断的结论心乱如麻之时，米洲的身心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此刻，他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一切伤害开始之前。
　　“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遇见米洲，他几乎要将一生的道歉都用完了，虽然明知道道歉已经于事无补，但如今他也只能说这三个字了。
　　
　　听着叶纶的道歉，米洲的笑意渐渐明朗，但叶纶却更加害怕，因为她的笑容进不到眼睛里，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
　　
　　“原来一切只是误会，我想你要讲的已经讲清楚了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叶纶眨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笑容还不及绽放，想上前紧紧抱住米洲，却听她道：“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回家，再见。”
　　
　　趁着叶纶失神的瞬间，米洲将手抽出叶纶掌心，转身就走，态度从容，却心绪难宁。虽然事实证明，他们之间确有误会，也是这误会最终导致了他们分手的结局，但叶纶的背叛却是不争的事实，她不能原谅他的背叛，即使他是因为误会而背叛，也是不可原谅的。若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会在一场误会、一场心伤之后马上接纳另一个人呢？
　　回过神来的叶纶从后面紧紧抱住米洲的腰，慌乱地低喊道：“不要走！不要走！你已经接受我的道歉了，我就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我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你，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但是我那时候遇到的事情太多，很多我处理不来的事情，很多我从未承受过的压力。我心里乱极了，我失去了太多东西，所以更加害怕失去你，才会患得患失。我不敢打电话亲口问你，害怕听你亲口承认，害怕你亲手撕碎我自己编织的虚幻。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你不说破，我就一直糊涂下去也好……”
　　感受到那久违的微凉和熟悉而陌生的烟草气息，耳边絮絮都是叶纶乱了条理的话语，米洲心中的理智大厦渐渐崩坍，鼻子开始发酸，连带着眼睛跟着发胀。纵使她再怎样努力，身后的这个男子仍然能够左右她的喜怒哀乐。纵然他背叛了她，她也无法逼自己恨他，想到他所遭遇的变故、承受的痛楚，她无法自已地跟着心痛。爱不在，恨不能，这正是她现在痛苦的根源。

74冰释前嫌
　　看着面前地上两人拉长的影子亲密无间，米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沉沦在他的气息中。她闭上眼轻轻说道：“你非得逼我把话讲那么明白吗？我接受你的道歉，但这不代表我可以原谅你的背叛。”

　　叶纶的身体一震，扳正米洲的身体盯着她的眼重复道：“背叛？”
　　
　　叶纶的疑惑再次让米洲愤怒，她挥开叶纶按在她肩上的双手激动道：“难道你认为那不是背叛吗？你在美国吃再多苦受再多累都不肯告诉我，连我主动问起你都要撒谎，舒静却什么都知道，连那么隐秘的身世问题你都会告诉她！我是你的女朋友，还要通过她才能知道你的心事和喜怒，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其实因为你信任她多过信任我对吧？深夜的时候她仍然待在你身边，明明是舒静让你给她递洗发水你却骗我说是同学给宠物洗澡，你真当我听不出那是舒静的声音吗？你后来爱上了她吧，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叶纶反应不及，但最后一句却是他可以给出清晰答案的。他对上米洲的眼神，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因为至少她还介意他和舒静的关系，他最怕她之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了。叶纶十分郑重地对米洲说道：“我没有爱上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因为我已经得了绝症，无药可救。我这里有病，你的一颦一笑把它阻塞了。”
　　
　　米洲看见叶纶将手按在左胸，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只吐出两个字：“骗子！”

　　叶纶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骗子，我骗你说我在美国过得很好，因为不想你着急心疼；我向你隐瞒我的生父是一个卑鄙小人，因为害怕有如此身世的我让你蒙羞；舒静在我身边，我却不敢坦白告诉你，因为害怕你胡思乱想；你说分手，我心痛到无法跳动，但是我骗你说好，因为我想你能够有选择幸福的自由。但是，我真的没有爱上舒静，虽然她在美国帮过我很多忙。我只拿她当一个普通朋友，连红颜知己都算不上。我没有告诉她什么事情，只是我喝醉的时候胡言乱语被她听见了。至于洗发水，那时候是我和她在宠物医院做兼职，真的是在帮宠物洗澡，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兼职申请。”
　
　　米洲的神色从怀疑到惊讶再到尴尬，她没想到这件事情彻头彻尾都是一场误会。所谓造化弄人大抵就是形容她现在所面临的处境吧。之前她怨叶纶不信任她，而今她又怎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就足够相信他，相信这段感情呢？经营一段感情，需要给予彼此自由的空气，爱，却不束缚。在感情方面，他们都还很稚嫩，信任、勇气和沟通是他们所缺乏的。
　　
　　叶纶察言观色，接着说道：“我已经坦白了，以后坚决从良不再骗你了，不知道上级可不可以看在我得了不治之症的份上从宽发落。”
　　
　　看着叶纶恳切而隐隐不安的眼神，听着那样熟悉而亲昵的语气，仿佛一切回到他出国以前。那种久违的亲切让米洲忽然间好想哭，她想用力捶打他的胸膛，告诉他自己为他度过了多少个无眠也无泪的夜晚，告诉他其实她一直压抑着对他的思念，一边拼命忘掉他一边发现自己记得越来越清晰。
　　可是她无法真的做到心无芥蒂地扑进他怀中重新开始。当迷雾散去，他们发现原来分手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捉弄，她却再不能够无所畏惧地退回到当初，再也不敢轻易地相信永远。以眼下情景来看，似乎只要她点头，一切还可以退回到原点，但毕竟心上的那道伤痕太过深刻，无法抹去，即使是误伤，她也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冒险体验第二次。虽然舒静是这一场误会的起源，但他们两人间彼此的不信任和不坦白才是这一切结果的根源。爱情的路上会有许多荆棘，若不能对感情坚定，即使没有舒静没有卿杨，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横在他们中间，他们仍然可能再次伤害彼此。

　　叶纶静静地看着米洲，知道她需要时间思考，只要不判他死刑，什么都好。试探地，他厚起脸皮问：“要不你给我判个死缓？我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米洲对他翻一个白眼儿道：“我直接给你个安乐死算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腔滑调了？果然资本主义国家去不得，你再也不是我原来认识的叶纶了。”
　　
　　叶纶一听这性质严重了，急忙收起调侃神色解释道：“我哪里是油腔滑调。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上次打电话一听到阿姨说你去约会了，我恨不能立马飞回来当着你的面儿把一切解释清楚。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我害怕你不肯接我电话，而且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真是多等一分钟都等不了，就立马着手办手续买机票……”以前他总不习惯将自己的心意讲出来，但经历了这次波折，他深深体会到沟通的重要，自然要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不然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米洲心下明了，定是老佛爷气他不过，用约会来骗他。咬咬牙，她打断叶纶的话道：“好了，不要再说了。既然误会解释清楚了，我们……还是朋友。”“朋友”二字说得艰难却也清晰明了，同时敲痛了两人的心。
　　“朋友？”叶纶愣住，哀伤的表情从脸上闪过。头缓缓低下，黑发垂挡在眼前，再抬头时眼神亮如烛火。他唇角含上一丝笑意道：“那朋友有难你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_　　米洲警惕地看着他挑起左眉，这是他打主意时的小动作。她拍拍胸脯道：“那是当然——不一定。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叶纶摇摇头，她还是老样子，机敏狡猾。他享受着谈话氛围的微妙变化，拍拍肩上的背包道：“没那么严重。我下出租车的时候钱包掉在车上了，现在身上只有20块零钱了，不信你搜。我无家可归了，你总不至于忍心让我露宿街头吧？”

　　米洲哑然，明知这话很可能是假的，但她一不小心又跌在了叶纶深沉的眼波中，心中柔软一片。她很没出息地点点头道：“暂时住在我家吧。”
　　叶纶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笑，礼貌地说道：“那多谢了。”
　　米洲疑惑地看了他两眼，转身提前半步引路，错过了叶纶剪刀手的小动作。但若叶纶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估计就不会这么开心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困……若有亲熬夜看文，免费附赠晚安吻一个=3=

75死缓
　　回家的路上，叶纶向米洲讲起他在美国的生活，那些艰辛的历程他只一言以蔽之，但米洲单凭想象已经觉得很难过了。当他笑着讲述自己的身世时，米洲更是胸闷得想掉泪。见此情形，叶纶有些后悔地停了言语，两个人就静默地走在熙攘的大街上，橘红的灯光像是一直照进了人心里，心灵的每个角落都明亮而温暖。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陪她走路，她又回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叶纶微微弯起嘴角。即使不说话也会感到惬意，这才是心灵的靠近。若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样静静地一直走下去也是一种幸福。
　　　　米洲按响门铃的时候，叶纶才开始觉得紧张，回想起上次通话他把老佛爷得罪的情景，脊背就开始冒冷汗。“呼”地一声，门向外打开。有了上次的经验，叶纶敏捷地跳到了安全地带，赶紧对着老佛爷请安：“阿姨好。”
　　老佛爷手里提了根藤条，鄙视地看了米洲一眼，大约是觉得女儿耳根子忒软吧，然后又将叶纶全身上下扫描一遍，问道：“你怎么来了？”语气特威仪。
　　叶纶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阿姨的话，我是专程飞回来向米洲道歉的，之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听到那句“回阿姨的话”，米洲和老佛爷同时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叶纶，看得他那叫一个汗呐。怪只怪老佛爷真太有太后气质了。
　　“专程飞回来的？”老佛爷晃着藤条，一点儿请他进门的意思都没有，那盘问的口气就像伪军在查岗。
　
　　叶纶答：“是。”

　　老佛爷将藤条向上一扬：“那你现在飞一个给我看。”

　　“啊？”米洲和叶纶都惊掉了下巴。
　　
　　“你以为去了趟美国就是超人了？做人要诚实，不会飞并不丢人，我就不会飞，但是我骄傲我自豪……”
　　米洲头大地打断老佛爷无厘头的训话：“亲娘呃，你就别耍宝了。叶纶钱包丢了，暂时借宿我们家，先放我们进去，你再慢慢折腾。还有，你拿个藤条做甚？”
　　老佛爷狠狠瞪米洲一眼，一边让开路一边说：“刚刚教训了豆豆，都被阉了还那么不老实，到处勾三搭四。”说这话时，她的眼神直勾勾看着叶纶，纵使叶纶问心无愧，脊背也着实起了一层白毛汗。老佛爷接着道：“它连隔壁那只独眼兔都不放过，刚才带它去串门儿的时候，它一看见那只兔子就压了上去，拉都拉不开，更可气的是那只兔子是还只公的。也不知道那只兔子是过于激动还是被压得呼吸不畅，当场就昏厥了。当着邻居的面儿，它把咱家的脸都丢光了。”
　　米洲怜惜地摸摸蜷在角落呜咽的豆豆，说：“这才是真爱啊，跨越物种、跨越性别，出柜也这样光明磊落，不愧是我家的好狗。不过，这事儿您也脱不了干系，你要不把豆豆阉了，他能变弯吗？” 
　　
　　叶纶看着豆豆哀怨的眼神，从心底里同情这只命途多舛的狗，也深深感到自己所面对的严峻形势。难得看见米爸坐在客厅，叶纶主动上前问好。米爸温和地点点头，笑得一如既往的和蔼，只是叶纶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是看到猎物一样放光。再看米爸手中合上的那本书，“针灸”两字赫然出现在封皮上。无端端地，叶纶打了一个寒战。

　　米洲领着叶纶把行李放到客房。叶纶看她忙碌着为自己铺床单找被子，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心中暖暖的，多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她。

　　“你喜欢哪种颜色的枕套？”米洲执着一蓝一黄两个枕套，转身征求叶纶的意见。
　　叶纶从她手中接过两个枕套，认真看了看，说：“我喜欢——你！”情难自禁，他顺势搂住米洲的腰，软软的身子淡淡的发香，像以往的梦境一样美好。米洲僵住身子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心里想挣开他，身体却比意志更诚实，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叶纶将头埋在米洲颈窝，绸缎般的发丝拂着她白皙的脖子微微发痒，他低沉的声音呢喃在耳际：“我好想你，听不到你声音的日子里，我几乎夜夜都梦到你。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其实即使死缓我也忍受不了的，请赦免我吧。我想每天都拥你在怀，每天看你的眉，你的眼，你的嬉笑怒骂我都喜欢。”
　　米洲轻咬着下唇，快要融化在他的柔情中。她又何尝不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好呢？纵使误会让他们分开，她也总是忍不住为他牵肠挂肚。只是她真的好害怕，当幸福再一次靠近，她却害怕这幸福太过短暂，越是容易得到，就越怕失去。
　　微凉的唇沿着米洲的脖颈找寻着芬芳，心动的感觉回到当初。就在双唇即将碰触的时刻，老佛爷的声音如洪钟般从客厅传来，伴着清晰的脚步声：“你们收拾好了没？”

　　米洲赶紧推开叶纶，微红了脸，飞快地说道：“还是这条适合你。”边说边从叶纶手中抽出那条天蓝色的枕套铺好，这也正是叶纶看中的。
　
　　叶纶双手环胸，满足地笑说：“还是你了解我。”顿了顿，他低沉道：“我最多在这里待三天就要回学校去。”

　　米洲整理床单的手一顿，然后沉默地点点头。此时老佛爷刚好来到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西瓜，意味深长地看了米洲一眼道：“收拾好就出来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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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无话，米洲睡得特别香甜，第二天清晨就自然醒来，想到叶纶就在隔壁睡着，心里缓缓流淌过舒适的踏实感，连空气里都飘荡着香味。她笈着拖鞋走出卧房，见客房的房门已经打开，却不见叶纶的身影，正疑惑间听见书房里面传来一声痛呼，心中隐约觉得不妙，急推开书房门，赫然看到米爸正往叶纶胳膊上扎针，散在地上的是老爸研究了近一个月的针灸书。
　　米洲看见叶纶手臂上已有了好几个红点，心下着急，上前一把推开米爸，斥道：“爸，你想闹出人命啊？”
　　米爸一拍胸脯道：“你放心，就凭我的技术……是完全有可能的！”
　　米洲狠狠瞪了米爸一眼，抬着叶纶的胳膊仔细查看，那几个猩红小点一看就知道是拜米爸精湛技艺所赐。自从米爸的机械强迫症自动痊愈以后，他没消停几天就又痴迷上了针灸，总想找个人来做实验。有一次趁老佛爷睡着，他拿了银针想偷偷在老佛爷身上扎，结果被高度警惕的老佛爷一掌掴下床去，还被迫戴了好几天的墨镜。后来米爸就只敢将邪恶的魔爪伸向豆豆——豆豆毛厚，扎伤了也看不出来。
　　米洲埋怨叶纶道：“你真以为自己是小白鼠啊。”
　　
　　叶纶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解释说：“叔叔跟我说他是祖传手艺，看我舟车劳顿，说是扎一针消除疲劳。”
　　米洲心头火起，转身去找米爸算账，可只来得及看到米爸的一个脚后跟消失在门口，只好又接着教训叶纶：“你怎么就那么好骗呢？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干脆赶明儿我把你拖到集市上去卖了吧。”情不自禁戳戳叶纶的脑门。
　　叶纶任米洲戳着，靠在椅背上浅浅地笑。能够知道她在关心自己，被扎多少下都值得。

　　大概因为心有愧疚，一整天米爸都对叶纶百般殷勤，殷勤到连老佛爷都嫉妒的地步。米洲去厨房拿水的时候，看见老佛爷阴恻恻地每念叨一句“红颜祸水”，就狠狠地切一刀黄瓜。感受到低气压的包围，米洲赶紧退出了厨房。

76爱与喜欢
　　下午的时候，老佛爷叫叶纶单独陪她去逛超市，整整逛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看见叶纶提了五六个大袋子回来。S市的夏天特别闷热，叶纶的T-shirt都能看到湿迹。老佛爷却两手空空轻松惬意的样子。米洲见此情景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也不知老佛爷从哪里弄了一只小猫咪来，说是要培养吃辣椒的超猫。小猫咪还没断奶，细声细气地“咪 咪”叫唤着，稚嫩且脆弱，正是需要母爱的时候，“所以”叶纶刚得闲坐下，老佛爷二话没说就把小猫扔到了他怀中。
　　
　　叶纶反应迟钝地低头，正好对上小猫无辜的大眼睛，心中恻隐，可是再看小猫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想到可能会有虱子，洁癖的心理又开始作祟，似乎身上已经开始发痒了。两只手悬在小猫头顶，他在心中挣扎着是该隐忍地抚摸，还是应该假装淡定地把猫扔得远远的。
　　
　　老佛爷不满地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在便秘一样，la or not la，that’s a question。”还是不得不赞一下老佛爷的英语发音很正，以至于叶纶不解地重复着那句“la or not la”，引得米洲和米爸哧哧地闷笑。老佛爷打断道：“别傻愣着，快喂奶吧。”
　　米洲第一时间跳将起来惊呼：“什么？！他又没那生理功能！”

　　老佛爷鄙视地看了米洲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猫咪专用奶瓶递上，说道：“你想多了！奶爸装备我已经给他准备好了。”
　　米洲抗议道：“干嘛让叶纶喂？人家可是男生耶！”
　　老佛爷附到米洲耳边说：“蠢蛋，你懂什么，好男人就应该有爱心和耐心，连只猫都养不好，还留他何用，不如——拖出去砍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叶纶听了个全，叶纶硬了硬头皮，轻柔地将手放在小猫头上摩挲，嘴角挂着浅浅微笑，一团和谐的样子。
　　老佛爷满意地点点头，叫米洲去楼下扔垃圾。米洲一边向叶纶投以同情的目光，一边撅着嘴不情愿地离开。
　　
　　*************************************
　
　　猫咪含着奶嘴儿喝得津津有味，叶纶却已悄然入睡，而米爸正蹑手蹑脚地往叶纶身上施针——这就是米洲倒完垃圾回来所看见的场景。
　　
　　叶纶已经被米爸在手臂上扎了三根针，却仍然睡得沉沉，倒不是米爸的针灸技艺见长，只是因为下午逛街的时候被老佛爷折腾坏了。米洲轻声呵斥米爸把针撤走，然后把躺在叶纶腿上的小猫咪抱给依依不舍的米爸处理，自己就坐在叶纶旁边看着他安然熟睡，心中泛起柔柔的怜惜，忖度着叶纶再在她家待下去怕是迟早要被她那两个脱线的父母给折磨到过劳死，不过幸好，幸好他只在这里待三天。三天，她只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这么近地感受他的陪伴吗？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听着他匀实的呼吸，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气味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心中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米洲专注地看着叶纶的睡颜，没有注意到叶纶的呼吸已经不稳，等她发现异样的时候，手已经被叶纶捉住。米洲抽了几下未将手抽出来，看到叶纶似笑非笑的薄唇透着性感的诱惑，她急喊道：“你再这样看我，可别怪、别怪……”

　　叶纶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玩味地问道：“别怪什么？”
　　
　　米洲脑中灵光一闪，大声回道：“别怪小白兔兽性大发！”
　
　　“嗤”，叶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小米粥说话还是那么离谱啊。想着刚才偷偷看到米洲专注看他的样子，他觉得血液里都流淌着甜味。他将米洲的手放在自己左胸，想告诉他自己的心因为有她而充盈，却发现米洲的手在胸口乱摸，气氛完全被破坏。叶纶有些无奈地问：“你在乱摸什么？”
　　“咦？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让我摸……”米洲振振有词道，“我都说我兽性大发了，你还引诱我！你真是不安好心眼儿，比我爸心眼儿都坏！”听见米爸在书房大声咳嗽，米洲心虚地放低声音道：“——不过，虽然你心肠不好，我还是要赞一下你的胸肌，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叶纶苦笑着，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的不是，这让他又爱又恨的小妖精呵，真是让他一刻也等不了了。顾忌到老佛爷和米爸的存在，他拉了米洲跑出屋子。站在走廊上，他深沉地问道：“明明还爱着，何苦要折磨我和你自己呢？”

　　米洲愣住，半天没说话。叶纶沉沉叹息一声，说：“小米粥，有时候我真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爱却不接受我呢？”

　　米洲抬起眼，澄澈的双眸攫住叶纶，道：“你说得不错，我爱你，所以因为你快乐，也因为你痛苦，可是我厌倦猜来猜去的日子，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我，你从来都只说喜欢二字，喜欢只是一时的兴趣罢了，我会担心这‘一时’ 能持续多久，也许只是两三月……”

　　还未等米洲将话讲完，叶纶已将她搂入怀中道：“别说了，别说了。傻丫头，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一直不相信，直到和你分开我才真正明白，原来你就是我的海洛因，让我沉迷、上瘾直到无法自拔。”
　　情话对女人总是受用的。本来米洲也只是在心里自己别扭，钻了牛角尖，如今听闻此番告白，心头如小鹿乱撞，竟比初恋时候更加怦然心动，只是犹自嘴硬地说：“海洛因也可以戒掉的。”
　　“是的。”
　　
　　米洲抬头瞪着叶纶，生气地要离开他的怀抱，却见他笑看着她，眼里有些戏谑，耳边是绵绵的话语：“虽然可以戒掉，但过程会生不如死。”不自觉地，她的笑容明媚如春。

　　看着怀中人的满足的笑脸，叶纶轻轻吻上米洲的额头，心中感慨万千。从最初的相识一直到如今的失而复得，他们共同经历了太多人，太多事，渐渐成熟，渐渐学会珍惜，学会相信，也学会坚持。只是他真没想到米洲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女人和男人果真是两种动物呢，他以为行动就能够让米洲感受到他的爱，她却一定要他亲口说出来才肯放心。原来，爱真的需要大声说出来，不然会错失很多美好。

　　走廊上，两个几经波折重又靠近心灵的年轻人喁喁私语，互相倾诉着彼此的思念，分享着这段分离日子的点滴生活，窗外，落日悬在远处的大厦楼顶，余晖浸染，如一幅旖旎缠绵的油画。

77家
　　夕阳西沉的时候，老佛爷要叶纶和米洲陪着她去楼下花园散步，留米爸在家洗碗。
　　米爸哀怨地抗议：“我一个人在家会寂寞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老佛爷用眼神秒杀米爸：“谁说你是一个人的，不还有豆豆吗？”

　　豆豆听到唤它名字，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三人打转，想和他们一起去散步。如今老佛爷的心思全在未来“超猫”身上的，豆豆倒是落得清闲，大约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欢愉。这里不得不赞一下，豆豆真是条心理素质良好的小狗，抗打击，不记仇，永远保持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米爸看的一眼豆豆的长相，勇敢地顶嘴道：“豆豆又不是人。”
　　“哼，你不已经把它当人看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在豆豆身上扎针，用一张人体穴位图去扎狗，老公，你真是天才啊。”
　　米爸谦逊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别这么张扬，低调，低调！”

　　老佛爷眼一瞪：“你还真是给根杆子就往上爬啊，我怎么就不知道你属猴呢？我敢说，豆豆如今的性取向异常必定与你的针灸有莫大关联！”
　　米洲闻言，脸都绿的，用一种惊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叶纶，试探地，她低声问：“你觉得——卿杨如何？”
　　
　　叶纶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非常棒！”米洲不自觉地哆嗦一下，却被叶纶在头上狠狠敲的一记板栗：“你瞎想什么呢？！”
　
　　最终米爸还是认命地钻进的厨房。老佛爷器宇轩昂地领着两个小跟班儿下楼去。

　　米洲家小区的绿化做得相当好，时值盛夏，花园里面绿树葱茏。夕阳在林间小道上斑驳，徜徉其间，别有一番闲情逸致。老佛爷看着米洲和叶纶眉眼都是笑，心中暗叹，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从米洲带叶纶回家时，米洲的眼神就已经告诉的她一切。她也曾年轻过，也曾经为爱痴傻，爱情的道路有多少荆棘她都知晓。爱情，如人饮水。无论甜蜜还是忧伤，甚至是深刻的痛苦，都只能小米粥自己去体味，她无法代劳，也无法替小米粥挡住一切风雨。女儿大的，终究还是留不住，但是想想叶纶让女儿吃苦受罪，她还是来气，所以——将折磨进行到底！
　　
　　老佛爷转到一处不常去的角落，发现的一株特别漂亮的银杏，忽然来的照相的兴致。下巴一抬，她对叶纶道：“小叶，去把咱家的相机拿下来。”
　　叶纶虽然错愕，但是“咱家”二字让他暗自欣喜，能够让老佛爷接受自己，让他跑十趟他也愿意。结果如他所愿，他虽没有跑上十趟，三四趟也总有的，不是拿伞就是拿水，最囧的是回去拿的一回化妆包，因为老佛爷说要补补妆，不然不上相……要不是米洲站在旁边眼睛都瞪绿的，指不定老佛爷还要让他折腾几趟呢。
　　最后，老佛爷撑伞在漫天落叶中完成的这次破费周折的拍摄，那漫天的落叶正是叶纶顶着破坏绿化的风险拼命从树上摇下来的生机盎然的绿叶。

　　叶纶与米洲好不容易才把老佛爷哄回家，刚休息的没一会儿，家里电话铃响起，米爸接起来听的一会儿，转身将话筒递向叶纶：“找你的。”

　　叶纶和米洲对视一眼，困惑地皱紧眉头。他的手机在国内无法使用，回国后他用座机跟母亲报过平安，因此知道他在米洲家的只有他母亲，但是母亲却不知道米洲家的电话，而且按理说也不会轻易给他打电话，莫非……叶纶心中一紧，怕母亲出事儿，赶紧疾走回去，接过米爸手中的话筒，急切地问：“喂，妈妈，出什么事儿的？”

　　电话那头却无人回应，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叶纶生疑，赶紧改的口气冷淡问道：“请问你是谁？”

　　“孩子啊，是我。”声音中透着疲惫和深沉的情意。

　　叶纶僵立在原地：“爸爸……”有多久的？有多久他没听见父亲的声音的？他想念父亲，却不敢打电话给他，因为他觉得羞愧，父亲的养育之恩他是怎么还也还不清的，总归是他亏欠的父亲。而父亲也很少打电话给他，也许因为忙，也许因为无法面对。叶纶以为，他们父子之间会一直淡漠下去，却没想到父亲还会如此唤他。

　　两父子隔着电话一时无言，米洲有些担心地拉拉叶纶的手。叶纶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开口道：“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叶进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你还好意思说，你回国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你还当我是你的父亲吗？”

　　叶纶心中一阵难过：“爸爸，别这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最敬重的父亲，永远。”

　　叶进沉默片刻，语气复又温和下来，他问：“你母亲呢？为什么不劝她回家？”
　
　　叶纶语塞，原来什么都瞒不过父亲，只是要他怎么开口向父亲讲述母亲离开的原因呢。

　　叶进见叶纶没有说话，又开口道：“孩子，我知道你母亲自有她的苦衷，但是，记得转告你母亲，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一直都是相信她的，因为我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有我、你母亲和你三个人在一起，才是一个家。如果没有你们，我的奋斗就没有目标的。”

　　很少听见父亲讲这些话，叶纶没想到经历种种变数之后，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依旧深沉如往昔，没想到父亲仍能宽宏地接纳自己，没想到父亲竟是如此重情义的一个人。他垂下眼睫，脑中闪过的都是往昔的温暖画面，心中真的渴望再度回到那个充满爱的家园。认真地，他答应道：“爸爸，我会告诉妈妈的。”

　　“手中的事情处理完的还是回家一趟吧。”
　　“好。”叶进的疲惫让叶纶觉得涩楚，父亲在他印象中从来都是精明干练的样子，几时在他面前显露过老态。想想父亲已经年过半百，也是快到安享天伦的年纪，却还要继续为公司操劳，同时也要牵挂着他和母亲。
　　挂掉电话，叶纶看见米洲略显紧张的眼神，微笑着捏捏她的脸。回想起父亲的话，叶纶一阵失神，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勇敢，让人宽容，也让人坚持，爱也真的可以经受住时间的洗礼和世俗的考验。曾经，他觉得爱太过脆弱而不愿轻易触碰，却在不知不自觉中深陷其中，是米洲让他相信的爱，让他有勇气去爱，而父亲却让他懂得爱一个人真的可以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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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纶给母亲打电话，手机却总是无法接通，公寓电话也无人接听，整整一天都是如此。叶纶心中越来越不安，思前想后，他决定尽快回罗彻斯特看看。想起自己答应父亲回家一趟的，所以他打算先乘最近的航班飞到G市住一晚。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米洲，米洲纵然不舍，也是满口应好。叶纶将米洲的手包入自己的大掌中，恳切道：“和我一起回家。”
　　
　　“什么？！”米洲惊得一跳，怀疑自己听错的，“我又没欠你钱！”

　　“你什么毛病啊，怎么一有事就先想到钱？”叶纶不满地重复道：“回家，回我的家。”
　
　　“不要！”米洲缩开身子，躲到沙发的另一角，不停地摇头。

　　“为什么？”叶纶危险地眯起眼眸。

“我、我认床！”
　　
　　叶纶死死盯住米洲的眼瞳不悦道：“是吗？第一天从寝室搬到小公寓和我同居的时候你不是睡得挺好的吗？”

　　米洲赶紧捂住叶纶的嘴：“嘘——我爸妈都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你要是不想和我一起被浸猪笼就给我闭嘴。”

　　叶纶笑得很阴险：“是吗？如果能和你一起赴难，我死而无憾。我这就去找阿姨坦白。”说完真就起身去找老佛爷。
　
　　米洲气急败坏地拉住他，咬牙切齿道：“我、去！”——开玩笑，她可不想成为豆豆2号，想想老佛爷的十八般武艺，她还不嫌命长。
　　
　　叶纶无视米洲的愤怒，满意地摸着她的头说：“我家小米粥真乖，来，帅哥送吻一个，以资奖励。”
　
　　“哥——屋——恩！！！”


　　老婆

　　上飞机之前，叶纶专门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忙着准备一个会议，简短地问了航班时间就结束了通话。虽然叶纶知道，也许是长久在商场上打拼的缘故，父亲早已成为一个感情内敛的人，但是他心中仍然隐隐有些失望，仿佛那天殷殷盼他回家的父亲只是一个久远的梦。
　　飞机上，米洲老是坐不安稳，手脚乱动，一副焦躁的样子。叶纶用眼角瞄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米洲凑到他耳边悄悄问：“你爸爸会不会很凶？”
　　叶纶慵懒地抬起眼皮道：“ 你说呢？”米洲眨巴两下眼睛，缩回身子绞手指。
　　叶纶轻轻牵一下嘴角闭上眼睛，不过半分钟的时间，米洲又凑过来问：“他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
　　叶纶皱起眉头想了一想道：“工作。”
　　米洲惊讶地“啊” 了一声，泄气地靠在椅背上小声嘀咕道：“完了，人说无欲则刚，你 爸纯粹就是不锈钢、金刚、变形金刚！”
　　叶纶戏谑地问：“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见未来公公。”
　　米洲脸一红，不知道反驳什么好，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将脸扭向另一边不理他。叶纶含笑揉揉她细软的头发，也许受她影响，他也有些小紧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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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机场，叶纶本来准备打车回去，左右顾盼却不料看见了父亲在不远处冲他招手。叶纶还从来没享受过父亲亲自接机的待遇，顶多是父亲派司机来接，惊讶之余心中顿时变得暖暖。牵着米洲的手，他快步走过去，恭敬地叫了一声“爸爸”。米洲傻愣愣地打量着面前沉稳内敛的男人，竟忘了打招呼。
　　叶进微微对儿子点点头，问：“你就是米洲吧？”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米洲觉察到自己的失礼，惶恐地喊了声叔叔。叶纶倒是不奇怪父亲知道自己和米洲的事情，大方地拉着米洲的手跟着父亲上了车。米洲却一直低着头暗暗懊悔自己的第一印象就   样被毁了 。   路上，叶进只管认真开车，鲜少说话，倒是叶纶沉不住气开口问：“爸爸，今天怎么得闲来接我啊？”
　　叶进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淡淡地说 ：“今天正好有时间。”叶纶轻轻皱了下眉头，“ 哦  ”了一声，不再说话，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像是要戳穿叶进的谎言似的，不一会儿，叶进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因为他的手机开着语音免提，所以电话内容倒是被米洲和叶纶听了个全，全是生意上的事情。
　　米洲听着叶进果决地处理公司事务，无奈地耸耸肩，心忖这两父子虽非血缘亲生，但脾气秉性还真是一模一样呢，叶叔叔明明就是忙里偷闲把会议交代给其他人才来接儿子的，还嘴硬不肯承认。叶纶呢，明明就很高兴，还要故作淡定，要换作是她 ，才不管那么多，先不顾一切扑上去抱一个再说 。
　　处理完公事，叶进问叶纶：“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明天就走。”
　　“这么快？！”米洲终于在叶进处变不惊的脸上看见了惊讶的表情。
　　“嗯，”叶纶想了下，决定还是告诉父亲，“ 我想尽快回去看下妈妈，这两天联系不到她了 。”闻言，叶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终是什么也未说。
　　父亲的反应让叶纶感觉蹊跷，照常理来说，父亲应该会担心地询问他一些细节，至少也会有些嘱托，绝不会是现在这般不闻不问的样子。
　　****************************************************************************   一行人回到家中已过了午饭时间，在飞机上什么也没吃的米洲早已唱起了空城计，情难自禁，肚子“咕噜咕噜”发出一连串声响，在安静的客厅显得格外突兀。没有半分迟疑地，她推推叶纶的胳膊，轻声埋怨道：“叫你多吃点儿你不信，看，现在饿了吧。”
　　“啊？”叶纶看见回头微笑的父亲和状似心疼的米洲，只得委屈地点头承认：“是，饿死了  ，我现在饿得想吃人！”说完不满地朝米洲龇牙。
　　米洲讪讪地笑笑道：“吃同类是一种低等动物行为，这种行为违反伦理道德，违反法律法规，违背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建设的宗旨……”
　　“停！”叶纶凑到米洲耳边悄声说，“ 你越来越啰嗦了，当心 我不要你了  。”
　　米洲一边掰着指头算一边说：“失去一颗歪脖子树，却可以收获一大片森林，那可真是妙极。第二春第三春第四春第N春，我华丽丽地飞奔而来啦！”
　　叶纶恶狠狠地瞪住她，咬牙低声道：“你敢！”
　　叶进看着在沙发上窃窃私语的两个年轻人，想起曾经的青春年少，不经意地微笑着。年轻真好！
　　坐到叶纶面前，叶进道：“孩子，  我 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
　　叶纶一愣：“礼物？”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节日，况且父亲有时候忙起来连他的生日礼物也会忘记，怎么会突发奇想要送他礼物呢？“是什么？”
　　“你猜猜。”叶进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神秘，脸上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亲切。
　　叶纶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一个老婆？”
　　米洲和叶进都被他惊世骇俗的猜想给怔住。叶进没想到儿子的想法变得如此前卫，看   米洲一眼，咳嗽一声说 ：“差不离了，不过还不够准确。”
　　“什么？！”米洲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如果叶纶的老爸送他一个老婆，那她还来这里搞什么飞机！
　　米洲的失态让叶纶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叶进安抚地拍拍米洲的肩，道：“小米粥莫急莫急，是老婆没错，但不是他的——是我的。”
　　叶纶的嘴角沉下，他一直害怕的时刻终究还是不因他的意志而改变。可前日父亲还让他劝回母亲，今日却又另寻新欢；母亲这么多年下落未明，父亲都能坚持过来，为何偏偏在找到她的这一刻放手？
　　仿佛看穿了叶纶的心思，叶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妈妈回来了。”
　　像是播放慢镜头，叶纶将眼神缓缓移向父亲，带着迷茫的空洞。叶进笑着拍拍叶纶的肩道：“走吧，你妈妈还在饭店等我们呢。”
　　开车的时候，叶进向叶纶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原来，上次叶进与叶纶通过电话以后就立马给苏素打电话，谎称叶纶在中国遭遇车祸受了重伤，要她尽快赶回来。尽管苏素对叶进的话持了怀疑态度，奈何无法得知米洲家的电话号码，心急如焚的她就请了事假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待到得知自己受骗以后，已是被叶进至情至理的话感动到无法脱身。
　　听完叶进的简单叙述，米洲忿忿地想：果然不是自己亲生儿子，车祸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撒谎的吗？万一路过的神仙一不小心把这话当做许愿怎么办？一边想，她一边在叶纶身上掸灰：“阿弥陀佛，真主阿拉，上帝耶稣，大吉大利……”
　　叶纶捉住米洲乱动的小手，亦喜亦忧地问父亲：“妈妈她肯回来吗？”
“哎，你妈妈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性子比原来坚强了许多，也固执了许多。我知道她当年受到的屈辱，至于伤害她的那个人，我迟早会让他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网已经布好，只等鱼儿上钩了，我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候。”大约顾忌到叶纶的感受，叶进转移了话题，“ 我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把你妈妈暂时留下来，她说还要和你起回美国去，因为她喜欢现在的事业。随她好了，只要她愿意，在哪里干什么都行，我只需她知道我从来没有责怪或者嫌弃过她 ，知道当年的事情，我只感到心痛和愧疚，我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一说起苏素，叶进的话总是格外多。米洲看着叶进的后脑勺，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个男人有这般胸襟，妇复何求？有这样深情的男人在等待却还要远赴他乡，这样的女人又该有怎样的气魄？米洲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叶纶的母亲   。

　　雨过天晴

　　眼前这个盘着乌丝、身段婀娜、肤白胜雪的温婉妇人就是叶纶的母亲，米洲不禁错愕，因为她想象中苏素应该是一个短发干练的女强人，不过叶纶和她长得真像，尤其是微微斜飞的眼睛。这样一双眼，长在叶纶脸上添几分邪魅，长在苏素脸上则显得温柔而带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
　　苏素盈盈笑着拉起米洲的手软语道：“可算是见到你本人了 ，以前总是听叶纶提起，他还给我看过钱夹里你的照片，不过现在看来照片没有真人可爱呢，光这一双灵动的眼睛就把照片上的人给比下去了。赶路饿了吧，快来和阿姨坐一块儿。服务员快上菜。”
　　苏素软软的腔调快把米洲给溺死了。 一直以来，在老佛爷的暴政下，米洲都渴望有这样一个温柔的母亲。望着苏素脉脉的秋水，她陶醉地呢喃道：“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米洲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灵机一动她赶紧补充道：“——呀，妈……呀，您还点了汤圆呢，我最爱吃汤圆   ！”—— 天知道，她最讨厌吃甜食了！
　　其余三人看着服务员刚上桌的四碗汤圆，恍然大悟。苏素招呼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坐下来吃。我就是想着今天是团圆的日子才点了这个。” 说完就拉米洲往身边坐。大约是“团圆”二字触动了叶进和叶纶，两人眼中都溢出了笑意。
　　米洲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乐陶陶地就要依了苏素的话落座，却被叶进和叶纶同时拦住。最后万分不解的米洲被叶纶拉到身边坐下，叶进坐在了苏素旁边，然后就看见父子二人露出满足的眼神。米洲才撅着嘴暗叹，这两父子脾气倒真像亲生的，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寸步不离吗？
　　吃饭的氛围很融洽，米洲丝毫没有感觉到不自在，就好像她一直都是他们家的一份子，只除开一点——那该死的汤圆！大约她的演技太好了，其余三人都真以为她爱吃汤圆，给   连要了两份，叶纶还笑眯眯地把自己的汤圆让了几个给她吃，说是难得看见有她喜欢的甜食。米洲一边忍住呕吐的冲动一边在心中诅咒服务员：你个胎神，第一道菜上什么汤圆啊！我诅咒你卖一辈子汤圆，买彩票只中10块钱，兑奖的时候被贼偷20块，洗澡的时候抹完洗发水就停水，上厕所忘带手纸，想娶天仙妹妹却只娶到天线宝宝，半夜醒来在枕头上发现小强被   的脸压死……
　　等到米洲好容易把甜食消灭光，看着一桌的美味佳肴，她却腻得没了胃口，只能对着最爱吃的红烧肉惋惜地吟念“大猪小猪落玉盘”。
　　席间叶进一直适时地给苏素夹菜，对于苏素的喜好他似乎摸得很透，什么时候用甜酱什么时候用辣酱甚至不蘸酱他都分得一清二楚，连虾仁他都替苏素剥干净了蘸上醋放到碟子中，而苏素一直很自然地享受着叶进的服务，仿佛这就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相处之道。米洲看得一阵眼红，再扭头看身边叶纶闷头吃饭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一阵沮丧：同样是女人，为啥待遇差距就这么大呢……
　　“妈妈，就留在中国吧。”叶纶突然放下筷子抬头说道。
　　叶进和苏素闻言俱是一愣。苏素微微一笑说 ：“公司那边事情很多，我走不开啊。”
　　“爸爸一个人也很累的。”
　　苏素伸手握住叶纶的手，说 ：“ 我想多陪陪你 ，这几年我亏欠你太多了。”转脸又对叶进巧笑道，“到时候我和孩子一起回来好吗？只有半年而已，我也好安排辞职的事情。”
　　叶进宽厚地笑点了头，将手覆在苏素手上，三个人三只手三种肤色融成一种温暖的画面。
　　“谢谢你。”苏素对叶进道，侧脸低头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些晶莹的美好。
　　叶纶也举起茶杯对叶进郑重道：“爸爸，感谢你多年的养育之恩，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胡说什么！”苏素失声喝断叶纶的话语，竟是第一次失态了，引得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叶进用力搂了搂苏素的肩，道：“没事的，我们都知道的，米洲也不是外人。”
　　苏素瞪大眼睛在叶进和叶纶脸上看来看去，半晌才试探地问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叶纶的父亲是……是……是那个人吧？”
　　知道再让母亲回忆并承认那段不堪的往事是很残忍的，但叶纶不愿意母亲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不是以为， 这就是事实。妈妈， 我和爸爸都能够承受的， 你不用再骗任何人   。”
　　叶纶话音未落，苏素却笑开了，一边摇头一边说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想错了。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叶纶是足月顺产下来的。事实如果真如你们所想，我肯定会堕胎的。”苏素十分自信确定的态度让叶进父子彻底迷茫   。
　　“可是爸爸保险柜中的DNA检验报告是怎么回事？”
　　苏素看向叶进，只见他锁着眉似乎在沉思。不确定地，他自言自语道：“难道问题出在张萧手上？可是不应该啊，我跟他父亲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
　　苏素说：“不管问题出在哪里，相信我，叶纶是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
　　米洲这时候在一旁猛点头，心道就父子俩这脾气，要不是亲生的才怪了 。再看叶纶皱着眉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喟叹，他这一年时间里经历了太多波折，如今这样戏剧性的变化是需要给他时间消化的，不过好在终于雨过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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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情况的突然变化，叶纶不用着急回美国了，也就理所当然地留米洲在叶家多住   两天。叶进重新着人调查当时DNA检验出错的缘由。这天准备早饭的时候，叶进告诉叶纶，因为调查到张萧暗地里与赵斌过从甚密，所以初步断定这件事情仍然与赵斌有关。
　　“真是想不到啊，以前我和张萧父亲感情那么好，如今他却这样联合他人来整我 ，害   我差些失去妻儿，简直可恶至极，我饶不了他！”气愤之余，叶进狠狠敲了一下餐桌。
　　苏素心疼地呼道：“敲那么重不疼吗？气归气别跟自个儿的手过不去啊。”
　　叶纶淡淡笑看着父母像往常一样一起在厨房准备早餐，心房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家的感觉。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们一家人靠着爱又重新拾回幸福，彼此都比以前更加懂得珍惜，懂得信任。
　　早饭准备好以后，叶纶去客房叫米洲起床。在门口敲了半天门不见有人应，他直接推门而入，见米洲趴在床上已经睡死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使劲拍拍米洲屁股：“起来吃饭！”
　　米洲把脑袋钻到枕头下面装鸵鸟，叶纶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枕头和被子一齐扯掉，见她仍旧无动于衷，于是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再这样只穿睡衣趴着不动，我就当你故意勾引   哟，我可是十分喜欢清早做运动的。”
　　米洲闻言猛然清醒过来，立马翻身坐起，擦擦嘴角，整理一下睡衣，又回复了以往神气活现的样子。她戳戳叶纶的肩头，不满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没看见我正趴着□地球吗？坏我好事，该当何罪？”
　　叶纶坏笑着将脸凑近米洲道：“小的该死，甘愿受罚，请让我接替地球的工作吧，我随叫随到任劳任怨，不要工资不要三险。”
　　“我看你是不要脸！”
　　比脸皮厚，米洲始终败给叶纶。她想把叶纶推开，却反被叶纶抓住双手压在床上。米洲瞪他道：“怎么感觉你比以前又重了些，你在美国都吃的什么？”
　　“我呀，吃苦和吃醋啊。”叶纶一边一边将米洲的手拉过头顶。这并不是米洲第一次被叶纶压制住，以往玩闹的时候叶纶也会压着她言语调戏一番，但从未像现在这般姿势暧昧，米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完全控制着，两手被拉过头顶的姿势尤为让她难堪。她故作镇定道：“别闹了，放开我，我肚子饿了 ，叔叔阿姨还等着我吃早餐呢。”
　　叶纶眯起眼道：“他们才不会等你呢，估计已经吃过早餐去公园散步了，难得的二人世界啊，他们才不会为了你而放弃半秒呢。”说完，微凉的唇已经印了下来。
　　不知为何，自叶纶从美国回来以后，米洲就对他的吻没了抵抗力，一触到他柔软的唇   就忘一之前反抗到底的决心。为此，她多次开展了深入的自我批评，最后把自己的投降归结为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叶纶的唇凉凉的吃着很舒服。
　　正当米洲闭上眼沉醉在叶纶温柔的吻中，被压在头顶的手指感觉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急忙睁开眼，却撞进叶纶温柔的黑瞳之中，深不见底的瞳孔就像带着魔力的漩涡把她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可是那种冰凉的感觉沿着手指缓缓向上，米洲想说话却被叶纶堵住唇舌，逃也逃不开。直到那阵冰凉停止移动，他才离开攫取已久的唇瓣。
　　米洲赶紧把手拿到眼前观察，却见左手无名指上多出一枚戒指，再仔细看，正是以前自己挂在脖子上那枚尾戒。当初她和叶纶因误会而分手，这枚戒指连同项链就被她摘下放进   首饰盒的最底层，以为它们再也不会得见天日，后来叶纶回来了， 她却忘了把它们拿出来。可是——“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叶纶背过脸去：“哼！我回来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你把项链摘下来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多生气吗？我不相信你会把我送你的东西扔掉，所以我就请叔叔帮我找到了这枚戒指。”
　　“等等，你是说我爸找到的？”一想到米爸悄悄潜入她的卧室翻箱倒柜，米洲就开始磨牙，“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不然他才不肯白帮你找东西呢。”
　　叶纶狡黠地一笑：“没答应什么，只不过因为我看见叔叔在老佛爷新养的小超猫身上身上扎针……”
　　有一个这样的老爸，米洲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瞪着叶纶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狼狈为奸！”
　　叶纶不理会米洲的言语，将她的左手抬起，欣赏着戒指在穿透窗帘的晨光下晕起的柔和光泽。出乎米洲意料地，他低下头轻轻吻上那枚戒指，像蝴蝶般轻盈，如朝圣般虔诚，专注的神情让米洲心头小鹿乱撞。“再也不许把这枚戒指摘下了 ，除非我亲自动手——总有一天 ， 我会用钻戒把它换掉的。”
似叹息又似誓言般的话语像魔音一样从米洲的耳朵直钻进她脑海中不断回响。她能感觉到他的坚定，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相信。尽管知道未来还很远，前方的路仍然会有荆棘有迷雾，也有眼泪和伤悲，但她相信他们会一直牵着彼此的手走下去。贴紧身体感受彼此的心跳，节奏虽不能统一，但可以相互应和成琴瑟，这就足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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