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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边红杏倚云栽
　　作者：云葭

　　离山出走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有勇气离家出走，确切的说，是。尽管有些惊叹于自己的勇气，但我出走的决心却是非常坚定的，比我二哥苏坚的名字还要坚。关于二哥的这个名字我一度认为听起来像“苏奸”，我曾经无数次强烈要求他改名字，苏坚听了之后的直接反应是一本正经地问我，要不咱换换？我非常坚定地摇摇头。现在想想，要是当年我一不小心答应了他，那后果该是多么的惨烈，难以想象十六师兄每天吃晚饭时在崖上抑扬顿挫地喊我“坚坚”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场面。
　　我在蜀山混了这么多年，功夫没学上几招，每天就插科打诨混日子，顺便还带坏了四师叔新收的几个小徒弟。蜀山的规矩向来是很严的，每天都规定时间练功。而我是个很会偷懒的人，偏偏师娘宠我，碍着师娘的面子师父不好意思把我怎么样，也就随我去了。造成的后果是，一到练功时间我总是会拐着几个小师弟小师妹到后山扑扑蝴蝶，摘摘野果什么的。
　　负责通知大家开饭的十六师兄每天会掐准时间站在朝后山方向的那个悬崖上大声喊我的名字，一声声响彻山谷，荡气回肠。本来挺好听的一个名字，从十六师兄那略微有点娘娘腔的嗓子里发出来愣是变了味儿，所以一开始我还义愤填膺，总觉得自己好端端的名字被他给糟蹋了，后来听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几年下来，每当十六师兄喊我名字的声音准时在山崖上响起，全蜀山的弟子就知道吃饭的时间到了。现在我走了，我很担心那些师兄师姐们会不会因此错过吃饭的时间，万一哪天我重新回到这里，见到他们一个个都瘦成皮包骨头了，那可如何是好？
　　回头看了一眼蜀山的方向，我的心里满是不舍。要不是爹爹派人来逼我回家成亲，我是断然不会离开的。去年回家的时候听娘说过，和我定亲的是京城秦将军家的二公子，名字忘了，不过听说人长得倒是有模有样的。我才十六岁，正是玩性最浓的时候，就这么让我嫁人生子我总觉得生命会缺少什么，自然很排斥这门亲事。
　　走了一段路便觉得腹中空空如也，幸好出门之前我记得去厨房偷了几个馒头，总算不至于落得个饿死荒野的下场。我拿了一个充饥，待力气恢复了又接着上路。
　　想不通爹爹为什么这么早就让我嫁人，当初他可是求神拜佛好不容易才盼到我娘生了我这么个女儿的。或许是苏家的祖坟风水太好的缘故，在我出生之前，爹爹的那些夫人们生的全部都是儿子。起先爹爹也很高兴，但是到了九哥苏逸出生时，他才开始担心了。奶奶也天天在耳根子前念叨，“生生生，就知道生儿子，什么时候我才能抱上孙女啊”。我很不负众望地在苏家最迫切需要一个女儿的时候出生了，自然也就成了苏家的宝贝。
　　要说爹爹和奶奶对我有多宠，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挺对不起我的那些哥哥的，因为我，他们可没有少受委屈。就拿我的七哥苏南来说吧，他长得唇红齿白的，比我还像女孩子，是以特别能勾起我欺负他的欲望。
　　记得十岁那年的一个下雪天，我一大早起来往苏南的被窝里塞了个雪球，冻得他直接从床上滚下来，他很不客气地伸出拳头想打我。结果还没等他碰到我，我的哭声就把爹爹引来了。苏南盯着我，目光如炬，看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把我打成一个雪球。我吓得地赶紧往爹爹身后躲去。
　　尽管苏南一口咬定是我先欺负他的，我自己也承认了，可爹爹还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当时爹爹是这么骂他来着：“这么冷的天，染染她一大早不好好睡觉跑来往你被子里塞雪球？她有毛病啊她！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也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她非这么做不可的事，好好反省吧你……”
　　我被爹爹的话给震撼了，没想到他的思维这么缜密，这么独特，难怪能在宰相这个位子上一混就是这么多年。其实我很想告诉爹爹，我之所以起这么早，是被住在隔壁房间的表姐梁添给吵醒的，跟苏南没有任何关系。而梁添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她前一天晚上从四哥苏延那里学了一首歌，太激动了睡不着，一大早起来就在房间里鬼哭狼嚎。我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不敢把梁添这么样，只好把气撒在苏南身上了。
　　也是从那件事以后，爹爹觉得我呆在家里迟早会被他的那些儿子们带坏，要不就是会被他们欺负。为了捍卫苏家唯一一个女儿，爹爹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就是把我送到蜀山学点本事防防身，顺便养养身子。由于我娘生我的时候年岁已经比较大了，我的身子向来不是很好。
　　我倒是特别享受在蜀山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像在家里，连出个门也要在爹爹面前费上半天唇舌。在蜀山呆了两年之后我回家小住过一段时间，爹爹讶于我巨大的变化，他老人家对当初的那个决定后悔得老泪横流。如果说他的儿子们能把我带坏，那么我的师兄们简直到了可以把我毁掉的地步。从此爹爹彻底放弃了把我培养成一个知书达理的淑女的远大理想。
　　大概就是怕我这么一个不知书也不达理的女儿长大以后嫁不出去，爹爹才替我定下了这门亲事。那个什么秦二公子也真是好说话，也不看看跟自己结婚的人长什么样，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答应了呢。
　　就算要嫁人，我也要嫁一个像二师兄那样的人。自从十岁那年来到蜀山，我就被二师兄穿着一身白色袍子在山崖上舞剑的样子给震撼了，以至于我后来一直暗恋二师兄。而我的暗恋没有成为明恋，完全是因为二师兄是个剑痴，每次我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的眼神都会被他直接忽略掉，反倒大家都认为我喜欢的是大师兄。
　　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关系很好，差不多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要不是早知道大师兄喜欢的是玉青师姐，我肯定会认为他们是断背。
　　有一次四师兄问我：“染染，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每次大师兄练剑的时候你的眼睛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四师兄一语即出，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接长在了我的身上，玉青师姐的眼神告诉我，她今天想把我红烧了当晚饭，要不清蒸也行。敢情四师兄看走眼了，把我对二师兄的一颗芳心错放到了大师兄身上，我心里那叫一个气愤。
　　为了向玉青师姐证明我的清白，我马上回了四师兄一句：“我才不会喜欢一个年纪大的可以当我爹的人呢！”
　　大师兄听了之后脸色转红，然后转白，最后变成了绿色，他大声吼了我一句：“我就不信你爹九岁就能把你生出来！”
　　我当时就蒙了，猛地想起，大师兄虽然看上去成熟，其实也就比我大九岁。
　　都说女人介意别人夸大自己的年纪，原来男人也很介意。那一次我是彻底把大师兄得罪了，顺带得罪了玉青师姐。我和四师兄的梁子也是在那个时候结下的，从那以后我专门和他对着干，凡是他说好的东西我就说不好，凡是他讨厌的东西我都当成宝。四师兄有一匹被他特别宝贝的马叫踏尘，长得很高大也很威猛，我趁他不注意天天去拔踏尘的毛。
　　刚回忆到踏尘，我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心里一个哆嗦，不会这么邪门吧，其他人还好说话，要是被四师兄逮着，我的直接下场就是被抓回会蜀山，然后被爹爹抓回家成亲。想到此我又打了个哆嗦。
　　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就是挨着我了，我不敢往后看，向后轻轻甩了甩袖子，只听见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下了。我心里窃喜，四师兄啊四师兄，你功夫厉害了不起啊，还不是要栽倒我手上。今天师妹对不住你了，大不了我以后不骂你喜欢的那个什么惊鸿美女叶倾天是丑八怪就是了。
　　要不怎这么说我为了这次出走卯足了本呢，下山之前我偷偷拿了一些师娘珍藏的毒药和良药，师娘是苗疆五毒教教主的干女儿，能被她收藏的东西肯定都不差。我早就琢磨着自己的功夫不怎么样，要是碰到厉害点的对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是以只能靠这些宝贝防身了。
　　刚才我给四师兄下的只是普通的迷药，顶多够他睡上个把时辰。
　　我转身，吓了一大跳。被我放到的人居然不是四师兄！

　　疑似梁添未婚夫的男人

　　不得不承认和马一起躺在地上的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好看，就连我暗恋多年的二师兄也只够给他提鞋的份。他就像芝兰玉树般的人物，浑身笼罩着神仙一样超凡脱俗的气质，不似凡尘中的世俗之人。传说中的第一美男，那个叫什么“游龙公子”的楼暄也不过如此吧。
　　游龙公子楼暄是赫赫有名的楼家堡的少主，当今皇上最宠爱的楼贵妃就是楼暄的亲姑姑。我没有见过楼暄，不过听说长得一表人才，连潘安宋玉这样的美男子见了他都会惭愧得无地自容，含恨而死。不论是江湖侠女还是名门千金都为了他要死要活的。那些女人管楼暄叫“游龙公子”，他和武林第一美女“惊鸿美人”叶倾天并成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本来我是不会有闲情逸致去打听这些的，只因楼暄是我唯一的表姐梁添的未婚夫。以前梁添老是在我耳边吹牛说她们家游龙公子有多帅多帅，我的耳朵都快被磨出茧来了。不由为游龙公子担心，好好的一个人，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梁添折磨成什么样呢。
　　梁添的性子就不说了，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我很怀疑我的那些哥哥们是被她带坏的。听姑姑说，梁添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姑父就死了，我也很怀疑是不是姑父找人给他算命的时候知道自己以后要生这么个不安分的女儿所以提前撒手人寰了。爹爹可怜自己这么个妹妹在梁家无依无靠，就把她接到了相府，他又一直想要个女儿，是以对梁添宠得简直不像话。
　　爹爹很有未雨绸缪的精神，为我订了亲不说，估计他也怕梁添嫁不出去，早早的给梁添定下了楼暄这块肥肉。说实话我觉得梁添嫁不出去的可能性比我大多了。
　　我不得不佩服爹爹相人的本事，他怎么就能猜到楼暄会长成游龙公子呢。也不知道那个秦二公子长得怎么样，想来应该不会差到哪去。
　　眼前这个白衣男子长得这么好看，但愿他不是楼暄，否则梁添还不把我给剁了。
　　我把白衣男子拖到路边的树底下，没想到他看起来挺瘦的，拖起来居然这么重，本来我还打算顺便把他的那匹马一起拖到树下凉快凉快的，现在我放弃了。
　　我累的气喘吁吁的，靠着树一边擦汗一边喘气。不知谁问了我一句：“我这是怎么了。”
　　我正累着呢，没好气地回答：“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
　　话没说完我吓了一跳，那个白衣男子居然醒了。不对啊，他不是应该睡上好几个时辰的吗？难道师娘耍我，这个迷药其实一点都不厉害？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事情不对，他的脸怎么变成紫色了。莫不是……
　　我连忙往袖子里掏啊掏，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果然是用错药了。我刚刚给他用的可是五毒教最厉害的毒药“归魂散”，全天下只此一瓶，比天山雪莲还稀罕。我心疼得半死，这可是我留着和人同归于尽用的。我早就想好了，万一在路上遇到了怎么打都打不死的一流高手我就撒点这个毒药，抱着那个一流高手共赴黄泉，怎么着我也得拉个垫背的。这下可好，全便宜这小子了。算他运气好，一出门就见识了全天下最毒的毒药。只是急煞了我，以后要是碰到一流高手我可怎么办啊！
　　“请问……”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给你解毒，”我说“你先在那躺会儿，其实树底下挺凉快的。”
　　师娘说过归魂散没有解药，一般的人中毒一个时辰就会死。这么说来我只能给他吃还魂丹了。还魂丹顾名思义就是很有用的药了，只要那个人还要一口气在，不出意外都能把他救活。我本来留着给自己救命用的，又要便宜他了。
　　我拿出装还魂丹的瓶子，倒了半天却发现只有一颗了。这才想起上次三师兄和青城派的人比武，结果被人家打得半死，师娘很大方的喂了他三颗。众师兄弟之中除了我之外师娘最疼的就是三师兄了，据说她还打算把女儿瑶冰师姐嫁给他。
　　看着手里唯一一颗还魂丹我很矛盾，到底要不要给他吃。要是不给他的话他马上就会死，要是给他下次我有什么事我自己就会死。
　　“姑娘你……”
　　“别急啊，我马上救你，等着啊。”
　　挣扎了半天我还是决定把还魂丹留着，他和我非亲非故的，给他我就是傻子。
　　我说：“对了，问你件事，看你长得不错，你是不是叫游龙公子啊？”
　　“我不是……”
　　“行，不是就行。我马上救你，等着啊。”
　　只要他不是那个什么游龙公子就成，我也不用担心会被梁添揍了。
　　我从袖子里把小黑摸了出来，很友善地对着地上的男子笑笑。小黑是师娘给的我蜘蛛，而且是毒得一塌糊涂的那种。以前听师娘说苗疆炼蛊就是把各种各样的毒虫，什么蝎子啊蜈蚣啊蜘蛛啊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咬，最后留下来的是最毒的，也就是蛊王了。我听了很是向往，求了师娘半天她才把小黑送给了我。可是我很纳闷，两年来我抓过好多蜈蚣啊蝎子啊给小黑咬，它还是老样子。这只能说明小黑还不够毒，我得喂它更毒的东西才行。
　　地上这个男人中了归魂散，比那些破虫子可强多了，吸了他的毒血我的小黑没准就成蛊王了。再说了，我又不会害他，小黑帮他吸了毒，他就不用死了。师娘教过我五毒教各种奇怪的解毒办法，其中一种就是，在毒尚未侵入五脏六腑的时候用虫子把毒吸出来，但是这只虫子本身必须是有毒的，以保证它不会被毒死。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他问我。
　　我说：“当然是帮你解毒啊，刚才认错人了所以害你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你别急啊，我马上救你。”
　　说完我把小黑放在他的身上。许是很久为进食的缘故，小黑一碰到他就咬的很是欢快，八只脚一抖一抖的。那个白衣男人痛的皱起了眉头，额头上冷汗涔涔。我说：“你忍着点啊，很快就好了，很快的。”
　　真的是很快的，才一会儿功夫小黑就停下来了，我替他把了把脉，似乎没什么大碍了，保证睡一觉起来就能翻跟头。
　　“我走了，你睡一觉就没事了。”
　　撂下话我就走人了，万一他找我要医药费就麻烦了，我身上可没多少银子。看他的样子又像是有功夫的，要是我不给他来硬的我肯定不是对手。
　　“等一等。”
　　看来我真有先见之明，他肯定是想开口要钱了。趁他还没说话我赶紧说：“我知道了，你莫不是饿了吧，还好我这里有两个馒头，你就将就着吃吧。”
　　白衣男人看着我，一脸菜色。
　　我说：“不用谢我，我这人就是这样，特善良。”
　　看他脸色不对，我只好把身上最后一个馒头给他：“这真的是最后一个了，真没了。”
　　我特别不愿意把馒头都给他，但毕竟是我有错在先。他至少要过一个时辰才能恢复体力站起来，万一饿死了我就白救他了。
　　把馒头放他身上的时候，他衣服里忽然掉出来一颗什么东西。我拿起来一看：“咦，这不是月亮花的种子吗？”
　　月亮花每逢十五月圆在月光下绽放，每个月就开一次花，开花时还会发出淡淡的荧光，美丽不可方物。传闻惊鸿美人叶倾天特别喜欢月亮花，不管是明恋还是暗恋她的人都会收集月亮花的种子送给他。
　　我之所以那么清楚是因为四师兄就是喜欢叶倾天喜欢得很狂热的人，他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花种。不过四师兄收集的的那些全都不是纯种的月亮花，说的难听点就是假货。而我眼前的这颗却是真真正正的极品，跟着师娘这么多年，对于花草之类的东西我还算有一点认识。看来这白衣男子的确下了一番功夫，极品的月亮花不好找啊。
　　一般夸女人长得漂亮都会说人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什么的，再夸张一点就是倾国倾城。叶倾天都能倾天了，那得有多美啊！
　　以前还取笑四师兄只有单相思的份，四师兄就吼我：“你一个毛丫头懂啥，别看天底下男人这么多，你在大路上随便逮一个问问都有可能是叶倾天的单恋者，所以我单相思人家并不可悲。”
　　现在我真的相信四师兄的确不可悲了，眼前这个我随便在大路上碰到的男人果然如四师兄所说，是叶倾天的单恋者。
　　我还想和白衣男人再唠嗑几句的，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这次好像还不止一个人。我连忙把花种丢到他的身上：“我有急事先走了啊，你好好休息，饿了就吃馒头，后会无期！”
　　“可是……”
　　“别饿着啊！”我丢下一句话赶紧走人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走了一段路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前胸贴后背的。正好前面有家茶铺，我提起力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店小二热情地问我：“姑娘想吃点什么？”
　　“你们店里都有些什么？”
　　“红薯。”
　　一听到红薯两个字我肚子里突然翻腾起来，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我喘了口气，问道：“还有别的吗？”
　　“还有白粥。”
　　“那就来一碗白粥吧，再来一碟花生米。”
　　店小二的速度蛮快，才一会儿我就喝上白粥了。这里的粥煮的不错，有种淡淡的甜味。蜀山新来的那几个厨子手艺比这差远了，他们煮出来的粥比后山池塘里的水还要清澈，根本就不是人喝的。
　　在蜀山的时候我整天游手好闲，就喜欢找新鲜事来做。有一次见着一个厨房的杂役去后山挖红薯，我非要跟着去，那人也是个爱偷懒的主，一听说我要去，激动地立马把锄头扔给了我。长这么大我还没干过那样的新鲜事，心里也是兴奋的很。
　　到了红薯地里，我东挖一下，西挖一下，结果挖出来的全是半块半块的。我不甘心，索性胡乱挥起了锄头，还差点砸到自己的脚。等那个杂役赶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朝我跪下去。好好的一块地被我毁了不说，那些挖出来的红薯全是残缺不全的。
　　师父知道后大骂了我一顿，这还是轻的。由于那些残缺不全的红薯不易储存，自那日起全蜀山弟子的一日三餐都离不开红薯，什么红薯粥啊红薯饼啊烤红薯啊蒸红薯啊……吃到后来我听到红薯两个字就想吐。
　　正吃着，几个青衣男子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为首的一个跟我打招呼：“哟，染染喝粥呢。”
　　“是啊，喝粥呢，”我说，“几位师兄要不也来一碗，别客气啊，今天我请客——老板，再来三碗白粥。”
　　该来的还是来了。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不害怕了，面不改色地继续和他们唠嗑：“这里的粥不错，哪像我们厨房的粥啊，简直是漱口水——老板，再来三碟花生米。”
　　他们像是商量好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吃，我实在不愿意自己被人家看戏似的欣赏，再说了，我吃饭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
　　我搁下筷子，说：“是不是师父叫你们来抓我回去啊，你们就行行好，放我一马吧，就当行善积德了。”
　　四师兄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一句：“你奶奶快死了。”
　　“你奶奶才快死了呢，”我破口大骂，“你们家那啥美人啥倾天的马上就要上西天了。”
　　四师兄说：“我没骗你，你奶奶真的快不行了。”
　　“你奶奶才不行了呢，”我骂得不亦乐乎，“你们全家都快不行了。”
　　七师兄看不下去了，特真心诚意地告诉我：“苏染，四师兄没骗你，你爹派来找你的人回去说你出走了，你奶奶听了之后当场就晕了，还不知道能撑几天呢。”
　　“怎么不早说啊！”我急忙忙地蹦起来，撒腿就跑。
　　六师兄在后面大声喊：“别跑了，我把马借给你骑吧。”
　　我就说怎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办完一样，心里老是有块疙瘩，六师兄一说到马我才想起来，先前那个被我放到的，长得很像梁添未婚夫的男人是和他的马一起中毒的，我光是给他解了毒，忘记他的马了。难怪我要走的时候他总吞吞吐吐像是有话要跟我说，莫不是要我救他的马吧。
　　他那匹马看上去不错，配得上当他的坐骑，想来应该比四师兄的踏尘差不到哪去。四师兄对他的马特别宝贝，我拔上一根毛他都会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念叨上一整天。现在我都把人家的马给毒死了，他还不得杀了我啊。
　　走的时候我对他说了句后会无期，但愿我真的跟他后会无期。
　　不知道跑了多久，到后来马累得差不多口吐白沫，我也累的差不多口吐白沫，总算平安到达了京城。
　　京城就是热闹，我离开快一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大街上还是那么多人，我的马都快找不到地方搁脚了。在大街上骑马看上去也不怎么像话，我正想着要下马，可是这马大概是没跑过瘾，不管我怎么拉缰绳它都不停下来。我一气之下拍了它的屁股，它长长地嘶鸣了一声，突然像发疯了一般，反而跑得更欢快了。我这才知道怕，死命拽住缰绳。
　　我闭上眼睛，看情况我是免不了要被它甩下马了。就在我准备摔跤的时候，只觉得一阵风刮过，我的身子稳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周围响起无比热烈的掌声，似是在歌颂这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从古至今，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不外乎这种桥段了。
　　待看清眼前所谓的英雄是谁时，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家里哥哥太多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在大街上随便碰到一个帅哥，他都有可能是你的哥哥。
　　就拿去年来说吧，我回家小住的时候刚好赶上这里的庙会，庙会上人声喧嚣好不热闹，可惜的是我们看见的男人大多是是歪瓜裂枣，没一个养眼的。我和梁添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玉树临风的背影，跟踪了半天，结果发现那个有着玉树临风背影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苏南。
　　苏南玩味地对我笑笑：“这匹马不错。”
　　“不错你个头，你更不错！”
　　“好歹我也救了你，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吗？”
　　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去年庙会上的一幕重演了，苏南这个杀千刀的，活活打破了我邂逅帅哥的美梦。要不是苏南，说不定我等下就会被某一个帅的一塌糊涂的男子英雄救美。
　　我说：“苏南你是不是很闲啊，没事你跑大街上来干什么啊，是不是做梦都想在街上邂逅哪家的小姐啊，白日做梦吧你。真是世风日下啊，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做这些不切实际的梦，羞不羞啊！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哪家的小姐瞎眼了才会看上你，我真为将来嫁你的人感到心寒，好好的一朵鲜花愣是给插牛粪上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差点喘不上气来，苏南似乎很乐意被我骂，笑嘻嘻的。他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我一看他的样子就来气，吼道：“奶奶都病成那样了你还好意思出来玩，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孝顺，我要是你的话一头撞死算了。”
　　苏南很惊讶：“奶奶病了？谁说奶奶病了？”
　　我更惊讶：“你连奶奶病了都不知道？真是不孝子。”
　　“奶奶真的没病，”苏南说，“不信你自己回家去看看，她老人家正在花园里逗八哥玩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被耍了。四师兄，六师兄还有七师兄他们联手耍了我。
　　想到此我反身上马，苏南问我：“你要去哪？”
　　“回蜀山，”我咬牙切齿，“找他们算账，居然耍我！”
　　苏南一把把我拽下马：“都回来了你还回去啥，跟我回家吧。”
　　“我不回去，放开我，放开我啊……苏南你怎么比梁添还烦人……”

　　梁添探亲去了

　　苏南没有骗我，老太太正在花园里逗着八哥玩呢，看她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哪像快要死的人啊，估计再活个十几二十年都有没问题。
　　我在心里把四师兄六师兄七师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连四师兄迷恋的那个惊鸿美人都没能幸免。苏南很幸运和我同祖同宗，要是别人敢这么把我从大街上抓回来，我非挖了他的祖坟不可。
　　奶奶一看见我和苏南，赶紧把手里的鸟笼扔给了丫鬟，她说：“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苦笑，朝边上的苏南翻了个白眼。
　　“一年不见，染染又长高了，也变漂亮了。啧啧，真是越看越高兴。”奶奶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说：“奶奶，七哥他欺负我你管不管？”
　　奶奶一听，板起脸数落苏南：“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老是跟妹妹过不去啊，回头我告诉你爹去，看他不收拾你！”
　　“奶奶你别听苏染胡说，她最喜欢针对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端端的她干嘛针对你啊，她有毛病啊她，她怎么不来针对我啊……”
　　不愧是母子，奶奶的思想跟爹爹一样缜密，一样独特。我乐得在一旁偷笑，苏南瞪我一眼，我很不客气地瞪回去。
　　奶奶说：“你爹上朝还没回来，先跟我去见见你娘吧。”
　　“哦。”
　　她转身走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一大群丫鬟。
　　苏南凑到我的耳边低声笑道：“小妹，认命吧你，早点给我生个小外甥，哈哈……”
　　“啊——”
　　我受不了刺激，气得叫出声来。
　　奶奶回头：“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没什么，奶奶你继续走吧。”苏南回答。
　　奶奶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她身后那个小丫鬟手里拎着的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我看着总觉的它是在嘲笑我，和苏南一个鼻孔出气。于是忍不住冲上前去狠狠拔了它几根毛，扔到了苏南身上。八哥痛的哇哇直叫，叫声引得奶奶又回过头来。
　　这次没等奶奶开口，我恶人先告状：“奶奶，七哥气不过你刚才骂他，他拔了你的八哥的毛。”
　　“什么？”奶奶看见苏南一身鸟毛，气地大骂，“你就不能消停会儿，都这么大的人了就会惹事，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听了直想笑，憋得慌。拎鸟笼的小丫鬟偷偷回头看我一眼，不敢说话。
　　苏南冤得大叫：“奶奶，不是我，真是不是我拔的，是……”
　　“奶奶，真不是他拔的，”我说，“七哥说是你的八哥自己掉毛，它皮痒。”
　　“苏染你……”苏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奶奶直骂苏南是不孝子，我心里舒服急了，有种大仇得报之后的快感。苏南大概是怕奶奶在娘面前道他的不是，走到回廊的时候就开溜了。
　　娘和那些姨娘们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见了面三句话离不开让我嫁人，我就是想不明白了，我苏染虽不像叶倾天那样美得倾天，但好歹也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初阳公主的女儿，好歹还挂着蜀山第一美女的名号，我就不相信我这辈子嫁不出去。看她们的着急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丑得没人要呢。
　　随随便便寒暄了几句，我找了个借口开溜了，一路直奔梁添的房间。
　　“梁添，梁添……”
　　敲了半天门却没人答应，我索性一把推开房门进去，房间里空空如也，也不知道她又去哪鬼混了。我倒是纳闷，梁添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她可是苏府出了名的“乱室佳人”，房间乱的惨不忍睹，她还不许丫鬟收拾，谁要是收拾她就跟谁急。可是眼前的房间整齐得不像话，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儿了。
　　恰好梁添的贴身丫鬟冰杨从远处走了过来，我叫住她：“你来的正好，你们家小姐呢？
　　“小姐她……”
　　“染染，”姑姑老远就叫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刚回来，怎么不见表姐啊，她人呢？”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几天前我和你娘从外面回来，碰见她拿了个包袱要出门，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她探亲去。我想问她去哪里探亲，她就不耐烦了，说了句‘说了你也不知道’就走了。我记得除了苏府之外，我们梁家好像没什么亲戚啊。”姑姑皱了皱眉头，满是疑惑，“这添儿探的是哪门子亲啊？”
　　我偷笑，也就只有姑姑相信梁添的鬼话，她哪是探亲啊，肯定是闲着无聊出门玩去了。
　　我正想开口，大哥苏峻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姑姑，添添说的话你也信啊，她哪是探什么亲啊，是因为被人家退了婚，心里不舒服所以出门躲几天。”
　　不会吧，梁添被那叫啥游龙公子的退婚了？我睨了苏峻一眼：“真的假的啊，大哥你都已经是有女儿的人了怎么还那么无聊啊，别没事乱嚼舌头啊，小心梁添砍了你。”
　　苏峻笑了笑：“我一个有女儿的人了还跟你一个小姑娘开玩笑不成，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姑姑。”
　　我看向姑姑，姑姑脸色不太好：“添儿是被楼公子退婚了不假，可是这几天她都很正常啊，还说什么退婚正合她的心意。我和你爹本来还想好好安慰安慰她的，见她这个样子也就放心了。这丫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我说：“要不我帮你去把她找回来？”
　　“你就别打歪主意了，”苏峻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不想成亲所以找借口开溜吧。”
　　“怎么，染染你也……”姑姑看着我。
　　我彻底咽气了，这个苏峻一直都是我的克星，都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了还是一样的克我。我扁扁嘴，不说话。
　　那边我小侄女，苏峻的女儿苏蕊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爹爹，蕊蕊想去放风筝，你带我去吧——咦，小姑姑回来啦，小姑姑要和蕊蕊一起玩吗？”
　　“不了，”我说，“小姑姑很忙，你快把你这个不懂事的爹爹带走吧。”
　　苏蕊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听不懂我是什么意思。她爹苏峻无奈的摇摇头，拉着苏蕊的手说：“我们走吧，找你娘亲一起放风筝去。你小姑姑就要嫁人了，太激动了所以脑子不清醒，你别理他就是了。”
　　苏蕊也不明白她爹的意思，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看我。
　　我很是得意，朝苏峻喊：“她一个六岁的小孩知道啥叫嫁人啊，省省吧你。”
　　猛不丁的苏蕊大叫起来：“我知道了，小姑姑要嫁人了，蕊蕊马上就有小弟弟可以玩了。”
　　苏峻狂笑。
　　“笑什么笑啊，不许笑！谁说我嫁了人就要生小弟弟啊，你怎么不说我生的是小妹妹呢，再说了，我生了小弟弟是给你玩的吗，我……”说到一半我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打住，吼了起来，“苏峻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苏峻笑地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走远了。我回过头来，姑姑的脸上也带着笑意，发现我在看她她急忙忍住了：“染染你就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先回房休息一下吧，一路上辛苦了。过一会儿你爹就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就不担心表姐啊？”
　　“添儿能出什么事啊，”姑姑倒是放心的很，“说不定哪天玩腻了她就回来了呢。”
　　这对到底是什么母女啊！

　　我才不嫁你呢

　　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喝茶。
　　不知道是谁送了爹爹一包极品茶叶，爹爹是个好茶之人，心情格外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爹爹说：“染染呀，这个秦二公子可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放眼京城，有多少大家闺秀想嫁给他呀，你要知足。”
　　我老大不情愿：“谁爱嫁他谁嫁去，我才不稀罕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爹爹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他继续耐心地和我讲道理，“你已经不小了，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婚姻本来就是……”
　　“婚姻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子女的就应该要听父母的安排……是不是啊爹爹？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了。”
　　苏南拧了下眉头，问我：“你倒背如流跟你闭着眼睛有什么关系？难道睁着眼睛就背不出来？”
　　“苏南你给我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说：“爹爹，你的女儿我虽然让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是也不丑是吧，你莫不是怕我嫁不出去？有空的话你还是多管管表姐吧，我对她的将来甚是担忧啊。”
　　“添儿的事情我另有打算，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总之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你这丫头鬼主意多，这次你不要再给我闹事了，安安分分的在家等着嫁人吧。”
　　我气呼呼地站起来，转身走人。
　　爹爹在后面叫：“你去哪里，给我回来。”
　　我头也不回，说：“人有三急。”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呀！”爹爹感叹。
　　还没迈出大门，我老远就看见有人走了过来，这就是我和秦浪的第一次见面。
　　他静静地穿过院子里的桃林，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衣上……他的眼睛很好看，水波不惊的，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接二连三的老是邂逅帅哥啊，算命的没说我今年桃花泛滥啊。
　　愣了好一会儿，我还没反应过来，三哥苏炯急忙从屋里走了出来，抱拳叫了声“秦兄”，我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我那传说中文武双全的未婚夫秦浪。我就想不明白他这个时侯来凑什么热闹，他一来我肯定溜不掉了。
　　果然，苏南一听是秦浪来了，马上走过来插话，他说：“什么风把秦兄给吹来了啊，快，里边请。”
　　瞧他那个热情样，搞得秦浪是他未婚夫似的，我狠狠鄙视了他一番，小声嘀咕：“是羊癫疯。”
　　“啥？苏染你说啥？”苏炯问我。
　　我指了指苏南，特诚实地回答：“他不是问是什么风把人家吹来的吗，我觉得是羊癫疯。”
　　“呵呵呵……”苏炯一脸菜色，连忙向秦浪解释，“我这个妹妹比较喜欢开玩笑，秦兄别介意啊。”
　　秦浪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我在心里琢磨，难不成他是个哑巴？
　　还没等我琢磨出结果来，苏南一把把我拽进屋去，我知道这将又是个多事之秋，哦不，是多事之春。
　　爹爹拿出见准女婿的架势来，热情得有点不像话。他问一句秦浪答一句，我这才知道原来秦浪不是哑巴，不过应该是块木头。爹爹的问题博大精深，不着边际，苏家兄弟们也参与其中，一群人玩问答游戏玩的不亦乐乎。
　　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感觉没我什么事，站起来就要走。苏坚问我：“染染你又要干嘛去啊？”
　　“人有三急。”
　　苏南的声音老大老大的：“你刚才不是三急过了吗，怎么又去啊？”
　　我火了：“拜托你记性不要这么差好不好，我刚才是三急去了不假，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硬是把我给拉进来了，话说做人不厚道是要遭雷劈的。人在做天在看，出门记得躲着点啊！”
　　“行行行，你赶紧三急去吧，快去快回啊。”
　　还回来我就是猪，我傻啊我！
　　苏南永远不是苏染的对手，这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就好比苏染永远不是苏峻的对手一样。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我乐颠颠地跑到后花园去了。
　　老远见着前面湖边那些夫人们娉娉婷婷婀娜多姿的身影我急忙闪人了。偌大一个苏府，我就不信找不着一个清静的地方。
　　坐在石凳上叹气，一边蹂躏手里的月季花。这本来是一个多么生机盎然风景如画的季节呀，阳光那么明媚，那么灿烂，为什么我就这么倒霉呢。为什么有人把梁添给退了就是没人把我给退了呢？不过话说回来，被人退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隐隐约约感到背后有人，虽然那人是有功夫的，但我好歹也在蜀山混了这么多年了，至少耳力还是不错的。我以为是爹爹派苏南来抓我回去，头也懒得回，不耐烦地说：“你有完没完啊，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你会死啊！”
　　没有人回答。我正疑惑这苏南怎么转性了呢，怎么也不知道顶一句。回头对上的却是秦浪那张千年不变的寒冰似的脸，好像我欠他三百两银子似的。
　　我还在石化当中，没想好要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秦浪在我身边的石凳坐下来，淡淡地说：“我是不会娶你的，还望苏小姐早早断了念想。”
　　我仍然还在石化当中没有缓过来，秦浪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望着他的背影好久，我猛地从石凳上跳起来，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大骂秦浪。有什么了不起的，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有种你天天不吃饭对着镜子流哈喇子啊，我看不饿死你！说什么让我早早断了念想，我才不要嫁给你呢！
　　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我可不敢真的在这里叉腰破口大骂作泼妇状，这里不是蜀山，要是被哪个不怕死的丫鬟听见，到爹爹那告我一状，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爹爹可是最忌讳我说脏话的。
　　“染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娘亲走了过来，“我刚才在远处不是看见你和秦二公子在一起吗，怎么，他走了？”
　　我说：“嗯，走了。”
　　姑姑也凑了过来，问我：“你觉得这秦二公子怎样，合不合你心意？”
　　我冥思苦想，良久，回答说：“不错，挺诚实的一个人。”
　　娘和姑姑为了那句“不错”暗暗自喜，估计在心里琢磨着这门亲事有戏。她们压根就没理解我后面那句“挺诚实的”是什么意思。我也懒得理她们，继续摧残手里那朵几乎尸骨无存的月季花。
　　姑姑见我不说话，又问我：“染染你在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探个亲去。”
　　“啥？”姑姑茫然，“探亲？梁添还没回来你又探什么亲去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人。代沟啊代沟！

　　八卦人人爱

　　在花园里荡了一圈，我越想越不解气，什么人啊这是！仗着自己是大将军的儿子顺便长得还不错就对我蹬鼻子上脸！我还是公主的女儿，当今皇上的亲外甥女呢！
　　不行不行，这口气一定要出，否则我还怎么混啊。要是让苏南他们知道，还不得笑破肚皮。梁添被退婚了他们不敢取笑那是因为人家梁添霸道，没有人敢惹她。哪像我，唉……
　　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苦思冥想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按着秦浪这个态度，他是打死都不会娶我的，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合了我的心意，但是想想梁添的下场我就怕，像梁添那般脸皮厚得跟堵墙似的人被退婚了尚且要躲得远远的不敢见人，万一秦浪把我给退了，我该怎么办呀。
　　回蜀山？算了吧，我还是宁愿呆在家里，我那些师兄们好似上辈子没听过八卦似的，上次我被怀疑喜欢大师兄的那件破事儿被他们当笑话讲了足足一个月零一天，幸亏三师兄被青城派的人揍了，正好够他们接下去八卦，要不然我指不定已经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我从湖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一路走一路抽过去，看到哪朵花最红我就抽它几鞭子。谁让它在本小姐心情处于低谷的时候开得那么妖艳那么灿烂呢，不是故意找抽吗！
　　走到假山后面我听到了两个小丫鬟正八卦得不亦乐乎，看来八卦还真是人人爱啊，男女老少皆宜。仔细一听，八卦的主角居然是我跟梁添，我好奇心大增，索性蹲下身子听了起来。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听人家墙角的，她们讲的不是时候，刚好被我碰上了。对，就是这样。我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
　　“锦芳姐姐，你刚才听到没有，秦二公子好像一点都不喜欢十小姐呢，他还说什么，让十小姐断了对他的念想。”
　　被称作锦芳的丫鬟说：“怎么没听到啊，秦二公子的声音挺大的，不只是我们，刚刚经过的几个丫鬟都听到了。这十小姐也真是可怜，长得漂亮，身份又高贵，我就想不通秦二公子怎么就看不上她啊。”
　　“十小姐跟表小姐的关系好，没想到遭遇也那么相似，唉。这苏府是怎么回事，表小姐才刚被退了婚，看这样子马上就要轮到十小姐了。”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老爷听见就惨了。十小姐是什么身份啊，她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外孙女，秦二公子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
　　“这倒也是，我听我那个在皇宫当嬷嬷的表姑姑说，太后对初阳公主，也就是我们苏家的当家主母，好得没话说！想必对十小姐也不会差到哪去。秦二公子要是想退十小姐的婚，怕是他爹秦大将军也不会同意。”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游龙公子敢退了表小姐，那是因为他的姑姑正得皇上的宠爱。对了，我还听说，游龙公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喜欢的就是和他齐名的惊鸿美人叶倾天。”
　　“我也听说了，虽然我也挺为表小姐抱不平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一个游龙公子，一个惊鸿美人，倒是很般配呢。”
　　“不知道那个惊鸿美人长得到底有多美，竟然有那么多人为她疯狂。我以为十小姐和表小姐已经够美了，难道叶倾天比她们还要美？”
　　“叶倾天是天下第一美人，应该还要再美一些吧。”
　　四师兄不是说，叶倾天是武林第一美女吗？怎么又变成天下第一美女了？唉，我不得不佩服，八卦的力量就是大啊。
　　稍一走神，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见咔嚓一声，那两个八卦的丫鬟警惕地喊了句：“谁在那里？”
　　也许是做贼心虚，我本能地想躲，脚还没提起来就被她们给看见了，小丫鬟估计没料到她们八卦的中心人物在此，傻眼了。我也挺尴尬的，堂堂相府小姐躲在这里偷听丫鬟的墙角，说出去确实不怎么光彩。
　　我忙打哈哈：“呵呵，那个……我扭到脚了，蹲在这里休息一下，呵呵。”
　　俩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下巴都笑脱臼了她们貌似还是不相信我是真的扭了脚了。年长一点的丫鬟机灵，赶紧朝我弯了弯身子：“十小姐好，我扶你回房吧——惠仪你快去找大夫。”
　　“不用了不用了，我走走就好。”
　　说是扭到脚了，我当然也装出个扭到脚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不久前七师兄跟人家比剑不小心伤倒脚，我们还笑他走路的样子难看，没想到报应来这么快。我还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明明很健康却还要装瘸子给丫鬟看，这是什么世道啊。
　　“苏染你被狗咬啦？”苏南猛不丁地从哪里冒出来。
　　我吓了一跳，大骂：“你才被狗咬了呢，你还被猪咬了！”
　　苏南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的脚看：“话说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有当瘸子的潜力呢。”
　　“滚你的，我的脚好着呢，你少得意。”
　　为了证明我的脚确实很好，我还跳了几下给他看，跳完之后我扭头就走，走得那叫健步如飞，只留给他一个华丽丽的背影。
　　身后传来小丫鬟嘀嘀咕咕的声音：“十小姐不是扭了脚了吗，怎么又好了？”
　　“是啊是啊，不愧是学过功夫的，跟我们就是不一样啊。”
　　被苏南这么一搅和，再加上秦浪那句“还望苏小姐早早断了念想”，我心里很不爽，气呼呼地往大门冲去。
　　刚走到前院，爹爹叫住我：“染染你这是去哪里？”
　　“出去玩。”
　　“堂堂相府千金，整天在外面乱跑成何体统。”
　　“爹爹你就行行好吧，我都已经失去婚姻自由了，你就别再妨碍我的人生自由了，成不？”
　　我一溜烟跑出门去了，远远的还听见爹爹的叹气声，怕是对我这个女儿很无奈吧。他应该感到庆幸，跟梁添比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淑女中的淑女，想想梁添那嚣张跋扈的样儿，啧啧，我真替姑姑心寒啊。
　　也不知道梁添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人欺负，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她不像我，在蜀山野惯了，皮粗肉糙的，吃点苦也没什么。好歹她也是相府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自小就没出过远门，还被爹爹和姑姑贯出了一副坏脾气。她在家里嚣张一点无所谓，反正大家都让着她。我就怕她那副臭脾气到外面会吃亏，她的脸上又没写着相府小姐几个大字，人家可不会看你长得漂亮就怜香惜玉。万一……
　　我不敢再往下想。算了吧，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梁添真出了什么事我也无能为力，大不了替她多烧几柱香。唉，自求多福吧。

　　师妹我最大

　　出了相府不远就是闹市了，我闲着无聊到处溜达。本来出门也没什么事，就是嫌家里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以前在蜀山那个穷乡僻壤我尚且会和九师兄偷偷溜到山下的集市上玩，现在回到了京城，想让我安安分分的呆在家里等着嫁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想起九师兄，我眼前一亮。我怎么就没想到九师兄呢，他现在不就是在京城吗，我可以找他玩去呀。我兴致冲冲地按着记忆中九师兄家的方向走。
　　九师兄是京城首富岳家的老三，既然是首富，当然他的家里是有好多钱的。他跟我提过，他们家经商起家，什么绸缎庄啊客栈啊酒楼啊，凡是和钱沾边的事他们家都有涉及。我也听苏坚说过，岳家财大势打，商号遍布全国各地，京城有一大半的产业就是他们家的，官场上混的人尚且要卖他们岳家几分薄面。
　　至于苏坚为何这么清楚岳家的事嘛，呵呵，那是因为他去年娶的夫人岳心然正是岳家的二小姐，也就是九师兄他二姐。当时九师兄听说这件事还一直在我耳边念叨，缘分啊缘分。我很不给面子地吼了他一句：“滚，那是我二哥跟你二姐的缘分，关我们什么事啊。你要是真想跟我谈缘分呢，我也不介意，先拿点银子来花花。”
　　九师兄见我突然笑那么灿烂，直打哆嗦，他说：“苏染，你家也不穷啊，我就想不通你怎么一提到银子就两眼发亮呢？”
　　我说：“你懂什么，有些东西是多多益善，比如说，银子！”
　　记得那时我和九师兄为了讨论钱的事还差点吵起来，真是岁月如梭啊，一晃眼已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
　　我曾经对九师兄他爹为什么把他送到蜀山学功夫的事很好奇，他们家是经商的，理应把他关在家里学打算盘才是，大不了就念点兵法什么的，商场如战场嘛。岳大财主估计是钱太多了，每天数银子数得脑子有点不清醒了，他居然把儿子扔在蜀山那个跟挣钱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而且一扔就是十年。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绕了一大圈我忽然发现自己迷路了，对于自己是路痴这点我从不怀疑，可京城好歹也是我苏染从小混到大的地方啊。去年我和九师兄一起回家吃苏坚和岳心然的喜酒，我还去过岳府呢，我记得没走错路可就是找不到印象中岳家的大院。
　　随便逮了个人，我问了句：“你知不知道岳府怎么走啊，就是京城首富那个岳府。”
　　那人伸手一指，我恨不得掐死自己，难怪我绕了半天没找到路呢，原来方向完全反了。岳府在城东，我却偏偏往城西走。再走下去我估摸着大概可以直接去跳护城河了。
　　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好不容易见到了岳府的大门，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总算到了。
　　不愧是京城首富，还真是气派啊，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比一般人家大上好多，去年来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估计那个时侯尽想着玩了。
　　我拉着大门上的拉环，敲了敲。没想到有钱人家的下人都比普通人机灵一点，我刚敲了两下门就打开了。青衣小厮朝我弯了弯身子，问道：“请问姑娘找谁？”
　　“我找我九师兄，额，名字我忘了，叫岳什么来着……”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名字我真忘了，总之他姓岳就是了。”
　　青衣小厮看着我，脸色怪怪的。
　　我急了，说：“你怎么还不快去啊，叫你们家三少爷出来。”
　　青衣小厮不耐烦了：“我们家三少爷岂是你说见就见的，姑娘你穿得挺光鲜的，不像是脑子有问题啊。”
　　“你脑子才有问题呢！你脑子比猪脑还像猪脑！”
　　“……”
　　我火冒三丈，完全不顾淑女形象和他互骂起来。果然是有钱人家啊，连一个看门的都这么嚣张，气死我了。
　　青衣小厮哪里是我的对手，骂了几句就结结巴巴气喘吁吁的，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我得意极了，小样，想当年我在蜀山和众师兄打口水仗的时候，你还没来这里看门呢。
　　我也骂累了，想休息一下再继续的。九师兄的声音很及时地传入我的耳中：“吵什么啊你们，少爷我正烦着呢！”
　　“九师兄，是我！”我大叫。
　　“染染？”九师兄推开青衣小厮，一见真的是我，兴奋地大叫起来，“真的是你啊，真的是你啊！”
　　我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怎么了这是，见了我你不高兴啊？”
　　“有什么好高兴的，你们家一个看门的都这么嚣张，我下次再也不来了。”
　　九师兄脸黑下来，对着青衣小厮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连相府十小姐你也敢得罪啊，少爷我见了她尚且要卖三分笑呢，活该你被她骂得这么惨。你去给我去后院扫三天茅厕。”
　　青衣小厮不相信似的看着我，还是那副瞠目结舌的表情。
　　九师兄催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啊！”
　　“是是是。”
　　九师兄笑盈盈地问我：“可解气了？”
　　我撅着嘴巴不说话，他刚才那番话我怎么听着就那么别扭呢，好像是在说我很凶一样，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凶啊。
　　走了几步，九师兄问我：“染染啊，我有一点想不通，你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一看就是有钱人。那个看门的够眼看谁低也不至于看你低啊？”
　　我说：“谁知道啊，你们家那些人都少根筋。他问我找谁，我就说，‘我找九师兄，名字我忘了，总之是姓岳的’，然后他就骂我脑子有问题。”
　　九师兄盯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着身后尚未关上的岳府的大门喊：“那谁，你快去让刚才那个看门的别去刷茅厕了，顺便让他去账房领十两银子，就说是少爷我赏的。”
　　“苏染啊苏染，你平时笨一点我就不说你了，居然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活该你被他骂！”九师兄咬牙切齿的。
　　我哪是真记不住他的名字啊，只不过刚才一时没想起来罢了，他不就是叫岳峰吗。三师叔的女儿思妍师妹暗恋他好久了，见我跟他关系好一点，死乞白咧地吵着让我帮她送情书，还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岳峰师兄长岳峰师兄短的，我想不记得都难。
　　“对了，你怎么突然下山来了？”岳峰问我。
　　一说到这事我就心烦，沮丧地说：“别提了，我爹逼我嫁人来着。”
　　“嫁人？不会吧，谁这么倒霉要被你嫁啊？”岳峰口不择言，见我瞪他马上改口道，“谁这么有福气能娶到你啊？”
　　“是秦大将军家的二公子，名字我忘了，总之姓秦就是了。”
　　“那不是挺好的，秦二公子在京城的口碑甚好，很多人想嫁给他都嫁不成呢。”
　　我翻了个白眼：“你要是也想的话我不介意你嫁给他的。”
　　“唉，染染啊，我知道你不想嫁给他，你心里莫不是还惦记着萧沐尘那个白痴吧。”
　　我脸一白，忙道：“什么啊，都成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早忘了。”
　　岳峰说着无意，我却听着有心。萧沐尘不是别人，正是我暗恋了好久的二师兄。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岳峰眼睛毒，一看就看出来了。我也没打算瞒他，整个蜀山就数他和我的关系最好了。他也曾给我出谋划策过，无奈二师兄的心里除了一把剑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经岳峰这么一提醒，二师兄其实对我的心思心知肚明的，他是故意装傻，表面上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却有意无意地渐渐疏远我了。刚开始我的确挺难过，时间长了也就淡了。他是剑痴，又怎会把心放在我的身上。岳峰见我这么难过，也挺气愤的，没人的时候就在我面前喊二师兄白痴。
　　“不说了不说了，”我说，“我肚子饿了，你带我去吃东西好吗？”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反正我要吃最贵的。走啦走啦。”
　　我拉他走进了一家很气派的酒楼。

　　冤家路窄和红颜祸水

　　一看酒楼的气势就知道这里的东西价格不菲，不过没关系，岳峰别的没有，就是钱特多，我才不担心吃完没钱付账被老板扣押下来洗碗。
　　店小二迎了上来，热情似火地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宰他，岳峰先我一步说：“上你们这里最贵的菜。”
　　“好嘞。”
　　来了这么大的主顾，店小二笑得合不拢嘴。他给我们上了茶就乐颠颠地跑去上菜了。
　　我心想，九师兄果然会花钱。在蜀山的那会儿他是有钱没处花，总不能拿钱上山买树去吧。也就是溜下山玩的时候我和瑶冰师姐才有机会宰他一顿，不过那点钱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哦不，不知道是几牛一毛呢。
　　“师兄，你是不是以后都不回蜀山了？”
　　岳峰眉头一皱：“也许吧，我爹让我回来帮他打理生意，怕是没机会再回去了。”
　　我知道他心里是极想回去的。
　　我说：“我想回去了。”
　　“你是想回去收拾老四他们吧。”岳峰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刚才我跟他提过四师兄他们把我骗回来的事，他知道我的脾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天诛地灭。那时我刚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连连说自己这辈子绝不会犯着我。
　　“收拾他们是一回事，我想回去又是另一回事。反正我就是不想嫁人，你都不知道那个叫秦什么的有多嚣张，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我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对岳峰说了一遍那个秦二公子的恶劣事迹，讲到他让我断了对他念想的时候，我气得用力拍了下桌子。周围的人听见嘭的一声，全转过来看我们。我这才收敛一点。
　　“他居然让我断了对他的念想！呵，谁对他有想法谁就是猪。”
　　“什么人啊这是，还真以为我有多想嫁给他呢，也不看看他长什么样，哼！”
　　“他不是长得挺不错的吗。”
　　“你别打岔！我刚才说哪了？哦对，他以为自己是谁啊，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我看他就是个红颜祸水，就会祸我……”
　　“红颜祸水那是说女人的。”
　　“我知道，你别打岔！我刚才说哪了？红颜祸水是吧？对，他就是个红颜祸水，比女人还像祸水！”
　　说到后来口渴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接着发牢骚：“我最讨厌像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人了，要不是当时在我家里，怕哪个小丫鬟到我爹面前去嚼舌头，我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岳峰抿嘴不语，笑着等我继续。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啊？”
　　“说什么？该说的都让你一个人给说了。”
　　“那你就配合一下，和我一起骂他几句啊。”
　　“好好好，他是混蛋，是白痴，好了吧？”
　　我还是不解气，趴在桌上连声叹气：“师兄，我该怎么办啊，我真不想嫁人。要不，要不你带我私奔去吧。”
　　“噗——”
　　岳峰正喝着茶，猛不丁的就一口喷了出来：“啥？你说啥？让我和你一起……”
　　“你别瞎想啊，”我连忙打断他，“我的想法可是很纯洁的，纯粹就是想让你给我作个伴。你看吧，我又没钱，功夫又差，出门肯定会受欺负的，你也不想我在外面孤苦伶仃，有上顿没下顿是吧。所以你就行行好，帮我这一回吧。”
　　“不行不行，”岳峰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是跟你一起走了那还了得，别人不想想歪也得想歪，还以为我拐卖良家妇女呢。你爹不会放过我，秦大将军也不会放过我，就连我爹，肯定还是不会放过我的。指不定你那个皇帝舅舅还会张榜捉拿我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就算不死也活不了。我要是真答应了你了我就是猪。”
　　我一下子萎焉了，难不成我苏染就这么完了，除了嫁给那个秦什么的，我就没有活路了吗？越想越烦，我的头都快炸开了。
　　直到店小二上齐了菜，我的思想才从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回到饭桌上来。岳峰笑眯眯的说：“吃吧吃吧，别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点点头，开始动筷子。才吃了一口，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楼梯口熙熙攘上来好多人，而且全都是女人，一个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眼下还是阳春三月，有几个甚至穿了夏天的低胸开衫，红色的肚兜若隐若现，看得我凉嗖嗖的。
　　岳峰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那群女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踢了他一脚：“喂，眼珠子都掉下来啦，小心别流鼻血啊。”
　　“别妨碍我看美女！”岳峰不耐烦道。
　　我轻笑：“不会吧，这也算是美女？整个一群庸脂俗粉。”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里是酒楼又不是妓院，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女人？没人告诉我今天万香楼有庸脂俗粉大聚会啊。
　　仔细一看，那些女人们你推我我挤你，全部朝着楼梯下面卖笑抛媚眼，原来有人正在楼梯上往这里走。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究竟是谁这么大魅力，引得这些女人一个个像发情期的孔雀一样围堵他？
　　楼梯口被她们围得水泄不通，我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到这次围堵事件的主角登场。岳峰拿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哎，你怎么也喜欢看女人啊？”
　　“别打岔，有好戏看了。”
　　好一会儿，一个灰衣男子终于从女人堆里挣扎着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一边挤，一边说：“请让一让，让一让……”
　　我顿时泄了气，筷子一搁，再也没有胃口了。什么嘛，庸脂俗粉就是庸脂俗粉，连眼光也这么恶俗。这个灰衣男子长得再普通不过了，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属于那种掉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帅哥呢，真扫兴。还不如回家看我那些哥哥们去。
　　灰衣男子还是不停地说“请让一让”，女人们非但没让，反而更疯狂了，有几个居然开始尖叫，后面几个露肚兜的更夸张，居然互相撕扯起来，就为了争夺离灰衣男子最近的位置。我很担心在撕扯过程中她们的外衫会一不小心被抓破，春光乍泄啊。
　　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吃饭的时候，灰衣男子后面走上来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子。我刚拿起的筷子啪的掉到地上，傻眼了。怎么是他啊？
　　“染染？”岳峰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不理他，赶紧把头埋得很低。惨了惨了，千万不能被认出来，我可变不出一匹一模一样的马赔给他。好在那群疯女人挡在他的前面，他还没有看见我。开始我还挺讨厌那些庸脂俗粉的，嫌她们太吵太烦太疯狂，看来我误会她们了，她们应该更疯狂一点。
　　岳峰说：“染染你干嘛呢，怎么趴着啊？”
　　我拼命朝他眨眼睛，示意他不要说话。可是他没理解我的意思，反而提高了声音，大叫：“哎呀，染染你眼睛怎么了，怎么一个劲地抽筋啊？”
　　完了，被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白衣男子的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真想直接从二楼跳下去。该死的岳峰，就会害我！
　　“是你？”白衣男子也看见了我。
　　我想都没想，连忙摇头说：“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完我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不是我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没人说话。我偷偷瞄了一眼白衣男子，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对上我的目光，他眉毛轻轻一挑。我的心跳顿时漏掉一拍，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长得很帅，我从没见过那个人能把眉毛挑得这么好看的，难怪有这么多女人为他疯狂。
　　周围一篇寂静，大家都把目光放在我和白衣男子身上，等着看即将上演的好戏。我的心一抽一抽的，岳峰问我：“你认识他？”
　　“你才认识他呢！”我没好气地顶一句。
　　沉默了许久的白衣男子忽然勾起了嘴角，他笑得邪邪的，我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只见他别过头对庸脂俗粉们说：“各位姑娘，抱歉，在下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就是——”
　　庸脂俗粉们翘首以待，眼睛巴巴地望着白衣男子，希望他嘴里讲出来的名字是自己的。谁知白衣男子眼睛紧紧盯着我，说：“就是坐在窗边的那位姑娘。”
　　我差点摔倒，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庸脂俗粉分们全部恶狠狠地看向我，眼睛里有羡慕，有妒忌，有仇恨，各个都想把我给生吞了。
　　离我最近的那个绿衣女子对我嗤之以鼻，说：“长得又不是倾国倾城，居然敢一个人霸占公子，哼！”
　　“就是，小狐狸精。”
　　“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把公子迷住……”
　　“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竟敢跟我们斗……”
　　周围像炸开了锅，庸脂俗粉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骂我的话。白衣男子正抱着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挑衅似的对着我笑。
　　他是故意的！自己没本事居然鼓动一群女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太过分了。我不就是弄死了他的马吗，至于这样吗！
　　不知道情况的岳峰吓傻了，他在桌子底下踢了下我，轻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看了一眼岳峰，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当下也不慌了，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迎向白衣男子的目光，柔声道：“这位公子，虽然奴家并不认识你，你能喜欢奴家，奴家很是感激。但是奴家也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就是他。”我指着岳峰。
　　“噗——”
　　岳峰再一次把茶水喷了出来，溅到了我身上。我嫌恶地鄙视了他一番，岳峰啊岳峰，拜托你长点见识行不，师妹我正水深火热呢，你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这么多年的师兄妹不是白当的，岳峰被我一鄙视，马上开窍了，连声应和：“是是是，我就是她的心仪之人。”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不让他再丢我的人，我赶紧拉起他跑了。

　　谁比谁倒霉

　　万香楼那叫一个人潮涌动，我拉着岳峰好不容易才从庸脂俗粉们围成的人墙中杀出重围，差一点被她们给踩死。
　　岳峰说：“以前老六总是对我说，女人很可怕。他真是太有远见了，我今天才真正认识到女人的可怕。你说那些都是些什么女的啊，跟野兽似的，她们看我那眼神……啧啧，染染你跟她们比简直就是良家妇女。”
　　“胡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良家妇女！”
　　“是是是，你很好，行了吧。”
　　我说：“我还没吃饱呢，好好的胃口全被他们给搅了，要不我们另外找一个地方吃饭吧。”
　　这顿饭吃的可真是坎坷，我们寻了一个清静点的酒楼，还是挑了个靠窗子的座位。这是我自小便养成的习惯，不管干什么总是喜欢迎着亮堂的地方，就连睡觉也是侧着身子面向窗户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岳峰：“刚才在万香楼的那顿饭好像没有付钱吧，老板怎么没向你要钱啊？”
　　“付钱？付什么钱啊，那是我家的酒楼，就算我把房子拆了都不用付钱。”岳峰转了个话题，“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刚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哪知道啊，那个男人也太小气了，我不就是弄死了他的马吗？他居然让那些女的集体攻击我，气死我了。”
　　岳峰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弄死了他的马？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岳峰听，完了还不忘骂他几句：“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说他小气不小气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好马对男人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听我大哥说，游龙公子楼暄的马可是匹难得一见的良驹，能日行千里，追风赶月，人称‘东海小白龙’。平时你见老四这么紧张他的踏尘，你都不知道，踏尘虽然也算得上是匹好马，可是跟东海小白龙一比就差远了，就好比老四本人跟游龙公子之间的差距，唉，遥不可及啊。”
　　“东海小白龙是好马不假，可是这跟我弄死的马有什么关系啊。”
　　岳峰眼珠子差点滚出来：“染染你跟我开玩笑是吧，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刚才说心仪你的那个男人是谁？”
　　“是谁啊？”
　　“他就是传说中那个帅得惊天地泣鬼神，连潘安宋玉见了都会无地自容含恨而死的游龙公子，楼暄。”
　　“噗——”
　　这次轮到我忍不住喷出茶水了，白衣男子就是楼暄？不对呀，那天我问他是不是叫游龙公子，他明明说不是的，怎么……
　　“师兄是你在开玩笑吧，他怎么可能是游龙公子啊，游龙公子的马叫东海小白龙，而我弄死的可是一匹黑马，黑马怎么能叫小白龙呢？”
　　“谁说黑马就不能叫小白龙啊，”岳峰不以为意，“软玉温香楼的花魁，就是那个最风情万种最妖娆的京城第一名妓燕菲菲，你知道她对外声称自己是什么吗？是清纯玉女，我听了都想去跳护城河！她都可以是清纯玉女，黑马怎么就不可以叫小白龙。再说了，东海小白龙听起来多潇洒，一听就知道是帅哥骑的。”
　　说的也是，东海小白龙比东海小黑龙好听多了。我露出一个极其八卦的笑容，问岳峰：“你怎么知道燕菲菲最风情万种最妖娆的，难不成，嘿嘿……”
　　“你别乱猜，我是什么人啊，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燕菲菲再怎么风情万种我都不会对她有兴趣，真是的……”
　　岳峰急忙解释，我倒认为他是越描越黑。暂且不管他了，一想到楼暄我就头痛。难不成真的有因果报应这么一说？他退了梁添的婚，丢了我们苏家的脸，我弄死了他的马，大家算扯平了。跟他的罪过相比，这个报应算是轻的了，相比之下还是他比较占便宜。
　　直到吃完饭，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弄死了东海小白龙？弄死东海小白龙的居然是我苏染？我弄死的居然是游龙公子楼暄的马？楼暄的马居然被我给弄死了？
　　“苏染你念经啊，不就是弄死一匹马吗，你至于得意这么久吗！”
　　我一愣，急忙打住。原来我想得太出神了，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都念了出来，也难怪岳峰看着我一脸菜色。
　　“你说的对，不就是一匹马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现在最纠结的是，怎么样才能让我爹改变主意，不要让我随随便便嫁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唉，我真的不想嫁人，尤其是像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人，他以为他是谁啊……”
　　“得得得，你别说了，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原话。”岳峰不耐烦道，“我的耳朵都快长茧了。再说了，你要是真嫁给秦浪，倒霉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你少来，师兄妹一场，你不帮我也就罢了，竟然还取笑我。回头我告诉师娘去，让她揍你！”我作出一副很凶的样子。
　　岳峰很无辜地说：“那也要我帮得了才行啊，你爹让你嫁人，我能怎样，难不成还真带你私奔啊？你脑子没进水吧。”
　　我突然眼露凶光，邪邪地笑了笑：“哼哼，九师兄，要不我们干脆把姓秦的给干掉。人都死了，我就不信我爹会把我抬进秦家的祖坟，哈哈哈！”一边说着，我很配合地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岳峰直冒冷汗：“姐姐你醒醒吧，就你那几下子，还跟人家将门之子单挑？我宁愿选择相信老四能追到惊鸿美人。”
　　“不是我，是你。当然啦，就你那几下三脚猫功夫估计也打不过人家。我听我二哥说，姓秦的是轩辕神剑李漠然的入室弟子，功夫了得。但是咱不怕，打不过可以智取啊。”我作沉思状，“你觉得我们给他下毒怎么样？不行不行，好像太低级了。要不像上次我们听说书的说的那样，往他脑壳上面敲钉子？算了，谅你也没那个本事。要不五马分尸？凌迟？车裂？宫刑……”
　　我绞尽脑汁想出形形色色的杀人办法又一个个否定掉，岳峰听了直摇头，嘴里念着“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他的反应让我很没成就感，虽说我不是真想杀了人家，好歹我也把自己所知道的酷刑搬出来了，他哪怕象征性地夸我几句也成啊。看来我逃婚的计划最终要宣告破产了。
　　“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桌子上。
　　眼看天色不早了，我怕回去晚了又会被爹爹骂，就对岳峰说我该回家了。岳峰听了连忙拉住我说：“怎么这么快就走啊，我还没带你好好逛一逛呢。前些日子我生日，大哥送了我一艘画舫，要不我带你去转一圈？”
　　这倒是很新鲜，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船呢，可仔细一想，我还是摇摇头：“不去了，我才刚回来，再不回家我爹会骂的。还是改天吧。”
　　出了酒楼我马上傻眼了，东望望西望望，不知道往哪边走才是回家的路。岳峰跟了上来，幸灾乐祸地说：“哈哈，我早就猜到了，都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有长进，还是路痴一个。”
　　“要你管！”
　　“你确定不要我管？那好，我回家了，你自己慢慢走啊。这京城说大也不算特别大，估计过个一两天你就能找到家了，哈哈哈……”
　　我气得痒痒，明知道他是故意取笑我的，还是不得不巴巴地贴过去，好言好语道：“好师兄，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带我回去嘛。”
　　岳峰带着看白痴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好几眼，这才得意地点点头：“走吧。”

　　京城处处是美女

　　出了酒楼，我和岳峰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往相府走去，有他在我身边我也不担心迷路，悠闲地打量起街上的风景来。
　　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逛过街了，以前蜀山脚下那个镇上的集市怎么能跟繁华的京城比。我走在路上，行人的说话声，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会有华丽的马车经过，估计是哪家的夫人小姐耐不住深闺寂寞出门找乐子来了。
　　就在我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时候，一个红衣女子策马从前方飞奔而来，街上的人群纷纷往两边散去，同时不忘骂几句这个莽撞的女子。我还没看清楚红衣女子的长相，只觉得一阵风刮过，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女子娇弱的惊叫声，马嘶声，行人的嚷嚷声轰然灌入我的耳朵，我立马向人群集中的地方挤去。从小到大我就是改不掉爱凑热闹的毛病，尽管我一直相信“好奇心害死猫”这个真理。
　　人太多，我一时看不分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马上的红衣女子双手紧紧勒住缰绳，眼睛满含怒意地看着斜下方。我继续往人群里面挤去，好不容易挤到了中间，这才看见一个娇弱的蓝衣少女重心不稳地靠在丫鬟身上，脸上受惊后的表情依然没有退去。
　　我不由感叹一声，京城真是处处是美女啊，骑马的是美女，被撞的也是美女。尤其是蓝衣美女，那娇弱的模样我看了都有种怜香惜玉的感觉。弱柳扶风的美人果然惹人疼。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说你每天这样装累不累啊，我看都看烦了！”红衣美人可不管人家是香还是玉，愣是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吼眼前的蓝衣美人。
　　周围的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就是没有一个出来英雄救美。
　　蓝衣美人梨花带雨地向红衣美人道歉：“姐姐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
　　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一脸茫然，受害人怎么反过来向行凶者道歉？那红衣少女明眸皓齿的，怎么看都是一个美女，怎么美女也这么霸道啊。再看她那飞扬跋扈的样子，连纵马行凶后都可以先发制人，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要不怎么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呢。
　　红衣美人不耐烦地瞪了蓝衣美人一眼：“算了算了，以后少在我面前出现，看见你那张苦瓜脸我就心烦！”
　　天啦，我真是太崇拜这个红衣美人了，人长得漂亮，连说话都这么酷。
　　红衣美人拉了拉缰绳，正想骑马走人，岳峰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声道：“孙大小姐好像还忘了一件事吧，你的马撞了人，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是啊是啊……”一旦有人站出来英雄救美，围观的人也开始起哄，让红衣美人道歉。
　　那个叫什么孙大小姐的拿眼横他：“姓岳的你别仗着你有几个臭钱就多管闲事，哼！再说了，又不是我撞的她，是她自己撞到我马上去的，关我什么事！也不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朝蓝衣美人飘去，蓝衣美人一边抹泪一边说：“的确是我不好，岳公子你别为难姐姐了，都是我的错。”
　　“听见没有啊，姓岳的你有空就去软玉温香楼多陪陪你的燕菲菲燕大花魁，没本事学啥不好，还学人家英雄救美，呵呵，算了吧你。”
　　她一句话就把岳峰堵死了，我那伟大的九师兄此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我似乎闻到的八卦的气息，更加肯定他和燕菲菲有一腿。我的眼神向他飘去，带着狡黠的笑。
　　岳峰大概是想看看我的反应，转过来刚好对上我八卦的眼神，笑得很尴尬：“师妹你别听她胡说，我和燕菲菲真的没什么，真的……呵呵，真的没什么……”
　　他越是解释我就越觉得他是在掩饰，当下也不说什么，翘首等着看好戏。岳峰气呼呼地对那位孙大小姐说：“孙若蔷你别当着我师妹的面污蔑我啊，要是坏了我的名声，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谅你也不敢怎么样，哼，本小姐没那么多功夫跟你闲扯，你记住了，下次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有你好看！驾——”
　　红衣美人孙若蔷骑着她的高头大马扬长而去，那叫一个神气。看得我心驰神往的。而我那我可怜的九师兄巴巴地望着美人远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问蓝衣美人：“孙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岳公子了，我姐姐脾气不好，但是人并不坏，你别生她的气啊。”蓝衣美人吐气如兰。
　　“你还替她讲好话？她刚才差点撞到你呢！”
　　“我真的没事，公子的好意若薇心领了。”
　　我傻眼了，搞了半天，原来这俩美女是姐妹啊。难怪孙若蔷嫌岳峰多管闲事，他还真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人家姐妹俩闹矛盾他瞎掺和什么啊。
　　我拉拉岳峰的衣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喂，人家都说没事了，你还死赖着不走干什么，莫不是……”
　　“苏染你别胡说，我只是路见不平。”岳峰连忙解释，“算了我不跟你说了，越说越不清楚。”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他的确是越描越黑了。
　　孙若薇受了惊吓，本来就挺白皙的小脸显得病恹恹的，我很怕她回家的路上突然晕倒。这个世道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有英雄救美的事情发生的，好人做到底，我和岳峰只好先送她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红衣美女孙若蔷都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只不过孙若蔷是正室生的，而她是庶出的。
　　“孙若蔷仗着自己是正妻所生的，别提有多霸道了，”回家的路上岳峰绘声绘色地对我说，“她看自己的妹妹很不顺眼，三天两头欺负人。偏偏孙若薇胆子小，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她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唉，这对姐妹也真是的，我没话说了。”
　　我笑笑：“你要是真怜香惜玉，就把人家孙二小姐娶了呀，也好救人家出火坑。如果你不喜欢温柔型的美女，也可以考虑娶了孙若蔷，这样也是间接帮了人家孙二小姐，哈哈哈……”
　　“算了吧，娶孙若蔷？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就她那辣椒一样的性格，谁娶了她谁倒霉。让我娶她我宁愿选择跟你私奔。”
　　我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拼命摇啊摇：“你说什么，再谁一遍，有种你再说一遍！跟我私奔有这么痛苦嘛，岳峰你个白痴！”
　　出了这口恶气我才松手，甩甩胳膊对岳峰说：“记住，别拿我和孙若蔷相提并论，我比她淑女多了。”
　　“是是是，你比她淑女多了，你真的比她淑女多了。”岳峰昧着良心说出了这句话。他刻意加重了“真的”两个字，表情很无奈。

　　嫁人会死人的

　　才到家门口，我的贴身丫鬟雪柳急急忙忙跑上前来，对我说：“小姐我的祖宗，你总算是回来了，老爷正找你呢。”
　　看她的样子像是在门口等了我很久了，这爹爹也真是的，我只不过出门逛一圈，他至于看这么紧张吗。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用不着看这么紧吧。”
　　岳峰说“染染你都到家了，那我先回去了，过两天我再找你玩啊。”
　　“别啊，”我忙说，“都到我家门口了，你顺便进去看看你二姐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二姐很好，呵呵。”岳峰作势想溜。
　　我一把拉住他，央求道：“我爹好面子，有你在的话他不好意思骂我，你就好人做到底，陪我进去吧，死不了人的。”
　　岳峰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只能巴巴地跟在我后面进去。他对我向来很好，对于我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比如说让他去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他一般都会答应。
　　以前在蜀山的时候瑶冰师姐就常跟我说：“整个蜀山的师弟师妹中，九师兄对你最好了，你说一他绝不会说二，他不会是喜欢你吧？”我像听笑话似的，说：“那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把我当女人看，不信改天你问他。”
　　没想到瑶冰师姐很有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或者说是八卦精神，她还真去问了。岳峰的答案和我如出一辙，他很大气地对瑶冰师姐说：“苏染是我哥们，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能打我哥们的主意你说是吧。”
　　瑶冰师姐把这些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气得喷血，立马拉帮结派找了一伙人把岳峰给料理了一顿，合着他还真不把我当女人看了。从那以后只要有人问岳峰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的回答就是：“我是苏染她姐们！”
　　从相府的大门到正厅要绕一段回廊，我在回廊碰见了爹爹，他见我是和岳峰一起回来的，话还没说眼睛早就在我们身上打量了好几圈。不用猜我就知道爹爹肯定又在挥他超凡的联想能力了。
　　“怎么才回来啊，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不方便，以后记得早点回来，知道吗。”爹爹在外人面前总是会作出一幅威严的样子。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否则现在等着我的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了。
　　爹爹把视线移到了岳峰身上：“岳公子也来啦，染染这丫头不安分，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师妹她很乖，怎么可能会给我添麻烦呢，呵呵。”
　　爹爹又问：“染染今天都是和你在一起吧？”
　　“不是不是不是……”岳峰急着撇清，“我是想来看看二姐，在路上碰见她的。”
　　我不得不鄙视他，爹爹又没有规定不许我和除了秦二公子之外的男人在一起，他至于那么紧张吗。他昧着良心撒谎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强！
　　“正好心然在家，你去看看她吧。”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爹还要让我去西街绸缎庄看看新到的货，下次再来吧。”
　　岳峰三言两语把爹爹给糊弄过去了，爹爹也没有强留他，倒是苦了我，独自一人面对爹爹的严刑拷问。待岳峰的身影一消失，爹爹马上皱着眉头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岳公子？”
　　没想到爹爹问得这么直接，我当下便套用岳峰回答瑶冰师姐的话对爹爹说：“九师兄是我姐们，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能打我姐妹的主意你说是吧。”
　　虽说我的话不大中听，但是爹爹看到我信誓旦旦的样子理所当然就相信了。可他后面讲出来的话让我想买块豆腐撞墙，他说：“这就好，我刚和秦将军商量着要早点把你和秦浪的亲事给办了，你也不小了，婚姻大事耽搁不得。”
　　早知道爹爹存的是这个心思，我应该娇羞无限顺便红个小脸对他说，“是是是，我就是喜欢上岳公子了，而且非常非常喜欢”，我就不信爹爹真的会砍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亲生女儿。
　　我斩钉截铁地说：“爹爹，我不嫁，嫁人会死人的！”
　　“说什么混账话呢！”爹爹气得瞪起了眼睛，“我和你娘，还有你奶奶都那么疼你，什么事都依着你。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听我们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哼！”
　　“爹，爹——”
　　爹爹扔下话就走，任我怎么喊他都不理我。我急了，一跺脚，跟了上去，雪柳紧随其后。
　　走着走着我才发现家里好像不太对劲，路过当得下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仔细一看，正厅里尽然摆满了扎着大红绸带的箱子。看这架势，似乎是要送出去的彩礼。苏南苏炯还有苏延全坐在椅子上抿嘴看着我笑，尤其是苏南，笑得很奸诈，很不怀好意，看得我心里指发毛。
　　“爹，这是准备送去哪家的彩礼啊？你也太心急了吧，才说要让我成亲，现在又是要操办哪个哥哥的婚事啊？哦，我知道了，是五哥吧。你就不怕五哥逃婚？我记得他说二十五岁之前绝不成亲的，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逼婚啊……”
　　爹爹看着我滔滔不绝地瞎掰，黑着脸不说话。我应该猜的没错吧，苏家九个儿子有四个已经成家了，接下来轮到的一定就是我的五哥苏行。莫不是爹爹觉得成亲也应该来个长幼有序，我这个妹妹不能抢在那么多哥哥前面，所以才在办我的事之前先让五哥娶一位如花美眷？唉，可怜的苏行啊，也不知道爹爹给他选的是哪家的小姐，希望我这位五嫂不要长得太对不起群众。怎么说苏行也是我九位哥哥中公认的最帅的一个，娶的媳妇自然不能落后。
　　我一个人发挥着天马行空的想像，丝毫没注意大家全盯着我看，等我回过神来，苏南正朝我笑得无比谄媚。我丢回去一个更加谄媚的微笑：“怎么啦七哥，莫不是不也想娶媳妇了？不急不急，爹爹一定会为你物色一个超级美女的，你就等着当爹吧，哈哈。”
　　砸了苏南几句话我顿时心情大好。苏南和我一样，特别排斥爹爹帮他定亲，听奶奶说之前娘相中了贤王府的三郡主，想让我那皇帝舅舅安排赐婚的，结果遭到苏南的严词拒绝。唉，话说苏南也是一个崇尚婚姻自由的孩子。
　　本以为苏南会被我的话给砸晕的，没想到我先被他给气晕了，他丢给我一句话：“你就慢慢瞎想去吧，实话告诉你，这是秦大将军刚刚派人送来的聘礼，我的好妹妹，是不是很惊喜啊？”
　　“什么！”我大叫，“惊喜你个头！”
　　不会吧，秦将军莫不是怕他的宝贝儿子嫁不出去，哦不，怕他的宝贝儿子娶不到媳妇，怎么这么快就把聘礼给送来了。这下可好，想退婚都难了。这秦浪也真是的，不是说绝不会娶我的吗，怎么眼看着他爹下聘也不拦着，这可急煞我了。
　　我可怜巴巴地问：“爹爹，这不是真的吧，是不是苏南在耍我啊？”
　　爹爹没有回答，苏南抢着说：“对，这不是真的，是我逗你玩来着。”
　　还没来得及说虚惊一场，苏南接下来说的两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要掐死他的冲动，他说的两个字是“才怪”。

　　出嫁还是出家

　　聘礼一下，我想不嫁人都难了。这厢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红了眼睛，那厢我的哥哥们你一句“恭喜恭喜”我一句“早生贵子”，气得我七窍生烟。
　　爹爹很满意地点头微笑，说：“这染染嫁出去我就了了一件心事了，不容易啊不容易。”
　　哥哥们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好像我真的只一个嫁不出去的主一样。我心里那叫一个气愤。敢情我苏染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累赘，早嫁人他们早安心。
　　看到爹爹和哥哥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很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揍他们，对于自己的忍耐力向来没什么把握。为了不引起自相残杀的悲剧，我很识时务地走开了。
　　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要不是我的承受能力够强，恐怕这会儿脑袋早就炸开了。
　　雪柳进门见到这个阵势，吓傻了，她说：“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啊，会闷坏的。”
　　“闷坏就闷坏，闷死了更好，省得受他们的窝囊气！”
　　四师兄给我讲鬼故事的时候总是吓唬我说，一个人死的时候如果怨气太大，就不能直接去投胎，而是会变成孤魂野鬼。我想，如果我现在真的闷死了，那一定就是个孤魂野鬼了，谁叫我怨气这么大呢。
　　雪柳掀开我的被子，用哀求的语气说：“我的好小姐，你就别折腾自己了，再过半个月你就要嫁人了。万一你有个好歹，老爷还不骂死我啊。”
　　“谁爱嫁谁嫁去，我才不稀罕呢。”我气得糊涂了，问雪柳，“你知不知道怎样才可以不用嫁人啊？”
　　“啊？”雪柳蒙了，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她想了想，说，“女孩子长大了当然就要嫁人啦，只有尼姑才不嫁人呢。”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抱着雪柳道：“好雪柳，我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你这么聪明！尼姑，哈哈，尼姑……”
　　雪柳吓坏了，结结巴巴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小小姐……你不会是……不会是……不会是想出家当尼姑吧，你你你……”
　　她的声音都颤抖了，可能是怕我会一时想不开真的就跑到尼姑庵绞了头发出家去。我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傻丫头，我才不要当尼姑呢，尼姑头上光秃秃的多丑啊，还不如当和尚去！”
　　雪柳拍拍心口，这才放下心来，她仔细一想，眯着眼睛说：“和尚头顶不也是光秃秃的吗，小姐……”
　　我瞪她一眼，她连忙把话吞进肚子里去。
　　“快去拿纸笔来，”我吩咐道，“我要画画。”
　　雪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会儿才出门。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估计心里在想，这小姐平时最不爱舞文弄墨了，怎么突然就想画画了呢。
　　天黑之前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都没去，爹爹派人来叫我去吃晚饭，我没理，那个小厮就一直催啊催的，结果被我飞出去的一个砚台给吓跑了。我最讨厌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被人打扰，尤其是在做画画这种我不擅长但有不得不做的事情的时刻。
　　当我扔下画笔说了句“终于画好了”的时候，雪柳瞪大眼睛，盯着我的画瞅了好半天，她战战兢兢地问了句：“小姐，你画的这是谁啊？怎么……怎么长成这样啊？好像还是个尼姑。”
　　“是尼姑就对了嘛，我画的本来就是尼姑啊。”我自豪极了，问雪柳，“怎么样，画得好不好啊？”
　　虽然对自己画画的水平不抱什么希望，但是这次画得应该不赖吧，至少雪柳认出了我画的是个人，还是个尼姑。不像以前六师兄过生日，我画了幅奔马图送给他，还巴巴地贴上去问他我画得好不好。六师兄嘴巴抽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让我听了之后想掐人的话,他说：“画的很好啊，呵呵，看这些牛，长得多肥多壮啊。”
　　我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强力忍住心里的怒火，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要淡定，要淡定，他今天是寿星，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四师兄见我脸色不好看，连忙打圆场，他说：“染染啊，老六眼睛不好使，你别生气啊。呵呵，叫我说呢，你这些野猪画的真是不错，真不错！”边说着，他还不忘对我伸出大拇指。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被四师兄撩拨起来，我憋了半天，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六师兄吓得连连安慰，直骂四师兄不该讲错话。我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要告诉师娘，你们欺负我……人家熬夜画了这幅奔马图送给你，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你眼睛不好使，要是把马当成驴我也不怪你，可是你竟然说我画的是牛。四师兄更讨厌，我画的明明是马嘛，哪里像野猪了！”说完我三两下把奔马图给撕了。
　　四师兄和六师兄面如土色，一个劲儿地道歉。他们越是道歉，我哭得越是凶猛，其他师兄师姐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还是师娘出面狠狠骂了他们一顿我才止住泪水，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画画了。
　　今天是迫于无奈，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反正没人规定发了誓不可以反悔。
　　雪柳拿起我画的画研究了好久，终于吐出一句话：“小姐，这个尼姑是谁啊，怎么长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啊？”
　　“这么奇怪。”话完说雪柳脸都白了。
　　我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她这么难看是不是啊？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嘛，我又不会骂你。我画的是尼姑，尼姑当然长得难看啦。”
　　“为什么尼姑就一定长得难看啊？”雪柳眨了眨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解。
　　“你想啊，那些尼姑为什么要出家啊？当然是没有男人肯娶她们。那为什么没有男人肯娶她们啊？当然是因为她们长得难看。否则哪个女人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巴巴地跑到尼姑庵伴着青灯古佛啊，除非她脑子被猪亲了。”
　　雪柳听了直点头称是，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说：“小姐你真聪明，这么深奥的道理你竟然也能参透，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随便胡说八道几句竟然就能把这个丫头哄得团团转，不去当纵横家真是屈才了。
　　我把尼姑画像挂在墙壁上，燃上三炷香，很虔诚地拜了拜。
　　雪柳问我：“小姐，这尼姑是谁啊，为什么你要拜她？”
　　“这是静慈师太，”我说，“我拜她当然是因为我崇拜她。”
　　静慈师太是一位世外高人，听说她聪明绝顶，学问博大精深，是女人中少有的天才，也是万千少女顶礼膜拜的偶像。她比少林寺那个秃头方丈人气高多了。
　　“小姐，你这是要……”
　　我朝他眨眨眼：“你去跟我爹说，我要跟着静慈师太修道成仙，不过我现在也就是停留在‘想’的阶段，要是他硬逼我出嫁，那我就出家去。”
　　小丫头听了之后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天地可鉴，我才不是真的想出家。若是一定要我在出嫁和出家之间选择一个，我还是会听爹爹的话乖乖地嫁人去的。但是不反抗一下怎么知道结果呢，实在不行我再举白旗也不迟啊。我苏染做人的准则是：绝不做亏本的买卖。
　　当雪柳领着爹爹和哥哥们风尘仆仆地赶到我的房间，我正坐在画像前念经打坐，似模似样。其实连我自己也听不懂我在念什么，演戏嘛，做做样子就行。
　　“哟，染染改行当尼姑啦，不错不错，修生养性嘛。”
　　一听这说话的德行就知道是苏南那个杀千刀的，我决定不和弱智讲话，继续演戏。
　　爹爹怒气冲冲地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转过头，笑靥如花：“是这样的，爹，女儿我已经觉悟啦，人生苦短，我要把握这短暂的时光，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我现在做的事就非常有意义。做人多累啊，要做就做神仙。爹爹你们要等着我啊，等有朝一日我得道了，我们家的鸡犬也能升天，更不用说是你们了，你说是吧爹爹？”
　　“胡闹！”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
　　苏延说：“染染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苏坚说：“肯定是爹爹逼她嫁人，给逼疯了。”
　　苏炯说：“其实修道成仙也没什么不好啊。”结果话没说完就遭到兄弟们的狠狠鄙视。
　　苏南半倚在门上，抱着双手，似笑非笑地对我挑挑眉：“染染啊，墙上那张画画的是你吧，挺像的。”
　　“你……”我咬牙切齿，终于还是忍住了，我要淡定，淡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要继续把这场戏给唱完才是。
　　我强压住怒气，挤出一个比先前更灿烂的笑容：“七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啊，画上面的人哪能是我呢，我哪能那么飘飘欲仙呢。那是我 的偶像，静慈师太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苏南点点头，“她就长这样？不是吧？”
　　“谁说不是啊，就是的。我师父跟静慈师太是八拜之交，他告诉我，师太的风姿无人能敌，大抵就是这样的吧。师父说了，他会说服静慈师太收我为徒，万一我真的一不小心成仙了，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是吧七哥？”我做出一个无比憧憬的表情。
　　苏南这下彻底无语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爹爹一直没有吭声，从先前的气愤到后来的漠不关心，任我和苏南斗嘴。他看着我，一副“你就慢慢瞎掰吧”的表情。等我和苏南结束口水战，他一把撕下墙上那幅我好不容易描绘出来的静慈师太的仙姿飘飘的画，对我说：“染染啊，你就别瞎折腾了，你要是真想当尼姑，等你嫁了人，你爱怎么闹怎么闹去，爹都不管你，成不？”
　　这下轮到我彻底无语了。心想，爹啊爹，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啊，怎么这么快就看清我的小把戏了啊，唉！本想拿自杀威胁他们的，但是我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山可能会无棱，江水也可能会枯涸，但是苏染绝对不可能会跟自己玩命。
　　爹爹走了，我的三哥苏炯很讲义气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染染别泄气啊，其实三哥真的觉得修道成仙挺好的，真的。”
　　“走开！”我抖抖肩膀，甩开他的手，“你们都是来看我笑话的我知道，哼，我要是真的当尼姑去你们可别后悔！”
　　总算放了句狠话，挽回了一点面子。
　　苏炯无奈地看了看我，出门去了。其他哥哥很同情地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我一点也不领情。苏南是最后一个走的，出门前他对我笑笑：“小妹啊，我等着你接我飞升当神仙去哦。”
　　我全当听不见，反正我也没指望他能狗嘴里吐出象牙来，让他说去呗。

　　狼真的来了

　　我百无聊赖，在床上翻来翻去翻了好长时间，一想到秦浪那张好似别人欠了他三百两银子的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就不明白了，男不愿娶女不愿嫁的，他们硬是要把我们捆在一块儿干嘛，他们难道就不怕我们天天掐架掐到两败俱伤吗？
　　想来想去我还是打算溜出去找岳峰商量商量，这家伙明确表示他不会带着我私奔，但这不代表我不可以自己私奔，哦不，是逃婚。狗急了还跳墙呢，要是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我去医仙谷投奔素女去。我还真不信了，不嫁给秦浪我就没有活路。
　　爹爹大概是怕我又折腾出什么事来，这两天让雪柳看着我不让我出门。他也不想想我跟雪柳是什么交情，我虽从小被放养在蜀山，但好歹雪柳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关系铁着呢。我稍微闹了下情绪，她就放行了。
　　刚迈出房门，我怎么就感觉身子凉嗖嗖的，似乎背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摇摇头，但愿是我多虑了，就凭我这几下三脚猫的功夫，爹爹还不至于找人盯我的梢。谁知才迈出一步，有什么东西嗖的一声贴着我的耳际擦过，钉在了门板上。
　　我惊魂未定，心顿时变得冰冷冰冷的，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回头却看见插在门板上的是一支羽箭。好悬好悬，要是那谁的技术再好一点，我不用修道，直接飞升成仙去了。
　　想到此我的心又揪了起来，冷汗涔涔。看羽箭插的力度，那谁射箭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好，我使劲拔下了羽箭，瞅了半天，肚子里的火腾的冒了出来，转身往苏行住的栖梦轩走去。
　　苏行是我的那些哥哥们之中最帅的一个，苏南平时老嚷嚷着自己有多帅有多帅，说实话他长得确实不错，但是跟苏行一比就给比下去了。苏行那叫一个面若冠玉，风流倜傥，暗恋他的女孩子那叫一个多。即便是跟楼暄比，苏行也不见得输给他多少。
　　不过现在可不是讨论谁帅谁不帅的时候，刚才的羽箭很可能就是苏行大帅哥的杰作，他是苏家唯一一个玩射箭的主儿，而且是玩得特好的那种。我的那些哥哥们向来自诩潇洒，都喜欢玩剑这种能衬托出他们飘逸的气质的东西。只有苏行敢于打破常规，他从小就练习射箭，百步穿杨他十岁就会玩了。这差点玩掉我小命的一箭，整个苏家就只有他有这个火候。敢情他是见我溜出门，想敲山震虎来着。
　　我怒气冲冲地翻遍整个栖梦轩，最后在书房找到了他，他正坐在书桌前，拿着一卷书看得很投入。
　　“染染？”苏行抬起头，看见是我他微微有些诧异，眉头皱了一皱然后马上舒展开来。
　　他从来就是个儒雅平淡的人，自小他既不和苏坚苏炯他们一起放浪形骸，把酒言欢，也不像苏南苏延那样整天围着我和梁添转。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呆在书房，或是在后院练习射箭。用梁添的话来说，苏行就是个木头人，比呆子还要呆。
　　梁添这么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和她一起长大，她的那点破心思我怎么会不懂呢。她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楼暄，而是苏行。奈何苏呆子却浑然不知，她每次热情似火地贴上去，他都是一副冷漠如冰的样子，好像梁添端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梁添总是在我面前念叨楼暄，不过是小女人的炫耀心理罢了。我和她从小就特别喜欢比这比那的，要是我有一个天下第一帅哥的未婚夫，我肯定也会臭显摆几下。嫁不嫁他是一回事，既然有这个本，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我把羽箭从背后拿出来，啪的摔在苏行面前：“这是怎么回事？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吧！”
　　“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难不成是我的啊。”
　　苏行抿嘴笑了：“我没出去过。”
　　“好哥哥我求你别玩我了成不，我从蜀山被人逼婚一直逼到家，我都快死了你还帮爹爹盯我的梢啊，你就放过我吧。”
　　苏行拿起箭看了半天，没有说话。我还当他是默认了，正想再骂他几句解解气，他走到书架边，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羽箭递给我。
　　“干嘛？”我没好气。
　　苏行淡淡地开口：“这才是我的。”
　　仔细一看，他给我的箭和刚才那支虽然长得像，但确实有不同之处。苏行的箭上面都刻了一个马头形状的标记。我的心拔凉拔凉的，若这箭真不是苏行的，那可就糟了，不会是有人想杀我吧。我身子一颤，浑身直冒冷汗。
　　“不是吧，我好像没得罪什么人啊，谁要杀我啊？”我牙齿都打颤了。
　　苏行拿起书桌上的羽箭细细打量着，他说：“射箭的人要是真的想杀你，你就不会有命站在这里跟我讲话了。”
　　话音才落，只见他拔出了箭头，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来。
　　我瞪大了眼睛：“上面写了什么？”
　　“要救梁添，不嫁秦浪。”苏行轻轻念着，把纸条翻开来摊在我的面前。
　　我傻眼了，结结巴巴地问：“梁梁梁……表姐她……”
　　“添添很可能落在坏人手里了。”
　　这梁添怎么这么蠢，探亲居然探进狼窝了。现在居然成了别人来威胁我的人质，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急了：“那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杀了梁添啊？”
　　“暂时不会。”
　　“你讲话别那么吝啬好不好啊，讲清楚一点，我都快糊涂了。我嫁不嫁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这这……五哥，你说会不会是哪个暗恋秦浪的女的干的呀。”
　　饶是温和如苏行，都忍不住想翻我的白眼，可他还是忍住了，睨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哎呀五哥，你就别跟我玩深沉了，有什么话你就只说吧，急死我了！”
　　苏行神色严肃：“这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很有可能是冲着爹来的。”
　　“啊？你说笑吧，这跟爹又有什么关系啊。”
　　“爹和秦将军都是朝廷命官，一文一武，可谓是国家的顶梁柱，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公然挑衅？”
　　“皇上就有这个胆子啊，呀——”我惊得捂住嘴巴，“不会是皇帝舅舅吧？”
　　苏行对我彻底无语了，他深呼吸一口，接着说：“不会是皇上，他能力有限，全仰仗爹和秦将军帮他治理江山，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会是谁啊？”
　　“如今在边疆问题上朝廷官员分作两派，一是以秦将军为首的主战派，一是以靖王为首的主和派。爹尚未表明立场，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一旦他倾向哪一边，哪一边就是赢家，因此两派官员都想拉拢他。秦苏两家联姻，无疑就表明爹会选择支持秦将军。”
　　我一拍脑袋：“我明白了，他们是想破坏苏家和秦家的关系，让爹不倒向秦将军那一边。苏行你真聪明，这么高深莫测的问题都让你给分析透彻了，不愧是我的哥哥！”
　　苏行笑了笑，没有说话。
　　“肯定是靖王干的，他想拉拢爹就只说嘛，何必玩阴的，还是堂堂王爷呢，羞不羞啊。”
　　见苏行玩味地看着我，我急忙解释：“你别瞎猜啊，我可不是想嫁给秦浪才这么说的，我这是为大局考虑，你说咱爹该怎么办啊，人家好歹也是个亲王，不好办呢。他要梁添的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那梁添她岂不是很危险？天啦！”
　　不知怎么的，苏行听了我的话脸色都发白了，他强装镇定：“也不一定是靖王干的，靖王虽然专横了点，但也不失为一个正直的人。怕就怕有人故意这么做挑拨苏秦两家跟靖王府的关系，而他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若真是这样就麻烦了，添添她……”
　　“救她，要救她啊！”一听梁添要出事我急红了眼，“不管是谁干的这事，一定不能让梁添有事，五哥我求你了，你救救她吧，大不了她回来以后我不让她去烦你了。对了，干脆让爹去退婚吧，就按他们的意思办，反正我也挺不待见那个秦浪的。”
　　“事情没这么简单，若是贸然退婚，不管是什么原因，大家肯定都以为爹是倒向了靖王一派，朝廷势力就会失衡。不仅如此，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要向一个不毛之地的边陲小国求和，你的表妹，皇上唯一的女儿长馨公主就会嫁到塞外和亲。”
　　不是吧，我脑子乱作一团了，不就是我和秦浪结不结婚的事吗，怎么扯出这么一大堆破事啊。这苏行的脑子不知是怎么长的，太博大精深了，丁点儿大的问题他也能抽丝剥茧硬是塞给我这么一堆大道理。不是让我为难吗。我要是嫁，梁添就得死，我若不嫁，长馨就得发配边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死了算了，指不定造福了全国人民皇帝舅舅还会追封我呢。
　　我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我这是在想什么呢。
　　苏行当机立断：“你快去把这事告诉爹。”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你去吧，时间紧迫，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一眨眼就没人了，轻功果然不是盖得。
　　我大喊：“什么事比这事更急啊，喂，苏行……”
　　叫了也没人理我，我一跺脚，拿着纸条去找爹爹商量。
　　谁知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爹爹却不以为意，苏南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染染啊，不带你这么欺骗爹的吧。我知道你不想嫁人，才刚闹着要出家，这回你又整出这么不切实际的事情来糊弄我们，啧啧，你太没智商了！”
　　“说什么呢，”我反驳，“你才没智商呢，梁添真的被人绑架了，我要是嫁了秦浪没准她明天就被撕票，不信你试试！”
　　“呵呵，添添被人绑架？她不去绑架别人我们就烧香拜佛了，谁敢打她的主意呀，你就别逗了。”
　　“我没撒谎，不信你去问五哥，他知道这件事。”
　　“五哥是不会帮你骗人的。”
　　“那我们去找五哥对质！”
　　“……”
　　“好了，你们别吵了！”爹爹一脸怒气，“阿坚，你快去把行儿叫来。”
　　苏坚点头，正要迈步，我喊住他：“二哥不用去了，五哥他不在。”
　　“不在，不是你说去找他对质的吗？怎么，心虚了？”苏南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很想抽他。
　　“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爱信不信，等五哥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我扁扁嘴巴，被人冤枉的感觉真不好。
　　本以为等苏行回来我就沉冤得雪了，哪知道五天过去了，他连个影子也没有。苏南时不时上门找茬，我百口莫辩，只能给他吃闭门羹。
　　苏行素来喜欢外出游历，一声不吭跑出去的事在他身上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大家只当他是玩去了。苏南一口一口咬定我是瞎掰的，爹爹自然也不会相信我。谁让我太会折腾了呢，一会儿闹出家一会儿又是闹绑架的，换了是我也不会相信。狼来了的故事就是这样，谎话说多了就没人信，等到狼真的来了，我还能怎么办呢？等着被吃呗！

　　这是命中注定的

　　这几天我蹲守在家里，本想等苏行回来帮我洗刷冤屈的，那小子愣是一去不复返。再笨的人也猜得到他是英雄救美去了，何况我还这么聪明。这梁添对苏行死心塌地的，苏行的心思我是不懂，但看他的紧张样，未必对人家梁添没有意思。没事的时候我就胡思乱想，要是真的被他成功英雄救美，梁添一感动，以身相许，他们会不会手拉手私奔去啊？万一他们真的私奔了，我岂不是要被冤枉一辈子？这还不算，一想到要跟秦浪那个冰山成亲，我冷得全身发颤。
　　雪柳来催我：“小姐，老爷让你去挑选成亲的礼服和首饰。”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千个不乐意。
　　云锦坊的伙计送了一大堆礼服供我挑选，要长的有长的，要短的有短的，只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娘和姨娘们围在我的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那阵势好像是她们要成亲一样，一个个都比我兴奋。
　　“染染，这件不错，很衬你呢。”娘兴致勃勃地给我看她手里的衣服。
　　我象征性瞄了一眼，“嗯，不错。”
　　四姨娘拉我的手：“染染你看这件，我觉得这件更好，瞧这花绣得，多漂亮啊。”
　　“还有这件，啧啧。简直就是为我们染染量身定做的。”姑姑也不甘示弱。
　　“染染，这条项链好看……”
　　“染染，这个镯子不错……”
　　“染染……”
　　“染染……”
　　姨娘们争先恐后向我展示她们相中的衣服，你拉一下，我扯一下，我都快要被大卸八块了，胳膊抽得慌。女人就是麻烦，一听成亲两个字都疯狂了，巴不得成亲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我又不好意思驳她们的面子，只好一个个敷衍过去。
　　大半天过去了，大家的兴奋劲还是没有退下来。我趁她们没注意悄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喝茶去了，爹爹的龙井茶真不是盖得，好喝啊。
　　经过娘，姑姑，还有姨娘们的一致决定，她们给我挑选了一大堆首饰和三件礼服。据她们说，一件拜堂的时候穿，一件给公公婆婆上茶的时候穿，还有一件留着备用。杀了我吧！那些衣服一件比一件重，她们这不是想折腾死我吗！我还是溜吧我。
　　这次我去找岳峰，还是上次看门的那个小厮，老远见着我就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说一句话鞠三个躬，笑得那叫一个谄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才是这屋的正牌主子呢。
　　“苏小姐您来了呀，是来找三少爷吧，我这就为您叫去。”
　　“嗯，快点啊。”
　　才一会儿岳峰就出来了，他人未到声先到：“染染你可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听说你快要嫁人了，我备了份大礼送给你。怎么样，师兄我够义气吧。”
　　“你个没良心的，我都大难临头了，你还有心思挖苦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成亲。本来还指望你能帮我出出主意的。唉，靠你果然不行。”我唉声叹气。
　　岳峰也是一脸无奈：“师妹啊，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真的无能为力啊。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你就认了吧。我看秦浪那小子也没你说得那么不堪，勉强配得上你，呵呵。”
　　“是挺勉强的。”我若有所思，“可是我不想勉强我自己。”
　　然后我看见岳峰的脸抽了几下。
　　“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还没到那一天呢。你不是说秦浪也不喜欢你吗，说不定到时候人家就逃婚了。你说是吧染染？”
　　“去你的乌鸦嘴，要逃那也是我逃，我可不想跟梁添一样被那么多人笑话，多没面子！”
　　“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别臭着一张脸了，我带你游湖去。”
　　岳峰兴致盎然地把我带到郊外的湖边，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艘豪华地让人喷血的画舫。我眼睛直发光：“师兄，别告诉我这东西是你的啊？”
　　“让你失望了，这画舫就是我的。”
　　“你们家是不是钱多得发霉了？太奢侈了吧，想当年我们在蜀山能上吃一顿丰盛的饭菜我都会乐上三天，可是你这……”我结巴了，“你这艘船卖了都能够我吃上一辈子了。”
　　岳峰鄙视了我一眼：“你家也不穷啊，见过爱钱的，没见过像你这么爱钱的。”
　　上了画舫我乐得四处转悠，瞄上瞄下忙个不停，恨不能再多长几双眼睛。船身的做工极其精细，门窗、柱子甚至细小的角落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回廊顶端吊着华丽的花灯，门帘是用玛瑙珠子穿成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发出细碎好听的撞击声。
　　画舫慢慢向那一湖碧水的中心驶去。我和岳峰坐在船头的花梨木小圆桌上一边聊天一边欣赏湖上的风景，偶尔呷几口小酒。我从来没喝过酒，当舌头接触到那辣辣的液体，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但又怕岳峰笑话我，我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把被子里的酒喝完。
　　时值四月，岸边的杨柳已经绿得让人移不开眼睛，长长的柳条随风摇曳，微微掠过湖面拂皱了一池春水。
　　我回头对岳峰一笑：“九师兄，谢谢你。”
　　“啊？”岳峰一愣，没想到我会忽然说这句话。
　　我挺不好意思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岸边的杨柳。我怎么会不知道岳峰的用心呢。从小到大，我和他吵架归吵架，有时候甚至掐架，但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不论我遇到什么事他总是当面挖苦我却在背后做他所能做到的任何事来帮助我。他不能给我我想要的，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让我开心，让我宽心，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过了好久，岳峰忽然冒出一句：“哟，原来你也挺感性的啊。”
　　心里刚刚刚刚泛起的一丝感动顿时被他这句煞风景的话给赶跑了，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喝酒，他一把夺过我的酒杯，吼我：“别喝了，我可不想背你回家，男女授受不亲。要是让你爹看见，他让我娶你怎么办，我还不得死啊！”
　　“你再说一遍，有种你再说一遍啊。”我笑靥如花，用溺死人不偿命的温柔声音对他说。
　　岳峰马上闭嘴了，吐了吐舌头，东张西望，假装很认真地心上湖上的美景。
　　这招是我和瑶冰师姐用来对付岳峰的绝招，屡试不爽。每次岳峰说了不该说的，我们就照搬这句话，保证他立马像枯萎掉。当然，说这句话是有诀窍的，前半句一定要温柔，越温柔越好。至于后半句，更是要温柔，“有种你再说一遍啊”最好要说得像女孩子告白时说的那句“我那个什么你”一样。这全是瑶冰师姐教我的，话说她是蜀山的女神，从来不发脾气不说脏话，但整个蜀山只要是男人，就没有她镇不住的，包括她那个素来以严厉闻名的爹，也就是我的师父。
　　岳峰曾经说过，我发再大的脾气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我用瑶冰师姐那种招牌式的温柔语气跟他说话，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后来有几个暗恋岳峰的不成器的小师妹见明着勾搭他不成，故意学我们的语气对他很温柔地说话，本来是想让他“毛骨悚然”一番的，结果害得岳峰每次老远见着她们就绕道走人。
　　我正追忆着我们在蜀山的似水年华，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箫声，吹得那叫一个优美，连我这种几乎算得上音盲的人都听得入神了。定睛一看，远处另外一艘画舫正向我们驶来，箫声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唉，瞧人家都多专业啊，多有情调啊。”我感慨，双手托腮。
　　岳峰说：“你想要情调？这还不简单，我马上拿琴来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别！”我赶紧阻止，“我还不想这么早失聪，你的好意师妹我心领了，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有个典故是这么说来着，古代有个很有名的琴师，每次他一弹琴，天上的鸟儿就会成群结队在他上空盘旋，琴音不断它们就不会散去。岳峰的琴技我们领教过，用四师兄的话来说就是，什么时候大家想开荤了就让老九去树林里面弹琴，保准会有成群结队的鸟儿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往下掉。意思就是，岳峰的琴声很荣幸达到了能把那些鸟难听死的境界。真不容易啊！
　　岳峰瞪我，然后把视线移到了对面的画舫上。我猜他肯定是在琢磨对面画舫上吹箫的是一个美女，好让他来个不期而遇，意外邂逅，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不幸的是，画舫越来越近，吹箫的人就站在船头，虽然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是看装扮看身材，总之横看竖看，怎么看那个人都不是一个女人，更不用说是一个美女了。
　　我正想挖苦他一番，谁知他先开口了。他很激动地冲我叫：“染染你快看，快看那个人是谁！”
　　“谁啊？”我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
　　不看不要紧，一看我死的心都有。那个吹箫的人居然是——居然是秦浪！

　　酒品和人品

　　怎么说来着，“冤家路窄”果然是亘古不变的黄金定律。我为人向来厚道，虽然平时总喜欢和我的那些哥哥们和师兄师姐们打打闹闹，但那也仅仅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没有隔夜的仇。所以严格来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还真没得罪过什么人，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也就只有楼暄跟秦浪了。
　　楼暄就不说了，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家子气，我弄死了他一匹马他居然也能耿耿于怀这么长时间。前几天在万香楼我已经和他“冤家路窄”过一次了，基本上我也没吃什么亏，但难保以后不会。
　　秦浪更离谱，我压根就不认识他，就为了我爹和他爹一时兴起为我们定的这门亲，他硬是和我不共戴天了。想起他看我时的眼神我就哆嗦，好像我拿斧头一口气砍死了他祖宗十八代似的。我冤不冤啊。好歹楼暄的马的确是死在我手上了，人家要小气要小心眼我也没办法。可我连他秦二公子家的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这仇结得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偏偏我就这么倒霉，两次出门，一个仇家碰面一次，平均分配，公平的很啦。
　　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恨不能立刻钻到水底下去。心里一个劲地喊，秦浪没看见我，秦浪没看见我，秦浪是瞎子，秦浪是瞎子……
　　事实证明秦浪不是瞎子。我埋着头，用余光瞥了他一下，结果很不幸地被他寒冰一样冻死人不偿命的目光给震慑住了，他竟然也在看我，我的神啊。至于他的目光为什么那么有震慑力，当然是应了那句话，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呗。
　　“染染……”岳峰推了我几下。
　　我不耐烦，瞪他一眼：“干嘛呢，没看见我正装死吗！”
　　“那是你未来夫君，不管你在谁面前装死也不能是他啊。”岳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
　　很不巧的是，恰好这时对面的画舫到了与我们平行的位置，岳峰刚才说的那句话估计已经一字不漏地传进了秦浪的耳朵里。我抓狂，岳峰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句话的最好诠释，每次在这种尴尬时刻他总是能成功地把我推向风尖浪口。
　　然后岳峰又很成功地诠释了另一句话：落井下石。
　　趁我分神在心里狠狠骂他的时候，岳峰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突然鬼使神差地朝对面画舫喊了一句：“秦二公子，要不要过来喝一杯啊。”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岳峰推下水去。结果还没等我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秦浪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嗖的一声从对面飞了过来，稳稳落在我的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又是嗖的一声，秦浪的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仔细一看，吓死我了，这不是那位“纵马行凶”的孙若蔷孙大小姐吗？这孙若蔷怎么跟秦浪搅和在一起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很熟，还一起游湖，莫非……
　　“怎么不说话啊，呵呵，大家都是这么熟的人了。”岳峰一个人傻笑。
　　我扁扁嘴，不说话。
　　秦浪很不客气地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对岳峰微微一颔首：“岳公子好兴致。”
　　“好说好说，”岳峰一脸灿烂，“我大哥刚送我的画舫，这不是看天气好出来遛遛吗。”
　　我在心里狠狠鄙视了岳峰一番，什么叫出来遛遛，你当这是马还是驴啊！我真为这艘华丽奢侈的画舫叫屈。
　　一直没说话的孙若蔷开口了：“早就听说岳公子和苏小姐是同门师兄妹，关系不是一般的好，看来传言不虚啊。”
　　她特意加重了“一般”两个字，似是想影射我和岳峰有什么，而且是在我的准未婚夫秦浪面前，挑拨之意很明显。虽说我不介意秦浪怎么看我，最好他真的认为我和岳峰有什么。但我真的很气愤，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脱口道：“你听谁说的，我撕烂他的嘴。”
　　“你要是心里没鬼，还怕别人说闲话？”孙若蔷咄咄逼人。
　　我火了：“别人要说闲话那也是我的事，跟孙小姐你好像没关系吧。”
　　“你——”
　　“你什么你，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孙若蔷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她一跺脚，向秦浪撒娇：“二哥哥，你看她……”
　　秦浪全当没听见，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了起来。见到他第一次起他就这样，好像多说一个字会短命一天似的，孙若蔷见他如此，只好把气咽了下去，只是那一双眼睛总是带着仇视的目光瞪我几下。我无视她的存在，反正被瞪几眼又不会死人，我才懒得跟她吵。
　　岳峰举起酒杯：“来，二公子我敬你一杯。”
　　“请。”秦浪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实在呆不下去了，他们喝他们的酒，我索性跑到船尾吹风去，吹风总比看他们发疯来得好。我坐在船舷上，双脚挂在外面晃啊晃，好不惬意。
　　“苏染，我有话和你说。”孙若蔷忽然冒了出来。刚才还一口一个苏小姐，这下干脆改口叫苏染了，该不是兴师问罪来了吧。真是小气，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说了她几句，至于吗！
　　我头也懒得回：“有话快说，有那个什么快放，要打架的话恕不奉陪。”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个练家子，我这几下三脚猫的功夫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傻子才跟她打架呢！
　　没有预料中的的剑拔弩张，孙若蔷挨着我在船舷上坐了下来。她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什么话也不说，一脸惆怅。要不是因为见过她飞扬跋扈的样子，我一定以为她是个可以一边吐血一边吟诗作画的多愁善感的才女。
　　“苏染，你可不可以不要和我争二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他。”孙若蔷开口。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二哥哥就是秦浪。
　　“谁要和你争啦，我压根没想过要嫁人，是我爹给逼的。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想逃婚呢。你要是真喜欢秦浪就主动点，最好能让他娶了你，我很乐意看见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些都是发自我内心的话。孙若蔷虽野蛮了点，但看得出来她人并不坏，之前和我吵也只是乱吃飞醋罢了。
　　孙若蔷大喜：“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对我又没什么好处。秦浪人是不错，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非喜欢他不可，你说是吧？”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想，什么不错呀，秦浪他根本就很“错”，错的离谱！我当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瞧孙若蔷的样子，对秦浪可不是一般的迷恋，万一她狂性大发把我推下水那就糟了。
　　孙若蔷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露出狂喜的表情，反而皱起了眉头。这丫头没吃错药吧，跟我玩什么深沉啊，那天在大街上她不是很嚣张很神气很酷的吗？难不成今天被她妹妹孙若薇给附身了？
　　“喂，你没事吧？你你你……”看见孙若蔷的样子我结巴了，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都答应你不和你抢你的二哥哥了，你可别想不开跳湖啊。要跳你好歹换个地儿呀，摸不清情况的人还以为是我要谋财害命呢。我被冤枉了不要紧，我爹以后在京城可就不好混了……”
　　我没经过大脑思考，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孙若蔷对我这种未雨瞎绸缪的精神表示很无奈。她白我一眼：“放心，改明儿我跳护城河去，行了吧！”
　　看到她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我松了一口气，总算恢复正常了。
　　“你瞎惆怅什么呢，实话告诉你吧，知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二哥哥和我说了些什么话？他让我断了对他的念想！瞧，多贞烈的一人啊，肯定是心有所属呗。他肯为了你守身如玉，哦不，不是守身如玉，额……”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秦浪的“贞烈”，只好搪塞，“哎，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凑合着听就是了。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他做到这个份上又不是为了我，而是……”
　　“而是什么？”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我赶紧竖起耳朵。对于八卦消息我的宗旨是“越多越好，越劲爆越好”。
　　孙若蔷扁扁嘴，一脸不高兴。
　　然后，我从孙若蔷那里听来了一个惊天大八卦，我心里高兴地呀，估计连续几天都睡不着觉了。梁添啊梁添，你要怎么感谢我，要不是我孜孜不倦的八卦精神，恐怕就没办法救你啦。
　　我和孙若蔷一起回到了船头，眼前发生的事情让我大吃一惊。据我所知这岳峰和秦浪应该不怎么熟吧，怎么突然间跟失散了几十年的亲兄弟一样，你一句“秦兄”我一句“岳兄”，恨不能穿同一条裤子。我和孙若蔷完全被无视了。
　　两位帅哥边喝酒边胡侃，从天上飞的侃到地上跑的，再侃到水里游的，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岳峰很不自量力地往自己嘴巴里灌酒，一开始用的是杯子，到后来干脆直接拿酒坛子喝了。瞧他那个豪放劲儿，仿佛他喝的不是白酒而是白开水。秦浪也不示弱，拿起酒坛子往嘴里灌。帅哥就是帅哥，连喝酒的样子也这么帅气，难能可贵的是他和岳峰不同，没有一丝醉态。我不禁怀疑他喝的难不成真的不是白酒而是白开水。
　　岳峰的勇气令我佩服，明明是个半吊子，还要死撑着跟秦浪拼酒，真当自己千杯不醉啊。而岳峰喝醉后说的话更让我产生了一种想把他活埋然后刨出来鞭尸的冲动。
　　他拍了拍秦浪的肩说：“秦兄啊，你和染染马上就要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和你见外。染染这丫头虽然脾气臭了点，嘴巴贱了点，思想怪了点……不过心眼还不错的。就拿两年前来说吧，她和瑶冰师妹把我拐下山花光了我身上所有的钱，害我吃饭没钱付账，被老板扣押下来洗碗。她们两个虽然丢下我逃之夭夭，但晚上还是带了钱回来赎我了。怎么样，够义气吧……”
　　我明显感到了秦浪和孙若蔷尴尬的表情。
　　我怒不可遏，对岳峰说： “差不多行了啊，酒品不好你发什么酒疯！”

　　爱面子不是我的错

　　岳峰浑然不觉，继续津津乐道：“来来来，秦兄我们继续喝啊。我先干为敬，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停船停船！”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我要回家，你快让他们停船！”
　　“停船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咱好好玩，好好玩……”
　　岳峰醉醺醺的，一说话就是满口酒气。都说酒能壮胆，我这回算是领教了，要搁在平时，借给他三个胆他都不敢说这样的话。我气得浑身发颤，岳峰却像拉家常似的说个没完没了，三句不离祝我和秦浪百年好合云云。
　　孙若蔷也傻眼了，嘴巴张的老大，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的余光飘向秦浪，那小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饶有兴致地继续喝着他的酒。这情形跟我们仨演戏给他看一样，而且他还是个很没素质的观众，人家看戏还得鼓个掌叫声好呢。他倒好，看霸王戏还摆架子，什么人啊。
　　“染染啊，不是我说你，人家秦二公子比萧沐尘那个白痴强多了。萧沐尘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对他死心塌地……”
　　要说我一开始只是干生气，那么岳峰的这句话完全点燃了我内心深处的火种。对二师兄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是我长着么大以来最见不得光的事了，除了他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连跟我好得差不多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瑶冰师姐我也瞒着，生怕丢了面子，不过后来还是被瑶冰师姐给看出来了。而岳峰现在居然借酒发疯全给我曝光了，这不是存心让我在秦浪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眼睛又瞄了一眼秦浪，看他有什么反应，要是他敢笑我，我立马撒一把“七里香”把他迷得七荤八素的。幸好他秦二公子是座雷打不动的冰山，听了我的八卦竟没什么反应。可我还是很生气。
　　“姓岳的你有完没完啊，我让你停船，听见没有！”我翻脸了。
　　“别生气啊，我敬你一杯，来……”
　　“你不停是吧，那好,我自己走！”
　　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头脑一发热就什么都不顾了，奔向船头咚的一声栽下去。然后我听到又是咚的一声，好像有人跟着我跳下来了。管不了那么多，我拼命向岸边游去。现在还是春天，湖里的水真是冰啊，直冰到我骨头都哆嗦。我跳下来之前怎么就没有想过这点呢，看来我今天就算不被岳峰给气死也要被冻死了。
　　在蜀山的时候我经常和师姐师妹们一起去后山的池塘游泳，水性还是很不错的。饶是在这么冰冷的水中我还是很快地游到了岸边。
　　这辈子我苏染还从没这么狼狈过。从小到大只有我欺负人的份，我的那些哥哥们即便是真的被我怎么着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到了蜀山后，因为有师娘的庇护，我和瑶冰师姐更是有恃无恐，成了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谁敢欺负我除非他不想在蜀山混了。
　　鬼才知道岳峰今天是哪根神经打结了，一而再再而三和我对着干。若是其他鸡毛蒜皮的的事我也就认了，可二师兄是我的底线，他连我的老底都给揭了，我要是还能忍气吞声那我就是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神仙了。
　　爬到岸上我已经成了落汤鸡一只，发髻被水给冲散了，凌乱地披在身上，简直就跟水鬼似的，哪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见到我这个样子不被吓死也会吓傻。
　　我拖着步子，有气无力地往前走，心里想着快点回家，这个样子给人瞧了去绝对不是件光彩的事，偏偏我还是一个爱面子爱得要死的人。
　　这里离城区很远，岸边全是芦苇，看上去很荒凉，加上刚才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我总觉得寒意逼人。走了几步我隐隐约约听见后面有声音，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人瞧见我这副狼狈样。我想都没想，一头钻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透过芦苇丛的缝隙往外看，果然有人从我刚才经过的地方走了出来，那个人也是浑身湿透，衣服上的水不住的往下滴。等我看清他的脸时，惊得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哇塞，居然是秦浪。
　　秦浪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没见着我的影子，就走掉了。我不敢大意，躲了好长时间没见他回来才钻出了芦苇丛。我随便把头发向后挽了一个髻，原地踌躇了半天才分辨出哪里才是回家的方向。
　　一边走我一边琢磨，要是这样回家被爹爹给看见了，免不了又是一番说教，内容无非是我堂堂相府千金把自己搞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丢了他老人家的脸，丢了相府的脸。要是再严重一点的话，说不定就会扯到我那个当皇帝的舅舅身上去，甚至有可能是什么江山社稷……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我不就是落个水吗，敢情也会成了败坏国家形象的千古罪人。
　　想到这里，我得出一个结论，我死要面子的这一点绝对是遗传爹爹的，跟他比我还算轻的。他老人家当官当久了，什么事都喜欢往江山社稷上联想，不仅仅是我，我哥哥们也最怕爹爹来这一手。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可千万不能再被爹爹抓到什么把柄了。万一他一气之下关我禁闭，我逃婚的伟大计划就提前夭折了，搞不好梁添的小命也会在我手里玩完。所以我决定回家之前还是先去买件像样的衣服换上，然后昂首挺胸华丽丽地从大门进屋。
　　差不多累得快趴下了，我总算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地方，那就意味着我离家不远了。令我这个路痴感到自豪的是，从郊区回来，我竟然没有迷路，好神奇啊。
　　身边经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我一眼，我很不好意思，头几乎缩到了脖子里，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为了尽快摆脱众人目光的洗礼，我逮到一间卖衣服的铺子就往里面钻。
　　“姑娘，想买衣服吗？”一个伙计模样的人问我。
　　这不是废话吗，来衣服店不买衣服难不成我来打铁啊。
　　“是的，”我指指墙壁上挂着的那件鹅黄色的衣服，对他说，“你把那件拿下来给我试试。”
　　“这……”伙计有些为难。
　　我老大不高兴：“怎么，怕我不给钱啊？”
　　“不是不是，姑娘你别误会。这件衣服有人已经给了定金，马上就会来取的——来了来了，就是这位姑娘定做的。”伙计两眼放光，指着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不得不赞叹京城的水土就是好，养出的美女真是多得泛滥。眼前这位穿白衣服的美女可谓是超凡脱俗，仙姿飘飘，叫她神仙姐姐一点都不为过。再想想自己的狼狈样，汗颜啊，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神仙姐姐见我在看她，脸一红，朝我点头微笑。真有礼貌。
　　和美女抢东西是很不厚道的，况且还是人家先定下来的东西。我也不是非要那件衣服不可，只是正好瞧见了。于是我对伙计说：“算了算了，你看着办，另外帮我挑一件吧。”
　　“好嘞，这件怎么样？”伙计指着边上一条浅绿色的纱裙。
　　“嗯，就那件吧。”
　　“姑娘你去里间试试，不好我再给你重新找一件。”
　　我接过衣服，还没来得及进里间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懿懿，衣服拿好了吗？”
　　“冤家路窄”的黄金定律再一次被印证了。我完全愣住，楼暄那张脸的确很帅气，处于石化状态的我却压根没心思想这个。可叹我的运气实在是差啊，就两个不算仇人的仇人，一天之内全给我碰上了，还是在我最见不得人的时候。
　　忽然有些疑惑，楼暄的心上人不是叶倾天吗，怎么又和这个神仙姐姐一起逛街买衣服？不过说实话，他和这位神仙姐姐还真是般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足够让我自惭形秽的了，现在两个人加在一起，份量不是一般的重。
　　我装作不认识他，从容地拿起衣服往里间走去。
　　“苏小姐，买衣服呢？”楼暄的说话声及时止住了我的步子。
　　我回头，他淡淡地看着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过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没由来的心生畏惧。只需一眼，我便能看出他是个精明的人，没有白白糟蹋上天赐给他的那副好皮囊。
　　“大哥，你认识她？”神仙姐姐蹙眉。
　　原来神仙姐姐楼暄的妹妹。我说呢，怎么越看他们越有夫妻相，根本就是因为人家兄妹俩长得像。
　　楼暄对神仙姐姐说：“懿懿你先回家，我和苏小姐有话要说。”
　　想想梁添我就觉得可气，于是很不给面子地反驳：“我可没话要跟你说。你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吧，把我表姐害这么惨居然还好意思说你认识我。我要是你的话，老远见着苏家的人就绕道而行了。”
　　楼暄被我呛住了。他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不可能不清楚我和梁添的关系。
　　结果不待楼暄说话，神仙姐姐楼懿懿笑得花枝乱颤：“大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被女人震住，笑死我啦。你活该！”
　　神仙姐姐一开口马上就不神仙了，楼暄瞪她一眼，她急忙敛住笑意：“你们慢慢聊啊，我先回家了。”
　　楼懿懿轻移莲步出了大门，如弱柳扶风般，身姿婀娜，体态曼妙，身为女人的我都无法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有什么话快说吧，我要换衣服去了。”我很不耐烦。
　　楼暄打量了我一番，挥挥手：“你先换衣服去。”

　　中毒的惨痛回忆

　　换好衣服出来，楼暄还在。我故意在里面磨蹭了很长时间，为的就是让他自觉走人，哪里知道他耐心居然这么好。
　　“想说什么抓紧赶快啊，我很忙的。”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我只是讨厌他的小心眼。后来岳峰告诉我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游龙公子，我除了惊讶之外最多的就是愤怒了。对于一个把梁添整到这个份上的人，要我跟他心平气和地讲话，除非哪一天我转性了。
　　楼暄自以为很拉风地瞥我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拿来。”
　　“什么拿来啊？你没睡醒就回家窝被子去，到大街上瞎转悠啥。”我嘀咕。
　　“苏小姐，我不想跟你开玩笑。你刚落水想必身子也不好受，还是快把东西还给我，然后回家找个大夫把把脉吧。”
　　“还给你？哦，你莫不是说那匹马吧，它都已经死了我怎么还给你呀？这样吧，过两天我让我三哥找一匹好点的马赔给你。我三哥相马的本事很好的……”
　　“不要跟我装蒜，”楼暄打断我的话，脸色一沉，“你知道我讲的不是马，是花种，月亮花的花种。那天你从我身上拿走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在心里鄙视他。这楼暄栽赃陷害的本事也太低级了，完全停留在没智商的小孩的阶段。想讹我就直说嘛，说什么我拿走了他的花种，我真是冤啊我。那天我是从他身上拿走了花种不假，可是我明明放回去了。不带像他这样不讲理的，自己找不到了就赖我。再说了，我一性取向正常的女的，又不会对叶倾天叶大美女有什么非分之想，我才不会无聊到会去他那里偷东西，然后借花献佛讨好叶倾天。
　　我不说话，楼暄大概以为我默认了，伸手到我面前：“拿来吧。”
　　“你别逗了，我没拿你的……”说到一半楼暄出手极快把我给点住了，我急了，“你你你……你要干嘛，别乱来啊，这可是天子脚下，青天白日的，你想杀人灭口也得挑个偏僻点的地方啊。信不信我喊非礼！”
　　楼暄翻了个白眼，干脆连我的哑穴也给点了。我欲哭无泪，想打想骂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对他干瞪眼。那一刹那我真想拿把斧头把楼暄给剁了喂猪，但那也纯粹是想想，实现的可能性绝对小于零。
　　我眼睁睁看着楼暄抽走了我从不离身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样颗“花种”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皮笑肉不笑：“你说你没拿，那这是什么？”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他点了我的哑穴又问我话，叫我怎么回答。我很想告诉他那不是他所谓的月亮花的种子，而是素女给我的挽香丹，是用来解我身上的毒的。但就是说不出话来。合着那挽香丹和月亮花种子一样是绿色的，他就鱼目混珠了。有种把它埋土里啊，要是能生根发芽，我管他叫爹，要不叫爷爷也行。
　　至于我中毒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当时我还不懂事，师娘平日里最爱鼓捣她的那些毒虫毒草，我见着稀奇，就跟着她学上了。师娘唯一的女儿瑶冰师姐觉得这是旁门左道，不乐意触碰，她正愁找不到传人，见我愿意学，她当然是倾囊相授。每隔几天鼓捣出一种新的毒药来，师娘能乐上好几个月，总在我面前显摆。不过话说回来，整个蜀山她也只能显摆给我看了，其他人压根对她的这一本事不屑一顾。
　　恰好那个时候蜀山发生了几十年来最震撼人心的群殴事件，主角就是我的四师兄和二师叔的大徒弟岑剑师兄。这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甚至我觉得还有点白痴。
　　在蜀山混的人上至师父师叔下至厨房打杂的小厮，没人不知道四师兄痴迷叶倾天的事。偏偏岑师兄不识好歹，说了句“叶倾天总喜欢带着面纱，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肯定是个冒牌美人”，这话传到四师兄耳朵里，他就火了，操家伙上门找岑师兄单挑。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凑这个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单挑最后演变成了群殴。三十来个蜀山弟子聚在后山，十几个为一派，两派人就这样轰轰烈烈开打了。
　　蜀山向来规矩森严，像这样规模巨大的群殴事件几十年碰不上一次。蜀山弟子们听说有人打群架，各个都兴致盎然地跑去后山去看免费的好戏，有好事者甚至还开赌局赌哪一派会赢。话说当时师父和师叔们都在闭关，山中无老虎，大家自然没有后怕，打架的打架，下注的下注，不亦乐乎。后来瑶冰师姐告诉我，她买四师兄赢，结果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当然，这是后话。
　　我这人虽然挺八卦的，但在那次群殴事件中我绝对是个比旁观者更旁观的人，偏偏我也是这次事件最无辜的受害者。我因为求知欲太旺盛了，对师娘开发出来的新品种毒药好奇得不得了。趁着师娘去洛阳看她闺蜜的机会，我把她珍藏的毒药每样偷了一点，想去后山逮只兔子啊山鸡啊什么的，下点药，看看效果是不是真有师娘吹的那么神奇。
　　到后山的时候刚好碰到两帮人掐架，我好不容易按耐住好奇心绕道走。哪知道他们打得太激烈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为了躲一位师兄不小心被打飞的剑，摔了一跤。然后又为了躲一位师兄被打飞的身子，避免被他压扁的噩运，在地上滚了几下，身上那些包好的毒药粉末全撒在了我自己身上。
　　后果很惨烈，也很戏剧化。我不用去逮兔子也不用抓山鸡试药了，亲身体验了一把那些毒药的威力。百毒齐发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我要死了或者找大夫来救命，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师娘诚不欺我也。她的毒药果然不是一般厉害，我顿时就像被几千几万只蚂蚁啊蜘蛛啊蜈蚣啊同时啃噬，痛苦地想立刻死掉。
　　我难受得在地上打滚，那些正打架打得如火如荼的师兄们见事情不妙，纷纷扔剑休战了。据八卦女王瑶冰师姐透露，当时四师兄离我最远，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岑剑师兄先他一步停止了打斗，结果挨了四师兄一脚。设赌局的那位师兄是个敬业的主，在我快要死的时候他还不忘关注结局，隆重宣布四师兄打赢了。
　　瑶冰师姐那一百多两银子就是这样来的，严格说来有一大半是我的功劳。否则以四师兄和岑师兄不相上下的功力，指不定谁能赢呢。换做是我，肯定下岑剑师兄的注。要怪只能怪四师兄平时总欺负我，谁赢我都不乐意让他赢。
　　一大帮人七手八脚把我抬回房间，有人马上下山请大夫去了。蜀山地处偏僻，山下镇子里的大夫们大都只能看看伤风着凉这样的小病，别说同时中了那么多毒了，光是其中一样也能把他们给折腾死。
　　大家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请师父提前出关。按蜀山的规矩，擅自打扰前辈闭关，轻者关禁闭，重者直接逐出师门。要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师兄们也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师父一出关，群殴事件自然瞒不下去，要不是我这个最大的受害者忍着剧烈的疼痛跪在地上为大家求情，估计四师兄和岑师兄这两位主角早就卷铺盖回家，种田的种田去，养猪的养猪去了。
　　我高大的形象也在群殴事件后深入人心，以至于每次提到我苏染的名字，蜀山的弟子们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我的，都会竖起大拇指夸我好人。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我怎么无理取闹，怎么没事找事，四师兄都会让着我。谁让他欠我一个人情，又差点害死我啊，他活该。要知道师父虽然武功了得，对毒术却是一窍不通的，他也无可奈何。我当时还真的几乎因此丧命。
　　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后师父和几位师叔用内力帮我延缓了毒发时间，又派瑶冰师姐去洛阳请了师娘回来。她们赶回来我差不多一命呜呼了，师娘喂我吃了好几颗还魂丹，但也无济于事。我中的毒种类齐全，样样是极品中的极品，而且毒在体内积压的时间也太长了，已经深入了五脏六腑。师娘也回天无数，她只好和师父一起亲自护送我去医仙谷找她的侄女素女救我。
　　素女是医仙谷的谷主，医术了得，只是不轻易出手救人。她治病救人有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不顺眼的不治；人品不好的不治；心情不好时不治。至于这三点怎么衡量，她自有标准。有时候人家抬着整箱的金银珠宝来她也无动于衷，有时候在大街上碰到一个乞丐身上长疮发疹子她却突发善心。江湖上有很多人有过去医仙谷求医被素女拒之门外的经历，所以她有一个外号叫做“冷面医仙”。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素女看我特别顺眼，不用借师父师娘的面子，她拍胸脯保证到时候会把一个活蹦乱跳的我送还给他们。师父总算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地带着师娘回蜀山去了。
　　我的身份特殊，中毒事件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搞不好就会引起朝廷和武林的纷争。所以我中毒的事情在蜀山是个被禁止的话题。我也很识大体地答应师父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家里人提起。
　　饶是素女医术精湛，也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将我体内的毒尽数解了。那一年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经常会在半夜痛醒，身体时而如火烧，时而如冰冻，可谓是吃尽了苦头。但收获也是不小的。我久病成医，倒是小有成就，素女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被我学会了五六成。
　　按理说医仙谷的医术是不能外传的，素女和我实在投缘，又见我有天赋，她便替已故的师父，也就是医仙谷的前任谷主虚谷子收下了我这个弟子。就这样，我误打误撞成了天下第一神医虚谷子的传人。这是个秘密，我想借着神医传人的名号显摆显摆都不行，连师父师娘我也没告诉。除了我和素女，还有素女的师妹幽芷，这件事再没第四个人知道。
　　我的毒是解了，不过没有彻底肃清，从那以后便落下了病根，偶尔会心口疼。素女说那是体内余毒发作的迹象，幸好不会致命。这些年她一直潜心研习医术，想帮我找出解救的办法，不过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我终究不是医仙谷的人，一年之后师父派人接我回蜀山。临走时素女给了我十几颗碧绿的挽香丹，让我心口疼就吃一颗，说是能克制毒性。大概这也是她能力的极限了。
　　我一直把装有挽香丹的荷包带在身上，哪怕出门忘带钱也不会忘记带它。怎么说这也是关乎性命的事，搞不好就会小命玩完。我贪生怕死的很，自然不敢大意。
　　等挽香丹被我吃到只剩下一颗时，我的心口几乎没有再痛过。我抱着侥幸的心理给素女飞鸽传书，告诉她可能是她给我的挽香丹起作用了，毒可能已经没了……这也是我安慰自己的方式。素女没有给我回信，要不是今天楼暄把这颗挽香丹拿到我的面前晃，我甚至都忘了自己有过这么一段中毒的惨痛回忆了。

　　这个家呆不下去了（梁添番外）

　　这些日子，相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家里出大事了，而这件事可谓是丢尽了相府的脸。
　　后花园的凉亭中，苏家几兄弟正八卦得起劲。
　　苏南：“这楼暄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也不看看他得罪的人是谁。那可是添添，相府最不能得罪的添添呀！我向来以为染染是家里的恶魔，可是跟添添一比，染染简直就是淑女。”
　　“嘘，小声点。”老四苏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苏南你不想活了啊，这话要是被添添听见，我们以后还怎么在相府混下去。你被她打死不要紧，可别连累我们，我才刚结婚，不想这么早给你殉葬。”
　　苏南翻了个白眼，鄙视自己这位贪生怕死的四哥。
　　老六苏征提议：“你们别老在背后说人家，添添刚被楼家堡退了婚，心里肯定不好受。要不咱们去看看她，安慰一下吧。”
　　众人点头，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梁添住的拂柳居走去。一路上苏征还不忘提醒这帮兄弟，见到梁添千万不能乱说话，要见机行事，总之不能把这位大小姐给惹怒了。
　　到了拂柳居的主屋门口，只见房门大开，颇有唱空城计之意。梁添的性子大家很清楚，这时候来叨扰她的确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与其说他们是来慰问梁添的，还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苏家这群兄弟除了老五苏行和老九苏逸，其他全是好奇心大得要死的人。大家都想看看平日霸道异常的梁添大小姐遭遇这种羞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幸拂柳居的房子还是完整的，他们很担心梁添会一生气，一把火烧掉这里。
　　“添添，添添你在吗？”苏南试探性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此时刚好一阵风吹过，大家顿时感到浑身冰凉冰凉的，刚壮起的胆子有萎焉了下去。
　　向来胆子比较小的苏炯低声说：“我们还是走吧，万一添添一生气，扛着斧头从里面冲出来对我们乱砍一气，那我们就死定了。”
　　众人抛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不说话。苏炯乖乖闭嘴。
　　等了好长时间屋里还是没反应。大家都猜测梁添是不是咽不下这口气，跑到楼家堡和楼暄单挑去了？
　　就在这时，梁添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呢，你们进来吧。”
　　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可就是太正常了，大家反而有点脚软。苏南带头走进屋，其他人也壮着胆子跟上去。到了梁添的闺房外，门也是敞开的，见不到梁添的人影。里面乱得一塌糊涂，门口躺着一只鞋子，另一只却在房中间的桌子上。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一件不知道有没有洗过的衣服和一杯没喝完的水。对于这间“乱室”，苏家兄弟们并没有露出特别吃惊的表情，似乎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透过珠帘往更里面看去，只见屏风上挂着三四件衣服，其中一条蓝色的绣花纱裙肯定是脏的，因为昨天梁添穿的就是这件。那扇画着梅花的屏风是一年前梁添生日的时候苏坚送给她的，上面的画也是苏坚亲手画的。
　　苏家老二才名远播，他随手画一张画在京城就能卖到上百两银子。按着这幅梅花屏风的精致程度，少说也能卖一千两。可是令苏坚感到气愤的是，原本很和谐的一副梅花傲雪图，上面居然多了一只不知道是狗还是猫的动物。很显然这是梁添大小姐的真迹。苏坚气得不轻，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其他人则强忍住笑意，苏南一时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结果被苏坚狠狠瞪了一下。
　　梁添画画的本事和他们远在蜀山学艺的小妹苏染有的一拼，可以说是不相上下。至于如何形容她们“高超”的技艺，大家只能哀叹，梁添和苏染都不是拿笔的料。可惜了这一扇梅花傲雪图屏风，硬是叫梁添给毁了。原来能卖一千两，因为多了这一只四不像的动物，如今怕是一文不值了。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梁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微微抱怨，“这一大清早的，本来我还想补个觉呢。”
　　一大清早？苏家兄弟瞠目结舌，外面都日上三竿了，可是在梁添眼里现在却是“一大清早”？
　　苏南惊讶：“我说添添啊，你别告诉我，我们来之前你一直在睡觉？”
　　“嗯，就是在睡觉啊。”梁添点头，理所当然，“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其他人连忙点头。
　　梁添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既然来了你们就随便坐吧，我这房里有点乱。”
　　大家心里同时想，这也叫“有点乱”啊？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梁添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她随手一推，把桌上的书啊衣服啊鞋子啊推到了地上，又从房间各个角落搬来几条凳子，其中一条还是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众人恶寒。
　　“你们坐吧，我给你们沏茶。”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苏征说谎不打草稿。
　　苏南附和道：“是啊是啊，添添你心情不好，就好好休息吧，不用招呼我们了。”
　　“谁说我心情不好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梁添不明所以，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指楼暄和我解除婚约的事吧。多大点的事啊，你们至于吗！昨晚娘和舅舅还来安慰过我呢，我真的没什么，真的！”
　　尽管梁添一再表示她真的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苏家兄弟还是一副“相信你我就是猪”的表情。谁都知道，梁添和苏染一样，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要说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那她就不是梁添了。她今天的确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诡异。
　　没人敢拒绝梁添的热情“款待”，都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等着梁大小姐给他们上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梁添到处找都找不到茶叶，她把柜子、抽屉全翻遍了，最后居然在床上翻了起来。苏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想，难不成梁添的茶叶比黄金还贵重，她大小姐怕被人偷走所以晚上抱着茶叶睡觉？
　　再看看其他人，几乎都在冒冷汗。苏炯很不争气地擦了擦额头，心里一直在喊：我的天啦，救命啊！
　　“找到了找到了！”梁添高兴地叫了出来，“这可是舅母从皇宫里拿来送给我的上等普洱，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那所谓的上等普洱是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她形容的那么“上等”，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些普洱平日里她自己是绝对不会喝的。
　　凳子还没坐热，苏炯站起来说：“添添，这些茶叶这么珍贵，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呵呵，既然你没事，我们也不打扰你了。”
　　“是啊是啊，我们先走了。”苏征也站了起来。
　　没等梁添说出挽留的话，一帮人争先恐后地涌出门去。他们才不要喝梁添的“上等普洱”，死都不要。
　　梁添站在原地，愣住了。她想，这些表哥今天到底哪根筋不对啊，怎么没一个人是正常的。她是被人退婚了不假，她是丢了面子不假，可是她自己并没怎么在意啊。她喜欢的人是五表哥苏行，并非那个什么游龙公子。以前她老是在苏染面前嚷嚷着自己的未婚夫有多帅多帅，纯粹是为了气气苏染，没别的意思。即便楼暄不退她的婚，她自己也会想办法悔婚的。老老实实听大人的话嫁人，根本就不是她梁添的性子。
　　那些表哥们肯定是来看她笑话的，梁添心想，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连一杯茶都不喝就走啊，而且一个个溜得比什么都快。她越想越气愤，对，他们肯定是来看她笑话的。
　　“好啊，我受了这么大的侮辱，你们不同情我也就罢了，还看我笑话，气死我了！”梁添火冒三丈。
　　她拿起挂在床头的鞭子，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你们给我站住！”
　　刚走到后花园，苏家兄弟惊讶地听到梁添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抬头一看，只见梁添挥着鞭子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房顶上，怒目圆睁。
　　“说，你们是不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梁添气冲冲的地问。
　　苏南狡辩：“哪有，我们真的是关心你，你……”
　　“骗人！”梁添一跺脚，嗖地“飞”到了他们面前，“你们就是故意的，我知道！我容易吗我，被人退婚了不说，你们非但不帮我出这口恶气，还拿我当笑话看。这个家我是呆不下去了……你们欺负人……”
　　一边说着，梁添真的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大家见惯了她飞扬跋扈的样子，在大庭广众抹眼泪还是头一次。
　　“添添你别哭了，是我们不好，我们向你道歉行吗。”苏征是第一个妥协的，他最受不了女孩子的眼泪。
　　其他人也连忙道歉，可是没用，梁添索性扔了鞭子，蹲在地上埋头抽泣，身子一颤一颤的。这下可好，所以人都吓坏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打一顿解解气，梁添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要让她知道他们把梁添给弄哭了，他们准没好果子吃。
　　在苏家兄弟的眼中，梁添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千金小姐，有点霸道，有点蛮横，有点娇气，刀子嘴豆腐心。但梁添向来很坚强，从小到大还没见她流过眼泪。如果说楼暄的退婚给梁添心上划了一道伤口，那么他们今天看笑话的行为无疑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巴。之前梁添故作坚强的面具此刻已经土崩瓦解，小丫头真受伤了。
　　苏南壮着胆子走过去，拍拍梁添的肩膀：“添添你别吓我啊，我胆小。要不我让你打一顿解解气吧？”
　　“哈哈，骗你们的！”梁添突然跳起来，吓了苏南一跳。
　　“你没哭啊？”苏征瞪大眼睛。
　　梁添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才哭了呢，骗你们的！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人，哼！”
　　她的脸上挂着泪珠，却是一副调皮的表情。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刚才她确实是被气哭了，不过那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恰好苏行经过花园，见到了这一幕。他疑惑地问了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梁添顿时僵住，她转身看了苏行一眼，吱吱唔唔：“五表哥……我我我……没什么，我们闹着玩呢。”
　　“是啊五哥，我们闹着玩呢。”苏南连忙附和。
　　苏行盯着梁添好久，表情淡淡的，似乎并不相信她真的是和他们闹着玩。梁添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五哥你们聊哈，我先走了。”苏南赶紧开溜。
　　苏征跟了上去：“等等我等等我……”
　　其他人也散了。幸好苏行及时出现，给他们解了围，他们当然得找准机会脱身。
　　只剩下苏行和梁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苏行开口：“添添你……”
　　“我困了，睡觉去了，表哥再见。”梁添扔下一句话就跑。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梁添一边跑一边捂着脸，居然让苏行撞见她的狼狈样，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呀。被人退婚了不算，还被人看了笑话不算，现在又被自己喜欢的人撞见她又哭又笑的傻样子……算了，她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这个家她是呆不下去了。
　　回到房间，梁添翻箱倒柜一阵，收拾了两身衣服和几张银票。这原本就凌乱不堪的房间经过她两次“摧残”（第一次是找茶叶的时候），像是刚遭了贼是似的，很对得起她“乱室佳人”的称号。
　　她的贴身丫鬟冰杨刚进门就见到这阵势，忙问：“小姐，你怎么起床了，这是要干什么去啊？（可见梁添平时有多会赖床啊，啧啧）”
　　“没什么，我出门几天，你就当我给你放假吧。”梁添撂下话就出门了。
　　急急忙忙跑到苏府大门口，正好碰见她娘和舅母从马车上下来，应该是刚上街回来。
　　她娘见她拿着包袱，不解道：“添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哦，我探亲去。”梁添随口胡诌。
　　“探亲？我们家除了苏家，还有什么亲戚吗？你去哪里探亲啊？”
　　梁添不耐烦：“哎呀，说了你也不懂，我走了。”

　　病来如山倒

　　楼暄把荷包塞回我手上，然后带着我最后一颗挽香丹扬长而去。我对他的厌恶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由于说不出话又动不了，我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楼暄刚迈出这家店的门槛，或许他感觉到了我能把他身子射穿好几个洞的愤怒眼神，又转过身来看了看我。
　　“等一会儿你的穴道会自动解开的，告辞。”
　　我以为他会突发善心放了我，我真是高估他了。事实证明，恶人是永远不会变善良的，眼前这个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到此为止，楼暄已经彻底取秦浪而代之，成为我最厌恶最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店里的伙计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对着我又赔礼又道歉的，一个劲的说不是他的错。我当然知道不是他的错，他还没这个本事把我给惹火。楼暄走了，我满腔怒气没处发泄，只好把他当替罪羊，狠狠瞪他。
　　那个伙计被我瞪怕了，到后来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他没办法，把掌柜给请了过来。掌柜说了一大堆好话，我不领情。他又说衣服不收我的钱，我还是无动于衷。最后他实在受不了我吃人的眼神，倒贴给了我十两银子，算是受惊的补偿费。我心里这才好受一点，再怎么说人家也没错，我很大方地不跟他计较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等穴道解开时，我的头发差不多全干了。掌柜和伙计躬着身子送我出门，一个劲求我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看了这家店铺的名字，是芳雨阁，也算京城比较上档次的一家衣服铺子了。商家在乎面子，看中名声，既然他们送我一件衣服外加十两银子的份上，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自然答应了。说到底全是楼暄那个混蛋一个人的错。
　　一路上我浑浑噩噩，整个人晕乎乎的。路不是很远，我也很幸运没有迷路，可是走到家花了我好长时间，要搁平时我能走一个来回了。
　　我的样子很狼狈，看门的小厮见到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说错话。走到院子里我碰见了苏南和苏延，他们好像正要出门去。
　　苏延被我吓了一跳，他说：“小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四哥你别被她糊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人，估计这次又是装病企图拖延成亲的时间呢，是吧染染？”苏南一副自以为很精明的样子，“不过你今天这个妆容倒是很逼真，要不是被你骗惯了，我还真会相信你是真病了呢。”
　　我很难得没有理会苏南的冷嘲热讽，主要是我根本没那个精力去理会他。现在的我身子轻飘飘的，很累很难受，我只想快点回房睡一觉。
　　苏南见我不说话，很意外，他又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我懒得看他，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去。经过苏南身边的时候我忽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隐隐约约听见苏南在我耳边喊：“呀，身子这么烫，原来是真病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我被困在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房子里，火苗一个劲地往我身上蹿，我的衣服被烧着了，热得难受。想喊救命却发现喉咙堵得慌，根本叫不出来。就这么一直烧啊烧的，我就醒过来了。原来梦不是随便就能做的，此刻我躺在床上，不知是那个没常识的丫鬟居然给我盖了三条被子，我说怎么这么热呢，害我做梦都被火烧。
　　“醒了？”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把头转过去。说话的是我最小的哥哥苏逸，他正靠在门板上，表情很平淡，眼中却露出关切之意。在我的哥哥们中，苏逸是除了苏行之外最不爱说话的人，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这点跟秦浪有的一拼。不过苏逸的内心可比秦浪火热多了，作为他的妹妹，我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九哥，你怎么来了？”我很纳闷。
　　苏逸从小就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有事没事总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舞文弄墨，比那些足不出户的闺阁淑女更“闺阁”。我很怀疑我和他在投胎的时候把性别搞错了，他更适合当女的。
　　这段时间苏府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梁添被退婚，之后这位被退婚的梁大小姐很酷地离家出走了。当然，如果爹爹肯相信我的话，她就不是出走，而是被绑架。紧接着就是我即将要嫁人的事。不管好事还是坏事全挤在一起了，苏府热热闹闹一直没消停过。苏逸却像个局外人一样，从不关心这些。回到家这么些日子我只见过他一次，还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当时我和苏南在花园的湖边溜达，苏南指着湖对面回廊里走过的苏逸对我说：“那是老九，怎么样，一年不见他帅多了吧。不是只有女人才能十八变的，男的也可以。”
　　整个相府最难见到的人今天破天荒主动跑到我房间里来了，我忽然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感觉。
　　苏逸朝我走了过来，二话没说掀掉了我身上的两层被子。我一愣，他说：“你就不怕捂出病来？”
　　“本来就已经生病了。再说这些被子又不是我自己盖的。”嗓子难受，我说话的声音很沙哑。
　　忽然想到我晕了之后是苏南把我送回来的，这被子八成也是他给盖的。这个苏南，就会越帮越忙，他肯定是想弄死我！
　　苏逸在我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探了下我的额头：“还是很烫，你先躺一会儿，雪柳去给你煎药了。”
　　“还躺啊，我骨头都快酥了。”我小声抱怨，听起来像小女孩撒娇讨父母喜欢似的，把我自己都给震了一震。
　　苏逸没觉得我这样有什么不妥，虽然他才大我一岁，但怎么说也是我哥哥，我对他撒娇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只不过这不太像我的性子。人一生病果然心灵也变脆弱了，好像一下子小了三四岁。
　　坐了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我猜大概是雪柳送药来了。苏逸起身，对我说：“我回去了，你好生养病。”
　　这时外面的人就进来了，刚好和苏逸在门口擦肩，苏逸恭敬地叫了声“二嫂”。没错，进来的人不是雪柳，而是我的二嫂岳心然，也就是岳峰的姐姐。她手里端了一个碗，正冒着热气，应该就是给我煎的药了。
　　“染染你醒了？”二嫂小心翼翼迈进门槛，将药碗放在中间那张花梨木小圆桌上。
　　我点头：“嗯，刚睡醒。怎么是二嫂你来给我送药啊，雪柳呢？”
　　“哦，这是这样的。我听说你病了，想来看看你。恰好在路上碰见雪柳端着药碗，就顺便拿来了。这药很苦，我让雪柳给你买些麦芽糖来。”
　　“还是二嫂对我好，哪像九师兄啊，就会欺负我。同样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看见二嫂我很自然联想到害我生病的始作俑者岳峰，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二嫂笑了：“怎么，我们家老三又欺负你了？能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他罪过大了，改明儿我帮你说说他。”
　　“不用了，我不想理他。”
　　“他到底怎么惹你了，说来听听。”
　　“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我就来气。”
　　“呵呵，那就趁热把药喝了吧。”二嫂把药碗递给我，“小心烫。”
　　我一饮而尽，嘴巴里很苦很苦。药味也很难闻。
　　雪柳匆匆忙忙跑进屋来，手里还拎着一小盒东西。我眼睛亮了：“快把糖给我，我快苦死了。”
　　二嫂帮我拆开盒子，拿了一小块糖给我。一入嘴，苦味顿时烟消云散。这雪柳来得真及时，解救我于水火之中啊。话说我最怕苦了，在医仙谷那会儿天天喝药，还都是比黄连还要命的苦药，要不怎么说良药苦口呢。就素女那医术，她的药要是不苦就对不起她“冷面医仙”的称号了。直到现在，我还是一闻到药味就难受。
　　雪柳说：“小姐，岳公子来了。”
　　“哪个岳公子啊，我不认识。我正病着呢，让他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啊？”雪柳眼睛睁得老大。
　　好你个岳峰，做错事还敢送上门来，有种背根荆条来让我抽啊。要负荆请罪就要把戏给做足了。
　　二嫂连忙打圆场：“好了染染，你就别跟他怄气了，让他进来，我帮你骂他。”
　　“二嫂你要骂他就出去骂吧，不是我不愿意见他。我脾气不好，怕待会儿忍不住想揍他……”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二嫂强忍住笑：“好吧我知道了，你先休息——雪柳，带我见见岳公子去。”
　　她们一走房里冷清了许多。我又眯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二嫂已经坐在我的床边了。
　　“见过老三了，我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事的确是他先不对，不是我说你啊染染，再怎么生气你也不能做傻事啊，眼下这天气还没转热，你就那么往水里一跳，能不着凉吗。好在爹娘进宫去了，你生病的事苏南吩咐下人不许张扬出去，连姑姑和姨娘都还不知道。我也帮你瞒着，爹娘回来要是问起，你就说是吹了风，跳湖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漏嘴，知道吗？”
　　“哎呀二嫂你怎么比我娘还啰嗦，”我说，“我当然不会说出去，要是让爹知道了，我还不得被他说死啊。我有分寸的。”
　　二嫂叹了一口气：“染染，你那点心事我很清楚，不就是不想嫁人吗。我们作为女人，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就算现在不嫁，将来也还是要嫁的。这秦二公子论人品论家世论相貌，都跟你很般配，你就别固执了。”
　　“可是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家，”二嫂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她都清楚，她接着说，“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很多女人出嫁前甚至没见过自己夫君的面呢。爹不会害你的，他为你挑的人肯定错不了。以前我娘家爹爹给我定下和你二哥的亲事，我也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也想过要逃婚。可现在呢，我和你二哥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女人嫁了人果然思想就不一样了，听二嫂这个说话的语气，八成是做说客来的。我佯装很受教的样子，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说的大道理我懂。”后面我还小声加了一句“但是我不爱听”。我没敢大声说，要是被二嫂听见了，估计接下来又是一番说教。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爹娘有没有回来。”
　　去吧去吧。我松了一口气，耳根总算清静了。二嫂已经把我爹那身说大道理的本事学到神入化的境界了，看来以后我得躲着她一点。尽管我明白她是为我好。

　　我容易吗我

　　爹和娘来看我的时候我恢复得好多了，正坐在桌子前喝茉莉花茶。姑姑和二姨娘四姨娘也一起来了，还有苏南和苏延。我就搞不懂了，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了，好兄弟也没必要好成这样吧。十有八九他们常常一起在外面鬼混，至于混赌场还是软玉温香楼，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娘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冲到我面前来，被凳子绊了一下，差点就摔跤了，跟她平时雍容高贵的样子大相径庭。看来我这一病倒真把她给急坏了。
　　“染染，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娘摸了摸我的额头，“还是有些烫，要不要我叫太医来为你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我从小放养在外面，皮粗肉糙的，又不像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哪能这么娇贵啊。”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在埋怨我和你爹把你撂在外面不管一样，我们也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打断她：“哎呀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为我好。行了，现在我很好，大家该干吗干吗去吧。”
　　娘明显感到了我的不悦，她脸色怪怪的，也不说什么了。也是，都这样了还能高兴的起来那才奇怪呢。进门后爹爹一直沉默，只用他那高深莫测的眼神看了我几眼。我刚才那句话相当于逐客令，他也没怪我不懂规矩，居然真的转身走了。
　　“你们也都走吧，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跟染染说。”娘这么一说，大家也走陆续出了房门。
　　娘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拉起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娘知道你不乐意，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别看你爹在外面风光，其实他也很无奈，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扳倒他，等着看他的笑话呢。你爹和秦将军本来就私交很深，只要我们和秦家联姻，谁还敢说一句不是。”
　　“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不听，不听！”我捂着耳朵，耍赖。
　　“你不听也得听，”娘拿掉我捂住耳朵的手，“你舅舅是个好皇帝，这是社稷之福。可他就是太懦弱了，他很需要你爹和秦将军的辅佐。眼下朝廷看似平静，实际上却乱着呢，有好几股势力正对这个皇位虎视眈眈。再加上边疆动乱，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议颇大，搞不好就会打仗。这内忧外患的，老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就让江山社稷灭亡去吧！”我丢下一句话，赶紧逃到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给捂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啊！”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着？你们不许逼我，不许逼我，我会疯掉的！”
　　娘掀开我身上的被子，我重新捂上。她又掀开，我又捂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娘终于对我失去了耐心，隔着厚厚的被子我也能听到她重重的叹气声。过了好久，闷得我汗都出来了，娘终于走了。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我终于松了口气。
　　娘老说女孩子不要好高骛远，可她自己却像个政治家似的，张口江山闭口社稷。我当然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就是劝服我乖乖嫁人，还拿江山社稷来搪塞我呢。奈何我就是一个没前途的人，江山灭亡就灭亡吧，大不了我给江山陪葬。
　　我渴死了，连滚带爬冲到桌子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忽然门外脚步声又响了，我以为娘去而复返，正想钻到被子里装死，一看进来的人却是苏南。
　　“都说让你们该干吗干吗去，我病着呢，没空跟你鬼扯。”我放下茶杯，趴在桌子上。
　　没听见苏南回话，倒是听见了雪柳的声音：“小姐，这是老爷让我给你送来的。”
　　“什么啊？”我抬头。
　　雪柳把东西放在了桌上，是几件大红的喜服。一看见这些我就来气，想都没想就随手推到了地上：“拿走拿走，谁爱穿谁穿去！”
　　“小姐，是老爷让我拿来的。”雪柳特别委屈。
　　我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下去吧。我也没说是你自己拿来的啊。”
　　雪柳如获大赦，赶紧走人了。苏南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要是搬到我的房门口绝对可以当一个免费的门神。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我问门神，语气很哀怨，比怨妇还怨。
　　门神终于说话了：“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看。”
　　心里憋了好久的委屈被他这一句话尽数激了出来，我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是啊，我的笑话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可你们还不是照样爱看。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二嫂来劝我嫁人，我娘又来了，爹估计今天心情不好，要不然他也漏不掉。尽拿一些大道理来搪塞我！我苏染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就是不想如你们的意，怎么了？我容易吗我，我做错什么了我？从小到大我不打架不骂人不挑拨离间不哗众取宠……爹娘让我去蜀山，好，我去！让我回家，好，我回来！现在又让我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这回我可不答应。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搞不好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我容易吗我！”
　　一边说着，我很配合地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还不算，我觉得不解气，干脆把地上的衣服拿了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去撕。云锦坊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衣服铺子啊，不愧有那么多夫人小姐光顾啊，不愧连一块绣花手绢都贵的要死啊，这衣服的质量就是好啊！我撕扯了好半天才扯出一条缝来。扯累了，我干脆把衣服扔到地上踩上几脚，出出气。
　　苏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心里肯定是想：苏染这回是不是真疯了？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苏南蹲下来，帮我擦眼泪。
　　我甩开他的手：“为什么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别打哑谜了。”
　　我才没心情跟他打哑谜，他越问我哭的越惨烈，眼泪就跟洪水泛滥似的。抽啊抽的，嗓子也哑了。苏南这人也很有意思，他见我哭这么凶，也随我一起坐在地上，不声不响就看着我哭，全当看免费的好戏了。我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素质的演员。
　　“七哥……其实秦浪他……你知不知道秦浪他其实有喜欢的人的……”我抽噎着，话讲起来很吃力，“他喜欢的人是楚息宁，就是靖王府的小郡主。”
　　苏南皱起眉头：“你听谁说的？”
　　“真的，我没骗你。他和楚息宁青梅竹马，要不是因为他爹秦将军和靖王爷不和，指不定现在孩子都能放风筝了呢。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一个已经有心上人的人啊，他还以为我有多想嫁给他呢。那天他来我们家，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让我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凭什么我要对他有非分之想啊，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帅？人家楼暄站我面前我也没眨一下眼睛啊……”
　　说着说着我又委屈起来，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地流。长这么大我还没哭得这么汹涌过，就连中毒要死的那次也没有。
　　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说谎，这些全是孙若蔷告诉我的，她孙大小姐应该不会这么无聊编故事哄我。她说秦浪和楚息宁郎有情妾有意，从小就特别有夫妻相。靖王爷不乐意自己的宝贝女儿跟对手的儿子在一起，于是来了个棒打鸳鸯，把楚息宁发配扬州去了。那个时候我和秦浪已经有了婚约，秦浪没办法，只能含泪挥手送心上人远去了。
　　当时的场面想想就应该是感动得一塌糊涂的那种，依依惜别，十八相送。如果楚息宁是骑马走的，秦浪就应该追着马跑了好几里路，一边流泪一边喊“定不负相思意”。如果楚息宁是坐船走的，秦浪就应该在渡头用深情的眼神久久凝视，顺便配个背景诗，什么“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啊，哦不，不是瓜洲，是扬州。好吧，那就换一首：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哇塞，实在太浪漫太感人了。
　　“染染？”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想象空间无法自拔，苏南的那句“染染”很煞风景，把我脑子里那些唯美的画面全赶跑了。不得不说，我确实是个天才，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情想这个。
　　“干什么啊？”我问他。
　　本以为苏南会良心发现安慰安慰我，毕竟我浪费了这么多泪水，同情一下也是很正常的。谁知他来了一句“你不去说书可惜了”。我道是他不相信我，还没反驳，他又接着说：“谁没个过去呢，你以前不也暗恋你二师兄来着，添添以前不也暗恋五哥来着，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真较劲啊。”
　　“你你你……”我结巴了，“谁跟你说我暗恋二师兄的？你怎么会知道？”
　　真是邪了，别说京城，就是放眼整个蜀山，知道这事的掰着手指头也能数过来，除了二师兄本人之外，只有两个：一是九师兄岳峰，一是跟我关系最好的瑶冰师姐。不过那也是他们眼睛毒，自己看出来的，我这人比较害羞，哪敢跟人讲啊，就连二师兄那里也是岳峰给透露的。苏南怎么会知道？不会是岳峰把我给卖了吧？我咬牙切齿。
　　我眼睛要喷火了：“是不是我九师兄跟你说的？”
　　“哪能啊，他那么怕你，跟我讲这事不是找死吗。”苏南一口否定，“谁跟我说的你就别管了。有些事你也不用太较真，难道就许你苏染放火，他秦浪点个灯都不行吗？心理平衡点吧。”
　　苏南拍拍屁股走人，我从地上跳起来，追问：“对了，梁添暗恋苏行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你是不是改行当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啦，怎么什么八卦都挖得到，真是邪了。”
　　“好奇心太强了不好，呵呵。”苏南回头报以我一笑。
　　多灿烂的笑容啊，比那阳光还明媚。可是这明媚的笑此刻出现在苏南脸上，我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两脚。

　　钱啊钱，我需要你

　　传说中的光阴似箭原来是真的存在的，我总算知道了。这些日子为了想办法破坏这门亲事，我瞎折腾来折腾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娘居然跑来跟我说：“染染啊，明天你就是别人家的人啦……”后面那些话我压根就没听进去，光是那句“别人家的人”就足以让我癫狂。
　　时间怎么可以过得这么快！我面如死灰，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在我房里不停地唠叨的娘给“请”了出去。因为我对成亲这件事很不上心，近日来相府再怎么喜气洋洋再怎么闹腾我也不当回事，权当自己是局外人一个。哪知道我不上心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马上要被卖了，我还蒙在鼓里，好像明天要出嫁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总之怎么也不是我苏染就是了。
　　想想就觉得可怕，我脑子一抽，急急忙忙收拾细软去了。雪柳刚进来，见我这翻箱倒柜的阵势，给吓傻了。
　　“小姐你干嘛呢？”雪柳边问着，一边已经开始收拾被我扔了一地的衣服。
　　我头也没空回：“别问这么多了，快来帮我。”
　　“哦。”
　　忙活了半天，我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是：我很穷，我真的很穷！
　　在蜀山有岳峰给我当钱罐子，下山逛街买东西吃大餐我从不自己掏钱。回家后我出门去玩都是去账房现支的银子，而且我这人向来没什么分寸，花钱大手大脚，基本没有私房钱。我也不像其他夫人小姐们那样，喜欢用那些加起来有几斤重的项链啊珠钗啊来武装自己，所以没什么值钱的首饰。
　　“怎么才这么点钱啊！”我感叹。
　　雪柳不解：“小姐你缺钱花吗？要不要我帮你去账房支一些？”
　　“不用不用，明天我就要嫁人了，这时候去账房支太多钱，我爹那么精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想干什么，那我就逃不掉啦。”
　　“小姐你要逃婚？”雪柳惊叫。
　　“嘘——”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想害死我吗！”
　　“可是可是……”我一放手雪柳马上“可是”起来了。
　　我吼她：“不许‘可是’！听我说！”
　　在我的淫威下，雪柳乖乖地闭嘴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等待着我的下文。
　　“雪柳啊，你别怕，其实逃婚是很正常的事，真的。古往今来逃婚的人多的去了，虽然少我一个不少，但多我一个也不多呀，你说是吧。”我尽量把逃婚描绘成一件跟吃饭睡觉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咱关系那么好，你也不愿意看见我就这么糊里糊涂把自己的花样年华给蹉跎了是吧。好雪柳，你一定要帮帮我，要是下次你也想逃婚，我肯定不惜一切帮你。”
　　雪柳完全被我豪气的样子给震撼了，她哆嗦了一番，说：“小姐要雪柳做什么，雪柳就做什么。”
　　好啊，不愧是好姐妹。我拍拍她的肩膀，有些难以启齿：“额……那个……雪柳你有钱吗？”
　　“有啊。”雪柳很大方，把荷包拿出来递给我，“有这么多呢。”
　　我打开荷包一看，昏过去了。是好“多”的，三两银子！还不够我在街上遛一圈呢。不过非常时期，有多少是多少吧。
　　“先借我，回头还你十倍。”我很不客气地把荷包收了起来。
　　“囊中羞涩”四个字是我现在的真实写照。虽说几天前从岳峰那里讹了一百两银子，但出门在外，钱才是最大的保障，当然是越多越好。我千方百计想着弄钱的法子，想来想去也只能在苏行身上打主意了。整个相府就他一个人不在家，他这人平时不爱花钱，按理说应该有点积蓄的。
　　“雪柳，你去栖梦轩走一趟，能摸到多少银子就是多少。”
　　雪柳嘴巴张的老大：“啊？小姐你是要我去五少爷那里偷……”
　　“什么偷不偷的，那叫借！非常时期，我也没办法啊，等有朝一日我飞黄腾达了，我加倍还给他就是了。”
　　“哦。”雪柳最大的优点就是肯虚心接受我的“大道理”，我这么一说，她马上奔出门去了，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等等——”我叫住她，补充道，“顺便拿一套男装来。”
　　以前我老爱说梁添是“乱室佳人”，再看看我房间现在的样子，比起梁添是有过之无不及，乍一看像是刚遭了贼似的。
　　“难不成这里遭贼了？”苏南好死不死地出现在门口。
　　我处于石化状态。苏南果然改行当蛔虫了，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见我不说话，苏南眉一挑：“问你话呢，哑巴啦？”
　　是不是男人都喜欢用挑眉毛这个动作来展现他们的帅气迷人？苏南这样，楼暄也是如此。那次在万香楼，楼暄明明想整我，却还摆出一副想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对着我又挑眉又眨眼的，生怕我不知道他有眉毛和眼睛。换做别的女人，估计早就扛不住了。偏偏他运气不好，碰到了我，想我苏染可是在帅哥堆里泡大的，早就审美疲劳了。
　　一想到楼暄，我的心头泛起一阵耻辱感。那日他点我穴道抢我荷包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可恨他一副欠打的样子，我抓狂。
　　“苏染？”苏南右手在我面前晃了一晃。
　　我猛的回过神来。刚才想起楼暄对我的残忍行为，一时太激动了，苏南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我竟然都没感觉到。见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本来心情就不好的我更加想打人了。
　　我哭丧着一张脸：“你少来，我偶尔凌乱一次不过分吧。人家梁添在家的时候房间哪天不跟像遭贼似的啊，怎么就没见你说她呢？你这人就会欺软怕硬。”
　　“欺软怕硬？你是说你属于‘软’的那一类？”苏南眼睛瞪得都快把眼皮撑破了。
　　我知道他是在讽刺我，还没开口，他已经笑岔气了。越看我越觉得他很欠揍。
　　“苏南你别没事找茬了，我没空跟你胡闹。我最近运气不好，确切的说，是很差。你要是闲着没事做的话去庙里帮我拜拜黄大仙，求个平安符，也不枉咱们兄妹一场。”
　　说这话我不是开玩笑的，天地可以作证，我最近的确运气很差。想想秦浪，想想楼暄……我死了算了！
　　或许是见我神情真的很惘然，苏南也不好意思逗我了。我向来没心没肺，难得这么哀怨一次。
　　苏南叹了一口气：“小妹，你也该长大啦。”
　　话音落，他的步子已经迈开了，三两步就出房门。我忍不住朝他的背影望了几眼，可是他走得太快了，我还来不及思索他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在我的印象里，苏南和我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的世界好像永远不会有不开心的事情发生。他是二姨娘生的，性格却跟安静稳重的二姨娘大大相径庭。不管遇到什么他总是一笑了之，我甚至没见过他叹气的样子。
　　“七哥，七哥，苏南……”我追了出去。
　　他走得也太快了，跟飞似的，一晃眼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我边跑边喊他的名字，他也听见了，在后花园的假山旁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却并不说话，悠闲地抱着双手看着我，显然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肚子：“走那么快干嘛啊，我又不是来追杀你的。”
　　苏南笑笑，我忽然发现他嘴角弯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去啊？”
　　“去庙里拜黄大仙，帮你求平安符啊。”苏南两手一摊，“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黄大仙？平安符？我想了好久才朦朦胧胧记起自己的确实是说过这话的，但我也是一激动就随口胡诌了。苏南还真是个人才，这话他也当真，以前怎么没见他对我这么上心过。
　　“七哥，拜黄大仙就不用了，你要是真对我好的话就给我点钱花，我……”我难以启齿。
　　苏南狐疑：“你最近手头很紧吗？”
　　“没没没……没有的事。呵呵，你还是烧香去吧，我走了。”我赶紧溜了。
　　好险。苏南这人狡猾得像只狐狸，刚才我是一时神经脱节才向他要钱花，想想真是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回去我要深刻检讨自己，条件允许的话应该面壁思过三天。
　　“染染，我这里有三百两，你要吗？”苏南在身后叫我，准确地说是诱惑我。
　　我心一狠，一跺脚，忍痛割爱：“不要不要！”
　　灰溜溜地跑回房间，我马上后悔了。三百两，那可是三百两呀！
　　“小姐，小姐——”
　　雪柳的声音把我的思绪从那三百两中拉了回来。也怪那三百两太有诱惑力了，雪柳在屋里我竟然没有察觉。
　　“怎么样，从我五哥那里‘借’了多少钱来？”我刻意突出那个“借”字。
　　雪柳脸色不大好：“小姐，五少爷房里根本就没藏私房钱。这是你要的男装，我就拿了这个。”边说着，雪柳递给我一件青色的袍子。
　　我不死心：“真的一个铜板都没有？”
　　“没有。”
　　苏行太让我失望了，他平时节俭我知道，但太节俭了也不是好事，怎么可以一两银子也不给我留下呢。他不去当官真是国家的巨大损失啊。改明儿我让娘向我那皇帝舅舅举荐一下，让苏行管国库去，我敢保证他的清正廉洁将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算了，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到了这个时候，我后悔自己花钱太大手大脚，一点未雨绸缪的精神都没有。稍微攒一下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啊。
　　雪柳默默地为我整理房间。我发了一会儿呆，也默默地开始收拾出门的行头，顺便把雪柳从栖梦轩拿来的那件袍子收进包袱里。瑶冰师姐曾经告诉我，出门在外，做男人打扮比较安全，至少不会招来采花贼啊色狼啊什么的。她以前也做过离家出走的荒唐事，这方面比我有经验多了。
　　“小姐，你现在就走吗？”雪柳问我。
　　“现在走？我还不想死那么快。”我说，“你别看现在外面风平浪静的，其实危险得很。我爹那人不傻，我心里那点小算盘怎么瞒得了他呢，要真这样他在官场这么多年就白混了。他肯定派人暗中监视我，现在走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啊？”
　　“没事，我自有办法。”我胸有成竹。
　　雪柳不明所以，我狡猾地笑笑，靠近她的耳边讲了一番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雪柳听了之后吓坏了，一个劲地摇头。
　　“小姐，这这这……”
　　我拍拍胸脯保证：“听我的准没错，这叫兵行险招，我爹肯定不会料到我敢在他眼皮底下溜。只要过了今晚，那些暗处盯梢的就会撤，我们见机行事。”

　　秦浪逃婚了

　　天刚朦朦亮我就被娘从梦中摇醒了，我撑起沉沉的眼皮，撒娇道：“娘，这一大清早的你干吗扰人清梦啊。”
　　“你说你都要当新娘子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啊，快起来。嫁过去以后可不许天天赖床了啊，夫家不比在自己家，要谨言慎行……”
　　“哎呀娘，你还有完没完啊，这些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我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唠叨，“你就再让我睡一会儿吧，求你了。”
　　“别睡了，起来，快起来。”娘不顾我的苦苦哀求，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
　　这下我彻底清醒了，揉揉眼睛。娘的身后站着一大帮人，有姑姑和众位姨娘，还有好几个丫鬟，各个都是一脸喜气。我就不明白了，要嫁人的是我，怎么我像个局外人，反倒她们每一个人都比我还像正牌的新娘子。
　　“染染，该起来梳妆打扮啦。”姑姑笑着拉过我的手，“来，先洗把脸吧。”
　　一个小丫鬟马上把脸盆端到我的面前，我老大不情愿，胡乱擦了一把。娘看我这样子，气得直摇头，大概心里在想：我贤良淑德的优良传统怎么一点都没被女儿继承呢？
　　我比梁添有自知之明多了，她大小姐明明很野蛮很霸道却一定要昧着良心说自己很贤良很淑德。我脸皮可没她那么厚，我很清楚，今生今世我是彻底跟淑女无缘了，连淑女的边我也别想沾上。娘本来就不应该对我抱有任何幻想的，还不如再生个女儿，从小好好教育，这比在我身上下功夫现实得多。
　　几个丫鬟帮我换上了大红的喜服，那衣服复杂得要死，七层八层把我包得喘不过气来。系腰带的时候小丫鬟用力一拉，我肚子猛地被收紧了，差点断气。
　　我直嚷嚷：“轻点轻点，你们想勒死我啊！”
　　小丫鬟被我吓着了，急忙停手：“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们不是故意的。”
　　“别管她，继续勒她。”
　　娘一放话，丫鬟们得令，继续摧残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我这是得罪谁了啊，竟遭小人。也不知道苏南说帮我去拜黄大仙是真是假，要是真弄个平安符挂身上没准还真有用呢。
　　忙活了半天，总算把一身衣服给穿整齐了，真不容易啊。这样的衣服幸好一生只穿一次，要是天天这样宁愿选择呆在被子里不出门，娘要打要骂我悉听尊便。
　　“好了，梳头去吧。”姑姑拉我坐在梳妆台前。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打扮得倒是人模人样，脸上却没一点喜气，脱下这身衣服肯定没人能猜到今天是我成亲的大喜日子。忽然想到秦浪，他一定也和我一样吧，巴不得永远不要见到我。哼，谁稀罕。等着瞧吧，我也不是乖乖听话的人。
　　正胡思乱想，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宫装美人，岁数是有些大了，但掩不住绰约的风姿。我认得她，她是宫里梳妆手艺最好的翠容姑姑，去年进宫的时候我见过她的。听说她现在被皇上赐给了楼贵妃，专门服侍楼贵妃一个人，可见皇上对楼贵妃的宠爱程度。
　　这位传说中后宫最美丽的女人我没见过，上次娘带我进宫看望太后的时候她刚好到大相国寺烧香祈福去了。想想楼暄和楼懿懿那仙姿飘飘的样子，这楼贵妃绝对差不到哪去，难怪能专宠这么久。娘能把翠容姑姑给借过来，看来她这位长公主的面子还是很大的。
　　“小姐，麻烦你把头抬起来一点。”镜子里翠容姑姑对我微笑。
　　我忙回神，抬起了头。
　　为了策划这个伟大的逃婚计划，我昨晚几乎一宿没睡，早上又被娘和众姨娘们无情地拉出被窝，眼睛根本就睁不开。翠容姑姑很有兴致地摆弄我的头发，我无暇欣赏她的手艺，哈欠连连，很不给面子。这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实在是太困了。
　　“好了。”翠容姑姑轻轻拍下我的肩膀，“小姐还满意吗？”
　　我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睨了一眼。镜中的我梳着飞天髻，后面的头发被全数挽起，插满了簪子，前额压着金色花冠。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夸她这个发髻梳得好，而是想大吼一声“我的头快被压扁啦”，这么多金子啊翡翠啊压在头上，脖子会折断的。
　　娘和姨娘她们很满意我的装扮，一个劲地夸翠容姑姑手艺好。我趁她们聊得起劲，连滚带爬地跑到床上去，一头栽下，躺着就是比坐着舒服。
　　“苏染你给我起来！”娘大声吼我。
　　我无奈，不情不愿坐起身子。娘的眼睛真尖，一边正热火朝天地跟她们说话，也没见她张望啊，怎么我有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她。
　　“头上太重了，娘你就让我先躺会儿吧，反正现在还早。”我讨价还价，“就一小会儿，成不？”
　　“不成。”娘一口回绝，“头发会压坏的。”
　　“行了行了，我全听你的。”
　　我赌气，中规中矩地坐起来，不再说话。
　　折腾了大半天，外面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嫁娶，但谁会知道，这要嫁人的和要娶妻的两个人各怀鬼胎呢。这样算来我和秦浪还真是同道中人，要是我们两个合谋“逃婚”，效果肯定能达到最佳。要是逃婚成功，这肯定是历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场婚礼。新郎新娘在新婚当天手拉手逃婚去了，啧啧，好强大啊。一般人哪能做出这么伟大的事。
　　陪我呆了一会儿，娘和那些姨娘们总算肯走了。这些夫人估计心里都渴望再成亲一次，她们见着我的打扮眼睛都亮了，没准脑子里正幻想自己穿成这样是什么样子呢。
　　“雪柳，关门，换衣服。”我一声令下，雪柳连忙照做。
　　我三两下扯下了喜服，从柜子里拿出一身早就准备好的丫鬟的衣服换上。结果腰带还未系好，敲门声咚咚咚响了起来，敲得特别响。我手一抖，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这么邪门吧，这个时候谁这么杀千刀啊。
　　“谁？”我强作镇定。
　　“小姐你快开门，不好了。”是我院中另一个丫鬟锦芳的声音。
　　我赶紧爬上床，拉上帐子，这才示意雪柳去开门。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我探出脑袋。
　　“秦二公子他……他……”锦芳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把一句话说完整。
　　我急了：“他怎么了他，死了？不会吧？”
　　“将军府来人了，说要延缓成亲的日子。秦二公子他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人。”
　　换句话说就是：秦浪逃婚了。他居然逃婚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时候想必锦芳也不愿在房里多呆一刻，她定是怕我发脾气，马上走人了。我沉默，再沉默，最后终于沉默不下去了，取下墙壁上挂着的佩剑，一顿乱砍。它的作用现在等于斧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它来劈死秦浪。
　　雪柳战战兢兢：“小姐你怎么了？这是好事啊，秦二公子人不见了，你就不用跑了。”
　　“好事？好什么好啊，我算是彻底被秦浪毁了！”
　　秦浪这么一逃婚，我的面子往哪搁啊，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我的那些哥哥们肯定会取笑我的，我的师兄们更不用说了，这事要传到他们耳朵里，还不得被当笑话讲上个三年五载的。从今往后京城和蜀山，怕是没有我苏染的立足之地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怎么什么破事都被我给摊上。
　　梁添啊梁添，你真是太英明神武了，你离家出走真是你这辈子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啊，被人绑架也是值得的。我心里阵阵感概。我和梁添还真是烂姐烂妹，来不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倒是完全符合。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扯散了头上的花冠，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从柜子里取出包袱。
　　“小姐，你还要走啊？”雪柳问我。
　　我气得身子发颤：“这个秦浪害我丢尽了颜面，我不把他找回来再成一次亲我就不叫苏染！”
　　“再成一次亲？”雪柳很不理解我的意思。
　　“当然！他逃了我一次，我好歹也要还给他一次，这叫礼尚往来，我可不想欠他！”我说，“雪柳，你去前厅吼几声，就说十小姐也逃婚了，刚从后门逃的，快去！”
　　“嗯。”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整个相府闹哄哄的，乱成了一团，比真正成亲的场面还要热闹。这新婚之日，两个主角一前一后逃了，搁哪里都算是件奇闻。很多人往后门跑，想追回我的有之，抱着侥幸心理想赶在我出门之前截下我的有之，看热闹的亦有之。
　　趁着这个混乱的场面，我一身丫鬟打扮，很不起眼，顺顺利利就出了相府大门。目前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把这身衣服给换了，丫鬟打扮也不保险，万一被爹爹派来找我的人撞见我就死定了。
　　在街上兜兜转转好久，我很鄙视自己，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迷路了。眼前人来人往，路很分明，可我就是分不清哪条路是通往哪里的，绕了几个圈居然又回到了原地。我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我迟早摸回相府大门口，送上那个门去让他们抓。
　　我左顾右盼，惊喜地发现上次买衣服的芳雨阁就在前面。天无绝人之路啊，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感叹，喜滋滋地冲进了芳雨阁。
　　“哟，姑娘是你啊。”伙计一眼就认出了我。
　　被讹了一件衣服和十两银子，换成是我肯定也认得。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大概怕我再讹他们一次。
　　我连忙解释：“今天我不是来买衣服的，就想跟你借个地儿，让我换身衣服。这个赏你。”
　　我丢了一两银子给他，小伙计乐坏了，又点头又哈腰迎我去里间换衣服的地方。我从包袱里拿出苏行的青色袍子，利索地换上。苏行个子很高，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大了好几号，一大截拖在了地上。我毫不犹豫把多余的那块给扯了下来，然后挽了个男子的发髻。照照镜子，眼前的我也算是美男子一枚了，我窃喜。

　　神仙姐姐很“神仙”

　　“姑娘你不能进去，里面有人。”伙计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藏进帘子后面。换个衣服居然也不给我创造一个好的环境，我还真是背。
　　这时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关系的，反正都是姑娘家。你就让我进去把衣服换上吧，我赶着去贺喜，迟到了不好。”
　　很甜美的声音，似曾相识，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只是我现在神经极度紧绷，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声音甜不甜，熟悉不熟悉。
　　“懿懿你快点，来不及了。”
　　“知道了，大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我身上，差点能把我劈死。我脑子再不好使，神经再极度紧绷，这个声音我却是死都不会忘记的。楼暄那个混蛋，怎么又是他。每次我来芳雨阁都能碰见他，太邪门了。那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没等我缓过神来，神仙姐姐楼懿懿已经踩着莲步进来了。她还是和上次见到的一样漂亮，体态婀娜，顾盼生辉。
　　“有人吗？”楼懿懿轻唤一声。
　　我不敢回答，怎么着也不能让楼暄知道我在这里。他人品不好，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神经把我供出去。
　　“不是说里面有人吗，怎么是空的？”楼懿懿蹙眉，然后走进另一扇帘子后面开始换衣服。
　　神仙姐姐就是与众不同啊，连换衣服都比一般人慢半拍。过了好久，我的脚都站得发麻了，也不见她从帘子后面出来。换做是我，这么长时间足够把一件衣服穿上脱掉再穿上，如此重复好几次。我心急如焚，祈求这位神仙姐姐快点走人。当然我不介意多看美女几眼的，我介意的是门外那个瘟神。这种时候要是和他打了照面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还没换好啊。”我一着急，脚一崴，直接从帘子后面摔了出去。
　　“啊——”我摔疼了，叫了一声。
　　“啊——”楼懿懿看到我，花容失色，大声尖叫。
　　楼暄的声音及时响起：“懿懿你怎么了？”
　　这回换做我被吓坏了，脑子一发热，不顾一切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叫别叫，大家都是女的你至于吗！”
　　楼懿懿挣扎了一会儿，忽然不叫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瞄了好几圈，我这才意识到我穿的是男人的衣服。于是对她说：“我是女人，如假包换的女人，上次我们见过面的，也在这里。”
　　她似乎想起什么了，眼睛一亮。
　　我放心地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是我，苏染。”
　　“懿懿，懿懿，你怎么了。大哥要进来了，可以吗？”
　　不可以！我差点就真的喊出来。
　　幸好楼懿懿机智，抢在我前面说：“大哥我没事，刚才看见一只老鼠。已经没事了。”
　　有惊无险。楼懿懿还不笨，万一楼暄进来我就惨了。我轻轻拍了下胸脯，定定神。
　　楼懿懿欲言又止：“苏小姐，你今天不是……我和大哥正赶去秦府贺喜呢，你怎么……”
　　“贺什么喜啊，别去了，都吹了。”我满不在乎，“幸好你遇到我，要不就白跑一趟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懿懿，你快点。”楼暄像个催命鬼一样又在催。
　　我无力地朝外面翻了个白眼。楼暄注定是我命中的祸害。第一次碰到他，我就被四师兄他们耍得团团转；第二次，我在万香楼被一大群庸脂俗粉人生攻击；第三次更别提了，他直接威胁到了我的人身安全。挽香丹可是我的救命药，他居然也给拿走了，杀千刀的！而这一次，还不确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等着我呢。我求助地看着楼懿懿，只能祈求她大发慈悲，帮我一回了。
　　“大哥要不你先去吧，这件衣服太小了，我想再挑一件。耽误了时辰不好。”
　　楼懿懿啊楼懿懿，你果然是神仙姐姐啊，你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楼暄把马车留给了楼懿懿，自己先走了。我和楼懿懿一齐出了芳雨阁，既然不赶着去喝喜酒，她自然不着急了。
　　别看楼懿懿一副天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样，跟她多说了几句话我马上发现她居然也是个八卦女王，对我和秦浪的婚事为何无缘无故黄掉，她感兴趣得不得了，非要缠着我给她讲讲。
　　我说：“姐姐你饶了我吧，我正是在逃婚！逃婚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真的，不信下次你也试试。你就放了我吧，等我有空了一定一字不落地说给你听，成不？”
　　“那你准备逃去哪里？”楼懿懿扑闪着大眼睛，很天真。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呢，我要逃去哪里啊？爹爹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说不定明天就有画着我头像的榜文张贴在城门口，等着通缉我呢。天啦！但愿那个画师水平不要太臭，不要把我画得很丑。
　　楼懿懿说：“这样吧，既然你没地方去，要不要先去我家躲两天？保证他们找不到你。”
　　“去你家？”我垂足顿首，“算了吧，我宁愿回家让我爹揍一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大哥结了梁子，我要是真去你家，万一我们两个人打起来，楼家堡会被我们给拆掉的。你别不信，不信你就试试。”
　　“你和我大哥又是怎么一回事啊？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真佩服这位神仙姐姐，我有种很强烈的冲动，想给她下跪磕几个响头。她当我是说书的啊，我都山穷水尽了。可是看她兴致勃勃的样，我又不好意思拒绝。没办法，谁让我善良呢。瑶冰师姐曾经就拍了我的肩膀对我说：“染染啊，看来看去我就觉得整个蜀山就我们两最善良了。”不愧是蜀山的女神，这话说得太对了。
　　万香楼，又是万香楼。我敢肯定楼家这对兄妹绝对同一个爹娘生同一个爹娘养的亲兄妹，连品味都这么像，都喜欢来这里吃饭。楼懿懿找了张空桌子，一坐下就让我给她“说书”。我无奈，把事情始末大致说了一遍。
　　“我不认识秦二公子，不过听你这么说，他倒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楼懿懿撑着下巴，“不过你说我大哥喜欢叶倾天，我怎么不知道啊？”
　　这话问得奇怪，你是他妹妹，又不是他娘，他喜欢谁不喜欢谁难不成还要向你打报告？
　　我说：“不知道的话你回家自己问他去。总之我跟他的梁子是结定了，他跟我表姐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和楼懿懿说起我跟楼暄的恩怨，我把上次在芳雨阁发生的事给隐去了。我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曾经中毒过，和面子无关。那最后一颗挽香丹没准已经让楼暄给埋了，指不定人家楼大帅哥每天定时浇水施肥等着它生根发芽然后开出灿烂的花，好让他讨好美人去呢。想象一下，几个月后，土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楼大帅哥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呢，应该是跟土一样的颜色吧。
　　菜很快就上来了，很丰盛。仙女姐姐大概是把我当难民了，居然叫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很不客气，一边吃着，一边回答仙女姐姐神仙博大精深的问题。这个楼懿懿和苏南一样，是个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顶级人才，她不去当神仙天庭真可谓损失惨重。
　　楼懿懿问我：“染染啊，要是你和秦浪成亲，楚息宁跑来抢亲怎么办？你会不会和她打起来？”
　　我无语。楚息宁好歹是个郡主，她会做出这么没水平的事情？打死我都不信。这话要是传到楚息宁耳朵里，她非把楼懿懿给活埋了不可。这不是给她靖王府小郡主的名声抹黑吗！
　　她又问：“既然你们两个人都不想成亲，怎么不事先商量一下啊？”
　　我望天。我和秦浪好像关系没铁到连逃婚都要事先商量的地步吧。
　　最后她一拍脑门：“我知道了，秦浪其实根本不喜欢楚息宁，他暗恋你好久了，知道你不想嫁人所以替你逃婚了。对，就是这样的！”
　　我泪奔。首先替秦浪仰天长啸三声，他真是不容易啊，“暗恋”到这个程度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怎么会有像楼懿懿这么神经脱节的美女！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我直接套用苏南的一句话对她说：“楼小姐，你不去说书可惜了，太浪费人才。福兴茶楼很需要你。”
　　福兴茶楼是岳家的产业，听岳峰说，那里汇集了京城顶尖的说书高手。我敢肯定，楼懿懿去了那里绝对能一炮而红，轻轻松松坐稳第一把交椅。以后她就是福兴茶楼的说书女王了。
　　楼懿懿没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继续拉着我问这问那。邻桌那几位商人模样的男人也在津津有味地讨论什么，我伸长耳朵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这一听，我马上被吸引住了。楼懿懿发觉我分心，也凑过来一起听。
　　“怎么突然间城门的守卫变这么森严了，出城的人一律要经过检查。”
　　“可不是吗，据说是天牢里的一个死囚跑了，正通缉他呢。”
　　“那只是借口，实话告诉你们吧，城门那些官兵根本不是捉拿什么通缉犯，”一直没开口的那个男人爆料，“他们要捉拿的是将军府的秦二公子和相府的十小姐。”
　　“张三你开什么玩笑，将军府的少爷和相府的千金小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抓他们呀！”
　　“你还别不信，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相府和将军府联姻的日子，怎料那秦二公子和相府小姐都逃婚了，真是奇事一件。”
　　“不是吧？你听谁说的？”
　　“这个你就别管了，总之这件事假不了。”
　　听到后来我脸色惨白惨白，爹爹做得真绝，他是真没打算给我留后路。之前我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爹爹张榜捉拿我，眼下的情况还真被我猜对了八九分。除此之外，我更加肯定的是，楼暄和我八字相克。碰见他没好事，今天我还没跟他打照面就已经这么惨了。要真碰面了……我不敢往下想。
　　楼懿懿在桌子地下拉拉我的衣袖：“喂，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你的马车还在外面吧，借我用用。”
　　岳峰把我惹怒了，本来我没想过要找他帮忙。但爹爹封死了我的后路，在京城我又没其他熟人，不找他我就死定了。梁添有句话说得好：面子固然重要，关键时刻还是得放下面子的。她是个人才，我决定听从人才的谆谆教诲，暂时不要面子了，我得先逃出京城再说。

　　燕菲菲是“清纯玉女”

　　我和楼懿懿坐着她的豪华马车去了岳府。楼家堡也是个钱多得发霉的地方，连马车也比一般人家的舒服，一路上我都没感觉它在颠簸。
　　到了岳府大门口，我让楼懿懿帮我去敲门，怎么说现在我也是个通缉犯了，越少露面越好，安全第一。也不知道看门的是不是上次那个青衣小厮，见到楼懿懿这样又漂亮穿着打扮又光鲜的主，他再怎么势利眼也不会不让进吧。
　　等了一会儿楼懿懿就回来了。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垂头丧气道：“看门的人说你师兄不在，去秦将军府喝喜酒了。”
　　“喝喜酒？”我无奈，“婚事都黄了他喝哪门子喜酒啊？”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算了，你先上来，我们逛街去。”
　　“啊？”楼懿懿吃惊。
　　所谓逛街，是真正意义上的“逛”街。光荣地升级为一名“通缉犯”后，我只能坐在马车里一遍又一遍在街上兜圈子，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更不敢下车。谁让我没地方去呢，我是个很没耐心的人，没有勇气做出在岳府门前守株待兔等岳峰回来这么伟大的事。除了“逛”街，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再说了，爹爹不可能猜不到我会去找岳峰帮忙，指不定等下就有相府的人来这里堵我，我还是躲远点好。
　　岳峰和我相处少说也有五六年了，他怎么就这么不了解我呢。同样是铁姐们，他比瑶冰师姐差远了。把我得罪了不说，在我最窘迫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去喝所谓的喜酒，太伤感情了。
　　“染染，你真不跟我回家？”楼懿懿第八次在我耳边念叨这句话。
　　我一口回绝：“不去！”
　　“别告诉我你打算一直这样在街上兜圈子啊，我头晕。”
　　“好吧，你找个安全的地儿把我藏起来，我晚上摸黑再去趟岳府。”
　　岳峰再能折腾，我就不信他晚上不回家睡觉。
　　亏得楼懿懿能想出来，我让她找安全的地方，她还真找了个非常“安全”的地方——软玉温香楼。我再一次肯定了楼懿懿是个人才的事实，她一点都不比苏南差。有机会的话真想让他们斗斗法，看谁能成为“人才中的人才”。
　　“你爹肯定派人满大街找你呢，客栈酒楼都不能呆了，只有妓院才是最安全的。我们先进去躲躲，保证他们找不到。”楼懿懿得意得不得了。
　　她也找了套男装换上，右手一把纸扇，俨然就是换个翩翩佳公子。乍一看跟楼暄还真有那么几分相像，我很不厚道地想，楼暄作女装打扮，会不会也是个美女啊？
　　我们大摇大摆进了软玉温香楼。这是全京城最上档次的妓院，装修那叫一个豪华，价钱当然也不会便宜到哪去。好在楼懿懿有钱，不像我，全身上下就一百多两银子，估计在这里吃顿饭都不够。
　　“哟，两位公子长得真俊啊，想找什么样的姑娘啊？”老鸨笑脸迎人。
　　楼懿懿有些招架不住：“这这这……我们……我们不要姑娘。”
　　“不要？”老鸨吃了一惊，“公子你开玩笑吧。”
　　我从身后拉了拉楼懿懿的衣服，示意她要镇定，然后笑着对老鸨讲：“是啊，她开玩笑的，不找姑娘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找软玉温香楼的头牌花魁燕菲菲，可以吗？”
　　岳峰说，燕菲菲是京城第一名妓，是京城最风情万种最妖娆的女人，可是她却对外声称自己是清纯玉女。之前我一度怀疑岳峰跟燕菲菲有一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闻名不如见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饱眼福，看看这个燕菲菲究竟有多风情万种了。
　　老鸨面露难色：“这……燕姑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等着见她的人多着呢……”
　　“够吗？”楼懿懿一张银票递到老鸨面前。
　　钱的威力就是大，老鸨笑得合不拢嘴。我偷偷看了一眼银票，哇塞，居然是五百两，楼懿懿出手真是阔绰。
　　老鸨引我们到了楼上燕菲菲的房间，她自己拿着手绢掩嘴偷笑着走了。看得我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楼懿懿紧紧贴着我，我都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她说：“染染，我怎么觉得那个老鸨有阴谋。”
　　“人家才不会对你有阴谋，是对你的银子有阴谋。镇定点啊你！”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也很紧张。以前再怎么荒唐，我顶多是下下注，赌点小钱，逛妓院这么香艳的事还是头一次。楼懿懿显然也是个深闺小姐，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什么妓院最安全最隐蔽啊，全是瞎蒙的，其实她比我还要紧张。
　　我拉着她在桌子前坐下，过了没多久燕菲菲从里间走出来，她撩开珠帘，扭着腰肢，笑靥如花：“听说两位公子点名要找我，菲菲受宠若惊，不甚感激。”
　　我浑身冒冷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果然是最风情万种最妖娆的京城第一名妓啊，九师兄诚不欺我也。她这样也能叫清纯玉女，我跳护城河去算了。人家楼懿懿好歹是个神仙姐姐，她都没有这么说，哪里轮得到燕菲菲啊。
　　燕菲菲的手很不老实，在我和楼懿懿身上摸来摸去，我左躲右闪，咬牙硬撑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抡起拳头给她一下。可怜楼懿懿，手被摸了一下就受不了了，直接泪奔出了房间。吓得燕菲菲傻眼，她问我：“楼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啊？”
　　“哪有啊，帮你看错了。她没哭，她那是因为激动。”我鬼扯，“她仰慕你好久了，今天碰到你的手，她太激动了，没控制好自己。呵呵，你就让她出去冷静一下吧。”
　　燕菲菲听说有人这么崇拜她，害羞了，脸红了。真是不可思议，我感慨，原来她也会脸红啊。
　　楼懿懿冷静好回到房间的时候，丫鬟已经上了一大桌的酒菜。我们借口喝酒，好说歹说才阻止了燕菲菲的动手动脚。这个女人真是太疯狂了，她也配“当京城第一”，除非京城的人全死光光了。
　　回家之后我见过的美女太多了，燕菲菲在我眼里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一个。就拿孙若蔷孙若薇两姐妹来说吧，虽然不比楼懿懿天人之姿，但也算花容月貌。忽然又想到叶倾天，她不是能“倾天”吗，那该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可惜她总是戴面纱，见过她真面目的人不多。好向往能见她一面呀。
　　在燕菲菲的一丈之内我都觉得是一种煎熬，但愿岳峰不是真的跟她有一腿，要真这样的话，我打算把他从我“好姐妹”的名单里彻底划掉。就这眼光，这品味，让他跟着我和瑶冰师姐一起混真是抬举他了，对我们简直是一种亵渎。对，就是亵渎！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我如获大赦，拉起楼懿懿就走，直接无视燕菲菲深情款款的挽留。她说让我们下次再来，我要是还来我就不姓苏，我改跟她姓燕算了。
　　我拒绝了楼懿懿陪我去岳府的好意。这么晚不回家，她的爹娘肯定会担心的。万一被楼暄知道，指不定还会扣给我一顶拐卖他的宝贝妹妹的帽子，那我就冤死了。楼懿懿缠着不让我走，说什么跟我在一起很好玩很刺激。我服了这位大小姐，敢情她认为逃婚是做游戏啊，还好玩呢，还刺激呢！
　　好不容易我才劝服她回家，临走她向我提议，为了证明我和她是好姐妹，让我把名字改成苏染染。她的原话是“楼懿懿，苏染染，多和谐啊，一听就知道关系特别好”，我听了之后扭头走人。好吧，我不偏私，我承认她比苏南高一个档次，她才是“人才中的人才”，跟她比苏南已经落伍了。
　　在蜀山呆了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学功夫，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保护不了自己。我最庆幸的是跟瑶冰师姐搞好了关系，在她的带领下学好了轻功。岳府高墙大院的，我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看来瑶冰师姐说的没错，什么功夫都可以不学，除了轻功。
　　当年瑶冰师姐受不了师娘的唠叨，私自下山混日子，结果不出半个月就灰溜溜地回来了。这位蜀山女神和我一样，成天插科打诨飞鹰走狗不学无术，就那几下子三脚猫的功夫，遇到稍微厉害一点的高手就只有挨打的份，说实话她一下山我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后果了。这就是我坚定地拒绝跟她一起出走的原因，吃亏的事我苏染是不会干的。瑶冰师姐回来后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听师父的话好好学功夫。师父师娘大喜，以为她总算回头是岸了。哪知道她所谓的“功夫”仅限于轻功。
　　我问她原因，她是这么说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打不过人家不可耻，可耻的是明明打不过还死撑着不逃跑。为了能在知道打不过人家的第一时间逃跑，我一定要学好轻功。”瞧瞧，这话说得多有哲理啊，多发人深思啊，打不过当然要跑！所在她的循循善诱下，我也洗心革面了重新做人了。
　　事实证明瑶冰师姐是对的，今天我能顺利地翻过岳府的高墙就是最好的例子。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天很黑，岳府的院子很大，再加上我是个路痴，摸了半天我还在假山附近打转。刚刚有几个打着灯笼的丫鬟经过，差一点就被她们发现了，我藏在假山后面不敢动，紧张得要死。躲了好一会儿，看着已经安全了，我才蹑手蹑脚走出来，感觉自己跟个贼似的。
　　“什么人？”忽然有人走过来。
　　我一惊，趴在假山上面不敢动。眼见着来人就要发现我了，我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右手已经探进衣服里，紧紧拽着装有“七里香”的小瓶子。“七里香”是师娘的上等迷药，不到关键时刻我还不舍的用呢。
　　就在我准备奢侈一把，撒点药粉的那一刹那，岳峰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是少爷我！”
　　那人提着灯笼走近了，一看是岳峰，连忙点头哈腰：“少爷好，少爷好。”
　　“少爷心情不好，你下去吧，让少爷我安静一下。”
　　看着岳峰这一副慵懒的样子，我不禁好笑，几日来对他所憋的那口气也就消了。等到那个下人走后，岳峰头一瞥，笑笑：“出来吧，早料到你会来了。”

　　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关上房门，岳峰一脸严肃看着我，不说话，看他这样好像是在谴责我似的。我也挺尴尬，这么沉默着总不是办法，我低头又抬头，终于找了个很蹩脚的借口：“那个……我……我是来的。”
　　岳峰憋不住笑了出来，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啊！”我拿眼横他，“我都这样了，你还好意思笑！”
　　岳峰说：“怎么，还为上次的事记仇？你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他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还好意思记仇，再说我现在是有求于人，怎么着也得表示一下我博大的胸襟啊。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好歹是宰相的女儿，不能给我爹爹丢脸。
　　我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反问他：“上次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岳峰看着我，想笑又努力憋着不敢笑。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正想喝，被我一把夺过，喝了下去。折腾了这么久，我很渴。
　　“早就料到你会来找我的。”岳峰重新倒了一杯。
　　“早料到你还不在家等我，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惨，外面到处都是抓我的人，我根本没地方躲，只好躲进……”
　　“躲进哪里？”岳峰很好奇。
　　我脸一红：“没什么，总之是你的错！”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对我后面没说完的半句话很渴望。不过再渴望也是没用的，我才不会告诉他，我在软玉温香楼躲了半天。他要是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指不定还会给我说出去，那我的面子往哪搁啊。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凶神恶煞，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吼道：“说，是不是你告诉我七哥的，快说！”
　　“什么……什么事啊？”岳峰咳嗽起来。
　　“少装蒜，我在蜀山的那点破事只有你跟瑶冰师姐知道。瑶冰师姐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讲八卦，肯定是你说的。居然出卖我，小心我揍你！”
　　掐累了，我松开手，甩甩胳膊，又喝了一杯茶。我承认我刚才的举动实在很不淑女，没办法，真正的淑女在气头上尚且会发飙，何况是我。
　　“你是指你暗恋二师兄的事？”岳峰小心翼翼地问。
　　明知故问。我瞪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说：“我对天发誓，真不是我说的，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我的嘴巴可是向来都很牢靠的。上次你和瑶冰把三师叔种的茶花给弄死了，我都没有讲出去。为此还害得四师兄替你们背了黑锅呢。”
　　我额头直冒冷汗：“那不是我弄死的，是瑶冰师姐给弄死的。你要是再敢胡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他的记性真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整个蜀山的人都知道三师叔把那株茶花当宝贝一样供着，而且三师叔脾气古怪，根本没人敢得罪他。瑶冰师姐不是人，是女神，所以她敢。
　　事情是这样的，那次师娘折腾出了一种新的毒药，叫“瞬息”。据她所说，那个什么“瞬息”很厉害，无色无味无嗅，吃了之后瞬息间就杀人于无形。瑶冰师姐打死不相信那个药有那么厉害，她向来对师娘的吹嘘不屑一顾。她非要试一试，于是把那瓶“瞬息”给偷了出来，想去后山抓只兔子来试试药。
　　自从群殴事件和中毒事件发生之后，我对师娘的本事再也不敢心存半点怀疑。我劝瑶冰师姐不要试了，我就是血淋淋的例子，我以人格担保那个什么“瞬息”的确能瞬息杀死人。瑶冰师姐鄙视了我一番，说什么我的人格不靠谱，还是要亲自试验一下。我拗不过她，只好陪着一起去，谁让我们是好姐妹呢。
　　在后山忙活了半天，别说兔子了，连只蚂蚁都没抓到。瑶冰师姐气急败坏，瞧她那样我压根就不敢开口跟她说话。回去后恰好看见三师叔在浇花，我们这位聪明绝顶的蜀山女神马上想出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办法，她说，能毒死人的东西一定也能毒死花。
　　我当时就吓傻了，连忙劝她要淡定，不能冲动，一失足可是会成千古恨的。女神特别执着，或者说求知欲特别旺盛。劝了半天她就是不听，硬是弄了一桶水，把整瓶“瞬息”倒进去搅拌了一遍，冲着那株开得正灿烂的茶花“哗”的一下。
　　那一刻我的心拔凉拔凉的，拉起瑶冰师姐就跑。她还不乐意，一定要看看效果。拉扯了一会儿，岳峰就来了，他瞧见我们这个样子还以为我们闹别扭了。瑶冰师姐很自豪地把她的伟大事迹告诉了岳峰。然后我看见岳峰嘴巴张的老大，下巴几乎脱臼，眼珠子也快滚出来了。他比我还要害怕。于是我们两个人齐心协力总算把女神拖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听见三师叔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用说我也猜到是他心爱的茶花已经光荣牺牲了。但我们没想到的是，三师叔会上门来兴师问罪，我的心怦怦直跳，这事要是被三师叔发现了，我和瑶冰师姐都得死，说不定还会搭上一个岳峰，见者有罪！很奇怪，三师叔一见到师父就告四师兄的状，说是四师兄弄死了他的茶花。
　　我、瑶冰师姐、岳峰跟木头人一样冷在那里。四师兄打死不承认，说他恰好路过，看见那株花变成了黑色，一时好奇所以上去瞅瞅。哪知道这么一瞅就瞅出大祸来了，三师叔的几个女徒弟练功归来，见着这一场景硬要说是四师兄弄死的。四师兄百口莫辩，拉着师父要师父还他一个公道。
　　鉴于师父说了很多好话，且保证会严加管束，三师叔才气呼呼地离开。但是四师兄活罪难逃，师父罚他去塔顶面壁思过十天，另加打扫练功场三个月。可怜的四师兄默默为瑶冰师姐背下了这个黑锅。事后我们都觉得挺对不起四师兄的，尤其是岳峰，一个劲地怪自己没有为四师兄辩护。瑶冰师姐很温柔地告诉他：“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就是第二株茶花。”
　　岳峰没办法，只能将功补过，之后我看见他每天都会一大清早起来和四师兄一起扛着扫把扫地去。为此四师兄还泪盈盈地夸他够哥们，夸得他都挺不好意思。而我们伟大的女神瑶冰师姐也终于对师娘的本事服气了。
　　隔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想想我也觉得挺对不起四师兄的。我对岳峰说：“这件事以后千万不能再提，尤其不能在瑶冰师姐面前提，知道吗！我可不希望你变成第二株茶花。还有，你今天到底去哪了，别告诉我你真去喝喜酒了啊，少蒙我，我不傻！”
　　“你们两位主角都逃之夭夭了，我喝哪门子喜酒啊。”岳峰无奈，“实话告诉你吧，自从那次你跟我说你表姐被绑架的事，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的。说起来你应该感谢我，我今天做的事可全是为了帮你。”
　　“帮我？”
　　“你当你爹和你哥哥他们是傻子啊，你逃婚了，他们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白天我要是在家等着你送上门来，我就是拐卖良好妇女，我就是抢亲，我就是……”
　　“好了，就是什么呀就是！说，你今天去哪里了？”
　　“跟你说不清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比就知道了。”
　　搞不清楚岳峰葫芦里卖什么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问他也不肯说，我只能乖乖地跟着他走。受制于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绕了一大圈，他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敲敲门：“小王爷，是我。”
　　小王爷？我云里雾里，摸不清头脑。门吱呀开了，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进来吧。”
　　我摸不清情况，愣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个小王爷是什么小王爷啊？他又怎么会在岳府？他和岳峰是什么关系？一大堆问题困扰着我。
　　“染染，这是靖王府的小王爷，楚息问。”岳峰向我介绍。
　　楚息问？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我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等等，靖王府、楚息问、楚息宁……莫非他是……
　　我果然没猜错，楚息问就是楚息宁的大哥。只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岳峰带我来见他做什么？
　　楚息问主动和我说话：“苏小姐，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本来我是特地从洛阳赶来给你和秦公子贺喜的，不曾料到……”
　　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我却无所谓，装什么装啊，心里高兴就直说嘛。谁不知道秦浪喜欢的是楚息宁，现在我和秦浪的婚事泡汤了，最开心的人不就是楚息宁吗。这个楚息问莫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好你个岳峰，竟然耍我！我心里憋了一口气。
　　“小王爷有话不妨直说，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不就是婚事黄掉了吗，我还乐得自在！”
　　“苏小姐好心境，在下佩服。”
　　“佩服我？不是吧？我的哥哥们全说我少根筋，我师兄们全说我缺心眼，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让你佩服的。”我很直接。
　　楚息问没想到我会来着么一句，讪讪一笑，却也不生气。
　　岳峰大概是怕我们吵起来，连忙解释：“染染，我找小王爷来，是想让他带你离开京城的。你爹和秦将军正封城搜索，你在我这里不安全。明天一早你们就动身吧。”
　　“怎么走啊？你都说我爹和哥哥不是傻子了，我就是变成苍蝇也飞不出去啊。”
　　“苏小姐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带你离开。”楚息问胸有成竹。
　　是啊，他是巴不得我赶紧离开，好让他的宝贝妹妹和秦浪有情人终成眷属。哼，谁稀罕呀，等我找到秦浪，讨回面子后，他和楚息宁爱怎么眷属怎么眷属去，我眼不见为净。楚息问说他会帮我，我深信不疑，各得其所，何乐而不为。
　　我等着楚息问说出他所谓的办法。他是小王爷不假，可这京城也不是他的地盘啊，凭什么他说能带我走就一定能。他不会是想把我塞麻袋里扛出去吧？我全身冷嗖嗖的。
　　“苏小姐，这个你收好。”楚息问递给我一个包袱。
　　我疑惑：“这是什么？”
　　不会是钱吧，我现在缺的就是钱了。打开一看，竟然是两张人皮面具。
　　“这是……”
　　岳峰白我一眼：“还不明白？”
　　“去你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啊！”我没好气。
　　他还真当我是傻子啊，这样还不明白我在蜀山这么多年就白混了。不就是让我易容，然后跟着楚息问混出去嘛。只是，人皮面具这么宝贝的东西，楚息问是哪里来的？
　　楚息问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靖王府门客众多，其中有一个特别擅长易容，我看着好奇就跟他学过一段时间。”
　　“你自己做的？”我问。
　　楚息问微笑，点头。他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在规矩堆里长大的，怎么能这么温和！不管你跟他说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他都会微笑，似乎真的没什么脾气。这么看来楚息宁也应该是个温柔的淑女，难怪能把秦浪迷得晕头转向，淑女谁不喜欢啊。不像我，爹爹就说我是匹野马，一点都不受教。我也承认，野马就野马呗，总比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强。
　　说到淑女，我不禁想起，至今为止我见过的真正的淑女就只有那个孙若薇。想想那模样，再想想那声音，啧啧，真够柔弱的，那才是淑女该有的样子啊，将来如果有幸见到楚息宁，那她就是我人生中遇见的第二个淑女了。如今这年头，淑女可不多啊。本来我以为楼懿懿会是这“不多”当中的一个，可是……算了，想到她神经脱节的样子我就冒冷汗。
　　我拿着两张人皮面具端详良久，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岳峰一把夺过去：“别摸了，再摸就破了。人家废了大半天时间才作出来的，别不珍惜。”
　　“你今天不在家，就是去找小王爷做人皮面具去了？”我问他。
　　“是啊，”岳峰反问，“你以为呢，难不成真当我去喝你的喜酒啊，我还不至于这么笨。”

　　JJ抽了，这章不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JJ抽了，刚才一上传就两章，一章有字一章没字，汗，真的不是我的错。
　　还是爬回来贴点东西吧，哎！！！
　　大师兄：无名无姓。第一章出现过一次，后面没戏了，大家可以无视他。
　　二师兄：萧沐尘。这位仁兄令很多亲们牙痒痒，呵呵，谁让他无视我们的染染呢。请大家替染染鄙视他的没眼光，稍微愤怒的亲可以抽他几下。后面还会龙套一把的，不过和染染是彻底没戏了。
　　三师兄：楚严。这枚英雄很不容易，很执着，一直暗恋加明恋我们伟大的蜀山女神，请大家为他难能可过的勇气鼓掌（作者挥泪……真不容易啊）
　　四师兄：沈明凡。这名童鞋想必大家都不陌生，没错，他就是震惊蜀山的“群殴门”和“中毒门”事件的始作俑者，害得我们家染染好苦。请大家准备好臭鸡蛋和烂番茄，排队砸之……好了，够了够了，砸一下就够了，人家也挺不容易的。他迷恋叶倾天迷得那么执着，也是个牛人了。后面也会龙套一把的，一想起他见到一倾天那个得瑟样儿，啧啧……我还是走吧
　　岑剑师兄：这位仁兄不是染染师父的徒弟，是二师叔的大徒弟（汗，怎么听着像绕口令），也是“群殴门”和“中毒门”事件的热门人物。不出意外后文基本没戏了，大家可以忽略他，谢谢。
　　玉青师姐：超级大龙套一枚，第一章提到过她是大师兄的心上人。后文基本不会出现了，跳过。
　　思妍师妹：超级无敌大龙套一枚，就是那个脾气古怪的三师叔的女儿。前文提到过她暗恋岳老三（就是小九啦），让染染帮忙递过情书，偷笑，好纯情滴银啦。不出意外后面也应该没戏了。
　　好吧，就这些了，如果有遗漏我会回来补充的。补眠去了……

　　其实我也很想溜（杜瑶冰番外）

　　杜瑶冰悠闲地躺在院子中间那张竹制靠椅上，右手边放着一张小凳子，上面是一盘已经被她扫荡掉一半的花生米。
　　今天的太阳很温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杜瑶冰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这么惬意过了，究竟过了多久她也不清楚，大概是自从苏染走了之后吧。一年前她最好的哥们——九师兄岳峰下山回家了，据说是帮他老爹打理生意去了。几天前她最好的姐们苏染也下山去了，不用据说，她很清楚苏染是回家成亲去了。不过依苏染的性子这个亲能不能成还不一定，杜瑶冰偷笑，一边抓了几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没有岳峰和苏染陪她玩，她的生活是多么无聊啊，杜瑶冰感叹。
　　她是蜀山掌门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千人宠万人爱，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巴结她，可她就是特别待见苏染，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她看苏染特别顺眼。苏染不像其他的师姐师妹一样，有事没事就喜欢在那些师兄们面前臭显摆。
　　想到此杜瑶冰就一肚子火，就拿三师叔那几个女徒弟来说吧，剑不好好练，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到处招蜂引蝶，敢情她们来蜀山是选美来了，想想就让她鄙视。
　　“小姐小姐，夫人朝这边来了。”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院子。
　　杜瑶冰“腾”的从椅子上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不像话：“惨了惨了，快帮忙收拾啊。”
　　要是让她那个爱唠叨的娘看到这一幕，恐怕她的耳朵接连几天都没得闲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把竹椅搬到旁边，扔进了灌木丛中，又找来一些树枝盖在上面。忙完这一切，杜瑶冰赶紧把那盆花生米藏进了花盆，又从花盆里摸出一本书来，坐在小凳子上似模似样看书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瑶冰总算松了一口气。吃一堑长一智，以前无数次在这里偷懒被她娘逮到的惨烈教训使她不得不学会未雨绸缪。话说她这未雨绸缪的精神也是从苏染那里学来的。
　　蜀山掌门夫人谢思茹刚进院子，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正认认真真地看书，她心里那叫一个自豪啊。她不由感叹：啧啧，我的女儿跟我一样，真是个天生的淑女加才女。
　　“冰儿，看书呢。”
　　杜瑶冰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声音温柔似水。这是她的杀手锏，为此苏染和岳峰还送了她一个外号“蜀山女神”。因为她从来不骂人不说脏话，甚至连狠话都很少说，但就是能把蜀山每一个男人给震住，包括她那个当掌门的爹爹。
　　“看什么书啊？”谢思茹问她。
　　杜瑶冰一愣，书是她吩咐小丫鬟藏花盆里的，她压根就不知道是什么书。刚才拿着书做样子，她也没真正看过一眼书的内容。
　　“娘你今天真漂亮。”杜瑶冰赶紧转移话题。
　　谢思茹害羞，不好意思地抚抚云鬓：“你这丫头就是嘴甜。”
　　趁着谢思茹分神这一会儿，她忙低头看看书名。不看不打紧，一看她真想掐死自己。书竟然拿反了，好在她娘没看清楚，要不然准露馅。她迅速把书倒过来，封面上印着“逍遥游”三个字。这是她爹的书。
　　“噢，我在看《逍遥游》，老庄的书。”
　　谢思茹一脸灿烂：“啧啧，都看上庄子的书呐？几天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书里都讲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额……那个……”杜瑶冰吞吞吐吐，照本宣科念了几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谢思茹云里雾里：“这都是在讲些什么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哦，就是说一只鱼，忽然间就变成了一只鸟，还是只很大的鸟。嗯，大概就是讲一只鱼和一只鸟的故事吧。咦，不对呀，不是说鱼跃龙门吗，怎么会变成鸟啊？看来这庄子也是个没常识的人。”
　　二师兄萧沐尘刚走到院子门口，听了杜瑶冰对逍遥游的解释，顿时面如土色，迈进门槛的一只脚又缩了回去。他还是走吧，这对母女对语言的诠释能力可是蜀山的一绝，他可不想听了之后跑回去撞墙。他还要学最上层的武功，都说天妒英才，但他不要英年早逝。
　　“不愧是我女儿，真有才华，这么深奥的问题居然也被你钻研出来了。你和染染一样，又温柔又聪明，谁要是娶了你们啊，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对了，染染过些日子就要嫁人了，你比她还要大上几个月，也该好好考虑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
　　我的神啊，又来了，杜瑶冰在心里呐喊。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她娘整天念着让她嫁人，自从苏染走后，她几乎天天都要被这些差不多内容的话洗一遍耳朵。总算能理解为什么苏染当日坚决离山出走了，不过很可惜，苏染还是被四师兄他们骗回家了。
　　记得那天她去后山抓了只兔子回来，本来心情比阳光还灿烂，结果半路上听到了四师兄他们的对话，把她给气坏了。她知道这些不厚道的师兄们耍了苏染一把，竟然把人家骗回去成亲，顿时火冒三丈。要知道蜀山女神杜瑶冰是从来不打架不骂人的，但没有人规定她不许捉弄人。
　　为了给她的好姐们苏染出一口恶气，她当天晚上熬夜以那几位师兄的名义给三师叔的女徒弟们一人写了一封情书，写得那真叫情意绵绵，她看了都忍不住浑身发颤。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才华”啊，难怪她娘总说她是才女，看来她真的很有当才女的潜力。以前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一点呢。
　　第二天清早去练功场练剑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她差点昏死过去。那些个师姐师妹拿着情书找上门来了，正和她的师兄们核对谁给谁写了情书。师兄们当然抵死不承认。于是大家吵了起来，后来干脆拔剑准备开打。要不是二师叔恰好路过，及时制止了他们，说不定蜀山将迎来近三年来的第二次群殴事件。而且这次比上次还要澎湃，男女互相掐架，真正的百年难得一见呀。
　　“冰儿？想什么呢？”
　　杜瑶冰结束了神游太虚：“啊？你说是什么啊？”
　　“我刚说的话你都没听见？”谢思茹无语，只好再重复一遍，“我和你爹商量过了，觉得楚严这孩子为人不错，他对你也有心，不知道你觉得……”
　　“我觉得不怎么样，很不怎么样！”杜瑶冰一口拒绝。
　　楚严就是她的三师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整个蜀山的人都认为她和楚严是一对的，这让她很郁闷。楚严对她有意思那是人家楚严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起楚严的一些幼稚行为她就恶寒。比如说，有一次青城派的掌门带着几个弟子来蜀山拜访，其中有个比较帅的弟子跟她讲了几句话。这事被楚严看见了，他硬是追下山去要跟人家比武。青城派那些弟子们彻底被他给激怒了，才不管什么江湖道义，合起伙来料理了他一顿。这事她没有亲眼见着，全是听苏染说的。
　　当时苏染津津有味地对她说：“师姐你没看见真是可惜了，你都不知道，三师兄是走着下山，却是被人抬着上山的。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啧啧，好惨烈的啊好惨烈！”
　　现在想起来杜瑶冰还是忍不住抽搐一下。
　　谢思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自顾自地说着。杜瑶冰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趁谢思茹沉浸在自己的唠叨中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她赶紧开溜了。
　　“总之爹和娘都是为你好，冰儿……冰儿？”谢思茹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女儿早就不见的踪影，不禁纳闷，“奇怪，刚才还在这的，怎么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出了院子杜瑶冰急急忙忙往后山的方向跑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娘有没有追上来。或许是谢思茹今天心情很好的缘故，她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跟出来继续荼毒女儿的耳朵。杜瑶冰松了一口气，心情大好。她刚一转身，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磕得她额头生疼。
　　“什么啊！”杜瑶冰埋怨，抬头一看，傻眼了。原来她碰到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杜瑶冰结巴了：“那个……白……白师兄，是你啊。”
　　“白师兄？”这下轮到萧沐尘傻眼了。
　　“额……那个那个……我要练功去了。”杜瑶冰没话找话。
　　她知道苏染暗恋过萧沐尘的事，这事岳峰也知道，还帮他们牵线搭桥来着。只可惜萧沐尘爱剑成痴，慢慢开始疏远苏染，愣是把苏染的心给伤了。她特别气愤，岳峰也特别气愤。于是她和岳峰一拍即合，在背地里管萧沐尘叫白痴。时间长了，她反倒把二师兄的真实姓名给忘了。
　　见到萧沐尘，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迅速冒出两个字：白痴。因此一时失言，叫了一声白师兄。真丢人啦！
　　“瑶冰师妹你这是要去哪啊？”是四师兄沈明凡的声音。
　　她猛然回神，刚才太尴尬了，以至于没发现四师兄、大师兄，还有三师兄都在场。那一句“白师兄”他们怕是全听见了。
　　杜瑶冰瞎掰：“我要去后山练功。”
　　“师父教你的那套‘飞天九式’你练了几式了？”萧沐尘问她。
　　“哦，那个啊……呵呵，练得差不多了，我正要去练最后一式呢。”她可不敢说她一招都没练成，要是让他们知道，指不定会去她爹那里嚼舌头呢。
　　这些师兄们的八卦能力她是领教过的，想当年三师兄被青城派的人海扁，成了全蜀山弟子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甚至有人说三师兄看上了青城派掌门的女儿方若兰，表白不成，反被方若兰找来的人打残了。事实能被扭曲到这个地步，她要是三师兄早就挥剑自刎，以死明志了。
　　三师兄仔细打量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不舒服就别逞能了。”
　　“哪是身体不舒服啊，苏染走了，没人陪她疯了，她郁闷着呢。是吧师妹？”四师兄的嘴巴一向是这么贱的。
　　身为蜀山的女神，再气愤她也得忍着。对，要忍着。
　　见杜瑶冰不说话，四师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瑶冰啊，你和染染是不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问话的是三师兄。
　　“她们其中一个就已经够让我们受的了，两个加在一起，这蜀山百年基业迟早会毁在她们手里。唉！”说完他很配合地加上一声哀叹。
　　谁都知道，苏染和杜瑶冰是蜀山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蜀山有句话：宁可得罪小人也别得罪女人，宁可得罪全天下的女人，也别得罪苏染和杜瑶冰。可见她们两个人在蜀山的杀伤力有多大啊。
　　“叶倾天！”杜瑶冰突然伸手往旁边一指，四师兄马上结束了他的喋喋不休，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在第一时间回头去看。
　　杜瑶冰偷笑，叶倾天果然是四师兄的软肋。她得意极了，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好久不见师兄们回话，她这才纳闷，转身一看，天啦，她爹什么时候从天而降了！
　　她爹问她：“你刚才说什么‘倾天’啊？”
　　“哦，我正和师兄们商量这‘飞天九式’的最后一招‘倾天一剑’该怎么练呢。”杜瑶冰随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的煞有其事。
　　她平日里和苏染在一起混日子，插科打诨，飞鹰走狗，哪心思研究这些。之所以清楚“飞天九式”最后一招的名字叫“一剑倾天”，还不是因为里面有“倾天”两个字。美女的芳名就是能引起众人的遐想啊。
　　不过她爹倒是很满意她的回答，摸着胡须道：“你这丫头总算安分点了。今天爹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的。过些日子静慈师太要在洛阳邙山举行一次法会。她素来喜欢到处游历，没收什么弟子。所以想借着这次法会把她毕生修行所学传授给有缘之人，到时候她会挑选一些有慧根的女子跟着她修行，你不妨……”
　　“不是吧，爹，你你你……你居然让我出家？你和娘这是怎么了，一个逼我嫁人，一个逼我出家！”
　　“不是出家，是让你跟着静慈师太修行几天，长长见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染染平时都在干些什么。如今染染嫁人了，你也是时候收收心了。”
　　“爹……”
　　“叫娘也没用，我已经决定了，过些天你就动身去洛阳吧。至于染染要成亲的事，沐尘、楚严、明凡，你们三个代表为师去京城一趟吧。”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杜瑶冰一个人傻站着。她抓狂，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待遇差别这么大呢，让她去洛阳跟着尼姑念经，师兄他们却去京城喝喜酒。天啦，杀了她吧，其实她也想很想溜。

　　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看着镜子里的美女，我觉得好陌生。不似楼懿懿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但也是极其安静的一张脸，仿佛没有经历什么尘世的喧嚣，像春日里初放的的梨花，清丽脱俗。
　　我由衷地赞叹一句：“小王爷真是好手艺，短短时间就能做出如此精致的面具。另一张想必也不会差吧。”
　　“苏小姐过奖了，”楚息问很谦虚，“这张面具是按照舍妹的容貌做的。”
　　啪——
　　茶杯举到嘴边，我的手一抖，杯子应声而碎。我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碎片，一不小心扎到了手，血马上渗了出来，好痛！
　　据我所知，靖王府就楚息宁一个郡主。这么说来，这张脸就是楚息宁的？怎么这么好笑，我千方百计逃婚，却要换上未婚夫心上人的脸。要是让梁添知道这件事，她非笑得肚子抽筋不可。
　　“没事吧？”楚息问拉起我的手看了看，“我去给你拿止血的药。”
　　我脸一红，马上抽回：“不用了，一点小伤而已，练武之人不在乎这点伤的。”
　　楚息问笑笑：“那就好，收拾一下我们就出发吧。”
　　话说完他就出去了。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好在伤口划得不是很深，我最怕痛了。
　　岳峰进来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小声叫我：“染染？”
　　那声音轻得不像话。我觉得好笑，嗔他一句：“怎么，认不出来了？”
　　“我还是觉得你自己的脸漂亮，呵呵。”
　　我得意极了：“那是自然，我可是蜀山第一美女，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花容月貌绝色倾城，楚息宁跟我比差远了！秦浪那小子看不上我是他的损失……”
　　“你就别美了你，有本事你把秦浪给逮回来呀。”
　　“我就是要把他给逮回来，你还别不信！我这人除了爱钱最爱的就是面子，这次秦浪害我颜面扫地，不蒸馒头争口气，说什么我也要把我受的侮辱还给他！”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看我这样子岳峰哆嗦了一番，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
　　“这回又是什么好东西啊？”我问他。
　　“你信不信，这回还真是好东西，保证你喜欢。”
　　果然是好东西啊。我乐滋滋的，里面除了我爱吃的零食之外，还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还真看不出来岳峰是这么细心的一个人，居然知道急人之所急，不枉我多年以来一直把他当好姐们。
　　“九师兄，真有你的，够姐们啊！”
　　岳峰又对我翻个白眼。我知道，他就见不惯我一副拜金样儿。我对天发誓，真的不是我的错，钱可是个好东西。
　　收拾了一番，岳峰带着我和楚息问大摇大摆从大门走了出去。看大门的还是上次那个青衣小厮，他谄媚地对我们笑。瞧他那个势力样儿，哎，这辈子也就是个看大门的命了。
　　出了大门岳峰就停下了脚步，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我不方便送你们，小王爷，我师妹是个小迷糊，一路上劳烦你多多照顾她，她脾气不好，你担待着点……”
　　“行了行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啊，”我笑着抱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没事的。再说了，出了京城我和小王爷就分道扬镳了，哪能总是麻烦人家。”
　　“苏小姐要去哪？”楚息问问我。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地方是扬州。不是说楚息宁被靖王爷发配到扬州思过去了吗，秦浪逃婚了肯定会去找她。对，我要去扬州把秦浪逮回来！不蒸馒头争口气，怎么着也不能让苏南他们看我的笑话。
　　我不能直接告诉他们我要去扬州，这种事自己清楚就好。
　　楚息问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没地方去，他说：“你要是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不妨跟我去洛阳小住一段日子。”
　　“不用了，我还有事情要办。”我推辞。
　　楚息问优雅地回我一笑。
　　终于要离开了，从小到大我不是没经历过离别，但这次的感觉就是怪怪的，总觉得这一去要经历很多事情。走出十几步，我猛然回头，看见岳峰还傻站着目送我们，我很感动，忍不住冲上去拥抱了他一下。
　　“染染你……”岳峰结巴了，“怎么了？”
　　我调整好情绪，笑道：“没什么。九师兄，谢谢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感觉自己真酷，试问哪一个人逃婚逃得像我这么正大光明的，华丽丽地从城门经过，守城的士兵还要反过来给我行礼，真爽。估计秦浪就没这个待遇了，他不抱头鼠窜已经很不错了。我很恶毒地想，他要是被秦将军逮回来就太美妙了，最好罚他面壁思过去，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人。
　　楚息问的马车很舒服，我窝在角落睡了一觉，等我醒来已经是晌午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楚息问见我醒了，问我：“苏小姐饿了吧，我们吃点东西再赶路也不迟。”
　　“嗯，那好啊。”
　　其实我没怎么饿，刚上马车那会儿我一直在吃岳峰给我准备的零食。一开始楚息问见我吃东西的样子，确实被我吓到了，他的脸抽搐了几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我猜他是没见过哪个大家闺秀这么能吃且吃相又这么不雅观的，这不能怪我，谁让岳峰太周到了呢，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他给我的包袱里面有炒杏仁、栗子、梨干、枣子、桃干、核桃、无花果干……全是我喜欢吃的。
　　吃饱了我就睡，睡醒了楚息问又让我下马车吃饭，天啦，他不会真把我当猪了吧。
　　我跟着楚息问走进客栈小憩了一会儿。楚息问和他的两名随从低头默默吃饭，我象征性地拿起筷子动了几下，又放下。肚子实在不饿，没什么食欲。
　　闲着没事做，我偷偷观察起楚息问来，没想到他人文雅，吃饭也这么文雅，比我还像女人，看得我很惭愧。或许感觉到了我在看他，楚息问抬头向我看来。我连忙别过头，装作左顾右盼的样子。
　　目光正好落在门口，看见进来的那三个人，我大吃一惊，手上的筷子啪啦掉地上了。
　　“怎么了？”楚息问凝眉，“换一双吧。”
　　“不用了，我不饿。”我声音轻的不像话，倒像是个淑女。
　　但事实上我没有突然转性变淑女，我是被刚进来的三个人震住了。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在我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一看见二师兄那张脸，我就没由来的不自在。虽说暗恋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挺没面子的。我低下头，不敢往他们那边看，生怕一不小心被认出来。等我意识到我的脸不是自己的，是楚息宁的，又重新抬起头。
　　师兄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话。四师兄说：“这染染可真有本事，我们好不容易把她骗回家，哪知道她又逃了，害我们白忙一场。”
　　“可不是吗，师父让我们下山给她贺喜来着，她自己倒好，跑了！”三师兄很无奈。
　　二师兄像个木头，一言不发。
　　原来他们是下山是来喝我喜酒的啊。我气愤，四师兄那个杀千刀的，上次害的我好惨，我还没跟他算账呢。眼下我不好亮出身份，暂且放他一马好了，女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咬咬嘴唇，硬是把一口气给咽下去。
　　四师兄又说：“二师兄，我们今天就赶回蜀山吗？”
　　“去洛阳吧，”二师兄总算是开口了，“瑶冰师妹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我们不如等她一起回去。”
　　“二师兄说的对，我们还是先去洛阳吧。”三师兄附和。
　　一提到瑶冰师姐，三师兄就哆嗦，他对瑶冰师姐还真不是一般的执着，那份心差点就赶上四师兄对叶倾天了。只是我想不通，这瑶冰师姐在蜀山呆得好好的，怎么又跑洛阳去了？她该不会是仗着自己学好了轻功，又出走逞能了吧？我一头雾水。
　　倒了一杯茶，不小心杯子又掉到地上摔碎了，这回不止楚息问，师兄们也转过来看我。一看见四师兄我刚咽下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白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就许你打碎茶杯不许美女打碎茶杯啊！”
　　正在喝水的楚息问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二师兄和三师兄一脸菜色。四师兄茫然，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大概心里在想：我又没招她惹她，她怎么无缘无故发火啊？
　　他瞄我一眼，又飞速收回目光，怕我骂他。
　　离开客栈后，楚息问又提出让我跟他一起去洛阳。瑶冰师姐在那里，我也想过要去找她，但仔细一想，还是拒绝了。
　　楚息问也不再强求，他递给我一瓶药水：“你以舍妹的身份在外行走总归不大方便，等会儿换面具记得先擦这个药水，这样就不会损害皮肤了。”
　　“谢谢。”我接过。
　　他又留给我一匹马，转身上了马车。
　　我偷偷地想，楚息问大概是怕我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破坏楚息宁美好的淑女形象才会帮我准备另一张人皮面具的吧。不管怎么样，人家好歹是帮了我，我当然不会损坏他妹妹的形象，遂找了个地方把面具给换了。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心里空空的。深深吸了几口气，翻身上马狂奔。楚息问很识货，他挑的这匹马是匹好马，不敢说比得上楼暄那被我弄死的东海小白龙，至少不比四师兄的踏尘差，跑得那叫一个飞快。我的心也跟着马飞奔起来，自由的感觉真好。
　　大约跑出了十几里地，我忽然想起一个残酷的事实。我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是往扬州的，这么没目的地乱奔，明天又奔回京城了也说不一定。我勒住缰绳，在原地踟蹰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找个人问问路来得保险。可是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人啊。
　　我垂头丧气，忽然眼前一亮，前面还真有人走过来了，是个尼姑。以前我胡编乱造糊弄雪柳，说什么尼姑都是很难看的，现在想起来真应该打自己的嘴巴。眼前这个尼姑说不上是美女，但绝对说得上是超凡脱俗，那气质岂是一般人能有的。难不成出家真的可以得道成仙？至少可以接近神仙一步吧？
　　这个胡思乱想的坏毛病就是改不过来，等我回神的时候，却瞧见旁边草丛里钻出一条手腕粗细的蛇了，就在那个尼姑的脚边。
　　“小心有蛇！”我大叫。
　　尼姑听到后拂尘一甩，眼看那条蛇就要被甩到，我纵身一跃，挥出马鞭缠住了她的拂尘。那条蛇趁机逃走了。
　　“你们出家人不是不杀生吗？”我质问她。
　　尼姑波澜不惊：“是它想咬我，我为了自保，杀之又何罪之有？”
　　“你说你何罪之有，那条蛇也觉得它咬你‘何罪之有’！就像人吃猪肉一样，猪还不乐意呢，也没见哪头猪为了自保杀人啊。再说了，你有见过哪个人吃猪肉之前会征求那头猪的意见？我就不信你没吃过猪肉，你问过被你吃的那头猪吗……”忽然想起她是尼姑，我挺尴尬，垂死挣扎着自圆其说，“那个……你出家前总吃过吧？”
　　尼姑不说话，我又试探性问一句：“那鸡肉应该吃过的吧？”
　　尼姑还是不说话，看上去高深莫测。我还是不死心：“牛肉呢？狗肉呢？……”
　　别说是她，我听了自己的话都快癫狂了，这叫什么理论啊，人家要杀一条蛇，我跟她扯什么猪肉牛肉干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
　　“姑娘，贫尼法号静慈，贫尼见姑娘很有慧根，不知姑娘是否乐意随我一同去洛阳邙山修行？”尼姑终于开口了。
　　我愣了好久，左四处张望，确定这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之后，我疑惑，问她：“你是在和我说话？”
　　尼姑点头。
　　不是吧，她可是静慈师太，那个传说中最有可能修道成仙的静慈师太啊！她竟然说我有慧根？我怎么就没发现自己有慧根啊，难道就因为我刚才那套乱七八糟的吃猪肉和吃牛肉的理论？
　　“师太，你确定你是在跟我说话？”我还是不敢相信。
　　静慈师太微笑颔首：“姑娘是否愿意？”
　　她说她要去洛阳。又是洛阳，怎么大家都去洛阳！
　　之前我威胁爹爹，他要是让我嫁人我随静慈师太出家去。没想到我的随口胡诌竟然变成了事实，静慈师太让我跟着她修行？感觉我像是在做梦。我可不想真的出家，再说了，我还要去扬州找秦浪呢。
　　“姑娘大可放心，”静慈师太看出了我的犹豫，“贫尼见姑娘有慧根，刚才是故意攻击那条蛇想试探姑娘的。此去洛阳，贫尼想举办一次法会，把毕生修行所感所悟传给有缘之人，而不是想让姑娘跟着贫尼一起出家。”
　　“师太，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很为难。
　　静慈师太报以一笑：“既然如此，贫尼就不难为姑娘了，只是可惜了，唉！”
　　静慈师太甩了甩拂尘，走了。

　　这么多人全凑一块儿了

　　结果我还是跟着静慈师太去了洛阳。
　　事情是这样的，我策马赶到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小镇上，听到那里很多人在谈论关于静慈师太要在洛阳邙山举办法会的事情。谈论这事的几乎全是男人，我一听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对法会感兴趣，而是对参加法会的人感兴趣。
　　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坐在面摊前，一边吃拉面一边唾沫横飞地说：“我听说这次跟着静慈师太修行的全是不得了的人物，而且全是数一数二的美女。有蜀山掌门千金杜瑶冰、青城派第一美女方若兰、靖王府小郡主楚息宁、天山派美女剑客慕容翩跹、游龙公子的妹妹——“小龙女”楼懿懿……其中最最令人向往的就是叶倾天，天下第一美女叶倾天！”
　　“真的假的啊，那岂不是有很多人会去凑热闹？”旁边一个男人接话。
　　肥男人夸口：“那是自然，估计现在邙山脚下的客栈都挤爆掉了，啧啧，那场面可真叫盛大！”
　　“这种热闹岂可错过……”几个围观的男人全都急急忙忙走掉了，估计是要赶去凑热闹。
　　我听得心潮澎湃，跟那些男人不同的是，我不是对叶倾天澎湃，而是楚息宁。我一直以为她在扬州，谁知她一声不响跑到洛阳去了。幸亏我对八卦很有兴趣，要不是听到胖男人的那番话，我就要白跑一趟了。
　　于是我顾不得休息，骑上马追静慈师太去了。
　　静慈师太见我去而复返，一个劲地夸我有觉悟，有慧根，我当场冒冷汗。就这样，我和静慈师太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邙山。
　　不得不赞叹美女的吸引力就是大，邙山脚下的小镇人至少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全是男的。镇上没有一间空的客栈，当然，所有人都是冲着美女们来的。
　　静慈师太收的几个女弟子全住在镇上最高档的风云客栈。造成的直接后果是，不仅客栈的房间人满为患，连柴房和马厩都被人包下来了。为了看美女，居然委屈自己住在马厩里，这些人真是有铁一般的精神，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当我得知风云客栈的马厩比京城最高级的客栈收费还要高，我只能用沉默来表示我的惊讶。这是个多么疯狂的世界！
　　我几乎是在人堆里挤进风云客栈的，静慈师太一早就在这里定了房间，要不然我估计连马厩都没得睡，只能蹲马槽去了。之前静慈师太跟我说过，她要先上邙山准备一下法会的相关事宜，让我三天后和她的其他弟子一起去山上的慈云庵。
　　回想一下胖男人说过的那些美女，我真是自惭形秽啊。也许是时间匆忙，楚息问给我准备的这张人皮面具并不十分精致，现在的我只能说是清秀佳人，虽然不丑，但是和那些大美女一比就差远了，当她们的丫鬟还差不多。
　　我就搞不懂了，静慈师太收徒弟就收徒弟嘛，干吗全挑一些美女啊；挑美女就挑美女嘛，干吗全挑一些顶级的美女！如果说她是按照外貌来挑弟子的，那怎么会选中我？等等，她选我是因为我说的那套吃猪肉吃牛肉的破道理，难不成那些美女全是些会讲歪道理的？
　　又把胖男人说的美女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首先，我们伟大的女神瑶冰师姐绝对是有这个潜力的，她跑到洛阳来敢情就是为了这事，我差点以为她又离家出走了。其他几位美女，像青城派第一美女方若兰、靖王府小郡主楚息宁、天山派美女剑客慕容翩跹，还有叶倾天，我都不认识。
　　最让我头疼的是，楼懿懿那个人才居然也来了，她的外号原来叫“小龙女”，以前怎么没听她说起过，游龙公子的妹妹叫小龙女倒是挺贴切的。她能被静慈师太选中我一点都不奇怪，她可是位真正的人才。从小到大难得有令我心服口服的人，楼懿懿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风云客栈的一楼是供吃饭的地方，静慈师太坐了一小会儿，吃了一点点东西就走了。临走前她嘱咐了我几句，无非是好好准备什么的。她定的房间是天字一号房，现在归我了，还不用我付钱，我乐坏了的。连马厩都贵成这样，天字一号房的价格……我不敢往下想，岳峰给我的一万两银子估计很快就会贡献出去。
　　客栈伙计带我上楼去我住的房间巡视了一番，果然很华丽，对得起它昂贵的价格。我又在客栈里溜达了几圈，无意间碰见几个偷懒的伙计在那里讲八卦讲得风生水起，说什么风云客栈隔壁的几间客栈全挤爆了，马厩也全满了，院子里还搭起了临时的露天帐篷……我对这个疯狂的世界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我一下楼就发现了令我抓狂的人物——楚息宁，她和楚息问坐在正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楚息问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给妹妹夹菜，真是个好哥哥呀，比我们家那一群体贴多了。
　　楚息问也看见了我，他朝我微微一笑，又继续关怀他的妹妹。自己做的面具当然不会陌生，只要他不揭穿我就好。
　　我挑了一张最角落的桌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越低调越好。吃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楚息宁，她不愧是淑女啊，吃东西嘴唇不沾油的，啧啧。令我好奇的是，秦浪怎么不是和她在一起？不过没关系，有她这个鱼饵在，害怕秦浪不上钩！
　　吃饭人越来越多，为了不让风云客栈挤爆掉，掌柜的规定，不是住在这个客栈的人不准进来用餐，这才稍稍缓解了气氛。但另一个问题来了，客栈外面居然挤满了围观的人，一个个踮着脚张望，企图一窥红颜。连一顿饭都吃不安宁，我很无奈。
　　“人好多啊，师兄，那边有空桌子，我们就坐那吧。”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我就算聋了也能听出来，女神啊女神，她还是那么温柔，足以杀死人的温柔。我不敢乱动，瑶冰师姐和我在一起混久了，戴上面具也不一定能瞒过她的火眼金睛。她认出我来倒没什么，我就怕她一下激动喊出来，让四师兄他们听见我就死定了。尚在逃婚的我还是当个隐形人吧，有这么多美女在，我不担心会有人注意我。
　　瑶冰师姐、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就坐在我隔壁的桌子，三师兄一个劲地给瑶冰师姐夹菜，献殷勤，瑶冰师姐很不领情，嚷嚷着“我要减肥”。这对冤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咦，是她！”四师兄忽然大叫，指着楚息宁。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从盘子里的红烧肉被他吸引过去，不只是我，好多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四师兄身上，期待着他爆出惊人的话题。楚家兄妹也愣愣地望着四师兄。谁知四师兄来了句：“是那个美女！”
　　“切！”众人不约而同地鄙视他。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楚息宁是个美女，还用得着他来说。楚息宁脸红了，害羞地低下头，真淑女啊。
　　好戏还没结束，四师兄接下来这句话让客栈里所有人云里雾里，一脸菜色，他说：“是那个‘就许你打碎茶杯不许美女打碎茶杯’的美女！”
　　楚息宁蹙眉，一脸茫然。楚息问若有若无的目光向我飘来，他心里肯定谋划着要把我砍成一块一块的，谁让我破坏了他妹妹的淑女形象呢。我真想刨个坑，然后躺下去把自己埋了。四师兄平时呆头呆脑的，怎么这个时候记性这么好，那天我吼他一句，他倒好，原话一字不漏地背下来了。
　　除了我、楚息问以及几位师兄，其他人均是不明白四师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猜四师兄他的娘生他的时候肯定给他少生了一根筋，他还以为自己很善良，见大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居然还想解释一下。他刚开口，瑶冰师姐看不下去了，狠狠瞪他一眼，他马上乖乖闭嘴了。要知道蜀山女神从来不打架不骂人的，瞪个眼也很难得。四师兄能让女神“难得”一次，也是他的能耐。
　　回头看楚息问，只见他狠狠舒了一口气。
　　闹剧总算收场。正当我以为能好好吃完这顿饭，人声又沸腾起来，我抬头一看，手上的筷子啪啦掉了。
　　楼暄和楼懿懿仙姿飘飘地从楼梯上“飘”下来，门外的男人们大声尖叫，还有吹口哨的，都对我们的神仙姐姐垂涎三尺。这还不算，刚刚门外还全是男人的，一晃眼挣扎出来一大批女人，歇斯底里地冲楼暄喊“游龙公子我爱你，爱你爱你爱死你”。我望天，这是个多么可怕的世界啊！
　　楼家兄妹不愧是神仙般的人物，外面的男人女人们都快喊破喉咙了，他们却置若罔闻，直接无视那些疯狂的人们。
　　三师兄推推四师兄：“喂，老四，那个楼小姐跟个仙女似的，说不定你们家叶倾天还没人家漂亮呢。”
　　“去你的，叶倾天最漂亮了，谁也比不上她。你要是再胡说，信不信我翻脸！”四师兄老大不高兴。
　　三师兄乖乖闭嘴了。他当然相信四师兄会翻脸，自从群殴事件后，全蜀山的人都相信他会为了叶倾天翻脸。我对此表示很无奈，好在我现在不是自己的脸，要不然我很担心四师兄接下来的行为会丢我的脸。不是说叶倾天也在风云客栈吗，万一被他给看见……我摇摇头，还是别想了，伤脑筋。
　　“姑娘，这里有人坐吗？”楼懿懿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她和楼暄正站在我的面前，我向四周看看，好像真的没空桌子了，于是很大方地说：“没人，你们坐吧。”
　　我就不信他们能认出我来。
　　楼暄和楚息问一样，是个体贴的好哥哥，他对楼懿懿说话轻声细语的：“懿懿，你上邙山之后要照顾好自己，我在风云客栈等你回来。”
　　“嗯，好在我就去十天，要不肯定会闷死的。”楼懿懿像是在撒娇。
　　此时此刻，我无比怀念我的那些哥哥们，楼懿懿和楚息宁都有哥哥疼，为什么我有九个哥哥，却一个都不来疼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低头默默拨动碗里的饭粒，却没有一点食欲了。

　　她是我的小师妹

　　一顿饭吃了好长时间，周围吵吵嚷嚷好不热闹，我一个人百无聊赖，拿着筷子和杯子把玩。手一滑，咣的一声，茶杯应声而碎。真扫兴，怎么这几天我总是打碎杯子，难道运气不好？苏南肯定还没有帮我去拜黄大仙，一定是这样的！
　　四师兄很喜欢看打碎茶杯的美女，他的眼神在我杯子落地的第一时间飘了过来。我想都没想，开口就是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就许你打碎茶杯不许美女打碎茶杯啊！”
　　“你你你……”四师兄指着我，手指都颤抖了。
　　我大惊失色，不妙不妙，怎么没经过大脑思考就乱说话啊，这下糟了！我很窘迫，装作自己没说过一样，四处张望。
　　楼暄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的手有一点颤抖，嘴角抽搐了几下。楼懿懿蹙眉，若有所思，怎么看都是一个美人。二师兄和三师兄和用探究的眼神看我，瑶冰师姐也抿着嘴在想什么。然后我偷偷看了一眼楚息问，那位仁兄也正向我看来，嘴角挂着笑。
　　就在我水深火热的时刻，叶倾天大美女横空出世，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也拯救了我的小命。她出现地可真是及时啊，怎么可以这么及时呢。几位师兄、瑶冰师姐、楼家兄妹、楚家兄妹，以及风云客栈内外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天下第一美女。
　　叶倾天穿着一袭湖蓝色的轻纱绣花薄裙，随着她移动步子，纱裙飘了起来，很有大人物出场的感觉。要是天上再飘点花瓣，气氛就更好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她的半张脸被同色的面纱遮住，只露出那双丹凤眼，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但是这样更显得她美得神秘。大家肯定都在发挥无穷无尽的想象力，这叶倾天到底长什么样子呢？越是看不见越是想看见，越是想看见就越是觉得她美。
　　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叶倾天的名气就是这样来的，从一个普通的女人过渡到武林第一美女再过渡到天下第一美女，十有八九归功于她那张从不拿下来的面纱。早知如此，一出生娘就应该也弄块布把我的脸给捂起来。哎，白白错失了成为天下第一美女的机会，我痛心疾首。
　　因为四师兄的关系，以前我总说她的坏话，而现在我真想把心掏出来给她。她可真是我的救星，我的贵人啊！
　　“叶倾天，叶倾天，叶倾天……”
　　“叶倾天我爱你！”
　　“……”
　　门外的男人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疯狂地大喊大叫，一边叫一边互相推着挤着，试图争夺一个能看见美女的最佳角度，有几个比较瘦小的男人很不幸被挤成了肉泥，还有更惨的，直接被疯狂的围观者踩在了脚下。
　　我感慨，这叶倾天真是作孽啊，活着就是荼毒男人的。没等我感慨完毕，另一个早就被荼毒，而且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的男人彻底失去理智了。
　　四师兄腾的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喊着：“叶倾天，叶倾天！真的是叶倾天吗？叶倾天呀……”
　　众人恶寒，二师兄和三师兄一人拉住四师兄的一只手，想把他拉回座位。可是失去理智的人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思考他的，四师兄已经达到了忘我的境界，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叶倾天，其他一片空白。要是他练功的时候有这样的精神，别说“飞天九式”了，就是“飞天九十九式”也不在话下。
　　叶大美女显然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径直走到了我所坐的桌子边，坐在空出的那最后一条凳子上，而那一条凳子就在楼暄的旁边。我的心一抽，果然啊果然，我苏染真是聪明绝顶啊，叶倾天和楼暄之间果然有什么什么的。
　　周围的疯狂尖叫声随着叶倾天那一坐，顿时消失了一半。美女配帅哥是铁一般的定律，跟楼暄比，他们能得到美人垂青的机会完全不存在。众男女的心哗啦啦碎了一地，几个心灵特别脆弱的女的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直接泪奔走了。男人们稍微坚强一点，走倒是没走，不过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只有几个少根筋的还看不清情况，继续没命地尖叫。
　　四师兄就是其中一位，他体内积攒了二十几年的力量在见到美人的这一刻全部给激发出来了，比吃了十全大补丸还精神。要不是两位师兄拉着他，估计人家早就蹿到美人的石榴裙下了，真是丢尽了蜀山派的脸。
　　瑶冰师姐的脸色不对，惯有的招牌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忍无可忍的表情。我知道，四师兄完了，彻底完了。
　　“叶倾天叶倾天……”四师兄继续忘我地尖叫。
　　一、二、三……我心里默默数着，刚数到三，只见瑶冰师姐抡起拳头给了四师兄一下，四师兄刚喊道“叶倾”，“天”字还没出口就两眼一闭，昏过去了。二师兄和三师兄目瞪口呆，温柔的蜀山女神居然打人了？
　　“把他给我拖到楼上去！”女神发话了。
　　两位师兄岂敢不听，乖乖架起四师兄，拖上楼梯。
　　大家都被女神给震慑住了，客栈内外一片寂静，静得连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女神面无表情，但是从我这个角度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紧紧握住拳头，指节都发白了。看到瑶冰师姐这样，哪怕借我一千个甚至是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她讲话。多温柔的一个人啊，愣是被四师兄给气成这样，四师兄真是没事找抽。蜀山好歹是江湖上有名的大门派，这下脸全被四师兄给丢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蜀山是和尚窝，没女人呢。刚才瑶冰师姐给他的那一拳真是一点都不冤枉，条件允许的话，我很想再补上几脚。
　　又一场闹剧结束，客栈里慢慢恢复了喧嚣，但相比之前的疯狂场面现在已经算很安静了。我叹了口气，偷偷瞄一下瑶冰师姐，见她脸色有所缓和，这才稍稍放心。前面打碎了一个茶杯，我又让伙计换了一个。其他人爱怎么闹怎么闹去，我不管了，捧着茶杯自顾自喝水，偶尔打量几眼女神。
　　“白术——”
　　不知谁叫了一声，我一口水呛进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原本我窝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身边又有楼家兄妹和叶倾天挡着，不论是谁，哪怕是长了三只眼睛也不会注意到我。就因为这么一声突如其来的“白术”，大家的视线全落到了毫不起眼的我身上。
　　回头看去，一位素衣女子站在楼梯口，直愣愣看着我，她先是“咦”了一声，然后说：“真的是你啊白术，我就说应该没认错人的。”
　　我拼命朝她眨眼睛，示意她不要再讲了，可惜她的领悟能力有限，继续说：“没想到会在洛阳遇见你，你的脸怎么……”
　　正讲到关键处，楼懿懿打断了素衣女子的话：“幽芷姑娘，这位姑娘是？”
　　“哦，这位是……”
　　“咳咳……”我刻意提高了咳嗽的声音。
　　“她是我的小师妹——白术。”幽芷说。
　　好险好险！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幽芷的话一出口，我才狠狠舒了一口气。终于体会到之前楚息问的感受了，真是不容易啊。
　　好在幽芷没有说出我的真实名字，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事。
　　没错，幽芷的确是我的师姐。她是神医虚谷子的另一个徒弟，而“白术”则是素女给我的名字。这是医仙谷的规矩，就像于少林寺的和尚出家后要取法号，叫什么慧空啊慧能啊一样，医仙谷的弟子均以药为名，比如说素女又叫“白苏”，幽芷又叫“白芷”。
　　幽芷是在药堆里泡大的，对任何药的气味都很敏感。我尚在在医仙谷治病的时候她就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白术啊，你每天喝的药都是我亲自配亲自煎的，不用看你的脸，一闻你身上这股子药味我就知道是你”。
　　还真被她说中了，眼下我换了一张脸，她还是轻而易举就认出了我。
　　“听闻神医虚谷子一生只收过两个女徒弟，怎么会忽然多出一个来？”楼暄发难。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要你管！又不是让你收徒弟！”
　　楼暄哑口无言，楼懿懿偷着乐。
　　幽芷解释：“是这样的，三年前白术师妹身中剧毒前来医仙谷求医，后来师姐见她有天赋，就替师父收她为弟子了。”
　　“三年前？身中剧毒？”一直充当旁观者的瑶冰师姐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大叫：“你你你……你是……你是……”
　　我换了个大家看不见的角度，朝瑶冰师姐使命挤眼睛。事实证明好姐们不是白当的，瑶冰师姐和我的默契程度无人能敌。她看见我的暗示，马上闭嘴不说话了。
　　楼懿懿刨根问底：“瑶冰姑娘，难道你认识白姑娘？”
　　“呵呵，当然认识啦，医仙谷谷主素女是我的表姐，我认识白术很正常啊。”瑶冰师姐鬼扯，“只是一段日子不见白术变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呵呵……”
　　很蹩脚的谎话，我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好在楼懿懿没有继续追问。
　　虚谷子传人的名号真是太好用了，其他人一听我也是医仙谷的人，争着抢着找话题奉承我，估计是担心自己将来生个病中个毒，所以事先打好关系，很好地发挥了未雨绸缪的精神。
　　我担忧地看了一眼楼暄，他在喝茶，似乎并没有在意我。而旁边的叶倾天大美人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双眼如含秋水，荡漾着浓浓的爱意。楼暄很不给面子，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对他来说，叶倾天的魅力还不如杯子里的茶水来的大。身为旁观者的我都为叶倾天不值。
　　楼暄不是一直心仪叶倾天的吗，还为了一颗花种把我得罪了个彻底。现在美人送上门来了，他怎么舍得冷落人家？莫不是小两口闹别扭了？还是互相的竞争对手太多，内讧了？
　　我胡思乱想着，幽芷忽然一把拉过我：“跟我出来一下，有话问你。”
　　平日里娇弱的幽芷怎么一下子力气这么大，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拉走了。瑶冰师姐跟了上来：“等等我等等我……”

　　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被幽芷拉到了风云客栈的后院，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这才放下心来，问我：“你怎么把自己的脸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
　　“好你个苏染，骗得我好苦！”瑶冰师姐打断了我的话，“刚才你吼四师兄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还真是你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无奈：“你们以为我愿意这样折腾自己啊，还不是为了逃婚。”
　　瑶冰师姐两眼放光：“染染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有坚持到底勇于反抗精神。师兄们跟我说过你逃婚的事了，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聪明，换一张脸跑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了。三十六计里面的最上计不就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你都会学以致用啦。”
　　一席话说完，我和幽芷的脸变成了土灰色。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依然乐呵呵的。这个瑶冰师姐还是死性不改，就会不懂装懂，我很想告诉她，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而且三十六计里面压根就没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说法，她都是听谁说的啊？
　　“瑶冰，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幽芷好心提醒她。
　　瑶冰师姐凝眉：“不对呀，我明明记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没说错啊。那你说说看，走到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幽芷脱口而出。
　　瑶冰师姐很开心：“这不就对了吗，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会记错。”
　　幽芷都快哭出来了，什么时候被瑶冰师姐绕进去了她都不知道。我很同情她，跟女神玩语言逻辑，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瑶冰师姐和师娘这对母女扭曲语言的能力可是蜀山的一绝，要不怎么能叫“女神”呢。身为人，我们本来就不应跟“神”斗，事实告诉我们，千万不能挑战“权威”。
　　我拍拍幽芷的肩膀，以示安慰。
　　“师姐，你可千万不能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别人，尤其是几位师兄。”我提醒她。
　　瑶冰师姐回答得很干脆：“当然，你不相信别人总应该相信我吧。”
　　“进去吧，我肚子饿了。”我说。
　　“等等。”幽芷叫住我，“你的心口还疼吗？”
　　我摇摇头：“这么长时间没动静了，大概已经没事了吧，替我谢谢素女的挽香丹。”
　　“可是师姐说了，挽香丹只能压制你体内的毒，不能治本的。这三年来师姐一直潜心研习医术，希望能找出治你的方法。本来这次法会静慈师太邀请的是师姐，出门之前师姐想到了一件事，当年师父把药典的补充卷送给了江南微雨山庄的宋庄主，她想，这药典的补充卷上有可能记载了她想找的东西。当下她就改变行程去了江南，法会只能由我代替她出席了。”
　　听幽芷这么说，我很感动。这毒解得了也好，解不了也好，有素女这份心就已经足够了。我尽量展开笑颜，宽她的心：“没事的，我好歹是练武之人，哪能这么容易毒发身亡啊。”
　　“染染，你要是真的出点什么事，我一定砍了沈明凡。”
　　说这句话的时候瑶冰师姐的语气很温柔，声音都没有加重。可我硬是听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岳峰是对的，女神温柔的时候最可怕。她说的出就肯定做得到，我苏染身上承载着两条人命呢，说得崇高一点，为了四师兄我也得好好活着。
　　当我们仨回到客栈里面，我惊讶地发现，客栈里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朝思暮想”的秦浪。他正坐在楚息宁和楚息问之间。
　　见到秦浪的刹那，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了，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南无阿弥陀佛”我才勉强忍住，没有冲上去揍他。瑶冰师姐发现我不对劲，她拉拉我的衣袖，我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楚息宁旁边穿黑衣服那个男的是秦浪，就是那个逃我的婚，害我颜面扫地的秦浪。”
　　然后我明显感到瑶冰师姐也热血沸腾起来了，她猛的冲上前，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早一步拉住了她。
　　“师姐，现在不是表现我们姐妹情深的时候，你下次再帮我揍他吧。”我小声说。
　　眼下还不能暴露我的身份，怎么着我也是逃婚出来的，被人知道我多没面子啊。
　　我们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出去了一趟，客栈里除了多出个秦浪，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我也并没有忽然产生“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一切还是那么和谐，叶倾天依然深情地望着楼暄，楼暄依然无视美人的秋波，楼懿懿依然很淑女地吃着她的松鼠桂鱼，其他人依然你推我我挤你，争夺“立足之地”……
　　坐下的那一刻起，我的余光一直飘向秦浪。只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楚息宁，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匕首递给她，看得我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情况，他秦二公子又不是哑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非要递情书不可？是不是信里面的内容太深情太感人了，腼腆的他不好意思开口？
　　人家送心上人都是送胭脂水粉啊什么的，再贵重一点就是手镯玉佩之类的东西，秦浪怎么一见楚息宁的面就送人家匕首啊？那把匕首是用来做什么的？是不是如果楚息宁她爹靖王爷不同意她和秦浪在一起，就让她用这把匕首削了头发当尼姑去？万一削发的时候割伤头皮怎么办，割伤手指怎么办？会很疼的……
　　瑶冰师姐捅我一下，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分神了。天啦，我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人家割伤头皮割伤手指关我什么事！
　　“你干什么啊，心不在焉的？”瑶冰师姐问我。
　　“那个……我……好热啊！”我前言不搭后语冒出一句话。
　　楼暄转过头看我一眼，又继续喝茶。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喝茶呢！
　　我偷偷向楚息问看去，他也正偷偷看我，四目相对，我很窘迫，只能用眼神哀求他不要揭穿我。他给了我一个放心的微笑。其实我没什么好担忧的，人家还巴不得秦浪不知道我是谁，好让他光明正大地和楚息宁谈情说爱呢。
　　我拿起杯子喝水，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幽芷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拿起来就喝，没注意水是烫的，舌头被烫到了。心一慌，杯子又掉到了地上，咣当一声格外清脆。
　　周围的人全部看着我，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地下去，第一次打碎茶杯我可以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和四师兄叫板，第二次就有点丢人了。这些人看我干什么啊，又不是我乐意打碎的。
　　“再拿一个杯子过来吧。”幽芷吩咐小二。
　　那个小二看我的眼神很鄙视，看地上茶杯碎片的眼神很心疼。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是觉得口干舌燥，又倒了一杯水。这回我吸取教训了，喝水的时候绝不看别人，绝不分心，要像楼暄学习，一心一意。
　　我豁然开朗，怪不得楼暄对叶倾天的秋波视而不见呢，原来他也怕打碎杯子啊。他可是游龙公子，是名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碎茶杯会破坏他在万千少女心中的美好形象的。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风云客栈里住的可都是些“风云人物”啊，我很好奇这回出场的会是哪位大人物，但一想到我是在喝水，不能分心，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回头看。
　　“秦二公子，你果然还是在这里出现了！”
　　“咣当——”
　　没错，我很荣幸地打碎了第三个杯子。这回我真的是成了风云客栈的焦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楼暄放下他的杯子不喝茶了，转过头看我。叶倾天也收回了对楼暄的深情，改看我了。瑶冰师姐和幽芷脸色惨白惨白的，估计她们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我，我不仅丢了自己的脸，也丢了她们的脸。
　　我处在石化的状态，除了发呆，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现在哪怕四师兄走到我的面前，仔细盯着我看，我也不敢吼他了。我向天发誓，然后再向地发誓，真的不是我的错。谁愿意在短短时间内打碎三个杯子让人鄙视啊，还不是因为我太吃惊了。
　　这这这……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不是苏南是谁！他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余光瞥了一下，不仅苏南，苏延也在。刚才我还嫉妒楚息宁和楼懿懿有哥哥疼，自己的那么多哥哥没一个在身边的。结果呢，我只能感谢老天对我太好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想银子的时候也没见天上掉块金子砸我啊。
　　苏南和苏延一步步走到秦浪的身边，楚息宁担忧地望着秦浪，而秦浪却面无表情，不当一回事。
　　“秦二公子，你很有兴致嘛。”苏南皮笑肉不笑。
　　以前他们不是关系很好的吗，苏南叫他都是一口一个“秦兄”的，这回怎么退化了，变成“秦二公子”了。
　　秦浪微微颔首：“客气了。”
　　苏南马上接话：“那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用对你客气，应该为我妹妹出一口气呢？”
　　没等秦浪开口，苏南趁胜追击：“秦二公子师从轩辕神剑李漠然，在下早就想讨教几招了，不知二公子肯不肯赏这个脸？”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苏南是一个顶级好哥哥呢，他为了帮我出一口气，大老远从京城赶到了洛阳，还要和秦浪打架！我真是太感动了，以后回到家，我发誓绝不再欺负苏南了。
　　苏南搬出了秦浪的师父李漠然，言外之意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要不丢的可就不只是秦浪自己的脸了，还会拆了他师父轩辕神剑的招牌。这种欺师灭祖的事，秦浪哪里敢做呀。
　　果然，秦浪站起来，抱拳道：“在下也愿意向苏兄讨教几招。”

　　她的未婚夫是楼暄

　　苏南和秦浪约好了傍晚日落时分在邙山半腰的悬崖边比武。这个消息令所有人热血沸腾，好戏越来越精彩了。不仅能同时看到天下数一数二的几位美女，还能看两大帅哥高手对决，买一送一也没这来得实惠。那些花了大价钱住马厩的人总算有了点心理安慰，老泪横流，这趟真的是没白来啊没白来，住马厩也是值得的，被马厩里的蚊子叮虱子咬也是值得的。
　　瑶冰师姐由衷地赞美我：“染染，你真伟大，竟然能让两个男人为了你打架，好盛大的场面。”
　　“你才伟大呢，你比我更伟大，你竟然能让一个男人为了你跟一群男人打架！”我不服气，回了她几句。
　　这样的伟大我才不要呢，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瑶冰师姐被我的话砸晕了，无语以对。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她不就是能让三师兄为了她去找青城派的人单挑吗，而且被打得半死不活，被人抬上蜀山。当时的情形我见了都觉得心惊肉跳，三师兄那张脸被打得跟猪头似的，还是个五颜六色的猪头，青一块紫一块！
　　“那……那又不是我让他去打架的……”瑶冰师姐小声嘀咕。
　　幽芷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好多人都去断崖那边看好戏了，我们要不要去？”
　　“当然去！”瑶冰师姐说，“现在就去。”
　　她是个八卦女王，有热闹看怎么能少得了她。
　　前脚刚迈出客栈大门，我就看见苏延和楼家兄妹在前面不远处说话。苏延笑嘻嘻的，还是他惯有的痞样，楼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神仙姐姐的脸色不怎么自然。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拉着瑶冰师姐和幽芷凑上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楼兄别来无恙啊，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你。”苏延说。
　　楼暄回答：“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兄弟，看来这邙山法会的吸引力比我想象中的要大。”
　　“非也非也，我们不是来看什么法会的，纯属巧合。”
　　“你们来这里是……”楼懿懿插了一句话。
　　苏延很无奈：“还不是为了我们家的十丫头，算了，这事不提也罢。”
　　原来他们真的是来找我的，我捏了一把汗，真要好好感谢楚息问给的这张人皮面具，否则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我拉拉瑶冰师姐和幽芷，示意她们走人。
　　却听苏延又说：“楼兄，老七为了染染要和秦浪决斗，你说我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自己对添添表妹的关心，跟你过几招？”
　　“哎呀——”我脚崴了一下。
　　不是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家兄弟姐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和乐融融相亲相爱团结互助了？
　　楼暄没有回答，但脸色显然变暗了，楼懿懿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哈哈，开玩笑的。”苏延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走吧，看看老七他们去。”
　　我的心总算回到了原位。楼暄的功夫怎么样我不知道，苏延可是出了名的能打。别看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样，要真打起来，苏家兄弟中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楼暄和他打架占不到多少便宜，万一那张帅的惹人犯罪的脸被苏延给打坏了，以后苏家怕是没有宁日了，那些迷恋他的女人还不得天天冲着我们家的大门扔臭鸡蛋。
　　来到悬崖边，看到眼前的壮观景象，我很后悔没有早点来占位子。说这里人山人海一点都不过分，怕是整个镇上的人都来看热闹了。经商头脑好的小贩们还摆起了小摊，卖红薯的卖红薯，卖糖葫芦的卖糖葫芦，生意还真挺好的。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比武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啊。甚至还有卖凳子的，我猜大概是用来给个子矮的人垫脚用。
　　苏南和秦浪是大好人，打个架都能带动邙山脚下这个小镇的经济发展。我敢肯定，经过这次法会，小镇的经济水平有了很大的的飞跃。
　　“来来来，下注啦下注啦，买定离手……”
　　这个声音是……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摆起了赌局，下注的人多得那叫一个泛滥。好熟悉的场景啊，仿佛三年前蜀山的群殴事件重演了。只不过今天不是群殴，而是单挑，地点也从蜀山搬到了邙山。我问了一个路人才知道这些穿黑衣服的男人是镇上同盛赌坊的伙计。
　　瑶冰师姐眼睛都发亮了，十有八九也是在回忆当年的事，那时候她还赚了一百两银子呢。
　　“染染，我们也下注去吧。”瑶冰师姐很激动。
　　我犹豫：“万一赌输了怎么办，我很穷的，没钱。”
　　“放心，有我在你还怕输钱吗。我又不是第一次下注了，想当年我还赚了一把呢。”
　　我无语。她还好意思提当年的事。要不是我糊里糊涂闯进了打架的人群，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她能赢那一百两银子还不都是我的功劳。
　　“师姐，师姐你干什么……”
　　瑶冰师姐挣脱我的手径直奔向了赌局，掏出十两银子，啪的往桌子上一放：“我买秦浪，买秦浪赢！”
　　“好嘞！”黑衣伙计很开心地收钱。
　　我跑上前拉开她：“你还真赌啊，要买也应该买苏南，那可是我哥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当然知道他是你哥哥，可这也不能保证他会赢啊。我要买肯定是要买能让我赢钱的人。染染你信不信，秦浪肯定会赢，人家可是轩辕神剑的传人。相信我的眼光，没错的，我不会看走眼，想当年我还……”
　　没等瑶冰师姐炫耀完，我气呼呼地走上前，掏出岳峰给我的十万两银票，高高举起……周围的人眼睛全直了，没见过谁这么大手笔的。哪知道我把银票举起来亮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两银子放到桌子上：“我买苏南。”
　　刚才还两眼发光的人们这下子全换成了惊讶的眼神，赌坊的伙计也愣了，吱吱唔唔：“姑娘你……你的……银票……”
　　原来还惦记着我的银票呢。我很淑女地微笑：“不好意思，那银票是我爹娘留给我嫁妆，押不得。”
　　幽芷师姐忍俊不禁，瑶冰师姐没什么反应，对我瞎掰的本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姑娘，请问你许了人家没有？”
　　“是啊是啊，姑娘，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姑娘何方人氏，家里几口人……”
　　“……”
　　好多人向我涌来，而且全是男的。我傻眼了，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还不是你那十万两‘嫁妆’惹的祸！”瑶冰师姐凑到我耳根子边说。
　　不是说洛阳很繁华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打我这“嫁妆”的主意啊？我想溜，可是人太多了，围了我一圈，根本就走不掉。
　　“那个……她已经许了人家了，真的！”瑶冰师姐赶紧帮我解围，“我可以作证！”
　　幽芷也附和：“是啊是啊，她真的许了人家。”
　　“许了人家不要紧，可以退婚了嘛。”
　　“是啊是啊，姑娘不如解除婚约，跟了我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姑娘，我一见到你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你……”
　　“还有我还有我，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
　　天啦，谁赐我一块豆腐撞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瑶冰师姐力挽狂澜：“退什么婚啊，为什么要退婚啊，你们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马上有人问她：“她的未婚夫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姑娘可否说来听听？”
　　在这种时刻我很想捂住瑶冰师姐的嘴巴，她从来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谁知还是晚了一步，我的手刚举起，她脱口而出：“她的未婚夫是楼暄，游龙公子楼暄！怎样，这个人物够大吧！”
　　死一般的寂静，真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不仅围观的人不说话了，我也说不出话了，就连瑶冰师姐自己也愣住了。虽然我很生气，但这绝对不是她的错，全蜀山的人都可以作证，瑶冰师姐是个嘴巴比脑子快的主，往往都是没考虑好要说什么，话已经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那些为了十万两银子疯狂的男人哑口无言，眼珠子一动不动看向我的身后。
　　忽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我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转身，一颗心啪地沉到地底下去。楼暄双手抱在胸前，眉目含笑，貌似很享受这场好戏，他旁边的楼懿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咦，他不就是游龙公子吗？”有人眼尖，认出了楼暄。
　　马上有人附和：“没错，他就是游龙公子，在风云客栈我见过的……”
　　“姑娘，他真的是你未婚夫？”
　　“……”
　　这一刻我认清了一个事实，完了完了，我要被瑶冰师姐给害死了。
　　楼暄没有回答，我三两步走到他的身边，二话不说挽起他的手：“哎呀你怎么才来呀，人家等了你好久……”没人看见我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在拼命拽楼暄的衣角，暗示他帮帮我。我现在不是苏染，和他无冤无仇，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娘子，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你就这么想我了？”楼暄很配合，“深情”地望着我，抽出手揽过我的腰。
　　瑶冰师姐和幽芷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边楼懿懿却倒吸了一口冷气：“呀！大哥……你你你你……她她她她……你们居然私定终身！天啦天啦天啦……”
　　该叫“天啦”的人应该是我，这个脱线的楼懿懿怎么竟给我制造状况。没等楼懿懿继续发难，我赶紧拉着楼暄逃之夭夭，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毒发

　　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我很想破开瑶冰师姐的脑袋，看看里面有几根神经是打结的。我很想问问她，人家楼暄到底怎么得罪她了，好端端的他怎么就成了我的未婚夫了？在刚才那种豺狼虎豹对我的十万两垂涎三尺的情况下，我不得不顺水推舟，肯定她这句离谱的谎话，还得做出一副很真诚的样子。为了十万两，我豁出去了。
　　人潮涌动，我拉着楼暄好不容易挤出包围圈，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左右看看没人，我甩开他的袖子：“谢谢啊。”
　　楼暄脸凑过来，笑得邪邪的：“娘子，怎么一下子这么生分了，谢什么呀，保护娘子你是我分内的事……”
　　“谁是你娘子，戏都散场了你还陶醉个什么劲啊！”我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呵呵，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吗？来，把你的‘嫁妆’拿出来我们瓜分一下吧。”楼暄又走上前一步，甚是得意。
　　我一把护住胸前：“你你你你……你干什么，这可真的是人家的嫁妆。人家爹娘去的早，人家没人疼，没人爱，人家凄惨落魄，流离失所……要是没有这张银票，人家就嫁不出去了……”
　　一边说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别提有多逼真了，我自己都不禁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大概我上辈子就是这么惨兮兮地过来的吧。可恨楼暄偏偏不相信，他嘴角倾斜，笑嘻嘻地看我表演好戏。末了，还加上一句：“这样吧，反正大家都认为我是你的未婚夫，不如你把银票给我，我娶你，怎么样？”
　　“你上辈子没见过钱是吧，穷死的是吧！”一提到钱我原形毕露，对他说，“想要钱的话你还不如把自己卖了，你肯定不只十万两这个价。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不等他有机会回话，我怀揣着十万两银子慌慌张张跑开了。
　　不知道苏南和秦浪在悬崖边干什么，都这么久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就听好多人在抱怨“怎么还不开打”，“到底打不打啊”……
　　我不由鄙视一番，这些人懂什么，师父说过，高手过招比的是内力，是耐力。一开始就抽剑拼得你死我活的，那叫打架，不是比武。照这么看来苏南和秦浪都属于“高手“这一类别。但愿苏南不要给我丢脸，丢脸不要紧，我可是押了一两银子的。
　　“开打了开打了，终于开打了！”不知哪个前世没见过打架的人大声吼了一句，声音格外嘹亮。
　　人又开始涌动起来，熙熙攘攘往前面推去。我眼睛都快眨破了，连苏秦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随着人流前面挤去，我忽然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不得了，竟然是一个被踩得鼻青脸肿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连道歉。
　　那个被踩的男人很气愤，挣扎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脚印，一把擦去沾在脸上的鼻血、草根和泥土，大叫一声：“什么破比武啊，老子不看了，回家喂猪去！”
　　这这这……
　　我尚且处在清醒和昏厥的界限，楼暄的脸突然晃到我的面前，吓了我一跳。我一个激灵，脱口道：“人吓人吓死人，你太不厚道了！”
　　楼暄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娘子，想看比武吗？”
　　眼前的人真的是楼暄吗，怎么跟京城碰见时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转性了，还是被石头砸到脑袋神志不清了？
　　“想看比武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意志特别不坚定，心一横，牙一咬，点头：“想！”
　　声音尚在耳畔，我的身子一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飞了起来。好半天我才意识到，我在半空中。我被楼暄打横抱起，跟他一起在空中“飞”来着。风吹到我的脸上，凉嗖嗖的。
　　“干吗干吗干吗……你想干吗……我是不会把银票给你的……你……你想都别想！”我吞吞吐吐，一句话说完，楼暄已经把我放到了地上。
　　脚尖能碰到地面的感觉真好。我胸口闷闷的，缓了一口气，抬眼瞪楼暄。
　　“怎么样，这里看得够清楚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总算是清醒过来了。我们正在山顶上，悬崖边的景象一览无余。难怪苏南以前总是说我慢半拍，被他说对了，果真是“愚人千虑必有一得”。
　　苏南白衣飘飘，剑光闪闪，好不潇洒。再看秦浪，一身黑衣，像只乌鸦，啧啧，怎么能跟我英俊潇洒气质不凡的七哥比。他好像对黑色特别钟爱，我见过他总共也就那么几次，每次他都一身黑，配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寒冰似的脸，冷得吓人。从山顶眺望，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晃来晃去 ，要是搁晚上，我肯定会以为是地狱里的黑白无常在起内讧。
　　“你希望谁赢？”楼暄问我。
　　我想都没想，回答：“苏南。”
　　“为什么？”
　　“钱。”
　　真佩服我自己，这话回答得多顺畅，多言简意赅。
　　他们打得越来越激烈，难舍难分。我的心怦怦直跳，好激动啊好激动。可是激动着，怎么心口越来越难受了，不会是……
　　我双手捂住胸口，死死咬住嘴唇，眉头紧锁。楼暄见我这样，忙说：“我不抢你的钱，放心放心。”
　　放什么心啊，都快死了！我很想这么回他一句。可是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更别提说话了。心口很疼很疼，如千万把尖刀利刃在同时在绞。
　　楼暄这才发觉我不对劲，急忙扶住我：“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我应该恨他的，是他抢走了我的救命药，说不定早就埋到土里去了。我狠狠瞪他，可是正被痛苦折磨着的我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狠”劲来，看他的反应，我估摸着自己认为凶狠的眼神在他看来与撒娇无异。
　　他二话不说，伸手点了我的几处大穴，然后将我打横抱了起来，纵身一跃，向山下“飞”去。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就听到风在我耳边呼呼呼，眼前是楼暄棱角分明的脸。怎么说我也算是在男人堆里混大的，家里哥哥多，蜀山师兄多，可是这么近距离看一个男人还是头一次。楼暄长得真好看，那张脸天生就是用来招蜂引蝶拈花惹草祸国殃民的，他要是个女的，肯定是新一代的祸水。
　　风灌进我的衣领，很冷。我的身子也是冰冷冰冷的，不知是毒发的缘故还是被风吹的缘故。这样更显得楼暄身上很暖和，比瑶冰师姐从素女那里讹来的羽毛被子还要暖和。
　　“你的房间在哪？”楼暄问我。
　　“啊？”我回神，原来已经到风云客栈门口了。
　　我回答：“天字一号房。”
　　短短五个字，说出口却花了我好大的力气，嘴巴动一下心就抽一下。
　　到了天子一号房门口，楼暄一脚踹开大门，很不文雅。我一直认为踹门和打架骂人一样，是很低俗的行为，不是他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应该有的举动。这点梁添就做得很好，她哪怕再生气，宁愿找一把斧头来把门劈开都不会直接用脚踹。
　　他把我放在床上，解开我的穴道，问我：“你中毒了？”
　　废话，废话！我不想说话，用眼神表示我的不满和痛苦。楼暄探了我的脉搏，眉头微微一皱。我惊讶，原来他也懂医术。没等我把惊讶表现出来，他的手竟然伸向我胸口。
　　“你要干吗！”我忍痛大喊一句，“趁人之危偷我银票，卑鄙！”
　　话音刚落，胸口有什么东西翻腾着，血气上涌，一口血就这样吐了出来。
　　我傻了，再也不敢乱讲话。楼暄把手放在我的胸前，不过不是要拿我的银票，而是给我输真气，当年师父也是这样救我的。咦，不对啊，师父是从背后给我运气的，楼暄怎么从胸口……好啊，占我便宜！我咬牙切齿。
　　一股暖流从胸口汨汨而入，心渐渐不疼了，身子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温度。只是我的心却越跳越快，脸红得发烫，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楼暄把手收回，我拿起床上的枕头砸了过去：“趁人之危占我便宜，卑鄙！”
　　“你就这样对救命恩人？”楼暄笑得很奸诈，对我挑挑眉。
　　我怒不可遏：“知道你有眉毛有眼睛，我也有！”
　　楼暄明显没习惯我不同于常人的思维方式，是他太没见识了。和瑶冰师姐，梁添混在一起，我不得不习惯并且学会她们独特的思维方式。比如说，我曾经问瑶冰师姐“你吃饭了没有”，她回答我“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温柔了”；再比如说，我曾经和梁添说“今天院子里的花开得很漂亮”，她回答我“我娘说我又长高了”。所以楼暄问我“你就这样对救命恩人的”，我回答他“我也有眉毛和眼睛”，再正常不过了。
　　“我可是你未婚夫，这样不算占你便宜吧。”楼暄大大方方往桌子前一座，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他举起杯子对我说：“这水是冷的。”
　　“要喝热水自己烧去，厨房下楼梯左拐就到，不送。”
　　“没事，冷水就冷水吧，喝了降火，要不你也来一杯？”
　　“你自己喝吧！”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烦人。怎么赶都赶不走，大有赖在这里之意。喝完水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看窗户，摸摸柜子，很欣赏的样子。
　　“我说，你这房间不错，挺亮堂的，要不咱换换？”楼暄转过身对我说。
　　我赶人：“不换不换不换，你走！”
　　“不换？那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他笑得很不怀好意。
　　这回我没有回答，直接扯过被子扔了过去。被子不是石头，太轻了，根本碰不到他。他看见我一副想杀人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很欢快。打从认识他以来，我还没见他笑这么甜过。看来他只有对着苏染的脸才会跟见到仇人一样。我有种冲动，很想撕下面具给他看看我是谁，不过还是忍住了。

　　解释就是掩饰

　　“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啊！”我再一次赶人。
　　楼暄说：“刚给你输了真气，我很累，走不动，要不你扶我走？”
　　我说：“想得美！”
　　楼暄说：“那我就先歇着了。”
　　“……”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我说：“你走啊走啊走啊！”
　　楼暄说：“我很渴，先喝杯水。”
　　好吧，我投降了。
　　我说：“喝吧喝吧喝吧，我把茶壶茶杯都送给你，你带着它们私奔吧，不送。”
　　楼暄说：“茶壶茶杯不是你的，是客栈掌柜的。”
　　“……”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我欲哭无泪，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跟他说：“你走吧，求你了！要是被我师姐她们看见，我就解释不清楚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楼暄笑眯眯的：“解释就是掩饰，不用解释了，清者自清。”
　　我无语，望天。我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个人啊！
　　苏南苏延他们都说梁添的脸皮厚，那是因为他们没领教过楼暄的本事。跟楼暄一比，梁添的道行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位大爷硬是赖在我的房间里不肯走了，我打不过他，也骂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作威作福”。
　　“茶喝完了。”楼暄拎了拎茶壶，对我说。
　　我大喜，贼兮兮地笑：“哎呀，好可惜啊，怎么就没茶了呢，我还想请你喝上等的普洱呢，只能等下次喽。楼公子，不送啊！”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我的神经紧绷起来。楼暄用像师父和我讲道理时一样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看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不许开门！”我惊叫。
　　可惜晚了，话还没说完，开门声吱的响起。店小二端着个托盘，笑脸迎人：“姑娘，我给你送茶来了。”
　　楼暄大笑不止。我又气愤又无奈，只好扯着床帐发泄，全身颤抖。店小二看看楼暄，再看看我们，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状况。
　　“那个那个……我走错房间了。”店小二转身就走。
　　楼暄喊住他：“不用了，既然送来了就搁着吧。”
　　店小二顶着被我眼睛射穿身躯的压力给茶壶填满了热水，临出门之前悄悄抹了抹额头，看样子是早就一身冷汗了。
　　“怎么样，白姑娘的上等普洱呢，现在可以请在下喝一杯了吧。”
　　我已经没有精力跟他斗了。事实证明，楼暄和我八字相克，我注定会栽在他手里。梁添被他退婚说不定还是因祸得福呢，依我的经验看来，梁添也不是他的对手。
　　“给你，想喝什么茶自己找！”我把一包东西丢给他。
　　楼暄很惊讶：“你出门在外还真带着茶叶啊？”
　　我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他还真从里面翻出了“上等”的普洱，泡着喝了。我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睁越大，天啦，他还真喝啊。
　　里面是茶叶不假，是普洱不假，可是我没告诉他，这些所谓的“上等”普洱是梁添的绝版珍藏。至于她珍藏在什么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据苏南说，是在衣柜；据苏延说，是在枕头下；据苏坚说，是在床底下；据……
　　至于那包绝版茶叶是怎么到我手上的，纯属意外。逃婚之前我是想去梁添房间“借”点银子花花，一不小心就连着这包茶叶和十几两银子一起“借”来了。
　　楼暄不止脸皮厚，还特别有勇气。他心平气和地在我异样眼神的注视下，喝一口，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我擦擦汗，问他：“好喝吗？”
　　“不错，果然好茶。”
　　“是啊，好茶，好茶，呵呵。”
　　“你要不要一起喝？”
　　“不用了，你自己喝吧。那个，你要是喜欢的话全送你好了，不用谢我。”再一次擦汗。
　　然后我们两个人一个喝茶，一个石化。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又响了。
　　楼暄很开心：“可能是小二又送茶水来了。”
　　他开门的速度很快，我还没来的及阻止，门又开了。
　　“怎么是这样的，怎么是这样的啊……”瑶冰师姐嚷嚷着出现在我房间门口，看见眼前的人是楼暄，傻了，“你们……你们……呵呵……你们怎么也是这样的啊……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我扑上去：“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真的不也是这样的……你别走啊，别走，听我解释……真的不是这样的。”
　　瑶冰师姐跟阵风一样，刚才还底气不足，才一会儿就飘出好远了。我在后面追着她跑，一个劲地解释。
　　“求你了，听我解释啊，真的不是这样的……”我都快哭出来了。
　　不愧是在一起多年的好姐妹，瑶冰师姐终于停下来了，她做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拍拍我的肩膀：“唉！染染啊，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是吧？”
　　“嗯。”我点头。
　　“我们好姐妹一场，不容易是吧？”
　　“嗯。”我点头
　　“要说你真嫁人了，我还真舍不得你，是吧？”
　　“嗯。”我点头。
　　“但是你还是要嫁人的，游龙公子人还不错，跟你还挺般配，是吧？”
　　“嗯。”我点头。
　　“什么？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她绕晕了，“师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呀解释，我都看见了。我还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你秦浪和你七哥比武的结果，谁知你们……”
　　“比武结束了？怎么样怎么样，苏南赢了吗？”一提到比武，楼暄的事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瑶冰师姐叹了口气：“唉，怎么是这样的！”
　　“怎样的？”
　　“他们居然打成了平手，可怜我那十两银子，我的银子啊！”瑶冰师姐痛心疾首，抓着我的胳膊摇晃起来，敢情是把我的手当成她的十两银子了。
　　怎么是平手啊？早知道应该让苏延跟秦浪打，苏南都能跟他打成平手，苏延出马就稳赢了。瑶冰师姐痛心疾首，我也挺痛心疾首的，我也押了一两银子！这个苏南太不给我争气了。
　　瑶冰师姐默默地走开了。我问她去哪里，她还是叹了一口气：“银子没了，我伤心，睡觉去。”
　　我的银子也没了，我也伤心，我也睡觉去。
　　在半道上碰见苏南和苏延，两兄弟有说有笑的，说什么比武没分出胜负无所谓，赚了那么多钱，也算是有所收获了。我忍不住凑上去多听了几句，这才知道赌局是苏延坐庄的，我们下注压的钱全进了他的口袋。
　　可想而知我有多生气，要不是不敢暴露身份，我早就磨刀霍霍扑上去了。这还不算刺激，等我回到房间，楼暄居然还没有走，杵在哪里像座山。我真的快哭出来了，怎么尽让我碰上这些倒霉事，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最后我差不多要拿出剑架在楼暄脖子上了，他才肯走，出门前还不忘跟我说：“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串门挺方便的。”
　　“滚！”我爆发了，狠狠把门一关。
　　旧病复发，加上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我确实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补充精力。楼暄脸皮厚，人还不坏，在我出去追瑶冰师姐的时候还帮我把枕头和被子收拾好了。我的心总算有了点安慰，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睡觉了。
　　后来幽芷和瑶冰师姐一起来唤我下楼吃饭，我赖床赖不过去，被她们拉走了。瑶冰师姐还不忘跟幽芷讲我和楼暄的八卦，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染染逃婚是正确的，游龙公子比秦浪牢靠……我身心疲惫，根本没心情纠正她的话。楼暄有句话说对了，解释就是掩饰，清者自清。再看幽芷的样子，未必相信她。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她。
　　楼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苏延苏南赚足了银子，正大鱼大肉着。秦浪大冰山冷着脸喝酒，身旁坐着楚家兄妹。楼暄喝茶，楼懿懿吃饭，楼暄身边还坐着个雷打不动的花瓶叶倾天。
　　我们寻了张角落的桌子，本来我想奢侈一把，让店小二上几个好菜补补被折腾惨的身子。瑶冰师姐死都不肯，说什么我们都输了银子，要省着点。幽芷没意见，于是我只能由着她点了一个酸豆角一叠花生米和几个馒头。什么叫惨不忍睹，我今天算是领教了个彻底。
　　“叶倾天叶倾天……”四师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抬头，只见四师兄两眼发亮盯着叶倾天，直奔下来，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得咚咚直响。他的后面是二师兄和三师兄。叶倾天对四师兄的喊叫声置若罔闻，倒是瑶冰师姐抬起头轻轻扫了他们一眼。
　　被女神这么一“扫”，四师兄猛地止住脚步，吱吱唔唔：“瑶瑶瑶……瑶冰师妹……我先回房了，你们慢慢吃。”
　　“师弟你不是说饿了吗？”三师兄拉住他。
　　四师兄甩开他的手：“现在不饿了，不饿了，呵呵，你们吃吧。”
　　我看看四师兄仓皇奔走的背影，再看看安之若素吃馒头的瑶冰师姐，感慨，女神不愧是女神啊。四师兄定是被她那一拳给打出后遗症来了，以后怕是有女神的地方四师兄不敢出现啦。
　　“看我做什么，吃馒头啊。”瑶冰师姐瞪了我一眼，我乖乖低下头，啃馒头。
　　楼暄一直在看好戏。天下第一美女在他身边他不好好看着，偏偏转过头来看我的笑话。我装作没看见，撇过头，愕然发现秦浪正盯着我看，眼神很复杂。
　　心猛的一颤，难道……难道他认出我来了？

　　坚决不换房间

　　楚息问做的人皮面具很精致，连苏南和苏延都没有认出我来，秦浪就算了吧，我压根不相信他有这个本事。就算他眼力劲好，看出了我不是白术是苏染，不对，应该说，我是白术也是苏染，他能把我怎么样？他敢把我怎么样！是他逃婚在先，我还没好好跟他算算这笔帐呢。
　　这么一想，我心里好受多了。馒头虽然没有大鱼大肉来得好吃，果腹还是很好的，才一个馒头下肚，我就再也吃不下了。瞥一眼秦浪，他已经收回了看我的目光，再瞥一眼楼暄，他也正和楼懿懿说话说得很欢快。
　　瑶冰师姐拿了个馒头给我：“你多吃点，补补身子，今天输了银子不好受吧。”
　　“吃不下，”我把馒头推开，“你自己吃吧，你输的银子更多。”
　　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瑶冰师姐一听我说这话，脸色都变了，扁扁嘴巴上楼去。幽芷叫了她几声她没回，看样子真的挺“痛心疾首”的。
　　过了一会儿，四师兄从楼上探出头，看见瑶冰师姐不在，满心欢喜：“师兄，瑶冰真的走了？”
　　“她刚上楼去。”难得听二师兄说句话。
　　四师兄欢天喜地奔下楼：“太好了，她可算是走了，我饿得不行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任何时候叶倾天都可以在四师兄心中排第一的，比如说，四师兄肚子饿的时候。眼下他正趴在桌子上狼吞虎咽，那副极不雅观的吃相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前世是饿死的。二师兄和三师兄被他这么一搅和，饭也不吃了，尴尬地对四周飘来目光的人们笑笑。
　　成功扫荡完桌子上的饭菜，四师兄总算意识到他朝思暮想的叶倾天也在这里，他放下筷子，几乎奔到了美女的石榴裙下：“叶倾天，叶倾天，真的是你啊，我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见到你本人，实在是太激动了，太激动了啊……”
　　完了完了，又来了。我别过头去不忍看这一幕，师父要是在场，不喷血而亡才怪。蜀山名门大派，怎么竟出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弟子呢！我替师父悲哀惋惜，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不过他们没有瑶冰师姐的本事，敢当众抡起拳头把四师兄给打晕。
　　“我们走吧。”我拉了拉幽芷的衣角。
　　身为蜀山派的弟子，我脸皮没有厚到这个程度，能冷静地看着四师兄当众丢师父他老人家的脸。所以我还是走吧，眼不见为净。
　　跟楼下的嘈杂相比，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了。天渐渐黑了，我趴在窗户前面，静静地看着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黑夜之中，暖黄色的灯光让人觉得格外温馨。忽然想起了爹爹和娘，还有哥哥们，还有梁添，还有师父师娘……这么想着，竟然有些伤感。
　　梁添现在怎么样了？苏行找到她了吗？我没有和秦浪成亲，绑架她的人应该会如约放了她吧？若真是如此，甚好。只要梁添能平平安安的，哪怕我真的喜欢秦浪，为了她逃婚也值了。
　　只是搅出这么大的事，让爹娘替我收拾烂摊子，确实挺对不住他们的。我从来都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和梁添一样，我不乖，不循规蹈矩，总是会做出让爹娘和师父头疼的事。瑶冰师姐说：“染染，像你这样也挺好的，不像我，哎，淑女也有淑女的烦恼啊！”暂且我就默认瑶冰师姐是淑女吧，她说她做淑女有很多烦恼，我其实也有很多烦恼啊。
　　“唉！”我叹了一口气，继续烦恼。
　　对面房间的灯亮了，有人影闪动。由于中间隔着小花园，而且窗户也没开，看不清楚到底是谁。我心里强烈希望是叶倾天，她整天蒙着个面纱，都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好奇心强的我特别想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她总不至于晚上回房间都捂着脸吧？
　　正想着叶倾天，对面另一间房的窗户也开了，这回还真是叶倾天！
　　叶大美女也看见我了，不过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直接掠过，看向我旁边的房间，眼神也由冷淡变成了柔情似水。我记得楼暄好像说过，他就住我隔壁。莫不是他真住我隔壁？看叶倾天的眼神，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据我所知，叶倾天只有在面对楼暄时才会有点表情。
　　我好奇地探出头，往隔壁房间的窗户看去。月光下，楼暄白璧无瑕的帅脸展现在我的面前，他也正朝我这边看，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一哆嗦，差点没从窗户里摔下去！他他他……他难道能掐会算？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探出头看他一样。
　　我脸一红，赶紧缩回脑袋，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真是丢人，丢死人了。人家游龙公子和惊鸿美人遥遥相望，我凑什么热闹啊，这不是存心搅局吗。刚才太慌乱我没注意叶倾天的表情，不过我可以想象，叶大美人面纱下的脸一定气成了酱紫色。再夸张一点，说不定她脑子里想着要把我大卸八块呢。
　　拍拍胸口，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白天我刚刚毒发过，不能太激动了，小命要紧。在素女找出救我的法子之前，我一定要冷静，再冷静。
　　马上就要入夏了，房间里很闷。我琢磨着这么久没动静，楼暄和叶倾天要眉来眼去也眉来眼去好了。于是又走过去，小心翼翼打开了窗户。正巧对面的窗户也打开了，秦浪的影子刹那间闯进我的视线，四目相对，我惊呆了。怎么住在对面的会是他？
　　秦浪依旧不改冰山般冷酷的表情，看着我，一声不吭。我很尴尬，他却一直这样看着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仿佛要看透我的灵魂一般。纳闷、讶异、震惊……种种反应同时挤在我的脑中，我被他看傻了，一时间忘了该做什么，呆呆地站着，与他对望。
　　我不记得我戴上人皮面具之后还得罪过他啊，好像连句话都没跟他讲吧，我也没欠他银子啊……
　　大概是有人敲秦浪的房门，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凝视了我一眼，然后才慢慢走开。留下我傻傻地站在窗户边，一阵风吹来，还挺凉快的。那边叶倾天也还站在窗前，估计她和楼暄的眉目传情尚未结束。瑶冰师姐说，拆散人家的好姻缘是会天打雷劈的。我贪生怕死，不管女神这句话是不是吓唬人的，我决定听她一次，不打扰人家联络感情了。
　　我关上窗户，闷就闷吧，热就热吧，我找女神换房间去。隔壁是楼暄对面是秦浪，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被整出病来的。
　　瑶冰师姐住在幽芷隔壁，从我房间出门右拐不远就是了。我敲了好久的门，又叫了几声她的名字，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吃晚饭的时候四师兄丢人丢大了，瑶冰师姐不会是一气之下打人去了吧？要真是这样我还得去劝劝架，四师兄是丢人现眼不假，但是罪不至死。
　　转身走了两三步，身后的门开了。瑶冰师姐含糊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谁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大半夜？明明天是刚刚才黑的！回头看瑶冰师姐，果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想来她一上楼就睡觉了，我这么吵醒人家，是不怎么厚道。
　　“师姐，是我。”我笑着凑上去。
　　瑶冰师姐眨巴眨巴眼睛，清醒了：“哦，是染染啊，什么事你赶紧说，说完我接着睡。”
　　“是这样的，我跟你换个房间吧。”
　　“为什么啊，睡得好好的换什么房间？”
　　“因为……因为……那个……我隔壁住的是楼暄，还有，我对面……”
　　“不换，坚决不换！”瑶冰师姐大义凛然地打断了我，“拆散人家的好姻缘是会天打雷劈的，你和游龙公子处的好好的，换什么房间啊？难道你们闹别扭了，没事没事，跟师姐说，师姐帮你搞定……”
　　女神的想象力和楼懿懿不相上下，我趁她还陶醉在自己的美好遐想中，后退几步，走到隔壁房间敲幽芷的门。
　　“谁啊？”幽芷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幽芷，我……”
　　“幽芷快关门，别跟她换房间！”瑶冰师姐大喊一声。
　　“砰——”
　　幽芷也吃错药了，女神一发话，她无条件服从，门关得又漂亮又潇洒。我对着紧闭的房门，愣了一会儿，回头想找瑶冰师姐理论，谁知道——
　　“砰——”
　　瑶冰师姐的门也关了。
　　一阵冷风吹过，我有种风雨飘摇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啊，她们好像商量好一样，不肯跟我换房间。这令我十分郁闷，有种被众人抛弃的感觉。
　　我闲着无聊，又不想这么早就回去睡觉，不知不觉逛到了下面的小花园中。瑶冰师姐超凡的睡眠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正常情况下，她能从前一天的晚饭后睡到第二天的中饭前，碰到不正常的情况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再怎么贪睡也仅限于早上，现在虽然天黑了，但为时尚早，欣赏欣赏夜色也是件很有诗意的事。
　　朦朦胧胧瞧见花园里有两个人人影，一男一女。我猜大概是哪对小情人和我一样睡不着觉所以月下幽会来了，偷偷凑上去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秦浪和楚息宁。
　　黄历上没有说今天适合谈情说爱呀，怎么大家都挑了这个好日子？楼上一对眉目传情，楼下一对互诉衷肠……我很识相地转身想走，忽然好奇心作祟，很想听听他们在讲些什么。我知道这样做不对，纠结了半天，最后好奇心战胜了道德心，我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步，再向前挪了一步。挪着挪着，最后就挪到了离秦浪和楚息宁不远的花坛边，我蹲下身子，静静听墙根。

　　今晚的星星很美

　　楚息宁吐气如兰，声音轻柔如夜莺婉转的歌喉：“秦二哥，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息宁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那就以身相许呗。我要是秦浪我铁定这么说。
　　却听秦浪道：“郡主不必客气，你我迟早是一家人，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应该的。”
　　啧啧，还迟早一家人呢！秦浪也太心急了吧，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人家楚息宁还没说要以身相许呢，也不怕吓跑人家，一般来说，淑女脸皮薄。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楚息宁绝对是淑女中的淑女，不似楼懿懿那般只长了副淑女的皮相，实际上却脱线十足；也不似瑶冰师姐那般整天嚷嚷着自己是淑女，其实也就骗骗她自己，心里安慰罢了。
　　哪知道楚息宁并没有露出小女儿的娇羞样，反而叹了口气，说：“靖王府和将军府素来不和，莫说是我爹爹了，秦将军也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我怕……”
　　“郡主不必太过担忧，我爹虽然严肃了点，但不至于那么固执。你放心，回家后我会尽量说服我爹的。”
　　“谢谢。息宁冒昧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郡主但说无妨。”
　　“你和苏家十小姐的婚事是自小便定下的，苏家小姐我虽没见过，但据说容貌瑰丽无双。为何你会在大婚之日……”
　　“郡主不必问了，此事……”
　　“哎呀——”我惊叫一声，不小心摔了出去。
　　楚息宁和秦浪停住了讲话，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后悔得想撞墙，刚才听他们提到我，一时激动就探出身子，哪里知道会摔出去，真正是丢死人了。
　　“你……”楚息宁花容失色。
　　我尴尬极了，吱吱唔唔解释：“我……那个那个……我……”
　　“白姑娘好兴致。”秦浪由衷赞叹一句。
　　“是啊，呵呵。”我笑得嘴巴都快抽歪了，“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啊，呵呵，瞧这满天繁星的，真好看，呵呵，真好看啊……”
　　楚息宁抬头望望天，很善良地告诉我：“白姑娘，今晚没有星星。”
　　“啊？”
　　我抬头望天，别说是满天繁星了，天上除了一个月亮，再也找不出任何其他东西。
　　“刚才还是满天繁星的，怎么突然就没了呢，呵呵。”我垂死挣扎，“可能乌云经过，不小心挡住了吧。”
　　说完我擦了擦额头，很怕自己渗出冷汗来。
　　秦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难得露出笑容：“这乌云够大的啊，满天繁星竟然全被遮住了。”
　　“是啊是啊，好大一片乌云。大概明天要下雨了吧，你们明天要是出门，要记得带伞。”
　　秦浪挑眉：“那我要多谢白姑娘提醒才是。”
　　“不谢不谢，客气啥。呵呵。”
　　搪塞了几句，我赶紧溜了。估计身后的秦浪和楚息宁都快笑趴下了，我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不争气啊！一边走一边摇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好端端的放着觉不睡，我听什么墙根啊，这不是自找的吗！
　　我几乎是捂着脸上楼的，心里始终默念着“丢死人了丢死人了”。走到房间门口，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楼暄说：“白姑娘，今晚的星星很美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星星。”
　　“你去死！”
　　我一把推开房门，进去后狠狠一关。门外传来楼暄的大笑声，格外爽朗。他竟然全都看见了，竟然全都听见了！可恶，我和秦浪那么白痴的对话竟然全被他听见了……想到那几句满天繁星啊乌云啊，我拧着眉眼跳到床上去，拉过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丢死人了！
　　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没面子。我推开被子，抡起拳头冲着床铺狠狠捶了几拳，不过无济于事，一点都不解气。房间里很闷热，加上我还在生闷气，身上几乎能冒出火来，实在是受不了了。我跳下床，利索地跑去开窗户。
　　秦浪还真是阴魂不散，一开窗我就看见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正朝我这边看，一双眼睛水波不惊的。流年不利啊，怎么每次开窗都能碰巧看见他呢，这个房间呆不下去了！
　　我噔噔噔跑去敲瑶冰师姐的房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打要骂我悉听尊便，这个房间我是换定了。
　　一边敲门一边喊瑶冰师姐的名字，差不多等我快断气了，瑶冰师姐总算把门给开了。她一见到我，极度不耐烦：“染染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让我睡个踏实的觉啊。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迟早会精神分裂的！”
　　“师姐，求你了，跟我换房间吧，要不然你没精神分裂，我先精神分裂了。”我苦苦哀求，就差没下跪了。
　　瑶冰师姐把我本来就很渺茫的希望彻底扼杀了：“不行！”
　　“为什么？”
　　“拆散人家的好姻缘是会天打雷劈的！”
　　“去你的好姻缘，你要是乐意你跟楼暄扯段好姻缘去，我不拦你，绝对不拦你！”
　　“你们两口子好好的又怎么了，吵架了？”
　　“谁跟他吵架了，你才跟他吵架了呢，我们好得很！”我完全被瑶冰师姐的话话绕晕了，开始口不择言。
　　“那不就结了，别没事找事了，回去睡觉。”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我抓狂了。
　　瑶冰师姐打了个哈欠：“说不清楚就别说了，回去跟你们家楼暄说去。”
　　“你才说不清楚呢，我……我……”我精神分裂了。
　　瑶冰师姐拍拍我的肩膀：“听话，回去睡觉吧。”
　　我被她那么一拍，糊涂了。眼见她要关门，说时迟那时快，我不顾一切冲进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门给关严实了。
　　“你干什么？”瑶冰师姐急了，“扰人清梦是会天打雷劈的。”
　　“去他的天打雷劈，怎么到了你这什么都天打雷劈啊？我不管，要是你不跟我换房间，我今晚就住这里了，大不了两个人挤一挤。”
　　“不行，我习惯一个人睡。”瑶冰师姐反抗到底。
　　我说：“我还习惯一个人睡呢，要不你睡床底？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瑶冰师姐妥协：“那……那好吧，挤一挤就挤一挤。”
　　“哼！”我气呼呼地跳上床，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瑶冰师姐挤了上来：“给我腾点地方，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我的床！”
　　“我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苏染你别这样，做人不厚道是会……”
　　“做人不厚道是会天打雷劈的，是吗？”我抢过话茬，“那就让他天打雷劈去吧。”
　　我蛮不讲理的行为让瑶冰师姐很是生气，她气呼呼地瞪我，一副要把我吃下去的样子。我不甘示弱，挑衅地瞪回去，得意之际还不忘动几下嘴皮子，惹得她七窍生烟。我能感觉到瑶冰师姐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假如现在有第三个人在场，毫无疑问会成为无辜的受害者。
　　瑶冰师姐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就是冲着这点才敢跟她叫板。偌大的蜀山，也只有我能让她产生这种极度想砍人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师姐，睡觉吧，挤一挤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证明咱们师姐妹感情好，你说是吧。”我难得温柔一回。
　　瑶冰师姐笑靥如花：“是啊是啊，染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活埋了再拖出来鞭尸。”这句话的开头是温柔的，说道最后几个字，我几乎能听到她咬牙齿的声音。
　　我说：“才不会呢，师姐你是淑女啊，淑女是不打架不骂人的。睡觉吧，淑女，睡醒了明天你才有力气去打四师兄啊。”
　　自相矛盾的一句话刚说出口，女神真的生气了，她猛的坐起来，扯过被子往我身上罩。我大惊失色：“干吗干吗干吗，你想谋财害命啊！”
　　“死丫头，看你还敢不敢造次，今天我还非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
　　“你欺负人，我告诉师娘去。”我挣扎着从被子里挤出来。
　　瑶冰师姐使劲把我的头按下去：“你告吧告吧告吧，别说我娘，今天就是我姥姥来了也救不了你。”
　　“你这样还还淑女呢，还女神呢，你……”
　　“去他的淑女，我不当了，我就是要治治你这个小妮子！”
　　瑶冰师姐真的疯了。人疯了并不可怕，女神疯了才可怕！她说想把我活埋了然后刨出来鞭尸，以她现在的疯狂程度，我相信她绝对能说到做到。
　　我使出吃奶的劲把瑶冰师姐往外推，她把被子往我身上压，两个人就这样一推一压互相僵持着。然后砰的一声，我们很不幸地同时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连人带被子、枕头一起。
　　“不玩了不玩了，杜瑶冰你放手啊！”我坐起来，使劲理了理凌乱的衣服。
　　瑶冰师姐深深吸了一口气，挥挥手说：“好吧，放你一马。”
　　趁着她不注意，我从地上扯起被子，兜头罩了下去。
　　“呀！苏染你干嘛，耍我……”瑶冰师姐拼命挣扎。
　　“谁让你先欺负我来着！”我得意极了。
　　哪知道得意过头了，稍不留神又被她反击。瑶冰师姐力气比我大，我被她用被子蒙住，动弹不得。
　　瑶冰师姐贼兮兮地笑：“这回看你还敢不敢耍我。”
　　“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你喊啊，有本事你就喊啊。”
　　“救命啊——”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瑶冰师姐脸色土灰：“不是吧，你还真喊啊？”
　　我不理她，继续喊得不亦乐乎：“救命啊，杀人啦……”
　　“别喊别喊别喊……”
　　“我就喊！救命啊，打劫啦，杀人啦，放火啦……”
　　“砰——”
　　门就这么突然被撞开了，苏南、苏延、秦浪、楼暄、二师兄、三师兄、楚息宁、四师兄、楼懿懿、叶倾天、楚息问……所有人都到齐了。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傻了，而伟大的女神瑶冰师姐崩溃了，因为我们的形象已经完全被毁了。
　　眼下我和她正躺在地上互相掐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打劫了？”苏南惊呆。
　　“杀人了？”四师兄愕然。
　　“放火了？”楚息问石化。
　　“……”

　　事情越来越离谱

　　经过昨晚那一番折腾，瑶冰师姐本来就不怎么根深蒂固的淑女形象在众人心中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了。身为蜀山女神的她恐怕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最没形象的一面曝光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当时所有人的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两个鸡蛋，尤其是三师兄，他对女神可谓是痴情一片呀。
　　我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没人把苏染当作淑女来看，不在乎再把这个形象破坏得彻底一点。何况我还戴着面具顶着白术的身份，只要楚息问不说，没人知道和瑶冰师姐滚到地上掐架的人是我。
　　饶是瑶冰师姐再大度，这一次我真是罪过大了。回想当时瑶冰师姐掩面夺门奔走的场面，我后悔得想给她下跪赔礼。我那几声喊叫把大家全引了过来了，坏了自己的面子活该，连累了瑶冰师姐就太不厚道了，人家不过是不想跟我换房间罢了，我至于吗我！
　　三师兄在瑶冰师姐奔出房门的下一刻就马上追出去了，一边跑一边喊着“瑶冰师妹”。顷刻间整个风云客栈回荡着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我不得不感叹，三师兄是个好师兄，他对瑶冰师姐真执着，没有因为她不是淑女就不喜欢她了。
　　瑶冰师姐这一奔走，大家的视线全落在了我身上。我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甚至忘了从地上起来，幽芷和我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就看见她嘴巴一张一合了。她走到我身边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几晃，我看见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差点吓坏了她。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不停提醒我：瑶冰师姐想杀了你！
　　估计幽芷以为我傻掉了，拿起我的手把脉，我尚在分神，但还是注意到了她眼中瞬间闪过的讶异和忧虑。
　　“白术，你别吓我，别吓我。”幽芷几乎哭出来了。
　　我回神，勉强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我没事，真的没事。”
　　这一晚是个不眠之夜。我担心瑶冰师姐，坐在客栈门口等，幽芷再怎么劝我都不肯进去，她只好陪着我。楼懿懿和楚息宁估计也想看热闹来着，都被各自的哥哥赶回房了。没见着苏南的人影，其他人倒还有点同情心，站在门口陪我等消息。
　　我万万没想到，最后把瑶冰师姐领回来的居然是苏南。两个人若无其事地渐渐进入我的视线，很平静很安宁，仿佛秋夜雨后的竹林晚归。瑶冰师姐见到我，温柔一笑：“傻愣着干嘛，还不睡觉去。”
　　“你……”我结巴了。
　　不仅我愣了，所有人都愣了。究竟这是我的错觉还是蜀山女神名副其实，修养已经好到了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地步？茫然啊茫然。
　　眼见苏南和女神一起步入客栈，我还处在石化当中，一时无法接受女神出乎意料的反应，还有就是，她和苏南什么时候搅在一起去了。幽芷推我我也没反应，硬被她拉进屋的。
　　一开始我还想，说不定这次歪打正着，瑶冰师姐奔出房间了，三师兄追出去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手拉手高高兴兴回来。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也算间接做了件好事，帮三师兄和瑶冰师姐向前迈出关键的一步，也不枉师父师娘多年来对我的栽培。谁知道啊谁知道……
　　第二天我难得起了个大早，去瑶冰师姐房间请罪了，结果把正在睡梦中的她给吵醒了，又挨了她几记白眼。
　　“师姐，我错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其实不当淑女也挺好的，你看我这不就是挺好的吗。”我巴巴地陪笑脸。
　　瑶冰师姐无奈地望望我，气血上涌，好不容易才忍住。她说：“我没事，我很好，昨晚的事不许给我再提了，听到没有！”
　　“哦。”我点头如小鸡啄米。
　　“瑶冰——”
　　我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苏南。我这位伟大的七哥左手端了一碗粥，右手花生米，笑得比阳光都灿烂。
　　“苏公子，是你啊。”瑶冰师姐脸颊飞上了两抹红霞。
　　我惊呆了。天！
　　苏南完全当我不存在，对瑶冰师姐说：“刚吃了早饭，顺便帮你买了一份。”
　　“谢谢了。”
　　“不客气。”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直接回房喝粥去了，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我就是一透明，我就是空气。
　　苏南和瑶冰师姐是怎么搅到一起去的？我拼命在脑海中挖掘有关他们的记忆，但就是没有找到什么事能把他们两个人串在一起的，唯一一件就是昨晚瑶冰师姐跑出去然后苏南去找她回来。他们莫不是就这样好上了吧？这这这……这也太震撼人心了点，神速也不过如此啊。万一这要是真的，三师兄日后知道真相还不挥剑捅死我。
　　事情越来越离谱了，我不敢再往下想，心不在焉地下楼吃早饭去。
　　没见到幽芷的人，想来她应该还在睡觉。这么一大早的，不睡觉简直就是糟蹋大好时光，我琢磨着吃完早饭继续回去补个眠，把昨晚折腾掉的精力全补回来。
　　正喝着粥，秦浪不声不响走到我的面前，旁若无人地往我身旁的位子上那么一坐。我老大不高兴，提醒他：“桌子多得去了，你另外挑一张吧。”
　　秦浪没反应，叫他木头真是在贴切不过了。我投降了，我承认在他冷冰冰的目光的注视下，哪怕山珍海味摆在我面前我都不会有那个食欲。我端起盘子，老老实实换位子去，这里就腾出来给他大爷了。估计人家对这张桌子特别有感觉，我也不好意思跟他抢。
　　“白姑娘，借一步说话。”秦浪走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手往外拉。
　　我愕然，用力甩开他：“你干吗干吗干吗……干什么啊，有话你说就是了。”
　　秦浪的力气大得很，我挣不开，手腕一阵疼痛。
　　“你放手放手啦……”
　　“二公子这是做什么！”楼暄的声音像及时雨一样拯救了我。
　　趁秦浪分神的刹那，我赶紧抽回手，被他扼得疼死了。
　　楼暄依旧是一副倜傥不羁的样子，面含三分笑，说起话来眉毛一挑一挑的：“一大早的，二位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没等秦浪开口，我抢先回答：“关我什么事，是他没睡醒发神经来着！”
　　秦浪冷冰冰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楼公子无关。”
　　我又抢着对秦浪说：“别扯上我，我和你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真是反了，反了，怎么什么事都喜欢往我身上扯。
　　气氛不对，两个人忽然不说话了，互相冷眼相望，只有我跟白痴一样，傻傻站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一大早的，这两位莫不是吃错药了，火气也忒大了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为了避免第二次成为无辜的旁观者，我灰溜溜地走掉了。
　　“你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秦浪唰的出现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楼暄也唰的闪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手：“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骇然：“你你……你们没事吧，要不咱找张桌子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拒绝。
　　“我没得罪你们吧？”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秦浪言辞恳切：“实在是有事相商，见谅！”
　　“好吧，你说。”我无奈地耸耸肩。
　　秦浪点头：“跟我来。”
　　“等一下！”楼暄挡住我们，低声道，“莫要忘了你身上的毒，不想死的话就跟我来。”
　　对哦，我身上还有毒来着，性命要紧。秦浪找我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我倒不信了，还是跟楼暄走保险。
　　我对秦浪说：“要不你就在这说吧。”
　　秦浪瞪我一眼，显然不乐意。楼暄也不示弱，尽拿中毒的事来威胁我，好像他能帮我解毒似的，难不成他比素女还能耐？我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做人真难啊。
　　眼前莫名其妙的情况搅得我心里又慌又乱，一个想法在脑子里闪过，恍如晴天霹雳：莫不是……莫不是他们两个都已经认出我了！

　　叶倾天其实不倾天

　　“楼大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叶倾天娇柔的声音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楼暄回头，不冷不热地回答：“没什么。”
　　对于这位天下第一美女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总觉得她像只发情的孔雀，爱张扬爱显摆。加上四师兄因为她屡屡败坏我们蜀山的伟大形象，对她的厌烦情绪自然是又上升了一个程度。尽管如此，我不能否认叶倾天或许是我命中的贵人，每次出现什么状况她总是能救我于水火之中。
　　叶倾天轻移莲步，移到了楼暄身边。那脚步迈得又小又柔，跟女鬼似的，看得我直哆嗦。她巴巴地贴了上去，楼暄很不自然，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叶倾天眼中闪过失望的神色，随即又笑容可掬。
　　美人在侧，楼暄当然不好意思再为难我了。我松了一口气，只听叶倾天柔柔道：“楼大哥，可否一起吃早饭。”
　　“在下刚吃过，不好意思。”楼暄一点都不给美人面子。
　　美人神色黯然，又有点尴尬，讪讪一笑。
　　我悄悄走开了，回到原来的桌子上继续喝我的粥。秦浪跟了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借一步说话”，估计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吧。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秦浪能有什么话好跟我“借一步”说的，我确定没有得罪过他。
　　客栈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瑶冰师姐和苏南有说有笑，旁若无人地下楼，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压根没拿正眼看我。其实，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发现我的存在。什么叫重色轻友，我总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有你的时候我眼里没有别人”，我也算是领教了。
　　四师兄没有错，他面对叶倾天的时候再疯狂也是正常的举动。瑶冰师姐还鄙视四师兄呢，她自己还不是一样，虽然表现得委婉一点，但本质上她和四师兄是相同的。一样重色轻友，一样不给我面子。有了苏南，她连吃饭都不跟我拼桌子了，真是太伤人了。
　　我暗自惆怅来着，旁边有秦浪这块大冰山我也不嫌冷了。苏延和我同病相怜，苏南有了女神就不理他了。他倒是很识相，一下楼就跟别人拼桌子去了，继续发挥他聒噪的本质。他和同桌的几个男人八卦得不亦乐乎，有说有笑，我不禁心里痒痒，也偷偷听着。
　　苏延说：“听说今天洛阳第一舞姬玉蝴蝶要在飘渺坊献艺，啧啧，好令人向往。”
　　“是啊是啊，据说这玉蝴蝶能掌上起舞，舞姿更是曼妙无比。而且她一年只跳三次，过时不候，任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
　　“我也听说了……”
　　“……”
　　听他们讲了这么多，我总算明白了大致是怎么一回事。玉蝴蝶是位很有名的舞姬，她在洛阳等于燕菲菲在京城。不同的是，燕菲菲对外号称自己是“清纯玉女”，实际上则让我和楼懿懿着实心惊胆战了一番。而这个玉蝴蝶据说只卖艺不卖身，出名之后每年只需要跳三次舞，小日子过的别提有多舒坦了。
　　对于美女我向来很憧憬，苏延和那几个男人说呀去飘渺坊看玉蝴蝶跳舞，我也很想去。飘渺坊和软玉温香楼不一样，不是妓院，女人也能进去，前提是只要你有银子。岳峰给我的十万两在这个时候可以派上很大的用场了，就是不知道日后他得知我是这般花他的钱的，会不会气得七窍流血。
　　眼见苏延一干人走了，我正欲提步跟上去，走倒门口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幽芷给拦住了。
　　“白术师妹，借一步说话。”幽芷一本正经。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要跟我“借一步说话”，我愣愣的，被幽芷拉进了后院。
　　幽芷表情特别严肃，她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刻东西递给我：“赶紧吃了。”
　　“什么东西？”
　　“别问那么多，昨天我替你把脉，发现你又毒发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幽芷有些生气。
　　我挺不好意思的：“老毛病了，我都已经习惯了，再说不是有素女吗，没事的。”
　　“不要总是一副天不会塌下来的样子！白术我告诉你，挽香丹已经压不住你体内的毒了，要是你自己再这样漠不关心，当心小命玩完！”
　　幽芷这句话说的够吓人，我贪生怕死，当然不想小命玩完，马上接过她手上的药丸吞了下去。吞得太快了，差点卡在喉咙里。刚才楼暄提起我中毒的事，他要跟我说的话应该和幽芷说的差不多吧。
　　我问幽芷：“这是什么药啊，甜甜的，还真好吃。”
　　幽芷睨了我一眼，很无奈：“毒药，信不信！”
　　“算了吧，毒药，我能分辨不出来毒药？你当我再蜀山白混了啊。”我不以为意。
　　“这只是很普通的解毒药，没多大用处，暂时缓一缓你体内的毒罢了。我能力有限，现在只能素女回来再说了。”
　　幽芷难得拿师姐的架子压我，今天她如此一本正经，搞得我心慌慌的。从后院进屋的路上我小声嘀咕着：“都说坏人长命，我虽不是坏人，也算不上什么大好人，应该没那么快死的吧……”走在前面的幽芷回头拿眼横我，吓得我把没说完的话全咽了下去。
　　我们走开这么一会儿功夫，客栈里沸腾了，讨论的话题全是围绕着玉蝴蝶，什么玉蝴蝶人如其名啊，玉蝴蝶舞姿曼妙啊，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叶倾天大美女看样子不怎么高兴，也是，堂堂天下第一美女的风头被一个舞女盖过去，换做是我也高兴不起来。
　　楼暄见我进来了，朝我点头微笑，我故意装作没看见，仰着头绕过他和叶倾天坐的桌子，走到瑶冰师姐身边坐下。
　　“呀，你啊？”瑶冰师姐的表情仿佛吃了三个鸡蛋咽不下去。
　　我睨她，嘴巴轻轻动了下，不回答。这么多年姐妹算是白当了，我之前在客栈里坐了这么久，她却到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什么人啊这是。
　　苏南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打转，将我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自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他的一句话让我身子猛然震了震：“白姑娘，我说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的，总算被我想起来了，原来你……”
　　“那个……其实……”我冷汗涔涔，“其实我……”
　　我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苏南的眼睛怎么这么毒，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我低着头，眯着眼，祈求上天让苏南这个白痴长点脑子，要跟我兄妹相认也低调一点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我，多没面子。
　　苏南一拍大脑：“原来你长得很像京城哑巴巷那个豆腐西施啊，哈哈哈……”
　　我、幽芷、瑶冰师姐全部被苏南这句“你长得很像京城哑巴巷那个豆腐西施”给打击到了，各个一脸菜色。我的眉毛抽啊抽的，差点没把脑子给抽坏。苏南啊苏南，枉我们兄妹一场，你没认出我就罢了，居然说我像卖豆腐的，气死人了！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瞪他。
　　苏南暗自开心，眼中闪过一丝我不明所以的得意神色。再看瑶冰师姐，也是笑得意味深长的，真不知他们两在搞什么。
　　旁边的人都玉蝴蝶长玉蝴蝶短的，只有我们这一张桌子四个人在抽风。这时楚息问走过来对我们说：“在下想尽地主之谊，做个东请诸位一起去飘渺坊看歌舞，不知几位肯不肯赏这个脸？”
　　正合我意。我开心极了，抢着说：“小王爷你真是厚道，好人有好报。”
　　大家都对我的话很无语，楚息问倒很开心：“借你吉言，希望我真的好人有好报。”然后换了个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用嘴型称呼了我一声“苏小姐”。我连忙低头。
　　有免费的好戏当然是不看白不看，楚息问和楚息宁先出了客栈的门，身后一大帮人一起跟着涌了出去。
　　我和幽芷走在最后面，幽芷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看看那个叶倾天走路，跟没长脚似的，我看她不是走路，是‘移’路。”
　　这句话深得我心，我点点头，特认真地告诉幽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幽芷你总算出息了，不容易啊。”
　　结果没等我们八卦完，刚才那一番话的真实性就被验证了。走路不长脚的叶倾天在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她身旁的楼暄身上摔去，楼暄急忙接住她，来了个软玉温香抱满怀。接下来的事让我和幽芷忘了迈出脚步，完全如石像愣在原地。
　　被楼暄这么一抱，叶倾天的面纱掉了，美女的脸总算见光。叶倾天双颊微红，欲语还休，一双丹凤眼含着无限深情仔细凝视着楼暄，尽显小女儿的娇羞模样。楼暄被美人这么仔细地盯着，很不好意思，连忙松开了抱着美人纤腰的手，淡淡说了句“小心”。
　　望着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我尚未从震惊中醒过来。原来这就是天下第一美女的脸啊，原来这就是叶倾天啊，原来……我更加肯定了“神秘能成就美人”这句话的的正确性。不能说叶倾天长得不美，只是跟我想象中的“倾天”模样差了一大截，说她是天下第一美女确实有点“言过其实”了。我觉得楼懿懿和瑶冰师姐都比她好看多了。
　　幽芷捅捅我：“白术，你把人皮面具摘下来吧，你比那个什么第一美女的长得好看，干吗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摘下来？你想害死我啊！”我抢白，“别闹了，我们看玉蝴蝶去。”

　　楼暄真心想娶的人

　　玉蝴蝶很大牌。当我们挣扎着穿过飘渺坊门外的层层人群，顺利来到屋内。老板万分抱歉地告诉我们，玉蝴蝶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能出来为大家表演了。我受了很大的打击，原本高昂的兴致一下子被他那句话给震到了谷底。
　　外面的人群更是闹得凶，有抱怨的，有叫骂的，吵吵嚷嚷，把整个飘渺坊围得水泄不通。我往后面躲了躲，深怕愤怒的群众激动之余会向里面扔砖头。这玉蝴蝶的魅力居然大道了这个程度，着实吓人，叶倾天的心肯定被刺激到了，想她堂堂第一美女都没这待遇，人比人吓死人啊。
　　我抱怨道：“真没劲，明天就要上山念经去了，难得的热闹都没得看，扫兴！”
　　苏延深有同感，一边摇头一边唉声叹气，看他这样子似乎对玉蝴蝶很有兴趣。我家四嫂可是个醋坛子，苏延最好不要得罪我，要不然我把这件事抖给四嫂，有他好果子吃。想到这些我暗自得意了一番，连向来自命不凡的苏延也有把柄落在了我的手里，又是一张保命符啊。
　　转过头恰好对上了楼暄高深莫测的眼神，我的得意之情肯定都被他看在眼里了。我瞪回去，他抿嘴浅笑，邪邪的样子搅得我心里阴森森的。
　　人实在是太多了,挤来挤去,我一下没站稳被冲到了边上，一个趔趄，情急之下手向边上乱抓。幸好旁边有人伸手扶了我一把，好险。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多丢人啊。尽管和瑶冰师姐那么一闹腾，我已经很没形象了，但我还是在乎面子的。
　　“谢谢。”
　　抬头一看，扶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楼暄，他含笑看着我，说：“白姑娘的平衡感好像很不好？”
　　他的话语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我知道他所影射的是昨晚我听秦浪和楚息宁墙根时摔出去被逮了个正着的事，又气愤又窘迫，拂开他搀着我的手，没好气道：“就你最厉害，你最厉害，行了吧！”
　　楼暄还想继续和我贫，结果叶倾天也被人挤了过来，“恰好“摔进了楼暄的怀中，把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全数堵回嗓子里。我看得很爽，人家有美人在侧，想必甚是得意。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还是别打扰人家的好。
　　女神拨开人群挤到我身边，撅着嘴巴埋怨：“人真多，这玉蝴蝶好大牌，害我白兴奋了一场。”
　　“哟，这不是杜瑶冰小姐吗？你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你有了某人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呢。”我装作不高兴。
　　瑶冰师姐拉起我的手臂甩了甩：“好啦好啦，你至于吗！”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在蜀山的时候也是，她一得罪我就来这套，对我很受用。女神一温柔，谁也受不了。我不是小气的人，再说我本来就没真生气，指不定她真和苏南好上了，论辈分我还得管人家叫一声嫂子呢。
　　挤了半天，人潮渐渐退去。瑶冰师姐拉着我的胳膊，左顾右盼寻找幽芷的身影：“幽芷跑哪去了，怎么没见着她，该不会是被人踩扁了吧。”
　　“去你的乌鸦嘴，”幽芷走了过来，“我们回客栈吧，这些人太疯狂了，我可不想真的被踩扁。”
　　女神赞同：“嗯，回去吧，看什么玉蝴蝶啊，还不如看叶倾天去，人家好歹是天下第一美女。话说我真的很像看看这第一美女到底有多美，到底能不能倾天，居然把四师兄折腾成那样……”
　　瑶冰师姐自顾自遐想，大概在脑子里描绘着叶倾天的样貌。我和幽芷掩嘴偷笑，幽芷打破了女神的幻想：“你还是回去对着镜子看自己吧，说不定更有成就感些。”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瑶冰师姐茫然。
　　幽芷止住笑意：“没什么没什么，回去吧。”
　　我拉住她们，贼兮兮道：“玉蝴蝶舞姿曼妙，不知道人曼不曼妙呢……”
　　果然是女神，我的心思她一猜就中：“好，我们偷偷地去，低调低调。”
　　三个人协商一致，不动声色往飘渺坊的后院走去。
　　请得起玉蝴蝶这样的大牌，飘渺坊当然是有点钱的，院子很大，栽满了奇花异草。瑶冰师姐拧着眉头自言自语：“不知道这玉蝴蝶住哪里，怎么找啊。”
　　是啊，怎么找啊，我也很迷茫。瑶冰师姐和我一样，是个路痴。要不是有幽芷在，我们看到这么大的院子根本就不敢走进来，出得去出不去都是问题。
　　绕到一片花丛旁边，隐隐约约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我很激动，难不成是玉蝴蝶，踏破铁鞋无觅处啊。我拉着瑶冰师姐和幽芷往花丛那边靠去。结果很意外，说话的不是什么蝴蝶，竟然是楼暄和叶倾天。这两位也真是强，幽会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要知道这里可是别人的地盘。
　　“喂，你们家楼暄和别的女人偷情，被我给逮着了吧，嘿嘿。”瑶冰师姐低声奸笑。八卦向来是她的最大爱好，这么看来她和和苏南简直是绝配。
　　我怒了：“你才是他们家的呢！杜瑶冰你给我记住了，再惹我的话，小心我玩死苏南！”
　　“苏染你——”
　　“嘘！”幽芷适时制止了我们，“别说话，听他们说什么。”
　　我的注意力这才被转移过来，猫着腰躲在花丛中听墙根。每次做这样的事我都会被发现，而且会是很丢人地被发现，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不能在重蹈覆辙了。
　　叶倾天很哀怨：“楼公子，师父说过，我的脸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到，除非是……”
　　“除非是你未来的相公？”楼暄反问。
　　叶倾天点点头，眼睛瞬间发亮。
　　谁知楼暄冒出一句：“那是你师父说的，关我什么事，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
　　短短一句话呛得叶倾天脸都绿了。虽然隔着面纱，但我敢肯定她的脸绿了。
　　瑶冰师姐拽拽我的衣袖：“喂，瞧你们家楼公子，多酷啊。‘那是你师父说的，关我什么事’，哈哈。”
　　我翻了个白眼，赶紧拉着她们走开了。
　　瑶冰师姐意犹未尽：“怎么了怎么了，好戏还没结束呢，你不听我还想听呢。”
　　“你以为姓楼的跟你一样蠢？以他的功力，早就发现我们了，人家厚道，不揭穿你而已，你还等着被抓个正着？”
　　“那你还让我们偷看？”
　　我说：“凡是都要有个度。”
　　这回我是真的学聪明了，什么叫前车之鉴，没人比我清楚。不过我们没吃亏，玉蝴蝶没看到，至少看到了叶倾天和楼暄的好戏。这叶倾天的师父也真好玩，敢情她弄块布给徒弟捂着，除了增强神秘感之外，还有这个作用，真是长见识了。
　　三人行至院门口，忽然一个白影飘过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猛地一惊，幽芷倒吸了一口气，瑶冰师姐身子一颤，都愣住了。眼前的楼暄却是一本正经的，把我们吓坏了也不道歉。
　　“人吓人吓死人，你太不厚道了！”瑶冰师姐脱口而出。
　　楼暄面无表情：“你们都听到了些什么？”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我就说他哪有这么好。我很随意得回答：“人家要你娶她，就这样，其他没了。”
　　“就这些？”楼暄眉毛一挑，这是他的招牌动作。
　　瑶冰师姐把她的八卦精神发挥到了极致：“没了啊，难道还有什么吗？说来听听。”
　　楼暄一抽,我和幽芷也是一抽，冷汗涔涔。
　　我试图活跃气氛：“呵呵，你是不是要娶人家了啊？不错不错，游龙公子和惊鸿美人，绝配啊绝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楼暄冷得像冰的目光硬是把我没说完的话给冻住了，我舔了舔嘴唇，嘀咕道：“人家又不是故意偷听的，谁让你们幽会不找个隐蔽点的地方。人家也是一时好奇……”
　　楼暄怒目圆睁：“苏染，看来你真的很擅长往别人的心上泼冷水啊。这样你很开心吗？”
　　“你叫我什么？”
　　“你叫她什么？”
　　“你认识她？”
　　我和瑶冰师姐、幽芷三个人异口同声，各个眼睛都瞪爆了。
　　“没错，我知道，见到你的第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谁。”楼暄冷笑，那样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苏染，我该说你冷血还是说你傻，我这般待你，难道你还认为我真心想娶的人是叶倾天！”
　　“那那那……”我脑子嗡的一声，结巴了，“你……你想娶的人是谁啊？”
　　楼暄狠狠瞪我一眼，别过头去不看我，眼神刚好落在瑶冰师姐身上。我吓坏了：“不行啊不行啊，你怎么可以喜欢瑶冰师姐，她可是我七哥的人！”
　　“苏染你蠢啊！”瑶冰师姐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大声吼我，“人家把话讲那么清楚了，就算你慢半拍也该反应过来了吧，我爹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真是丢死人了，你怎么……”
　　“走啦瑶冰，让他们自己解决！”幽芷把怒火中烧的女神给拖走了。
　　我大大放松了一把，好在幽芷机灵，看女神刚才的样子，指不定她会怎么收拾我呢。拍拍胸口，我一抬头，对上楼暄冷冰冰的脸，有些胆怯。现在的他正生气，和女神一样不好惹，说错话我就完了。
　　琢磨了半天，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楼暄还是不说话，那张脸冰山似的，和秦浪有的一拼。明明是他先要跟我说话的，我反过来问他，他却不理我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没事你学秦浪冰着一张脸干什么。”我埋怨。
　　哪知道他一听这句话，眼神忽然变得里异常凌厉，像利箭一般射穿我的身子。好在这不是真的利箭，要不然我就成刺猬了。他这个人忽冷忽热的，有时候油嘴滑舌令我讨厌，有时候又冷冰冰的叫我害怕。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单独相处。他瞪我一眼，我就后退一步，一不小心差点摔倒，原来我的后背已经贴着院门的墙壁了。
　　“她们在等我呢，呵呵，我先走了……”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夺门狂奔。
　　太紧张了太紧张了，跟楼暄在一起我的身心真的是大受打击。我一路跑一路回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他真心想娶的不是叶倾天，瑶冰师姐也说不是她。照他们的意思，难道他想娶的人是……是我？
　　“苏小姐。”
　　“啊，什么？”楚息问的出现让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深深吸口气，抱怨，“你出来现打声招呼啊，吓死人了。”
　　“我叫了你好几遍，是你没听见。”楚息问好脾气地笑笑。
　　我心不在焉：“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我跟飘渺坊的老板相熟，拖他的福，玉蝴蝶已经答应为我们单独表演一场。此刻大家都在楼上的花厅，苏小姐感兴趣的话也请移步上去吧。”
　　不愧是小王爷，洛阳是他的地盘，区区一个舞姬，再大牌也得听人家的。我很满意，跟着他高高兴兴上楼了。什么楼暄，什么叶倾天，早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瑶冰师姐和幽芷真不够义气，把我一个人扔虎口里，她们自己竟然好意思早早地坐在这里等着看好戏。苏南坐在瑶冰师姐的身边，殷勤地帮着剥葡萄，俩人笑得别提有多幸福了，我越看越生气。
　　秦浪、楚息宁、叶倾天还有几位师兄全到齐了，除了叶倾天身边有一个空位之外，就只有秦浪身边的椅子是空着的。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坐秦浪那里去，叶倾天这人我惹不起。
　　入座后，秦浪朝我点头示意，我不好意思，也回他一笑。恰好这个时候楼暄被伙计领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到了我们身上，冷得直叫人心寒。我故意装作没看见他，伸手拿桌子上的批把吃，手一抖，批把滚到了地上。秦浪帮我捡了起来，我一愣，说了声谢谢。余光瞟了瞟楼暄，他坐了在叶倾天的旁边。整个花厅也就那里一个空位了。叶倾天脸上的幸福之意连面纱都快遮不住了，她应该感谢我没有坐她的身边。
　　楚息问拍了拍手，丝竹声如溪水涓涓流淌，一帮穿着蓝色舞衣的女子随着乐曲声翩翩起舞，身姿婀娜，体态曼妙，手指纤纤如柔荑，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完美。这时风吹了进来，花瓣从上空落下，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如玄女入凡尘，不经意间已经飘到了花厅的正中央。长长的水袖一甩，将空中飘着的花瓣拍向四周，香味愈加浓厚。
　　我得眼睛都亮了，玉蝴蝶不辱其名，这舞跳得果然是一绝。可是我怎么就觉得这个玉蝴蝶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但又想不起到底像谁。
　　再看众人，无论是男是女，几乎全都陶醉了，当然叶倾天除外。我猜她心里肯定很不平衡，埋怨这玉蝴蝶学她蒙面呢。我偷笑，无意中发现苏南和苏延的脸色也变了，苏南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丝竹声渐渐轻柔，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应是即将收尾了。蓝衣舞女们围成了花瓣的形状，玉蝴蝶在中间，摆了个飞天望月的姿势，姿势定好，乐曲恰好完毕。我还没来得及赞叹一句完美，意外忽然发生了。玉蝴蝶的面纱不小心滑了下来，露出了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啊，你——”我惊叫，捂住了嘴巴。
　　“玉蝴蝶”停止了动作，急忙捂着脸朝花厅的帘子后面大叫：“不关我的事不管我的事，我已经跳完了，是这面纱太不牢靠，它自己要掉下来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我拧着眉，眯着眼，脑袋越埋越低，一边还不住地摇头。苏南的脸都紫了，右手一个劲地揉着太阳穴，咬牙切齿。苏延则完全处于石化状态，一动不动地盯着“玉蝴蝶”看。我的天啦，怎么会这样！

　　真假玉蝴蝶

　　我尚未从癫狂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玉蝴蝶”捂着脸走掉了，苏南和苏延互相对望一眼，几乎同时摇头叹气。我难得和他们有了共鸣，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打击，很大的打击。
　　舞女们都散去了，大家还是意犹未尽。楚息问盯着“玉蝴蝶”最后站过的地方，失神凝望，楚息宁拉拉他的衣角，叫了好几声“大哥”他还是没什么反应。连楚息问这般斯文儒雅的人也失态成这样，足以见“玉蝴蝶”的魅力。
　　“没想到这玉蝴蝶竟然长这么漂亮……”四师兄目光呆滞，魂都跟着人家飞了。
　　三师兄咳嗽几声，提醒他。他这才反应过来，马上换了个脸色，义正词严道：“不过，玉蝴蝶再怎么漂亮，在我心里还是叶倾天最漂亮。”
　　瑶冰师姐忍不住发笑。我哀叹，太虚假了太虚假了。
　　叶倾天几乎看都没看一眼四师兄，人家眼里只有楼暄呢。我心里很不不是滋味，真为四师兄不值得，要是见着叶倾天的真面目，他会不会失望？人家哪有他想象的那么完美。
　　我偷看叶倾天的反应，恰好撞上楼暄看向我的眼神，身子颤了一下，急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刚被我抛至脑后的事又浮上心头，楼暄说他早就已经认出我了，他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心乱如麻，脑子里的东西搅成了一锅粥。
　　“抱歉，在下有点事情，先出去一下！”苏南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苏延追了上去：“等等我等等我……”
　　眼见他们二位这般突然地走掉了，大家都茫然，瑶冰师姐看了看我，我无奈地耸耸肩。其实我知道，他们肯定是找“玉蝴蝶”算账去了。
　　另一班舞姬很快接着进来，不过有了“玉蝴蝶”珠玉在前，似乎大家都觉得索然无味，没怎么认真看。我一边等苏南他们回来，随手剥了个枇杷，无精打采地吃着。因为我的心不在焉，批把滚到地上两次，都是秦浪帮我捡的。楼暄看见了很不开心，瞪着我的眼睛里都快冒火了。
　　好不容易等到苏南和苏延回来，我在他们进门的第一时间观察他们表情，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一个个铁青着脸，好像刚见完仇人似的。可想而知，“玉蝴蝶”肯定被他们训惨了。
　　“不好意思，我也出去一下。”
　　瑶冰师姐喊我：“喂，你去哪里？”
　　我没空理她，出了门随便逮了个伙计问“玉蝴蝶”在哪里。那个伙计一开始还跟我摆谱，说什么玉蝴蝶不随便见客。我抬出了楚息问，小王爷的身份果然很管用，伙计一听我是小王爷的贵客，点头哈腰地要帮我带路。
　　在花园里绕了一会儿，我跟着伙计来到一排厢房前面。他指着最前面那间屋对我说：“玉蝴蝶姑娘就在里面休息，姑娘先等一会吧，我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我自己去。”
　　我直接走上前，一把推开门，气呼呼的。
　　“谁啊，进来也不先敲门，太不厚道了。”“玉蝴蝶”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看见是我，眯着眼很纳闷。
　　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她撩拨起来，怒道：“梁添你干的好事！”
　　没错，“玉蝴蝶”正是梁添，至于她怎么会变成玉蝴蝶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你你……你是？”梁添嘴巴都合不上了。
　　我横她一眼，像念经一样念道：“假如我只有一两黄金，我会把它全部换成铜板，每天晚上睡觉前数一遍，然后埋在后院的第三棵桃树下。”
　　“呀！这些话只有我和染染知道，是谁告诉你的？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梁添大惊失色。
　　苏南常说我反应慢半拍，照他这么说来，那梁添就是慢一拍了，我都把这话端出来了，她竟然还不知道我是谁。一年前我和梁添互相开玩笑，说如果只剩下一两黄金，会怎么用。我就是这样回答的。梁添一拍脑袋，说我的答案很经典，全世界独一无二，要是哪一天我和她失散了，这句话可以当作接头暗号。
　　如今我对上暗号了，她却傻乎乎地问我是谁，太伤人心了。我只好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哀怨地看着梁添。
　　梁添倒吸一口冷气：“染染？居然是染染！”
　　我冲过掐住她的脖子，使劲晃了晃：“你很伟大嘛玉蝴蝶，姑姑说你探亲去了，你就是这样探亲的？探着探着就跳起舞来了？够能耐的啊，我的脸全被你给丢尽了！你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我不是说笑的，梁添你给我老实点，不要以为你长得漂亮我就会怜香惜玉，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咳咳，轻点轻点，我说就是了，你发什么神经！”梁添求饶。
　　我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身为宰相女儿的我也不例外。
　　“好啊，你说吧。”我挥挥手，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说了这么带着火气的话，我渴了。
　　梁添讨价还价：“刚才四表哥和七表哥也来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要不，你去问问他们？”
　　“快说！”
　　“其实……其实……其实……”梁添吞吞吐吐。
　　一见她这么难以启齿，事情肯定不怎么光彩。越是这样我越有兴趣，梁添做出来的事要说能有多光彩我还真不信了。我奸笑：“添添，你就从实招来吧。要不然，你是知道的，我口风不紧，万一一不小心在五哥面前说漏嘴……”
　　“你——”梁添脸都憋红了，估计正在心里把我大卸八块呢。
　　我保持着得意的微笑，眼珠子转了一圈，又回到梁添的脸上。梁添和我互相瞪着，不一会儿就底气不足了，语气也变得软绵绵的：“那天我离家出走之后，怕娘和舅舅派人来找我，就来到了洛阳，仗着自己钱多，我花得大手大脚的……”
　　梁添花钱不眨眼，这点跟我一样，可是我绝对不会像她那么蠢，居然花钱花到要把自己卖掉的地步。
　　事情是这样的，梁添来到洛阳之后，每天大鱼大肉，没多久就把钱给花差不多了。这还不算，她居然敢跑到赌场去，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赢点钱回来。以前没见过梁添赌钱，不过看来她的赌运确实差得可以，输光了身上仅有的钱和首饰不说，还欠了人家几百两银子。
　　赌坊和飘渺坊是一个老板，他见梁添长得漂亮，就让她去跳舞，算是还债了。梁添说到这的时候，咬牙切齿把那个老板骂了一顿，恨不能将他抽筋剥皮。我倒是觉得那个老板挺厚道的，只是让她跳舞，没有逼良为娼。
　　“那你又是怎么变成玉蝴蝶的？”我问。
　　梁添叹了一口气：“还不是你们给闹的，玉蝴蝶身子不舒服，可是那个什么小王爷一定要看她表演。老板得罪不起，只好让我顶替来着，说是只要蒙着脸，没人能认出来。还说如果成功蒙混过去，我欠他的银子就一笔勾销了。哪知道……”
　　“哪知道面纱居然掉了下来，是不是？”
　　梁添点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我摇摇头，尽管挺心疼她的，但还是忍不住想骂人：“梁添啊梁添，枉你平时嚣张跋扈的，你也有今天啊，相府的脸被你给丢尽了！我代表苏家上上下下，包括后院扫地的张伯，厨房烧火的小刘，打扫茅厕的阿三，马厩里的马和猪圈里的猪……总之，我代表苏家所有人和物鄙视你！”
　　骂完了，解气了，果然舒坦多了。
　　梁添低着头，她竟然也知道不好意思。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正想安慰几句，她却抬起头来，笑着说：“染染，你骂完了吗？要是还不解气你再多骂几句，你怎么说都行，就是别把这事告诉苏行，成不？”
　　我对她彻底无语了。不愧是梁添，脸皮都厚成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她跟楼暄真是绝配，一样的厚脸皮。世事无常，怎么无端端我却和楼暄搅在一起了，一想到之前楼暄冲我说的那番话，我不由两颊发烫。
　　“咦，染染你怎么脸红了？”梁添盯着我的脸看。
　　我回道：“你才脸红了呢，你们全家脸红了。”但话一出口，明显底气不足，和刚才训她的张狂样简直判若两人。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问她：“你不是被绑架了吗，怎么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你才被绑架了呢，谁说我被绑架了，看我不撕烂他的嘴。这不是存心毁我名声吗，谁敢绑架我，也不看看我是谁……”一开口梁添就没完没了了。
　　怎么回事，她根本没有被人绑架，这么说来，那封信？这下事情可闹大了，苏行还出去找梁添了，他还不得急死。

　　自我感觉良好

　　“十丫头，这回可被我们逮着了吧！”苏南站在大门口，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往上倾斜，正冲我坏坏地笑。苏延在他身后。
　　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捂脸：“不是我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就你那点小把戏还想瞒我，我早就知道是你了，不揭穿你而已。你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苏延嬉皮笑脸。
　　我蒙了。原来一个个全认出我来了，楼暄如此，苏南和苏延也是如此。可笑我还傻傻的以为自己演技好，连亲哥哥都瞒过去了。苏南说对了，我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好啦好啦，认出来就认出来，你们想怎样，把我抓回家吗？有种你们试试！”我豁出去了。
　　苏延嗤笑：“抓你回去？你当我们蠢啊，你和添添不在家，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我倒是希望秦二能把你娶回去，为我们除了一大祸害。不曾想到秦二那么精明，逃婚了居然，好小子！”
　　一席话说完，苏延感觉气氛不对，转过头咳嗽几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和梁添瞪着他的眼睛早就喷火了，苏南在一旁幸灾乐祸，看好戏。
　　我伸出右手，若无其事地吹了吹指甲盖上的灰尘，语调温柔：“这么长时间不见四嫂，我怪想她的，回家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唠嗑唠嗑，细细说一说这洛阳城里发生的趣事。”
　　“是啊，四表嫂最喜欢听我们讲外面的趣事了，”梁添和我心有灵犀，接道，“四表哥这回来飘渺坊，好像是冲着美女玉蝴蝶来的吧。”
　　苏延的脸惨白惨白，冷汗涔涔。苏南憋着笑意，几乎快抽过去了。
　　好你个苏延，风水轮流转，看你还敢不敢把我们当笑话看。
　　苏延谄媚地笑着：“呵呵，两位好妹妹，我跟你们说着玩呢。你们温柔贤淑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谁娶了你们那是他们上辈子不知道敲破多少个木鱼才修来的福气，秦二和楼暄俩小子不识好歹，敢欺负到你们头上，改明儿我替你们好好教训他们。”
　　梁添心里想必和我一样清楚，苏延这些话十句中有十一句是假的，但听着倒是很舒服。我挥挥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们说。”
　　苏南清了清嗓子：“这样吧，染染你既然来了洛阳，干脆跟着静慈师太修行几天，我们三人在风云客栈等你，如何？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跟着静慈师太出家吗，这回一语成真了， 哈哈。”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我又不是真的绞了头发出家去，有你这么笑话妹妹的吗！”我十分不满，“就照你说的，你们给我把添添看好了，要是被她跑了，你们也别想活。”
　　正说着，忽听见楚息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请问玉蝴蝶姑娘在吗？”
　　我们四个人同时一惊，这会儿楚息问不是应该在看表演吗，他来这里干什么？回想起之前他看梁添的表情，我贼兮兮得偷笑，回道：“是的，进来吧。”
　　梁添瞪我，苏南和苏延也张大嘴巴望着我。我假装看不见。
　　门开了，楚息问见我没戴人皮面具，眉头一皱，也没说什么。他直接把眼神投向梁添，深情款款：“早就听闻玉蝴蝶姑娘舞艺超群，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幸会幸会。”
　　还舞艺超群呢，我倒是觉得梁添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以前也没见她跳过舞。梁添被楚息问夸得不好意思了，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
　　“什么玉蝴蝶啊，假的。”苏延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我表妹梁添，小王爷想看玉蝴蝶的话出门左拐，不送。”
　　“苏延你——”
　　“苏延——”
　　我和梁添一齐大叫起来。完了完了，堂堂相府千金在外面抛头露面假装舞姬跳舞被曝光了，相府的面子呀……我几乎能想到爹爹知道这件事后老泪纵横的模样。苏延真是罪孽深重，他一时嘴快的下场很可能就是被梁添揍死。
　　苏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傻了。梁添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眼睛里有火焰熊熊燃烧着，要多吓人有多吓人。我乖乖闭嘴，什么话也不敢讲。
　　楚息问打圆场：“原来是梁小姐，刚才多有冒犯，请见谅。”
　　梁添还在气头上，没有回话，楚息问顿时尴尬无比。
　　善良的我及时解救他于水火之中，我说：“小王爷，我们先回去看表演吧，大家都等着你呢——四哥七哥，你们看好表姐，记着刚才我对你们说过的话。”
　　我和楚息问出门，苏南在身后大喊：“面具面具，戴上面具，添添已经够给我们丢人的了，你别再火上加油……”
　　话没说完，屋子里传来苏南的惨叫声。我偷笑。
　　“小王爷你先回去吧，我回屋把这人皮面具戴上。七哥说的对，我还真不想给自己丢人。”
　　楚息问点头：“苏小姐请。”
　　结果不待我转身，楼暄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来，拦住了我，把我给吓坏了。
　　我捂着脸，别过头，怒道：“你是人是鬼啊，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跟我来——”楼暄一把拽过我，将我往花园拖去。
　　我死命挣扎，他就是不肯放手。拖拖拉拉好半天，我还是被他带到了原先他和叶倾天幽会的地方。
　　“哟，你方向感不错嘛。”我冷嘲热讽一句。
　　楼暄一副不能奈我何的模样，他揉了揉太阳穴，右手一挥：“苏染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活命？”
　　“你才不想活命了呢。”我嘀咕，“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又没招你惹你，干吗咒我死啊。”
　　楼暄被我气得七窍生烟，他无奈地左望望右望望，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我们的思维果真不是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染染，你这样叫我以后如何跟你相处。我真是被你气死了。”
　　“谁要和你相处。”话虽这么说，我的脸却火一般发烫。
　　“染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楼暄发问。
　　我说：“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啊，你不就是楼暄吗！我毒死过你的马，你曾经发动一群女的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你还抢走了我的救命药……这些我都记着呢。”
　　楼暄快疯了，他憋了一口气，无奈望天，良久才开口：“我指的不是这些事。”
　　不是这些事？除了这些，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事吗？我冥思苦想，脑袋都快想破了，猛的想到：“我知道了，你指的是我表姐梁添被你退婚的事？你也够倒霉，我表姐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被她逮着了，有你好看的！”
　　楼暄的脸都快扭曲了，他双手用力扳过我的身子，低下头与我四目相对，鼻尖几乎与我的鼻尖相碰了。我很想逃走，可在他这般注视下，我怎么也无法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身子都僵硬了，感觉有一股热浪从我的脚底心一直往头顶钻。
　　楼暄温热的气息喷到我脸上，痒痒的。他说：“染染你好好想想，三年前，医仙谷，想起来没？”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三年前，医仙谷？我顺着楼暄的提醒往下想，使劲地想。
　　三年前我中毒了，被师父师娘送去了医仙谷，然后是素女帮我解毒，幽芷照顾我……中毒事件令我刻骨铭心，此生难忘。可是，这些跟楼暄又有什么关系，他无端端跟我提这些干什么？
　　“想起来了吗，染染？”楼暄深情地望着我，眼中满是期待。
　　我见过冷冰冰的楼暄，油嘴滑舌脸皮厚的楼暄，此刻他的样子好陌生，完全是另一个人。我挣扎了一下，从他手下抽出身子，说：“三年前我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啊。”
　　印象中我和楼暄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毒死他的马的那次。
　　他愕然，眼中的光芒瞬间消失了，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心痛：“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我强调。
　　“那个时候你中了毒，容颜尽毁，不似现在这般瑰丽无双，也不似现在这般反应慢半拍。”楼暄喃喃说着，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染染，你是不是中毒中得脑子坏掉了。”
　　刚才还深情无限来着，我哪想到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顿时火了：“你才脑子坏掉了呢，怎么骂人啊你。”
　　楼暄忍俊不禁，背着双手，转身望着天，继续说：“三年前，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蜀山脚下那次相遇，我也没能认出你来。染染，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你？”
　　“啊？”我一愣。
　　他没给我回答的机会，又说：“直到芳雨阁的那次见面，我无意间闻到了你身上的药香，很熟悉很熟悉，我几乎肯定三年前就是你。所以我故意找借口拿走了你身上的药。果然，我发现那就是素女特制的挽香丹，你在医仙谷的时候她给你的，对不对？”
　　“你是故意的？”我暴跳如雷，“知道是我的救命药你还拿走，想害死我啊你！”
　　“素女说过，挽香丹解不了你的毒，知道为什么后来你的胸口不疼了吗？那日帮你运功的时候我发现，毒已经重新深入到了你的五脏六腑，表面是不疼了，可是……”
　　“你……你怎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急了。
　　楼暄转身：“染染，你不记得不要紧，只要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就行了。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不会独活。”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他的那句话：“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不会独活”。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看楼暄的样子楼暄不像是在说谎。我使劲地回想，朦朦胧胧的似乎感觉脑海里浮着一个白衣男子的影像，很模糊，很模糊。我想看清楚他的脸。可是头忽然疼得厉害，我越是去想，头就越疼，天旋地转的，一大片黑暗向我压来。
　　“染染你醒醒，染染！”有人拍拍我的脸。
　　我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很沉很沉，怎么也睁不开。脑子里好像有个东西在转，转得我晕乎乎的，稍微恢复的一点意识又模糊了，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听声音应该是瑶冰师姐的。
　　当我再次醒来，睁开眼睛便看见瑶冰师姐和幽芷的脸。幽芷见我醒了，很是开心：“白术你总算醒了，这三天可把我和瑶冰吓坏了。”
　　“三天？”
　　瑶冰师姐点头：“可不就是三天吗！你们家楼暄真厚道，你昏倒之后他亲自抱你回的客栈，啧啧，也是他亲自抱你上的邙山……”
　　“你是说，这里是邙山？”我惊讶，向四周看了看，果然不是风云客栈的摆设。
　　那日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似乎只是一味地昏迷着。想起楼暄对我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忍不住使劲回想，这么一回忆，头又开始疼了。
　　我一把拉住幽芷的衣角：“幽芷，三年前我在医仙谷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有些事我想不起来了？”
　　幽芷叹了口气：“白术，以前的事就不要去想了，忘了就忘了吧，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可是——”
　　“染染，听幽芷的话，不要多想了。”瑶冰师姐爱怜地帮我把鬓边凌乱的头发拨至耳后。
　　瑶冰师姐向来没心没肺，这是我第二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第一次是三年前我中毒的时候。想到“三年前”这三个字眼，我又忍不住去回想那段被我遗忘的记忆，可是我不敢想。只要我一回忆，头就开始疼。
　　也许幽芷是对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楼暄也说过，不记得不要紧，只要我现在知道他是谁就行了。我的心扑扑直跳，他说过，如果我有什么事，他也不回独活。如果我有什么事，他也不会独活……
　　“染染，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啊？”瑶冰师姐大叫。
　　我的脸更烫了，小声嘀咕：“没什么，我没事。”
　　“呀，越来越红了！莫不是毒发了吧，怎么办怎么办？幽芷你快给她把脉，我答应苏南要好好照顾她的，她要是死在这了，我多没面子啊！”瑶冰师姐此话一出口，我很想掐死她。
　　幽芷在一旁发笑，她是学医的，当然知道我没有毒发。哪里会跟瑶冰师姐那般，好像多正常一会儿就会死掉似的。苏南真没选错人，他和女神一样八卦，一样神经，绝配！我很担心相府大院将来的某一天会被他们给拆掉。
　　吃过中饭，静慈师太和楼懿懿来看过我，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好好休息。
　　那日楼暄送我回客栈之前帮我把人皮面具重新戴上了，所以现在我还是白术的身份。楼懿懿很好地发挥了她的想象力，拉着我的手跟我探讨了一番我为什么会晕倒这个严肃的问题。
　　因为当时大家都看见是楼暄把我抱进客栈的，楼懿懿就这样问我：“白术啊，是不是我大哥把你打晕的呀？”
　　我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脱臼，无话可说。不是我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楼懿懿竟然对她大哥如此没信心，我很想问问她，楼暄好端端把我打晕干什么。
　　楼懿懿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还没问出口呢，她就说：“那天我大哥亲口承认他是你未婚夫来着。我想啊，他把你打晕，当然是想趁机占你便宜啊。你都不知道吧，是他从飘渺坊把你一路抱回客栈的，真是有情调！”
　　“我……”我索性头一仰，装晕了。
　　我绝对不是楼懿懿的对手，我甚至怀疑，跟她多说一句话我是不是会少活一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还是晕倒算了。
　　楼懿懿边摇我的手边叫：“幽芷你快来啊，白术她又昏过去了。”
　　叫了半天没人理她，她自言自语：“爹说昏倒了要掐人中，对，掐人中！”
　　我以为她就说说，哪知道她来真的，冲着我的人中一阵猛掐。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都快把牙齿咬碎了。看不住柔弱的楼懿懿力气居然这么大，疼到后来我没什么知觉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晕倒之前我很确定，这次我绝对是被楼懿懿给掐晕的。
　　之后我向瑶冰师姐和幽芷大吐苦水，她们差点笑抽过去。瑶冰师姐还说什么，想不到楼暄这人一本正经的，却有一个如此脱线的妹妹。我想反驳她，楼暄那样也能叫一本正经？他脸皮不知道有多厚呢，估计拿铲子铲都铲不动。
　　被女神取笑，我心里挺郁闷的，但还是决定给我这位未来的七嫂一个面子，不和她计较。我一个人跑到后山瞎转悠。这是个很美的夜晚，满天繁星一闪一闪的，洒在泼墨般的夜空中，有种似曾相识的美丽。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我惊喜地发现了这里竟然有一个湖。尽管不是很大，满天繁星倒影在水中，微风吹过，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波光粼粼，像是水在荡漾，更像是星星的光芒在荡漾。我心情大好，撕下人皮面具，双手掬了一捧水洗脸，清凉之顿时感传遍全身。本想索性趁着夜色洗个澡，却听见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肯定是有人过来了。我来不及戴上人皮面具，从袖子里抽出随身带着的丝巾把脸给蒙了起来。
　　这一些动作刚完成，马上有两个人影闪到了我的面前，矮个子的对高个子的人说：“老大，你看，是个蒙面的女的，果然是叶倾天。”
　　我很想说我不是叶倾天，他们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不知是谁突然撒了一把药粉，我的身子就开始摇摇晃晃的。残存的意识告诉我，我应该撒一把七里香把他们给迷晕，可是我往袖子里掏的时候才发现，昏迷后幽芷给我换过衣服，身上什么毒药都没带。这下糟了，我真是自作孽，没事蒙个面干什么，白白当了叶倾天的替罪羊。
　　“快，把她带回去。”高个子的男人下令。
　　矮个子男人向我走来，我瘫在地上，手心全是汗，湿嗒嗒的。我想喊救命，可是我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没人比我更倒霉了，一天晕三次，而且次次晕倒的原因不同，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正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忽然一个黑影闪过，冷冷道：“不许碰她！”
　　月光下，我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刚毅的轮廓，以及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你也让我逃一次婚吧

　　轩辕神剑的弟子当真不是盖的，秦浪唰唰两下就把那两个男人打得落花流水，看的我心里无比欢快。人虽迷迷糊糊的，我还是能感觉到秦浪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低头问我：“没事吧？”
　　我想说有事，嘴巴张开一点点，话都到喉咙口了，硬是堵在了那里，真叫我着急。就在这时，树林里冒出了一大帮人，把我们给包围了，想来定是他们的帮手。
　　被秦浪打趴下的高个子男人挣扎起来，甚是得意：“哼，我看你能撑多久，兄弟们，给我上！”
　　上吧上吧，我心想，你们都上吧。秦浪要是连你们这几个不入流的小喽罗都打不过，轩辕神剑还不得气死气活然后又气死啊。暗自得意了一会儿，秦浪还没出手，我怎么就觉得自己在摇晃，仔细一看又好像是秦浪在摇晃，总之是天地人都在摇晃。
　　“啪——”
　　好像是秦浪的剑掉到了地上。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头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消散。晕倒之前我听到了高个子男人奸笑的声音：“臭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嘛，叶倾天身上被我们撒了迷药，你还敢碰！”
　　“苏染，苏染……”
　　“苏染你醒醒……”
　　“苏染……”
　　秦浪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小，可是我能感觉到是他的声音。我眼睛睁不开，脑子里的记忆停留在我和他一起被一帮，莫名其妙的人抓走那一刻。可是他怎么叫我苏染？
　　我一下子惊醒，猛的坐起来，额头磕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一阵生疼。
　　“哎哟——”
　　我捂着额头，从手指缝里看到了秦浪嘴角噙笑的表情。冰山居然也会笑，真是奇了怪了。他的脸离我很近，呼出的气息喷到了我的脸上。等我意识到我刚才磕到的硬物就是秦浪的额头，脸唰的红了。
　　“你醒了，没事吧？”
　　“没事，不过你的头好硬，把我磕得疼死了。”我抱怨。
　　秦浪忍俊不禁，伸手帮我揉了揉额头。我很不自然，身子往后挪了挪。秦浪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随即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苏染的？”
　　“你的面纱掉了。”
　　我摸摸脸上，面纱果然不见了。仔细一想，我摇头：“不对，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是。”他毫不隐瞒。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王爷告诉我的。”
　　好你个楚息问，出卖我！我在心里想象着狠狠抽了楚息问几鞭子，又问：“他干吗告诉你这个，难道他不想让你跟楚息宁在一起？哦，我知道了，他和靖王爷是同一战线的，我还以为他是好人呢……”
　　我自顾自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结果秦浪一句话把所有的思绪全给赶跑了。
　　他说：“小郡主喜欢的人是我大哥。”
　　“啊？”我懵了，“啊？你你你……你大哥？”
　　秦浪点头。
　　楚息宁喜欢的是秦浪的大哥？我眯着眼，小心翼翼问他：“你……原来你和你大哥都喜欢楚息宁啊？”
　　兄弟喜欢同一个女人，这是个相当严肃的问题，稍微一不小心就会伤和气。我着实为秦浪惋惜了一番，他也真不容易啊。
　　秦浪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我也知道他很无奈，谁让人家喜欢的是他亲哥哥呢，想挖墙脚都下不了这个手。秦浪郑重的跟我说：“小郡主喜欢的是我大哥，但是我不喜欢小郡主，如今我只当她是妹妹。”
　　“你应该当她是嫂子。”我嘀咕一句。
　　秦浪懵了，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对，我应该当她是我嫂子。”
　　事情越来越离谱了，秦浪说他不喜欢楚息宁。这个孙若蔷也真是的，没事乱吃飞醋不说，还乱点鸳鸯谱，单相思的女人果然够可怕。
　　“苏染，我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可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开口。现在我说，来得及吗？”秦浪站起来，单手撑着墙壁。
　　呆了这么久，到现在我才发觉我们被关在一个密室一样的房间里，四周没有一扇窗户，墙壁上的蜡烛发出了微弱的黄色光芒。秦浪所站的位子恰好在烛台的旁边，暖黄色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不再像以往那么冷冰冰的。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觉得他的内心其实很孤独。
　　我老老实实说：“如果你是指你逃婚的事，我还真的挺怨你的。你不是女孩子，你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无论是被退婚还是被逃婚都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就拿我表姐来说吧，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的，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但是我了解她，她很在乎。当然我也很在乎，你这么做，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我哥哥和师兄他们还不得笑死。”
　　末了，我还加上一句：“就算要逃婚的话，你也应该让我先逃。”
　　秦浪转过来，还是那句话：“对不起。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消气？”
　　我异想天开：“要不咱回京城再成亲一次，这回你不许逃，我逃，怎么样？”
　　“好。”秦浪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不是吧？我随口说说的，这样你也答应啊？”
　　“是我太自私了。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听爹的话和你成亲。但是对你我始终是愧疚的，只要你能解气，要怎么做随便你。”
　　秦浪这么爽快，倒显得我很小气，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细细想来，他之前一直对我挺客气，原来是觉得愧疚于我，他那些令我不解的行为现在看来都是这么回事。我还偷偷想过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呢，真是自作多情，好丢人。
　　醒来之后就没有人来过牢房，我们出不去，又没事做，对我这么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我百无聊奈，绞着手绢玩。我和梁添都有这么一条珍藏版的手绢，上面的花是我们亲手绣的。当初娘让我们学女红，我绣了整整一个月，数不清扎破了几次手指才绣好的。说实话上面的桃花很难看，但毕竟是亲手绣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梁添的更难看，如果她不说她绣的是蝴蝶的话，我还以为是蜜蜂呢。
　　秦浪也觉得无聊，他一个大男人，又没有手绢玩，剑也被抓我们来的人拿走了，只能站在那里装石像。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也是急着想出去的。我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活跃活跃气氛，秦浪走过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跟你说说我的事吧。”秦浪像说书一般，打开了话匣子，“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堪的，我有我的无可奈何。苏染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是的，羡慕你的无忧无虑。我是在我大哥秦涛的影子下长大，我大哥从小就聪慧过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十五岁就能跟着爹上战场，立战功……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却无法触及的。你这人虽然迷糊，不过有一点被你给说对了，我以前的确喜欢过小郡主。可是她眼里只有大哥，也难怪，大哥样样都比我强，换做我是小郡主，我也会选择大哥的。”
　　听到这里，我得出一个结论，原来秦浪小时候也是个心理阴暗孩子。
　　他没注意到我的分神，继续说：“为了证明我不比大哥差，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就是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兴许是我运气好吧，机缘巧合之下我遇见了师父。他教我武功，教我做人的道理……如果没有师父，我都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等我学成归来，大哥已经去了边疆，娘告诉我，大哥和爹闹翻了，因为爹反对他和小郡主在一起。爹希望大哥娶的人是孙尚书家的大小姐。”
　　“孙若蔷？”我惊叫。
　　乱套了乱套了，这秦将军真是老糊涂，乱点鸳鸯谱。我掰着手指头算：孙若蔷喜欢秦浪，秦浪喜欢楚息宁（至少是喜欢过吧），楚息宁喜欢秦涛，然后秦将军又想把秦涛跟孙若蔷配成一对……我的神啊，太匪夷所思了，他们四个人不内讧才怪！幸好我没有搅进去。
　　“那后来呢，你怎么又不喜欢楚息宁了？”
　　“不知道，可能时间长了就淡了吧。自小在我心里，大哥就是神一般的人物，我敬重他，也想帮助他。爹让我和你成亲，虽然那时我还不认识你，但我从骨子里是反对这门亲事的，自然也就很排斥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为他大哥鸣不平，所以和他爹较劲，我就无缘无故成了他发泄的对象。想起他那句“断了对我的念想”我就来气，现在也不例外。
　　“原以为你和其他千金大小姐一样，我那般拒绝你，你会闹着要苏相爷退婚，这样于你于我都是件好事。等了几天，却并未发生什么事，依然是风平浪静的。之后游湖的时候又遇见你，直到你赌气跳下水的那一刻，我才发觉，你其实是个很倔强的人。若是我贸然悔婚，无论你是否想嫁给我，都会伤害到你。”
　　“你最后还不是逃了。”我撅起嘴，“我真的被你害惨了。”
　　秦浪苦笑：“成亲那日，我犹豫了好久，究竟要不要一走了之。恰好大哥来信，要我代为转交给小郡主。那件事给了我一个离开的借口，我当天就动身去了扬州。半路上听说小郡主来到了洛阳，我又折回，不想却在这里碰见了你。呵呵，这样也好，该说的我都对你说了，总算是减轻了我心中的愧疚。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我也无话可说。”
　　听他讲了这么多，我好像没之前那么讨厌他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原谅他嘛，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原谅他嘛，又太假了。心里憋的那口气，哪能这么容易就消，好歹他也害我丢足了面子。
　　“你怎么不说话？”秦浪问我。
　　我不知道有什么话好说的，一开口就是一句：“看不出你这人冷冰冰的，原来也是个话痨。”
　　秦浪被我的话震住了，回头看我，我也看他，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蓦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真的不是叶倾天

　　我和秦浪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很是着急。
　　“怎么办，我们都被下了药，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往墙角缩了缩，“这些人抓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
　　秦浪下意识抓住我的手：“别怕，我会护你出去的。”
　　话虽这么说，如今他还不是跟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我不太习惯被人这么握着，难受，遂把手抽了出来，秦浪也没说什么，走上前把我护在身后。
　　一阵声响过后，铁门开了，出现在我视线中的还是抓我们来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和他的两个手下。高个子男人叫嚣：“叶姑娘，跟我们走吧，我们大哥要见你。”
　　“都说了我不是叶倾天，你们抓错人了。”
　　“不是？叶姑娘就别跟我们开玩笑了，我说你是，你就是，走吧。”
　　高个子男人一声令下，他身后的随从一哄而上，气势汹汹得向我走来。我后退几步，秦浪伸手拦住了他们：“别碰她！”
　　“让开！”
　　他们人多势众，此时的秦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打趴下了。我的心真叫一个纠结，冲上去把秦浪扶了起来，冲高个子男人道：“就会耍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卑鄙！”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自己功夫不行，不也总是给人家下药来着，如果这样叫卑鄙的话，那我自己……不管了不管了。我赶跑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抬头瞪着高个子男人，大义凛然。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带叶倾天去见大哥！”高个子男人根本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我吓坏了：“你们别乱来！”
　　不知怎么的，我的头一重，发髻散了，三千青丝披了下来。再看那两个男人，竟然都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我的发钗。高个子男人大惊失色，转身就跑。说时迟那时快，我没看见秦浪怎么出手的，他就倒下了，后颈插着我最喜欢的簪子。那可是师娘送给我的，心疼！
　　“快走。”秦浪拉起我冲出门去。
　　“等一下。”我从高个子男人身上拔下簪子收进衣袖。
　　秦浪真会就地取材，我这人向来不爱怎么打扮自己，头上总共三个簪子，全被他拿来当武器了。他暗器耍得不错，我琢磨着要是能成功逃出去，定向他讨教几招。
　　之前我猜的一点没错，这里果然是一个地下密室。我跟着秦浪跑了大半天，似乎都只是在原地打转。通道两边是一模一样的青砖墙壁，连墙壁上点蜡烛都长得一样，全是白色的。我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只能任由秦浪拉着我乱窜。
　　“停……停下来……”我气喘吁吁，“我不行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坚持一会儿，他们很快会找来的。”秦浪不同意。
　　我甩开他的手：“你继续跑吧，我没力气了，我宁愿被他们抓回去也不要累死在这里。”
　　秦浪不能奈我何。我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气，胸口隐隐作痛。
　　“你怎么了？”秦浪发觉我不对劲，“不舒服？”
　　“没什么，死不了。你快想办法带我离开这鬼地方吧，要不我就真死了。”
　　这话不是开玩笑的，楼暄说我的毒已经重新渗透到了五脏六腑，他不像是在吓我。想起幽芷给我把脉是欲语还修的样子，貌似真的煞有其事。我捂着胸口，尽量调整气息，这种情况下越着急越于事无补。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秦浪大惊，“是不是生病了？”
　　我摇摇头：“老毛病。”
　　秦浪咬着牙，狠狠敲了一下墙壁。
　　奇怪的事发生了，被他这么一敲，对面那堵墙居然从中间分开，慢慢向两边移动。我一激动就忘了疼，拉着秦浪的胳膊大叫：“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这样也能被我们蒙出一条路来。秦浪你真是天才！”
　　看到秦浪不自然的表情，我脸一红，赶紧松开了手。
　　“在那里，抓住他们！”通道的尽头，十几个人追了上来。
　　秦浪拉一把起过的手：“快进去。”
　　“砰——”密室的门合上了。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差点哭了出来：“怎么回事，这这这……怎么是死路啊？”
　　原本以为能逃出生天，我还得意了好久呢，看来“天无绝人之路”并不是什么情况下都说得通的，至少现在我是没这么好的运气。
　　一着急，胸口又开始发闷，一抽一抽的。
　　“别怕，有我在。”秦浪紧紧握住我的手。
　　渐渐的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身子微微发颤。
　　“苏染你怎么了？”
　　“冷，好冷。”我双手箍住肩膀，冷得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三年前，素女还没能压制住我体内的毒性时，每次发作就如现在一般，这样的痛苦对我来说刻骨铭心，永远都无法从记忆中剔除。
　　秦浪揽过我，将我紧紧护在怀中：“你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
　　他一直跟我说话，一直说一直说，乱七八糟天马行空，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可是根本没用，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身体冰冷刺骨。尽管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但他那点体温之于我不过是杯水车薪，我身上的寒冷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以前我还老说秦浪是冰山，现在的我比他冰上几百倍。
　　“没事的，没事的……”秦浪的话不停地回荡在我耳边。
　　眼皮渐渐沉重，怎么撑也撑不开。可是我知道我不能睡，也许这么一闭眼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我死命地咬着嘴唇，企图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到后来我几乎能嗅到血腥味了，困意依然挥之不去。慢慢的，一股燥热之感从体内散发出来，驱走了原先的寒冷。我顿时清醒不少，打起了精神。
　　或许是意识到我的身体不再冰冷，秦浪稍微放松了些，问我：“没事了？”
　　“我好热，”我推开他，“好热好热……”
　　“怎么会这样？”秦浪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一把拂开他的手：“别碰我，你好烫……”
　　不是秦浪好烫，是我自己。我的身子刚刚经历了寒冰般的刺骨，霎那间又似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从体内直往外窜。不一会儿浑身就湿漉漉的，全是汗水。衣服和发丝黏在皮肤上，很难受。我控制不住自己，拼命撕扯着衣服，恨不能把皮都掀下来。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能烧起来。
　　“好热……”我呻吟着，瘫在了地上。
　　“苏染，你在哪里？”
　　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秦浪的声音也渐渐被我呼气的声音所掩盖掉，我喉咙里火烧火燎，到后来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染，你回答我，在哪里？”
　　“水……水……”
　　“坚持一会儿，出去我就带你去喝水。”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肩膀，又瞬间缩了回去：“你……快把衣服穿好。”
　　我置若罔闻，难受得在地上打滚。秦浪点住了我的穴道，抱起我，帮我把衣服理好。他说：“没事了没事了，我的功力已经恢复了，我这就想办法带你出去。”
　　燥热感渐渐退去，紧接着的却是钻心的疼痛，如千万只虫蚁在撕咬我的皮肉。不知为何，此刻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竟是我和楼暄的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个时侯我因为小心眼，不肯把解毒药给他，而是让小黑帮他吸毒，他一定很难受吧，和我现在一样，被虫子咬的感觉很不好。
　　又回想起楼暄对我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的影子在我脑海里飘荡，竟是真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在我即将疼得昏死过去的一刻，阳光划破黑幕，挣扎着涌了进来。我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猛然一闭，再次睁开，秦浪喜忧参半的眼神正与我相对。
　　我赶紧移开眼睛。光线是从上方照射进来的，密室的顶端开了一个四方形的洞口，不是很大。听到脚步声在我们头顶真真切切地想起，秦浪抱着我的手一紧，一跃而上，与向洞口走来的几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你你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恢复功力了？”为首的的一个华服男人惊得目瞪口呆，眼珠子盯着秦浪一动不动。
　　我窃喜，轩辕神剑弟子的名号可不是光叫着好听的。就这破迷药，跟我师娘的七里香比差远了，也就愿抖愿段艺庵中〗巧乩四哪苷饷慈菀拙捅凰抢ё ?
　　秦浪恢复了招牌的冰山脸，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你不用知道——给我抓住他们！”
　　十几个打手围了上来，秦浪抱着我腾空而起，我看不真切他怎么动的手，哦不，是怎么动的脚，那些围攻我们的人一下子全被他踹飞了。华服男人见此情形，转身想跑，秦浪追上去一脚踢在他的后颈上，他马上瘫在地上无法动弹。
　　“说，你是什么人？”秦浪的声音要多冷酷有多冷酷。
　　华服男人声音打颤：“王……王良。”
　　“王良？洛阳有名的富商王良？哼，你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做出这等事？”
　　“公子饶命，小的仰慕叶倾天已久，小的……”
　　秦浪声音提高了几度：“她不是叶倾天！”
　　“啊？”王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着地上四仰八趴的那群打手骂道，“混蛋，你们怎么办的事，不是让你们抓叶倾天吗，瞧你们给惹的好事，回头我看我不收拾你们！”
　　“大哥，她她她她……她长这么漂亮，我们以为……”
　　“是啊大哥，你说上了邙山抓蒙面的女的，她的确是蒙面的啊……”
　　“一群白痴，我真是被你们给气死了！”
　　“……”
　　听着他们的对话，秦浪居然忍不住笑了，很淡很淡的笑，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眉毛抖了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和苏延有些相似。只不过我这位四哥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白白糟蹋了一副能装酷的好皮囊。
　　秦浪低头看我，发现我在偷看他，刚想说话，顿了一下，又马上接了下去：“我们回去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

　　秦浪抱着我回到风云客栈的时候，里面乱哄哄的，一片嘈杂。迷迷糊糊的，我从中辨别出了瑶冰师姐和苏南的声音。
　　“幽芷姑娘。”秦浪一进门就大叫，“你快来看看她。”
　　“白术？你们总算回来了！”
　　“染染你怎么了？”
　　“染染找到了？”
　　“……”
　　本来就很嘈杂的客栈顿时人声鼎沸。
　　秦浪低头对我说：“苏染你快醒醒，我们没事了。”
　　我浑身酸软无力，早已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和头发黏乎乎的，很难受，抬个眼皮都觉得似乎牵动了浑身的经脉。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幽芷、瑶冰师姐、苏南、苏延、梁添、楼懿懿，还有三位师兄都在，一个个看见我平安回来，又惊又喜。幽芷她们现在本该跟着静慈师太念经来着，估计是我的失踪动静太大，她们在邙山待不住了吧。
　　我扫视了一圈，唯独不见楼暄。心想，他莫不是跟叶倾天幽会去了？不对不对，我这是在想什么啊，这会儿叶倾天应该正在邙山念经呢。再说了，就算人家幽会，关我什么事，我这是瞎操哪门子心。
　　楼懿懿惊道：“咦，不是说白术不见了吗，怎么回来就变成苏染了？”
　　瑶冰师姐鄙视地瞪她一眼，她马上乖乖闭嘴，但脸上仍然写满了疑惑，估计是一下子接受不了白术变苏染的事实。
　　幽芷过来帮我把了脉，脸色大变：“糟了，她毒发了！”
　　“什么毒发？”苏南差点跳了起来，“她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这……”幽芷不好开口。
　　我奋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过这样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我想说“七哥我没事的”，张口却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当真是有种呕心沥血的感觉。
　　“染染！”
　　“苏染！”
　　“……”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幽芷当机立断：“快把她抱回房间！”
　　秦浪闻言抱着我往楼上跑，爬楼梯的时候震了几下，我就被震晕过去了。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床上，还是我原来住过的那间房，摆设什么都没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幽芷一人守在我的床前。
　　幽芷看见我睁开眼睛，大大松了一口气：“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幽芷，你跟我说实话，我会不会死啊？”我傻兮兮地问道。
　　“当然会死。”
　　幽芷这句话一出口，我的心咯噔一下，全凉了。谁知她又接着说道：“是人都会死的，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啊。”
　　“你的意思是，我没事了？”我大喜过望，从床上坐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刚才我被你吓死了。”
　　幽芷叹了口气：“我只是暂时压制了你体内的毒，随时可能会发作的。白术你跟我回医仙谷吧，我们等素女回来，她一定有办法的。”
　　“医仙谷无聊死了，当初我待了一年，差点给闷死。你都说了，素女找到能治我的法子马上会来找我们的。”
　　“可是这……”
　　“好啦好啦，跟个怨妇似的，我这不是没死吗。你别愁眉苦脸的，晦气。”我靠在枕头上，跟个山大王似的使唤她，“我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你想吃什么？”
　　“嗯……”我冥思苦想，回答道，“什么都想吃。”
　　幽芷作出一个很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
　　门关上之后，我慢悠悠下床给自己倒水喝。其实我是故意支开幽芷的，想一个人静一静。忽然间有人跟你说你可能快死了，换做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何况是我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我只能侥幸地希望素女能赶紧回来救我的小命，多活一天是一天。
　　许是昏迷的时候幽芷帮我针灸过，背上火辣辣的，头发披在肩上实在难受。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如瀑布般垂到了腰间。
　　我从衣袖里拿出簪子，想把头发给绾起来。走到镜子前，蓦地看见里面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青面怪物，像极了以前听说书人讲过的女鬼。
　　我吓得瘫在了地上，大声尖叫：“啊——鬼啊——”
　　门砰的开了，楼暄冲了进来：“染染，你怎么了？”
　　我没心思计较楼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侯出现，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边跳边叫：“有鬼，有鬼啊。镜子里有个怪物！”想到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青色的脸我就毛骨悚然，紧紧抱住楼暄不肯松手。
　　“别怕别怕，没事了。”楼暄抱着我，轻轻抚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像药味又好像不是，似曾相识，总觉的在哪里闻到过。
　　我惊魂未定，细细想来，猛的恍然大悟，一把推开他。
　　“染染你干什么？”
　　我扑到镜子面前，几乎崩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脸……”
　　可笑，什么鬼啊怪物啊，镜子的人分明就是我自己。我竟然被自己吓得魂不附体，胡言乱语，楼暄心里肯定笑岔气了。一想到刚才的窝囊样，我羞愧地无地自容，捂着脸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又难过又难堪。
　　“怎么会这样啊……”
　　透过指缝，我看见楼暄走过来蹲在我的旁边，他揽过我，安慰道：“没事的，等你的毒解了就会好的。”
　　“走开，不用你管！”我推开他，“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深的女神和梁添的真传，即便是在自己最没脸见人的时候也不会向对方示弱。我边抹泪边大声说：“楼暄你走啊走啊走啊，找你的叶倾天去吧！我让你看我笑话！第一美人喜欢你了不起啊！等我的毒解了，我比你们家惊鸿美人更美，美一百倍一千倍！”
　　楼暄先是愕然，然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给我走开！”我推他。
　　楼暄非但没有走开，反而笑得更欢快了。他按住我的双肩，说：“染染啊，你真不愧是染染，这样的话也只有你讲得出来。三年前我见到你，你说的话也和刚才差不多，想起来了吗？”
　　这回轮到我愕然。我连哭都忘了，一把抹去眼泪，呆呆地望着楼暄：“你是不是也中毒了？”
　　楼暄眯了眯眼：“我？中毒？”
　　我点头：“要不然你怎么会脑子不清醒啊？我脸成这样了，你不怕？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楼暄脸上的笑意退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要怕的话，当年就已经怕了。”
　　我尚未弄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放到床上。他帮我盖上被子，又拂开我额前乱乱的头发，奸笑：“放心，等你好了，一定比我们家惊鸿美人更美，美一百倍一千倍，哈哈哈。”
　　他早知道我会发怒，话未说完就闪开了，我顺手拿起枕头向他砸去，结果没砸到，掉在了地上。
　　“滚！”我气晕了。
　　楼暄大笑不止，一个漂亮的转身坐到了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水。
　　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那那……那水是我刚才没喝完的。
　　“你你你……”我喘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人怎么……”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脸皮怎么可以这么厚，我我我……”我抓狂。
　　自五岁那年被大哥苏峻气得七窍生烟之后，我一直认为苏峻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克我的人，因为每次不管是吵嘴还是打架，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如今，我的又一个克星横空出世了，楼暄这个人不仅脸皮厚，身上的皮也厚，苏峻跟他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眼见楼暄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我打也打不过人家，骂也骂不过人家，只好躺在床上装尸体，用沉默来表示我对他的不满，不对，是极度不满。
　　“染染，跟我回京城去吧，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他的话。
　　楼暄又说：“治不好也没关系，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知道是你就好。”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头。
　　“你真不记得了？三年前我去医仙谷恰好遇上你毒发，你也是像今天这般，容颜尽毁……”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怒视他大声喊了句：“你含血喷人！”
　　楼暄的话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给震回了肚子里，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十有八九被我一副受尽冤屈的样子给吓坏了。
　　“我以前根本就没有毁过容，没有没有！”我沸腾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
　　强调了好几遍“这是第一次”，我心里舒坦多了。对，这就是第一次，楼暄想糊弄我，没那么容易。我苏染虽然没有叶倾天那般爱美成痴，但也是很在乎自己的容貌的，哪能容许他这般诋毁。
　　楼暄愣住了，好半天总算反应过来，不住地点头：“对对对，这是你第一次毁容，是第一次……染染你歇着，别激动，别激动。”
　　我越喘越厉害，胸口发闷，呼吸都觉得困难。刺骨的冰冷刹那间流遍全身。
　　“染染！”楼暄脸色大变，跑了过来，“是不是毒又发作了？”
　　“冷……”我的牙齿打颤。
　　楼暄二话不说，把我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这个动作他做得挺熟练的，以前肯定抱过不少女人。我不是滋味，心里想着要推开他，可是根本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幽芷站在门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难以置信的过往

　　“我们……”楼暄哑然。估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下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急着想跟幽芷解释，一激动，气血上涌，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染染——”
　　“白术——”
　　幽芷和楼暄失声大叫。
　　楼暄抱着我的双手收得更紧了，在幽芷面前他竟然不怕有辱我的名声，好歹我也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啊。秦浪的逃婚已经够给我抹黑的了，再加上几次三番被楼暄占便宜，传出去的话，我还怎么见人！
　　想起幽芷看我们的眼神，她心里肯定认准了我和楼暄有那什么什么。瑶冰师姐说的对，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我百口莫辩，干脆装晕，两眼一闭倒下了。
　　“染染，染染，你醒醒啊染染……”楼暄的声音很大，他又凑这么近，我的耳朵几乎被震破。
　　幽芷说：“楼公子你别摇她，让我来。”
　　她帮我把过脉，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当她的手碰到我的眼皮，我觉得痒痒的，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只听她对楼暄说：“还好不是很严重，你快封住她的经脉，帮她运气，免得让毒扩散了。”
　　楼暄翻过我的身子，双手抵在我的胸前，跟上次救我的时候一样。这个杀千刀的又趁机占我便宜，气愤之余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缓缓汇入我的体内，寒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暂时稳住了，不过要赶紧帮她解毒才是，再拖下去的话，毁容是小，只怕……”楼暄把我揽进他怀里，好像一松手我就会逃掉似的。我们离得很近，我的脸也贴到他的脸上，火辣辣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对幽芷说：“三年前素女侥幸帮她捡回了一条命，这次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幽芷你精通医术，你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救她？”
　　“这……”幽芷吞吞吐吐，“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等素女回来了。”
　　“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撑不到那一刻！”楼暄很激动。
　　“楼公子，白术师妹此生能遇到你，已经是她莫大的福气，若真是天妒红颜，我想她也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
　　胡说胡说，幽芷你鬼扯！谁说我没有任何遗憾，我遗憾多得去了，比如说我要超越师娘，成为一代毒神。再比如说，我要敛银子，要敛比岳峰家多好多的银子……我才不要这么快就死！
　　当然，这是我心中所想，幽芷根本听不到。
　　楼暄的声音听起来失魂落魄的：“当年我第一次遇到她，她也是像现在一样，毒已攻心，容颜尽毁。撑了大半年后，连素女都说她活不长了，我便以为会从此失去她。好在老天开眼，让她活到现在。用那段记忆换她三年的命，也算值了。”
　　记忆？难道……
　　“楼公子，当年素女骗了你，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解百毒的九瓣灵芝。她是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才找借口打发你出谷。你离开的当天，素女便以金针封脑，总算是保住了白术一条命，不过与你相识的那段记忆也因此失去了。金针封脑是苗疆巫蛊之术，危险至极，若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素女是决计不会用的。当初她答应过蜀山掌门及夫人，一定会把白术医好，是以只能兵行险招，拖延时间，好让她找出能真正解毒的方法。”
　　“难怪我在西域奔波一年，始终找不到传说中的九瓣灵芝。”楼暄叹气，“那后来呢，我回来之后，素女为什么要骗我说染染已经死了？”
　　“素女本来想对你说明实情的，但是你对白术师妹的感情我们都很清楚，与其告诉你真相，还不如让你忘了她来得干脆，就像她忘了你一样。于你，于她，这样都好。两两相望却无法厮守，是件比死更痛苦的事。”
　　“好事？这就是当年你们不肯对我明言的原因吗？那为什么不久前我在风云客栈遇到易容后的染染，你要暗示我她就是三年前我爱过的月影？”
　　暗示？我忽然想起，幽芷的确在楼暄面前说过，我是她的小师妹白术，三年前中毒在医仙谷呆过，瑶冰师姐就是因为这句话认出了我。原来楼暄也是在那个时侯知道我就是苏染，只不过我一直没有自觉罢了。他说我是月影？从小到大，大家对我的称呼很多，我掐着手指数来，有染染、苏染、白术、十小姐、十丫头、师妹、十妹、表姐、表妹……反正数到断气，就是没有谁叫我月影的。
　　这时幽芷忽然抽泣起来：“是我错了，我不该一时心软，本来我是想帮你们，谁知竟然铸成了大错。其实……其实白术师妹她是不可以想起以前的事的，绝对不可以！如果你真的是为她好的话，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她了，就当我求你，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吧。”
　　我一口气尚未呼出来，差点呛住。没错，我是怕死，但现在还不是贪生怕死的时候。听幽芷这么说来，我的确是失去过一段记忆，而那段记忆正是和楼暄有关的。她说我绝对不能想起以前的事，这又是为什么？我的心痒痒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她不想让我回忆起来，我偏想知道。
　　“到底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楼暄比我还着急。
　　幽芷迟迟不开口，房间里鸦雀无声。要不是因为装晕，依我的急性子，早就冲上去对幽芷软磨硬泡了。
　　“幽芷姑娘，你就说吧，当年连染染的死我都能接受，试问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承受不了的。”
　　“素女当初用了三根金针给白术封脑，而白术之所以会忘记一些事情，是因为……是因为……”幽芷吞吞吐吐，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的脑袋里还有一根金针没有取出来！”
　　天啦！饶是躺在床上，我的身子还是禁不住颤了几颤，若是站着，定会摔个四仰八趴。幽芷的话太有震撼力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的脑子里竟然有根针？苏南常常骂我脑子里少根筋，他真是笨得可以。谁说我脑子里少根筋了，我脑子里明明还多了一根筋，不对，是多了一根针。不过好像都差不多吧？
　　楼暄没有说话，估计也被震撼住了，没缓过来。
　　只听幽芷接着说：“正是那根金针暂时压制了白术体内的毒，再配以挽香丹内服，白术才得以支撑到现在。”
　　“我知道，我也是闻到染染身上那股熟悉的药味才认出她来的。素女当年给染染服用了挽香丹，所以她的身上一直带着这股味道。那时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死去多时的人竟然又站在了我的面前……为了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我还找借口拿走了她身上的药。”
　　“药已经没用了，关键还是她脑中的那根金针。你不应该企图让她回忆起以前的事的，只要她的记忆一恢复，金针就会自动脱落。金针出脑之时，也就是白术丧命之时。”
　　好想伸手摸摸我脑袋里的那根保命金针啊，真神奇，跟神话故事中的擎天柱一样。难怪每次我顺着楼暄的话去想那些忘记了的事，头就会痛。楼暄差点害死我了。
　　过了好久没人讲话，我以为他们都出去了，仔细一想，好像没听见开门的声音。这两个人真沉得住气，但我沉不住气了，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了一下。楼暄坐在桌子前面喝茶，神情恍惚，眼神涣散。幽芷靠在门边，眼睛红红的。
　　楼暄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在我机灵，赶紧合上眼皮。
　　“幽芷姑娘，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当年我去西域找九瓣灵芝的时候，你知道我碰到了谁吗？”
　　“谁？”幽芷问的就是我想问的。
　　楼暄清了清嗓子，吐出足以令我癫狂的四个字：“逝水红颜。”

　　逝水红颜

　　听到这四个字，我又颤了一颤。啊，那可是逝水红颜啊！楼暄碰到她居然能活下来，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打小逝水红颜就是我的噩梦，一直都是。记得小时候每次我闹脾气，娘只要说一句“再不听话逝水红颜就会来抓你了”，我马上变得乖乖的。这招屡试不爽，不仅对我很受用，对梁添也是如此。
　　至于这个逝水红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没有人见过，因为见过她的人全死了。对于逝水红颜性别的猜测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男的，有人说她是女的，甚至有人说他是个不男不女亦男亦女的妖怪。直觉告诉我，逝水红颜是个女的，试问哪有男的管自己叫“红颜”的啊，我倒宁愿相信他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
　　我在师娘那里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逝水红颜貌若天仙，倾国倾城，可谓是天地间排名第一的美女。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至少有一百多岁了。为了维持她绝世的容颜，她必须每天杀一个美丽的童女，饮其鲜血……
　　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版本，比娘的“逝水红颜喜欢抓小孩子吃”的说法更加可怕。我还没成亲，那我就在“美丽的女童”的范围内，万一她要喝我的血……啧啧，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而楼暄居然碰到她了，居然没被她杀死？难不成逝水红颜也喜欢帅哥，看人家长得帅就手下留情了？师娘不是说她是美女吗，且不论她是个多老的美女，只要是女的，就有被楼暄的外表糊弄住的可能。
　　楼暄真是太伟大了，我真后悔刚才装晕，要不然就能光明正大地问他到底是怎样用他的美色打动逝水红颜的了。
　　幽芷也吓坏了，吱吱唔唔问道：“你你……你确定……那个她是……”
　　“是的，的确是逝水红颜。”楼暄很肯定。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逝水红颜不是已经销声匿迹几十年了吗，怎么会被你碰到？”
　　“当年我去西域寻找九瓣灵芝未果，又放心不下染染，只好回医仙谷找素女再想想其他办法。到西域之前我曾在天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借宿，返回的时候再次路过，村子里的人却已经全被杀了。我以为是强盗所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结果发现事情绝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男人都是被一掌拍碎天灵盖而致命，女人则大多数是被吸干鲜血而亡，咽喉处有牙印。”
　　听楼暄这么说，师娘讲的应该全是真的了，那个逝水红颜果真是个喜欢吸女人血的妖怪。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凉嗖嗖的。
　　楼暄顿了顿，又说：“我沿着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追踪到附近的另一个村子，还没进村子就听见一阵阵铃铛响的声响。”
　　“是九子追魂铃！”我猛然坐起身来，眼中弥漫着恐惧。
　　“白术你醒了？”幽芷的注意力被我吸引了过来。
　　楼暄抿起嘴巴轻笑：“哟，染染怎么不继续装晕啊？还是我的故事太好听了，把你给治好啦？”
　　幽芷“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你装晕！”
　　“好啊楼暄，你骗人！我还纳闷呢，碰见了逝水红颜你怎么还会有命活到现在，原来是你在吹牛。你是知道我在装晕所以故意讲这些来试探我的是吧？”被耍了，我的心情当然不会好到哪去。
　　楼暄走过来，在我脸上扫了几圈。他的眼睛好像无底洞似的，怎么也看不到尽头，里面似乎有很多很多东西，又似乎只有我的影子。我急了，赶紧捂住脸，嗔道：“看什么看，是，我没你们家惊鸿美人好看，行了吧！”
　　好久没听见他回话，我手指轻轻张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几圈，偷偷从指缝中看他。我的小动作哪能瞒过他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好看的笑话，忍俊不禁，突然向前跨了一大步，拨开我的手，“别闹了别闹了，跟你说正经的呢，我没骗你，我的确碰见逝水红颜了。”
　　“你是拐着弯子对我说，你长得很帅是吧。”我撅起嘴巴，“我又没说你不帅，显摆什么呀。”
　　楼暄不明所以，眯着眼睛问我：“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大家都知道，见过逝水红颜的人只有一种，那就是死人。你见了她但没有死，肯定是人家见你长得好看所以舍不得下手呗。”
　　说完，我睨了他一眼，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眉头拧了起来：“你别告诉我是你把她给杀了啊，打死我都不信！”
　　“好吧，你怎么说都行。我问你，你怎么会知道九子追魂铃的？”
　　“我是听师父说的，他说逝水红颜身上系着九个铃铛，叫九子追魂铃。”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当时我还小，和瑶冰师姐闹着玩的时候经过师父的房间，他和几位师叔的确是这么说来着，还说什么逝水红颜迟早会重出江湖。我胆子小，一听到逝水红颜的名号就拉着瑶冰师姐逃之夭夭了，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至于那个什么九子追魂铃是干什么用的，鬼才晓得。
　　“楼暄，换你说了，你是怎么碰见逝水红颜的？又是怎么逃出她的魔爪的？还有那个什么九子追魂铃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还有，那个是逝水红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漂亮？不是说她一百多岁了吗，我就不信她脸上没皱纹！”
　　幽芷也八卦地催促：“是啊是啊，你快说啊。”
　　楼暄揉起了太阳穴，轻轻晃了晃头：“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好？”
　　“先说她有没有皱纹，有没有白头发……”这是我最想知道的，虽然问出来会被楼暄鄙视，不过我认了，鄙视就鄙视吧。
　　楼暄说：“她全身用黑斗篷裹得紧紧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好奇心上升到了顶峰，我还以为总算可以知道逝水红颜究竟长什么样了，楼暄一句“什么也没看见”硬是让我失望得彻底。这么难得的机会，他怎么不好好把握，万一人家真是个不老不死的妖怪，他就发了，我还没见过妖怪呢。
　　“后来怎么样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按照九子追魂铃的声音追到了村子外面，当时逝水红颜正在吸一个女孩子的血，我一时冲动就拔剑和她打了起来。逝水红颜的功力远远在我之上，若不是她之前已经受了重伤，我肯定难逃一死。”说到这里，楼暄的脸色都变了，极其凝重，和我开玩笑时那种玩味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受他影响，我也不胡闹了，正儿八经地问他：“你是说，在你遇见她之前她和别的人交过手，被打成了重伤？”
　　“我不知道。逝水红颜销声匿迹几十年，忽然出现定是有原因的。我猜的没错的话，她吸那些女子的血应该是为了疗伤。还有那九子追魂铃，听我爷爷说，那是魔教的圣物，能催眠人的魂魄。”
　　我狐疑道：“魔教不是六十年前就被灭门了吗？她还揣着那破铃铛干什么！”
　　楼暄眼睛唰的扫向我，我一吸气，连忙摆手：“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我七哥说的，他说魔教六十年前被九大派联合起来灭掉了。”
　　苏南是八卦大王，江湖上稍大点的事他基本上都知道，他还自号“相府万事通”，真真震撼了我们几兄妹。
　　楼暄点点头：“你七哥说得没错，魔教是灭亡了，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懂吗？”
　　我似懂非懂，胡乱点头装懂。
　　“你和逝水红颜交手，是输是赢啊？”幽芷问他。
　　“算是打成了平手吧。她中了我一剑，我也中了她的红颜毒掌，几乎丧命，幸亏……”
　　“幸亏什么？”难得见楼暄欲言又止的为难样，我敢肯定这“幸亏”后面很有内容。
　　果然，他扫了我一眼，说：“幸亏叶倾天救了我。”
　　眼睛一抖，我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心里则澎湃得不得了。我说呢，叶倾天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乱送秋波，原来是老相识啊，还是救命恩人呢。这么说来倒是楼暄的不是了，人家叶倾天好歹救过他的命，他怎么对人家冷冰冰的，仿佛是他救了人家似的。
　　我娇笑道：“人家救了你，你怎么报答人家的啊，有没有以身相许啊？”
　　“哟，吃醋啦？”楼暄狡猾得像只狐狸。
　　“滚你的，继续说你的书吧。”
　　“叶倾天为了救我，帮我运功逼毒的时候不小心被反噬，也中的红颜掌的毒。素女告诉我，以三颗纯种的月亮花种子为药引，配以天山雪莲，即可解毒。她为了救我才遭此大难，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弃她于不顾。好在她不是直接中的掌，毒性只在体内潜伏，不会那么快发作。这三年来我为了搜集三颗纯种的月亮花种子，一直在外东奔西跑。素女跟我说了你的死讯，我虽心有疑问，也没能够第一时间去找你。染染，你刚才说这样的话是在怪我吧。”狐狸的脸马上变温和了。
　　我摇摇头。莫说我不记得当年的一切了，就算记得，他为了报恩三年没有来寻我，我也不该心存怨恨。若是他真的为了个人感情而放弃救叶倾天的性命，我反而会看不起他。
　　听楼暄说了这些，我也明白了叶倾天为何这般喜欢月亮花，师娘说过，纯种的月亮花世间极少，楼暄一定下了不少功夫才搜集到三颗。当初我和他在蜀山脚下相遇，他如此匆忙，应该就是为了拿药引去救叶倾天吧。
　　“看叶倾天如今的样子，想必毒已经解了吧。”幽芷又问出了我的心里话。
　　楼暄点点头。他似乎不想就叶倾天的话题多说什么，聪明如他，又怎会看不出叶倾天对他的一片痴心呢。即便是迷糊如我，迟钝如瑶冰师姐，也能看明白叶倾天的心。他其实也不愿对救命恩人这样冷漠，不过是不想伤她更深罢了。
　　我仿佛重新认识了他，正如我昨日重新认识了秦浪一样。如果他们不说，我又岂会知道那么多内情。想当初楼暄和秦浪还是我最讨厌的两个人呢。我摇摇头，叹口气，真是不应该啊。我真是太肤浅，太肤浅了。

　　一命换一命

　　大半夜的，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绵羊也数过了，背三字经也背过了，就是睡不着。要知道平日里我可是一沾枕头就能顺利进入梦乡的。
　　有太多的心事堵在胸口，闷得慌。
　　白天楼暄说的那些话数不清第几次在我耳边重复回荡了。三年前，我是喜欢他的吧？那段记忆一定就像体内百毒齐发时我所忍受的痛苦一样，刻骨铭心。可是，我终究是忘了。知道我曾经喜欢他又如何呢，我甚至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否还能找回来。
　　想了半天，我最终还是起床了，利索地穿上衣服。临走前幽芷留给我一条很大的面纱，她不说我也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没错，我暂时毁容了，连我自己看了都吓得连滚带爬的，吓着别人就不好了。
　　晚饭后瑶冰师姐、梁添，还有楼懿懿来看过我，当时她们被我的打扮吓着了。楼懿懿一脸天真：“哎呀染染，我觉得你肯定比那个叶倾天漂亮，干什么要学她蒙面呢？”
　　“就是就是。”瑶冰师姐说，“大热天你捂着脸干吗呢，也不嫌闷。”
　　而梁添说的话害我差点吐血，她是这么说来着：“染染脸皮薄，今天被秦二公子抱着从外面回来，定是害羞了，蒙着脸遮羞呢。”
　　我白她们一眼，不把她们的话当一回事。别人不说，这三位美女我是万万惹不起的，要是我真揭了面纱，她们还不笑死啊。我这人就是爱面子，打死也不肯让幽芷把我毁容的事告诉其他人。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去，就当我心血来潮，学一回叶倾天吧。
　　我轻轻走出房门，隔壁的房间灯还亮着，原来楼暄也没有睡觉。想必他也是和我一样，心事重重吧。我也不明白自己半夜来找他所为何事，想敲门，手伸到一半停在了空中。摇摇头，还是算了，说不出话来岂不是更尴尬。
　　“幽芷，你没有跟我说实话，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你有事瞒着我。你一定有法子救她的是吗？”楼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好奇心被勾起，我止住脚步，不声不响地听下去。
　　幽芷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你想救她，我又何尝不想！若真的有办法素女早就用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我没有。”
　　“不，你有！只要能救染染，什么方法我都愿意一试！”
　　“楼公子你不要逼我，”幽芷激动了，“我们行医者以救人为己任，若是为了救一个人的性命而害死另一个人的性命，这样的事我办不到！”
　　“果然，你果然是有办法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楼暄脸上绽放的如释重负的微笑。我的心再一次因他而震撼，他竟然不惜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眼前有些模糊，看来我是犯困了，想睡觉了。
　　气氛到此冷了不少，过了好久才听见幽芷说：“是的，是有一个办法，一命换一命！就是找一个内功深厚的人把白术身上的毒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样的话，运功者就会死。楼公子，你要想清楚了，万一你真这么做了，你觉得白术师妹她会开心吗？”
　　“只要她能活着……”
　　“不，你错了。白术师妹她虽然生性开朗，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腻。若是你为了救她而死，就算她能活下来，她也不会快乐。你的死就是压在她肩上的无形桎梏，你明白吗？”
　　沉默了一会儿，楼暄淡淡道：“好吧，我会考虑。谢谢你。”
　　趁着他们还没发现我，我悄悄走开了。
　　楼暄啊楼暄，你这样对我，叫我如何是好。
　　我不能想起三年前的过往，我不能像三年前一般喜欢他，我不能做到像他那样，一如既往地执着。他的这份情，于我来说，太重。
　　细细想来，其实我也占不到多少便宜。楼暄要是真的为了救我而死，楼家堡人还不得每天找上门来找我要人；每逢清明什么的，我还得不辞劳苦地跑去给他上坟，风雨无阻啊，那得多累；万一楼贵妃一生气，在皇上耳边吹吹枕边风，我那皇帝舅舅一时色迷心窍，听她的话把我给斩了，那我多冤啊……
　　不想了不想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人家楼暄好歹情深意重，要是他知道此刻我脑中在想什么，不含恨而死也会吐血而亡。
　　天马行空了一番之后，我感觉肚子饿了。白天中毒痛得死去活来，除了幽芷给煎的药我什么都没吃。若是现在去敲厨子的门让他给我弄东西吃吧，人家肯定掐死我的心都有，大半夜的自己不睡也就罢了，扰人清梦的确不怎么厚道。再说我身穿白衣，又蒙着脸，他十有八九会以为是见鬼了。纠结了一番，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自己去厨房看看，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找到白天剩下的馒头什么的。
　　我摸黑下了楼。身为路痴，我为自己能在这么黑的晚上准确找到厨房的所在而感到无比自豪。在厨房里摸了半天，我如愿找到了一盘馒头，那个激动啊，都快哭出来了。我立马抓起一个馒头，掀起面纱往嘴里塞去，跟十年八载没吃过饭一样。难怪世人都说做鬼也要做个饱死鬼，这道理太精辟了。
　　当我吃下第三个馒头，厨房的门忽然开了，吓了我一跳。我急忙缩到桌子底下藏好，心想，这大半夜的，谁这么无聊跑厨房里来。哪怕是小偷也不会挑这么一个地儿下手啊。
　　窗户里透出微微的白月光，脚步声越来越近，看身形我依稀能辨别出是个男人。看他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
　　男人在灶台上左翻又翻，一边低声埋怨：“怎么什么都没有啊，气死我了！”
　　“呀——”听到这个声音，我一惊，忍不住出声了。
　　居然是四师兄！
　　四师兄警惕起来：“谁？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既然已经暴露了，我索性大大方方从桌子底下出来，往四师兄面前那么一站。
　　“鬼啊——”四师兄鬼哭狼嚎。
　　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别叫别叫，是我！”
　　“……”四师兄不叫了。
　　我松开手：“是我，苏染。”
　　“我的妈呀，你说你半夜三更不睡叫，跑到厨房来装神弄鬼做什么，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四师兄边说边拍胸口，心有余悸。真是胆小如鼠，我替师父心寒！
　　我问他：“你来厨房又是做什么？”
　　“我饿了，想找点吃的。”
　　“我也是啊，就许你饿不许我饿啊，谁规定的！”我得理不饶人。
　　四师兄轻嗤一声：“算了吧，你这小妮子的心思还想瞒过我？你和瑶冰师妹一个德行，从小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想吓唬人就直说嘛，师兄我又不是没被你吓唬过。得得得，我不跟你计较，你爱怎么闹怎么闹去。”
　　“沈明凡你注意点啊，你说我不要紧，说瑶冰师姐的坏话，就不怕她砍了你？”
　　“好，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大半夜捂着脸做什么？别告诉我是你是怕被蚊子咬啊。”
　　知我者四师兄也，我就是想这么说来着，他倒好，直接封杀了我的退路。我自认理亏，吱吱唔唔说不出来了。
　　“怎么，没话说了？”
　　“才不是呢，我人皮面具坏了，瑶冰师姐说我太漂亮，光芒四射，怕射坏了你们家叶倾天，所以啊……咱得低调点，你说是不是？”我对天发誓，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经过大脑思考。定是瑶冰师姐嘴巴比脑子快的坏习惯传染给我了。
　　回头看看四师兄，他傻了，之后是比鬼哭狼嚎更恐怖的狂笑声。照他这么笑下去，整个风云客栈的人迟早被他引过来，我还是趁机溜了吧我。
　　趁大伙儿还没被四师兄那比哭还难听的笑声给吵醒，我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房间。房门一关上，叫骂声此起彼伏。
　　“谁啊这是，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个声音是苏南的。
　　瑶冰师姐紧接着喊道：“吵死了吵死了……”
　　然后是梁添特立独行的精辟话语：“哪来的野猫，这叫声怎么跟打雷似的。”
　　三师兄更绝：“吵什么吵，吵醒我不要紧，吵醒了我的瑶冰师妹，我要你好看！”
　　“……”
　　“……”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憋到后来，肠子都快抽得打结了。四师兄这下成了全客栈的公敌了，够他受的。
　　“染染。”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啊——”我大叫，穴道迅速被人给点了。
　　楼暄绕到前面来，眼中异样的光芒射的我心狂跳不止。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我底气不足。
　　刚刚被众人精彩绝伦的叫骂声给绝倒，我还没缓过神来，楼暄这莫名其妙的一击弄得我云里雾里。怎么着也得给我来个过渡吧。
　　楼暄不说话，抱着手在我面前踱来踱去，一会儿转过头看看我，一会儿抬头望望房顶，跟我玩深沉。敌不动我不动，既然他不说，我也陪着他一块儿装哑巴，看谁厉害。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实在憋不住了，我投降：“好吧，我认输了，要干什么你给句痛快话！要死也得让我死得瞑目你说是吧。”
　　“呵呵，我怎么会让你死，”楼暄笑了，“我在想办法帮你解毒呢，你先在那站会儿，其实你这房间还挺凉快的。”
　　“可是我……”
　　“别急啊，我马上救你，等着啊。”
　　这对话怎么这么熟悉呢？我恍然大悟，怒道：“你……楼暄你好无聊，没事学我说话做什么！”
　　楼暄哈哈大笑：“我的好染染，你记性不错嘛。”
　　“好什么好，你更不错！”
　　记忆一下子回到蜀山脚下那次相遇，楼暄被我糊里糊涂下了毒，我可不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吗。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什么叫风水轮流转……我懂了，我全懂了，很彻底很彻底地懂了。
　　楼暄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扯掉我的面纱。我想捂脸，无奈动弹不得，只能耍嘴上功夫：“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他的头越凑越近，鼻尖和我的相碰，我的声音开始打颤，说到后面根本就听不见了。

　　捉奸在床

　　外面依旧叫骂声一片，吵吵嚷嚷。房间里，我跟楼暄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我被他看得想挖个洞藏起来。就在我们嘴唇马上就要相碰的时候，他陡然停止了动作，嘴角因为得意而弯成了弧形。
　　我吞了吞口水，弱弱地问了句：“你要干什么——啊——”
　　话还挂在嘴边，我整个人被楼暄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楼懿懿那种胡思乱想的功力此刻在我脑海中发挥到了极致，各种画面从我眼前飞快闪过。我又惊又气，气得话都不知道讲了。
　　楼暄把我放在床上，扶我坐起来，他说：“别学我妹妹那一套，胡思乱想对脑袋不好，很容易精神分裂的。”
　　“你怎么知道我……”我忍住没有问下去，他真是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要灵验。
　　我是在胡思乱想不假，可是这很正常啊。换做任何一个女的，忽然被一个男的点穴，然后抱上床，思想再纯洁的人也会想歪。楼暄这么精明，他不会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吧？我脸一红，好烫好烫。
　　“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脸红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信不信我把你两只眼睛都挖掉！”
　　楼暄忍俊不禁：“染染，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我至少会少活三年五载，你总是能让人产生一种想撞墙的冲动。”
　　“得了吧，你少抹黑我。你跟你妹妹在同一屋檐下呆了十几年，也没见你头上撞出窟窿啊。”
　　我敢对天发誓，楼懿懿绝对比我脱线得多，跟她比，我望尘莫及望洋兴叹……
　　楼暄微笑不语，他爬上床，与我相对而坐。
　　“你干吗干吗，要睡觉回自己房间去！”我急了，要是没被点穴，我肯定冲上去揍人。
　　楼暄肆无忌惮，拉拉我的手捏几下，又拨弄几下我的头发，厚颜无耻地说：“如果我说，我就是想睡在这里呢？”
　　我的脸扭曲了。
　　“哈哈哈哈……”楼暄的脸也扭曲了。
　　不同的是，我是气得扭曲的，而他是笑得扭曲的。这个杀千刀的，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了，不闹了染染，我们开始吧。”刚才还笑抽过去的楼暄变脸的速度堪比六月的天，一眨眼马上一本正经的，面色凝重。
　　我吞吞吐吐：“开始……开始干什么，你别乱来啊……”
　　“当然是开始解毒啊。你想让我开始干吗？”楼暄奸笑。
　　开始……解毒？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幽芷说过的，要是为我解毒，他就会……
　　“不不不行，你不能这么做。”恐惧感充斥在我的周围，“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死的！”
　　“你都听见了吧。呵呵，乖，听话，我不会死的。”楼暄说着，伸手解开我的衣服。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回荡着的始终只有楼暄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不会独活”，可是他要是有什么事呢，我还能独活吗？他对我的深情，我又如何报答得了。
　　时值夏日，我穿的本来就极少，楼暄解开了我的外衣，里面就只剩下薄薄的亵衣。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很吃力地开口：“染染，别怕，很快就会好的。你说过，等你的毒解了，你比叶倾天更漂亮。我相信，因为你本来就比她好看。”
　　泪水滑出了眼眶，啪啦落下，滴在楼暄伸出的手上。他温和一笑：“你是在为我哭吗？傻丫头，都说了我不会死。不过你为我流眼泪，我很开心呢。”
　　说完他忽然狠狠一掌拍向我的胸口，我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衫。
　　“咳咳……”我猛的咳嗽几声，又有血丝沿着嘴角流出，“你干吗搞偷袭，我招你惹你了！”
　　现在骂人都没力气了，这几句话说完我几乎虚脱。
　　楼暄不紧不慢道：“忍忍吧，我刚才是把你的一部分毒血逼出来，疼吗？”
　　“要不换我拍你试试？”
　　这回他没有接话，用奇怪的手势在我心口游走了一阵，然后抓起我的双手，与他的手掌相抵，顿时我觉得自己被他紧紧吸了过去。心越跳越快，我很怕它一不小心就会挣破我的身体蹦出来。而胸口剧烈起伏着，抽筋削骨般的痛。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即便是三年前在医仙谷，素女帮我疗伤的时候都没这么痛。
　　汗水和泪水一齐沿着脸颊滑落，汇合在一起流至嘴角，咸咸的，涩涩的，混合着嘴里的血腥味。我一阵干呕，又吐出了一口血。我死死咬住嘴唇，硬是不肯叫出声来。
　　楼暄额头上渗满了汗珠，我知道他一定也很痛苦，而他也没有吭一声。他肯为了我付出这么多，我怎么能只顾自己痛或是不痛呢。
　　“痛的话就叫出来吧，会好受些。”楼暄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说：“不，把其他人引来了，被他们看见多丢人。”
　　“傻丫头，你还是那么爱面子。”
　　我这句话半真半假，爱面子是一回事，我只是不愿让他分神。渐渐的，痛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气在体内四处游走的感觉，痒痒的，我的身子也变得麻酥酥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已经朦朦亮了，不知谁家的公鸡在打鸣，叫得很难听。梁添听到了肯定又会抱怨了，她最受不了别人在她耳边聒噪，包括动物的叫声。
　　“噗——”
　　我的思绪被拉回，只见楼暄嘴角挂着一丝鲜血，衣襟被染得更红了，触目惊心，还有一些血溅到了我身上。
　　“你没事吧？”我感同身受。
　　楼暄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强颜欢笑：“我没事。染染，你又变漂亮了，真的比叶倾天还漂亮，不信照照镜子去吧。”说完他解开我的穴道，我身子一软，扑倒在他怀里。他身上特有的气味萦绕着我，我脸皮没有他那么厚，自然是羞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染染啊，虽然我救了你，你也没必要这么报答我吧。美人在怀，你就不怕我心怀不轨？哈哈……咳咳咳。”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那么不羁，居然还笑得出来。看他咳嗽的狼狈样，我刚腾起的火气没了，轻轻嗔道：“你个没正经的！”
　　我努力支起身子，拿出手绢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眉头紧了紧，很仔细地盯着我。我忽然反应过来，大骂：“卑鄙，下流！”
　　刚才疼得死去活来的，我糊涂了，竟然忘了自己还没穿上外衣。我赶紧把衣服披上，动作快得不像话。楼暄始终是微笑着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我。幽芷说过，帮我解毒的话，他就会死，难道……
　　“楼暄，你怎么了？你你你……你别吓我，我胆小……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叫我怎么活……”我急哭了。
　　楼暄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邪邪的笑：“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不死。”
　　“去你的！”我想都没想，一掌推过去，正好拍在他的胸口。
　　楼暄一声闷哼，脸色顿时惨白，昏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吓坏了，“你没事吧，别吓我……”
　　不会这么倒霉吧，本来没事，结果被我一掌给拍死了，那我真的不活了。
　　“楼暄，楼暄……姓楼的……游龙公子……”
　　楼暄慢慢睁开眼睛，说起话来很吃力：“没想到你有两下子，手劲不错，呵呵。”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你快说啊，你不会死，不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楼暄握住我的手，含情脉脉，“我答应你，你不死，我就不会死。”
　　我难得没有甩开他，反而很喜欢这种被他握住手的感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只要他不死，我什么都愿意做。他是不会骗我的，他说他不会死，那么他就不会死。
　　“可是，幽芷不是说……”我狐疑，“她不是说……”
　　“因为我没有解了你全部的毒，只是把你的毒分了一半到我身上。”楼暄眼神深邃，几乎把我看穿，脸上却挂着邪魅的表情，“我舍不得你啊，哪能这么容易死。”
　　原来如此。他把我的毒分走了一半，从今往后，我们算得上是一条命了吧。虽然不会这么快死，但是几年之后若还是寻不到解毒的方法，只怕我们都化作一缕幽魂了。三年前，究竟我和他有过怎样一段铭心刻骨的感情，能让他这般舍命救我。没有什么时候我像现在这样渴望想起以前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模糊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医仙谷，寒潭边，蒙面女子和白衣男子相拥而立。月光笼罩在山谷之中，那是一种朦胧而祥和的美，很温馨很唯美。忽然间头痛欲裂，我忍不住尖叫一声，抱着头瘫在床上。幽芷让我不要想以前的事我不听，真叫活该。
　　“染染你怎么了？”楼暄抱起我。
　　我扎进楼暄的怀里大哭，像三岁小孩子受了委屈一样，哭的很伤心很伤心，嘴里嚷嚷着：“为什么七哥总说我少根筋啊，我宁愿少根筋。你都不知道，脑袋里多了根东西好痛的，你帮我拔出来吧……”我承认我被楼懿懿传染了，精神分裂不是我的错，近墨者黑啊近墨者黑！
　　楼暄摸摸我的头，像哄小孩似的：“没事了没事了，以前的事过去就算了。染染你信不信，我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的。”
　　“算了吧，”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抹掉眼泪，大义凛然，“喜欢你？我可不想被叶倾天乱刀砍死！”
　　楼暄被我出神入化的变脸速度给震住了，眉眼抽了抽，一脸菜色。估计心里在想，染染果然是精神分裂了。
　　“好染染，我刚才应该没听错吧。不知道是谁说的，我要是死了，叫她怎么活。是谁说的啊？”楼暄马上恢复了他狐狸般的狡诈本性。
　　我装傻：“是啊，谁说的啊？”
　　狐狸眯着眼贼兮兮地笑。
　　我脸上挂不住，只好承认：“是，是我说的，那又怎样？你楼暄堂堂游龙公子，爱慕者遍布天下。要是你一不小心死掉了，且不说你爹娘会怎么样，那些花痴女们还不得天天围在我家门前扔臭鸡蛋烂番茄啊！我要是一出门，还不得被她们千刀万剐乱刀砍死啊！这样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就这样，我发挥了一次比楼懿懿还丰富的想象力，把楼暄死后有一丁点可能会发生的事全给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楼暄笑抽过去。
　　吱呀一声，梁添连蹦带跳蹦了进来：“染染染染，昨晚厨房有只偷吃的猫叫得跟打雷似的，你没听见真是可惜啦……你你你……”眼睛定格在我和楼暄身上，梁添彻底傻了，一动不动，嘴里“你你你”的回音不断。
　　我连滚带爬滚下床，泪流满面：“你你你……你听我解释啊……”
　　完了，我完了。

　　一枝红杏出墙来

　　梁添比真正的雕像更像雕像，眼睛瞪得那叫一个圆，眼神那叫一个骇然。看她这样，可不像是只会杀了我这么简单。我很有理由相信，梁添一动怒，什么事情都是做得出来的。
　　“添添……好姐姐……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呀……”我趴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了，又急又气，无奈之下捶地洒泪。
　　雕像总算开口了：“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丢不丢人！”
　　听这声音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生气。
　　我酸软无力，爬过去抓住她的脚，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地上，“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啊？”梁添糊涂了，蹲下来推了推我，“你干吗抓住我的脚啊，放手放手。”
　　还能哪样啊，楼暄退了梁添的婚，害她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害她离家出走，害她欠下赌债被逼着当舞姬，害她被苏南苏延鄙视了个彻底……而我倒好，跟楼暄如此暧昧地躺在一张床上，还被梁添逮了个正着。好在梁添这人比较迟钝，换做是楼懿懿，以她那么深厚的想象功力，指不定什么捉奸在床啊暗度陈仓啊，统统都出来了。
　　楼暄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染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滚你的！”我火冒三丈，“都怪你都怪你！”
　　起来？那也要得有力气才行啊。我现在这样像是还有力气吗！
　　“怪我？我怎么了？”楼暄装傻。
　　还没等我一一数落他的罪行，梁添恍然大悟：“好啊，原来你……你欺负我妹妹！说，你把她给怎么了？你怎么会睡在她的床上？”
　　梁添想歪了，怒发冲冠。我能感觉到她的腿在颤抖，看来气得不轻啊。
　　楼暄火上加油：“呵呵，我还能把她怎么样？至于我为什么会在她的床上，你问她自己不就知道了。”
　　“你！”乱室佳人真的发飙了，拔腿冲上去。
　　我和梁添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的腿正被我抱得紧紧的。这么一动，她整个身子直直往前栽去。只听见啊的一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然后是梁添抽气的声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厢我正在为梁添摔跤的事纠结，结果更不幸的事发生了。梁添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恰好四师兄路过，一见此情此景，立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天啦——天啦——”。
　　不能怪四师兄，真的不能。因为他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我正对着门口趴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抓着梁添的脚；梁添也趴在地上，准确地说是摔在地上，方向和我相反；楼暄斜倚在床上，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是什么反应，但是敢肯定，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表情。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连个适当的衔接都没有。我还没从梁添摔倒的惨境中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跟她道歉，四师兄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还来了句“天啦”。其实真正应该喊“天啦”的人是我才对。
　　我没空理会四师兄的反应，马上挣扎起来，“添添你没摔疼吧？对不起对不起……”
　　梁添狠狠瞪着我，脸色比青菜还青，她猛的掐住我的脖子摇啊摇的，一边摇一边大叫：“苏染我要杀了你！”
　　“咳咳咳……”我气都喘不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跟梁添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红绿配，比花丛中怒放的鲜花更加鲜艳。
　　是我害梁添摔跤在先，我自认理亏，没有还手，很大度的让她掐个够。
　　楼暄冲上前拉开我和梁添：“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停下！”
　　“没你事，滚开！”我和梁添异口同声，把楼暄给震撼了。
　　不愧是烂姐烂妹，连打架的时候也这么默契。
　　掐累了，梁添松开我，甩了甩手，一脸释然：“行了，解气了，你好好喘口气吧。”
　　四师兄和楼暄被我们这匪夷所思的举动吓坏了，尚在石化中没缓过神来。我陪笑道：“呵呵，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从小到大我和梁添这样闹腾惯了，一不开心就相互掐架，爹娘和哥哥们早就见怪不怪，当是家常便饭。不过对于外人来说，这等行为确实有伤大雅。试问哪有女孩子会疯狂到这个地步，还是相府千金呢。
　　楼暄擦冷汗：“你们真是闹着玩的？”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有完没完！”梁添翻了个白眼，冲我道，“苏染，还不快扶你姐姐我起来。”
　　“是是是，姐姐您请起来吧，地上凉，别伤着您贵体。”我特狗腿地献殷勤，扶起梁添。
　　在蜀山嚣张跋扈惯了的我头一次在师兄面前展现如此“温柔”的一面。四师兄大概是受刺激了，憋不住仰头狂笑，一时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地动山摇，我这房间几乎被他给震塌掉。楼暄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三分诧异，三分笑意，三分得意，还有一分是不明所以的惬意。
　　丢面子就丢面子吧，我自问为人向来厚道，谁让我对不起梁添在先呢，为了我光明的未来，狗腿一回无所谓。只要梁添能咽下这口气。
　　梁添很满意我如此诚恳的认错态度。我刚把她扶到凳子上，她纤手一挥：“去，给我倒杯茶去。”
　　“是是是，您老要喝西湖龙井还是碧螺春啊？呀，要不给您老沏一壶上等的普洱？”
　　梁添嘴角抽搐几下：“算了算了，不喝了。”
　　四师兄笑得更癫狂了，简直达到了忘我的境界。昨晚他在厨房的鬼哭狼嚎跟这比起来算是轻的。
　　“怎么了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啊？”楼懿懿第一个冲进门。
　　不愧是四师兄，只要他一笑，聋子都会被吸引过来。苏南苏延，二师兄三师兄，幽芷、秦浪，陆陆续续都看热闹来了。
　　最后出场的是瑶冰师姐，她人未到声先到：“谁啊这是，晚上不安分也就罢了，白天也不让人好好睡……”
　　这话一出口，我知道四师兄在劫难逃，心里默默为他哀悼，好歹师兄妹一场。
　　果然，瑶冰师姐才踏进门槛，一见四师兄，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你你你，原来昨晚真的是你！”
　　众人茅塞顿开，明白了四师兄就是昨晚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
　　我一眨眼，瑶冰师姐率先动手了，冲四师兄挥了一拳。其他的受害人被瑶冰师姐大义凛然的气势所鼓舞，既然这气氛都酝酿好了，索性大家一起动手，冲着罪魁祸首一顿暴打。四师兄捂着头蹲在地上，大声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我怎么你们了……”话音渐渐被群众愤怒的暴打声淹没。
　　三师兄打得最卖力，拳脚相加，一边打一边念叨：“我让你吵瑶冰师妹睡觉，我让你吵……”
　　太疯狂了！太惨烈了！
　　四师兄也真是活该，扰人清梦没有错，错的是不该扰了女神的清梦，他这不是找打吗。能让蜀山女神二度发狂打人，全天下也就他一个人有这本事了。
　　梁添好久才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拍拍我的肩膀，指指四师兄，问我：“原来，昨晚叫起来跟打雷似的那只野猫，就是他啊？”
　　我点点头。
　　这时众人出气也都出完了，甩甩胳膊，活动活动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个都神清气爽，脸上写满了大仇得报之后的快感。
　　可怜的四师兄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凄凄惨惨戚戚。他用极度哀怨的眼神扫视了我们一圈，然后极其哀怨地夺门而出，想来定是心灵受到了极度创伤。我还是头一次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这么一走，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们身上。看看我，看看梁添，再看看楼暄，渐渐酝酿出了八卦的气氛。
　　楼懿懿率先发问：“大哥，我刚才去你房间找你，你不在。难道你昨晚在这里睡的？”
　　砰——
　　我听到了自己神经断裂的声音。同时不忘赞叹一句，很好，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也只有楼懿懿能问出来。
　　梁添嘴巴张得老大，想说什么，喉咙像被鬼掐住了，硬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用比四师兄刚才还哀怨的眼神瞪了楼懿懿一眼，捂脸跺脚。
　　梁添一把扯开我的手，疾言厉色：“说，昨晚他对你做了什么？”
　　“别问我，我死了。”我往凳子上一坐，趴在桌上装死。
　　我还能怎么说，看大家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我若是再解释，他们反而更加肯定我和楼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瑶冰师姐这句话真是太精辟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添不依不饶，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
　　我的头被她强行抬起。出乎我的意料，她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八卦至极的表情，她扬扬眉毛，凑到我耳边嘀咕：“染染真有你的啊，这帅哥是谁，比你们家秦浪还帅。”
　　“啊？”我云里雾里。
　　难道梁添还不知道楼暄的真实身份？
　　我看向苏南，他很有深意地抿嘴一笑，朝梁添努努嘴。我顿时了然，是啊，梁添跋扈惯了，他们怎么敢对她明言。万一她狂性大发，后果不堪设想啊。
　　瑶冰师姐狐疑，绕着我走了一圈，摇摇头，唉声叹气：“染染，我果然没猜错，你和楼暄关系不一般，太不一般了。这才几天啊，就同床共枕了，啧啧……”
　　梁添惊叫：“什么？他他他……他是楼暄？”
　　“是啊，你不知道？”瑶冰师姐纳闷。
　　砰——
　　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又断了一根。
　　苏南直拍自己的脑袋，他冲上前把女神强行拉走。女神一千个不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好戏还没看过瘾呢……”苏南才不管她有没有过瘾，三两下把她拽出门去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这回大家不看我了，都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充当路人甲的秦浪。我也随大流，扫了秦浪一眼。
　　到现在为止，秦浪一句话都没说，要不是他那身黑衣服太显眼，我可能会直接忽略他的存在。好歹他也是我挂名的未婚夫，现在大家都认为我和楼暄有什么了，他比我更没面子，戴绿帽子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比红杏出墙更见不得人。
　　不过此时我最担心的不是秦浪怎么想，而是梁添。她大小姐我是最吃不消的，她要是想砍了我，我理亏在先，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纠结！
　　梁添扫了楼暄几眼，扫了我几眼，又扫了秦浪几眼，丢出一句让我想杀她而后快的话：“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又是三角关系，真没新意。”
　　神啊，我疯了！
　　更可怕的事在后头，苏延好死不死地冒出一句：“原来染染你红杏出墙，哈哈哈……红杏出墙……”
　　“有种你再说一遍！”我冲上去打人。
　　苏延早料到我会来这一手，嬉皮笑脸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嚷嚷着“一枝红杏出墙来啊出墙来”。
　　向来脸皮薄如蝉翼的我再也受不了这些非人的打击了，掩面奔出了房间。
　　没脸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这个洛阳我也待不下去了。

　　月黑风高出走夜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杀人夜。适合杀人、放火、偷窃、抢劫等等等，只要是见不得光的事情，都可以挑在今晚做。当然，这无疑也是一个适合出走的好日子。运气向来差得可以的我居然也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天时地利人和，不走我就是傻子。
　　出门在外，生活本来就乏味。好不容易出了件这么“轰动”的事，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一个个八卦得风生水起。四师兄好了伤疤忘了痛，兴致盎然地加入了八卦大军，左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右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好不开心！总之，从今天开始红杏俨然就成了我苏染的代名词。
　　其中要数苏延最过分，他一看见我就会邪恶地冲我招招手，并且嬉皮笑脸附上一句“小红杏到哥哥这里来”。
　　我和秦浪一个全身冒红光，一个头顶冒绿光，同处在风口浪尖上，他能泰然自若，我却做不到。最令我无法忍受的是，楼暄同样属于是非圈中人，他却无比乐意被大家当成勾引我“红杏出墙”的罪魁祸首，不仅笑嘻嘻地凑过去听八卦，时不时还会插上一两句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是可忍孰不可忍，善良并不代表我好欺负。在痛打了四师兄和苏延之后，我终于决定离开这个鬼地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欠楼暄的情只好来日再报了。我脸皮薄，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何况还有梁添在，她和楼暄的关系不尴不尬的，她不在乎不代表我不在乎。事情已经够离谱了，我可不想从中再掺和一脚。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于楼暄是怎样一种感觉。他肯为我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我感激他；他肯守着那段之于我已经不存在的回忆，心心念念，我愧疚于他；他负了梁添，害她有家归不得，我怨恨他……种种情绪纠结在我心头，我能选择的终究只有逃避。
　　回房间后，我草草收拾一番，趁着月黑风高的好环境离开了风云客栈。
　　自从发生了绑架事件，我变得特别小心谨慎。武功不行我可以靠智慧，师娘教的那些本事不是光用来撑场面的。我在头上插三支簪子，上面分别涂了不同的毒药。秦浪可以用它当暗器，我也可以，而且我比他更毒！不过考虑到我没有秦浪那么炉火纯青的发暗器技术，我又把从师娘那里偷来的迷药藏在袖子里，左边七里香，右边三步倒，见机行事，谁敢偷袭我我就洒一把迷晕他。真佩服我自己，太聪明了太聪明了。
　　人得意起来，心情就会大好；心情大好，走路就会更加有力气。一路上我就当自己是在游山玩水，流连于各个小镇集市，好不开心。下次见到岳峰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一番，若没有他给的银子，我哪能活得这么潇洒，这么惬意。虽说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但怀揣着十万两银票，至少我不用担心自己会落得个风餐露宿的下场。
　　我怕苏南他们会找我，专挑那些冷清的地方走。
　　他们太了解我了，深知我喜欢凑热闹。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一个地方也不敢逗留太久。等到离开风云客栈的第十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了。路痴的坏习惯依然没有改，这点令我很是心烦。
　　走在不知名的小镇的一条不知名的街上，我嘴里啃着糖葫芦，一边哼着随口乱编的小曲，慢悠悠地荡着。刚才还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忽然间热闹起来，四周人各路行人乱窜，跑得飞快。路边小贩也在同一时间纷纷收摊，客栈酒楼关门关窗的声音砰砰啪啪一阵乱响。
　　我闷了，拦住从我身边跑过的一个女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跑这么急啊？”
　　莫不是苏南他们追来了？不对不对，苏南他们追来要跑的也是我，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看来我的确被他们吓怕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个多疑的毛病委实不好。
　　那个女人脸色很不好看：“姑娘，你赶紧回家吧，外面危险。”
　　“危险？”我眉眼拧成一团，“怎么了？”
　　“据说有个叫什么红颜的妖怪出现了，昨晚在隔壁镇子杀了十几个女人呢。刚刚县令大人贴出了告示，让大家在家躲一躲。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家吧，那妖怪要杀的就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呢……”
　　我哆哆嗦嗦吐出四个字：“逝水红颜？”
　　“对对对，就是逝水红颜，快跑吧……”
　　女人没空和我继续唠嗑，慌慌张张跑远了。我大脑一片萧条，只有四个字是清晰的：逝水红颜。我儿时的噩梦啊，没想到今天居然要变成现实了。
　　旁边一家客栈关门的刹那，我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等一等别关门，救命啊救命！”
　　“姑娘你还是走吧，我们不做生意了。”伙计把我拦在门外。
　　我急了，掏出一把银子：“给你，都给你，不用找了。”
　　“不是钱的问题……”伙计很为难。
　　“对，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你不让我进去我就没命了！”
　　“……”
　　“老六，就让这位姑娘进来吧。”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个叫老六的伙计马上松开了按住门的手，应了一声：“是，掌柜的。”
　　我拍拍胸口，气喘吁吁。身后响起啪的关门声。
　　“姑娘没事吧？”老掌柜问我。
　　我摇摇头，嘟囔着：“没事没事。怎么好端端的那女魔头就出现了，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好过嘛。”
　　“唉，可不是吗。姑娘还是早日回家的好，躲在这客栈里也不安全呐，听说隔壁镇子上好几个女人都是在客栈被杀的呢。”老掌柜摇摇头，“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回家？我心中一片清明。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我有胆子回京城。到时候让岳峰找个好地方把我给供起来，山珍海味任我吃，岳峰任我蹂躏，既不怕逝水红颜那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也不用担心被爹和哥哥们发现。这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美好！
　　“姑娘？”老掌柜唤我。
　　美好的梦想一下子破灭，山珍海味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岳峰瞬间消失了，眼前是老掌柜堆满皱纹的脸。唉，原来我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这里离京城还有很远的一段路，逝水红颜又阴魂不散的，要回家也得先躲着，避避风头。
　　“掌柜的，你给我开间上房，再弄点吃的。”
　　“好的，老六，你带这位姑娘去天字一号房。”
　　这里不比风云客栈，虽然同是天字一号房，等级却有着本质的区别，简陋多了，好像很久不曾有人住过。老六帮着收拾了一番，我无意中瞥见房顶的角落处挂着蜘蛛网，不由想起了我那英年早逝的毒蜘蛛小黑。
　　师娘说的对，我养什么死什么，小黑被我养死也是迟早的事。
　　想当初在蜀山我帮养师父喂了两天马，结果马死了；我把玉青师姐的兔子抢来玩了一阵子，结果兔子死了。我不甘心，跑去厨房自告奋勇帮厨子养鸡，鸡总算没有死，不过全被黄鼠狼叼走了。
　　师兄们听说了这件事，笑得前俯后仰，全身抽搐，给我冠上了一个动物杀手的称号。以至于后来我想帮瑶冰师姐浇花她都不让，她是这么说来着：“这花儿开得多么美丽多么娇艳多么灿烂，你怎么忍心看她们刹那芳华，零落成泥碾作尘……”听得我当场就想挥剑自刎。
　　“姑娘，收拾好了。”老六把我从挥剑自刎的绝境中解救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还是帮我换一间房吧，就隔壁那间好了。”
　　看到蜘蛛网，我就会想起小黑，然后会联想到被我养死的其他种种动物，心里不是滋味。还是换间房好，眼不见为净。
　　老六挺不耐烦，抽抽嘴角，很无奈地领我去了隔壁的天字二号房。也难为他了，辛辛苦苦收拾了半天，结果我说要换房间，换做我也会不耐烦。
　　“得，姑娘你先看好了，满意了我再给你收拾！”老六推开房门，语气颇不友善。
　　我不怎么好意思：“不用了，我自己收拾，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老六出去后顺便把门给带上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霎时间心中又压抑起来。我算不上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能令我害怕的，那也就只有逝水红颜了。小时候娘那些用来吓唬我的故事和后来师娘讲给我听的那些传说，无形中在我心里铸就了逝水红颜的恐怖形象，令我产生了阴影。
　　我无力地靠在床上胡思乱想，刚回忆到有着娘娘腔嗓门的十六师兄在悬崖上喊我吃晚饭的场景，门吱的开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老六送饭的速度真惊人。我从床上起来，看见的却不是老六，而是老掌柜和一个穿蓝衣服的女子。
　　老掌柜看见我在这间房，有些吃惊：“姑娘你不是……”
　　“哦，我不大喜欢住隔壁所以换了间房。”我解释。
　　“不碍事不碍事，打扰姑娘休息了。”老掌柜一脸慈祥，转身对他身后的蓝衣女子说，“姑娘要不就住隔壁吧。”
　　“嗯。”蓝衣女子好脾气地点点头。
　　门又重新关上。
　　那个蓝衣女子的打扮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而且就在之前不久见过。我想了想，似乎那日在风云客栈，天山派的女弟子们都是一身蓝衣，头簪碧玉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的蓝衣女子应该就是天山派的人。邙山法会已经结束，天山派的弟子也应该回去了，这位女子可能是在路上和同伴失散。反正不可能是和我一样，被打击得负气出走。
　　吃完晚饭我又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夜幕悄悄降临，明月当空照，繁星闪烁耀眼，勾勒出一幅很美的夜色图。然而整个镇子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氛，逝水红颜的再次出现给这里的人带来了无限恐慌。本该在这个时候亮起的万家灯火却迟迟未出现。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人就坚闭门而不出，唯恐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我关上窗户，准备早点睡觉，睡着了就不会想东想西自己吓自己了。桌子上的烛火还在舞动，灯芯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啪啪声。那红色的烛泪沿着蜡烛滴落，我剥下一点放在手心把玩，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仿佛又回到了被娘哄着睡觉的童年。离开家也有一段日子了，不知道爹娘他们好不好。我这么任性地逃出来，给他们留下一堆的烂摊子，他们肯定又担心又气愤……
　　吹灭烛火，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外面风呼呼地吹，使这诡异的气氛中又增添三分恐怖。我手心里攥着淬过毒的簪子，尽量让自己放宽心。楼暄敢于拔剑和逝水红颜拼命，我呢，人家还没来就吓成这副模样，被他知道肯定又会小瞧我了。蜀山弟子不畏生死，我不能为师父抹黑！
　　对，没什么好怕的，逝水红颜有什么了不起！我闭上眼睛数绵羊。许是累了，困意一会儿就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顿时血气上涌，手上的簪子又握紧了三分。听声音好像是从隔壁房里传来的，白日里那蓝衣女子的相貌浮现在我的脑中。难道她出事了？
　　我不敢大意，连鞋子都没穿，蹑手蹑脚走到墙边。
　　这里的客栈简陋，房间之间的墙壁是木板做的，因为时间长的缘故，墙上有细细的裂缝，刚好容我偷看。
　　隔壁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在月光的映照下，血腥的画面闯进我的眼帘。瞬间，我的瞳孔陡然放大，本能地想开口尖叫，然而极度的恐惧又使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捂住嘴巴，竭力屏住呼吸。右手中的簪子被我握得太紧了，刺破了手心的皮肉。我能感受到血液挣破皮肤渗了出来。

　　生死之间

　　这本来是一个很美的夜晚，月亮散发出柔和温馨的光芒，打在房间的地面上，也照亮了眼前的一幕。白天有过一面之缘的蓝衣女子正被一个黑衣人按倒在桌子上，她死命挣扎着，而掐住她脖子的那双手却越收越紧，容不得她有半丝喘息的机会。蓝衣女子的身子抽搐几下，终于不再动弹，瘫在桌子上。
　　黑衣人俯下身，一口咬在蓝衣女子白皙的脖子上，那股子血腥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身边，激起一阵恶心。
　　我几乎肯定眼前的黑衣人就是逝水红颜。楼暄说过，逝水红颜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师娘说过，逝水红颜饮女子的血来维持自己的容颜；还有白天那个女人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这是真的，原来这些都是真的，销声匿迹几十年的逝水红颜又出现了。
　　恐惧上升到了一个极点，我甚至忘了什么叫害怕，只能死死咬住下嘴唇，屏息不语。以逝水红颜的功力，只要我稍稍呼出一点气息，死亡只是一眨眼的事。我一直埋怨自己的运气背，此刻方才了然，上天是多么眷顾我啊，要是白天我没有换房间，那现在死的人就是我了。
　　吸完了蓝衣女子的血，逝水红颜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她是侧对着我的，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好奇心害死猫，当然也能害死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无比渴望能一睹逝水红颜的庐山真面目。不是说逝水红颜倾国倾城吗，我很好奇她究竟长什么样。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提醒我，看一眼就好，只要能看她一眼就好。
　　那个逝水红颜仿佛和我有心灵感应似的，忽然转过来，正对着我所在的方向。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闪着诡异的蓝色光芒，如地狱中的幽冥鬼火，能吸走人的魂魄。我一颤，牙齿没入下唇，血立刻就渗了出来。
　　嘴唇上传来的疼痛感使我清醒了几分，但是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上移开目光，意识渐渐涣散。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渐渐飞起来，升到了半空中，飘啊飘……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捂住了我的眼睛，我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另一只手附在我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把我全部的气息堵了回去。我害怕极了，就这么一直静止，静止……时间缓缓流逝，短短几个刹那于我却似经历了几千几万年那么久。
　　“她走了。”很熟悉的声音。
　　捂住我嘴巴和眼睛的手都移开了，我呼的喘出一大口气，胸口剧烈颤动起来。
　　“你没事吧？”
　　我转身，对上秦浪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熠熠生辉的眼睛。他说什么我也听不见了，就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我身子一软，往后瘫了下去。
　　秦浪顺势接住我，左手往我眉心一探，舒了一口气：“还好没被摄魂，好险。”
　　“摄魂？”我狐疑。
　　秦浪点点头：“你刚才看见的蓝色亮光是逝水红颜的冥灵之眼。这是她修炼的一种魔功，能摄人魂魄。若不是我及时捂住了你的眼睛，恐怕你已经被她摄魂。”
　　“这么说她看见我了？”
　　“应该没有，若发现了，你我现在恐怕就没命活到现在了。我听师父说，逝水红颜最喜欢吸未婚女子的血，这样能增强她的功力。但她也很容易受血腥味的干扰，血气越浓，她的感应能力就越差……”
　　“你的意思是说，她的注意力全被那股子血腥味吸引过去了，所以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应该吧。”
　　我悬着的心总算回到原位，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秦浪正盯着我看，还是那张冰山一般的脸，但眼睛里好像比以往多了一丝温度，让我感到很安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他。
　　似乎每次我出点什么状况，他都会很及时地出现，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莫非他跟踪我？
　　秦浪显然低估了我的智商，他没想到我在经历这么恐怖的事情之后能马上恢复清醒理智的头脑。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回道：“白天在镇上看见你，刚好听见别人说销声匿迹几十年的逝水红颜又出现了，我不放心所以跟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鬼扯，你是跟踪我吧！”我打断他的话。
　　秦浪讶然，否认：“没有。”
　　“没有？秦二公子，别告诉我你也是迷路迷到这个偏僻的小镇来的吧。我虽然是路痴，但我也不笨，白天我问过路人了，他说这里根本不是回京城的必经之路。你从洛阳回来，理应赶回家才对，怎么会这么巧和我在这里碰上了？当然，我是因为迷路才到这里的，这个理由你不许用！”
　　“我……”
　　“你就是在跟踪我！”我下结论。
　　秦浪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跟踪我？呀，难道你……”我目光如炬，盯着秦浪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好似很不希望听到我把他心中的想法讲出来。可是我没有如他的愿，大胆假设：“你怕回到京城后你爹会再逼你跟我成亲，所以你想杀人灭口！”
　　秦浪的身子晃了晃，眼角抽了抽。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受刺激了，还是不小的刺激。难道真被我给蒙对了？他想杀我灭口？
　　“苏染，你哥哥他们真不容易。”秦浪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怒了：“什么叫我哥哥他们真不容易？你别试图转移话题。”
　　然后我看见秦浪做了一个楼暄和我在一起时常做的动作——揉太阳穴。记得楼暄曾对我说，“染染，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我至少会少活三年五载，你总是能让人产生一种想撞墙的冲动”。难不成秦浪和我在一起也有这种冲动？我没察觉自己有这种神奇的能力啊。
　　我试探性问了句：“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去撞墙？”
　　“嗯？”秦浪不明所以，“什么撞墙？”
　　“没什么没什么，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转移话题，“快说啦，你跟踪我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拿着包袱出门，我放心不下，所以追出来看看……”
　　“那好吧，看在你救过我两次的份上，我就相信你一次。我累了，睡觉去了。你也睡觉去吧。”我挥挥手，不小心把簪子甩到了地上，叮的一声，很清脆。
　　“什么东西？”秦浪弯腰帮我去捡。
　　我急忙拉住他：“别碰它，有毒的！”
　　我赶在秦浪之前捡起簪子，插进发髻中。
　　上面涂的不是一般的毒，那可是师娘的呕心沥血之作，见血封喉。我这人平日里迷迷糊糊的，关键时刻可是顶顶聪明。晚上握着这根毒簪睡觉，我就怕一不小心划伤自己，所以事先服了解药。要不然刚才划到手的时候，不用等逝水红颜来吸我的血，我肯定先一步向奈何桥前进了。
　　秦浪没有走，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晃得我眼花。我说：“你烦不烦，我刚被逝水红颜吓破了胆，你得让我安静会儿，定定神啊！”
　　“你睡吧。”秦浪拉了条椅子坐下。
　　我得瑟几下：“你别告诉我，今晚你就呆在我房间里不走了吧？隔壁空房这么多，你不会自己找一间去？”
　　“你不怕逝水红颜再来？”
　　秦浪也学会使坏了，尽然拿逝水红颜来吓我。不过这招倒是很有用，他一说出口我马上闭嘴了。是啊，难保逝水红颜不会再杀回来。我刚和阎王爷擦肩而过，可不想再擦一次。虽说秦浪不是逝水红颜的对手，但有他在，我活命的机会也多一层。
　　“你在椅子上睡觉？”我又问了一句废话。
　　“我不困，你睡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没不让你去睡觉。”我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蹦出一句很傻的话，“要是那个逝水红颜再杀回来，记得叫醒我啊。”
　　以冰山形象深入人心的秦浪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记着呢，你睡吧。”
　　闹腾了这么久，我的心忽上忽下的，确实很累了，眼睛一合上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秦浪把我从梦中推醒，我困得要死，说了句“别吵我”，翻身继续睡。秦浪说：“隔壁房间死了人，很快就会惊动官府的，你不想蹚浑水就跟我走。”
　　我只好乖乖起来，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去开房门。
　　“那个被逝水红颜杀死的女子是天山派的。”离开小镇后，我在路上这样对秦浪说。
　　秦浪也不奇怪，他说：“逝水红颜是魔教中人，如今江湖上很少有人是她的对手。天山派的人她自然也不会放在眼中。”
　　“她真有这么厉害？
　　“嗯。”
　　“你打得过她吗？”
　　“没把握。”
　　“那她跟你师父比，谁厉害？”
　　“不知道？”
　　“你师父有没有跟她交过手？”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
　　秦浪不仅是冰山，还是木头，一点情趣都没有。跟他一起上路，除了安全有保障之外，没有一点好处。楼暄脸皮虽厚，但不至于会让我感到无聊。我的哥哥们一个比一个会耍宝，尤其是苏南，能在一瞬间让我的心情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在我认识的男人中，就属秦浪和二师兄最无聊，他们两个都是属于木讷型的。真想不通以前我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会暗恋二师兄，还被岳峰和女神知道了这个秘密……丢死人了！
　　我们在无聊中赶了好久的路，累死累活的，路上也碰到几起逝水红颜杀人的事件，死的都是有几分姿色的未婚女子。为了安全起见我一直作男装打扮，秦浪依旧一袭黑衣，雷打不动。
　　快到京城的时候，我提议让秦浪换身衣服，他这一身黑的太抢眼了，要知道我和他都是“通缉犯”，被抓的话后果惨不忍睹。可是秦浪很酷地拒绝了，说什么反正他要回家向父亲请罪云云，吓得我赶紧和他分道扬镳。他回家请罪，我可不想。我来京城是冲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之说来的，是为了躲我哥哥他们。等到了京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去找岳峰，让他找一处山清水秀有吃有玩的地方把我藏起来。
　　分开之前我再三叮嘱秦浪不许把我的行踪告诉别人，他答应了。我还是不放心，逼他发毒誓：我秦浪要是把苏染的行踪说出去，马上变成女人。对于秦浪来说，这是一个毒得不能再毒的誓了，我心里窃笑。当他举着两根手指对天发誓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嘴角很明显地抽了三下，终于忍不住狂笑，差点笑抽过去。
　　离开京城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怪想念的。站在城门口，连城墙上的砖头和墙角的野草都能勾起我心中的亲切之感。
　　逃婚的事过去很久，想必大家都淡忘了。我仗着自己眼下是男装打扮，大大方方向城门口走去。守城的士兵非但没注意我，反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城墙高处看，神色很奇怪。我纳闷着，仔细一看才发现，不仅是这些士兵，周围的人全都仰着头往上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好奇心作祟，我也顺着他们的方向张望。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我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天啦，怎么……怎么会是他们？

　　决战城墙之巅

　　城墙上，一位红衣女子持剑而立，满面怒容，眼睛里似要马上喷出火来。而她对面的青衣男子却不以为意，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越是这般不在意，红衣女子越是生气，看这情形，难免要发生一场恶战。
　　城墙下所有人都快把脖子望断了，难得的是，城墙上唱主角的两个人却还是一点要开打的意思都没有，急煞了这群看热闹的人。
　　我无奈，摇摇头，叹口气。在蜀山那会儿，师父总喜欢玩深沉，一天到晚摇头晃脑喊着“物是人非”，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物是人非了。我离开才多久啊，岳峰和孙若蔷怎么就杠上了呢？虽说他们的关系是不怎么好，但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这时人群中有好事者喊了句“怎么还不打啊”，孙若蔷朝下面瞪了一眼，人群里一片唏嘘，再没人敢多嘴了。
　　岳峰摇摇扇子，束发的带子被吹得飘起来，飘逸非凡，不愧是蜀山的少女杀手。他往前走了一步，笑道：“孙小姐要打架的话请抓紧赶快，岳某还有要事在身，没时间陪你玩。”
　　“姓岳的你少得意，今天不好好教训你，我就不姓孙！”孙若蔷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岳峰也不怒，啪的收起扇子，在手指之间转了几圈。风吹起了他的长袍，真叫一个玉树临风，惹得人群中一些看热闹的花痴们疯狂尖叫。可是我们的孙大小姐才不管人家临风不临风，足尖一点，宛若点水的蜻蜓，手握长剑向岳峰刺去。岳峰身子一偏，轻松躲过，折扇啪啪格挡几下，与孙若蔷换了个位置。
　　人群炸开了锅，吵吵嚷嚷喊着“终于开打了终于开打了”。众花痴女又兴奋又心忧，恨不能化身为一代女侠，与帅哥双剑合璧，并肩作战。我被他们推来挤去，深受蹂躏，心里期盼着岳峰赶紧把孙若蔷给我解决了，我还没吃饭呢，等着他请客的。
　　孙若蔷的武器可是把明晃晃的利剑，比岳峰的破扇子潇洒多了。我还担心岳峰会吃亏，哪知道稍一分神，他竟然夺下了孙若蔷手中的长剑，指着面前佳人的咽喉。要是剑再往前一分，那可就是真正的见血封喉了。
　　“孙小姐，承让。”岳峰脸上依然挂着不羁的笑容。
　　孙若蔷气得不轻，脸跟番茄似的，与她一身红衣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岳峰把剑递到她手上，一跃而下，长发与长袍在风中飞扬起来，要多酷有多酷，花痴女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接着一片，如海上经久不息的浪涛。
　　我想追上去叫住岳峰，可是我远远低估了花痴女们的功力。她们把岳峰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水泄不通……我只能干着急。好不容易等到岳峰成功杀出重围，我激动死了，冲上去喊了句“九师兄”。
　　“染染？”岳峰的目光唰的飙到我脸上，把我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真是你啊！”
　　“是我是我，这不是在做梦。”我一把拉过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于是乎，我顶着被花痴女们的目光射穿身体的危险把岳峰拉出人群。身后传来孙若蔷的声音：“姓岳的你别想跑，纳命来！”
　　我回头，只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城墙飞跃而下，冲我们而来。岳峰脸色都变了，讷讷道：“我的神啊，这还有完没完……”
　　“快走！”我可不管他们有完没完，拉起岳峰逃之夭夭。
　　下次有机会我定要找个算命的来为岳峰和孙若蔷卜一卦，他们可不像是八字不合这么简单，完全是宿敌嘛！每次见面都能吵翻天，上次是为了孙若薇被撞的事，这次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在前面逃，孙若蔷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叫“我要杀了你”，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孙若蔷也不是好惹的，有了岳峰的前车之鉴，以后我见了她最好绕道，免得惹祸上身。
　　就这样，我们一路掀翻了十几个小贩的摊位，撞翻了七八个人，无奈她大小姐就是不肯罢手。最后我灵机一动，指着她身后喊了句“秦浪”，小妮子马上飞红了双颊，眼含春水转身找她的二哥哥去了。趁她分神的刹那，我赶紧把岳峰拉进旁边的小巷子，七弯八拐跑掉了。
　　“……这这这……这孙若蔷可真有毅力……”我喘着粗气，单手扶墙，最后还是撑不住蹲到了地上。
　　岳峰也累坏了，他打开扇子狠狠扇着风，不住叹气：“瘟疫、瘟疫……”
　　“什么瘟疫啊？”
　　“我说这孙若蔷就是个瘟疫，有她在京城我就没好日子过。师妹，干脆我们回蜀山得了。”
　　“怎么了这是？”我不解，“别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都会和孙若蔷上演城门大战啊。”
　　“那倒不至于。”
　　我刚松一口气，谁知岳峰又接着道：“不过也好不到哪去。就拿上次来说吧，我和她在琴行相中了同一支萧，明明是我先看中的，她大小姐硬是要跟我抢。我不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你们打起来了？”
　　“她拿着剑追着我跑了整整三条街！”岳峰向我大吐苦水，“我回到家后被我爹狠狠批了一顿，说我在大街上和女孩子闹腾，成何体统，还罚了我面壁思过十天。这不才刚放出来，又……唉，不说了不说了。今天的事情闹得更大，只怕我又没好果子吃咯。”
　　我只能再次感叹一句，这孙若蔷可真有毅力。
　　“那今天她追杀你又是为了什么？”
　　“别提了。十天之后是我爹的寿辰，他老人家让我将功补过，替他送请帖去。很不巧我去尚书府的时候碰又到了孙若蔷，她正挥着鞭子追着她妹妹跑……”
　　我偷着乐：“师兄，你就是改不了英雄救美的毛病，早说过让你把孙若薇给娶了，省得麻烦。”
　　不用说，岳峰肯定是为了替孙若薇出头，才落得个被逼上城墙的下场。我在洛阳又是被绑架又是毒发毁容的，日子过得很不舒坦，岳峰在京城也好过不到哪去，这样想来我的心里倒是平衡了好多。
　　我向岳峰大吐苦水，讲了在洛阳的经历，岳峰笑得前俯后仰。起先他怕我打他，憋着不敢笑出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差点没滚到地上去。我夺过他手上的扇子，冲他脑袋一阵猛敲，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照旧笑他的。
　　“一枝红杏出墙来……哈哈……真是绝了，我都没想到你会和楼暄凑成一对……可惜了楼暄这么个有前途的大好青年啊，要被你给蹉跎了……”
　　“说什么呢你！什么叫我把他给蹉跎了，我和他凑成一对怎么就蹉跎他了……呸呸呸，谁蹉跎他了，说和他凑成一对了……”越解释越乱，我的神经都快打结了。
　　岳峰依然大笑不止，像是认定了我和楼暄有什么。原以为能找个人好好倾诉一番，发泄发泄，我倒忘了这岳峰的本质也是八卦至极的。想当年在蜀山，玉青师姐和大师兄的那点破事就是他给捅出来的。我真后悔对他和盘托出，后悔死了！
　　“秦浪这一回家，你就不怕他爹逼他娶你？”岳峰八卦兮兮的。
　　我摇头：“当然不怕，因为我压根就没打算回家，鬼才知道我回京城了。”
　　“你可别忘了，刚才孙若蔷看见你了。”
　　“要是别人看见我就罢了，孙若蔷？呵呵，你等着吧，打死她都不会出卖我的。”我胸有成竹。
　　不是我相信孙若蔷的人品有多好，而是事关她心心念念的二哥哥，她才不会蠢到把我供出去和秦浪成亲。
　　越想越开心，我真是佩服自己，关键时刻我总是这么聪明，得意死了。我哼着小曲招摇过市，岳峰不知我心中所想，只得一路尾随其后。时不时和我唠嗑几句，提到逝水红颜的时候，他也着实惊了。当年师父说过，这魔头煞是厉害，若重出江湖，不免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不过我们眼下可没有时间去纠结逝水红颜的事，因为一路走来，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京城首富岳家的老三和孙尚书家的大小姐在城墙上大打出手。
　　我不得不佩服这些人舌灿莲花的功力，不就是打个架嘛，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各种版本都出来了。说什么孙大小姐痴恋岳三公子，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孙大小姐因爱生恨；又一说岳三公子无情抛弃孙大小姐，孙大小姐一怒之下与其决战城墙之巅……喜怒哀乐贪嗔痴恋，各种结局各种版本应有尽有。换做我是孙若蔷，早就吐血身亡了。看来这京城也是一八卦集中地啊。
　　“好师妹，你得救我。”岳峰的脸扭曲了，“回到家我爹会打断我的腿的。”
　　“救你？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完了完了，这回祸闯大了。你不知道，我爹这人特爱面子，现在大家把我和孙若蔷的关系传成这个样子，我爹非让我娶了她不可！”
　　“那你就委屈一下，娶了她呗。”我幸灾乐祸。
　　岳峰老大不高兴：“娶她？算了吧，我宁愿娶你。”
　　“什么叫宁愿娶我！”我沸腾了，“我有这么差吗，跟孙若蔷比我简直就是淑女中的极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开玩笑的。呵呵，开玩笑的……你是楼暄的人，我哪敢娶你啊，真是的！”
　　“你——”我一拳挥过去，“你才是楼暄的人呢，你们全家都是楼暄的人！”
　　“哎呀……”岳峰捂着眼睛大叫。
　　我觉得不解气，又补上两脚，一腔怒火这才得以平息。

　　大家一起面壁思过

　　我在画舫上呆了整整两天，每天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到船头，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全逛了个遍。说得夸张点，连这画舫上有几扇窗户几根梁柱我都数得一清二楚了，岳峰还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两天前他把我安置在这里，还威胁我说，不想被我爹抓走的话就好好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我很不服气，无奈是我有求于人，只得乖乖照做。他说会抽空来看我，害我每天一大早起来巴巴地站在船头等他，简直跟那山头上的望夫石有的一拼了。难得我一个急性子，做到这个份上的确不容易。
　　岳峰和孙若蔷在城门上打架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妇孺皆知，我猜他八成是让他爹给关禁闭了。他和我一样，是个惹祸精，在蜀山的时候如此，回到家依然死性不改。
　　我不由回忆起当年的青春年少。正值天真烂漫时，岳峰、我，还有瑶冰师姐，三个人永远会捅一大堆的篓子，而我和瑶冰师姐往往会在师娘的庇护下逃过师父的责罚，可怜的九师兄却只能默默的在后山的石洞中面壁思过。
　　为了证明我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姐们，有一次我在吃晚饭的时候偷偷藏起一半的饭菜，半夜里溜到石洞中给岳峰送去。在洞门口恰好碰到怀着同样目的而来的瑶冰师姐，我们相视而笑。
　　岳峰被我们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边狼吞虎咽吃着饭菜，一边发表他的感动宣言，说什么这辈子没有遗憾了云云。那一晚的夜空很美，我们三个人躺在洞口看星星，我们发誓，要永远做好姐们，要永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是现在岳峰十有八九是有麻烦了，我岂能坐视不理。就算真的被爹爹发现，我也认了，谁让我发过誓要和他当一辈子的好姐们的呢。违背誓言可是会天打雷劈的。
　　打定主意，我不再犹豫，施展轻功一跃飞下了画舫。就在此时，远处好像有人朝这边走来。
　　“苏小姐，苏小姐，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一个灰色的身影很快地向画舫靠近。
　　我往前走了几步，细细打量，觉得有三分面熟。再仔细一想，那人可不就是岳峰的跟班岳岑吗，上次在岳府打过几次照面的。
　　“怎么是你啊，你家少爷呢？”
　　岳岑气喘吁吁，走近后方才道：“少爷他出不来，怕小姐您在这里太闷了，让我给你送了好些东西。你看看，这是福兴茶楼说书先生写的故事集，这是九心斋的桂花糕……还有这些是少爷特意吩咐我去买的整套皮影戏的道具。少爷说这些都是小姐最喜欢的，他不在的时候可以供您消遣。”他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给我看，献宝似的。
　　我莞尔一笑，心里十分感动。原来他还记着呢。
　　我问岳岑：“你家少爷呢，是不是被岳老爷关起来了？”
　　“这回倒没有被关起来，少爷他……他……”
　　“他到底怎么了？”我的心都就揪起来了。
　　“少爷这次祸闯大了，老爷十分生气，罚他去相国寺面壁思过一个月，连寿宴也不许他回来参加。”
　　岳老爷这次的确气得不轻，居然罚了一个月。就算是以严厉闻名蜀山的师父也没罚这么厉害过，岳峰再有经验也经不起这么罚啊，还是在相国寺那种无聊至极的地方。每天念念经，敲敲木鱼，一个月后估计岳峰可以直接剃度当和尚去了，实习期都能免掉。
　　“苏小姐，还有……”岳岑欲言又止，“……还有……”
　　“还有什么？”我追问。
　　“少爷不让说。”
　　“没事，我不告诉他是你说的。”
　　“孙小姐她也在相国寺。”
　　“什么？”我一个头两个大，“她也太能折腾了吧，我师兄都被关禁闭了，她居然还跑到相国寺去寻仇！不行不行，我得替师兄好好出一口气，免得人家以为我们蜀山出来的人好欺负……”
　　“不是这样的……苏小姐你您我说，我还没说完呢。”岳岑拉住不让我走。
　　我甩开他：“什么都别说了，不蒸馒头争口气……”
　　“孙小姐不是去寻仇，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可是发过誓要和九师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我要替他讨回公道！”
　　“孙小姐真的不是去寻仇的，她也是闭门思过去了。”
　　“闭门思过了不起啊，我也……”我愣住，回头，“你刚说什么来着，她她……孙若蔷她也被关禁闭了？”
　　岳岑点点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到了岳峰和孙若蔷身上就变得匪夷所思了。我真不明白这岳孙两家的家长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他们两个刚打了轰轰烈烈的一场架，竟然还在同一天打发他们去同一地点面壁思过，也不怕这俩人打了照面之后又打起来。值得一提的是，孙若蔷面壁的房间恰好在岳峰的隔壁，新的战争很可能会一触即发，相国寺随时面临着坍圮的危机。
　　我再也不多想，扭头就走。
　　岳岑我身后大叫：“苏小姐你去去哪？”
　　“我去拯救相国寺以及寺里的一干和尚……”
　　“少爷说不许你离开画舫，小姐您快回来，回来呀……”
　　岳岑在后面追着我跑，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书童，当然追不上轻功一流的我。呼呼的风声过耳，一眨眼的功夫，岳岑就被我远远甩在了后头，声音渐不可闻。
　　相国寺是京城第一大寺，香火极其旺盛，据说大雄宝殿门顶悬着的牌匾还是先皇御赐的。逢年过节，只要我在家里，娘必会带我去上香，以保平安。我再怎么路痴也好，去相国寺的路还是认识的。
　　我和孙若蔷不熟，她的脾气我还算摸清了几分。她是那种没什么心机但心胸并不怎么开阔的人，直肠子一个，肚子里憋不住火。岳峰说她是被宠坏的大小姐，一点不假，估计从小到大她还没受过这种面壁一个月的待遇。只要一有机会，她定会找岳峰出了这口恶气。万一事情闹大了，后果可不是面壁一个月这么简单，我就怕岳老爷子一气之下会将岳峰发配边疆。那样的话以后我要是心情烦闷了，想找个人来欺负都找不到啦。
　　一念及此，我加快了速度。或许是好久没有练功的缘故，赶到相国寺所在的山脚下，我几乎虚脱，挥汗如雨可不是吹的。
　　管他岳峰和孙若蔷打成什么样呢，我实在是没力气了，先休息会儿再说，要不然他们没事我却累死了。
　　我靠在一棵松树上，软趴趴的，心里恼得很。这相国寺没事造那么高的山上干吗，整整三百多级台阶，这不是存心想累死人吗！
　　力气稍稍恢复一点，我继续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一步往上爬，比蜗牛还兢兢业业。一路拾级而上，我发现来上香的人还挺多，其中大部分是衣着不凡的大户人家，足以见得这相国寺的级别有多高。也就只有像岳家这样财大气粗的和孙家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家才有能力在如此高级的寺院里定下一个房间，供自家犯错的少爷小姐来思过。
　　爹爹显然不相信面对佛祖爷爷思过这一套会对我产生什么样深刻的教育，他倒是宁愿把我关在房间里软禁起来。否则以我的所作所为，恐怕相国寺的所有房间都会被我给坐穿，所有木鱼都会被我给敲烂了。
　　感慨了一番，我终于见着相国寺那极具标志性的屋顶了，来不及激动，直接朝着大门奔去。
　　里面的气愤怪怪的，根本没有一个寺院该有的那种庄严肃穆，反倒像极了戏班子搭台开场时的嘈杂。院中聚集的大量观光人群告诉我，事情不妙，非常不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害我一路白跑。早知如此我应该待在画舫上钓钓鱼吹吹风，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岳峰和孙若蔷双双站在大雄宝殿的房顶，和那日城墙上的情形一模一样，一个拿扇子，一个手持长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我真是服了这对冤家了，不是说来相国寺闭门思过吗，怎么还带着扇子和剑？难道这些东西之于他们就像毒药之于我，到哪都不离身？还是他们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料到在这里会用到这些？
　　孙若蔷气急败坏：“姓岳的你害得我好惨，不出这口气我誓不为人！”
　　“就你惨！你以为我很想来这里念经敲木鱼？”岳峰反唇相讥。
　　孙若蔷毫不示弱：“我杀了你！”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岳峰甩开扇子，随意摇了几下。
　　看热闹的善男信女们急坏了，翘首以待。好半天不见他们有任何动静，念叨着：“怎么还不开打，怎么还不开打啊……”
　　相国寺的老主持一摇三晃出了大雄宝殿，连声劝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佛门净地，请毋动手，以免误伤了人。”
　　不愧是得道高僧，一语即出，善男信女们马上闭嘴不起哄了。
　　老住持缓了口气，接着说：“阿弥陀佛，误伤了人不要紧，打坏了先皇御赐的牌匾罪过可就大了！”
　　一语即出，善男信女们立马倒下一大片。岳峰和孙若蔷也均是脚下一滑，几片瓦哗啦啦滑落，啪的落地而碎。也难怪他们会心灵受创，就连我也出了一把冷汗。原以为老主持会来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者“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谁知……唉！
　　“施主，要不你们换一个地方打？”老主持又说，“实在不行你们先等等，我找人把牌匾扛走你们再打？”
　　佛祖啊，你好悲哀！
　　孙若蔷没心情听老住持继续唠叨了，娇嗔一声：“姓岳的受死吧！”
　　剑直直向岳峰劈来，岳峰踢起一片瓦，被孙若蔷躲了过去。二人打了十几个来回，看不出谁会胜谁会负。这孙若蔷比城门之战长进了不少，我很有理由怀疑她这两天没有念经敲木鱼，而是研究剑谱去了。
　　身为好姐们，我岂能坐视不理。于是我大喊一声“师兄我来帮你“，飞上房顶立于二人之间。
　　岳峰诧异：“染染，你怎么来了？”
　　孙若蔷嗤之以鼻：“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苏十小姐，你还真是爱凑热闹。”
　　“废话少说，好男不跟女斗，我师兄是好男，所以换我跟你打。”我大义凛然。
　　岳峰说：“苏染你别给我瞎折腾，就你那身手……”
　　孙若蔷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一剑刺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抽出腰间软剑挡住了她的攻击。这软剑是师父给我的，我功夫不怎么样，所以他让我留在身边防身。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呢。
　　孙若蔷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一手，又一剑刺来，我避开，还击。趁她躲我剑的空挡，顺势踢起一片瓦。她往旁边一闪，脚一滑，稳住后奋力一击，十几片瓦哗啦啦被掀起，朝我飞来。我好不容易躲开了，很气愤，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么一来一回，屋顶终于承受不住我们的摧残，光荣坍塌了。
　　我们三人赶紧从屋顶跃下，脚尖才刚触到地面，老主持撕心裂肺地喊道：“我宝贵的先皇御赐的牌匾啊——”
　　众人都傻眼了，只见老住持捧着摔成两半的牌匾，泪流满面，濒临崩溃。
　　糟了，这下真的闯祸了。
　　孙若蔷最先反应过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快跑——”岳峰第一个冲出去。
　　我和孙若蔷拔腿飞奔。
　　老主持声嘶力竭：“三十六武僧何在，还不快给我抓住他们——”

　　祸越闯越大

　　相国寺的三十六名护寺武僧我可是闻名已久，且不说他们各个武艺高强，单从数量上来看，我们也是望尘莫及的，一人一脚就足以把我们踹死。老主持对先皇御赐的那块牌匾视若珍宝，万一他狂性大发，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一道乱棍打死的命令，我有十条命也不够他们打的。
　　狗急了能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潜力这东西是要靠激发的，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才爬完三百多级台阶，又跟孙若蔷打了一场架，早就已经筋疲力尽的我一听说三十六武僧的名号，居然冲到了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
　　风声在耳边呼呼直响，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追上来没有，只顾没命地跑。孙若蔷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我跑不动了，我不行了”，但是跑了好长一段路，我也没见她不行，照样紧跟着组织的步伐，没掉队。
　　我们绕相国寺跑了一大圈，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哪里才是下山的路。当我看到展现在眼前的是悬崖时，心一下子冷了，大有一跃而下的冲动。幸亏在紧要关头理智战胜了这股冲动，我的小命才算挣扎着保住了
　　孙若蔷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办，这下死定了，我爹会掐死我的！”
　　“我爹会阉了我的！”岳峰补充。
　　不知名的飞鸟从悬崖前飞过，发出一声长鸣，它张开翅膀，冲破云层一跃而上，转瞬消失在苍穹。我多么希望我此刻能长一双翅膀出来，实在不行一只也凑合，总比在这里傻站着强啊。我爹既不会掐死我也不会阉了我，但是他会关我一辈子，这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
　　“几位，还是乖乖的跟我回去见住持吧。”铿锵有力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难怪我总觉的脊背一阵苍凉，寒毛竖起。就在我们感慨悬崖为何深万丈，上天为何不赐我一双翅膀的时候，三十六武僧已经不声不响在我们后面站了好久了。
　　孙若蔷发牢骚：“你们住持老年痴呆，丧心病狂，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气之下一掌拍死我。我才不要跟你们回去！”
　　“休得无礼！”领头的武僧怒喝。
　　“我就喜欢无理，你能怎么着！”孙若蔷咄咄逼人，“你要是再敢吼我，我就……”
　　“你就怎样？”这句是岳峰接的。
　　孙若蔷狠狠瞪他，心一横，对众武僧道：“你们要是敢往前一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但这话真的从她嘴里讲出来，还是令我震惊了一番。武僧们没表态，倒是岳峰干笑了几声，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打死都不相信孙若蔷会跳崖。要不是因为现在我们都身处困境，孙若蔷早就磨刀霍霍向他扑过去了。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跳悬崖的决心，孙若蔷往后挪了几步，我的心随着她的步子越跳越快，真怕她会逞一时之快而做傻事。
　　“孙若蔷，你别激动，跳崖不好玩……”我劝她，一边回头拼命给岳峰使眼色。
　　“是啊，跳崖不好玩，想死的话还是上吊比较有趣，呵呵。”岳峰胡言乱语，扇子乱摇。
　　孙若蔷不理他，她停在悬崖最边上，昂首挺胸道：“你们还不快滚，逼急了我可是真的会跳的！”
　　武僧们你看我我看你，既不走也不敢轻举妄动。
　　“滚啊——”孙若蔷激动了，脚下一块小石头被她不小心踢到，往悬崖下坠去。
　　武僧们后退一步，但还是没有要“滚”的意思。我看不下去了，虽说孙若蔷和我关系不怎么样，但眼睁睁看着她死也不是我苏染能做出来的事。
　　我大声对那些武僧说：“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尚书大人的掌上明珠，要是把她逼死了，你们全得陪葬！”
　　“住持吩咐过，务必要把打破先皇御赐牌匾的人带回去，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们，跟我们走吧。”
　　呵，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我怒道：“亏你们还自诩佛门中人，佛怎么说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要是把人逼死了，上辈子还有上上辈子造的浮屠也会跟着坍塌。我替佛祖鄙视你们！”
　　武僧们不说话了，又往后退了几步。
　　敌不动我不动。我们就这么一直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太阳慢慢下山了，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再这么下去会饿死人的。
　　“你们不会打算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们吧？”岳峰收起扇子，他比我们更无奈。
　　领头的武僧说：“除非你们跟我们回去。”
　　“那要是我们不跟你们回去呢？”我接茬。
　　“那我们也不回去！”
　　“……”
　　这叫什么事啊！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我已经没力气了，索性坐在地上。这种时候面子早被我抛到西域去了。武僧大哥们也累了，在我的带领下一个个席地而坐，要是再拿点吃的来，简直就是户外野餐嘛。忽然想起岳岑给我带的九心斋的桂花糕，好想吃……我舔舔嘴唇。
　　“十丫头，果然是你！”一声怒喝打破了我对吃的所有幻想。
　　回头望去，不远处黑着脸的那个人可不就是爹爹！他他他……他怎么来了？我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
　　我咬着嘴唇，讪讪叫了声爹，声音轻若蚊蝇。
　　爹爹重重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我是你爹？在外面闯祸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把爹的老脸都给丢尽了！”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他指的闯祸无非就是打破先皇御赐牌匾的事。其他的祸害轮不到我来闯呢。
　　“还不跟我回家去，明天进宫向皇上请罪！”爹爹才不管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讨价还价：“可不可以不去请罪，%D8%D6%C1%63%91%E9%34儿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是啊，苏世伯，染染不懂事，你就饶了她一次吧。”岳峰帮我求情。
　　另一个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你还好意思为别人求情，这件事说到底还不是你小子闯的祸！”
　　“……爹爹爹……你怎么也来了？”岳峰目瞪口呆。
　　不仅岳老爷来了，孙尚书也一起来了。我不认识孙尚书，不过看他身后唯唯诺诺跟着的孙若薇，傻子也猜得到他是谁。相国寺的老住持也在其中，看见我们三个罪魁祸首，他痛心疾首，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本来就堆满皱纹的脸扭曲得更加恐怖。要是大半夜看见这张脸，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喊一句“鬼来了”。
　　岳老爷道：“老三，你平时顽劣也就罢了，怎么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孙尚书痛心疾首：“若蔷，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爹爹说：“十丫头，跟我回去！”
　　“……”
　　我们三人像极了待宰的羔羊，一声不吭。
　　孙若薇上前一步道：“姐姐，你快向爹认个错吧，爹会为你向皇上求情的。”
　　“要你管！”孙若蔷本来还静如处子，一听孙若薇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我认不认错还由不得你插嘴，闪人，哪凉快哪呆着去！”
　　“……姐姐……”孙若薇泪眼朦胧，我见犹怜。
　　“还不快滚，消失！”
　　这两姐妹前世肯定是宿敌，所以这辈子才会接着虐，虐到死为止。岳峰不是说前几日看见孙若蔷拿鞭子追这孙若薇跑吗，尚书府还不得被折腾得天翻地覆。只是苦了她们的老爹孙尚书，在朝堂上为国事担忧，回到家还要为家事纠结。
　　爹爹他们和老主持周旋了好久，最后各自领着自己的不孝子不孝%D8%D6%C1%63%91%E9%34回家了。
　　我逃婚在前，又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免不了会被爹爹狠狠惩罚。回家的路上我视死如归，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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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下——”爹爹声如洪钟。
　　我乖乖照做。爹爹坐在正前方的椅子上，旁边坐着奶奶和娘。姨娘、姑姑，还有哥哥嫂子们分别站在两侧。这阵势跟审犯人无异，爹爹不应该当宰相的，而是跟孙若蔷她爹换个职位，当刑部尚书去。
　　“你知道错了吗？”爹爹问我。
　　“知道了。”
　　“那你说说看，你错在哪？”
　　我念经似的：“我错了，我不应该逃婚，我应该乖乖呆在家里等着让别人看我的笑话。逃了也就罢了，我不应该回来，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爹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娘和四位姨娘暗暗向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再说了。姑姑冲我摆摆手，我也当没看见。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不吐不快。反正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我才不信服个软，说几句好话，爹爹就会饶了我。
　　“我错了，我和孙若蔷打架之前应该先商量好，换个地方打……”
　　“反了反了！”爹爹把手里的茶杯狠狠一摔。
　　咣——碎片混着茶水四溅。
　　我很平静地告诉爹爹：“这是你最喜欢的青花瓷杯，打碎了真可惜。”
　　爹爹瞪我，目光如炬。我没表现出怎么害怕，倒是我那些哥哥嫂子们往后退了一步，生怕爹爹的怒火波及他们。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D8%D6%C1%63%91%E9%34儿呀！”爹爹望天，无语。
　　我说：“准确地说，我是娘生出来的。”
　　“你——”爹爹气结。
　　二姨娘赶紧给他拍背顺气，四姨娘重新端来一杯茶给爹爹。剑拔弩张的气愤这才有所缓和。
　　娘也生气了：“染染，怎么说话呢你！”
　　爹哭笑不得：“这到底是谁生的%D8%D6%C1%63%91%E9%34儿呀！”
　　除了我之外，还有个不怕死的苏炯敢于捋虎须，他站出来，笑嘻嘻地说：“爹，这是你生的%D8%D6%C1%63%91%E9%34儿呀，如假包换。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多像你啊！除了你，谁还能生出这么……”话没说完就被三嫂强行拉了回去。可是苏炯似乎没说过瘾，才一张嘴，三嫂抬脚狠狠踩了他一下，原本要说的话被一声惨叫所取代。
　　“把她给我关到柴房去，明天进宫向皇上请罪！”爹爹对我做出了最后判决。
　　“柴房？怎么能关在柴房！”一直没说话的奶奶开口了，“不行，染染和添添都是我的心头肉，你要是把她关进柴房，干脆连我一起关得了！”
　　“娘——”
　　奶奶不乐意了：“别叫我娘，叫爹都没用。不就是打破一块牌匾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还真当是天塌下来不成！”
　　奶奶真酷啊，我由衷感叹。
　　“染染，听奶奶的话，你先回屋歇着去，明天一早跟着你娘进宫找皇上认个错就行了。多大点的事啊，真是的……”
　　“是，奶奶，染染都听您的。”我可以把“您”拉得老长老长，爹爹气得脸色比青菜还青。
　　我蹦蹦跳跳回房间，临走时听到苏坚小声嘀咕：“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十丫头和添添敢这么无法无天了，都是被老太太给惯的……”

　　乱七八糟的鸳鸯谱

　　其实我很不愿意跟着娘一起进宫，可是事关先皇，奶奶再疼我也不好帮我开脱。昨晚能好好地在房间里睡觉对我来说已经是件很奢侈的事了，我很庆幸有奶奶这么个大靠山，要不是她，我的下场就是在柴房和老鼠蟑螂为伍。
　　进宫的路上，娘一个劲地叹气，她说：“染染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
　　“啊？”我正撩起窗帘向马车外面看，没头没尾接了句，“娘，下次我不会再打破跟先皇有关的任何东西了，我发誓。”
　　“我指的不是这个，”娘说，“你已经十七岁了，也该懂事了。知不知道你这次逃婚，你爹有多尴尬，满朝文武都等着喝你和秦二公子的喜酒，可是你们竟然双双失踪了……”
　　“我没错。是秦浪逃婚在先，难道他可以撒手走人，扔下一个烂摊子，而我就必须乖乖呆在家里等着别人来看我笑话？”
　　“前几天秦二公子已经回来了，秦将军还亲自带着他上门赔罪。我和你爹商量过了……”
　　“不行，我不同意。”我打断她。
　　娘想说的无非是找个良辰吉日把我和秦浪的婚事重新办了，我坚决不同意。虽然秦浪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讨厌，但让我嫁给他我一时还无法接受。我曾天真地想过，要亲手把秦浪抓回来，再成亲一次，而这次换我先逃。这些也只是我天真至极的想法，爹爹已经丢过一次脸了，他老人家脸皮薄，哪里还经得起我再一次折腾。
　　娘好脾气地劝我：“女孩子长大了，始终是要嫁人的。何况秦将军已经重罚了秦二公子，他现在正在相国寺闭门思过呢。”
　　“咳咳咳……”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娘赶紧帮我拍背顺气：“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
　　相国寺可真是个思过圣地啊，秦浪居然也被发配到那里去了。昨天我怎么没看见他，也许他待的地方比较隐蔽吧。要是被孙若蔷知道了，她还不得疯掉，居然连受罚都能和心上人同在一屋檐下！
　　“对了，娘，爹是怎么知道我在相国寺和孙若蔷打架的事的？”这是困扰了我一个晚上的问题，爹爹在气头上，我不敢问他。
　　娘笑了笑：“哪有爹不了解自己的女儿的。”
　　听娘这么一说，爹爹还真挺了解我。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爹爹出门办事，听到街上的人全在议论两件事，一件是若蔷和岳峰的城门之战，另一件就是我和孙若蔷的相国寺之战以及打破先皇御赐牌匾的事。当时爹爹就觉得这件事像我的风格，遂带着人上山看个究竟。竟然真被他给猜对了，活该我倒霉。
　　“染染，娘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闯祸，唉……”娘长叹一声。
　　随从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长公主，十小姐，到了。”
　　“下车吧。”娘语重心长，“见了皇上要好好认错，可不许再向昨天一样了，皇宫不比自己家，要事事谨慎……”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我颇不耐烦，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我很小的时候来过几次皇宫，对这里我没多大感觉，不过是一个巨型的黄金鸟笼罢了，哪有外面的世界精彩。我的小表妹长馨公主曾向我抱怨，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从这个宫游荡到那个宫，偌大一个御花园都被她给走穿了，要多无聊有多无聊。所以我很能理解为什么她的最大的梦想是赶紧长大赶紧嫁人，赶紧离开这个鸟笼子。多现实的想法啊，一点都不好高骛远，比我那个当天下第一毒神以及天下首富的梦想容易多了。
　　娘是太后最疼爱的长公主，有她在我们一路通行无阻，昂首挺胸直接进了皇上的寝宫。相国寺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一定早就有所耳闻，估计现在正等着我去认罪。我很纠结待会儿见到皇上是低眉顺眼装纯情乞求他原谅呢，还是干脆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一个“我错了”，哭到他心烦为止。
　　还没等我纠结好，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已经跃入我的眼帘，充满了压抑之感。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预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空茫茫的一片。
　　“见过皇兄。”娘福了福身子，一把扯过进入呆滞状态的我，小声提醒，“还不快跪下。”
　　我双腿一曲，刚想下跪来着，皇上笑着制止了我：“不必了，都是自家人。皇妹，这就是你家的十丫头？”
　　“是，这丫头从小被宠坏了，臣妹疏于管教，还望皇兄饶了她这一次。”娘成功把话题引到了打破牌匾一事上。
　　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的皇帝，哪一个不是莫名其妙的，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快多了，堪称瞬息万变。我很怕皇上铁面无私地来一句“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后毫不留情地重重罚我。如果皇上心情好，那我顶多是面壁思过，万一心情不好，杀头都是有可能的。
　　按眼下的情形，我这位皇帝舅舅的心情应该不错，瞧他红光满面的，我就等着他大手一挥，说“去相国寺面壁一个月吧”，然后我就泪流满面地下跪谢恩，认错的过程也可以免了。
　　“一块牌匾而已，皇妹言重了。朕已经重新赐了一块给他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就这样？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皇上也太好说话了吧。
　　娘在一旁扯我的衣袖，我反应过来，忙下跪道：“谢皇上恩典。”
　　“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呵呵。我果然是老咯！”皇上开始追忆似水年华，“当年我是看着你娘出嫁的，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还是个不满月的婴儿……”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朕”。我这才彻底放松，皇上的确是蛮好说话的。既然他发话了，回家后爹爹总不会再为难我了吧。
　　正走神，皇上叫我：“十丫头，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我照做，朝他嫣然一笑。
　　“不错不错，真是个美人胚子，和母后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像。”皇上点头赞许，“可许了人家？”
　　“额……”娘语塞。
　　我脸红了。
　　皇上见我们不说话，皱了皱眉头，恍然大悟：“哦，我倒是忘了，十丫头许的好像是秦将军家的老二吧。前阵子你们……”
　　逃婚是个敏感的话题，连皇上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难得一国之君也有这么尴尬的时候。不过能当一国之君，自然有旁人不能比的本事，他马上笑容满面，扭转了自己尴尬的局面。
　　“年轻人嘛，心比天高，犯点小错是难免的。等什么时候心收好了再成亲也不迟，呵呵。”
　　“是啊，呵呵。”我傻笑。
　　娘也陪着傻笑。
　　“楼贵妃到——”太监通报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三个人傻笑的傻场景。
　　我按耐不住了，这可是艳冠后宫的楼贵妃啊，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楼贵妃啊……早就听闻她有多美多美，今天可算能一睹庐山真面目了。
　　“臣妾参见皇上。”好轻柔的声音啊，听得我骨头都酥了。
　　皇上在场，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美人，只得轻轻别过脸去。凝脂般吹弹可破的肌肤，秀气挺拔的鼻尖，颜色如玫瑰花瓣一般美好的粉嫩双唇……仅仅只是一个侧脸就美得不像话了，勾起我的无限遐想。
　　皇上招呼楼贵妃： “爱妃过来坐，来见见朕的外甥女。”
　　楼贵妃应了一声，轻移莲步，步步生莲，裙摆摇曳，弱柳扶风，婀娜多姿……啧啧，连走路都这么美。
　　我的眼睛随着楼贵妃的步子慢慢移动，等她走到皇上身边坐下，我总算见着了她的正面。算起来她已过了而立之年，可是一点都不显老，照样美得惊人。她和楼懿懿有几分相像，事先不知道的话，我很可能会以为她是楼懿懿的姐姐。
　　“这就是长公主的小女儿吧？”楼贵妃的笑如三月里拂开云层的阳光，又柔美又温和。
　　娘笑着回道：“是啊，古灵精怪的丫头，惹祸精一个。”
　　“呵呵，没记错的话，苏小姐应该和我大哥的女儿同年吧，可许了人家？”
　　我直冒冷汗，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娘的笑容也僵住了，表情很不自然。
　　幸好皇上及时解围：“朕这外甥女眼光高着呢，呵呵，等她什么时候想嫁人了，朕再给她寻一个好人家。”
　　“皇上，臣妾心中有合适的人选，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啊？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大哥的长子也到了适婚年龄，而且臣妾对苏小姐也喜欢得紧，不如……”楼贵妃停住了，温柔一笑。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就是让我嫁给他大哥的儿子吗。等等，她大哥的儿子？那不就是楼暄吗？这这这……
　　皇上不住地点头：“好，你大哥这儿子朕也有所耳闻，听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倒是配得上朕的外甥女——皇妹，你觉得如何？”
　　娘吞吞吐吐：“这……”
　　娘一心想让我嫁给秦浪，一来可以缓和两家的关系，二来也能表明爹爹的立场。对于皇上和楼贵妃点的这个鸳鸯谱，娘自然有些犹豫。何况楼暄退了梁添的婚在先，有损苏家的颜面，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再喜滋滋地把女儿嫁到楼家。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外面那些人怕是会看轻我们相府。
　　他们肯定会说，苏家的女儿没人要，一个被楼家退了婚，另一个还要巴巴地贴上去让人挑……这算什么事！好歹爹爹是一国宰相，娘是当朝公主，岂能一而再再而三任人往脸上抹黑。
　　楼贵妃向皇上提着个建议，不能排除她是有私心的。楼家堡要是和相府联姻了，她在后宫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定，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皇上见娘许久不说话，脸上挂不住，只好征求我的意见：“十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我……”
　　怎么办怎么办……怎样回答才能两全其美？
　　我豁出去了：“皇上，其实……其实楼家大少爷和我表姐定过亲的……只不过他不喜欢我表姐，不久前退婚了。”
　　爹爹，娘，你们一直怪我给你们丢脸，这回女儿可是给你们争回一口气了。
　　娘难得没有怪我不懂礼数，反而一脸释然。可见她心里是极其不愿意把我嫁给楼暄的。只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这样做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我为爹娘挽回了面子，可是我自己呢？若换做是在三年前，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管他什么面子不面子！但如今毕竟不是曾经了……
　　楼贵妃脸色很菜，想笑又笑不出来。皇上也愣住了，一双眼睛在我和娘身上移来移去，哑然。
　　“皇兄，染染这丫头不懂礼数，还是随她去吧。臣妹倒是有另一个提议，之前和楼家的亲事没结成，臣妹也觉得挺可惜的，思来想去，是该好好弥补这个遗憾。”娘开始反击了。我静待好戏，心里隐隐猜到了娘的用意，只听她继续道，“不如这样吧，楼家二小姐和我们染染同岁，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臣妹正寻思着要为我们家老五定一门亲……”
　　娘啊，你太伟大了，不过就是伟大过头了。
　　我当然知道娘是想为苏家争回一口气。凭什么要一定我们苏家的女儿嫁到楼家去，他们楼家的女儿就不能嫁过来吗！如果娘再疯狂一点，完全可以在定下这门亲事的第二天就让苏行把楼懿懿给退了。礼尚往来，就当扯平！
　　只是，为什么要选择苏行？梁添知道的话，楼懿懿的脖子非被叫她给拧断不可。
　　这鸳鸯谱点得太离谱了！

　　我们是闹着玩的

　　楼贵妃讪讪一笑，没同意也没反对。看情况，决定权完全攥在皇上手里了，只要他一点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想退都难。这可是皇帝赐婚，谁想悔婚就是和天子过不去，和天子过不去就是和全天下过不去。看谁有这个胆呀！
　　为了梁添，我再一次豁出去了。
　　“皇上，换一个行不行啊？”我小心翼翼地问一句。
　　皇上一皱眉：“换一个？”
　　娘和楼贵妃也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门，看我打什么主意。
　　我为了挤出一个正常点的笑容，几乎把脸都笑瘫了：“呵呵，我……我跟楼家二小姐也算认识，我觉得她的性格和我五哥相差太大，要不换一个吧，呵呵……”
　　皇上也不恼，他若有所思，“皇妹啊，朕前不久见过你们家老七，这孩子深得朕心，要不朕就把楼贵妃的侄女儿许给你们家老七，你看怎么样？”
　　“哎哟——”我脚一崴，差点摔倒。
　　“十丫头，你没事吧？”皇上关切地问。
　　“没事，呵呵，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皇上居然要把苏南和楼懿懿凑成一对，这不是存心不想让瑶冰师姐活吗！女神一发狂，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我就怕她一时沉不住气把蜀山都给劈开了。
　　我偷偷看了娘一眼，她似乎并不反对皇上的提议。反正都是苏家的儿子，换谁都一样。楼贵妃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
　　眼见三个人其乐融融，就要一拍即合把这桩离谱的婚事给定下来。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了句：“皇上，可不可以再换一个？”
　　苏南啊苏南，你该怎么谢我，为了你我可是在挑战天子的权威。
　　皇上脾气再好也经不起我这么折腾啊，看他的脸色，显然很不高兴了。娘狠狠瞪我，我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唉！”皇上重重叹了口气。
　　我抬眼瞄了一下，他右手捂着太阳穴，典型的身心疲惫样。娘拉我的衣袖，我又赶紧低下头，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天我注定是要来受罚的，不为牌匾的是也得出点其他小岔子。
　　“算了，这事容朕再考虑考虑吧。”良久，皇上不紧不慢吐出一句话。
　　站在我旁边的娘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忙道：“谢皇兄不怪之恩，臣妹回去定会好好管教。”说完又拉拉我的衣袖。我连忙附和：“谢皇上不怪之恩，是染染唐突了。”
　　“罢了罢了，朕不怪你。十丫头啊，你的脾气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哈哈……”
　　总算是云开雾散，重见光明了。
　　事实证明，皇上也不是好当的，那胸襟，那气度，得比常人高出多少个段数才行啊。别的不说，就我刚才没事找事顶他的那几句，换做是其他人，还不得把肺给气炸了。至少皇上的胸襟比我爹开阔多了。如果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那皇帝的肚子里必须得能容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过。
　　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屋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接着皇上和娘寒暄了几句，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充分体现了和谐的兄妹关系。其间皇上还问了我在蜀山的生活。有了他开阔的胸襟作保障，我放开了许多，挑了几件在蜀山发生的趣事，讲得绘声绘色，把大家逗得合不拢嘴。就连笑不露齿的楼贵妃也差点失了形象。
　　用过茶点，有太监进来禀报，说孙尚书带着女儿请罪来了。皇上眼下心情大好，随意说了句“让他们进来吧”，又继续跟我们拉家常。
　　“参见皇上——”孙尚书一进来就拉着孙若蔷跪下，一副“我有罪”的表情，好像打破牌匾的人是他。倒是犯了错的孙若蔷，反而不情不愿的，一点要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皇上尚沉浸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说起话来也是笑嘻嘻的：“孙爱卿这是带女儿认罪来了吗？”
　　“臣管教女儿不利，闯下大祸，今日特来请皇上责罚！”孙尚书言辞恳切，就差没老泪纵横了。
　　“呵呵，昨日的事情朕已经听说了，年轻人不懂分寸，罢了。孙爱卿也不必太过介怀，平身吧。”
　　孙尚书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非但没有“平身”，又朝皇上拜了一拜：“谢皇上不怪之恩。皇上有如此博大的胸怀，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福啊……”
　　这话听着怎么……原来在朝为官的人都一个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往江山社稷或者天下苍生上面联想。爹爹如此，孙尚书也不逊色。
　　“孙爱卿，这就是你女儿？”皇上注意到了孙若蔷。
　　“正是。臣女生性玩劣，都是被臣给宠坏了，唉！”
　　“能跟朕的外甥女打架的人，应该也很有趣吧。来，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孙若蔷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不错不错，也是一个妙人儿呀。可许了人家？”
　　额头上渗出一滴冷汗。又来了！他八成又想帮孙若蔷做媒来着，而且八成又是一乱七八糟的鸳鸯谱。我静观其变，看这回是谁这么倒霉。
　　孙尚书道：“小女顽劣，还未许人家。”
　　“嗯。”皇上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十丫头，朕听说你和孙爱卿的女儿打架是因为京城首富岳家的老三？”
　　完了，不会是把罪全推到岳峰身上吧？
　　我急忙回道：“不是这样的，皇上。我和孙若蔷闹着玩呢，呵呵，不关我师兄的事——是吧若蔷？”我向孙若蔷使眼色。
　　“是啊是啊。”孙若蔷心领神会，“皇上，我和染染闹着玩呢。我们是好姐妹，怎么会打架，呵呵……”
　　我们两笑得都快哭出来了，还得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皇上哈哈大笑：“你们多心了，朕不是那个意思。这岳家乐善好施，每年做不少善事，在京城的口碑甚好。朕是想，不如把孙爱卿的女儿许给岳家公子，如何？”
　　“哎哟——”
　　“哎哟——”
　　我和孙若蔷同时崴了一下脚，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一桩离谱得不能再离谱的姻缘。把孙若蔷许给岳峰？我没听错吧？他们再这么打下去，京城被夷为平地是迟早的事。
　　“皇上，我……”孙若蔷脸憋得通红，欲言又止。
　　“十表姐……十表姐……”一抹紫色的身影飘了进来，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长馨？”皇上皱了下眉，“你不好好跟着太傅念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长馨不依不饶：“父皇，每天对着书，我都快无聊死啦。听说初阳姑姑和十表姐来了，我是来找十表姐玩的。”
　　几年不见，长馨变化很大，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明丽，是个阳光般美丽耀眼的女孩。可就是这个阳光般美丽耀眼的女孩，前一刻还带给我灿烂的感觉，后一刻就让我目瞪口呆了。
　　她抓着孙若蔷的胳膊撒娇：“十表姐，你回京城也不来看我，好久不见，长馨想死你啦。”
　　“咳咳——”皇上干咳几声，尴尬地左顾右盼。
　　孙若蔷惨兮兮地抽出胳膊：“公主，我不是……”
　　“十表姐，走，去我寝宫吧，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刚抽出的胳膊又被长馨一把抓住，作势往外边拖去。
　　“公主，我不是你十表姐……”孙若蔷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指指我，“你十表姐在那呢。”
　　“啊？”长馨愕然。
　　她的反应能力比常人快上许多，立马松开孙若蔷黏了上来，抓住我的手：“十表姐，我们去找太子哥哥玩吧。”
　　这丫头，怎么能把孙若蔷错认成是我之后马上若无其事地拉着我去玩？除了她之外，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没从刚才的错愕中反应过来。这些年不见，她的变化真是大啊，不仅是外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长馨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她在皇宫的待遇跟我在相府是一样的。皇上也拿她没办法，挥挥手说：“你们三个丫头都玩去吧，朕还有事跟孙尚书商量。”
　　“谢父皇。”长馨欢天喜地把我们拉出了门。
　　看她满目笑意，应是极其开心的。每次与我见面她都是这么眉开眼笑，仿佛我能瞬间驱散她心中所有的阴霾。当我在蜀山和瑶冰师姐他们吃喝玩乐打架玩闹的时候，她正被困在这华丽的宫墙中，被强迫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与她相比，我何其幸福。
　　到了御花园的湖边，长馨打发走了跟在我们身后的一大群太监丫鬟，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一个劲儿地缠着我讲在相国寺打架的事情给她听。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啊，才多大点的事，竟然连长馨这般养在皇宫深处的公主都知道了。我是该感叹自己的影响力太大了呢，还是根本就是这长馨公主太八卦了。
　　“听说你们把皇爷爷赐给相国寺的牌匾都给打破了，好伟大啊，”长馨不亦乐乎，“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啊？”
　　孙若蔷就在旁边，我哪里好意思开口，总不能说我是为了要给九师兄出头才做出这等丢面子的事吧。
　　孙若蔷见我不好意思，接过话茬对长馨说：“也算不上打架，我们太无聊了，闲着没事闹着玩。”
　　“是啊，闹着玩呢。”我赔笑，“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就把牌匾给玩破了。”
　　长馨哦了一声，还不过瘾，转念一想，又道：“十表姐，你不是逃婚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就不怕姑姑再逼你嫁人？”
　　“……那个……”我傻笑，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踩到一个石头，脚底一打滑，直直往后栽去。
　　孙若蔷大叫：“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重心已经完全偏了，身后就是一汪碧水。我闭上眼睛，就等着迎接落水后的狼狈。那一瞬间我庆幸，好在我水性好，天不亡我也。

　　谁都不许求情

　　耳畔呼的一阵风刮过，吹起了我鬓边的垂发。没有预料中落水发出的声响，身体也没有像预料中那般被湖水包围，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一惊，睁开眼睛，对上的竟然是楼暄那双对我来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他的眼睛始终是那么深邃明亮，比我的眼睛还有神，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们双双稳稳落地，楼暄从容一笑，那双眼睛简直能把人的魂魄给勾了去。
　　“……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楼暄抱着我的手一紧，我还来不及叫出声来，脸几乎与他的脸贴上了。一股火腾的燃烧起来，脸烫烫的，分不清究竟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觉得异常尴尬，都快忘了自己身处何方了，更别说去观察孙若蔷和长馨的反应。
　　“好染染，我们真是有缘啊，到哪里都能碰到，你说是吧？”楼暄眉毛一抖，邪邪地笑。
　　我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呵呵，今天天气真好啊，不但有星星，还有月亮。”
　　“嗯？”楼暄先是一愣，随即马上恢复笑意，“是啊，不但有月亮，还能看见月亮里面的嫦娥呢。”
　　“是啊是啊，还有嫦娥，呵呵。”我快昏过去了。
　　“十表姐，他是谁啊？”长馨的声音如上好的瓷器落地，清脆响亮，又似林间高歌的百灵鸟。
　　我如梦初醒，下意识推开楼暄，连连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跟他没什么，他只是路过，路过！”
　　长馨眯着眼，她的表情叫怀疑。纵使有一百张嘴，今天我也别想说清楚了。我只好求助楼暄：“你快跟她说呀，你只路过，是路过”
　　“我知道了，他是你相好。”长馨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脚底一滑，差点又栽进湖里，好在楼暄及时扶住了我。
　　我这皇帝舅舅是怎么教%3F%53%DD%C4%94%DC%81儿的，怎么教得跟楼懿懿一个德行。试问哪朝哪代的公主会一见%84%44%D5%41%A5%ED%21人就联想到他是谁谁谁的相好？真正叫我痛心疾首啊。
　　楼暄没脸没皮，来了句：“公主真聪明，对，我是你十表姐她相好呢。”
　　“你胡说！”我气炸了。
　　长馨和孙若蔷交换一下眼神，兀自偷着乐。长馨暂且不说，孙若蔷心里只怕是乐得千树万树梨花开了。她肯定琢磨着，我要是跟楼暄有什么，那就没人跟她抢秦浪了。
　　“长馨，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一位华服%84%44%D5%41%A5%ED%21子从花园另一边饶了过来。
　　长馨朝他挥手：“太子哥哥——”
　　太子走进后，眯起眼打量我，长馨指指我，介绍：“太子哥哥，这是苏家的十表姐，这位是——”她看看楼暄，犹豫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这位是十表姐她相好。”
　　我开始冒冷汗，恨不能一脚把她长馨踹飞掉。这丫头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染染？真是染染啊！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太子说着，瞟了一眼我身旁的楼暄，脸上的表情由惊喜转为惊讶，“楼暄？你你……”
　　糟了，原来是旧相识。
　　没有最乱，只有更乱。我还没向太子解释我和楼暄的关系，娘不知何时出现了，她大声喝道：“染染，长馨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娘气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浑身颤抖：“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娘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我急了，赶紧跑过去帮她拍背顺气：“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跟我回家！”娘根本不理会我说的话，拉起我就走。
　　我压根不清楚娘生的这是哪门子气，谁叫我是她生的，她让我回家，我只得乖乖照办。经过长馨身边，我看见她正担忧地望着我，似乎想根我说什么。一见娘还在气头上，又把话吞回肚子里去了。
　　回家的路上娘只顾着生闷气，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我主动和她说话，她也爱理不理，把头扭到一边，仿佛我犯了天大的过错似的。娘对我向来千依百顺，何曾给过我这种脸色。因此我也反省了好几遍，确实没发现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啊。
　　马车一停下来，娘气势汹汹地把我拉进相府大门。平日里温柔娴淑的娘一生起气来还真有几分皇家人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的手被拽得生疼，可是我硬是不敢说什么。看得出来，这回娘是真生气了。
　　自我回家后，相府就没消停过。昨日爹爹像审犯人一样当着全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面训我，还差点把我关进柴房。今天娘一回来又整出一副三堂会审的场面，我被罚跪在大厅正中间，爹和娘坐在正前方的主位上，姑姑、姨娘和哥哥嫂子们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唯独不见奶奶。娘肯定是怕奶奶护着我，所以故意不让她老人家知道这事的。这次娘是铁了心要罚我了，根本没得商量。
　　“是我太惯着你了，要不然你也不敢这么无法无天！”娘的声音掷地有声，“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说说，你可知道？”
　　“娘……”我撒娇。
　　以前只要我一撒娇，娘就拿我没辙，再大的火气也会灭掉。屡试不爽的这一招今天居然失效了，娘非但没有心软的意思，脸反而绷得更加紧了。
　　爹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娘：“是不是这丫头没好好反省，惹怒皇上了？”
　　“你让她自己说！”娘气呼呼的，瞪我一眼。
　　这么多双眼睛全看着我，等着我认罪。奶奶不在，要是我的表现令娘不满意，下场不可能是关进柴房这么简单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摆出一副“我犯了滔天大罪”的表情，大声道：“娘，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错在哪了？”
　　我错在哪了？我自己也很纳闷，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按自己的猜测回答：“长馨乱说话，我不应该由着她。娘你相信我，长馨她说的不是真的！”
　　“真的？”
　　“我发誓，我和楼暄没什么。你也看见了，我不小心栽倒湖里去，他扶了我一把。就这样，真的。”我特诚恳，恨不得把楼暄找来重演一遍当时的情形。
　　娘的情绪有所缓和。原来她真的是为这件事生气，以后我得注意点，和楼暄保持距离才是。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我也不想看到你和楼暄有任何来往，知道吗？”
　　“是，谨遵娘的教诲。”我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姑姑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起来为娘倒了一杯茶。娘喝了一口，总算露出了往日温和的笑容。
　　雨过天晴，彩虹出现了，多美好的场面啊。
　　有小厮进来禀报：“老爷、长公主，四少爷七少爷还有表小姐回来了——”
　　姑姑一个身形不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添添回来了？”
　　“是。”
　　既然楼暄回来了，苏南他们也该回来了。我本来是想躲着他们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我真后悔当初去相国寺和孙若蔷打架，要不然我现在正逍遥在外，过我的神仙日子呢。
　　苏南、苏延、梁添先后走进了大厅。梁添见着人多，好不开心，张口就来了句：“你们是不是听说我也回来了，所以特地出来迎接我的？”
　　众人无语，干脆装作没听见。
　　姑姑特别激动：“添添，你个死丫头，总算舍得回来了！”
　　“娘，我只是嫌家里太闷了，出去走走罢了。”梁添边说着，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看见我，立刻沸腾起来，“好你个苏染，一声不吭的就跑回来了，害我好找！”
　　“谁让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来着。”我嘟囔。
　　苏延说：“谁欺负你了？是你自己红杏出墙在先，出走在后，害我们白白担心一场。”
　　“是啊。”苏南附和，“你是不知道啊，你走了之后，楼暄那小子都急成什么样了，差点没把客栈给翻过来。”
　　娘好不容易才缓和的脸色因为苏南的一句话又打回了原型，她的火气腾的往上窜：“老七，你再说一遍，染染她和楼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延抢着回答：“染染看不上秦浪，看上楼暄了。”
　　“苏延，你少说一句话会死吗！”我怒不可遏。
　　娘比我更怒不可遏：“苏染你给我跪下！”
　　“娘，他血口喷人，他冤枉我……”我辩解，快哭出来了。
　　“给我闭嘴，跪下！”
　　我狠狠瞪着苏延，眼睛里的火越烧越猛，几乎快窜出看来了。苏延被我吓坏了，但还是一脸无辜，压根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心里叫屈，我还是听娘的话跪下了。
　　“枉你和添添从小感情好，可是这次怎么就不受教呢。楼暄退了添添的婚，害我们苏家丢尽了脸，害得你爹在朝堂上被有心人耻笑。可是你呢，你居然和楼暄搅在一起了，你有没有想过添添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爹的感受！”娘很激动，声音都颤抖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们相府的人！”
　　梁添小心翼翼说了句：“舅母你别生气了，反正我也不喜欢楼暄，退婚就退婚呗。既然染染喜欢人家，你……”
　　“添添你别说了，今天我非罚她不可！”
　　我无话可说，娘不生气则以，一生气就算皇上来了也未必劝得住。她说要罚我，我肯定是在劫难逃了。我不敢抬头，只看见娘的裙角慢慢向我身边移动，最后停在我的面前。
　　“你给我到后院祠堂的祖宗牌位前面跪着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起来。”
　　爹轻轻咳嗽几声：“这样罚是不是太重了？要不还是罚她去柴房关着好了。”
　　“老爷，不重罚不行啊。她就是仗着我们对她太好了……”
　　姑姑帮我求情：“嫂子，还是算了吧，染染还小。”
　　“是啊，大娘，小妹不懂事，你就饶了她一次吧。”苏南也帮着说话。
　　梁添和我的其他几位哥哥嫂子们全帮着我说好话，就连害我受罚的罪魁祸首苏延也站在我这一边。无奈娘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了，说什么也不答应。
　　“谁再帮十丫头说话，一起受罚！”娘一语即出，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她又补充道：“这件事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她要是问起，就说染染被长馨留在皇宫小住几日再回来。”
　　最后一丝希望都被娘掐灭了，我垂头丧气，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运气不好。闭门思过不可怕，可怕的是跪着闭门思过。就怕等娘心软放我出来，我的腿也残废了。

　　最伟大的事

　　半夜三更，络纬秋啼金井阑。
　　四周静悄悄的，这个时辰相府所有人应该都沉浸在梦乡里了，只有院子里不知名的小虫子陪我一起熬过这漫漫长夜。因为这不间断的虫鸣，越发衬托出夜晚的安静。我呆坐在垫子上，揉着红肿的膝盖，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委屈。要不是苏延的那句话，我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娘说没有她的允许不能起来，她只说不能站起来，又没规定我不准坐下。
　　之前她派丫鬟来监视我，我不得不敷衍地跪着，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双腿麻木，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后来监视我的那两个丫鬟睡觉去了，我才得以解脱，但膝盖却差一点废掉。娘也真是的，她怎么就狠得下这个心呢，好歹我是她疼了十七年的女儿，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足以见得娘有多么不愿意我和楼暄在一起。
　　这时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一急，马上规规矩矩跪在了垫子上，心扑通扑通狂跳。娘也真不嫌烦，都这么晚了还派丫鬟来监视我。本以为晚上能少受点罪，看来是我太乐观了，娘根本就不打算给我偷懒的机会。
　　吱的一声，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没好气地说；“不用监视我了，回去告诉我娘，我正正经经跪着呢，一刻都没偷懒。”
　　“是我是我，瞧把你吓得，快起来吧。”
　　我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回头看见梁添正对着我笑，她后面站着苏南和苏逸。
　　“染染你饿了吧，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梁添献宝似的把篮子打开放到我面前。
　　看见那么多好吃的，我肚子马上开始咕噜咕噜叫，想也没想就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慢点吃，你的吃相本来就不好看。”梁添嘀咕。
　　“要不把你关在这里饿上半天试试，看你能不能吃得很淑女！”
　　苏南嘴角挂着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不停地往嘴巴里塞东西，好像在欣赏什么良辰美景似的。
　　苏逸递给我一个小瓶子：“你膝盖跪疼了吧，这是活血化瘀的药。”
　　“先搁一边吧，我饿着呢。”我嘴巴里面全是吃的，说话也有点含糊。苏逸浅浅一笑，把药瓶放在我身边的垫子上。
　　我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怕娘罚你们？”
　　梁添刮了下我的鼻子：“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愿意大半夜不睡觉啊，你要是饿坏了，以后我欺负谁去！”
　　梁添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么多年来我早就习惯了，我也没指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好听的话。我望了望苏南，等着他挖苦我。
　　果然，苏南开口道：“别看我，我纯粹是来欣赏好戏的，看你的腿有没有跪断。”
　　“托你的福，还没有断。”我说，“我还指望着用它来踹你呢。”
　　“你和楼暄到底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大娘这么生气？”
　　“要你管！我和楼暄的关系比天池的水还要清澈，纯洁着呢，你别乱嚼舌头，少抹黑我！”我说，“要不是你和苏延乱讲，我至于被娘罚跪吗？都是你们的错！”
　　“啧啧，纯洁？都躺一张床上了还能纯洁到哪去？”
　　“你——”我扔掉手上的鸡腿，怒视苏南，“有种你再说一遍！”
　　苏南还真想再说一遍，只是梁添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苏南开口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巴。我不解气，顺手拿起一块糕点朝着苏南砸去，苏南敏捷得很，伸手接住，放进了嘴巴。还不忘说一句“谢谢，很好吃”。
　　我忍无可忍了，作势就要向他扑去。无奈双腿麻木，根本就没力气站起来。苏逸赶紧劝住我，“别闹了，七哥他是逗你玩的。”
　　“不带这么玩的吧，换我玩你试试！”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苏南妥协，“赶紧吃完上药，我还拿了好东西来呢。”
　　一听说有好东西，我的气消了很多，期待着他拿出好东西给我。苏南走到门外，抱了两个很大的坛子进来，笑嘻嘻地说：“瞧，好东西在这呢。”
　　能装在坛子里的，除了水就是酒了。苏南不可能白痴到半夜三更捧着两坛子水来找我的程度，他是想跟我喝酒吗？
　　我哼了一声，头往右一摆，“我不会喝酒，要喝你自己喝。”
　　“我是看你一个人太无聊了，如此美妙的夜晚，不喝酒太不尽兴了。”
　　门没有关，我抬头望了望天空，满天繁星闪烁着，璀璨得如同散落在碧玉盘中的珍珠，真是一个很美的夜晚呢。
　　苏南还挺会享受的，居然有半夜起来对酒当歌的兴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们的人生到底有几何呢？
　　梁添很豪爽，“我跟你喝！”
　　“偶尔尽兴一次也无妨。”苏逸也同意了。
　　我想了想，点头：“那好吧，喝就喝，我还怕你不成。”
　　酒坛子还没打开，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是梁添提醒了我，她碰碰我的胳膊：“染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有……”我仔细一听，“好像是脚步声……”
　　“糟了——”四个人几乎同时大叫。
　　苏南飞速把酒坛子往身后挪，一边低声提醒我们：“快挡着，挡着……把酒坛子挡住！”
　　我们都很默契地挤到一堆，身后的酒坛子被遮得严严实实。要是让娘知道我在受罚的时候偷偷喝酒，我还不得被她骂死。
　　脚步声渐渐靠近，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心里想着可能是哪个哥哥嫂子怀着和梁添他们同样的目的来看我了，但是不祥之感却越发强烈。当娘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彻底绝望了，老天爷玩我！
　　“你们好大的胆子！”娘眼睛里面在冒火，“我白天怎么说来着，你们一个个都想气死我吗！”
　　说完她咳嗽起来，我们四个人的头低得都快磕到地面了，不敢多说一句话，也不敢动一下。娘已经沸腾了，要是再被她发现身后的酒坛子，那还得了，只怕我们没被骂死，她自己先气死了。
　　“还不快给我回房间睡觉去！”
　　没人敢动。
　　娘纳闷：“怎么，不肯走？”
　　他们哪里是不肯走，是不敢走，动一下就穿帮啦！
　　“我再说一遍，除了十丫头，你们全给我回去！”
　　还是没人动。我能看见娘的头顶有火苗在舞动。
　　“好，很好！”娘怒不可遏，“既然你们兄妹情深，那就一起跪吧。”
　　娘一转身，衣袂飘飘，好不飘逸。公主就是公主，连生气都这么华丽，气质就是不比常人啊。可是下一刻我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去欣赏公主的华丽了，因为娘把门给锁了。
　　我推推苏南：“怎么办啊，她把门锁了。”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苏南敲了下我的脑袋，“我长这么大还没受罚过呢，这次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是为了那坛子酒吧！要是身后没有酒坛子，恐怕还没等娘发话，他们就逃之夭夭了。
　　梁添叹气，伸手就掐了我一把，我大叫：“干什么啊你！”
　　“没什么，我心里不平衡，从你这里找平衡呢。”
　　这叫什么话，我快疯了，敢情她掐我一下就能心里平衡，我真是冤。
　　苏逸说：“反正都已经被关在这里了，何不喝个痛快，这么两大坛好酒，浪费了可惜。”
　　“说得好，不醉不归！”苏南身上那股子豪爽劲儿全被激发了。
　　于是他们打开酒坛子，从神龛上找了几个酒杯，一一斟满。酒量差的可以的我不敢多喝，怕说出不该说的话，比如说，我和楼暄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万一说漏嘴了，还不知道会被他们扭曲成什么样呢。我脸皮薄，哪里禁得起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残。
　　岳峰向来自诩酒品好，可是一喝醉就原型毕露了，在秦浪面前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害我丢尽了脸。有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喝醉出丑了。
　　说道岳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猛的拽住苏南的衣，恶言相向：“说，是不是杜瑶冰那丫头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啊？”
　　“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早该想到的，知道我暗恋过二师兄的只有岳峰和瑶冰师姐，岳峰打死不承认他跟别人说过这事，当然醉酒的那次不算，我也相信他没有那个胆子。看苏南和女神那个亲热劲儿，岂是刚认识不久的样子。他们肯定一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是在我离开蜀山之前。
　　苏南还是装出一脸无辜：“什么事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气得直发抖：“就是我……我那个……二师兄的事……”
　　“你哪个二师兄？”苏南故意找茬。
　　“少装糊涂，你知道的！”
　　我都快急哭了，梁添和苏逸仰着脖子凑过来听八卦，试图想挖掘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苏南嬉皮笑脸：“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你别急啊。”
　　“还不快说！”
　　“是啊，是瑶冰跟我讲的，怎么，难道你想杀回蜀山跟她算账？”苏南说，“洛阳一别，她就跟你几位师兄一起回去了。”
　　“哟，你舍得让她走啊？”我阴阳怪气的，“你们一早认识了吧？居然瞒着我，两个坏东西。”
　　苏南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从他眼神中那得意劲儿看，我敢肯定他们一早就勾搭上了。瑶冰师姐闹过好几次离家出走，苏南没事也总喜欢往外面跑。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们遇上也不奇怪。我只是叹息，我被他们瞒了这么久，鬼才晓得这两人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
　　我一气愤，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梁添也不示弱，接连喝了三四杯，苏南苏逸是男人，自然不甘心落在我们女人后头。喝到后来，苏南干脆把杯子一扔，直接拿起酒坛子喝。向来稳重厚道的九哥苏逸居然也破天荒豪爽一回，举起另一只酒坛子，两人玩命似的拼酒。
　　“好酒啊，真是好酒，喝了之后我都感觉自己能看见月亮里面的嫦娥了。”苏南开始说傻话。
　　完了，他喝醉了，还醉的不轻。他放下酒坛，我一看，见底了！再看看苏逸的酒坛子，也见底了！这两个人还真当这是白开水啊。
　　苏南往地上一躺，枕在垫子上，开始胡言乱语。令我感到吃惊的是，苏逸也一下子倒了下去，头靠在苏南的肚子上，脸上挂着小孩子一般的笑。我晕晕乎乎的，其实我也有一点醉了，只不过没他们那么厉害。
　　“呵呵，好困啊。”梁添的脸红过了二月里的花朵，她往苏逸身上一靠，笑嘻嘻地盯着我看，“染染……怎么有两个染染？”
　　这帮到底是什么人啊！说是来陪我喝酒，结果一个个比我先醉倒了。我干脆也往梁添身上一靠，枕着她的身子，眼一眯。

　　“别睡啊，天还这么亮，我们来说会儿话吧。”梁添开口。
　　一听这话就知道她也醉得不轻了。天还这么亮？她是把蜡烛当太阳了吧。
　　苏逸问：“说什么啊？”
　　“来说说你们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吧。”梁添说，“我先来说，我觉得我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就是——我从来不收拾房间，但是每次我都能从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翻到我想找的那一样。怎么样，是不是很伟大啊？”
　　“白痴！”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骂了一句。
　　“那你说，你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我就不信你能比我伟大。”这显然是喝醉酒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我不屑：“我做过的伟大的事多得去了，说到天亮都说不完，还是不说了，苏南你说吧。”
　　“说出来吓死你们！”苏南甚是得意，“染染啊，还记得上次有人用箭射了一张字条给你吗？就是写着“要救梁添，不嫁秦浪”的那张。哈哈，其实那是我写的。怎么样，够伟大吧，比你们都伟大吧？”
　　轰——
　　一个雷在我头顶炸开，我彻底傻眼了。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南还在得意中，我还在震惊中。一下没注意，梁添飞速扑上去，猛的掐住苏南的脖子撒泼：“好啊苏南，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抹黑我，说我被人绑架！你才被人绑架了呢，信不信我现在就绑架你！”

　　针尖对麦芒

　　“其实那是我写的……”苏南的这句话把我整个脑袋都给塞满了，仅有的一点醉意早就被赶到了九霄云外。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愣愣得看着苏南。他正被梁添掐得说不出话来，水深火热的，根本无暇理会我惊诧至极的表情。
　　“说，你为什么要抹黑我！”梁添凶神恶煞，根本没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苏南本来因为喝醉酒而通红的脸被她掐成了深紫色，我真怕他一不小心就小命玩完，毕竟他得罪的人是梁添，被掐死也是活该。
　　可是，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苏南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跟爹爹说这事的时候，苏南还嚷嚷着“她不去绑架别人我们就烧香拜佛了”，我道是他有多不屑一顾呢，原来根本就是他玩的鬼把戏。所谓酒后吐真言，此事定然错不了。
　　“让开！”我卯足劲儿大叫一声。
　　梁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苏南也停止了挣扎。他的醉意也醒了三分，但眼神还是朦朦胧胧的，好像刚睡醒一样。
　　我一点都不比梁添心慈手软，深深吸了一口气，扑过去掐住苏南的脖子一阵摇晃：“敢玩我！”
　　“别晃别晃……头晕……”苏南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脑袋被门缝挤过了是吧，呆在家里很无聊是吧，耍我很好玩是吧……”我松开手，气势汹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房！”
　　“染染你……”梁添看着我，眼珠子瞪得老大。
　　苏逸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用半醉半醒的语气说：“染染她疯了，她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她梁添激动个什么劲啊，不就是说她被绑架了吗，说两句又不会死。真正被耍得团团转的人是我啊！虽然表面上我不说什么，心里却是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就怕绑匪心一横撕票，梁添小命不保。
　　苏南一个玩笑，差点害我精神崩溃，他今天要是不给出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死丫头，还真下手啊……”苏南慢慢撑着手从地上坐起来，抬眼睨了我一下，“会死人的。”
　　“少啰嗦，坦白从宽，信不信这就跑蜀山去砍死杜瑶冰！”我咬牙切齿，眼睛里喷出熊熊烈火。
　　梁添和苏逸战战兢兢的，不敢说一句话。
　　先后被梁添和我这么一折磨，苏南的醉意已经去了大半，他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十丫头，算你狠。没见过像你这么恩将仇报的，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啊，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不想嫁给秦浪相府上下人尽皆知，你装疯卖傻有什么用，闹着出家有什么用，还不如逃婚来得直接。我是看你太窝囊了，帮你一把懂不，没良心的死丫头……”
　　“……你……你是想刺激我，让我逃婚？”
　　“没错，现在知道我伟大了吧，就梁添那点破事跟我比，她有我伟大吗？哼，你怎么不继续掐我了，快掐啊！”苏南一副“你是白痴的样子”，瞪得我无话可说。
　　听他这么一说，倒真的是我错怪他了。他为了给我一个逃婚的借口，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甚至把苏行也糊弄走了，至今未归。只是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梁添是那种爱面子爱到骨子里去的人，她不拆了苏南的骨头才怪呢。
　　我气差不多消了，坐在一边不说话，把玩着已经见底的酒坛子。大家都不吭声，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梁添出乎我的意料没有采取任何报复性的行动，她只是盯着神龛上的烛台看，良久才吐出一句：“不知道五表哥现在在哪里。”
　　不知为何，听了她这句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让梁添平静如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困了，睡觉。”苏南倒头就睡。
　　梁添眼珠子转了一圈，露出了贼兮兮的笑。我心里的不安之感越发强烈，直觉告诉我，梁添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苏南的，但是我猜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不开花。睡觉睡觉！”梁添白我一眼。
　　眼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一躺下了，我扁扁嘴，也找了个垫子枕着头睡觉。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睡得这么凄惨，没被子没枕头，和露宿街头相差无几，不过是多了个挡风遮雨的屋顶罢了。有了这次教训，我发誓以后宁可惹爹生气十次也不要惹怒娘一次，后果真是可怕。
　　许是醉酒的缘故，即便是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中，我竟然真能睡着，不得不感叹人的潜力果然是可以激发的啊。
　　“染染，醒醒。”梁添推我。
　　我不耐烦，眼睛都懒得睁开：“干什么啊，我困死了。”
　　“不许睡。”
　　“哎呀你烦不烦。”我怒视梁添。
　　她正坐在我的身边，冒出一句打死我都不会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我的话：“染染，你喜欢楼瑄吗？”
　　“啊？”我懵了，张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添添你是不是梦游了？”
　　“别捣乱，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喜不喜欢楼瑄？”
　　我还真受不了梁添一本正经的样子，愣了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喜欢他的，对吧？”
　　“……我，我不知道。”我舔舔嘴唇，低下头。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说我有多爱多爱他，我自己都不相信；要说不喜欢他，似乎心里又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也许是肯定了三年前我确实和他有过一段刻苦铭心的记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好几次头痛欲裂。可是，这样的感觉算是喜欢吗？为什么跟我暗恋二师兄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
　　梁添又问：“那你喜欢秦浪吗？”
　　“……我……不讨厌罢了，我……”我支支吾吾，忽然语气大变，“你搞调查是吧？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梁添莫不是被苏南刺激到了，脑子坏了吧，怎么尽问些八卦兮兮的问题，真是受不了她。
　　梁添说：“我不是故意不让你睡觉，只是想弄清楚情况再给苏南定罪。”
　　“什么意思？”
　　“苏南怂恿你逃婚，如果你是喜欢秦浪的，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我当然饶不了他；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楼瑄，那么他还算做了件好事，我可以考虑不计较他抹黑我的事。不过，现在看来，你两个人都不喜欢，哼哼……有仇不报可不是我梁添的性格。”梁添笑的无比奸诈。
　　我知道苏南逃不了被她整死的命运了。她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大概就是等苏南睡着吧，好狡猾的丫头。
　　梁添走到神龛前面，顺手拿了香炉，回头对我妩媚一笑。
　　“你你你……你不会是想拿香烫他吧？这……这不太好吧。”我脑海里浮现出了苏南脸上被香烫出一个一个坑的样子，啧啧，惨不忍睹，光是想想就恐怖。
　　他再怎么错，也不能让他受这个罪呀，人家好歹是为了我，要是我眼睁睁看着他受这份罪，太说不过去了。我大义凛然道：“梁添你敢！有种你试试！”
　　梁添翻了个白眼：“收起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吧，小心精神分裂。”
　　这么说来，她不是想在苏南脸上烫坑？我拍拍胸口，放心多了。
　　只见梁添蹲在苏南跟前，右手食指沾了一点香灰，冲我不怀好意地笑。聪明如我，马上心领神会，明白了她的真正用义。偶尔做点小坏事也是可以丰富我们的无聊的生活的，就当是给苏南一个教训吧。
　　我也学着梁添的样子，手指沾了一点灰，往苏南脸上抹去。看得出来梁添不是一般的气愤，她给苏南画了乱七八糟的胡子，捂着嘴窃笑了好半天，一个劲地念着“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为了配合梁添画的八字胡，我在苏南额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王”字，乍一看还特别有气势，山中称王的老虎也不过如此吧。梁添还觉得不解气，在苏南右边的脸颊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叉，然后解开苏南的发髻，编了两条大辫子。
　　这下我俩都笑趴下了，憋着声音不敢笑出来，怕把苏南吵醒了。他向来在乎自己的外表，见我们这么整他，那还了得。
　　“我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肚子一抽一抽的，到后来干脆躺在地上打滚。
　　梁添浑身颤抖，右手握拳狠狠捶地。
　　苏南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今天算是彻底被我们给毁了。难以想象京城里那些暗恋他的女人们见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只怕一个个冲去跳崖自尽的心都有。我又回头看了看苏南，扑哧笑了出来。
　　“嘘——”梁添急了，“你想死啊！”
　　我赶紧捂住嘴。好在苏南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梁添朝我挤挤眼，两人同时大笑滚地。

　　我跟你们没完

　　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吱的一声响了，尽管闭着眼睛，但我还是能感到好像是阳光照进来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梁添的声音：“冰杨，把门关上，太亮了……”
　　“给我起来！”
　　娘的声音真真实实在耳边响起，我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一挺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娘还是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旁边几个人。苏南侧身躺着，因而看不清昨晚我和梁添给他画的惊世骇俗的妆容。梁添睡得正欢畅，脚竟然搁到了苏南身上。苏逸也醒了，看到娘生气的样子，把头别向了一旁。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洒了一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我使劲推了推梁添，她甩开我的手，嘟囔着：“别吵，我要睡觉。”
　　“快别睡了，起来……”我压低声音，尽量不去看娘已经气得发紫的脸。
　　“谁啊，吵死了。”苏南也醒了，翻了个身。
　　看到他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脸，我的郁闷一扫而光，扑哧大笑起来。难得的是娘居然也笑了，双手捂着肚子，浑身颤抖。她极力想忍住但还是没能忍住，那种喜怒交加的样子我见了都觉得难受。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更夸张，想笑又不敢笑，死死咬着嘴唇，十有八九已经咬出血来了。
　　“……你们……”娘上气不接下气，“你们这群小祖宗……我……我快气死了……”
　　苏南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
　　除了梁添还在睡觉之外，其他人都顾着憋笑，没人理他。要是给他一面镜子，他自己看了估计也会笑岔气的。
　　“走吧，走吧……”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催着丫鬟扶她回去，门都忘了锁上。
　　眼看着娘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三摇地走开了，我再也憋不住，放声带笑起来。就连平时温润如玉的苏逸也没能继续维持他一贯的形象，笑的几乎趴下。
　　“吵死了！”梁添终于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对上苏南的脸，终究没能忍住，放肆地大笑。
　　苏南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摸摸自己的头发，火冒三丈，那发怒的样子甚至胜过了沸腾的油锅。
　　“谁干的！说，是谁干的！”苏南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脸都绿了。
　　我们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干的，不过苏南不是傻子，他一把揪住梁添的头发，大声吼道：“信不信我宰了你！”
　　梁添意识到玩得有些过火了，装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下不为例。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染……”
　　“七哥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我赶紧掐断梁添的话，这死丫头，居然想拖我下水。
　　好在苏南气疯了，没有听清楚梁添的话，他咬牙切齿：“下不为例？你还想有下一次？”
　　“……我……”
　　“今天不好好教训你，我苏南的名字倒过来写！”
　　“救命啊救命啊，苏南要杀人了……”梁添挣开苏南的手，飞速躲到我的后面来，身手那叫一个敏捷，动作那叫一个灵活。
　　苏南扑过来，被苏逸拉住了：“七哥，算了吧，添添跟你闹着玩的。”
　　“有她这么玩得吗，我非拔了她的皮不可！”
　　完了完了，梁添是在劫难逃了。
　　苏南使劲推开苏逸，我闭上眼睛，正等着梁添的惨叫声响起。出乎我的意料，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我眯这眼，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只见苏南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形如雕像。
　　苏逸满脸歉意，“七哥，对不起了。”
　　“快解开，连你也和这两个丫头一个鼻孔出气？”苏南动不了，只能用语言来表达他心中的气愤。
　　原来是苏逸把他给点住了。梁添从我背后跳出来，有恃无恐：“教训我啊，怎么不来教训我了？”
　　一边说着，她揪起苏南的一束头发，毫不留情地扯了扯。
　　苏南吃痛，却死忍着不肯叫出声来。
　　梁添实在有点太过分了，我看不下去了，把她拉到一边，劝她：“别闹了，你要出气也都出了，别再欺负他了。”
　　“谁让他先抹黑我来着，还把苏行给骗出去了，哼！”
　　后面那句话才是梁添捉弄苏南的真实原因，我早该想到，能让她如此疯狂的，除了苏行还能有谁。
　　苏南瞪着梁添，企图用眼神在她身上射出几个洞来。梁添毫不示弱，大步走到神龛前面抓起一把香灰，抹到苏南脸上：“我叫你瞪我！”
　　“添添，你最好祈祷上天不要让你落到我手里。”苏南的语气出奇得平淡。
　　梁添贼笑：“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苏染也有份，苏逸也间接帮了忙，有种你三个一起打呀。”
　　“梁添你——”我气死了，她还是说了出来。
　　苏南的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寒意逼人，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大家都不说话，房间里一安静，我马上注意到了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屏息聆听。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是苏延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梁添首先反应过来：“快挡住苏南，不能让他看见。”
　　苏逸闻言赶紧点住了苏南的哑穴，挡在他前面。他们两兄弟的个子一般高，这么一站，倒看不出什么名堂。我和梁添也站在苏逸的旁边，如同昨晚掩饰那两坛子酒一样把苏南遮得严严实实。我能感受到苏南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到极点的气息，不禁在心里呐喊：七哥，小妹对不住你了。
　　“不好了……出出出……出事了……”苏延出现在房间门口，气喘吁吁，“楼楼……楼……你们站那么端正干吗？”
　　“你管我们站得端不端正，快说，出什么大事了？”梁添逼问。
　　苏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半天，一拍门板：“算了，你们还是自己去看吧。”说完自顾自走了，吊足了我们的胃口。
　　能让苏延急成这个样子，肯定出了件很了不起的大事。我一着急，也就不管身后还有个苏南了，拔腿就走。梁添也跟着我跑：“等等我等等我……”
　　身后传来苏南气吞山河的声音：“我杀了你们！”
　　“呀，苏逸你怎么把他给解开了？”我转身一看，吓得腿软了。
　　“还不快跑！”梁添拉着我飞奔。
　　两个人手拉手沿着回廊从后院一直奔到前厅，我都不敢回头看，生怕一转身就对上苏南的脸，然后被他一脚踹到蜀山去。狗急了还会跳墙呢，难保苏南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却硬是被我们走出了风尘仆仆的感觉。当我和梁添上气不接下气出现在大厅，所有人都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刚从哪个山洞里面钻出来的妖怪似的。
　　爹爹和娘坐在老位子上，不说话。姑姑赶紧给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提示，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楼楼楼……楼暄？”我懵了。
　　他依旧一身白衣，泰然处之地立于堂下，见我看他，极其有礼的对我微微一笑。我的心一颤，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来这里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苏家每个人都恨不得见他一次打一次吗？
　　梁添摇摇我的胳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找你的？”
　　“滚，找你的！”我低声吼回去。
　　我注意到爹爹的脸色很难看，娘就更不用说了，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想拿刀捅死楼暄。爹爹瞪我一眼，似乎想开口说什么，我也打算仔细听听他想说什么，这时候状况出现了。
　　苏南奔进大堂，大声怒吼：“梁添、苏染，我跟你们没完！”可是当他发觉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马上呆住了，如雕像一般。
　　每个人都是目瞪口呆的。平日里光彩照人的苏家七少爷此刻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最重要的是他脸上被香灰抹得乱七八糟的。大家都憋住笑意，我想，好在苏南把那两条大辫子给拆了，要不然这一伙人还不得笑的断气。我和梁添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笑什么笑！”苏南怒了，作势就要向我们扑来。
　　苏延和苏坚急忙拉住他，你一句“别冲动”，我一句“有话好好说”，纵使苏南有天大的怒火，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也就爆发不出来了。
　　“老七，你这是做什么！”爹爹的声音充满威严。
　　尽管爹爹掩饰得很好，我还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苏南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狼狈不堪地出现，这不是存心丢我们相府的脸吗。何况这个外人不是别人，正式退了梁添的婚，害我们颜面扫地的楼瑄。
　　苏南没有回答爹爹，他被两个哥哥这么拽着，有气发不出来，别提有多哀怨了，比怨妇还哀怨。
　　“大娘，姑姑，你们生的这是什么女儿呀！简直是魔鬼！”苏南甩开苏延他们的手，仰天长啸，然后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大家都看着我和梁添。我脸上挂不住，嘀咕道：“七哥他自己耍酒疯，不关我的事。”
　　“是啊，不关我们的事。”梁添符合。
　　做了亏心事，我们说起谎来当然底气不足，各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大厅里安静下来了，一场闹剧总算结束。
　　我偷偷抬眼看楼暄，他是唯一一个看见苏南的狼狈样之后没有笑的。我总感觉今天的他很奇怪，似乎有什么心事。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高洁如芝兰玉树。都说仙女不食人间烟火，看楼暄这样，也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宰相大人，长公主，以前的事是我不对，给贵府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楼暄说的特别诚恳，“梁小姐若是对我有什么怨恨，要打要骂，我都无话可说，只是……”
　　“楼公子还是请回吧，不能与楼家堡结亲，算是我们添添没福气，怨不得别人，楼公子多心了。”娘语气不善。
　　“这次我是诚心的，还望……”
　　娘马上打断他的话：“够了，染染已经和秦二公子有了婚约，怎么能再嫁给你。楼公子是当我们苏家也像楼家堡一样言而无信吗？抱歉，我们做不到！”
　　我糊涂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楼暄是来给梁添道歉的，怎么又扯到我和秦浪的婚事上来了。
　　“娘，什么事啊？”我忍不住发问。
　　娘怒意未消：“没你的事，我说过，让你好好在祖宗牌位前面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回去！添添你 也给我跪着去！”
　　我和梁添对望一眼，只得乖乖转身回去。才走了几步，爹爹威严中带着怒气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楼公子还是请回吧，老夫是不会把染染嫁给你的。我已经和秦将军商量好了，下个月十五就让染染和秦二公子完婚。”
　　轰——
　　一个雷在头顶炸开，我石化了。
　　月影还是苏染

　　
月影还是苏染

　　“染染你没事吧？”梁添抓着我的胳膊摇了摇。
　　我顺势狠狠掐了她一把，她疼的大叫：“你疯了吗！”
　　“很疼吗？”我垂下眼睑，“原来这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
　　梁添朝我翻了个白眼：“真的假的都和你没关系了，没你的事！走，咱们还是跪祖宗牌位去吧。”
　　她的话把我从似梦非梦的太虚幻境中拉回了现实，我倒是忘了这么回事，娘让我们去祠堂跪着，我就是有三个胆也不敢不去啊。
　　我们慢慢走远了，大厅里的动静也渐不可闻。
　　爹爹和娘一定非常生气。楼暄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害的我们家丢足了面子，现在还敢找上门来提亲，这不是存心找死吗。再说了，我可没说要嫁给他，他这是抽哪门子的风。在洛阳我已经被他弄得丢死人了，难道他还想让我在京城也待不下去。
　　一路上我心不在焉，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梁添和我说什么我也没听进去，只是胡乱点头。走到回廊的时候，楼暄猛不丁出现在我的面前，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梁添也吓坏了。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我快疯了。
　　楼暄一把抓住我的手：“跟我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啊！”我挣扎了半天，但是他的力气太大了，把我抓得生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在相府胡来我爹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楼暄头也不回，拉着我健步如飞。我的手痛死了，但是不得不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梁添在我们后面大叫：“楼暄你干什么，你私闯民宅，强抢民女……我告诉我舅舅去，让他揍你……”
　　楼暄任她乱叫乱骂，他丝毫不当一回事。梁添骂人的功夫我是见识过的，她能不带一个脏字，把你骂得羞愧不已，只想赶快了结自己。哪怕你是对的，，她也能让你产生一种你犯了滔天大罪的感觉。
　　我被迫跟着楼暄走，梁添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也越来越难听，我都忍不住想冲上去揍她了，无奈楼暄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冷着一张脸，跟秦浪有得一拼。
　　“这可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居然手拉手私奔去了，真是伤风败俗，成何体统啊……”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受不了了，这个梁添真欠揍，她骂楼暄也就罢了，怎么把我也搭进去了。还光天化日呢，还朗朗乾坤呢！我倒是想问问她，谁跟谁私奔了。要无中生有也不带她这样的吧，我可是她表妹。
　　“受不了了，”我几乎把嘴唇咬破了，使劲推开楼暄，“你放手，我去掐死她，竟敢抹黑我！”
　　楼暄啼笑皆非，表情跟之前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说：“别理她，就当听笑话好了。”
　　“有这样讲笑话的吗——啊——你你你干什么……”我的声音逐渐被风声淹没。
　　楼暄趁我不注意忽然抱起我一跃飞上了围墙，风声呼呼在耳边响着，我不敢睁开眼睛，就怕一不小心掉下去，然后砰的摔成肉饼。似乎楼暄很喜欢玩这种抱着人飞来飞去的游戏，以显示他的轻功很好。上次在邙山也是这样，当时我还被他吓得半死。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的轻功也不差，用不着他帮忙。
　　我想，楼懿懿长这么大肯定没少被他抱着飞过。他俩一个脱线无比，一个喜欢耍帅，互相摧残，生活即刺激又无奈。
　　“到了，睁开眼睛吧。”
　　好像脚真的触到地面了，我一睁眼，楼暄放大的面孔展现在我的面前。这么近距离看他，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他的皮肤真好，跟个女人似的。
　　“这么仔细看我干吗？”楼暄嘴角上扬。
　　我赌气别过头：“谁看你啊，自作多情！”
　　可是一回头我就后悔了，吓得大叫，赶紧抓住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怎么是在房顶啊……怎么这么高……”
　　“我没说这不是在屋顶啊。”楼暄坏笑，顺势搂紧我，凑到我耳边轻轻问，“怎么，你恐高？”
　　我推开他：“你才恐高呢！”
　　往下一看，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我虽不恐高，但还是难免有点头晕目眩。我不知道楼暄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你想干什么，有话快说。”
　　“怎么，难道你急着回家跪祖宗牌位？”
　　“要你管！”我没好气，“你没事今天跑我家来做什么，我可没说要嫁给你，你别在我爹娘面前乱说！”
　　“我没说你想嫁给我，我只是说，”楼暄往前一步，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我想娶你。”
　　我拍掉他的手，笑脸迎人：“呵呵，想娶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天从皇宫回来的路上，我娘对我说：‘染染，就算你这辈子嫁不出去，我宁愿把你送到尼姑庵出家去，也不会让你嫁给楼暄的’。我娘可不是开玩笑的，今天你也看见了，不是吗？”
　　“那么你的意思呢？”
　　“我？我能有什么意思，父母之命大于天，我娘说，过一个月就让我和秦浪成亲。”这些都是娘对我说的，我没有撒谎。
　　“你喜欢秦浪？”
　　“哪能啊，我最喜欢我自己，可是我又不能嫁给我自己，你说是吧？”我无奈地耸耸肩。
　　楼暄听了之后忽然疯了似的，一把把我揽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箍着我，我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咳咳……你干什么啊，我骨头要被你掐碎了……”
　　“月影，我是不会让你嫁给秦浪的。”楼暄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是苏染，不是月影……”
　　楼暄不说话，手上的劲更大了。
　　我小心翼翼问他：“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三年前，我就是这样叫你的，可惜你已经忘了……”
　　“……我……我……”
　　楼暄终于放开了我，他仔细凝视我的眼睛，仿佛想透过其中看到我的内心深处。我脸红了，窘的发烫，别过头躲开他的目光。可是他伸手扳过我的下巴，不让我动。就在我气得想骂人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吻住了我的嘴唇。霎那间天旋地转，我仿佛置身云端，身子轻若飘絮。
　　“嗯——”我的声音全被他堵回去了，嘴巴被紧紧封住。他的舌头长驱直入，吻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推开他，他却抓住了我的双手不让我动弹，我的力气终究没有他那么大，挣扎了一会儿，只好放弃。楼暄依然霸道地吻我，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震惊、委屈、窘迫、羞愤……一股脑儿全涌上了我的心头，甚至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兴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糊里糊涂的就哭了起来。眼泪沿着脸颊慢慢往下滑，滑到的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楼暄停了下来，抬起头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我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受委屈的是我，他瞪什么瞪，莫名其妙。
　　“……你哭了？”他问我。
　　我胡乱擦掉眼泪，倔强地说：“我没哭，我在笑呢。你没看出来吗？”
　　楼暄知道我在挖苦他，也不恼，他抓住我的手，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勉强你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爹娘是不会答应让你跟我在一起的。可是我又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染染，跟我走好吗，我们离开京城。”
　　“啊？”我嘴巴张得老大，“你你你……你想让我跟你私奔？”
　　楼暄啼笑皆非：“算是吧。”
　　我不吭声了，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楼暄也不逼我回答，他就这样，默默陪我站在屋顶上，过了一会儿，张开手把我揽进怀里，越揽越紧，好像怕他一眨眼我就会被风刮跑似的。
　　“染染，不要嫁给秦浪，好吗？”楼暄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无助的小孩子。
　　这下我的心彻底乱了，支支吾吾，期期艾艾，忽然间脑中一阵刺痛，知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奸情来临的分割线———————————————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幔的颜色很熟悉，是新春杨柳吐爆青的那种嫩绿。我认出来了，这是我的房间。昏倒之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楼暄送我回来的。
　　我轻轻转过头去，床头的蜡烛火苗正跳动着，烛泪缓缓往下淌。隔着珠帘，我看见雪柳和梁添趴在桌子上睡觉。天已经黑了，这么说来，我竟然晕了整整一天。
　　“雪柳，雪柳……”我喊了几声。
　　雪柳和梁添都醒了，急急忙忙跑到我的床边，大有心中石头落地的感觉。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大家都吓坏了呢，长公主还特意请来了宫里的太医……”雪柳很激动。
　　梁添说：“雪柳你就别瞎担心了，坏人长命，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嘴上这么说，梁添的眼睛里却还是盛满了如释重负的喜色，活脱脱的面恶心善，不像我，面善心也善。
　　我说：“我饿了，雪柳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多弄点，我也想吃。”梁添补充。
　　雪柳走了之后，梁添八卦兮兮地凑过来说：“我还以为你会和楼暄私奔去呢。快说，你们今天去哪里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我就来气，白天她在后花园喊得那番话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听。我瞪她：“去你的，你那么想私奔你跟他私奔去好了，干吗抹黑我！”
　　“你们出去干什么了？”
　　我脸一红，气势也弱了很多，嘟囔着：“没去干什么，透透气罢了。”一想起楼暄在屋顶上吻我的情形，我羞死了，恨不得马上钻到床底下去。亏他做得出来这种事，我当时真应该扇他一个巴掌，以泄我心头之恨。
　　“你脸红什么？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不说拉倒。”
　　“真的没什么。对了，是不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哪个他啊？我怎么不记得是哪个他了？”
　　她是故意的。我急了：“姓梁的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事干吗学苏南那一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是是是，是你的那个‘他’送你回来的，行了吧。”梁添笑得很奸诈，“还是抱着你回来的呢，你当时脸色苍白，跟个死人似的，舅舅和舅母见了，都以为你驾鹤西去了，差点没把楼暄大卸八块。只有我知道，你才没那么容易死，坏人长命，哈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问，“那后来呢，我爹娘有没有说什么？”
　　“舅舅和舅母一开始不知道你中毒的事，还以为是楼暄把你怎么着了，他们大发雷霆，差点没冲上去和楼暄拼命呢，好在表哥表嫂们把他们劝住了。”
　　“他没事吧？”
　　“哪个他啊？”梁添明知故问。
　　我急了：“就是楼暄，楼暄！”
　　“怎么没事啊，送你回来那会儿，舅舅舅母还有表哥他们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他硬是一声不吭，什么也不解释，忽然间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把那身白衣服都染成了红色。啧啧，够吓人的。当时苏炯那个白痴吓得脸都白了，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我真有把人骂得吐血的本事？太不可思议了……’你说他傻不傻啊，还真以为是自己把楼暄骂吐血的，笑死人了……”
　　梁添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我却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从床上跳下来撒丫子跑。
　　“你干什么啊！”梁添死命拽住我不放，“快回床上去，舅舅让我看着你的。”
　　“你放手啊，我看看楼暄死了没有，他要是死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行了行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他血多着呢，吐一口没事的，吐完还是他自己回去的，苏延要送他他给拒绝了。我说染染啊，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的情况比他严重多了，你都死不了，你们家楼暄更不会死。”
　　梁添扶我回到床上，好话坏话全被她说尽了。过了一会儿雪柳端了吃的进来，娘、姨娘还有姑姑她们都来了，围着床和我唠了很久。娘的眼睛都红了，对于我中毒却瞒着他们一事，她很气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有病应该早点说的，宫里的太医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说这话的时候娘的眼睛都红了。
　　连素女都无能为力，那些太医更不用说了。我没心情跟娘她们唠嗑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她们走了。
　　晚上梁添陪我睡，其实也谈不上睡觉，我俩彻夜未眠，讲了一整晚的话。我都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我们这对烂姐烂妹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过话了，小时候的日子还真是令人怀念。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够华丽吧，吼吼~~楼暄向苏染提亲，接下来就该叶倾天出场啦，叶倾天想楼暄逼婚……飘走




这门亲事结定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雪柳来叫我们起床的时候，我和梁添姿态很不雅观地斜躺在床上。我们都是凌晨才睡着的，眼下依然睡意朦胧，就连闻到雪柳端来的莲子羹的香味都无动于衷。
　　“你先下去，我们还想再睡一会儿。”我打发雪柳下去。
　　雪柳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如是相告：“小姐，秦将军来了，老爷和长公主正在前厅招待他们呢。”
　　“他们？还有谁啊？”
　　“还有秦二公子。”
　　秦浪？他不是应该在相国寺闭门思过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娘说过要让我和秦浪早日完婚，不会是真的吧，真那样的话我就惨了。
　　“秦浪来了？嘿嘿，有好戏看了！”梁添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
　　我很纳闷：“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一听秦浪就醒了，难道你对他有意思？”
　　“算了吧，我对心有所属的男人没兴趣，秦浪那小子心里装着你呢。”梁添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瞎说，就你眼睛毒！你怎么不说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我？我不介意迷倒一大片的。”
　　“你？迷倒一大片？”梁添笑死了，“也就秦浪和楼暄两个不长眼的才会看上你。在洛阳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别看秦浪那人冷冰冰的，他的心里可藏不住事儿。看到你和楼暄亲热，他郁闷着呢。染染你去哪，等等我……”
　　梁添和苏南一样，嘴里没半句好话。我懒得理她，起来利索地穿上衣服就往前厅跑去。
　　老远我就看见爹娘还有秦浪父子正在喝茶，秦浪没有说话，爹爹和娘的表情都有点奇怪。见了秦将军的面之后，我总算明白为什么秦浪会长着一张冰山脸了，完全是跟他爹学的，有句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秦将军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威震四方，他那张冻死人不偿命的脸也起了不小的作用，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
　　我站在大厅的入口，偷偷看他们商量什么。梁添也跟来了，虽然嘴上没说话，却也没闲着，老是用暧昧的眼神看看我，再看看秦浪，一副贼样，不去开山抢劫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未来的公公亲自上门了，肯定有好戏。”梁添笑着说。
　　我往她脑门上拍了一下：“走开，别烦我！”
　　“谁烦你了，你和秦浪还没成亲呢，我看看他都不行啊。”
　　“有种你嫁给他啊，天天对着他看我都没意见。”
　　“哟，吃醋啦。”
　　“吃醋？我还喝酱油了呢！”
　　“没吃醋你紧张啥。”
　　“你去死——”
　　“……”
　　吵着吵着我和梁添就打了起来，我掐着她的脖子，她揪住我的头发，互相摧残蹂躏，谁也不肯认输。许是我们打得太忘我了，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大厅里那些人的注意力全被我们吸引了过来。
　　“染染，添添，你们在干什么？”爹爹的话及时制止了我们的疯狂举动。
　　稍稍偏过头，只见秦将军和秦浪都惊讶地看着我和梁添，爹娘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我猛的意识到，我们还保持着打架的姿势，尴尬死了。
　　“哦，舅舅啊，呵呵……我们没干什么。”梁添反应比较快，“染染，瞧你头发都乱了，我帮你理理。”
　　一边说着，她还真似模似样地帮我顺了顺鬓边的头发，演的好不逼真。我也马上反应过来，笑着说：“添添啊，你昨晚落枕了，脖子还疼吗，我帮你揉揉，呵呵……”
　　真违心真违心，我的心仿佛被揪成一团，乱的很，却还是不得不作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笑得好假好假。
　　我和梁添都快装不下去了，总算听见娘说：“别站在外面了，快进来坐。”
　　娘的这句话对我们来说是场及时雨，及时拯救了我们，我和梁添才不至于陷入下巴脱臼的惨境。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错，每次偷听别人说话，我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去。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八卦了。
　　“身子好些了吗，如果不舒服要说出来。”娘拉过我的手，满是爱怜。
　　我点点头：“睡了一觉就没事了。”
　　“嗯，这样娘就放心了，至于你的毒，娘会想办法的。”
　　秦将军大惊：“怎么，染染昨天晕倒是因为中毒了？”
　　“是。”我点头。
　　偷偷看一眼秦浪，他朝我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些许关切之意。原来他没有和他爹说我中毒之事。我很纳闷，他不是不想和我成亲吗，为什么不和盘托出。要是秦将军知道了这件事，总不至于逼他娶我了吧，谁愿意让自己儿子娶一个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呢人啊。
　　娘叹了一口气，当下也不隐瞒：“这丫头瞒得紧，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事的。秦将军，你刚才说要让令公子早日和我们家染染完婚，我再三推脱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染染身子不好，我们……秦将军，如果你想重新考虑这桩婚事，我们不会介意的，我现在只想快点治好染染……”
　　说到这里，娘眼睛红了，爹爹也甚是担忧。
　　“长公主言重了，我秦某岂是这种人。不论染染好得了好不了，这个媳妇我认定了。除非长公主你主动退婚，否则，这门亲事我们非结不可！”秦将军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有气势。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凭什么你们一句“这门亲事非结不可”就把我的一生给决定了，有没有谁问问我的意见，我还没点头呢。
　　梁添偷偷拉我的衣袖，我甩开她，一肚子气。
　　秦将军难得露出一个笑脸：“染染啊，上次的事是秦浪不对，我已经罚他在相国寺闭门思过了，要不是听说你生病了，我是断然不会这么早放他出来的——浪儿，还不快去给染染赔罪！”秦将军的态度前后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转变。
　　“其实也没什么，呵呵……”我笑得很牵强。
　　那秦浪还真的很听他爹的话，一步一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很正经地说：“对不起，下次除非你逃婚，否则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试探性问一句：“你确定你是秦浪？”
　　“是。”
　　“你确定你是正常的？”
　　“是。”
　　“你确定你脑袋没被门板夹过？”
　　“是。”
　　“……”
　　怎么回事，难道他在相国寺被那群老和尚洗脑了？我飞快地抽出手，后退几步。别过头去看梁添。她的表情也很不可思议。
　　“他怎么拉你的手啊？”梁添凑过来，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问我。
　　我凑到她耳边：“他怕他爹，演戏呢。”
　　“他演得好逼真。”
　　“是啊，好逼真，但是也好吓人。”
　　“嗯哼，”爹爹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丫头，嘀咕什么呢？”
　　我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染染，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十五爹就为你们完婚。”
　　“可是爹，我……我还不想嫁人。”
　　娘的脸一黑：“傻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算你舍不得爹娘，终归还是要成家的。”
　　“是啊，”秦将军接茬，“染染，以后秦浪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可是我……”
　　爹不高兴了：“好了，别可是了。你先下去吧，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我真不想嫁人！”我快失去理智了，“你们就放过我吧！”
　　“说什么呢！”娘发怒了。
　　我不服气，还想和他们理论，可是梁添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她见情况不妙，赶紧把我拉出了大厅。
　　到了后花园，恰好被苏南看见我们拉拉扯扯的场面，他幸灾乐祸：“哟，好姐妹窝里反啦。”
　　我和梁添异口同声：“你给我闭嘴，一边呆着去！”
　　苏南还为那天晚上的事情记着仇，他偏偏不走，双手抱在胸前，悠闲地看好戏，好不惬意。不过我们也没空理他，他爱看不看。
　　我怒视梁添：“你干吗把我拉出来，我话还没说完呢！难道你也帮着爹娘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不识好歹，我是在帮你。”
　　“帮我，有你这么帮忙的吗，简直是越帮越忙。你干脆改名算了，叫梁添乱。”
　　“好你个苏染，恩将仇报，你要是再胡说，我就……我就……”
　　“你就这么着？有本事打我啊，打啊打啊打啊……”我无理取闹。
　　梁添大喝一声：“别闹了！”
　　我消停了，眼珠子都不敢转。梁添发火可不是一般吓人，后果我曾经领教过。
　　“你以为你耍耍小性子，咆哮几句，舅舅舅母他们就会改变主意吗？做梦吧你，没用的。就像舅母说得，这门亲事是结定了！”
　　我呆住。细细想来，梁添说得很对，我再反抗也没用，他们说了算。老天爷是不打算给我留活路了，我苏染的世界就是圆的，兜兜转转这么大一个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那我之前付出的那么多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暗暗下决心。
　　苏南看了半天免费的真人表演，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笑嘻嘻道：“我当时什么天大的事呢，原来是我们家十丫头要嫁人了啊，真是个好消息。我都迫不及待等着妹夫给我进酒啦，哈哈……添添你别偷着乐，等苏染成功嫁出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听说裴侍郎的傻孙子还没娶媳妇，我看你就挺不错的，以傻制傻，真是绝配……”
　　“我杀了你——”梁添扑向苏南。
　　两人追着跑远了，湖边传来苏南的阵阵惨叫。我得瑟几下，摇摇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昨晚没睡好，我得回去补眠，养足精神才能策划第二次逃婚。
　　走到回廊处我听到四嫂在骂苏延，心里偷着乐。苏延在洛阳可没少欺负我，现在到了京城，有四嫂在，有他好果子吃的！
　　我抱着看热闹外加幸灾乐祸的心态走近他们。我发誓不会再偷听的，所以这次我是光明正大地听，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丢人，反正没人规定不可以听别人说话。
　　“还没吃中饭呢，你又想去哪里鬼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去看叶倾天吗？现在谁人不知天下第一美女叶倾天来京城了！”四嫂的话充满了浓浓的醋味，我听了都觉得牙酸。
　　苏延狡辩：“哪有啊，我只是想出去随便走走。叶倾天再美，在我眼里也比不过你啊，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油嘴滑舌！”四嫂明明很高兴，却还装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不过，就算你对叶倾天有想法，也没你什么事啦。人家的心上人是楼暄，你呀，也就只有心里偷想的份。”
　　“楼暄喜欢的可是咱家十丫头，就算叶倾天她想撬墙角也没这个本事呀。”苏延对四嫂咬耳朵，“跟你说件事，你可不许说出去。在洛阳的时候，十丫头和楼暄就已经暗度陈仓啦。”
　　“什么？”四嫂惊叫出声。
　　不只是四嫂，我也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和楼暄暗度陈仓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个苏延的嘴巴真够贱的，什么话都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四嫂说：“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十丫头听见，不打死你才怪呢，你被打死了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我，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四哥，四嫂——”我笑着走上前去个他们打招呼。
　　苏延和四嫂都大吃一惊，讲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啊？你听见了什么？应该没听见吧，呵呵……”
　　“我都听见啦。”
　　四嫂一愣：“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染染啊，这不关我的是，是你四哥乱叫舌头呢，你要打酒打他吧，我先走了。”
　　眼见四嫂准备开溜，我马上叫住她：“等一下。”
　　“有事？”
　　我笑笑：“你刚才说，叶倾天来京城了，是真的吗？”
　　“是啊，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衣服的时候，听到好多人在议论呢，说是叶倾天带着一帮侍女往楼家堡去了。据说她师父不许她随意摘下面纱给男人看，除非是自己未来的夫君。叶倾天说她的容貌被楼暄看过了，一定要人家娶她，现在还在楼家堡僵持着呢。我顺路去看了一眼热闹，楼家堡里里外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队伍都快排到城门口啦……”
　　“行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苏延打断了四嫂的滔滔不绝，笑着对我说，“染染你别往心里去啊，楼暄心里除了你没别人，他怎么会娶叶倾天呢，你说是吧，呵呵。”
　　“他娶谁关我什么事啊？”我一笑了之，转身走了。
　　四嫂喊我：“染染你去哪里？”
　　“饿了，吃饭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叶倾天就要正式逼婚鸟，给我鲜花吧，我会尽快更滴~~~




叶倾天逼婚

　　原来相府上上下下全知道叶倾天向楼暄逼婚的事了，只有我和梁添因为睡懒觉，蒙在鼓里。路过花园的时候，我听见几个丫鬟在一起八卦，内容全是关于叶倾天如何如何向楼暄逼婚，说得那个逼真呀，仿佛她们一个个都亲眼看见过似的。
　　我故意抬高声音咳嗽一声，走过去。
　　她们太忘我了，见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纷纷向我躬身道：“十……十小姐好。”
　　“大家讲的挺开心的嘛，呵呵。”我笑靥如花，“继续讲啊，我也想听听呢。”
　　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鸦雀无声。
　　我还是一脸笑容，问刚才讲得最起劲的一个丫鬟：“你今天出去过？是不是亲眼看见惊鸿美人向游龙公子逼婚了？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说来听听。”
　　“没，没有呢……”
　　“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惊鸿美人哭得眼泪哗啦啦的，和游龙公子抱在一起？”我狐疑。刚才这丫鬟的确是这么说来着，我应该没听错。
　　她支支吾吾：“……我……我是听……我是听刚刚买菜回来的淑宜姐姐说的。”
　　“不对呀，”另一个丫鬟打断她，“淑宜姐姐是说，要是惊鸿美人哭了，游龙公子肯定会心软，会娶她的，没有说他们抱在一起哭。”
　　“……”
　　我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来了，捂着肚子直喊“哎哟”。真是太好玩了，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呢，谣言果然可怕。
　　大家看我笑得这么欢快，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不再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丫鬟问我：“十小姐要不去楼家堡外边看看热闹吧，听说那里的人比蚂蚁还多，还有人开赌局赌游龙公子会不会娶惊鸿美人呢，小姐您不是一向喜欢凑热闹的吗？”
　　“不去了，我刚起床，还没吃饭呢。”我挥挥手，“我还是先去厨房弄点吃的好。”
　　还没走多远，我听见她们又继续聊开了，比先前更起劲。我不禁莞尔，都说两个女人等于一千只乌鸦，一点不假啊。现在有上千只乌鸦在这里叽里呱啦的，估计什么事情都会从她们嘴里说出来。
　　快走到厨房的时候我又看见了梁添和苏南，前者正追着后者打，还真闹得没完没了了，就因为苏南说了句把梁添嫁给裴侍郎家的傻孙子。他也是活该，得罪谁不好，偏偏是梁添，真要是被打残了，我也只能扼腕叹息。
　　我把注意力从梁添他们身上收回，目光掠过假山的刹那，我着实吃了一惊，下巴几乎掉下来。只见苏行静静地扶着假山而立，视线也停留在梁添他们身上，我只能见到他的侧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喂，野人，你终于回巢啦？”我向苏行打招呼。
　　苏行回头看见我，点点头：“添添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没出什么事吧？”
　　“哟，你太不了解她了，她能出什么事啊。你现在不是看见了吗，跟个脱兔似的，矫健着呢。”
　　“那就好。”苏行淡淡地说，然后走开了。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甚至也不问一句梁添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泰然处之”形容的应该就是他这种人吧。跟他比我差远了，我可达不到这么高的境界。那个丫鬟说得对，我天生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即便肚子真的很饿了，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想去楼家堡看看叶倾天和楼暄主演的逼婚大戏。天下第一美女向天下第一帅哥逼婚，百年难得一见，此时不见识一下，下辈子我就没这个福气了。
　　楼暄昨日才来相府提亲，今日便被人家上门逼婚，哥哥们肯定猜到了我会去凑热闹，要是再经过一番添油加醋，说不定会说我是抢亲去了。我矛盾了好久，为了掩人耳目，最后决定另辟蹊径——翻墙出去。
　　我在围墙边徘徊好久，确定没人看见才翻了出去，溜之大吉。以我的轻功，翻个墙小菜一碟。
　　到了离楼家堡几十米处我就被围观的人群吓坏了，说是人山人海一点都不过分，皇帝出行说不定都没这个待遇呢。叶倾天的号召力我在洛阳就见识过，眼下的情形比起风云客栈，有过之而无不及，美女逼婚的大戏实属罕见，不容错过。
　　我好几次被挤出人群，最后心一横，纵身一跃，踩着不知道哪几个倒霉鬼的头飞上了楼家堡的房顶。
　　叶倾天、楼暄、楼懿懿等等一大堆人都在前院，其中一个长的挺庄严肃穆的中年人应该就是楼暄他爹了，看气势就猜得出来。我怕他们看见我，蹲下了身子，眼睛不停地乱瞄。大门口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死死抵着门，一个个累的满头大汗的。但看样子好像很多人在外面挤着，都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我摇头叹息了一番，又把注意力集中收了回来。
　　那一群蒙着面的白衣女子貌似是叶倾天的侍女，打扮得仙姿飘飘的，每个人手里都执着长剑。为首的叶大美女虽然只露出半张脸，哀怨的神情却掩饰不住，也不知道哭了没有。楼暄抱着手东看看西看看，全然不当一回事。倒是他老爹楼堡主一脸为难的样子，乍一看我会以为叶倾天是给楼暄当后妈来的。
　　“怎么还不说话啊。”我替他们着急。看了半天一点进展都没有，换谁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不会是想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吧，我可不想在这里呆到繁星满天再回家。
　　半柱香时间后，叶倾天动了一下，我大喜，好戏开始了。她轻轻道：“你考虑好了吗，我就等你一句话。”
　　楼暄说：“我早说过你不用给我时间考虑，我还是那句话，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是师父临终前对我的嘱托，我不能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思。所以，你必须娶我。”叶倾天泪盈盈的，“何况，我救过你的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叶姑娘，正是因为你救过我，我更不能娶你。我对你只有感激，没有感情，若你硬是逼我娶你，恐怕你会后悔。抱歉，我这人说话不好听，你见谅。”
　　“那你为何要揭我的面纱，我本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
　　“当时你的面纱是自己掉下来的，不关我的事。”楼暄很不给面子。
　　叶倾天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在抹泪。她的侍女们见主子受欺负，唰唰唰拔剑指着楼暄，啧啧，都是练家子，美女剑客啊。我心里那叫一个激动，自己跟自己打赌谁会赢这场战争。
　　“老爷，我们快撑不住啦——”顶门的大汉喊了一句，然后是砰的一声响，大门就这样华丽丽的被撞开了，人群一哄而上，真是越来越热闹。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楼暄他爹急了，赶紧劝儿子说，“你就答应了她吧，反正也不吃亏，再这么下去会被人家看笑话的。”
　　楼暄还没说话呢，楼懿懿先声夺人：“不行，爹，我哥他已经有苏染了，怎么可以再娶叶倾天！要真这样的话，我以后也嫁两个男人得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楼堡主盯着楼懿懿，脸都气得发白了。有这么个女儿他少活十几年是必然的事，爹爹应该感到庆幸，爱闯祸的我至少不像楼懿懿那么脱线。
　　楼暄也哈哈大笑，他说：“爹，懿懿说得对，除了苏染，我不会娶别人的。”
　　这个楼暄，尽拿我当挡箭牌，我翻了个白眼。人群中好多人开始窃窃私语，十有八九是在猜测楼暄口中的“苏染”是何许人也，居然把惊鸿美人也比下去了。
　　那一群白衣美女剑客们发怒了，拿着剑的手在发抖，其中一个大声道：“小姐，那个苏染是谁，我们替你杀了她！”
　　“对，碎尸万段！”其他人附和。
　　听得我心惊肉跳的，恰好房顶是斜的，我光想着她们说的要把我碎尸万段的话了，一不留神就滑了下来，本能地大声尖叫。落地之前我期待着谁行行好来接住我啊，我怕疼。正想着，还真有人接住我了，万幸万幸。
　　本来我以为是楼暄英雄救美来了，他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娶我吗。哪知道睁眼见到的人是秦浪，他的冰山脸上没有表情，低声问我：“没事吧？”
　　“没事没事，吓死我了。”我拍拍胸口。
　　秦浪见我这般，居然笑了，说：“没事就好，回去吧，你四哥说你来这里了，让我来看看。”
　　什么？苏延知道我来这里了？我愕然，脸上的表情叫生不如死。他怕是早猜到我会来凑热闹的吧，就他那张乌鸦嘴，估计这会儿相府上上下下全知道了，怕是大家都在偷笑吧。
　　“你怎么了？”秦浪问我。
　　我讷讷道：“我要死了。”
　　秦浪才不管我有没有快要死了，他拉我回去。一转身，我想我真的快要死了。所有人，包括叶倾天和她的美女剑客小组全盯着我看。楼暄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我这才意识到秦浪正拉着我的手，连忙往外抽，可是他握得更紧了，根本抽不出来。
　　楼懿懿很兴奋，大声叫我：“苏染你来啦，我们正说你呢……”
　　我恨不得冲上去打她一顿，她这不是存心想给我找麻烦吗。难得的是她还是很开心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白衣美女们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像看见世仇一样，我怕她们真的会把我碎尸万段，不由自主往秦浪身边靠了靠。秦浪很自觉地挡在我前面，有轩辕神剑的传人在，我有恃无恐，得意的眼神向叶倾天飘去。
　　人群里沸腾了，大家都翘首等着我们打架。秦浪泰然处之，他对楼暄说：“染染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我这就带她回去。”
　　“慢着——”叶倾天的眼神足以把我射成蜂窝，“楼暄，你喜欢的人就是她吗？”
　　楼暄故意想把我推向火坑：“是。”
　　“小姐，我替你杀了她！”美女剑客们就会这一句话，好像杀人对她们来说跟吃饭一样普遍。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就在她们准备动手的时候，秦浪说：“各位姑娘还是想清楚再动手吧，刀剑无眼，我不想伤你们。”
　　这话我爱听，多有气势，还没打就断定她们赢不了。我偷着乐，感觉很有面子。
　　秦浪继续给我挣回面子：“苏染是我的未婚妻，跟游龙公子没有任何关系。叶姑娘若是喜欢游龙公子，私下商量就是，我们就不打扰了。”
　　额……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不过也没说错。我不想再继续当群众的焦点，决定保持沉默，听秦浪的话，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才迈出两步，楼暄大声叫我：“染染，你过来！”
　　我回头，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我娘等我回去吃饭呢，下次吧……”
　　楼暄眼神犀利，我怕得要死，推推秦浪：“快跑啊。”
　　秦浪带着我一跃飞上了房顶，逃之夭夭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因为期末考试的缘故，更新很慢，所以首先给大家道歉，鞠躬了。因为出版的缘故，再更新一章本文就会停了，嗯~也就是说，还会有一次更新。我知道V了停更很不厚道，本来也想过开双结局的，这样也能对大家有所交代，但是出版方不同意，所以我只能给一个阶段性结局，怎么说呢，就算是网络版结局吧，也俗称恶搞版结局。
下一章，就是暂时的结局了，因为是阶段性的结局，可能难免会比较粗糙，希望大人们见谅，等书上市了，我保证会把正式的大结局贴出来的。还有就是，下一章更新的时候我会把接下来的大致剧情以及各章的标题贴上来。
最后，再次给大家道歉了，真的很对不起。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




张良计和过墙梯

　　梁添来房中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她性子急，冲进门劈头盖脑就是一句“苏染你真他妈的丢人，竟然没能把楼暄从叶倾天手里抢过来”。水尚在我喉咙里没有下肚，被她的话一激，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猛的喷了她一身。
　　“你有毛病啊，打不过叶倾天就拿撒气！”梁添一边擦一边骂我，“有种你找人家算账去啊！”
　　我难得好脾气地没有回骂，不温不火端起杯子继续喝水。
　　“你哑巴了，还是受刺激脑子坏掉了？”梁添继续嚷嚷着。
　　苏南刚好进门看到这一幕，眯着眼问我们：“怎么回事啊，你们烂姐烂妹居然也会内讧，真是奇事一件。”
　　“烂你个头，你妹妹脑子碰坏掉了，我怎么骂她都没反应。”
　　苏南做出一副很深沉的样子，摸着下巴打量我，一边打量一边围着我转圈。到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你围着我转什么，推磨啊！”
　　“呵，你终于肯说话了。”
　　我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哑巴，会说话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难怪他们会这么纳闷，没错，自从秦浪送我回到家，我一句话都没讲。
　　于是众人浮想联翩，甚至有人怀疑我抢亲不成受刺激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没话好说。人家叶倾天要逼婚我有什么办法，我打也打不过人家，骂也骂不过人家，难不成还真让我如他们所说，明目张胆抢亲去？这样伟大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还因此被爹爹和娘叫去做了好几次思想教育，他们拼命给我灌输我已经能倒背如流的“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思想。每说一句，我点三下头，状若小鸡啄米，怎么看怎么听话。
　　鉴于我的表现良好，爹娘没有罚我，不过他们的做法对我而言比受罚更难受。为了有利地论证他们的思想是对的，爹爹差不多把他知道的大道理都搬出来了。从《孝经》到《道德经》，甚至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论语》也上了台面，孔夫子若是地下知道，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当然清楚，爹爹和娘说这么多废话，无非就是想让我乖乖听话。在他们面前我只能无止境地重复同一个动作，那就是点头，再点头。
　　或许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向来深居简出的秦将军再次登门拜访，并且不忘带着他的宝贝儿子秦浪一同前来，美其名曰是来探望未来儿媳妇的。
　　我不清楚秦将军是否知道我和楼暄之间那点破事儿，按理说是应该知道一点的，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他那么及时地赶了过来，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叶倾天的影响力很大，估计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游龙公子的心上人是我苏染的事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秦将军此次前来探望我是假，要提前婚期才是真。甚至连他的宝贝儿子秦浪都不知道，他居然进宫向皇上请了一道为我们赐婚的圣旨，把婚期定在了两天后。
　　秦老爷子把圣旨掏出来的时候，我一见那明晃晃的卷轴，差点没昏死过去。心里不禁长叹一声，他这未雨绸缪的境界比我还高。
　　“染染啊，中毒没什么大不了的，宫里太医多得去了，我认识的名医也不少，定能治好你的。”秦将军大义凛然地宣布，“不管你的病怎么样，秦浪要是敢嫌弃你，我第一个不同意。你染染生是我们秦家的人，死是我们秦家的死人，就算埋到土里了，墓碑上还得刻上‘秦苏氏’三个大字！”
　　顿时，我的头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这秦将军不愧是在战场上混大的，讲话的气势就是不一样，我估计再温柔似水的话从他嘴里讲出来都能变得荡气回肠。原本我认为他很有远见，事实上我错了，他哪里是“很有远见”啊，简直是太有远见了，居然连我驾鹤归西以后的事都打算好了。一想起他那句要在我的墓碑上刻“秦苏氏”三个大字的豪言壮语，我真想去撞墙。
　　等我纠结完毕，再回头看爹娘和秦浪，他们仨的反应比我好不了多少，尤其是秦浪，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无语的表情。怕是他也和我一样，对他这个伟大的爹爹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浪父子走后，爹爹就吩咐下去马上准备我和秦浪的婚事。整个相府的人对我和秦浪这比闪电来得更快的第二次成亲表示十分惊讶，再加上刚刚发生的叶倾天逼婚事件，我俨然成了相府乃至整个京城的最热门人物。
　　而这一次，绝不像上次那么简单。要知道这可是皇上的赐婚，不服从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我就算是有三个胆也不敢公然和皇帝叫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是再逃婚的话，爹娘还有哥哥嫂子们就会成为我的代罪羔羊。
　　我使劲摇头。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秦将军这一招棋真狠，不仅断了我的后路，而且把我全部的路都封死了，只留给我一条“阳光大道”，那就是乖乖听爹爹的安排嫁给秦浪。
　　为此我愁眉不展了一天，对着窗户从天亮坐到天黑。梁添来找过我几次，顺便带来小道消息若干。比如说，楼堡主为了不把事情闹大，逼着楼暄娶叶倾天。又比如说，楼暄顶不住他老爹以及外界的舆论压力，答应娶叶倾天了。再比如说，楼暄和叶倾天的婚事安排在我和秦浪同一天，普天同庆……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比如说”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无风不起浪，就算不全是真的，那也至少对了一半。我听了以后火冒三丈，差点没把梁添当成楼暄狂扁一顿。不为别的，就为楼暄这厮前一天还说喜欢我来着，怎么才隔了十二个时辰就要娶别人了。传出去多难听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在他们中间横插一杠，只有我成亲了，他俩才能放心地结成连理……
　　“染染你没事吧？”梁添望着我握得青筋都快爆出来的双手，战战兢兢问了一句。
　　我忽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冲她道：“我能有什么事啊，第一次成亲，难免紧张嘛。”
　　“是啊是啊，呵呵，”梁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下一次就不紧张了。”
　　说完她马上溜之大吉，生怕我会做出什么违背伦常的大事来。她迈出了门槛以后，我还是能听到她的嘀咕声，“这丫头果然疯了，笑起来真可怕。”
　　我在房里闷得慌，闲来没事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因为这次是皇上赐婚的缘故，爹娘料定我不敢任性妄为，并没有派人看着我。我慢悠悠从相府的后花园荡到外面街上，一路都没发现有人跟踪我。
　　
　　两天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转眼便到了我和秦浪成亲的日子。这一天相府张灯结彩，比头一次成亲的时候还要热闹。我任由他们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恨不得再生出一个头来好多插一些珠钗什么的。娘和姨娘们对我的顺从既惊讶又满意，直夸我懂事。反倒是梁添和苏南等一帮人呆若木鸡，皆以为我是被楼暄刺激到了，故意和他赌气。
　　我向苏家的列祖列宗以及西天如来佛祖发誓，我绝对没有和楼暄赌气，否则我就不是苏染，我他妈的就是秦苏氏！
　　穿戴完毕，我高高兴兴地在媒婆的搀扶下上了花轿，临走时还笑靥如花地和大家告别，那阵势仿佛我真的嫁了一个如意郎君似的。
　　花轿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路前行，我从窗户偷偷往外看，只见两旁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我高兴极了，人越多越好。
　　经过福兴茶楼的时候，突然间，一批黑衣人从天而降，杀入了迎亲队伍。我在轿子里瞧见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秦浪措手不及，他没有带兵器，只能赤手空拳与那群黑衣人相搏。但对方人太多了，无论他怎么拼命，始终无法靠近花轿。
　　我忽然从心底泛出一种罪恶感，感觉自己是做错了。
　　没等我忏悔完毕，一个黑衣人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把我拉出了花轿。
　　“染染。染染……”秦浪一边打斗一边喊我，一分神，差点被对方的剑划到。
　　我大声尖叫：“救命啊，救命啊，秦浪你快来救我——”
　　黑衣人封了我几处大穴，就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我施展轻功飞走了。
　　一直到出了京城老远黑衣人才把我放下，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大叫：“大爷饶命啊，人家是良家妇女，人家恪守妇道，人家诚实勇敢不说谎话……”
　　“我呸，苏染你个神经病，戏都散场了你还演什么演，真丢人！”黑衣人虽然蒙着面，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却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惹毛了，丝毫不顾淑女形象向他扑过去：“我就爱演戏怎么着，不行啊！做戏当然要做足，你怎么知道没人在后面跟踪我们？胆子不小啊岳峰，你竟敢骂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行行行，小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岳峰解开面纱，脸上的表情极其无奈，“求求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以后都别回来。我为了你连欺君之罪都犯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是我和你联手演的这场戏，我们的脑袋就都不保啦。”
　　“好，我马上消失，你赶紧换身衣服，继续把这场戏给唱完。记住哦，回去以后要哭得惨烈一点，你就一口咬定我得罪了逝水红颜所以被魔教余孽劫走了，没人会怀疑你的。”
　　岳峰听到我让他走，赶紧拔腿溜了，恨不得从此不再认识我。
　　昨晚我找他商量这个办法的时候，他吓得魂都丢了，在我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之下才不得不点头。瑶冰师姐说得对，全天下也就只有九师兄永远拿我没辙。
　　俗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秦将军有张良计，我苏染有过墙梯。不让我逃婚，我只能献上一出精彩绝伦的抢亲好戏，让大家都以为我是被人劫走的，皇上要治罪也治不到苏家的头上。
　　秦浪答应过让我也逃他一次婚的，我这么做虽然有些愧疚于他，但也不至于罪大恶极，谁让他自己答应我来着。楼暄算什么，叶倾天算什么，跟我斗，他们还嫩着呢！
　　我从怀中取出昨天刚收到的素女的飞鸽传书，再看了一遍，然后一蹦一跳往医仙谷的方向走去。
　　
　　“白术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啦。”我刚走到药庐的门口就被幽芷拉住了，她激动得不得了。
　　我比她更激动：“素女呢，不是说找到解毒的方法了吗。真是天不亡我也，去他的天妒红颜，我就是要长命百岁！”
　　“我的好染染，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吐血身亡。
　　只见楼暄一步一步从药庐中走出来，面带奸诈的笑，两眼闪闪发光，越看越像狡猾的狐狸。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离吐血身亡更近了一步。
　　楼暄贼笑，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素女说找到解毒的办法了，我当然是来看病的。敢问苏十小姐是来做什么的，莫非是舍不得我，千里追夫？”
　　“追你个头！”我没好气地问他，“你不是和叶倾天百年好合去了吗？”
　　“你不也和秦二公子‘只羡鸳鸯不羡仙’去了吗？就许你苏染放火，我点个灯都不成吗？”
　　“哼！”我不再理他，气呼呼地进屋去了。
　　楼暄在我身后大笑：“染染啊，别和我玩心眼儿啦，你哪里是我的对手！”
　　没错，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要有楼暄在一天，我苏染就摆脱不了被欺压的命运。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于是，我随手抄起一个素女晒药用的筛子，转身冲楼暄灿烂的笑脸砸去：“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版完结，等实体书出来，我会尽快把实体书版的部分贴出来的。^_^希望大家见谅
未贴出的余下章节如下：
岳府的寿宴
又见逝水红颜
三个女人一台戏
苏十小姐惊才艳艳
楼家堡惊魂夜
逝水红颜的庐山真面目
红杏栽到墙门外

下文情节预告：岳府寿宴上，逝水红颜再度出现，杀了N多滴人，且都是大户人家滴小姐，我们伟大的苏染同学因为身中剧毒，所以免遭了被吸干血滴厄运（奸笑~~）；苏十小姐惊才艳艳，居然怀疑楼同学和秦同学是断背……皇帝老子赐婚，苏染没办法只能和秦同学成亲，可是……可是……可是……（你们是不是以为染染逃婚鸟？错！大错特错！），实际上是，染染再一次被秦同学逃婚鸟……顶锅盖飘走……

《日边红杏倚云栽》一文已签给悦读纪，据俺们家编辑说，马上就要和出版社签合同鸟，书上市应该不会太晚滴，到时候某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O(∩_∩)O

还有，七月初我会开新坑，和红杏同一系列滴古代文，开坑我会马上在文案做链接滴。暑假期间，争取日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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