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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豆初开>


 第一章

    汉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二一四年）

    天边才微露曙光，颜小豆已起床到厨房升火打水，她往灶口加了几根柴薪后，走到后院喂鸡。她抓起饲料，嘴中「咕、咕」地念了几声，十多只鸡便全往她靠了过来，她微笑地将饲料洒在地上。

    「多吃点，才能多下点蛋。」她精神奕奕地到鸡舍里拿出里头刚下的蛋，装进篮子内，走回厨房。

    她想煮一些有营养的食物给奶奶补补身子，奶奶自从一个月前生病后，身子就没再好过，气色还愈来愈差，看了几个大夫也都没起色，嘴里只呢喃着想见父亲一面，但这根本不可能，父亲两个月前被征调到军队为国效命，怎么可能回村？

    「不过，说不定爹一回来，奶奶的病就好了。」小豆乐观地想。

    她自饔中舀出白米，心里仍思忖着该如何让爹回家，原本她是想请人捎封信带到家中去，但是叔公说军营不比客栈，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若战前私逃可是死罪一条，即使阿爹知晓奶奶病重也爱莫能助，他不能擅离军队，这话听了真教人泄气。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豆转身望向声音来源，母亲站在厨房口，一脸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娘，妳去床上躺着休息，这儿我来就行了。」她将米放入木桶中煮。

    「我不累，娘没那么虚弱。」颜母顺手拢起散落在颊边的发丝。

    「哪有不累的道理？妳照顾了奶奶一整晚呢！」小豆推母亲出厨房。「快去休息，若是累倒了怎么办？」

    「别急。」颜母拍拍女儿的手。「娘有话跟妳商量。」

    「什么事？」她望着母亲紧皱的眉头，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奶奶怎么了？」

    「身子愈来愈虚弱，而且她要见妳爹。」颜母叹口气。「我明白她想见旺财的心情，但咱们哪有办法让他回来，我想了一整夜也蹦不出个法子来，怎么办才好？」

    婆婆是个庄稼妇，未出嫁时在家帮忙农事，嫁为人妇后，种田种菜，勤俭持家，以夫为天，不料三年不到，丈夫就死了，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还带着稚子，虽然有夫家亲戚的救助倚靠，但孤儿寡母，要生活也着实不易；好不容易将儿子养大，也娶了媳妇，本以为三代同堂，可以承欢膝下，共享天伦，怎晓得儿子却被征召入伍，自己的身子也在这时病了。

    颜母明白婆婆担心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便离开人世，这些她完全能明白体会，倘若是她，也希望能有儿子在身边，毕竟苦了大半辈子不就是为儿为女，但她这为人媳妇的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心里又何尝好受？

    颜母叹道：「这年头不知是犯了什么冲，竟然打起仗来了，搞得大伙儿妻离子散的。」

    「朝廷的事谁弄得清楚。」小豆也皱下眉头。「不过爹说了，是有蛮人来打咱们，既然人家都下战帖了，咱们也只能硬打。」

    「你爹哪懂得打仗这种事？他大半辈子都在田里过，顶多就会斗鸡、斗蟋蟀。」颜母大摇其头。

    「但是爹在信里提过他在军中过得很好，还杀了好多敌人。」

    「我看他是在吹牛。」她才不信自己的丈夫有这么神勇，二十年的夫妻又不是做假的。

    「娘，妳别对爹这么没信心。」小豆笑道。

    「我只要他保住老命就成了，才不管他到底杀了多少人。算了，不说这些，娘是想托人带封信到军营去，妳觉得怎么样？」

    「可是叔公说捎了信去也没用，现在在打仗，怎么可能让爹回来？」

    「这我知道，但是总得试试，就当是最后的希望，咱们也算尽人事、听天命，完成妳奶奶的最后心愿；若什么都不做，只这样干等干耗着，我可受不了。」颜母疲惫地抹抹睑，振作精神。

    「我知道。」小豆点点头，不管希望有多渺小，还是试试看的好。「等会儿我就去请叔公替咱们写信，不过在这之前，娘还是先回房歇着吧！这儿有我。」她推着母亲离开厨房。「妳再不休息，也要累垮了。」

    「我身子没这么弱。」颜母拍拍女儿的手，她也是农村长大的小孩，哪有这么容易就病倒的。

    「娘－－」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女儿的话，明白自己若不去床上躺着，小豆是不会轻易罢休的。「记得等会儿去找叔公。」她又提醒一次。

    「我晓得，不会忘的。」小豆保证道。

    颜母这才放心地离开厨房，往卧房走去。

    小豆走回灶口，又放了几根柴薪后，开始动手做面饼。她舀出袋中的面粉加水和着，熟练地将它揉成面团；等会儿去找叔公时，带几个面饼给他，他一定很高兴，他曾说过，小豆的面饼可是独一无二的，她微笑地忖道。在村里，没有人的面饼做得比她好吃，以前爹在家时，最喜欢吃的东西也是面饼，一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晓得阿爹是否真的像他在信中说的过得很好，在村子里，除了阿爹外，其它年轻力壮的男子，也被征召入伍去了，他们都是她的堂兄弟，关系由亲近到疏远的都有，他们这村子里的人彼此都是亲戚，也都姓颜，所以就叫颜家村。

    从小到大，她都没离开过村子，不过偶尔会到镇上的市集逛逛；阿爹也是第一次离开村子，可没想到是去打仗，若不是弟弟未满十八，恐怕连他都不能幸免。

    不过阿弟老觉得可惜，直说要去外头见识见识，就算是打仗也没关系，这话当然惹来母亲的不悦……

    「妳又在做面饼。」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小豆的思绪，她转头瞧见弟弟站在厨房门口。小树今年才十五，但个头已和她一样高了。

    颜小树打声呵欠，伸伸懒腰，走到木盆前洗了洗脸，振作精神。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床？」

    「我一夜都没睡好。」他随性地以袖子擦脸。「奶奶的咳嗽声吵得我不能睡。」

    小豆随口道：「你平时不是站着都能睡，连地震都晃不醒，怎么这次会受影响？」

    「我又不是死人，怎么吵都不会醒。」他瞪她一眼。「昨晚我想了一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我跟你换房间好了。」小豆拿起?面棍。

    「我不是指这件事，我是想……」他止住不语，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一下。

    小豆瞄他一眼。「你干嘛贼头贼脑的？像老鼠似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后院，小豆皱眉。「你怎么回事？」

    「我昨晚想到一个好办法，就是可以让奶奶见到爹的法子。」他神秘兮兮的说。

    「什么意思？」

    「我去换爹回来。」他咧出笑容。

    小豆睁大眼。「你疯了是不是？」

    「嘘！妳别那么大声行不行？我这可是好办法，这样爹能回来，我也能到外头见识见识。」他的笑容不曾稍减。

    「我就知道你是有目的，现在外头在打仗，有什么好见识的？」她不懂弟弟为何老想离开村子，还说什么不想老死在这儿，她可不觉得一辈子待在村庄有何不妥或见不得人的地方。

    如果不是弟弟未满十八，他早就从军去了，当初他还直嚷着要代父从军，真不懂他在想什么，打仗这事有什么好争的？

    「别忘了你才十五岁，根本不能作战。」小豆摇头。

    「只要我不说，谁知道我不满十八？」颜小树又道：「村里和我同辈的人全出去打仗，就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无聊死了，这下让我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很好吗？明天我就赶到军营去把爹换回来。」

    「你别作梦行不行？哪有这么简单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颜小树不耐地打断姊姊的话语。「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明天等我走了以后，妳再跟娘说。」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说？」小豆也动气了，圆润的双颊胀得鼓鼓的。「你别说风就是雨，做事老那么莽撞。」

    「我哪有，我想了『三夜」，还不够仔细吗？」颜小树提高嗓门。

    「那时你失眠，脑袋不清楚，现在才会疯言疯语的。」小豆甩头，气愤地走回厨房。

    「我才没有发疯，反正我已经决定了。」颜小树叫道。

    小豆真想将面团砸在弟弟脸上，他做事老那么冲动，不经大脑，如果真是打仗，说不定头一个战死的就是他。

    前些天，他才在镇上和人起冲突，血气方刚地打了一架，今天一早却在这儿说他要从军，真不知他哪根筋不对。

    她看着弟弟迈出后院，往马房走去，不由得皱皱眉头。她得想办法盯紧他才行，依他的个性，说不定真会不声不响地溜出村子，到时她怎么跟母亲交代？而且，谁晓得他在外头会闯出什么祸来？

    他想的办法虽然立意甚佳，情有可原，但实行起来还不知成不成；更何况他才十五，根本未满十八，还是个小孩子，她和母亲根本不可能放心让他上战场，她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

    小豆叹口气，拉回思绪，将面饼放在鼎内闷烤，随手煎了颗蛋，并从橱子里拿出几样她自己腌制的酱菜，盛了一碗稀饭后，走出厨房，往奶奶房间而去。

    ＊＊＊

    「奶奶，吃点粥，身体会好些。」小豆舀了口粥，在嘴边吹凉后，送到奶奶面前。

    「我吃不下。」她虚弱地摇头。「我不想吃东西，我只想见阿旺。」

    「奶奶，爹在打仗，妳忘了吗？」小豆提醒道，再次把稀饭送到她嘴里。「吃一点东西，身体才会好。」

    「我不吃。」她执拗地道，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坚决的表情，随即咳了几声。

    小豆连忙拍抚她的背。「奶奶，没事吧？」

    「我想见阿旺。」她瘦弱但却有力的手抓住小豆的手腕。「阿旺，我要见阿旺，他在哪？」她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小豆见她这样，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她安慰道：「爹很快就回来，妳先吃东西，我去找爹回来好不好？」

    「真的吗？」她原本了无生气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爹很快就回来了。」小豆保证道。

    她盯着小豆，突然又虚弱地摇头。「妳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每次都这样唬弄我。」她苍老的声音像突然失去生命力般的呢喃着。

    小豆紧张道：「这次是真的，奶奶，妳相信我，小豆立刻就去找阿爹，把他带回来。」

    「妳骗我。」

    「是真的，是真的，等妳吃完束西，我就去。」她将粥再次送进她嘴边。

    「妳骗我，我不想吃，每次都骗我这个老太婆。」她又咳了几声。

    「这次是真的，我没骗妳，奶奶。」小豆再次保证，眼下只有先让奶奶进食才行，她已经两餐没吃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我不要吃，你们都在骗我。」她转开头，不停地咳嗽。

    小豆见她绾在脑后的灰白发丝，已散落些许在肩上，瘦弱的臂膀因咳嗽而颤动着。奶奶孱弱的模样令她难过，大夫说过：心病还需心药医，奶奶年岁已高，积劳成疾，若能见到儿子，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否则恐怕吃再多的药也是枉然，病人的求生意志才是关键。

    小豆放下碗，温柔地转过奶奶的身子面对自己。「奶奶，妳听我说，小豆已经想到办法，阿爹很快就会回来，真的，我不会骗妳，等会儿我就去找爹。」她认真地道。

    「妳骗我。」她摇头，「妳只是在哄我，我怎会不知道？」

    「我真的没骗妳，等妳吃完粥，我就启程，中午妳便看不到小豆了。」她颔首道。

    奶奶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当然，中午妳就明白了，可是妳要答应小豆得按时吃饭、吃药，才有力气撑到爹回来。」她已经在心中下了决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奶奶日益衰弱，她决定出自己去找父亲。

    「你没骗我？」

    「没有。」小豆摇头。「等你吃完早饭我就出发。」

    她这才露出笑容。「我吃。」

    小豆欣慰地绽出笑容。「你一定要答应我按时吃药、吃饭，阿爹很快就会回来。」她一口一口地喂她。

    「好。」她慢慢地咀嚼，眼里有喜悦的泪水，只要让她见到儿子最后一面，她便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小豆，你是个好孙女。」她欣慰地点头。「奶奶有个好儿子、好媳妇跟孝顺的孙子、孙女，这辈子也够了。」

    「奶奶，妳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小豆蹙眉。「妳活到百岁、千岁都没问题。」她朗声道。

    「傻丫头，那不成了老妖精。」她微笑。「我的身体我自个儿清楚，最近我老是听到阿旺他爹在叫我，他这个人就是没耐性，我告诉他再等会儿，我还要见阿旺一面，他却说我婆婆妈妈，我没怪他年纪轻轻拋下我一个人先走，他倒埋怨起我来了，妳说他是不是该骂？」

    「奶奶。」小豆的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别说这些，妳好好养病。」

    她转向小豆，握着孙女的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旺他爹的情形，那年我才十八，他一见到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直冲着我笑，那时我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白白的牙齿，我冲过去问他：『你笑什么笑？」。」说到这儿，她的嘴角也泛出笑容。「那时我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可他却像木头一样只是笑，当时我还以为我碰见了疯子，没想到后来却嫁了他；他说要一辈子照顾我，可是三年不到就离开我，他临终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害了妳，原本想和妳做一辈子夫妻，跟妳白首到老，却连这点也做不到。」我那时哭得伤心欲绝，他一直跟我道歉，其实他比我还痛苦，我不停哭着，叫他别丢下我，可是他还是走了。」她流下泪水。

    「奶奶。」小豆难过地抱着她。

    「妳爷爷是个好人，我不后悔嫁给他，虽然只相处了三年，但他常逗我开心，也很疼我。」她抹去泪水，双眼因回忆而闪着光芒，她看着小豆，微笑地抚着她清秀的脸庞。「妳和我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妳也要找个疼妳的丈夫，知道吗？」

    「我知道。」小豆忍着不哭出来，奶奶像是在交代遗言般，这感觉让她害怕。

    「不过妳得记得，要找个身体健康的。」她含笑道。

    「我晓得。」小豆也笑了。「别说这些了，来，再吃点东西，身体才会好得快。」

    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喂着奶奶，见到奶奶这样，她明白自己势必要去找爹回来，如此一来，奶奶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她不要奶奶离开他们，说什么也不要。

    就算军队有千般危险，她也去定了。

    ＊＊＊

    小豆一回房，便立刻收拾行囊。她褪下衣裳，拿起束胸绕在胸前，待缠紧后才换上从弟弟房里拿来的男装，而后扯下发簪，开始束发。

    虽然方才弟弟的提议让她否决，但却也提供了她这个好办法，她就依小树之计去把父亲换回来，只是去的人换成她，因为小树才十五岁，又是家中唯一的男子，她是绝不可能让他涉险的。

    但她就不同，她今年十八，比小树整整大了三岁，处事上也比较冷静理智，就算打仗，她只要混水摸鱼一番，不要真和敌人交锋作战，她活下来的机率自然增加；可是小树却不同，依他的个性，一定会和敌人拚个你死我活，若有个差池，小命就不保了？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比小树适合在军队里生存。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长期在太阳下玩耍、工作，肤色自然比镇上鲜少出门的黄花大闺女还深，扮成男子也不会有人怀疑；再加上她从小在农村种菜、养鸡、挑水，甚至劈柴，体力自然也不差，她有信心不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我还有护身符呢﹗」她自颈项拉出一个红色锦囊的平安符，从小到大，这符她从没离过身，她相信它在冥冥之中一定会保佑她。

    她又塞了两套男服后，信心满满地将包袱捆在背上，而后在胸前打了个结。她小心地左右张望一番后才走出来，先到厨房拿了几瓶酱菜，顺手将烤好的面饼包起来，预备在路上当干粮吃。

    至于母亲那边，她想奶奶自会告诉她，因此她也不想自己去亲自说明，免得娘不准她去，所以还是先走再说；而且如果她不在，小树山自然得留在家照顾奶奶和娘，这真是个两全其美之计，如此一来，小树就不会以身犯险，跑到军中去了，她愈想愈觉得妥当。

    小豆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绕到马房，担心被邻居见到，幸好现在时间还很早，没什么人出来活动。她探头探脑地往马房内观察。

    小树不在里头。

    小豆一见机不可失，立刻奔进马厩，马房内的两匹马立刻嘶鸣起来。

    「嘘！」她反射性地嘘了一声，随即左右张望一番，幸好没人。她牵出棕马「阿力」。「我们要离开一段时间。」她抚着牠的鬃毛对牠说。

    小豆拉着牠的缰绳走出后院，左脚踏着马蹬，翻身上马，然后回头望了四合院一眼。

    「奶奶，妳一定要撑下去。」她深吸口气，往马腹踢了一下，催促阿力往前飞快奔去。

    小豆不住地回头望着渐渐消失在眼界的四合院，如今已没有回头路了，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阿爹。

    她一路往北方直奔，军队驻守之处离这儿有三天的马程，她必须尽量缩短时间。凉风扬起她肩后的秀发，她清秀的脸上透露出坚决的表情，当她进奶奶房门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冒险到军中去，但奶奶孱弱的模样让她无法再忽视她随时会离开的可能性，而任何能救治奶奶的机会，她都不会放弃。

    ＊＊＊

    军帐内，左膺正坐在几案前，盯着眼前的军事图，图上画着匈奴各部落大致的位置，之所以为「大致」，是因为匈奴为游牧民族，迁徙甚快，没有一定的落脚处，因此也更诡谲莫测。

    数月前，匈奴右贤王因不甘心汉朝夺去河南地，因此数度入河南侵扰朔方郡（今鄂尔多斯右翼后旗），杀掠官吏百姓，皇上才会再次对匈奴用兵，但匈奴占地之大，在用武上并不容易。

    「你又在伤脑筋怎么作战了？」

    左膺毋需抬头就知道是副将李贺。「什么事？」他蹙着眉看着军事图思索。

    「咱们军营里的女人想到附近的小镇上逛逛。」李贺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你的意思怎样？」

    左膺抬头，一脸不耐。「这种事需要来问我吗？你决定就行了。」

    李贺没被他的坏脾气吓到，甚至还露出笑容。「你的火气还真大，要不要叫个女人消消火？」

    左膺瞪他一眼。「如果没别的事就出去，少在这儿碍眼。」

    「谁说没事？玉娘在外头，她想进来，可是怕你发火。」李贺似笑非笑地道。

    左膺拢起双眉。「她站在外头干嘛？」他在脑海中搜寻她的长相，最后宣告放弃，他对女人向来「过目即忘」，不过他晓得她是军中的营妓，毕竟女人在军中的目的即是为此。

    「她还能干嘛？当然是想进来伺候你。」李贺说道。「可能是想念你吧！」

    左膺皱眉。「少恶心行不行，叫她走。」他没空理她。

    李贺啧啧有声地道：「你还真无情，人家亲自来找你，你也不赏睑。」

    「你有完没完。」他瞪他。

    「是，我这就走。」李贺难得必恭必敬道，但嘴角隐约泛着笑意。

    他转身走出军帐，玉娘立刻迎上前。「左将军怎么说？」她穿著淡红的短襦和白色长裙，头上绾着垂云髻，抹着胭脂的脸蛋明艳动人，唇上沾着亮红的色彩，她在营妓中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而且只服侍将官，一般的士兵还碰她不得呢！

    「他现在正想着国家大事，没心情。」李贺道。

    玉娘轻咬下唇。「妾身知道了，谢大人代为通报，小女子告退。」她欠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李贺摇摇头，在心中忖道：她虽有倾城之姿，又通音律诗词，其它将官对她都颇有好感，甚至有人考虑纳她为妾，但对左膺而言，她只是军中的营妓，可她却偏对左膺倾心，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自小和左膺一块儿长大，女人见到他凶恶火爆的脾气就怕，她却很喜欢他，男女之间的事还真没个准则。

    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看来玉娘可要伤心了。

    而正走回营房的玉娘，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左将军自从上次大腿不小心被箭矢射伤后，已近一个月没来找她，而据她所知，他也没找其它女人，这实在很不寻常，难不成是那一箭射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突然得了什么隐疾？

    「玉娘，咱们要出去逛逛，妳去不去？」

    她转头瞥见与她同营的几个女子正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小镇上走去，问她话的是与她同龄的珠儿。

    「不了，我不去。」玉娘摇头，她和同行中的阿彤相处不睦，因为阿彤说话老是很不客气地针对她。

    「怎么？左将军没理睬妳吗？」阿彤扬起秀气的眉，她身穿一袭浅紫的衣裳，脸蛋上的胭脂涂得有些厚，显得面无血色，她今年已三十，但仍风韵犹存。

    玉娘淡淡地扫她一眼，冷淡地走回营帐。

    「啧！」阿彤不屑地哼一声。

    另一名穿著鹅黄曳地长裙的女人巧蓝说道：「彤姊，别这样。」她拉拉阿彤的手。

    「老娘就是看她不顺眼。」她双手扠腰。「谁不晓得她安的是什么心，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彤姊。」珠儿打断她的话。「大伙儿都是姊妹，说话好歹要有个分寸，否则听了伤人。」她好言劝道。

    阿彤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三人慢慢走出营区，途中还不时和营区的士兵说笑一番。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得还真是无聊。」阿彤忍不住抱怨道。「连想上街买个东西，还得走老半天。」

    「彤姊，别抱怨了，就当是锻炼身子吧！」巧蓝笑道。

    「也只能这么想了，要不是－－」

    「喂！妳们看。」珠儿打断阿彤的话，手指着前方。「有人往这儿来了。」

    「哇﹗骑这么快，该不会是皇上下了什么密诏吧！」阿彤说。

    「不像官员，倒像是个小伙子。」珠儿瞇眼打量。「他没着官服，也没穿军服，肯定不是这儿的人。」

    三人立在原地，直到来人在他们面前停住。

    「你是谁？」阿彤首先发难。「长得倒满俊的。」她上下打量眼前风尘仆仆，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伙子。

    「我……我叫小豆。」她吞口口水，连忙从马背上下来，却因腿软而栽了个大觔斗，脸孔向下扑趴在地上。

    三人见状全笑得花枝乱颤，小豆不好意思地赶紧爬起，鼻子和下巴上沾了泥土，她抬手抹去。

    「对不起，我赶了三天两夜的路，所以双腿有些不听使唤，请问这儿是军营吗？」

    「你没瞧见咱们身后都是军帐吗？」阿彤上前打量他。「小哥长得倒是挺俊俏的，就是瘦弱了点儿。小哥今年几岁？」

    「十八，请问这里真是军营吗？」小豆仍一脸怀疑。

    「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不相信姊姊的话？」阿彤伸手摸了下「他」的下巴。

    小豆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再次逗得三人娇笑不已。「这小哥害羞了。」巧蓝以手巾掩嘴而笑。

    「如果这真是军营，怎么会有女人呢？」小豆不解，她还没听过女人从军的。

    话毕，三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阿彤喘笑道：「一听就知道小哥未经人事，要不要姊姊教你？」

    「啊？」小豆一脸茫然。

    「别逗他了，你来这儿到底有什么事？」珠儿问道。

    「我是来找我爹的，我奶奶病得很重，想见我爹。」小豆连忙又道：「我爹叫颜旺财，不知妳们听过吗？」

    三人对望一眼，同声道：「没听过。」

    「小兄弟，虽然你来这儿找你爹是情有可原，但这儿可不是恳亲会，就算见了你爹，他也不能跟你回去的。」巧蓝道。

    「我明白，所以我是来换我爹的，由我来代他为国尽忠，那阿爹就能回家尽孝了。」小豆一脸认真的解释。

    「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军中有军法，哪能让你这样换来换去的。」珠儿摇头。

    「可是我奶奶快死了，她一定要见我爹。」小豆着急地比手画脚起来。「求求妳们，帮帮我，或者我去求将军，拜托。」她向她们拱手作揖。

    「将军哪会为这种事见你？你还没见到他可能就被赶走了。」阿彤大摇其头。

    「可是……难道不能变通吗？我来代我爹打仗不行吗？反正只要有人就好了，我奶奶还在等我爹啊！她见不到他会死的。」小豆说到此，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本以为这计画万无一失的，可没想到还是不行，是她太天真了。

    「我原本以为这么做会有一线希望的，没想到还是不行，我回去怎么有脸见奶奶？」小豆陷入绝望，她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她，结果竟做不到。

    三人见他一脸哀伤，也不知该说什么，亲人间的生离死别，没有人比她们更能体会，毕竟她们之所以会沦为妓女，大部分都是贫穷被卖，或是亲人死去，留下她们无依无靠，无以为生，再不然就是为了替亲人治病而下海当妓女，没有人是自愿的。

    小豆勉强振作精神，说道：「那我能不能见阿爹一面？」

    「唉！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这儿有十几万名士兵，怎么晓得你爹在哪儿？」阿彤说道。

    「可是我一定要见他，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小豆坚决地道。

    「这件事我们实在无能为力。」珠儿摇头。不是她们心肠硬，而是她们只是营中的军妓，根本什么权力地位都没有，哪能帮上什么忙。

    「我去见士兵，向他们说清楚原委。」小豆牵起马匹往营区走。

    「喂！小兄弟。」阿彤奔向前。「你这样去没用的，他们也帮不上忙。」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小豆一脸坚决。

    阿彤儿他如此固执，不由得露出微笑。「你这性子和我以前那死鬼还真像，其实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真的吗？」小豆心中立刻燃起一份希望。

    「彤姊，妳在胡扯什么？」珠儿走到阿彤身旁。「咱们要去镇上，妳怎么又往回走？」

    「这位小兄弟这么有孝心，咱们就帮帮他。」阿彤道。

    「怎么帮？我们又不是什么人！」巧蓝摇头。

    「我方才想了个法子－－」

    突然，一阵号角声打断了阿彤的话语，四人全望向营区。

    小豆不明所以的问：「怎么回事？」

    「准是蛮子来犯。」阿彤突然笑道：「小兄弟，老天还真帮你，快走。」

    「什么？」小豆听得一头雾水。

    「彤姊，妳怎么回事？蛮子来犯有什么好高兴的？」珠儿被她的笑声弄胡涂了。

    「是没什么好高兴的，不过－－」阿彤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巧蓝道。

    「带着这小兄弟混进去就容易多了。」阿彤忍不住开怀大笑。

    只见另外三人全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上。

 第二章

    因为敌人入侵，所以士兵们开始全副武装，蓄势待发，整个军营倏地动了起来，跑步声、吆喝声、马鸣声和号角声全交织在一起。

    小豆这回可是大开眼界了，原来战争就是这个样子。她在阿彤的带领下，再加上士兵们全将注意力放在战事上，因此没有人多心去留意她们，她也就这样混入了军营。

    沿途，四人躲躲藏藏，终于躲入了营妓的军帐中，她只听见帐外不断传来挞伐声，实在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彤姊，妳到底在搞什么？为何把他带进营区？」珠儿喘吁吁地坐在地毡上，方才跑得像逃命似的，差点没累垮她。

    「是啊！彤姊，咱们不可能把他藏在这儿的。」巧蓝也瘫在一旁直喘息。

    「谁说我要藏他？」阿彤无意识地用袖子搧凉，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儿觉得热。

    「那你打算怎么办？﹂珠儿问。

    「当然是让他成为一名士兵。」阿彤转向小豆问道：「你是不是非得找到你爹不可。」

    「是。」小豆坚决地点头。

    「那你就一切听我的。」阿彤拍拍他的肩，半身的重量全倚在小豆身上。

    小豆连忙撑着她，双手推她的肩。「妳怎么了？不舒服吗？」

    珠儿和巧蓝掩嘴而笑，阿彤则大摇其头。「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小豆明白她误会她的性别了，却没多做解释，只是道：「妳们还没告诉我，怎么军营有女人？」

    三人又是一阵笑声，阿彤含笑道：「小哥，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再次靠向他，左手已伸向他的胸膛。

    小豆大吃一惊，立刻后退。「妳做什么？」怎么她老是对她动手动脚的？

    三人咯咯笑道，珠儿笑道；「彤姊，别逗他了，还是说说怎么安置他吧！现在大伙儿全出去应战，没人注意到他，但等会儿士兵归营，要蒙混过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啊！彤姊，妳倒是拿个主意，别让咱们摸不着头绪。」巧蓝也道。

    「妳们别急，慢慢听我说。我打算要老黄帮他安插个位置。」阿彤在床榻上坐下，悠闲地倒杯水，老黄是她的老相好，拜托他应该没问题。「就说小豆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今儿个到小镇上闲逛时，猛然遇见，于是把他带回来；老黄是军厨，叫他替小豆弄个二厨做做，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起来好象天衣无缝，但老黄真会相信妳的话吗？平空冒出个弟弟－－」

    「妳别担心。」阿彤笑着打断珠儿的话。「只要我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安抚他，这事没什么问题。」

    小豆感激得拱手作揖。「谢谢彤姊。」

    「不用谢了，若不是见你和我那死去的相公性子一样，我才懒得管你。」阿彤挥挥手，不以为意。

    「那我爹－－」

    「这事别急。」阿彤打断小豆的话语。「咱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或是将军，一声令下便可揪出你爹，这里有十几万的士兵，找起来哪有这么容易。」

    「可是奶奶没多少日子可等了。」小豆叹口气。

    「你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阿彤说道。

    「如果有军册，查起来就容易多了，所有士兵的名字都在上头，立刻就能知道他隶属哪个将军麾下。」珠儿道。这次讨伐匈奴，皇上封卫青将军为大将军，其下还有六位将军一起出征，如今想在十几万士兵中找出颜旺财，无疑是大海捞针。

    「你还是先安顿下来比较重要，找你爹的事咱们再想想办法。」巧蓝对小豆说道。

    她点点头。「谢谢妳们，妳们真是大好人，土地公会保佑妳们的。」小豆诚挚地道。

    三人一听又咯咯笑了起来，小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三个。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没事。」三人微笑着回答，这小伙子愣头愣脑地真是有趣。

    「对了，我从家里带了些腌酱瓜，我去拿一些送妳们，很好吃的。」她们这样帮她，她该知恩图报才是。

    她话才刚说完，三人对看一眼，咯咯大笑起来，小豆实在不懂怎么回事。

    「妳们为什么一直笑？」她一脸茫然。

    「你真是有趣，小兄弟。」阿彤笑得瘫在床榻上，望着小豆一脸不解的表情，她又道：「以后日子不会无聊了，至少有你陪我们解闷。」

    珠儿和巧蓝一致点头，刚开始时，她们是因为不想惹麻烦，所以不愿帮颜小豆，但如今彤姊安排得天衣无缝，她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相反地还多了个逗她们开心的人。

    毕竟往好的一面来看，军营中有那么多士兵，多了一个小伙子，谁又会注意到？﹗＊＊＊轰隆隆的声音从遥远的彼方渐渐传来，在黑夜笼罩时听闻，更显恐怖，小豆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不知怎么回事？

    突然，她听见厨房外头闹哄哄的，像是有人在吶喊。

    「别发呆，快切。」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小豆吓了一跳，手上的菜刀差点掉下来。

    「黄叔，你醒了。」小豆急忙将切好的羊肉堆到大篮子里，她从下午开始，就在这儿切菜切肉，右手都快断了，而除了她之外，还有十几名士兵也和她一样在厨房帮佣。

    黄忠伸伸懒腰，肥胖的肚子因这动作而更显突出，他长得肥壮矮小，脸孔方大，眼睛细小，还留了绺山羊胡，声音洪亮如钟，笑起来很和蔼，连眼睛都会瞇得看不见。「外面是怎么回事，那轰隆隆的声音是什么？」小豆问道。

    「那是马蹄声，表示咱们的军队回来了，也表示咱们要开始忙了。」他扭扭腰，活动活动筋骨。

    他话才刚说完，另外五名大厨也自外头走了进来，士兵回来便表示他们该开伙了。

    「小豆，拿肉来。」黄忠大吼一声，拿起和他身高相同的大铲子。

    「是。」小豆立刻拿起一桶内，她两手抓着提把，举步维艰、脸孔胀红。老天，好重。她甚至觉得两腿在发抖，这桶子说不定比她还重。

    黄忠睁大眼，叫道：「你搞什么？脸红脖子粗的，是要中风了，还是怎么地？」

    「好重。」她咬牙道……

    「你没吃饭啊！」黄忠走到他面前，一手提起木桶，整个倒入大锅中，顿时「滋、滋」的油烟四起，他拿起铲子快速地拌搅。

    小豆觉得自己仿佛身陷在烟雾之中，因为其它大厨也开始炒菜，她被烟呛得咳嗽，还得不停地跑来跑去，一下子切蒜、一下子拿木盘，原本以为在厨房很轻松，没想到也很累，而且所有的东西都比家里的用具大上好几倍。

    「小豆，杵在这儿干嘛！去看看外头的羊肉烤好没。」黄忠大声吼道。「烤好后先给左将军送去。」他看小豆一副瘦弱样，除了切切菜外，也没能帮什么忙，干脆叫他去送菜，这工作够轻松了吧！真不知阿彤打哪冒出来的弟弟。

    「是。」小豆立刻跑出去，热火已将整只羊烤得金黄，她小心翼翼地将羊只从竹枝上卸下，放在食案上头，往营帐走去。下午时，黄叔已大致带她熟悉了环境，因此走到将军的营帐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手上的烤羊还真重。

    原本以为在厨房帮忙很轻松，没想到比她预料中的还累，她真不敢想象自己如果带着长戟上场杀敌，会是怎样的情形？她这辈子唯一杀过的只有鸡而已。

    当她走近将军的营帐时，瞧见军医正走进营帐内。小豆心想，不知是谁受伤了？该不会是左将军吧！毕竟这是将军的营帐。

    当她走到帐前时，守卫的士兵立刻喝道：「什么人？」

    小豆不知他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问，难道她手上的烤羊还不够明显吗？

    「我是来给左将军送晚膳的。」小豆回答。

    士兵这才放她通行，小豆捧着托盘迈入帐中，一入眼便瞧见两个魁梧、穿著战袍的男人站在床榻旁，因为他们背对她，所以她无法看清两人的长相，而由于他们挡住床铺前，因此她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受伤。

    小豆子开口道：「请问－－」

    他们两人同时转头，差点让她手上的托盘掉下来。左边那个男的，一脸凶神恶煞，像极她家那头坏脾气的牛，如果他从鼻孔「哼、哼」两声，喷出气来，那就更像了。

    至于右边那个，比较没有威胁性，让她想起家里那只昂首阔步、花枝招展的大红公鸡。

    突然，一声尖叫猛地爆出来，这回是真的把她吓到了，她手中的托盘快速地掉了下来，「砰！」地撞到地面，盘上的烤羊滚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小豆下意识地叫嚷，赶紧追着烤羊。

    李贺见此情形，不由得仰头大笑，这让他想起一句至理名言：煮熟的鸭子飞了，只不过如今变成－－烤熟的小羊滚了。

    左膺皱着眉头，正想教训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士兵时，惨叫声再次传来。

    他转头瞧见军医正好拔出刺穿王守肩上的箭矢，而王守正没尊严地在床榻上惨叫乱动。

    「你再鬼叫不停，我可要打昏你。」左膺厉声道。

    小豆捡起烤羊放回盘上，好奇地望着床榻上咬牙冒汗、神情痛楚的男子，他年轻得令她吃惊，大概和她同龄吧！有张娃娃脸，穿著士兵的衣服，这么说，他并不是将军啰？可他怎么能躺在将军的卧榻上？他和将军是什么关系？而且那个凶恶的男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坏？也不想想他受了箭伤，会喊叫是很正常的。

    当军医用热毛巾将污血吸出来时，王守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他还只是个孩子，你干嘛对他这么严厉？」李贺对左膺说道。

    小豆听到这个长得像美丽孔雀的人的话，不由得点点头，会痛就喊出来有什么关系？哪有人规定受伤不能叫喊的？

    「如果他不能忍受这一点痛苦，还当什么军人？」左膺皱眉。

    「可是他毕竟还小，而且他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李贺微笑道：「虽然有些自不量力，但很忠心倒是真的。」

    左膺只是皱眉没有说话。

    李贺又道：「下次你最好教他怎么保护自己，否则哪天搞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守是左膺的侍童，今天第一次上战场，难免有些慌乱，当他瞧见有箭矢射向左膺时，便不假思索地冲过去替他挡箭，根本没想到左膺有能力处理，更何况他还有甲衣护身，王守的立意虽好，但行为却欠妥当。

    左膺转身，讶异地瞧见那个小士兵还在原地。「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把烤羊弄干净了。」小豆说道：「一点灰尘都没有。」

    李贺笑道：「都掉在地上了，还能吃吗？」

    「可是丢掉的话太浪费了。」小豆回道。「我们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不是吗？」

    李贺哈哈大笑。「那倒是。」

    「那……小的告退。」小豆弯腰行礼。

    「等一下。」左膺出声。

    小豆愣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大人有什么吩咐？」

    「把我身上的甲衣卸下。」左膺说道。

    小豆顿了一秒，才回道：「喔！」她走到他面前，观察着他身上的盔甲。这该怎么卸下呢？她绕着他转圈，瞧见他身体两侧有绳结系着，于是动手帮他解开。

    这时军医已包扎好王守的伤势，他起身对左膺道：「左将军，他已无大碍，但因为箭矢整个贯穿他的肩，失血过多，恐怕得休养个十天半个月。」

    小豆看了军医一眼，他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高瘦，留着短髭，脸孔稍长，五官和善可亲；听了他的话后，她才晓得原来眼前这个凶恶的男人就是将军。

    「十天半个月？这么久。」李贺交叉双臂。「那不就没人伺候你？」他望向左膺。

    「我不需要人伺候。」左膺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知道你不用人伺候你，但总要人帮你穿甲衣、卸甲衣吧！」李贺道。穿衣服可以自己来，但穿甲衣可不行，没人帮忙的话很难穿得好。

    「叫眼前这个小兄弟就行了。」军医周天行微笑地建议，这就叫捡现成的便宜。

    「那倒是。」李贺立刻间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抬头，指着自己。「你们在问我吗？」

    「这里还有别人吗？」左膺皱眉，他受不了反应迟钝的人。

    小豆瞄他一眼，不懂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我叫颜小豆，大家都叫我小豆。」

    「从现在开始，你就伺候左将军，直到王守的伤势康复。」李贺说道。

    小豆考虑一下。「一定要吗？」

    李贺哈哈大笑，周天行也微笑，只有左膺一个人满脸不悦。

    「这是军营，命令只能被执行，不能被质疑。」左膺厉声道。

    「我明白，可是……」她见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只好道：「是，将军。」

    「能待在左将军身边是一种荣幸。」李贺含笑道。

    小豆没有答话，因为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荣幸」，这人这么凶，又难相处。

    当她解开两侧的绳结时，才发现甲衣原来是由护胸盔甲和护背盔甲两片组合而成，绳结则是为了绑牢两者的接缝处，可麻烦的是，肩膀处也有绳子系着，但她根本构不到将军的肩膀。

    李贺也发现了这点。「左膺，你最好坐着，他勾不到你的肩膀。」

    「你几岁？」左膺问道。这个叫小豆的人也太矮了吧！只到他的胸口，他从不知道自己营中有发育不良的士兵。

    「十八。」小豆回答。

    「你跟王守同龄，但怎么这么矮？」李贺说道。

    周天行笑道：「这身高乃是天生，强求不得，何必这样嘲讽人家？」

    「是啊！」小豆忙点头，这军医真是个大好人。

    「这里已没有我的事，我先告退了。」周天行收拾好医药袋，便先行离开，他还得去看其它受伤的士兵。

    「我也该回去卸下甲衣了。」李贺紧接着道，穿著这身厚重盔甲，很不舒服。

    「大人慢走。」小豆说道。

    李贺笑道：「这儿不是朝廷，不用如此多礼。」他迈步走出营帐。

    当帐中只剩小豆和左膺时，小豆不由得紧张起来，这将军脾气这么坏，她担心自己会得罪他，而且莫名其妙地，她竟变成他的侍童，事情怎么会演变至此？

    「将军，能不能麻烦你坐下？」小豆小声建议。

    左膺瞥他一眼，说道：「去将小凳子搬过来站着。」他指向角落的矮凳。

    「喔！」她只好跑去拿凳子，就不懂他为什么不坐下，这人规矩还真多。

    当她站在他面前时，头顶勉强到他的下巴，然后开始动手解他肩上的粗绳，听见他开口道：「以后不许再说『喔」，答话时只能说『是」。」

    「为什么？」她轻蹙眉宇。这结怎么打死了？

    「不为什么，这是军中基本的规定。」他皱眉。「还有，命令就是命令，不能问为什么。」

    「为什……」她及时止住话，答道：「喔！」当他「哼」一声时，她赶紧改口。「是，将军。」

    左膺站了一会儿，没耐性地道：「你到底在干嘛！解个绳子弄这么久。」

    「可是这绳子打死结了，我正在解。」她专心于手上的工作。

    左膺微转头，瞧见小豆皱着眉头在解绳，蓦地，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立刻皱一下眉头，厉声道：「以后不许抹粉。」

    他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了她一跳，一不小心又将快解开的绳子拉紧。

    「听到没？」

    「我没擦粉。」她真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的手指倏地扣紧小豆的下巴，将小豆转向他。「如果没有抹粉，为何有香味？」他压根儿不相信他的话。

    他的表情在指控她说谎，小豆举起手臂闻了闻。「没有香味啊！」他的鼻子是不是有问题？「将军是不是闻到烤羊的香味？」她指着几案上的烤羊。

    「别跟我打哈哈，男人抹什么粉，以后若再让我发现你擦了粉，就别待在我身边。」他嫌恶地说。

    「我……」小豆原本要辩驳的话语，在瞧见他严厉的面孔时，全吞了回去。

    「是，将军。」

    他满意地颔首。「快动手解开甲衣。」

    「是，将军。」她反射性地回答，手指灵巧的解着死结。「小的是只伺候将军，还是还得回厨房帮忙？」

    「你不用到厨房帮忙了。」左膺说道，他方才将烤羊掉出托盘的蹙脚样最好别再发生。

    「是，将军。」小豆微笑着看着绳结终于被解开，于是动手解另一边肩膀的绳结。「将军，等会儿可不可以麻烦你拿着胸前的护甲，我怕一解开绳子，甲衣便会掉下来。」

    他瞄她一眼，平静地道：「那后面的甲衣怎么办？」

    小豆愣了一下。「我来接。」她走下凳子，将它搬到他背后，而后才继续解绳子，如此一来，他接住前面的甲衣，她则接住后面的护背甲衣。

    当她一松开绳子，她立刻捧住后面的甲衣。哇！还真重！她走下凳子问道：「穿这个不累赘吗？」

    他转身将手上的甲衣丢到她手上，小豆的五官立刻皱成一团，哇！更重了。

    「你没吃饭吗？」左膺瞄他一眼。

    「有，请问这要放哪儿？」她的脸胀得鼓鼓的。

    「放在衣箱上。」

    「喔！」她走到角落，顺手扔下甲衣，这才松口气，她转身时，他正好叫唤一名士兵进帐，那名士兵走到床榻前，抱起受伤的王守。

    「吩咐与他同队伍的人照料他。」左膺说道。

    「是，将军。」士兵抱着王守走出军帐。

    左膺对小豆说道：「你也可以下去了。」

    「我不用做其它的事吗？」她有点诧异，这个工作好象太轻松了。

    「不用。」

    「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她顿一下又道：「比如缝补衣裳或是挑水之类的。」

    他诧异道：「你会缝补衣服？」

    「是啊！我还会刺绣，女红之类的我都会。」她理所当然的说。

    「老天。」他揉揉太阳穴。「你学这个干嘛？」他的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这是一定要学的－－」她突然住口，因为猛然想起由已现在是男儿身，她立刻胡乱扯道：「因为我们家没有女人，所以总得有人学。」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仍狐疑地挑起眉毛，他还是觉得一个男人会刺绣很奇怪，补衣服是一回事，但精于女红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打量小豆的身形，虽然瘦小纤细，但不至于给人病恹恹、不健康的感觉。「你受过军事训练吗？」

    小豆摇头。「没有。」

    「你会舞枪弄刀吗？」

    「不会。」她仍是摇头。

    「懂不懂如何防卫？」

    「不懂。」她继续摇头。

    「那你上战场干嘛？」他咆哮。「送死吗？」

    她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不是，我会逃命。」

    「逃命？﹗」他大吼出声，青筋隐约在太阳穴上跳动着。「你敢临阵脱逃，依军法是唯一死罪。」

    「我不是真的逃。」她急忙摇手。他不能处死她啊！阿爹都还没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把抓住小豆的领口，冷声道：「若是再说一次这种话，你的脑袋就不保。」

    「我知道。」她冲口而出，「我一定会奋勇杀敌，砍一百个脑袋送给将军。」

    左膺愣了一下，好笑地道：「你什么都不会，还谈什么杀人、砍脑袋。」他松开小豆的衣领。

    是你自己说不可以逃命的，小豆在心里嘀咕，原来将军喜欢听言不由衷的话，这简单，只要能活命，要她把死的说成活的都行。

    「去拿根长矛过来。」左膺指着放在床榻旁的兵器架，那里摆满了五、六种兵器。小豆诧异道：「为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瞪她一眼，小豆立刻明白自己又质疑他的命令了，于是道：「是，将军。」

    她走到兵器架前，拿起比她还高的长矛，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把你学过的本事全耍出来。」他命令，他要知道颜小豆到底学过什么？

    小豆看看长矛又看看他。「我不会。」

    「不会？﹗」他无法抑制的吼出声。「为什么不会？每年乡里间都有军事教战，你怎么可能不会？」

    完了，露出马脚了！她一慌，立刻搪塞道：「那是因为……因为我病了，很严重的病，所以没参加。」

    「什么病？」

    「那个……肠胃不好。」她挤出笑容，希望他别再问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肠胃不好？」这算什么大病？

    「是啊！我一直拉肚子。」她立刻道。

    「拉了一整个夏天？」他厉声道。军事训练足足有三个月，怎么可能肠胃不好到这种地步？

    「嗯……」她觉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其实我有学过一点。」她最好把话题扯离她的肠胃比较保险。

    「一下说有，一下说没有，到底有没有？」他严厉道。

    「有，可是只有一点点。」她的拇指与中指比出一个小小的距离。

    「那就练来看看。」他指示。

    「将军不吃烤羊吗？」

    「不要转移话题，快点。」他怒道。

    她叹口气。「好吧！可是大人你可别生气。」她咳嗽一声。「我要开始了。」

    「快点。」他吼道。

    「是。」她深吸口气。「大人，你最好站远一点，我怕刺到你。」她挥挥手叫他退后。

    「不要废话。」他咆哮。

    「是。」她再次深吸口气，双手握着长矛，大叫一声：「哈！」用力将长矛往前刺去，然后又收回来。「完了。」她偷偷地瞄他一眼。

    他无法置信地瞪着小豆，觉得自己要疯了。「你在搞什么？」他握紧双拳，克制着不要一拳打死他。

    「我说了我只会一点点。」她嗫嚅地说。他好象快气炸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处死她？

    「我不敢相信我的队中有你这种士兵。」他咬牙朝小豆走去。「今天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小豆慌张地往后退，急忙道：「我还会一点别的，将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等他回答，她立刻拿起长矛乱刺一通，还不停退后，因为她发现将军已经气到眼皮跳动，而且若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的头顶在冒烟，她预备逃出军帐，以免被砍脑袋。

    左膺一个跨步上来，一扬手便打掉小豆手上的长矛。「你这个笨蛋。」他火大地抓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上提。

    「将军。」小豆吞口口水。「我说了我只会一点，是你硬要我练给你看的。」她顿了一下又道：「我……我还是回厨房帮忙好了，免得惹将军生气。」

    他怒气冲冲的看来好可怕，她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左膺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以堪称「自制」的声音道：「你明天一早准时向我报到。」

    「可……」

    「听见没有？」他喝道。

    「是，大人。」她反射性地大声回道。

    左膺这才松手。小豆喘口气，这位将军脾气好暴躁，真是可怕。她弯身捡起地上的长矛，心中忖道：若继续待在他身边，日子一定很难熬，怎么她才来第一天就由云端摔入谷底，真是倒霉。

    她不敢想象若是将军发现她不是男儿身，会怎么样？一想到这儿，她颈后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最好尽快找到阿爹，远离这个恐怖的魔鬼将军，否则小命堪虑。

    ＊＊＊

    一回到营房，小豆只想好好睡一觉，忙了一整天，只觉得累。可是事与愿违，黄叔一见她回来，?哩啪啦地就骂她一顿，质问她野去哪儿了，竟忘了回厨房帮忙。

    「我若不是看在阿彤的份上，这会儿就有你受了。」黄忠责骂道。

    「黄叔，你别生气，是将军不准我走的。」她找了个空档，赶紧插话进去。

    「将军？」黄忠一听，立刻惊道：「是不是妳哪里冒犯了左将军？」

    这会儿同帐房的另外三个士兵，也紧张地望向小豆，如果他做了错事，这可是连坐法，他们其它人也要一同受罚的。

    「不是，我没得罪将军，是将军的随从受了重伤，而我刚好在那儿，所以将军便要我代替侍童一职。」小豆急忙澄清。

    「真的？这可是莫大的荣幸。」马冲走上前，他年约二十三，身材修长，五官俊秀，他拍拍小豆的肩膀说道：「你还真是幸运。」

    「是吗？」小豆只能干笑两声。

    「咱们左将军是以骁勇善战闻名的，能待在将军身边，这面子自然风光。」徐勇大声道。他生得黑壮，年约二十，有对大大的眼睛，眉毛像两把大刀似的倒吊着，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你的造化，你可要好好把握，在将军身边习个好身手。」另一名士兵林岷山也道。他年约十九，脸蛋白蜇，五官有些秀气，但身子骨还算结实。

    「我知道。」小豆敷衍地道，她现在只想睡个好觉，什么事也不想管。

    黄忠见他面露疲惫，立刻道：「夜深了，咱们也该睡了，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呢！小豆，你睡最里面，这漠南夜里天气凉，被子最好盖紧些。」

    「是。」小豆反射性地回答。她走到营帐最里面，脱下鞋子。「我先睡了，晚安。」她打个大大的呵欠。

    「晚安。」众人齐声道，也陆续在床榻上睡下。

    小豆拉紧被子，窝在边边，希望跟其它人隔出一些距离，男女共睡一床毕竟不妥，她还是拉开些距离的好。

    就在她要入睡的时候，一条胳臂突然横过她的腰，搭在被子上，她吓了一跳，瞌睡虫全跑光了，只差没尖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小豆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的想拉开横在她腰上的手臂。

    「你还没睡啊？」

    这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小豆惊喘出声，他怎么靠她这么近？

    小豆转过身子，是马冲，她推开他。「你这样靠着我，我睡不着。」

    「我是怕你冻着了。」马冲微笑道。

    「不用了，我很暖。」她有礼地回答。「请你移开你的手。」

    马冲耸耸肩，抽回手。小豆这才松口气，立刻转身背对他，这人真是怪。

    「你今年几岁？」

    他又在她的耳边讲话，整个人还贴过来，小豆着实火大了，生气地向后挥手，打中他的鼻子，听见他闷哼一声，离开她的背，小豆愉快地露出笑容。

    她拉紧棉被，打声呵欠，慢慢坠入梦乡。

 第三章

    左膺在天色微亮时已睁开双眼，他撑起身子，正想起身着装时，瞧见帐幕晃动了一下。

    「什么人？」他喝道。

    「是我，将军。」

    左膺瞧见小豆自布帐后现身，他无法掩饰脸上讶异的表情，只见小豆端了盆水进来，慢慢走到床榻前。

    「你这么早起床？」左膺掀开被子，穿上鞋子。

    「我平常都很早起床，可是今天是睡不着。」小豆双眼微瞇，睡眼惺忪地打个呵欠。

    左膺瞪他一眼。「士兵不能在将军面前打呵欠。」

    「对不起。」小豆又打个呵欠。「我整个晚上都没睡。」

    「为什么？」他拿起水盆内的棉布拭脸净手。

    「因为他们都在打呼。」她忍不住抱怨了一下。「那声音大得像在打雷，我本来已经快睡了，可是又被吵醒。」

    「都来两个月了，你还不能适应？」他拿起外袍穿上。

    小豆连忙放下水盆，帮他更衣。心中暗忖：我可是昨日才偷混进来的啊！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左膺拒绝道，虽说侍童的工作本就是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他不习惯让人服侍他。

    「你是将军嘛！应该的。」小豆无意识地又打了个呵欠。她帮他拉好衣服，却被他扣住手，她不解地看着他。

    「先洗把睑振作精神。」他命令道：「再打呵欠，我就要你去跑步。」

    「是，将军。」小豆连忙答应。她端起水盆走出去，这将军怎么老这么凶？

    左膺穿好衣服，走到兵器架前，拿了支长枪活动活动筋骨，练了几式后，见小豆再次走进来，左膺便以长枪勾起架上的另一支长枪，扫向小豆。

    「接住。」左膺喝道，既然他这么早起，那他就教他一些基本武术。

    「啊？」小豆见长枪向她射来，心头一惊，连忙蹲下，长枪立刻掠过她的头，飞出帐外。

    左膺快气炸了。「你在干嘛！」他提起他的衣领。「笨蛋。」他吼道。

    「对不起。」小豆嗫嚅道。

    这时帐外的守卫冲了进来。「将军－－」两人随即因眼前的景象而错愕。方才见长枪飞出去，他们还以为发生了打斗画面，没想到一进来却见到将军像老鹰提小鸡一样抓着颜小豆。

    「去把长枪捡回来。」左膺命令道。

    「是。」两名卫士又走了出去。

    左膺放开小豆，怒道：「为什么不接住？」

    「我怕被刺到。」她偷偷瞄他一眼。「它刚才差点射中我的睑。」

    左膺皱眉，紧握拳头，为什么他的部队里有这种士兵？！

    小豆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便知道大事不妙，将军好象快气疯了。

    她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将军，我去端早膳给你。」

    「站住。」他厉声道。

    小豆僵在原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侍卫拿着长枪走进来，她马上接过来。「谢谢。」她小声道谢。

    左膺一等侍卫走出去，立刻道：「颜小豆。」

    「是。」小豆大声响应，她要好好表现才行。

    「扎马步。」他命令。

    马步？小豆一睑茫然，拚命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字眼，好象听堂兄们提过……

    「快点。」他不耐烦道。

    「是。」小豆附和，心里却还在想扎马步是什么，跟马有关的吗？学马叫？好象不是，将军不可能叫她做这么蠢的事。

    「你到底在干嘛！」他执起长枪抽一下他的肩膀。「快点。」

    小豆闷哼一声。「好痛。」这人怎么这样？

    左膺咬牙道：「你到底会不会？」

    她心虚地看他一眼。「我忘了。」

    「忘了？！」他朝小豆大吼，恨不得扭断小豆的脖子，这个笨蛋，他觉得出自己快被气到脑充血了。

    「将军……」小豆有些害怕地瞧见他眼露凶光。「对不起，我记性不好，不过我学得很快。」她保证。

    左膺吸口气镇定情绪，他扬起长枪打向小豆的双膝。「张开，与肩膀同宽，身子低一点，把枪放下，你拿着它怎么扎马步。」

    「是。」小豆把长枪丢开。「原来这就是马步，和半蹲一样嘛！」

    「什么半蹲？」他瞪他一眼。「掌心向上，手握拳，放在腰间，打一拳我看看。」

    「是。」小豆深吸口气。「喝！」她叫一声，右拳打出去。

    「腰要出力，再来一次。」

    「是。」她大喝一声，击出左掌。

    「用力一点，身体别晃动。」他用长枪敲一下小豆的大腿。「站稳。」

    「喔！」小豆闷哼一声。「将军，你可不可以别一直打我，很痛。」

    他瞪小豆一眼，长枪打向他的腰。「出力，背挺直，这是军队，你以为可以讨价还价吗？」

    「是，将军。」她在心里叹口气。「将军，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认不认识颜旺财？他是我爹，他也在军中。」

    「没听过。」

    「哦！那我要怎么找他比较快？」

    「你找他干嘛？」

    「因为……」小豆顿了一下，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搪塞。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阿爹有没有事。」

    左膺挑眉，交叉双臂。「如果你和你爹一块儿从军，应该会被分配在同一个营里。，为什么你们没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完了，将军好象在怀疑了，小豆紧张地道：「因为……我是偷偷从军的，我没告诉阿爹。」

    「是吗？」左膺上下打量他一眼，他老觉得颜小豆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将军，我的脚在抖，可不可以别练了？」小豆见他一脸怀疑，只能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行。」左膺严格地道：「你的基本功夫太差，得重新练过。」

    「要练多久？」她问。

    「一个时辰。」

    「啊？」她脸都发白了，练这么久她会死的。「可不可以练别的？比如说跑步。」

    他的长枪敲向他的肩。「我说了这不是市场，不能讨价还价。」他微愠道。

    「是，将军。」她现在是真的腿软了，而且开始有些发抖。

    左膺见他如此，不由得揉揉太阳穴，他还真是不中用，还不到一刻钟，他就撑不住。

    「将军。」小豆连声音都快颤抖了。「我真的不行了。」扎马步真的很耗体力，她的双腿已经抖得不象话了。

    左膺皱眉。「起来。」他狼狈的模样只会让他更生气。

    「是。」小豆如获大赦，直起身子时却差点因腿软而跪在地上，当她听见将军不悦地哼声时，连忙站好。

    「你的体力太差，要好好锻炼，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起床后要跑营地一圈，听到没？」

    「是，将军。」小豆立刻点头，跑步总比半蹲……不，是扎马步好。「将军要用膳了吗？」

    左膺颔首后，小豆立刻跑出去，这时天色已全亮了，士兵们也开始在营区内活动，生火煮炊，小豆这才明白原来一般士兵是自己打理伙食的，那么厨子就只服侍将领阶级的人啰！真好，有官阶的人就是不一样。

    当她经过阿彤的帐篷时，决定先去问问彤姊是不是已想到如何找阿爹的方法，她担心再不快点，她就要先在将军面前露出马脚了。

    她在布帘后叫了几声。「彤姊，彤姊。」

    「是谁在那儿鬼叫鬼叫的？要就滚进来。」

    小豆撩开布幔走了进去，只见阿彤、珠儿和巧蓝全坐在镜前梳洗打扮，还有一个美艳的女子也在，不过她并没有见过。

    「是你啊！小兄弟，一大早有什么事？」阿彤瞄他一眼。

    「在厨房还习惯吗？」巧蓝也顺口问道。

    「我已经不在厨房了，我现在在将军身边当侍童。」小豆说道。

    屋里四个女人同时停下手边的动作，转头瞪着他。

    「将军？」阿彤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

    「是－－」

    「哪个将军？」阿彤急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好象叫左膺－－」

    「呸。」阿彤打一下他的嘴。「不可以直呼将军名号，很无礼。」

    「噢！」小豆摸摸嘴，她打到她的牙齿了，好疼。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阿彤拉着小豆往外走。

    巧蓝叹气道：「这下可好，让阿彤找了便宜。」

    珠儿则偷偷瞄一眼玉娘，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不过这也难怪，这下阿彤可神气了。

    毕竟现在有小豆帮她做中间人，她说不定也能成为将军的专属营妓，这地位马上便提高了不少。

    ＊＊＊

    「彤姊，妳为什么拉我出来？」小豆纳闷道。

    「别管那么多，我问你，你真的变成左将军的侍童？」

    「嗯。」

    阿彤忍不住拍拍小豆的肩。「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是小福星。」

    「什么意思？」小豆一脸疑惑。

    「别管那么多，我问你，你是不是欠我一份情？毕竟若不是我的话，你现在不可能在这里。」

    「是，我很感激－－」

    「呸，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当不了饭吃。」她挥挥手。「我要你拿出行动报答，而眼前就有这个机会。」

    「什么？」小豆完全听不懂。

    「如果以后将军有需要，你就通知我，知道吗？」她高兴地微笑。这样一来，玉娘就没辙了，反正她就是看玉娘不顺眼，偏要和她卯上。

    「什么需要？」小豆还是不懂。

    阿彤瞪他。「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给我装蒜？」

    「我真不懂。」

    「啐！」阿彤拍一下额头。「天啊！怎么会遇到你这个没开窍的，算了，算了，姊姊就免费教你，男人的需要……」她支手托腮，想想该怎么解释。

    「彤姊，我是来问妳找我阿爹的事该怎－－」

    「这件事慢点再说。」她打断小豆的话。「我问你，你到了这个年纪，见到女人会不会心痒痒的，有股冲动？」

    小豆愣了一下。「不会。」

    「不会？！」阿彤不自觉提高嗓门。气死她了！以行动说明最快，于是她抓起小豆的手就往她胸口放。

    小豆大叫一声。「啊？」她被她的举动吓到，她竟然……竟然……小豆用力抽回手，脸孔涨得通红。

    阿彤哈哈大笑。「懂了吧！」

    「妳……」小豆指着她。「妳怎么可以……这样？」她的脸颊酡红一片。

    「哎哟！害羞了，真有意思。」她笑到肚子痛，见小豆一副又气又怒又害躁的模样，忍不住兴起捉弄的念头，她瞄小豆一眼，恶作剧地扑进「他」怀里。

    小豆见她突然扑来，想闪躲已来不及，只来得及退后一步，这时阿彤已整个扑上前，小豆被她一撞，「砰！」地一声向后栽在地上，阿彤也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小豆身上。

    四周开始响起士兵的大笑声。

    小豆急忙想起身。「彤姊。」她推她。

    阿彤忍不住咒骂着，她的鼻子撞到小豆的下巴，疼死人了，她撑起身子……奇怪，怎么软软的……

    时间仿佛在此刻冻结，阿彤瞪着小豆的脸，目光慢慢往下移，她的手心正好搭在小豆的胸上，小豆露出惊恐的表情－－阿彤尖叫：「妳是女－－」

    小豆捂上她的嘴。「嘘－－」

    阿彤瞪着他……不，是她……她竟然是……女人？！天啊！她要昏了。

    「彤姊，彤姊。」小豆摇晃她的肩。「妳别晕倒。」

    「你这个小骗子。」阿彤拍她的脸。

    「好痛。」小豆龇牙咧嘴地喊疼。

    「我会被妳害死。」她朝小豆大叫。

    「彤姊，怎么这么生气？是不是这小子没法满足妳？」一旁的士兵呵呵笑着。

    「你再说，老娘就拿沙洗你的嘴。」阿彤火大地抓起地上的泥土丢向开怀大笑的土兵。

    大伙儿笑得更厉害。阿彤懒得理他们，她起身拉拉衣裳，整理衣衫，小豆也赶紧爬起来。

    「彤姊，妳不会告诉其它人吧！」小豆不放心地问。

    阿彤瞪她一眼。「我告诉其它人干嘛！又不是找死。」她怒气冲冲地道：「我真会被妳气死，妳为什么……妳……唉！」她气得掉头离去。

    「彤姊。」小豆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我是来找我爹，他－－」

    「又是妳爹，我管他去死。」她火大地说。

    「可是妳答应要帮我的，妳帮我，我也帮妳－－」

    「啧，妳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帮我？」她摇头。「我告诉妳，从现在起，我们画清界限，妳若不小心被人发现，这后果妳自己承担，别赖在我身上。」她可是丑话先说在前头。

    「我不会连累妳的，但是我爹－－」

    「别再提妳爹，不关我的事。」她摆摆手。「妳快走，就当我们没见过面，不认识。」

    小豆皱一下眉头。「妳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老娘就是这样，快走，快走。」她挥手示意她走。

    小豆咬了咬下唇。「我明白了，我自已想办法。」她转身离开。

    阿彤见她垂头丧气地走开，心里也不痛快，她这个人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心中憋了口气也不舒服，想想，算了，豁出去了，既然已经帮忙，就好人做到底吧，不是有句成语这么说来着：送佛送上天，她就委屈一次吧！

    「等一下。」她喊道。

    小豆一听，立刻转身，只见阿彤道：「就当行善吧！」

    小豆的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她无法自主地奔向前。「谢谢妳，谢谢妳。」她扑向阿彤，抱紧她。

    阿彤也绽出笑容。「真是……」她拍一下小豆的后脑勺。「服了妳了。」

    「谢谢妳，妳是大好人。」小豆嚷道。

    「我才不想做什么大好人，还不放了我，大家都在看了。」阿彤微笑，不知怎地，她硬是没法撇下小豆不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投缘吧！也说不定是上辈子欠了她什么，反正不管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知道，我知道，妳不要『谢谢」，妳放心，我一定会帮妳问将军的『需要」。」

    她立刻道。「将军一有需要就找妳。」

    阿彤咯笑出声。「妳到底懂不懂这意思？」

    「不懂没关系，我直接问将军，看他有没有需要，他最清楚。」小豆拚命点头。

    阿彤开怀大笑。「老天！该说妳聪明还是笨呢？算了，关于这个男人的需要－－」她突然止住话语。

    「怎么了？」小豆见她张大嘴。

    「我想到了。」阿彤大叫一声。

    「想到什么？」

    「找你爹的办法。」她露出笑容。

    「真的？」小豆狂喜道。

    「那是当然，我这人可从来不说大话。」阿彤扬起下巴，有些沾沾自喜。

    「到底什么办法？」她急急追问。

    「虽然有点费时，可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我打算请其它营区的姊妹们帮忙，说不定他们听过你爹的名字，这样一来，就知道你爹在哪儿了。」阿彤自信满满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小豆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但随即疑惑道：「其它营区也有姑娘吗？」

    「废话。」她瞪她一眼。「妳真是……妳娘没告诉过妳这种事吗？算了，算了，见妳一副呆样就知道妳不懂，反正妳别管那么多。」

    「既然要找人，那我有十几个堂兄都在军营－－」

    「等一下，妳还有十几个堂兄？」阿彤拍一下额头。

    「是啊！可是血缘不是很亲近，但我们都在同一个村子长大，他们也被征召入伍了－－」

    「算了，算了，别跟我说这些。」她头都大了。「我先说好，我只帮妳找妳爹，至于什么堂兄的，我可不管。」

    「我知道，我是想十几个人找起来比较容易，而且机率也大一点。」小豆说道。

    「我可不想去记十几个人的名字。」她摇手拒绝。「对了，妳出来这么久，不用伺候将军吗？」

    「啊？」小豆惊叫一声。「我都忘了，那我先走了，再见。」她不等阿彤便匆忙离开，老天，她怎么把将军的事忘得一乾二净，他一定会奇怪她跑哪去了。

    阿彤看着小豆的背影远去，不由得摇摇头。「可别出什么纰漏才好，真是教人放心不下。」

    她实在不敢想象将军若发现小豆是女的，不知会怎么样？

    下次见到小豆时，还是叫她别当侍童的好，万一在将军面前有个闪失，谁能预料会有什么后果？唉！她叹口气，原本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

    小豆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将军的帐篷，她瞄一眼坐在席上的左膺，这才松口气，他看起来很平静，还好，他应该没注意到她去了多久。

    「将军，用膳了。」小豆将托盘放在矮几上，随口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她望向摊在几上的羊皮。

    左膺瞥他一眼。「军事图。」他卷起羊皮。

    「噢！」小豆暸解地点头。「打仗用的。」她将托盘内的饭菜鱼肉端到他面前。

    「你方才去哪儿了？」

    小豆手上的汤差点洒出来，她干笑两声。「那个……」

    左膺挑起眉毛。「你如果敢撒谎，我就叫你蹲一上午的马步。」他拿起筷子。

    「是……我方才去……碰到……嗯……朋友，聊了两句。」她支吾地说完。

    他吃口饭。「叫什么名字？」

    「嗯……阿彤，她是这儿的姑娘。」她照实回答，方才很多士兵瞧见她和阿彤，所以她还是老实回答的好。

    「这儿的姑娘？」

    「是啊！喔！对了，她要我问将军的『需要」。」

    左膺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他咳了一声，小豆马上伸手拍他的背。「将军，你没事吧？」「你刚刚说什么？」他怀疑他听错了。

    「我问将军有没有『需要」？」她重复道。「有什么不对吗？她方才也没有解释得很清楚，将军，军营为什么有女人？」

    左膺瞪他。「你不懂？」

    「是啊！」如果早晓得军队有女人，那她又何必这么辛苦的扮男装，那束胸捆得胸口好疼。

    「军营里的女人是妓女。」他夹口菜。

    「妓女？」小豆大叫。

    「你在鬼叫什么？」左膺喝道。

    「不是，你说妓女……」她无法置信。「就是……男人……女入……」她开始结巴。

    「你到底懂不懂？」

    「一点点。」

    他翻翻白眼，又是一点点。「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我无意中听到堂兄说过，他们去村外找妓女，隔壁大婶说他们……」

    「你起床了。」

    这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小豆一跳，她转头瞧见那个长得像孔雀的副将走了进来，她连忙起身，向他颔首致礼。「副将，早。」

    李贺点点头，小豆问道：「副将，要不要帮你添副碗筷？」

    「不用了。」李贺对左膺说道：「等会儿大将军想办个角力赛，让军队的兄弟们玩玩，解解闷，每队派出五个人。」他席地而坐。

    「人选你决定了？」左膺问道。

    「还没，正想和你商量……」

    小豆站在一旁，思绪已远离他们的谈话，她正想着将军说的「妓女」，原来阿彤是营妓，难怪她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方才还抓她的手、摸她的胸脯，她从来不知道军中会特地设置营妓。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感激阿彤肯帮她，虽然阿彤有些凶悍，但她明白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甚至还托她的姊妹们帮忙，足见她是个好人。蓦地，她忽然觉得有件事不对劲，阿彤说或许其它营区的姊妹们听过阿爹的名字，但这怎么可能？如果她们听过爹的名字，那就表示……表示……爹去找过营妓……小豆拚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爹不会背着娘在外面嫖妓的……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她不自觉地大喊出声。

    她的声音回荡在帐中，小豆这才发现自己竟将心底的话喊了出来，她僵在原地，完了……她偷偷地瞥了将军一眼。完了，他的脸色很难看，而且两道浓眉又锁在一起了，她明白她又惹他生气了。

    李贺忍住笑，问道：「你为什么说我们不可能得胜？」他正说到他们会取得胜利，怎晓得小豆会突然高喊「不可能」。

    小豆一脸茫然，得胜……什么得胜？是方才他们说的角力大赛吗？

    「不是，小的没这个意思，将军一身好本领，当然会打败其它队伍，赢得胜利，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够了。」左膺喝道。

    小豆偷偷地瞄他，她又讲错了什么？怎么他的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李贺无法自己的笑出声。「你倒满会见风转舵、拍马屁的嘛！不过这回可说错了，角力比赛，将军们是不出赛的。」

    她一脸尴尬，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我没注意听，不过将军还是很神勇－－」「够了。」左膺瞪他一眼。「出去。」

    小豆愣了一下。「为什么？」她又没做错什么事，他为何要赶她出去？

    「你再质疑我的命令，我就叫你回厨房挑水。」左膺火大道。

    「是，大人。」小豆立刻大声回答，她忘了她不能问为什么。「小的马上出去。」

    李贺仍是不停地笑着，这小士兵还真有趣，待小豆出去后，他才道：「不过是个小士兵，你干嘛发那么大火，以前王守服侍你的时候，也不见你脾气这么暴躁过。」

    「他有本事把人搞疯。」左膺揉揉眉尖。「你相信吗？他会女红、刺绣，可是竟然连扎马步都不会，我不懂他到底从军做什么，自杀吗？」

    李贺哈哈大笑，左膺瞪他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我实在不敢相信我的队上有这种乌龙士兵，当初不是有基本训练和筛选吗？」他吃口饭，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理解小豆是如何被选上的。

    「或许是蒙混过关的吧！更何况他是在厨房帮忙的伙夫，武术这方面自然不会要求。他这人挺好玩的，你若别这么严格，或许还会觉得他是个开心果。」李贺笑道，左膺就是没什么幽默感。「咱们行军打仗已经够无聊的了，若能有个开心果逗人开心，不是挺好的。」

    左膺挑眉道：「我可不像你整天嘻皮笑睑。」况且那个小豆实在是不象话，不是心不在焉，就是把这儿当成市集，以为什么事都可以讨价还价，军队讲求的是「纪律」与「服从」，他却连最基本的信条都记不住。

    「你别对他太严格，他毕竟才十八，个儿头也比其它人娇小，要他到战场上杀敌－－」他大摇其头。「恐怕凶多吉多。」到时只不过又添一条亡魂罢了。

    「要他杀敌？」左膺翻翻白眼，他敢以性命打赌，小豆杀不了人，逃命倒比较符合他的个性；想到这儿，他又一肚子火，竟然有人上战场是怀着「逃跑」的打算，他拋开思绪，不想再去想这些让他火冒三丈的事。

    他转个话题道：「等会儿我有事要禀明大将军。」他放下碗筷，拿起军事图。

    「你想到对付敌人的计策了？」李贺惊喜道。

    「不算什么计策，不过是单刀直入的方法罢了。」左膺说道。与匈奴缠斗了一个多月，就是无法有任何突破，敌人在大漠草原上行踪飘忽不定，他们根本无法掌握，只能等待对方来犯，可如此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时间拖愈久，士气愈低落，这也是为何大将军要举行角力大赛的原因，便是想提升士气，否则在这儿坐以待毙，只会让士兵日益消沉。

    「什么单刀直入的方法？」李贺又问。

    「咱们主动出击，深入大漠。」左膺在羊皮纸上点一下位责。「这里该是匈奴右贤王驻扎之地，若能一举擒下他，必定让匈奴人吓破胆，他们一定没料到咱们敢杀入大漠。」

    「你想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李贺道。

    「没错。」

    ＊＊＊

    小豆一走出帐外，便忍不住打个呵欠，昨晚一整夜没睡好，实在让她疲惫不堪。

    她往前走，想回自己所属的营帐补个眠，但才走了几步，便又停下了步伐，因为她突然想到帐中有个阴阳怪气的家伙－－马冲。

    他的行为举止真的很怪异，老爱对她毛手毛脚，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昨晚除了鼾声四起让她睡不着外，马冲三不五时便把手伸过来抱她也是原因之一，她实在不堪其扰，根本没有办法安稳地睡个觉……难不成马仲看出了她是女儿身？但这不可能啊！他们昨天才刚见面，甚至没说什么话，他怎么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一想到马冲，小豆立刻转身，决定还是忍耐一下，别回营帐的好，若是她真的睡着了，马冲会做出什么行为，谁也无法预测。

    「小豆－－」

    这声音是……小豆不由自主地绷紧身子……

    「找到你了。」马冲欺上前，右手勾住小豆的脖子。

    小豆露出一抹苦笑，怎么说人人到？！「你别弄我。」小豆推开马冲，对他皱眉毛。「你来这儿做什么？」

    「火气怎么这么大？」他微笑。「我是来看你适不适应做将军的侍童。」反正没什么事，所以他就来看看。

    「我很好。」小豆颔首。

    「你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他扣住小豆的下巴，左右转动，观察他的气色。

    「喂！」小豆打开他的手。「你别动手动脚的行不行？」

    马冲笑得很开心。「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玩。」

    「神经病。」小豆瞪他。「我要回去伺候将军了，再见。」她宁可回去挨将军的骂，也不愿意跟他说话。

    「喂！等一下。」马冲抓住她的手臂，随即诧异道：「你的手臂还真细。」他一手就握满「他」的手臂了。

    「你管我。」小豆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你别发这么大的火，我是想问你要不要－－」

    「不要。」她扬起下巴，爽快的拒绝。

    他大笑：「我都还没说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要。」她掉头就走。

    「喂！」他再次抓住小豆的手。「我是想问你等会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角力赛，你的手好小。」他讶异道。

    「你这个神经病。」她用力抽回手。「你为什么老爱动手动脚？」

    他耸肩。「这我就不晓得了，可能是你太有趣了。」

    「你……」小豆气得满脸通红。「你是男的耶！」

    「我知道。」他微笑。

    「那你干嘛还乱模，昨晚你害我睡不着，你知不知道？」她瞪他。「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去营妓那儿。」

    他大摇其头。「你还弄不懂是不是？我对女的没兴趣。」他单刀直入地说。

    小豆觉得头有点昏。「你说什么？」她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他微笑。「算了，这事不急。」他拍拍小豆的肩，小豆似乎被他的话吓到了。

    「既然你现在没事，那咱们就随便逛逛吧！」他一手勾住小豆的脖子，往前走。

    「喂！放开我。」小豆推他。「我不要跟你去逛。」她用力推开他，转身往回跑。这个人好奇怪，她被他搞得头昏脑胀了。

    「小豆，你等一下。」马冲在后头追着。

    小豆听见他的脚步声后，忍不住跑得更快，她冲进将军的营帐，只听见「砰！」一声，她被撞得往后倒……老天，好痛……

    「你在搞什么？」左膺咆哮道。

    李贺在一旁闷笑，他们两人才正要走出帐篷，谁晓得小豆便像一头牛一样盲目地冲过来。

    左膺扣住小豆往后倒的身子。小豆被撞得眼冒金星，她抓住左膺的手臂，撑住自己，左膺的吼叫声再次从她头顶上传来。

    「你在搞什么？」

    「对不起，将军，有人在追我。」她甩甩头，想让自已清醒一下，这时候听见将军的吼声让她倍感亲切。

    「谁追你？」左膺放开小豆的肩膀，眼神扫向帐外，瞧见一名身材修长、结实，五官俊朗的士兵站在外头。

    「属下马冲，见过将军。」他拱手作揖。

    左膺颔首。「怎么回事？」

    「是小的的错，小的只是和小豆在玩，没想到撞了将军。」马冲恭敬地回答。

    「你们玩什么？」李贺感兴趣地问。

    「他……」小豆欲言又止，这件事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还是别说的好。「……我们在比赛谁跑得快。」

    「比赛？」左膺怒道。「比赛比到这儿来了？！」

    「是小的的错。」马冲立刻道。

    「将军，你别生气，对不起撞了你，可是我撞得比你还痛，我的骨头都快散了。」

    小豆动动肩膀。「将军真是了不起，动都没动，将军果然就是不一样。」

    李贺笑出声，左膺又好气又好笑。「去扎马步。」他吼道，他真会被小豆气死。

    「为……」小豆立刻住嘴，她差点又忘了她不能问「为什么」。「是，将军。」她走到一旁。

    「左将军，是小的的错，还是罚我吧！」马冲道。

    「受罚也要争吗？」左膺厉声道。

    马冲不再说话，只是歉疚地看了小豆一眼，小豆撇头哼一声，都是他害她的。

    「将军，请问我要扎多久？」小豆摆好架式。

    「扎到我回来。」左膺走出营帐。

    李贺也笑着出去，这个小士兵真是有趣，干脆这样好了，如果左膺讨厌小豆，他就留小豆在身边吧！反正有个开心果解解闷也不错。乐子是要自己寻找的，这个小豆虽然不能杀敌，但至少会逗人开心。行军打仗本就是烦闷、无聊的事，若不找一点事打发时间，那日子就更难捱了。

 第四章

    一刻钟后，小豆的双腿已开始颤抖，她深吸口气，完了，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瘫在地上了，将军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下意识地往帐口看了一眼，而后直起身子偷懒一下，这才觉得好多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将军还是没回来，小豆则猛打呵欠，她好想睡觉。慢慢地，她的眼皮犹如千斤重地沉了下来，但她立刻又睁开眼，下意识地望了帐外一眼，而后下巴如蜻蜓点水般地打起瞌睡；就这样时睡时醒地又过了一刻，小豆受不了地站着，这样她根本睡不好。

    于是，她又瞄了门外一眼，这才在席上坐下，她靠着床榻，告诉自己睡一下就好，她实在太累了，昨晚一整夜都睡不着，她真的需要睡眠，只要她在将军回来前醒来就行了。她又打了个呵欠，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这么散漫、偷懒，只是……她真的……好累……

    左膺一回帐，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小豆抓着他的棉被，脑袋枕在他的床沿……睡觉？！

    他气得要杀人了。「颜－－小－－豆－－」他咆哮，火大地跨步走到小豆面前，这回他决饶不了他。

    小豆被他一吼，整个人吓得弹跳起来，一时站不稳，扑倒在左膺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左膺拉开他。「违令者唯一死罪。」

    死罪？﹗小豆的脸倏地发白。「对不起，对不起。」

    「在军中没有『对不起」。」他厉声道。

    「我下次不敢了。」小豆立刻保证，他的头顶又开始冒烟了，好可怕。

    「我已经给你太多机会了。」左膺冷声道。

    他是认真的，小豆倒退一步，无法置信，他要处死她，只因为……她不小心睡着了……

    「你不能……」她惊骇道。

    「我不能？」他挑盾，冷哼一声。「我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来人－－」

    「等一下。」她着急地抓住他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晚没睡好，你不能因为我睡觉而处死我，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死在战场上。」她有骨气地说。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过几天咱们要突袭匈奴，你就一起上战场。」他无情地道：「既然你要死得风光，我可以成全你这小小的心愿，让你晚几天死。」

    小豆僵在原地，完了，她只是随口胡扯，怎么真要上战场了？这回她真的死定了。

    「将军－－」她吞口口水。「其实－－」

    「什么？」他冷冷地看着他。

    小豆一看他暴怒的脸，话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口，如果她问他，她可不可以不要上场杀敌，他一定当场砍了她的脑袋。

    不行，她不能现在死，阿爹都还没找到，还有几天的时间，她可以趁此时间找阿爹，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是想问，如果我杀了敌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砍头了？」小豆说道。

    「你又在讨价还价了。」他怒道，但随即宽宏大量地说：「算了，如果你真杀了敌人，我就免你的死罪。」他才不信小豆能杀敌。

    小豆微笑道：「谢将军。」

    「不用谢。」他瞪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得受十棍军杖。」

    「啊？可不可以先记下？」她苦着一张睑。

    「再说一次，就二十棍。」他严厉道。

    「是，将军。」她咬一下唇。

    左膺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长棍，原本他是不想亲自处罚小豆，但是如果让人知道小豆是因为抗令贪睡而受罚，那小豆必定会被人耻笑，所以他干脆亲自动手。

    其实他生气归生气，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真要判小豆死罪，只是小豆散漫随性，若不早一点学会服从纪律，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以后若是跟了其它将军，难保他不会真的让人拉出去砍头。

    「半趴在床铺上。」左膺以长棍点一下床榻。

    小豆咬着下唇，握紧拳头。「将军，可不可以－－」

    「快点。」他下令。

    小豆咬紧牙根，半趴在床上。「将军，你别打太重。」她闭紧双眼，双手抓紧棉被，全身绷紧，她好怕。

    左膺右手拿起长棍，正要打下去时，小豆叫道：「将军，你千万别打太重－－」

    「啪－－」地一声重击打断小豆的话，她哀嚎出声，眼泪直接从眼眶中喷出「将军，好痛－－」她不想哭，但实在是控制不住，当她又挨了一记时，她瘫滑坐在地上。

    左膺无法置信地看着他掉眼泪。「你哭什么？」他火道。

    「我也不想哭……」她抽搐，「……可是……很痛，将军真的这么恨我，打这么用力？我不过……是睡了一下，我……已经道过歉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左膺揉揉太阳穴，控制自己的脾气。「不许哭－－」

    她抽噎地抬头瞪他。「你要打我，我不能反抗，但是哭不哭是我的事。」

    他闭上眼，默数五下才又睁开眼。「你受完罚，就直接到李贺帐中，他要收你在身边。」他自认冷静地说。

    「为什么？」她诧异道。

    「因为他觉得你是开心果。」他咬牙道。「可是你只会让我中风。」

    小豆狼狈地自地上爬起，一边还得忍受臀部传来的剧痛，她一个踉跄，跌入他怀中。

    「你不要我伺候了？」她抓着他的手扶住自己，仰头看着他的脸。

    「你去伺候李贺。」左膺冷淡道，他正想拉开贴着他的小豆，不知怎地，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撇开小豆方才鲁莽地撞上他那次不谈，这是小豆第一次靠他这么近，近到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方才他甚至抓过小豆的肩膀，他的骨架很纤细，直觉地，左膺笕得事有蹊跷，小豆的身体不像男人，他甚至觉得「他」有些软绵绵的……

    老天！左膺大惊失色，他二话不说扣起小豆的下颚，露出脖子。

    「该死。」他诅咒一声，小豆没有喉结……

    「将军，我的脖子扭到了。」小豆的五官全纠在一起。

    左膺不死心，右手摸着他的喉咙，小豆吃惊地暗忖：大人打算掐死她？﹗她拚命挣扎。「放开我－－」

    没有喉结……左膺深吸口气，免得自己真的失控掐死她，他不断告诉自己，没有喉结并不能完全表示小豆就不是男的……该死！他知道自已在自欺欺人。

    唯一能百分之百确定的方法就是扯开她的上衣，但他不能这么做，如果小豆是男的就算了，但若她是女的，他见了她的身子就得娶她为妻，以示负责……

    「啊……哦……咳……」

    奇怪的声音将左膺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这才惊觉自己正无意识的收紧右手，只见小豆满脸通红，无法喘气；他立刻放开她。

    「咳……咳……」小豆不住地咳嗽，他差点就把她掐死了。「你……我决定去李大人那儿。」她再待下去，总有一天会死在他手上。

    「不许去。」左膺严厉道。

    小豆瞪大眼。「可是你……明明……叫我去的。」

    「我说了不准去，别问为什么。」他瞪她。

    在事情还没完全确定前，他不能让她离开，如果她真的是女人，他……

    「?嚓」一声，小豆瞠目结舌地看着木棍在左膺手上断成两截，她不由自主地转转颈子，吞吞口水，他好可怕……

    「颜小豆。」

    「是。」她颤声响应。

    「妳是几月几号入营的？」他审问。

    「啊？」

    「回答我。」他火道。

    「是，是八月二十。」她随口念出阿爹从军的日期。

    「跟妳同营的有谁？」

    「有厨师黄忠，还有士兵徐勇、马冲、林岷山。」小豆谨慎地瞥他一眼，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怎么将军突然问这些？

    「马冲？」左膺扬眉。「就是上午追妳的那个士兵？」

    「是，有什么不对劲吗？」她问道。

    左膺瞥她一眼。「妳说会有什么不对？」

    小豆干笑两声，尴尬道：「没有，我随便问的。」

    「妳和马冲很熟？」他心想，或许该找马冲来问问。

    「不熟。」她急忙撇清，她才不想跟他熟。「那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老爱动手动脚的。」他皱眉。

    「动手动脚？」他挑眉。

    「是啊，就是他害我睡不着的。他昨晚老要抱着我，吓得我不敢睡，将军，你说他是哪裹不对劲？」小豆猛摇头。

    难不成马冲也知道小豆是女的？将军觉得有必要查清楚。

    「将军。」

    「什么？」

    「我的屁股好痛。」她皱着五官。「你真的还要打我吗？我会死的。」

    他瞪她，他这辈子还没打过女人，结果她却让他破了戒。「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他才用了五分力，没想到她还是承受不了。

    「你还要打我？」她叫道。「我会没命的。」

    「这笔帐先记下。」

    「真的？」她绽出笑容。「谢谢、谢谢，将军英明，将军你会有好报的，你－－」

    「好了。」他打断她的话，拉开她抓着他的手，走到木箧前，拿出一瓶药。「抹一点药，会好些。」

    「是，将军。」她接过药。

    「以后不许再哭，听见没有。」他皱眉。

    「是，将军。」她甜甜地对他微笑，只要不打她，她什么都可以答应。

    她灿烂甜美的笑容让他一怔，随即回神道：「不要那样子笑。」他对她皱眉。

    「啊？」她茫然道。「什么？我不能笑吗？」

    「不是，不要像白痴一样的笑。」他没好气的说。她那个样子看来就像女人的笑法，傻里傻气的，又带着些天真和满足。

    「我笑得像白痴？」她摸摸脸，会吗？

    「好了，别管这些了，妳出去。」他现在需要静一静，想想该怎么处理她这个烫手山芋。

    「是，将军。」小豆一拐一拐地往前走，她龇牙咧嘴地忍受臀部传来的剧痛，她想她的屁股一定肿起来了，等会儿回营后，可要好好地躺下来休息。

    「一想到休息，她立刻暗叫不妙，她忘了马冲也在帐中，若是她回去，他又来骚扰她，那她不就不得安宁？说不定他还会硬要帮她上药……一想到那个画面，她立刻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将军。」小豆回过身。「我可不可以留在这儿？」

    「不行。」他拒绝，他不要她留在这儿烦他。

    「可是……马冲……他很奇怪。」小豆道。

    又是马冲！左膺揉揉眉间。「妳担心他对妳毛手毛脚？」

    「是。」小豆拚命点头。

    他在心里叹口气。「算了，妳留下，我会找马冲谈谈。」这件事愈快解决愈好。

    「谢将军。」小豆开心地走回来。其实将军人还满好的，只是脾气暴躁了点，不过，他吼一吼就没事了。

    左膺见她步伐蹒跚，一手支着臀，便道：「妳到床上趴着休息。」

    「啊？」小豆诧异地看着他。

    「快点。」他火道。

    「是，将军。」小豆以她最快的速度走到床榻、脱下鞋子，这些简单的动作却因扯到伤处而疼痛着。「天啊！好痛。」她脸部的肌肉全拧在一起。

    「这点小伤就喊疼，还从军做什么？」他怒斥道。什么都不会还敢女扮男装混到军队来，虽然之前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她是女人，但从她如此不经打、不能忍受疼痛来看，她准是女人无疑。

    小豆偷瞄他一眼，不晓得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连喊个疼都不行，这么严格，她只好咬紧牙根，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这才松口气。

    当她瞥向左膺时，才发现他正往外头走去。「将军，你要去哪儿？」

    他回头，狠狠地瞪她一眼。「我去哪还要向妳报告吗？」

    他是吃了几斤炸药？小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过随口问问，有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吗？

    「我是想，如果有人来找将军，我好回答。」她皱眉，随即闭上双眼，不想理他；他走了也好，这样她才能抹药。当她听见他不吭一声地走出帐篷后，立刻打开药瓶上药；真是疼死她了，从小到大没人打过她，结果却在这儿因为莫名的理由挨了罚。

    她叹口气，想到过几天还得上场杀敌，她就头大，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这辈子恐怕要毁在这里了。

    ＊＊＊

    左膺一走出军帐，立刻要人带路到马冲所属的营帐，他非得把事情弄清楚，而为了避免小豆有再和其它人串供的机会，他才决定让小豆留在营帐内。

    但现在麻烦的是，他该怎么处理小豆？留她在身边烦人，不留她在身边更烦人，到时她若闯了祸，这责任该谁承担？

    他皱着眉头思索，看来只有拆穿小豆女扮男装之事，而后命她回去，但该怎么拆穿？他又不能命她宽衣解带，若见了她的身体，他就得娶她，他在心底叹口气，天！

    真是该死的麻烦。

    「将军，马冲就在前面。」带路的士兵说道。马冲正在临时搭建好的比武台上，和士兵笑闹地玩着摔跤。

    左膺一出现立刻引来士兵的一阵骚动，大伙儿恭敬地叫了声：「将军。」

    马冲抬头望向他，左膺说道：「跟我来。」

    马冲有些诧异，但立刻踏下擂台跟在他后面。「是小豆怎么了吗？」马冲问道。

    「她挨了军棍。」

    马冲吓了一跳。「他不要紧吧！是因为早上的事吗？那件事真的是小的的错，请将军别责怪他。」

    左膺瞄他一眼，他看起来很紧张。「小豆在我的营帐里睡觉。」

    「啊？」马冲睁大眼。「他在白天睡觉？」

    「她说她昨晚没睡好。」他瞥他一眼。

    马冲愣了一下。「没睡好？喔！这也是小的的错，昨晚我见他好玩，所以逗逗他。」

    「她入营多久了？」左膺又问。

    「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他昨天才转来与我们同营的。」马冲见左膺皱下眉头，连忙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左膺握紧拳头，那个女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骗他。「所以，你们是昨天才认识的？」

    「是。」马冲不安地道：「小豆有什么不对吗？」怎么将军会突然问起小豆的事？

    「没什么。」左膺搪塞道。这么说来，马冲并不知道小豆是女人，他揉揉眉间，这件事实在有点混乱。

    「将军，小豆没事吧？」马冲问道。

    「她很好。」左膺看得出来他很关心小豆。「你可以走了。」

    「将军，属下能不能去看他？」马冲担忧道。

    「看她？」左膺挑起眉毛，原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口边，却又改口：「当然。」那个女人既然骗他，那他就把她想躲的人带回帐去，算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为什么小豆会转到你们队里？」左膺往回走向自己的军帐。

    「是黄叔带他进来的，说是他在别的营队不适应，受他姊姊托付，所以将他转到这儿来。」

    「小豆有姊姊？」左膺诧异地道。

    「是的，叫阿彤，是咱们军里的营妓。」

    左膺咬牙，那个女人撒的谎可真是多得数不清，方才说阿彤是她的朋友，如今却又变成她姊姊了；她混入军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马冲，去把阿彤找来。」左膺的话中蕴含着怒气。「既然她弟弟受了罚，也该让她知道。」

    「是。」马冲立刻答道，但心里总觉得有些此忑不安，将军怎么突然查问起少见的事？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还是小豆哪里得罪了将军？

    正当马冲要领命而去时，比武台上突然响起了擂鼓声，而这时李贺也在三尺外迎面向他们走来。

    「左膺，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已经出来了。」李贺带着笑容走来。

    「大人。」马冲拱手作揖行礼。

    李贺好奇道：「怎么你也在这儿？」他不是早上追着小豆的那个士兵吗？

    「是将军－－」

    「没什么。」左膺截断马冲欲意回答的话语，这事如果让李贺晓得端倪，依他的个性，非得插上一脚不可，事情已经够烦了，他可不想他再来搅和。

    李贺来回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左膺转向马冲。「去看角力赛。」他举手示意他先下去。

    「属下告退。」马仲立刻道。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察言观色，既然将军不想让李大人知道他们的谈话，他自然少开尊口，只是看小豆的事，只好等到角力赛后了。

    一等马冲离开，李贺立刻上前捶了左膺一拳。「喂！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连我都瞒着？这样算什么兄弟？」他大摇其头。「咱们可是穿同一件开裆裤长大的，还有什么事我不能参一脚？」

    「你少在那里捕风捉影，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左膺瞪他。「如果这里有镜子，你就可以瞧见你那副贼样。」

    李贺哈哈大笑。左膺懒得理他，跨步往角力台走去，看来只好等比赛完再来打算，虽然将军们不出赛，但是一定得到场，因此也不可能分身去调查小豆的事，只好先缓一缓再说。

    而这时趴在床榻小寐的小豆，猛地打了个喷嚏，她吸吸鼻子，拉起棉被盖在身上，在家里还没这么冷，但到了大漠，温度却降了不少。

    她抱着棉被，小脸埋在被窝里，嘴角带着笑容，她从来不是这么贪睡的人，但是没想到来军中会这么累人，不过在将军看完角力赛回来之前，她还有时间补充一下睡眠。

    她再次打个呵欠，慢慢地坠入梦乡。

    大约半个时辰后，有抹人影走进了营帐，当她来到床边时，无法置信地盯着床上的人影，随即怨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将军的床上睡觉？﹗」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醒了小豆，她猛地起身。「啊－－」她哀嚎一声，屁股好痛。

    「你这个小厮好大的胆子。」玉娘怒斥道。

    小豆抬头看她，原来不是将军，她吁口气，吓死她了，她以为又是将军，心脏差点跳出来。

    「你找将军吗？将军出去了。」小豆打个呵欠。

    「你还不下来。」玉娘杏眼圆睁，这个侍童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我为什么要下来？」小豆真觉得她莫名其妙。

    「你……」玉娘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再不下来，我可要去禀告将军了。」

    「是将军叫我躺在这儿的。」小豆没好气的说，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凭什么对她大呼小叫，又不是躺了她的床，这么紧张！小豆重新趴回枕上，闭上双眼，不想理她，在睡梦中被人吵醒，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将军叫你躺在这儿？」玉娘摇头，无法置信。「你撒谎。」

    小豆揉揉鼻子，抱紧棉被，却感觉有人在抢她的被子，她睁开眼。「喂！妳为什么抢我的棉被？」

    「你的棉被？」玉娘冷哼一声。「这是将军的，你再不下来，我可要叫卫士撵你出去。」她的计画是绝对不能被这个小士兵破坏的。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在这儿等将军看完角力赛回来后好伺候他，没想到一进来就瞧见有人占了床，而且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童。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和阿彤的诡计，现在有小豆在将军身边当侍童，那么将军以后若有什么需要，阿彤便可以趁此便利来服侍将军，乘机把她排除在外，他们真以为她看不透这一点心思吗？

    她是绝不可能让他们如愿的。

    将军是她这几年来唯一倾心的男子，她是不会如此轻易放弃的，她明白自己的出身，也知道她不可能成为正室，但她至少希望将军能娶她为妾，这样她的下半生也有了依靠，毕竟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烟花地，她要为将来做好打算，而且绝不容许有人破坏。

    「妳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都跟妳说了是将军要我躺在这儿的。」小豆皱一下眉头。

    「哼！将军怎么会让你躺他的床？下来。」玉娘用力扯着棉被，若是让他待在这儿，那计画就泡汤了。

    小豆死命抓紧被子，绝不认输。「妳又不是将军，凭什么命令我？」为什么她要好好睡个觉都不行？总是会有人来打扰。

    「妳再不放手，我可要生气了。」小豆叫道。

    「哼！」玉娘只是冷哼一声，双手更出力地想把棉被拖下床。

    小豆倏地松开手，玉娘惊呼一声，因反作用力而往后倒退，脚因而撞到几脚，玉娘一个站不稳，连人带被地摔在地上，哀嚎出声，棉被则将桌上的茶杯翻倒。

    小豆忍着痛连忙下床。「喂！妳没事吧？」

    玉娘推开棉被站起，腮帮子已气得通红。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妳会摔倒，妳别生气。」小豆道歉。

    「你……出去。」玉娘咬牙。「否则将军一回来我就要他治你的罪。」

    「我又没犯错，都跟妳说了是将军准我躺在床上的。」她捡起地上的棉被，拍拍灰尘，完了，她瞧见深蓝色的棉被上湿了一大片，肯定是方才茶杯倒下时沾到了，等会儿将军见了一定不高兴。「算了，妳要留在这儿，妳就留下，我不管妳。」

    小豆抱着棉被往外走。棉被弄湿了，得晒干才行。

    「等一下。」玉娘叫道。「你带棉被去哪？」

    「我拿去外面晒。」

    这怎么行？床上没棉被，那她和将军等会儿怎么办？

    「不用晒了。」玉娘上前拦住小豆。

    「不行。湿了一块，等会儿我会挨骂。」她继续往外走。

    「喂！」玉娘抓住他。「不许晒。」

    小豆诧异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行？妳怎么这么奇怪？我把整个营帐留给妳，妳还不满意？」

    「棉被得留下，等会儿我和将军要用。」玉娘微愠道，她不相信小豆不懂她来做什么？

    「妳和将军？」小豆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玉娘是营妓，她……她……小豆胀红脸，原来她是来……来……

    「给我。」玉娘拉过她手上的棉被。

    「不要。」小豆直觉叫道。

    「你……」玉娘生气地拉扯，这个小豆果然是和阿彤串通来破坏她的好事的。

    「妳们在干嘛！」

    小豆一听到熟悉的吼声，立刻回头，是将军，她绽出笑容，不假思索地松开手……

 第五章

    「啊－－」

    玉娘尖叫着往后倒，而后掉在茶几上，棉被正好盖在她身上。

    「啊－－」小豆也叫了一声。「完了。」她连忙向前想扶起玉娘，但才跑了一步，屁股就疼得差点让她软瘫在地上。

    她听见身后传来大笑声，背后的衣领随即让人抓住。

    「妳又在干嘛？﹗」左膺咬牙道，难道他就不能离开一下吗？

    小豆怯怯地抬头看他，他太阳穴的青筋隐隐抽动，完了，她又惹火他了。

    「大人，你听我说，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

    「闭嘴。」他厉声道，随即转向还在笑的李贺。「如果你笑够了就出去。」他的口气很冲。

    李贺立刻捂住嘴巴，但肩膀仍不停地抽动着。他走上前扶起已挣脱棉被，一身狼狈的玉娘，她头上的簪子全歪了。

    「没事吧？」他忍笑道。幸好他方才坚持要来瞧瞧小豆，否则就错过这精采的一幕了。

    「我没事。」玉娘忍住背上的痛。「将军，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他，他实在太目无法纪了，方才还大剌剌地躺在你的床上。」

    小豆立刻辩驳：「是将军－－」

    「够了。」左膺打断她的话，对李贺道：「你先带她出去。」

    「可是将军，我还没解释。」小豆急急地道。

    「不是叫妳出去。」左膺火道，他的话有这么难懂吗？

    「是，将军。」小豆笑咪咪地说，原来不是赶她。

    「不要笑。」左膺瞪她。

    「是，将军。」小豆打住笑容，但双眼仍瞇瞇地泛着笑意。

    李贺见状，差点又笑出声，这个小士兵还是这么有趣，左膺的吼叫对他好象都没什么影响。

    左膺对李贺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知道了。」李贺无奈地说，反正他就是摆明了不要他在场。「走吧！玉娘。」

    玉娘微蹙眉宇，她看了小豆一眼，咬咬牙，她不会这么快就放弃的。

    「玉娘告退。」她向将军欠身行礼后才走出去，总有一天她一定要撂倒阿彤和小「我很快就回来。」李贺声明，这才走出去。

    他们两人一出去，小豆立刻捡起棉被，拍拍灰尘。「将军，你听我说，刚才的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好了，不用跟我说。」他没兴趣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处理。「过来。」

    「是，将军。」小豆走到他面前，手上还抱着棉被。「将军，棉被得晒一下才行。」

    「别管棉被了。」他瞪她一眼。「把它放下。」

    「喔﹗」小豆将棉被放回床上，再次走到他面前。「什么事？将军。」

    「妳明天就离开这里。」

    小豆愣在原地，一会儿才回神。「为什么？我不走。」

    「妳不能留在这里。」他厉声道，他愈想愈不妥，还是直接赶她走的好。

    「为什么？」她摇头。

    「为什么？妳还敢问我这个问题。」他怒道。

    「我知道我功夫太差，又常惹你生气，但我会改的，你别赶我回去。」小豆急道。

    「不是这件事。」他斥责道。

    「那是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会改的。」她拚命点头。

    「怎么改？」他火道，她能从女的变成男的吗？

    「能的，什么事我都能改。」她急切地点头。

    「不行，妳明天就走。」他绝不妥协。

    「为什么？」她叫道。

    「因为……」他说到一半嘎然而止，不行，他若当场拆穿她，他就得治她以下犯上、欺君之罪，更何况隔墙有耳，这种事怎么能大声张扬，虽然她令他很头痛，但并不表示他就要治她死罪，这责罚太重了。

    「我不走。」小豆摇头。

    「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明天我会派人盯着妳离开营区。」他沉声道。

    「我又没犯错，你不能赶我，而且我屁股痛，不能骑马－－」

    「好了，别再说了。」他打断她的话。

    「我不走。」她叫道，握紧双拳。

    她会把他气死。「不管妳明天要不要，都得走。」他火大了。

    「你不能这样。」她急了。

    「不准哭。」瞧她眼眶有些湿湿的，他警告道。

    「我偏要哭。」她叫道，他都要赶她走了，她为什么要听他的！她吸吸鼻子。

    「你蛮不讲理。」她掉下泪来。「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去李大人那里，我现在就去叫李大人收留我。」

    「不许去。」他抓住她的手臂。

    「我偏要去，你放开。」她捶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老天。」他揉揉眉心，为什么这个大麻烦会在他的营队上？「不许哭。」他厉声道。

    「我不要听你的。」她叫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还要赶我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我坏？」他咬牙，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妳真要待在这里？」

    「嗯。」她哭得小脸通红。

    「就算掉脑袋也不在乎？﹂他问。

    小豆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但为了表示她的决心，于是猛点头。「是。」

    「他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既然她还这么执迷不悟，那么他也不用多事，到时脑袋搬家也是她的事。「既然这样，那妳就继续留下，到时－－」

    小豆惊呼出声，她激动地撞进他怀里，抱着他。「谢谢，谢谢。」她一边哭一边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但只要他不赶她走，她什么都不想计较。

    「妳搞什么？」左膺瞪着埋在他胸前的小脑袋瓜。「还不放开我？」

    「嗯。」小豆抽噎，抬手抹去眼泪。「对不起，我刚刚骂了你，其实你人很好的。」

    他露出一抹笑意。「妳还真懂得见风转舵。」

    「不是，我是说真的。」她擦干眼泪。「对不起，弄湿你的衣服，我刚刚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忘形。」她拿袖子擦他的上衣。

    「好了，别婆婆妈妈地担心这种小事。」他说道。「妳屁股好点了没？」

    「还是很痛。」她皱皱鼻子。「将军，以后如果你要处罚我，可不可以换打手心？」

    他见她一脸认真，不由的好笑道：「要待在这儿就不许讨价还价。」

    「是，将军。」她绽出笑容，看来她以后还是在屁股上放块木板的好。

    「既然是就去床上躺好。」他说道。

    「真的可以？」她睁大眼睛。

    「废话！快去。」她安安静静地不惹事最好，他也乐得轻松。

    「谢将军。」她笑得好开心，将军果然是好人。

    「不要笑得像白痴。」他拍一下她的额头。

    「是，将军。」她笑咪咪地望着他。

    他叹口气，实在是拿这个女人没办法。「还不快去，杵在这儿干嘛？」

    「是。」她大声回答，嘴角的笑容咧得大大的。

    其实军中的生活没有她原先想得那么辛苦，她这叫因祸得福，虽然挨了两棍，但换来的却是舒服的睡眠，这不是很好吗？

    ＊＊＊

    一连几天，小豆的生活都在平静中度过，只是睡眠仍然不够，倒也不是因为太操劳，而是马冲那个人还不时会对她毛手毛脚，害她始终不敢睡得太熟，三不五时便会从梦中惊醒，她已经骂过马冲好几次，可是似乎都收不到效果，她总有一天会给他一个教训。

    至于阿爹的事，她也只能干著急，因为至今还是没半点消息，彤姊说这事急也没用、只能等，她也只能听话地乖乖等，什么事也不能做。

    她叹口气，继续绕着营区跑。自从她屁股的伤好了之后，将军就要她每天清晨去跑步锻炼体力，虽然很累，不过她的体力真的好象比以前好一点了，现在跨马步也能持续半个小时，只是她的枪法还是不行。

    将军每次教她就发火，她不懂他干嘛老是这么气冲冲的，这种事急也没用，她已经很认真在学了，但就是练得不好，她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要跑日营区时，不远处，她瞧见有个人影从营帐中出来，小豆看看天色，快天亮了，士兵们也快起床开始活动了，她也该回去伺候将军洗脸用膳了。

    正当她要踅回将军的营帐时，她倏地停下脚步，有些困惑；她转身仔细看着正在活动筋骨的那名士兵，背影有些眼熟，她怀疑地走近他，愈靠近她就愈不敢相信她的眼睛，这背影是……不可能……她揉揉眼睛又看一次，这时，那名士兵正好转过身子，两人打了照面。

    两人同时瞪大双眼，张大嘴－－小豆不敢置信地指着他，大叫：「颜小树－－」她冲上前朝他吼。「你这个－－」「姊－－」颜小树捂住她的嘴。「妳别叫。」

    小豆拉开他的手。「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她扯住他的衣领，恨不得揍扁他。

    「娘和奶奶呢？」

    「她们很好，妳别担心，娘一个人能照顾奶奶。」颜小树声明。

    「你给我回去。」小豆火道。她辛辛苦苦离家跑来这里，为的就是让弟弟打消从军的念头，没想到他还是撇下娘和奶奶来这里，那她做的一切不就失去了意义。

    「我才不回去，我好不容易说服娘让我出来。」颜小树说道：「娘要我来叫妳回去，免得妳闯下大祸。」

    「我能闯什么祸，该回去的人是你。」她生气地推他。「你现在就给我回家。」

    「我才不要。」颜小树摇头。「该回去的人是妳，别忘了妳是女的，找阿爹和保家卫国的责任就交给我了。」他拍拍胸脯。

    「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五岁了，而且比妳高。」他抬起下巴，一脸得意洋洋。

    「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她骂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颜小树气愤地说。「妳才要赶快回去，到时让人发现妳是女的，咱们家就犯了欺君大罪。」

    「你混进队里一样是欺君之罪。」小豆反驳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两天，而且我不是混进来的，我是得到李沮将军首肯才入营的。」他一脸骄傲的说。「我的身手可不是盖的，将军还很欣赏我呢－－」

    「吹牛。」颜小豆立刻打断他的话。「还不说实话！」他的身手她这个做姊姊的难道会不晓得吗？

    「是我带他进来的。」

    颜小豆猛地转头，瞧见三位堂兄不知何时已站在营帐前，她惊呼一声冲向他们。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她笑着撞进他们怀里。

    他们三人笑着摸摸她的头。「你们两人的声音也太大了吧！把我们都吵起来了。」

    「再让你们吵下去，说不定匈奴人都听到了。」大堂兄颜炼说道，他有张方正和善的脸孔，身材高大结实。

    「小树告诉我们妳偷溜进来时，我们还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二堂兄颜明笑道，他长得矮壮结实，皮肤稍黑。

    「妳的胆子还真是大。」三堂兄颜怀敲一下她的头，他身材修长，脸孔俊俏。

    「爹呢？」小豆左右张望。

    「旺叔不在这个营区，他和其它的堂兄在另一个营队，至于确切在哪个地方就不晓得了，还得查一下。」颜炼道。「这件事有我们就行了，妳还是先回村子，妳一个姑娘家不能待在这里。」

    「我没见到阿爹前，绝不走，你们叫小树回去。」她对三位堂兄说。

    「我才不回去。」颜小树表明立场。

    颜明摇摇头。「你们两个最好都回去，打仗有这么好玩吗？全赖着不走。」

    「咦！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你们怎么全这么早起床？」另一军帐的士兵，一出帐就瞧见他们五个人，不由得有些讶异。

    「没什么，只是碰巧见着了亲戚。」颜怀含混地搪塞过去。

    「你们亲戚这么多？前天一个，今天又一个。」士兵好笑地打量颜小豆一眼。

    颜炼立刻对小豆道：「妳先回去，我们等会儿去找妳。」这里毕竟不是谈话的地方。

    「妳现在在哪个将军队上？」颜明问。

    「左膺将军。」小豆指向东南的营区。「我是他的待童。」

    「左将军？」颜怀诧异地挑眉。「老天！妳怎么跑到他队上？他没发现妳……嗯……」现在有外人在场，他无法畅所欲言。

    小豆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道：「没有。」

    「那就好。」颜怀松口气。「妳先回去。」天已经全亮了，士兵们已陆续走出营帐活动，根本无法谈话。

    「我知道，那我先走了。」小豆挥挥手，瞪了弟弟一眼后，才往东南方向跑。

    颜炼摇摇头说道：「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看了真教人担心。」

    「她从小就是那个样子，有什么办法。」颜明微笑。

    「可以赶她回去。」颜小树热心地建议。

    三位堂兄同时转头瞪他。「到时你的下场也一样，别以为可以赖在这里。」

    颜小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唉！怎么会这样？

    ＊＊＊

    左膺右手转了半圈长棍，挡住小豆的进攻，棍子一斜，直接敲向她的手背，小豆瑟缩一下，长棍「锵！」一声掉在地上。

    「捡起来。」左膺命令道。

    「再来。」

    「是。」她高兴地向他进攻。

    左膺瞄她一眼。「不要一直笑，认真一点。」

    「是，将军。」她收敛笑容，一个回身，长棍击向他的膝盖。

    左膺挡下她的长棍，小豆立刻转而攻向他的脖子，两人来回打了几个回合，小豆的长棍再次被击落，她痛呼一声，抚着右手背。

    「将军，你不要每次都打同一个地方，很痛。」

    「打仗有讨价还价的吗？看准对方的痛处一次打中就能立刻收到效果。」他勾起地上的长棍拋向她。「接住。」

    「是，将军。」她伸手接住，高兴地道：「将军，你觉得我有没有进步？刚开始的时候，我躲过了你丢过来的长棍，现在可不会。」

    「这样也值得沾沾自喜。」他瞪她一眼。

    「我觉得我进步很多，可是将军老是不满意。」她抹去额上的汗。

    「妳这个样子，连保护自己都有问题，还谈什么满意不满意？」他将长棍放回武器架上。「明天继续。」

    「是，将军。」小豆也将长棍放回架上，练了快一个小时，累死她了。

    她走到水盆前，扭干一条毛巾，递给左膺，等他擦完汗后，她问道：「将军，你要用早膳了吗？」

    「等会儿。」他看了她一眼。「妳今天为什么特别高兴？」她从方才到现在脸上的笑容都不曾消失过。

    「将军更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小豆愉快道。

    「废话，妳的眼睛从进来到现在都是弯的，白痴也看得出来。」

    「真的吗？」小豆摸摸脸。

    「不要打马虎眼，回答我的问题。」他愠怒道。

    「是，将军。」她走到衣箱前，拿出一套干净的上衣。「将军，你要不要把上衣换下来？」他的汗水把衣裳全浸湿了。

    「回答我的问题。」他火大了，每次问她问题，她老是在那里拐弯抹角。

    「是，将军。」她走回他身前。「是这样子的，方才我去跑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思索着该不该把遇见堂兄的事说出来。

    「妳敢撒谎，我就军棍伺候。」他警告道，看她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就知道她又想胡扯一通。

    「是，将军。」她顺手解开他的上衣。「我方才遇到一件令我很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不能有隐私吗？将军。」她真的不知道说出来好不好。

    「妳要我发火是不是？」他咬牙道。

    「不是啊！将军。」她赶紧道。「我不过是遇到熟人罢了，真的没什么事。」她脱下他的上衣，折好放在一旁。

    「什么熟人？」他追问，她在军中还有认识的人？

    「只是同村子的人罢了。」她拿起干净的衣裳想帮他换上。

    左膺扣住她的手。「同村子的人？他们在哪里？」

    小豆见他赤裸着上身，说道：「将军，天气很冷，你还是先把衣服换上。」她盯着他古铜色的胸膛，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她在村子里常见到打赤膊工作的男人，而且她这几天也曾半帮忙地伺候他穿过衣服，但是时间都很短暂，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是现在他杵在她面前，而且迟迟不赶快换上衣服，就让她觉得怪怪的。

    「回答我的问题。」他喝斥道，抬起她的下巴。

    「什么问题？」她一脸茫然。

    他深吸口气。「妳要气死我是不是？妳今天在哪遇到同村子的人？」他捏紧她的下巴。

    「呜……痛……」她含糊不清地说，双手立刻想掰开他的手指，手上的衣服则掉落到地上。

    「快点回答。」他厉声道，但放松了气力。

    「就是我跑步的时候遇到的，在那边。」她随便指个方向。「将军，你问这个干嘛？」她困惑地看着他。

    「他们在哪个将军队上？」他警告道：「妳再转移话题，我可要军棍伺候了。」

    小豆反射性地摸摸屁股。「可是将军，我不晓得，我没问那么多。」

    左膺根本不相信她的回答，他只是瞄她一眼，也没再追问下去，明天他会派人跟踪她，找出她所谓的熟人，虽然他允许她留下，但她的存在始终让他如芒刺在背，他就是觉得她会惹出事端来，他现在愈来愈怀疑让她继续留在军中是不是明智之举。

    小豆抖抖衣服，正要让左膺穿上时，却发现肩线处有道裂缝。「将军，你这儿有没有针线？」

    「我这里怎么会有针线？」他没好气的说。

    「可是衣服裂了。」她指给他看。「得缝一缝才行，我再去拿另一件给你。」

    「我自己来就行了。」左膺自行到衣箱抽出一件上衣。

    小豆跟在他后面，盯着他宽阔的背，脸蛋不由得染了一层粉晕，左膺转过身子时，差点撞到她。

    「妳在干嘛？」他火道。

    「我是想帮你穿衣服。」她回答。

    「不用了，我又不是废人。」他套进一只袖子。

    「我知道。」小豆立刻帮他。「可是除了帮你端餐食之外，我都没什么事可做，很无聊。」

    「妳太闲了是不是？」他瞪她一眼，没事做她也不满意。

    「嗯。」小豆为他拉拉衣裳。「我在家的时候都有事可忙，在这里虽然说练功很辛苦，可是也只有一个小时，其它时间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没事做就去把棍法练熟。」

    「可是总不能一整天都做这件事，很无趣。」她替他系上腰巾。「我在家的时候。旦上一起床就喂鸡、煮饭，有时还砍砍柴，再去喂马、喂牛，然后打扫、洗衣……」她叹口气。「打仗真是无聊，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要不要我叫人表演杂耍给妳看？」他敲一下她的额头。「妳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嫌无聊的话就回去。」

    小豆立刻道：「其实也不会很无聊！」她赶紧转个话题。「将军，如果要洗澡，该去哪里洗？」

    「洗澡？」他挑眉。

    「是啊，我觉得我快臭死了。」她夸张地捂住鼻子。

    「妳疯了是不是？」他怒道，她一个姑娘家要在军队洗澡，不被人发现才怪。

    「我没疯。」小豆真觉得他莫名其妙，为什么洗澡就是疯了？

    「妳要和士兵一起洗？」他的语气很冲。

    小豆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什么叫『当然不是」？」他故意道：「在军队里洗澡，当然是大家一起，这样好了，我带妳去。」

    「不用了，不用了，不敢麻烦将军，将军只要告诉我地方就行了，我自己去。」

    「妳自己去？」他敲她的额头。万一她洗到一半被人发现怎么办？她做事老是不思前顾后，左膺随即在心里叹口气，由她女扮男装从军这件事来看，就知她有多天真、多莽撞。

    「将军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去就行了」﹂小豆颔首道。

    「谁说我担心妳。」他吼道。

    「是，将军。」小豆瑟缩一下，他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将军不说没关系，我再去问别人。」

    「不许提洗澡的事。」他会被她气死，她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吗？

    「可是将军，我快臭死了。」她嫌恶地闻闻身上的味道，不管了，她晚点再问别人好了。

    「就算妳会被臭死，也不许去洗澡。」他警告，她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是，将军。」小豆表面上佯装附和。将军也太不讲理了吧！如果在这儿待个一年半载的，她真的会被自己臭死。

    「这里天气寒冷干燥，不用洗澡也不会脏到哪里去。」左膺说道，他扣起她的下巴，左右转了一下，他觉得还挺干净的。

    「将军。」小豆抓住他的手。「你别摇那么大力，我的脖子会断掉。」

    他松开她。「妳不臭。」

    小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将军也不臭。」

    「现在说妳，不是说我。」他皱眉。

    「是，将军。」她附和道。「将军，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左膺挑眉，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逊？她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什么事？」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

    「妳说什么？」他怀疑他听错了。

    「我是说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她重复道。

    「妳疯了是不是？」他怒道。「妳跟我睡干嘛？」

    「将军，你误会了。」她急忙解释。「当然是我睡地上，你睡床；这几天我还是睡不好，觉得精神状况很差，他们打呼的声音好吵。」

    「马冲呢？他还是对妳毛手毛脚？」他皱眉。

    「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火大地道，每次都爱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他收敛了一点，可是还是很烦人。将军，他到底哪裹不对劲？」她还是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他喜欢妳，就这么简单。」他在矮几前席地而坐。

    「可是我是男的。」她蹙眉，跟着他坐下，顺手倒了杯茶给他，因为左膺并没有规定她不能和他平起平坐，所以她也就没有特别遵守这个礼法。

    他瞄她一眼。她是男的？这种谎话她讲起来还真顺口，脸不红、气不喘的。

    「大人是说他喜欢男的吗？」小豆一脸深思。「但是这不是很奇怪？」

    「但种事在军中不足为奇。」他简短地回答。

    小豆无法理解，她支手托腮。「哎呀！怎么这么麻烦。」

    「想不通就别想了。」他喝口茶。

    「是，将军。」小豆叹口气。怎么会这样？外面的世界还真是复杂，她在村子裹的时候，可从来没听过男的喜欢男的这种事。

    左膺见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了，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她总是眉开眼笑的，现在却垮着一张脸。「今天晚上妳就搬过来跟我一起睡。」左膺未多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真的？」小豆惊呼出声，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兴地扑进他怀里。「谢谢、谢谢，将军你真好。」

    他被她撞了一下，有些火大，正想骂人时，却听见她说：「将军，你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只觉得好笑。「报答？妳别给我出纰漏就行了。」

    她抬头笑望着他。「不会的，我很守规矩，将军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将军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摇头道：「不要拍马屁，前几天才说我很坏，现在还真会见风转舵。」

    小豆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有时候将军很凶，可是我知道将军只是虚张声势，像我们家里的那头大黄牛－－」

    「妳拿我跟牛比？」他瞪她一眼。

    「不是。」她摇头。「你们只是性子像，长得可不一样－－」

    「废话。」他火大地打断她的话。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轻咳声，左膺和小豆同时往门口望去，只见玉娘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冷冽，双眼直盯着靠着左膺的小豆。

    小豆这才惊觉自己抓着左膺，她连忙松手。

    「什么事？」左膺皱一下眉头。

    「大将军要见您。」玉娘立刻道。昨晚她在大将军那里过夜，而今早一起床就听见大将军要士兵通知各个将领开会，于是她便主动说要来知会左膺，没想到一进帐就瞧见将军和小豆搂在一块儿，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将军怎么会和一个小士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膺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他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玉娘蹙一下眉头，「妾身告退。」之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小豆一眼。

    小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抖一下身子，玉娘好象老是对她存有敌意，真是令她不解。

    「将军，你觉得玉娘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小豆问道。

    「谁是玉娘？」左膺不感兴趣地道。他直起身子，心思全在军事上，看来他们终于准备采取行动，给匈奴人一个迎头痛击。

    「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姑娘。」小豆也跟着他一块儿起身，顺手帮他拉齐衣服。

    「将军，你要不要吃过早饭再去开会？」

    「不用了，你乖乖待在这儿，别乱跑。」他叮咛。

    「是，将军。」她跟在他屁股后面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道：「妳跟着我干嘛！」

    「我要回营房拿针线，顺便把包袱、棉被全带来。」她愉快的说，从今天起，她就能远离马冲了。「将军，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他走出营帐。

    「那我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她说，这些天她都和他一块儿用膳，因为一个人吃饭真的很无趣。

    左膺没答话，只是往大将军的帐房而去，小豆不以为忤，高兴地往前走，将军没反对那就表示赞成了，对了，她还有一些腌制的酱菜还没吃完，等会儿一起带过来，然后她今天晚上就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

    一想到这儿，她嘴角的笑容愈咧愈大，嘴巴也不自主地哼着歌曲，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破坏她的心情了。

 第六章

    「喂！你干什么！」小豆怒道。「包袱还给我。」

    「你为什么要去将军那里？」马冲高举包袱，一脸不悦。

    「这是我的事。」小豆双手扠腰，瞪视着他。「你再不还给我就是违抗军令，这可是将军的意思。」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违令者－－斩。」

    马冲笑出声。「你跟在将军身边才十来天就学会了这一套。」他拍拍小豆的头。

    「别耍弄我。」她挥舞手臂。「你再不还我，我可要去告欣将军。」

    「将军不可能会让你留在军帐中，一定是你在骗我。」马冲一脸怀疑，他不相信将军会留小豆在军帐中过夜，将军从来没有留侍童在身边的习惯。

    「你可以自己去问将军。」她生气的说。

    马冲见他一脸坚决，不由得踌躇起来，难道是真的？「为什么你要到将军帐中？」

    「因为我在这里睡不着。」她抱着棉被。

    「为什么睡不着？」

    「你明知故问。」她哼地一声。

    马冲微笑道：「如果你不喜欢我睡你身边，那我和其它人换位置就行了，你又何必到将军帐中。」

    小豆皱眉。「虽然你这么说，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乱来？说真的，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嗯……人。」她叹口气，这叫她怎么说嘛！总不能在这时候说出她是女人吧！

    「你在说什么？」他一脸不解。

    「反正我要去将军那里，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去问将军，把包袱还我。」

    马仲盯着他，突然说道：「你是不是喜欢将军？」

    「啊？」小豆睁大眼。「你胡说什么？」可不知怎地，脸蛋却烧红起来，只觉双颊一阵烧烫。

    马冲将小豆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你真的喜欢将军？」

    「你别乱说。」小豆拚命摇头。「我是男的，怎么可能会喜欢将军？」

    「男的为什么不能喜欢男的？我就喜欢你。」马冲直言无讳的说。

    小豆瞪大眼，无法反应，虽然她知道他喜欢她，但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来。老天！她的头好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更可怕的是，他竟是在以为她是男的前提下说出来的。

    「为什么你能喜欢将军，就不能喜欢我？」马冲有些不平。「难道只因为将军的头衔吗？」

    「不是，不是。」小豆死命摇头。「我不要跟你说下去了。」她现在只觉得头昏脑胀。「包袱我不要了。」她现在只想赶快远离这里，再待下去，她都要搞不清楚她是男的还是女的了。

    「等一下。」马冲挡住他的去路，他知道今天若不说清楚，以后要再见到小豆，已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毕竟他就要搬到将军那儿去了。

    「你别挡着我。」小豆叫道。

    「你真的喜欢将军？」

    「是又怎么样？你别挡着我的路。」她现在只觉得烦。

    「将军不可能喜欢你的。」马冲摇头。

    「为什么？」她立刻反问。

    「将军跟我们不一样，他喜欢的是女人。」

    小豆微笑：「那很好啊！」

    「什么很好？」他被小豆搞胡涂了。「你是男的，将军不会喜欢你的。」

    「那也是我的事。」小豆不以为意的耸耸肩，她又不是男的。「马冲，有件事我不能对你说，但你喜欢我真的是不对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嗯……人。」

    「这是什么意思？」马冲一脸疑惑。「我知道要你一时间接受我很难，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是男的啊﹗」她摇头。

    「就因为你是男的我才喜欢。」他激动地上前一步。

    「可是……」她跟着倒退一步，抱紧怀中的棉被。「……这里多的是男的。」

    「但我喜欢的是你。」他抓住小豆的肩。「这种事你要我怎么说呢！喜欢就是喜欢，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但是我不喜欢你。」小豆推他。「我不想再跟你说了，你放开我。」这件事现在根本解释不清楚。

    「小豆……」

    「放开我。」她用力推他。

    「小豆。」他突然拥小豆入怀。「你很可爱，我真的很喜欢你……」

    「放－－开－－我－－」她尖叫，这下可真把她惹火了，简直是有理说不清。

    「你听我说……咦……你的骨架还真小。」他觉得小豆的腰很细。

    这是她所能忍耐的极限了，小豆忍无可忍的抬腿踹上他的鼠蹊部，要打就要打痛处，这可是将军教她的。「啊－－」马冲惨叫一声，当场跪在地上，手上抓着的包袱也松了开来。

    小豆二话不说，当场捡起滑落地上的棉被和包袱，飞也似的冲出营帐。

    「等一下。」马冲勉强站起，可是却还不能移动，小豆下「脚」还真狠！他摇摇头，笑了起来，随即愈笑愈大声，他真是败给小豆了，不过，他是不会这么快放弃的。

    ＊＊＊

    小豆气冲冲的走回营区，她再也不能忍受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如果马冲再缠着她，她就用将军教她的棍法对付他。

    「原来你在这儿。」

    小豆抬头，讶异地发现玉娘站在她面前。「有什么事吗？」

    玉娘瞄一眼他手上的棉被和包袱。「你拿着这些东西要去哪？」

    「当然是回将军的营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将你的束西搬入左将军的帐中。」

    「这是将军亲口答应我的。」豆回答。

    玉娘吃惊地瞪视着他。「不可能。」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她的话？「妳不相信就算了。」方才的事让她的心情正处于气愤状态，她现在没心情和玉娘多作说明，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玉娘拦住他。「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事？」她捺着性子问。

    「你到底对将军做了什么？」她冷声道，刚刚小豆在将军怀里的那一幕，让她想不通，将军怎么会和他抱在一块？据她所知，将军对男人没兴趣。

    「我不懂妳在说什么。」

    「方才你为什么和将军搂在一块儿？」

    方才？小豆想了一下。「因为将军答应我让我在他帐中过夜，我很高兴，所以就……」她没再说下去，脸蛋微微的泛红。

    玉娘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不可置信，这个小士兵竟然脸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侍童真的喜欢上将军？

    自从他出现后，她三番两次想诱惑将军的计谋全被他捣乱，对他虽无恨之入骨的情绪，但她始终有芒刺在背的感觉，不知怎地，她觉得自从小豆来了之后，将军好象有些不一样。

    以前将军从来没有亲自教士兵武术，但他却每天都会拨出一些时间来指导小豆，这件事在营区中已人尽皆知，大伙儿都说小豆现在可是将军跟前的红人，只有他能让将军教他功夫，甚至和将军平起平坐，同桌而食。

    她真不懂小豆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值得将军这样待他，以前将军的侍童王守在时，也不见将军对他这么好。

    「如果妳问完了，那我要走了。」小豆说道，一直拿着棉被和包袱也满累人的。

    「你还是把包袱和棉被扛回去。」

    「为什么？」

    「因为王守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就要回来伺候将军了。」玉娘冷冷的说。不管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她一定要竭尽所能的让小豆远离将军，否则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能预料。

    小豆僵在原地。王守要回来了，那她怎么办？

    将军为什么都没和她提过这件事？甚至还答应让她搬过来。「妳骗人。」她才不相信玉娘的话。

    玉娘见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由的冷笑道：「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将军，还有，别以为将军真的对你与众不同，在他眼里，你和其它人可没什么两样，我希望你好自为之，如果你真为将军好，就别再给他添麻烦。」

    「我哪有给他添麻烦？」她皱一下眉头。

    「难道你不晓得现在谣言已满天飞吗？」玉娘斜睨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废话，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小豆茫然地望着她离去，不明白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沉重了起来，王守就要回来伺候将军了，那她怎么办？为什么将军都没提过这件事？

    她叹口气，走回营帐。

    ＊＊＊

    左膺自大将军营帐中走出，李贺跟在他身旁，伸个懒腰。「这下可好，终于有事可做了。」不然整天闷在这儿，还真是烦人。

    方才大伙儿已开会决定，半个时辰后便要袭击匈奴，因为今日正巧是他们的节庆，匈奴人定会大肆庆祝，疏于防范，他们可趁此时机，攻其不备，由于匈奴人过于自信，必定不会料到他们会横过大漠去狙击他们。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让匈奴吃了败仗，更有助于建立他们大汉天威，到时整个西域诸国必当对朝廷降顺。

    「如果成功，就能回家了。」李贺说道，在这荒凉的大漠实在不知要做什么好。虽然他和左膺没有家人，回去也无什么亲朋好友或是妻小迎接，但回到自己的家乡总是不一样，景物街道都是熟悉的，感觉也比较放松，在这战区，时时都得绷紧神经，防范敌人突袭，长久下来，精神可受不了。

    左膺没有答话，眼前打败匈奴才是最重要的，他根本无暇分心去想胜利之后的事，如果这次突袭无法成功，那么他们的损失就惨重了。

    「等会儿通知各个队长，立刻整装出发。」左膺交代道。

    「知道。」李贺一改往常嬉笑态度，慎重地点头。

    左膺一回到帐中，就见小豆坐在床榻上缝衣服，她似乎将他衣箱里的衣服全翻了出来，因为床沿堆了厚厚一叠衣服，衣物上还放了盔甲。

    「妳拿我的盔甲做什么？」

    小豆抬头瞧见他回来，立刻绽出笑容。「将军。」她冲进他怀里。

    他被她撞了一下，皱下眉头。「妳干嘛？」他拉开她。

    「没有啊﹗」她甜笑。「我刚刚心情不好，然后想着将军，想着想着，将军就回来了，所以很高兴。」

    「心情不好？」他挑眉，这倒是少有的事。

    「是啊，将军。」她垮下脸。

    「为什么心情不好？」

    「将军，王守一回来伺候你，我是不是就不能留在这儿了。」她无精打采地叹口气。

    「别哀声叹气的。」他不喜欢意志消沉的人。

    「这些我知道，可是只要一想到要回原来的营房，心里就难受。」她又叹口气。「我不想再见到马冲了。」

    「怎么回事？」

    「方才我回去收拾衣物，他竟然拦着我不让我走。」她气恼的说。「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他的想法和意思。」至于他强搂着她的那件事，她提都不想提。

    左膺皱一下眉头，这个马冲实在是迷糊，连小豆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他得找一天点醒他才行。

    「将军，你真的要让我回营吗？」她一脸痛苦地说。

    「妳就留在这儿，至于王守，已升为正式士兵，他不再是我的侍童了。」

    「真的？」小豆大叫一声。「谢谢你，将军。」她不知该如河表达她的喜悦，只能激动地搂着他。「将军，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他拍一下她的额头。「又在拍马屁了妳。」但他的嘴角却在不知不觉往上扬，相处了十几天后，他发现她其实是个直肠子，而且个性单纯的人，没什么心机。

    「我才没有拍马屁。」小豆申辩似地摇头，虽然刚开始她是因为怕他，而说些奉承的话，但她现在是真心的，她知道他真的待她很好，小豆抱着他甜甜地笑着，蓦地，马冲的话在她脑海中闪过－－妳是不是喜欢将军？

    小豆双颊立时红霞满布，忙不迭地松开他，急急地后退一步，这不会是真的，她怎么可能……

    「你干嘛！脸这么红。」左膺见她酡红双颊。

    「没什么。」小豆连忙摇头，改变话题：「将军，衣服我都帮你缝好了。」她匆匆走到床榻前，拿起缝补过的衣裳。

    他有些诧异她真的帮他缝好衣裳，他盯着衣服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样就能继续穿了，我的女红可是很厉害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有缝过的痕迹。」

    她忍不住得意洋洋的说，耍枪弄刀她是不行，但说到做家事、女红，村子里没人比得上她。

    她沾沾自喜的模样让他觉得好笑。「这就让妳得意成这样。」他抬手摸摸她的头。

    小豆高兴的甜笑着，这可是将军第一次称赞她。「我把你盔甲上的绳子也换了，穿脱都比较容易。」她献宝似的拿起厚重的盔甲。「我还帮你在内里缝了一层布，穿起来比较舒服。」

    「妳一个上午就在做这些事？」

    「嗯！花了我不少时间。」她微笑着，将盔甲重新放回床上。

    他看着她带笑的脸，说道：「半个时辰后，整装出发，要上战场打仗了。」

    小豆愣了一下，一会儿才回神。「打仗？跟匈奴？」

    他瞪她一眼。「废话，看妳一脸呆样，实在让人想发火。」

    「我只是一时被吓到了。」她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次真的要打仗了。

    「妳留在这儿。」他指示。

    「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难不成妳还真想上战场打仗？凭妳那三脚猫的功夫，准是凶多吉少。」他可不想她上场逃命，丢他的脸。

    「喔！」小豆愉快的点头，不用上战场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

    不对！她脸色一变，突然想到小树，依他的个性，他一定会想上战场杀敌，这可怎么办才好？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小树是她唯一的弟弟，也是爹娘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出事，否则她怎么跟父母交代。

    虽然知道堂兄们一定会阻止小树上战场打仗，但是，等会儿一团乱，大家自顾不暇，谁还会留意小树的行踪。

    不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上战场作战……

    「颜小豆。」左膺大喝一声。

    小豆被吓了一大跳。「啊？」她倒退一步。

    「妳在发什么呆？」他敲她的额头，他已经叫了她好几声。

    「没事。」她连忙榣头。「我只是想，或许上战场打仗也不是那么糟的一件事。」

    「妳疯了妳！」他火道。「妳要去送死是不是？」

    「不是，我才不想死。」

    「那就乖乖待在这里。」左膺说道。

    小豆原想辩驳，但话到嘴里又咽了下去。「是，将军。」这件事她是绝不会妥协的，不过，为了避免和将军起冲突，她只好暂时先答应。

    「将军，你要小心点。」小豆担心的说。「听说匈奴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还会把人的头颅砍下来当酒杯用。」她厌恶地皱一下眉头。「这么恶心，怎么还喝得下去？」

    左膺笑出声。「又不是妳在喝，想这些做什么。」

    「将军，你真的要小心点。」她一脸忧愁。

    「这我自然晓得，别这样婆婆妈妈的，像什么话，还不替我穿上盔甲。」

    小豆点点头，觉得心情突然沉重了起来，她不知道将军和小弟为什么能若无其事的说出上战场杀敌的话。

    「如果没有战争多好。」她喃喃自语。

    「妳在嘀咕什么？还不快点。」

    「是，将军。」她打起精神，先将护胸和护背两片甲衣颈肩地方的绳子绑起来。

    「将军，等会儿我可不可以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她还是放心不下小树，她打算亲自盯着他，不许他上战场。

    「妳要去哪里？」

    「没什么，只是办点事情。」她搪塞道。拿起甲衣站在小凳子上，这样她就和他差不多同高了。

    「什么事？」他低头让她套进盔甲。

    「嗯……」她顿一下。「那个……彤姊……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朋友，我这阵子都没儿过她，所以想去看看她。」她胡乱编了个借口。

    「有这么紧急吗？」他斜睨她一眼，她该不会又想要什么花招吧，现在大敌当前，他可没时间处理她的事。「也不是很紧急，只是……」

    「既然不急，就不用去了。」

    「将军，很紧急，很紧急。」她改口。

    他火大道「﹁妳还真懂得见风转舵。」

    「不是啊！将军－－」

    「好了，别说了。」他打断她的话，现在他不想分神管她的事，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小豆咬紧下唇，不说就不说，反正她一定要见到小树才安心，她用力系紧他腰侧的带子。就算要上战场，她也绝不可能让小树一个人单打独斗，她是他的姊姊，她有责任将他安全的送回爸妈身边。

    「你在干什么？要勒死我是不是？」他拍一下她的小脑袋瓜子。

    小豆这才回神。「对不起。」她马上松绑。

    「妳在干嘛！老是心不在焉的。」

    「没有。」她含糊道。「将军，你一定要小心。」她抬头望着他。

    「我知道，妳说了很多次了。」

    「我担心嘛！」她叹口气，抚着他身上冰冷的盔甲，他穿起军装来更显得挺拔魁梧。「如果将军出了事，我会很难过的。」话一出口！她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脸蛋立刻染上红晕。「我是说……将军人这么好……不会有事。」

    他抬起她的下颚。「妳担心我？」他挑眉注视她火红的双颊，这是第一次有人表现出关心他的模样。

    她结结巴巴地说：「将军对我这么好，所以……我当然关心将军……我的脖子快扭到了。」她转动下巴，将军每次抬她的脖子，都很用力地往后扯。

    「这是什么？」他拉起藏在她颈项内，隐约露出的一丝红线。

    「是我的平安符。」她将红色的锦囊从胸前拉出，前面是八卦的图案，锦囊里则是符咒和她的生辰八字。「我出生不久，奶奶就到庙里求了符，说是能保佑我，它跟了我十八年。」她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锦囊取下。「将军，你戴着，它会保佑你的。」

    「不用了。」他不信这个。「妳自己戴着就好。」

    她摇头。「反正我又不上场打仗，还是将军戴着安全。」她执意要替他戴上。

    「不用了。」他拒绝，戴着这个多奇怪。

    「将军……」她站在小凳子上，踮起脚，硬是要把护身符套在他的脖子上。

    左膺退后一步，小豆因他突然的后退，失去支撑身体前倾的力量而往前倒。「啊－－」她挥舞双手尖叫，想要取得平衡。

    「真是……」左膺受不了的摇摇头，只得伸手撑住她。

    小豆倒在他身上，放松地吁口气，双手正巧抱着他的脖子，她见机不可失，立刻乘势将平安符套进他颈项。

    「成功了。」她笑咪咪地注视他黝黑的双眸。

    「搞什么！」他火大地要拿下。

    「将军，你别拿下，它会保护你的。」她拚命阻止他。

    两人一阵纠缠，小豆脚下的凳子因她不停地摇晃而摇摆着，倏地，「啪嗒﹗」一声，她脚下的凳子往前倒去，小豆叫了一声，整个身体撞向他，左臂及时抓住她，而小豆的小脸在下一秒贴上他的－－两人四目相对，同样瞪大了双眼，她的双唇无独有偶的正巧覆在他的下唇上，双手抓着他肩上的盔甲，而他的手臂则箍在她的腰上，左膺的第一个感觉是他的唇齿被她撞疼，但随之而来的是知觉到她红唇的柔软和她甜蜜的气息。

    小豆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全冲到脸上，她立刻将头往后仰。「对……对……不……起……」她结巴地说。

    他凝视她通红的小脸，见她害羞的低下头。「把头抬起来。」他粗嘎地说。

    小豆怯生生地仰起小脸，羞涩地注视着他刚硬的脸孔。「将……军……」

    左膺盯着她微颤的红唇，脑子里全是方才她双唇柔软香甜的触感，他一脸深沉地盯着她，让小豆觉得自已一定又惹他生气了。

    「对不起。」她小声的说，见他没反应，她不由得紧张地咬住下唇，丰润的下唇因牙齿的轻咬而泛白。

    他体内升起一股冲动，不假思索地俯身覆上她的唇，舌头顶开她小巧的齿牙，滑过她稚嫩的下唇。

    小豆急遽地喘息着，她只能瞪大双眼，脑子里呈现一片空白，将军他……他在做什么……

    左膺的舌探入她口中，加深两人亲昵的接触；小豆惊喘出声，双手扯住他脑后的头发，天啊……她只觉得整个心都揪了起来，脸好烫、头好昏，她要晕倒了……

    左膺缩紧手臂，炽热地探索她，这个麻烦的小女人吻起来令人全身发热，心跳加速。

    这时，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传入他耳中，讨伐匈奴的念头闪入他脑海，心中警铃大响，杀敌之事就在眼前，他竟然沉沦在此，他猛地抬头，气息粗喘。

    小豆缓缓张开眼，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好热、好喘，她收紧小手，脸蛋无力地枕在他肩上。

    左膺调整自己出轨的思绪，搞不懂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皱一下眉头，正想放下小豆时，瞥见门口站了一个人－－李贺。

    他正瞪大双眼、张大嘴，一脸惊恐地僵在原地。

    左膺揉揉眉心，老天﹗这下麻烦大了。

 第七章

    李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揉一下双眼，证明自己没有眼花……

    天！果然不是幻觉，他第一次尝到说不出话、错愕的感觉。

    左膺拉开小豆环在他颈上的手，而后放下她；小豆无力地靠着他，脑袋乱烘烘的，只知道将军吻了她……吻了她……她作梦似的浮起一抹笑容。

    「我要晕倒了。」李贺按着太阳穴，他从来不知道左膺喜欢的竟然是……竟然是……男人……

    左膺叹口气，揉揉眉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刚刚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做出这种蠢事？﹗「找我什么事？」左膺语气平稳地说道。

    「我忘了。」李贺仍在按太阳穴，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消化这个惊人的发现。

    小豆听见有其它人的声音，立刻转头，而后胀红脸。她慌张地离开左膺的怀抱，向李贺行礼。「副将。」小豆满睑通红，只敢盯着地上，不敢乱瞟。

    「我是要告诉你，一刻钟后，士兵们就会整装完毕。」李贺对左膺说道，「半个小时后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知道了。」左膺颔首。

    李贺站在原地，不知该走了还是留下来，最后，好奇心战胜，他非得弄清楚才行。

    「方才是怎么回事？」李贺问道。

    小豆粉脸通红，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偷偷瞄了左膺一眼，希望他能代为回答。

    左膺皱一下眉头，只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小豆，还不替我把绳子系好。」

    小豆抬头愣愣地望了左膺一眼，才应声道：「哦！」她有些失望地站到他身边，帮他把腰侧连接护胸和护背两片甲衣的绳子绑上。

    将军对于方才的事，似乎觉得不足为道，小豆有些难过地吐口气，她原本以为将军是因为喜欢她……

    等一下！她猛地张大眼，不对，不对，一切全搞混了，她现在扮的是男人，不是女人，将军他……他……为什么亲她……难道他和马冲一样，喜欢的是男人？

    不对，不对，她用力甩头，她记得玉娘上次说要来伺候将军，还叫她别待在帐中，那表示……大人应该喜欢女人才对……

    「啊－－」她不由自主地大叫出声，倒退一步，双眼瞪大，惊恐地注视着左膺。

    「妳疯了？」左膺皱眉，她干嘛突然尖叫。

    「你……你……」她指着左膺。

    「妳见鬼了？」左膺瞪她一眼，她看他的样子，好象他突然长出角来似的。

    「怎么回事？」李贺也因小豆怪异的举止，而暂时将他们两人亲吻之事忘记。

    小豆吞口口水，看看李贺，又看看左膺，这要她怎么说？原来将军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天啊﹗他比马冲还可怕。

    「没事。」小豆慌乱地摇头，急忙替左膺穿好盔甲。

    左膺见她一脸惊恐，问道：「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抬起她的下巴。

    「没有。」她转开头，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有点古怪，左膺大惑不解，她怎么突然有点怕他？「妳哪根筋不对？这么反常。」他扣住她的下颚，瞧见她的眼神紧张慌乱。

    「等一下。」李贺快受不了了。「我先出去。」他实在快起鸡皮疙瘩了，两个男人在那里卿卿我我的，令他招架不住，他需要喝杯酒压压惊。

    左膺也不留他，见到李贺一脸招架不住、快晕倒的表情，甚至让他有想笑的冲动，他从没见过李贺这种表情，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

    「将军，好了。」小豆放下双手。「我去拿头盔给你。」她逃离地走开。

    左膺抓住她的臂膀。「妳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

    「妳这什么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敲一下她的额头。

    「真的没什么。」她推他的手，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如果是马冲，她可以骂他、打他，甚至对他吼叫，因为她根本不喜欢他，可是……

    她对将军……对将军……不一样……

    她好象……好象……喜欢上将军了……她真想哭……

    为什么马冲和将军对她好，全是因为她是「男」人？她不要这样！

    「妳生病了是不是？」左膺见她脸色愈来愈难看，而且好象快哭了。

    「我很好。」她没精神的回答．「妳这叫很好？」他挑眉。「妳在睁眼说瞎话是不是？」

    小豆望着他，他关心的眼神让她泫然欲泣，突然，她撞进他怀里，双手撞着他的腰。「将军－－」她放声大哭。

    左膺被她吓了一跳。「妳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说风就是雨的，一下子哭成这样。

    小豆哭得好伤心。「我……我……」

    「我什么我？到底什么事？」他有些火大，问了老半天，她也不讲，还哭成这副德行。

    小豆只是摇头，左膺则快失去耐性了。「妳再这样莫名其妙，我可要发火了。」

    「对……对不起……」她抽噎道，用力地吸吸鼻子。

    「我不是要听妳道歉，是问妳怎么了？」他大声道，抬起她满脸泪水的面孔，却差点笑出声，她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白兔。

    小豆揉揉鼻子。「我是罪有应得。」

    「什么罪有应得？」他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我欺骗了大家，我女扮男装混进来，琨在老天在惩罚我！小豆在心里喊道。

    「别动不动就哭。」他训道。「在军队里成何体统。」他逮住出自她眼眶滑下的一颗泪珠。

    「嗯。」她再次吸吸鼻子。「我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他微笑。

    小豆有些诧异地望着左膺，他也会说笑？

    「好了，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她摇头。「没有，将军要上战场了，所以我很担心。」她随口扯道。

    「是吗？」他有些不信，总觉得好象有事困扰着她。

    「嗯。」小豆点头，以袖子擦去甲衣上的泪水。「将军，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她担心地道。

    「当然。」他自负地说。

    小豆绽出笑容。「那就好。」她离开他的怀抱，把头盔递给他。

    「待在这儿，别乱跑。」他嘱咐。

    「嗯！」她点头。「将军要小心，匈奴人是很狡猾的。」她正经地说，她很想告诉他打不过就跑，但是她知道他一定会生气，所以不说也罢。

    左膺戴上兜鍪，注视她一眼，倏地冲动的拉过她，俯身在她唇上印上一吻，而后又突然放开她，大步走出营帐。

    小豆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无法反应，良久，才抬手按住自己的双唇，将军又……吻了她。

    怎么办……

    ＊＊＊

    号角声在营区间回荡着，十万军队蓄势待发，小豆骑着马在队中观望，试图找寻小树的踪影。方才她去营帐找小树，却没见到他的影子，她立刻知道他一定在出征行列中，她只好也混在李沮将军的队里，希望能在出征前找到弟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小豆远远地瞧见旗帜在军队前头，张扬了起来，她还来不及思索什么意思，只见前面的骑兵，「轰」地一声冲了出去。

    「完了。」小豆呢喃，这下她是骑虎难下了。

    她还来不及想好对策，只见李沮将军的队伍也开始移动，小豆紧张万分，她四处张望，希望能在最后一秒找到弟弟……

    「喂！怎么不动了你？」

    小豆见后头传来的叫声，只得踢一下「阿力」，阿力立刻飞也似的往前冲。

    「不用跑这么快。」小豆小声在阿力耳旁说。「我们又不是要去送死。」

    小豆尽量放慢速度，但又不能太慢，免得人家起疑，这下可好，如果让左膺知道她也来了，不打死她才怪，他讨厌人家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可是她现在却又做了这种事。

    她觉得自已很对不起他，自从认识他之后，她就一直在欺骗他，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这么做，只是事情有时很难控制。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阿爹，可是她都来了快半个月，却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奶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娘一定很担心她和小树吧！说不定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小豆叹口气，她只希望这件事情能很快告一段落，再待在军队里，她不敢想象会出什么事，现在她就好象被困在沼泽里动弹不得。

    她甩开思绪，认真地在人群中搜寻，现在她没时间在这儿感伤，当务之急是找到小树。但光是一位将军，至少就统领一万名士兵，放眼望去，满山满谷的人，她头都晕了。两个时辰后，小豆觉得自己的屁股快开花了，而她的腿则要抽筋了，老天！她需要休息。

    「匈奴人到底在哪儿？」小豆欲哭无泪地说，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她现在宁可跟蛮子一较高下，也不要再坐在马鞍上。

    「对不起。」小豆骑到一名士兵身边，打声招呼。「请问我们还要骑多久？」

    「可能还要几个时辰。」土兵想了一下才道。「还有几百里才到匈奴往的地方。」

    小豆的脸都绿了。几百里？她不行了，她一定会死在马上。

    「咱们不休息吗？」小豆试探地问。

    士兵怪异地瞥她一眼。「当然，否则马怎么受得了？」

    小豆吁口气。「那就好，谢谢。」她与他拉开一段距离。「阿力，你忍耐一下，应该快休息了。」小豆拍拍马儿的头，她感觉阿力也快不行了，牠从来没有一次跑这么远速度又这么快过。

    没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军队短暂地休息了一下，小豆心里却愈来愈急，到时天一黑，她怎么找小树？

    她还没想出该怎么办，出发的号角声已响了起来，小豆呻吟一声，她的双腿还在抖，怎么又要上马了？

    这回军队更是加快速度，而且除了马蹄声外，听不到半丝声响，小豆可以感觉得出他们已经进入匈奴的域区。

    天色已暗了下来，远远地她瞧见有火苗；小豆紧张地伏下身体，是匈奴的营帐，拔刀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小豆手心冒汗，跟着大家一起拔刀。这下完了，将军没教她刀法，她只会枪法和棍法，怎么会这样？她真是哭笑不得，她的枪绑在马腹下，她拿不到，这次真的死定了……

    「轰隆！」一声，军队飞奔而出。

    「进攻－－」

    小豆听见有人大吼，她趴伏在阿力身上，后面的士兵呼啸而过，小豆趁此转头，希望能瞧见小树的踪影，就在这时，她终于瞧见小树自她身边奔驰而过，她欣喜地绽出笑容。「小树－－」她大叫。

    他没有听见。

    小豆往前追，士兵们全在那儿叫嚷，她的声音被淹没了。

    「小豆。」这时有人骑到她身边。

    小豆转头，高兴道：「堂哥。」

    「妳怎么在这儿叫？﹗」颜炼吼道。

    「我来找小树。」小豆叫嚷，不大声点根本听不到声音，这不是突袭吗？怎么还那么吵？唯恐人家不知道他们来了似的。

    「我的天。」颜炼要疯了。「妳来送死是不是？」他大吼。

    「不是，我来保护小树。」小豆喊道。

    「笨蛋！」颜炼发火。「小树有我们就够了。」

    「我不放心。」小豆加快速度。「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话。」她超越前面一个人。

    「该死。」颜炼追上去，他会被这对姊弟搞疯。

    这时，他们已进入战区，颜炼右手一挥，杀了一名逃窜的匈奴人。

    敌人没料到他们会出塞六、七百里，趁夜围攻，因此全部乱成一团，四处逃窜。

    小豆闪过一名匈奴人，直往小树的方向奔去，她来这裹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保护小树，所以，她可不想自找麻烦，去惹匈奴人。

    小树拿着大刀，愈骑愈快，这时，一名匈奴人自旁边窜出，拉弓向他射去，小树大吃一惊，想躲开箭矢，却自马上摔下。

    「啊－－」他哀嚎一声，重重跌在地上，手上的大刀被摔了出去。

    「小树－－」小豆大叫，她拉住马匹，自马上跳下，却因为在马上待太久，双腿失去支撑力而跌倒在地。

    匈奴人拉弓再次射向小树，小树机警地滚开，想站起来，可是立刻哀嚎一声，他的脚踝扭伤了，匈奴人立刻上前，拔出腰际的大刀，向小树砍去。

    「不要－－」小豆狼狈地冲上前，拔出刀子，抵住敌人的大刀。

    「姊－－」小树大吃一惊，他半跪在地上无法爬起。

    「快跑。」小豆大叫，她挥动大刀，乱砍一通。

    「我的腿扭到了。」小树捡起被拋在地上的大刀。

    这时，凶悍的匈奴人，砍下小豆的大刀，一脚踢中她的胸口，小豆往后飞去，摔在地上。

    「姊－－」小树大叫，刀子往敌人腿上挥去。

    「啊－－」匈奴人惨叫一声，连忙后退，他看着腿上的伤，怒火烧得更炽。

    小豆抚着胸口，五官扭成一团。「好痛。」她吃力地爬起。「阿力－－」她叫。

    马匹立刻来到她身边，她拿起长枪，往前跑，匈奴人也冲上前，小豆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左膺教她的枪法，她绝不能退缩，她要保护小树。

    她大喝一声，扬起长枪，手中的长枪俐落地击向敌人的下盘。「小树，快走。」她大叫。

    小树吃力的慢慢爬起，以大刀拄着地面，支撑全身的力量。

    小豆一个旋身，长枪往前剌去，正中敌人胸口，对方大叫一声，往后倒退数步，小豆吃惊地放开长枪。

    「我杀人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脸震惊。

    「姊，妳没事吧！」小树诧异地张大嘴，没料到自己的姊姊竟然这么厉害。

    小树的叫声让小豆回神，她连忙跑到他身边，扶着他。「你没事吧！」

    「还好，只是右脚扭伤而已。」小树回道，突然瞧见另一名匈奴人自小豆背后欺近。「小心。」他推开她，提刀挡住对方挥下的大刀。

    小豆撞开匈奴人，这时颜炼已赶到，他跳下马一刀刺死敌人。

    「没事吧？」颜炼喘道，他中途被敌人困住，所以来迟了些。

    「没事。」小豆扶着小树。「只是小树的脚受伤了。」

    「妳扶小树找个地方躲起来。」颜炼说道。

    「好。」小豆立刻拉着弟弟走，战场太危险了，还是找地方躲起来的好。

    「这样太丢脸了。」小树忍着痛，皱眉道。

    「什么丢不丢脸，保命最重要。」小豆说道，她现在可管不了其它的事。「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她放眼望去，只见营帐全着了火，大伙儿逃得逃、杀得杀，而且这大漠空旷无一物，能躲到哪去？

    她搀着小树走，不时左右张望，不知该怎么办。倏地，她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她微惊呼出声，和小树一块儿跌在地上。

    「痛死了。」小树抱着腿哀嚎。

    小豆定眼一看。「哇！」她吓得弹开，是死人！她绊到死人了，那人的脸被划了一大刀，皮开肉绽，五官全走了样，她作恶一声，正想爬起，一个念头却突然闪进她的脑海。

    「有了。」她叫道，忙不迭地拉下想站起来的小树。

    小树再次跌在地上，他叫了一声。「妳干嘛！很疼耶！」

    「别叫。」小豆捂住他的嘴。「快躺下。」她推他躺在地上。

    「妳干嘛﹗」小树火道。

    「快装死，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了。」小豆急道。「嘘！快点，有人来了。」

    「我才不－－」

    小豆打了下小树的头。「闭嘴。」她侧身趴着，瞪了小树一眼。

    小树闷不吭声，却觉得窝囊极了，原本是想来杀敌，结果出师不利扭伤了腿，现在竟然还没骨气的装死，如果让人家知道了，不被耻笑才怪。

    小豆偷偷瞄一眼战况，他们这次的突袭应该算是成功，因为匈奴人全部落荒而逃，再忍耐一下应该就没有危险了。

    这时，她却瞧见马冲在不远处与人打斗。他在这儿？那么将军也在附近啰！小豆左右张望试图找寻左膺的踪迹。

    「姊，死人的头不会晃来晃去的。」小树提醒道，她这样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我知道。」小豆敷衍道，而后瞧见又有两名匈奴人加入围攻马冲，小豆摇摇头，真是惨，一个人对付三个人，铁定招架不住，果然，马冲已有些吃力，而且还吃了对方一脚，小豆叹口气，她不能见死不救，再这样下去，马冲可就凶多吉少了。

    虽然她不喜欢他，可是眼睁睁看他死在沙场，似乎太残忍了。

    「小树，你待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就回来。」小豆起身，瞄了一下散在地上的兵器。」「你要去哪儿？」小树间道。

    「我去帮一下人。」小豆捡起一支长枪，虽然她的功夫在将军眼中不堪入目，可是和人过招似乎还满有效的，她将枪头向后，这样就不会把人杀死了。

    小豆往前跑，小树叫了一声。「喂－－」他也起身。

    这时，马冲的小腿挨了一记，他闷哼一声倒退一步，腿上流出鲜血，一名匈奴自他身后欺近，他将大刀反拿，刺入对方的肚子。

    「啊－－」那人手上的大刀自手中滑出，无法置信地看着肚子上的大刀。

    马冲大喝一声抽回兵器，挡住另外两人的攻击。

    小豆赶到，长枪往匈奴人背上打去。「卑鄙，三个人打一个。」

    「小豆－－」马冲瞪大眼。「你怎么在这儿？」他不是留在营区吗？

    小豆没回答他，光是和人过招都来不及了，更别提开口说话，这个剽悍的匈奴人比方才那个厉害多了，需要她全部的注意力。

    而现在她也明白将军为什么教她长枪了，因为长枪的距离长、范围大，如此一来，敌人便不易近她的身，可是她却能轻易地打中对方。

    小豆右手一甩，长枪射了出去，正中对方的膝盖，她左手立刻再抽回枪，趁对方颠簸时，长枪击中他的腹部，那人吃惊地弯下腰。

    「小豆，妳的枪拿反了，这样杀不死人。」马冲叫道，一面快速的和敌人过招。

    「我知道。」小豆再次打中那人的胸口，她才不想再杀人。

    就在小豆分心之际，匈奴人捉住她的长枪，小豆大吃一惊，死命想抽回，可是力气却不如人。

    那人用力一扯，长枪便自小豆手中滑开，而且枪头因此划过小豆掌心，她尖叫一声，摔在地上，双手掌心不断涌出鲜血。

    「好痛。」她皱一下眉头，她竟然忘了枪头在她这边。

    只见匈奴人顺势将长枪射了过来，小豆惊吓得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长枪笔亘朝她射来。

    「小心－－」马冲大叫，这时他气力大增，大刀猛地一阵，砍死对手。

    「姊－－」小树大叫，他往前跑，却摔在地上。「快跑啊－－」

    小豆这才回过神，她正想滚开，长枪已来到眼前……她放声尖叫－－

 第八章

    尖叫声在吶喊叫嚷的战场中响起，穿透夜幕，向四方散去……

    左膺愣了一下，反射性地往后方望去，这尖叫声……不可能……她应该待在营帐中……但是这叫声……他当机立断立刻掉转马头，急奔而去，她不可能会在这里，不可能……她答应他待在营帐里…………

    「可恶！」他诅咒一声，内心明白她一定是违背了她的承诺，这女人天不怕、地不怕、敢乔装混进军队，她自然也能混进战场。

    她根本不明白战争是活生生的杀戮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姊－－」

    左膺一赶到，就瞧见有个小士兵蹒跚地想爬起，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支怵目惊心的长枪插在一名士兵身上，他一看身形就知道是……

    「小豆－－」他大吼出声，自马上跃下，蹲在她身边，长枪贯穿了她的左肩，将她钉在地上。

    「将军－－」她好高兴见到他。「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他怒斥。

    「可是好痛……」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忍耐一下。」他想抱起她，但长枪刺入土壤里，他无法移动她，于是，他先折断小豆肩上的枪杆。

    「好痛……」她吸吸鼻子。

    「别哭。」他抹去她的泪，胸口不知怎地，整个揪结在一起，她方才吓坏他了，他以为她已经……这女人差点让他心脏病发。

    小豆盯着刺穿自己肩膀的长枪。「拔出来一定很痛。」她颤声道。

    「不会有事的。」他安慰道，一手伸到她颈下，一手在她肩下，为了减轻她的痛楚，他的动作必须快。

    「将军……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她的泪不停地落下。

    小豆扯出一抹笑容。「是，将军。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左膺趁她说话之际，快速地拉起小豆，小豆尖叫，这剧痛撕扯着她，下一秒，她已经晕了过去。左膺撕下她一截衣服，替她止血包扎，可鲜血却不断涌出来。

    「姊－－」小树这时已来到跟前，他的眼中蓄着泪水。「姊姊她……」他无法自主地瘫软，跪在地上。

    左膺瞥他一眼，说道：「她没事，这里是军队，别叫她姊姊。」

    「是。」他抹去泪，自然地应道。

    这时马冲已解决伤害小豆的匈奴人，急忙奔过来。「小豆－－」

    左膺抱起她，对马冲下令道：「立刻叫军医过来。」

    「是。」马冲听令地急奔而去。

    小豆都是为了他才会受伤，他难辞其咎，是他害的，他绝不能让小豆死，绝不能？

    颜炼在这时也赶了过来，因为他就在附近，所以也听到了小豆的叫声。

    「小豆－－」他冲上前，却在见到左膺时，停住了步伐。「将军。」他有些诧异。

    左膺皱眉，怎么又多了一号人物？他抱着小豆走进一处没有着火的营帐。

    颜炼转向小树。「小豆怎么受伤了？」他不是叫他们姊弟躲起来吗？

    「她多管闲事跑去救人才会这样。」小树气道。

    颜炼扶着小树往匈奴人的营帐走去。「先去看看小豆怎么样了？」他忧心地叹口气，希望没有性命之忧才好。

    ＊＊＊

    小豆惨白的脸让众人全皱一下眉头，她看来非常虚弱，连双唇都没了血色。

    左膺眉头深锁，心情紊乱，她这样了无生气的样子，让他很不能适应，他习惯她在他身边吱吱喳喳的，也想念自己教训她的样子。

    他搂着她坐在床沿，右手抚着她无血色的脸，面色凝重；颜炼见到左膺这样，讶然之色显露于外，他素闻左膺无情易怒，怎么他现在看起来比他和小树还着急？

    颜炼又瞄了将军一眼，他到底知不知道小豆是女的？如果他不晓得，那他的态度就很……诡异，他没听过将军有……特殊癖好……

    「姊……」小树立刻改口。「小豆不会有事吧！」他担心得眼眶己快溢出泪水，如……如果他不上战场，姊姊就不会跟着他到战场上来，那她也不会受伤了，这都是他的错。

    「不会有事的。」颜炼拍一下他的肩，长枪只是射中肩膀，不是什么致命伤。

    这时马冲拉着军医冲了进来。「大夫来了。」他急切地叫嚷。

    「天啊！累死我了」﹂周天行抹去额上的汗，他几乎是一路被拖过来的。

    「快帮她疗伤。」左膺粗声粗气地道。

    「是。」周天行立刻走到床榻前。「咦……这不是将军的侍僮吗？」他记得曾见过他一次。

    「等一下……」颜炼突然出声。

    所有人全转头向他。

    「我是想……小豆有我们在这儿陪她就够了，将军军务繁忙，不敢劳烦将军一直持在这儿。」颜炼说道，待会儿一拉开衣服，不就全穿帮了吗？这怎么行？

    左膺瞥了他一眼，说道：「除了军医外，其它的人全都出去。」

    颜炼、马冲和小树全睁大眼，异口同声道：「啊？」

    「还不出去！」左膺怒道。「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马冲急道：「可是－－」

    「出去！」他火道。「要我再说一次吗？」

    「是。」马冲和颜炼只能服从。

    小树却不想听。「我要待－－」

    颜炼捂住小树的嘴。「我们这就出去。」他拖着挣扎的小树出帐外，将军一睑盛怒，他们还是别质疑他的命令，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周天行则一脸茫然，他不懂将军为何不准其它人在场。

    只见左膺脱下头盔随手丢在一旁，而后说道：「快帮她医治。」血仍不停地流出，他担心她会失血过多。

    「是。」军医立刻打开药箱。

    「你先转过头去。」左膺指示。

    周天行一脸诧异，将军是怎么回事？这么奇怪！

    「快点。」左膺不耐烦道。

    「是。」周天行依言背对着他。

    左膺伸手解开小豆的衣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白嫩的肩！而后是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的胸脯，他瞪视着她里得像粽子的身材，不由得摇摇头，这女人……他叹口气，随手拉了一条毛毯盖在她的胸口。

    「可以了。」左膺说道。

    「是。」周天行转过身，当他瞧见小豆身上的毯子时，实在有说不出的怪异感，将军就是为了替他盖被子而叫他转身？

    他拿起一瓶酒，坐在床沿。「将军，我要替他消毒，您最好压紧他。」

    左膺扣住小豆的手腕，让她的背靠在他胸前。「动手。」

    周天行将酒灌进嘴里，而后对准小豆的伤口喷下「啊－－」小豆立刻睁开眼尖叫，她挣扎着，好痛，好痛……

    「小豆－－」左膺喝道。

    小豆喘气，左膺的声音穿过痛楚的迷雾，到达她的耳中，她眨眨眼，汗珠自额上滴下。

    「将军。」她这才清醒。

    「我在这里。」他扣紧她的双手。「妳受伤了，得包扎，一会儿就好。」

    她这才发现军医也在旁边，下一秒，她惊恐地向下看，还好，她放松地靠在左膺怀里，没有被发现，有毯子挡着……等一下，她立刻又绷紧身子，谁帮她盖被子的？

    她的思绪突然被打断，因为军医又喷了一口酒在她的伤口上，她痛得想尖叫，可是她记得将军不喜欢人哀嚎，所以她只能尽最大的力量不喊出声，她的指甲陷入他的手臂里，身子不停地往他胸膛推挤，似乎想缩进他的怀里。

    她要死了……小豆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被人拿长枪射了一百次，她好痛……她快不行了。

    当她感觉到烈酒又再次喷入她的伤口啃噬她时，无边的黑暗立刻将她包围……

    左膺感觉到她身体整个松软，明白她又痛晕了过去，他让她的小脸侧靠着他的胸膛，温柔地抹去她颊边的泪水，晕厥对她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如此一来，她便感觉不到痛楚了。

    周天行瞄了小豆一眼，说道：「难为她了。」他快速地将伤口清干净，绑上绷带，而后开始清理她掌中的枪伤。

    「她没事吧！」左膺问道。

    「很难说，将军，她的左肩被贯穿，虽说没有刺中要害，可是感染的机率很大，而且他流了不少血－－」

    「我不想听这个。」左膺发火地打断他的话。「她不能死，听见没有？」

    「是，将军，属下一定尽力。」周天行在她的掌心也缠上纱带，而后拿了几包药粉递给左膺。「她受了伤，可能会导致高烧，这是退烧的内服药。」

    「我知道，你可以下去了。」左膺说道。

    「是，将军。」他收拾药箱，顿了一下，才迟疑道：「小的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小豆一眼，方才疗伤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女的了，虽然她盖着毯子，但男女毕竟还是不同，如果他分不出来，那他也枉为大夫了，更何况还有左膺奇怪的举动可做为参考。

    左膺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乱嚼舌根之人。」

    周天行因他的信任而微笑。「不过，将军还是小心点，若让人知道了，仍属不妥。」

    「我明白。」

    「那小的先告退了。」周天行告退，也该让他们两人独处了。

    左膺一等周天行出营帐，便立刻拉下毯子，替她穿回军服，这是他第一次帮女人穿衣服，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看她将胸部绕成一圈一圈像竹子一样，纳闷她不觉得难过吗？

    小豆呓语一声，身子不安地扭动，他拉好她的衣服，抹去她额上冒出的汗珠。

    「好好撑下去，小豆。」他抚着她的头发，而后将颈上的护身符拿下，套回小豆的颈上。「它该保护的是妳不是我。」

    他抱起她。「等妳好了之后，我真该好好打妳一顿屁股，妳差点把我吓死。」

    方才见她身上插着长枪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他从来没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她似乎就这样硬闯了进来，还在他心底发了芽。

    他叹口气，拉回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左膺一走出营帐，马冲、颜炼和小树立刻迎上来，方才他们已经询问过了军医，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没见到小豆之前，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安心。

    「小豆。」他们三人同时叫了一声。

    「他看起来很虚弱。」马冲忧心忡忡地说，小豆到现在仍是面无血色。

    「将军。」颜炼拱手作揖。「属下是小豆的兄长，恳请将军将小豆交给小的照顾。」从将军面无表情的神色看来，他实在无法猜出将军到底知不知道小豆是女的？

    但不管如何，小豆还是由他们照顾比较妥当。

    左膺微蹙眉头，他记得小豆说过她在别的营区遇到熟人，难道就是他们？

    「你们是哪个将军手下？」左膺问道。

    「是李沮将军部下。」颜炼回答。

    左膺觉得他和小豆并无相似之处，反而是旁边的男孩和小豆长得相像，他记得方才他叫小豆－－姊姊。

    颜小树被他瞧得有些害怕，这位将军眼神很犀利，好象可以看穿入一样，他听见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颜……小树。」他小声回答。

    左膺颔首，他可以确定他和小豆应该是家人，毕竟名字取得还真像。

    他吹一声口哨，他的战马立刻奔驰而来。

    「将军－－」

    「好了。」左膺打断颜炼的话。「你们该回岗位上了，别忘了现在还在打仗。」

    他转回营房抱起小豆出来，翻身上马，将小豆置于胸前，脱下披风围在她身上。

    「一切事情等回营再说。」左膺一手揽着她，一手拉着缰绳，不等他们响应便急驰而去。

    马冲想追上去，但又停了下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将军好象对小豆特别关心，他记得以前将军的侍童王守受伤时，将军并没有这么照顾他，连箭伤都是回营之后才医治的，难不成……将军也喜欢小豆？

    不、不可能，马冲的脸色一片惨白，这怎么行？如果将军真的喜欢小豆，那他不就没希望了吗？

    将军他……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小豆？小豆是男的呀！马冲叹口气……转过身时却发现颜炼和小树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他握紧大刀，看着眼前荒凉残破的景象，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愤慨，都是那些匈奴人害小豆受伤的，他非杀光他们不可。

    而此时，小树心中则是一阵挣扎，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堂兄，其实将军已经知道小豆是女的了，令他不解的是，将军好象一点都不生气。

    那时他失口喊出「姊姊」时，将军好象一点都不惊讶，这么说来，将军应该老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可是……他为什么没拆穿呢？

    ＊＊＊

    接连两天，营区都热闹的庆祝汉军大获全胜，虽然让右贤王逃走了，但是他们俘虏了小王十几人，众男女共一万五千人，这样的结果也算凯旋而归了。

    可是小豆却无缘参加这热闹的庆祝会，因为她一直在发烧昏睡中，左肩的伤虽不会致命，但高烧不退却替她带来危险。

    每天，都会有人来看她，给她打气加油；可是，没有人敢待太久，或说太多话，因为左膺始终在一旁看着，小豆被安置在他的营帐内。

    颜炼曾经又提了一次想将小豆留在身边照顾，但左膺只是冷冷的瞪他一眼，于是也就没人敢再提了。

    可是小豆在左膺帐中疗伤之事，却很快传了出去，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反常，不像左膺的作风，于是各种荒诞不稽的谣言便在营区传了开来。

    李贺原本是不想管这件事的，不过，因为其它将军纷纷好奇地找他求证，搞得他烦透了，最后他才决定还是来告诉左膺，叫他收敛一点，否则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中，那还得了。

    当他走进左膺的营帐时，就见左膺在替小豆擦汗。

    「他还是没进展吗？」李贺出声道。

    左膺连头都不用转，就知道谁来了。「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李贺轻咳一声。「无聊嘛！所以过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左膺斜睨他一眼，他觉得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贺耸耸肩。「东聊聊、西聊聊。」他走到床铺旁，瞄了小豆一眼。「他的气色好多了。」

    「因为烧退了一点。」左膺将湿毛巾放下。「你到底来干嘛！没事的话，我可要睡觉了。」

    「好吧！」李贺下定决心。「那我可就直说了，是这样的，你没听见大家在传什么吗？」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

    「我知道你不管人家说什么，可是你这次太离谱了，篇什么不把小豆交给他同营的人照顾就好，偏偏要留他在你营帐里？」

    左膺瞪他一眼。「你到底有完没完？要说什么就快说。」

    「其它将军都来问我这件事。」他抱怨道。「就不懂他们干嘛不亲自找你，这事如果传到朝廷里头，皇上先前说要将公主许配给你一事，恐怕也泡汤了。」

    「我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左膺无所谓地耸耸肩。「要不我请皇上把公主许配给你。」

    「你开什么玩笑，谁要娶刁妇回家。」李贺敬谢不敏，那些个公主骄纵蛮横，让人不敢领教。

    「你不娶，却希望我娶？」左膺挑眉地看他一眼。

    「这不一样，那些公主看到你可不敢造次，你吓都把她们吓死了。」李贺哈哈大笑，只要左膺一瞪，她们魂都去了半条。

    怎么这么吵？小豆皱一下眉头，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但一阵猛烈的椎心刺痛由左肩传来，小豆呻吟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身在河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细微的呻吟声原会被左膺发现，却教李贺的笑声给盖了过去。

    「你够了没？」左膺出声。

    李贺立刻止住笑，他是来说正经事的，怎么发起神经来了。「我真搞不懂你，你明明不是这样子的，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小豆？」

    小豆原本因发烧而混沌不清的脑袋，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却清醒了起来，她偷偷地睁开双眼，瞧见左膺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正在和李贺说话。

    「明天咱们就要动身回长安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李贺又道。

    动身回长安？小豆一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一会儿才领悟，他们定是打败匈奴人了，这么说来，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带她一起回去。」

    「我的意思是回京之后呢？如果皇上要将公主许配给你，你接不接受？」

    公主？许配？小豆张开眼，随即又赶紧闭上双眼，免得被发现。

    「如果你拒绝，可是抗旨，辜负了圣上的美意。」李贺说道。

    「这你就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左膺耸耸肩。

    「什么办法？」李贺好奇地道，左膺怎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你就不用管了，如果没有其它的事，你可以走了。」

    而这时，小豆心中感到一阵难过，原来将军……将军……有公主在等他……她伤心地背过身去……

    「你别吊人胃口行不行。」李贺觉得如鲠在喉般难受。

    左膺看他一眼，随即摇摇头。「说真的，你迟钝得让我想揍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不过，我不想告诉你，你自已去发现。」他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容，这家伙连小豆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他干嘛要告诉他。

    竟然还以为他突然有了怪癖，真是莫名其妙，枉费他们还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李贺皱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好了，你可以走了。」

    「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李贺百思不得其解。

    「你由自己慢慢想。」左膺挥手示意他出去。

    「喂，干嘛不痛快的说出来。」李贺紧皱眉头，他说得不清不楚，教他怎么想？

    左膺懒得理他，开始脱下外衣，他可要睡了。

    「喂！你还真不告诉我，」李贺气道。「太不够意思了吧！」

    左膺没理他，弯身脱下鞋子。

    「喂－－」李贺又叫了一声。

    左膺侧身，掀开棉被－－「你们睡在一起？」李贺大吃一惊。

    左膺瞪他。「难不成要我睡地上。」

    李贺打了个寒颤，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部直立。「我出去了。」他不想看到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的恐怖画面。

    左膺见他仓皇离去，不由得摇摇头。「真是……」不知该骂他蠢，还是先揍他一顿。

    而这时，侧身背对着左膺的小豆，不由得睁大眼，将军和她……睡在一起……这怎么行……

    左膺在小豆身边躺下，令小豆全身绷紧，怎么会这样？当她感觉腰上出现一只手时，差点尖叫，将军怎么跟马冲的行为一样？

    左膺收缩左手，将她拉近，贴在自己胸前，他的下巴则搁在小豆头上。他闭上眼睛，正想入睡时，突然觉得某件事不对劲，小豆的身体绷得像石头一样，他睁开眼，又揽近她一点，发现她绷得更紧。

    左膺皱一下眉头，这女人明明醒了，却还敢不动声色，他咬牙，正想发火时，突然又改变主意按捺下来，他就看看她搞什么鬼。

    小豆想拉开左膺的手，可是又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她推开他的手，他就知道她醒了，可是她现在还不想面对他，公主的事让她心灰意令，心情沮丧，她不想跟他说话。

    豆不由自主地叹口气，随即捂住嘴巴，老天！她又忘了她不能出声，这时她才瞧见自己的手掌也包了一层层的纱布。

    左膺瞇起双眼，这女人果然醒了，他克制着想掐死她的冲动，他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他的手钻入她的上衣底下，小豆惊恐地睁大眼，他……………他在干什么？他比马冲还可怕。

    左膺抚着她柔软的纤腰，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他的手慢慢往上移，听见她倒抽口气，他就不信她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豆整个人僵往，她……她的束胸带呢？怎么不见了？当他的手移至她胸脯下缘时，小豆叫出声，右手压住他不规矩的手。

    左膺懒洋洋地道：「怎么？妳醒了？」

    「你……」小豆翻身面对他，却因碰到左肩的伤口而呻吟。「好痛。」

    「别乱动。」他训斥，让她仰躺，左手自她衣下撤出，右手则曲肱，托着头，侧俯视着她红通通的脸。

    「你……你知道了？」她震惊地凝视他。

    「知道什么？」他扬起眉梢。

    「知道我……我……」

    「知道妳醒了？」他故意曲解她的话。「当然。」

    「不是，我是说……」她接不下去了。

    左膺当然明白她要问什么，但她方才装睡，而他现在还在气头上，所以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我身上的……长布呢？」她胀红脸，支吾地问。

    「什么长布？」

    「你不知道？那是谁……谁……」她慌张地问。

    「有什么不对吗？妳怎么这么紧张？」他好整以暇地问，他希望她能主动告诉他为何要女扮男装混入军队。

    「没有。我……」她不知该怎么接口。

    「没有的话就睡吧！」他平躺在床上。

    小豆偷偷瞄他一眼，她感觉得到他的怒气，但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将军。」她轻唤一声。

    他没反应。

    「将军，是谁脱了我的长布？」她鼓起勇气问。

    「妳身上为什么会有长布？」他反问。

    「因为……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将军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他方才还对她……那样……

    「因为什么？」他再次撑起上身，盯着她。

    「将军，你真的不知道吗？」她怀疑道，如果她昏迷后，他就一直在照顾她，而且还搂着她睡，那他不可能不知道。

    像方才，他明明晓得她醒了，却不戮破，还故意那样逼她露出马脚……

    「妳在发什么呆？」左膺托住她的下颚，一脸不悦。

    「没有，我觉得头疼，伤口也疼。」她转移话题。「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不要转移话题。」他愠怒道。

    「我是真的疼。」她的伤口还是好痛。「谢谢你照顾我。」

    「我没有照顾妳。」他火道。

    「那是谁照顾我？」她问。

    他会被他气死，左膺翻身背对着他，不想再跟她说话，否则他会掐死她。

    小豆盯着他的背，看样子他又生气了，她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背。

    「将军，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是你照顾我。」

    他没反应。

    小豆想撑起自巳，可是左肩受伤，她根本爬不起来。「将军。」她又戳戳他。

    「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不要拍马屁。」他打断她的话。

    「我是说真的。」她戳他的肩。「将军，你知不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一个男孩？他叫小树，他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他很好。」

    小豆这才松口气，小树没事就好，她抬手抹去额上不停冒出的汗水，她好热，而且好渴，她戳戳他。「将军。」

    「又有什么事？」

    他好象很不耐烦，小豆叹口气。「我不是故意要吵你，将军，可是我好渴，你可不可以扶我起来？」

    小豆见他不发一语地下了床，倒了杯水后又回到床铺坐下，他伸手到她背后撑起她半靠在他身上，小豆偷偷瞄他一眼。

    「将军，你还在生气吗？」

    「别废话，快喝水。」

    「是，将军。」她扶着茶杯，喝了一口水，瞧见胸前的护身符。「将军，它真的有保护你对不对？」她拉起平安符，对他微笑。「你一点伤都没有。」

    左膺翻翻白眼。「它应该保护的人是妳，还有，妳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上了战场？」他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小豆呻吟道：「将军，我的伤口好痛，头痛、肩膀、手掌也疼。」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审妳。」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真的疼嘛！」她又喝口水。

    他抹去她额上的汗珠。「妳根本不是上战场的料。」

    「可是……可是我……」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将军，我杀人了。」她惶恐的说。

    「妳杀人？」他一脸无法实信。

    「嗯！我不想杀他的，可是我用你教我的枪法，他一下……一下就死了。」

    「战事就是这样。」他握住她缠满绷带的双手。「如果妳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马冲已告诉他，她双手的伤是怎么来的，她的作法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我不想杀人的。」她呢喃。

    「别再想了，作战伤亡是在所难免的，如果妳一味地钻牛角尖，只会让自己痛苦。」他搂紧她，让她背靠在他胸前。

    她叹口气，点点头，而后领悟到两人正亲昵地搂着，她胀红脸，又想到了原来的问题，将军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女的？还有，她的束胸到底是谁拆下的？

    「妳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私自上战场？」左膺追问。

    「我……我是去保护小树的。」她嗫嚅的说。

    左膺叹口气，揉揉眉心。「妳这个笨蛋。」她根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丢下他。」她申辩。

    「笨蛋，妳知不知道妳差点小命都没了。」他火道。

    「我现在好好的－－」

    「废话。」他火气更大了，这女人一点后悔之意都没有。

    「将军，你别那么大声，你一吼，我的伤口就疼。」

    「少胡扯。」他说道，却放低了音量。

    小豆靠着他，舒服地打了个呵欠，而后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将军，你真好。」

    「又在拍马屁了妳。」他轻敲一下她的头。

    「我是说真的，你为什么老不相信我。」她又打个呵欠。

    他拿下她手上的杯子，让她躺下。「睡吧！」她还很虚弱，得多调养才行。

    小豆等他又躺上床铺后，问道：「将军，我们明天真的要回去了吗？」

    「嗯。」

    那他们……过不久就要分开了，小豆难过地转过身去，背对他；她会回到村子里，继续过着简单质朴的生活，而他会回京娶公主，飞黄腾达，他们两人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说不定过不久，将军就会把她这个人忘了，连小豆是谁也记不得了，甚至连她是女的都不知道，她真的好想告诉他她其实是女儿身，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她现在背负着欺君之罪，如果他晓得后，即使不追究，但万一有什么差池，他就变成共谋了，她不能连累他。

    「将军，你会不会记得小豆。」

    左膺挑眉。「什么意思？还有，妳是不是在哭？」她的声音有鼻音。

    「没有。」小豆吸吸鼻子。

    左膺撑起身子，让她转头面对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妳怎么了？伤口疼吗？」

    他关心的问。

    小豆摇头，说不出话来，随即放声大哭。

    「妳在哭什么？」他诧异地说。

    「将军。」她抬手抱他的颈项。「将军，我不会忘记你的。」她大声啜泣。

    「妳到底在说什么？」他抱起她，拍拍她的背。「别这么爱哭，像什么话。」

    她埋在他颈边哭。「听说公主都很漂亮，是不是？」

    公主？怎么扯到这儿来了？左膺随即领悟，她一定是听到方才他和李贺的谈话。

    「小豆，别胡思乱想。」他摸摸她的头。

    「我没有。」她打喝，虚弱而疲惫地揉揉眼睛。「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我都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他问。

    「因为……我怕连累将军……」她打个呵欠，抽噎的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左膺偏头看她熟睡的脸孔，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妳还真大胆，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睡觉。」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事情就快结束了。」他摸摸她的头发。「妳混入军队的事，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原本他以为她不告诉他女扮男装的事，是因为不信任他，担心他真的将她以欺君罪处死，结果原来她是烦恼可能会连累他。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定妳的罪，而妳也不可能连累我。」他在她微启的红唇上印下一吻。

    小豆下意识地偎紧他，在他颈肩规律地呼吸着，像是听到他的话般，嘴角浮起一抹甜笑。

 第九章

    翌日一大早，士兵们便开始拔营，准备起程回京，小豆坐在床沿，一脸气愤，不是和人吵架，也不是在和谁呕气，而是她无法将东胸的长布条里上，她一手受了伤，根本没办法只靠另一只手将长布缠上，再加上她掌心受伤，使得这一切更加难上加难，她都快被这些布搞疯了。

    好不容易等到左膺出去，可是她却没办法将这些布搞定，如果她不束胸的话，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她叹口气，正想放弃时，突然想到可以去找彤姊帮忙，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我怎么这么笨，现在才想到。」她摇摇头，她可以请帐外的侍卫去找彤姊；因为她受了伤，身体还很虚弱，不方便走动，所以左膺特准她能使唤卫兵。

    她下床，走到门口，掀起帐帘，正想开口时，恰巧瞧见彤姊朝这儿走来。

    「彤姊－－」小豆挥手叫嚷。

    阿彤也瞧见了她。「小豆。」她笑着朝营帐奔去。「你没事就好。」她上下叮量她。

    「彤姊，妳要去哪？」小豆问道。

    「我是特地来看妳的，听说妳受了伤，想来看妳，可是妳又在将军这儿，我不方便来打扰。」

    「妳快进来。」小豆退后一步。

    「这样好吗？」阿彤有些迟疑，这毕竟是将军的地盘，以她的身分是不能入内的。

    「没关系。」小豆拉她进帐。「我有事请妳帮忙。」她再次放下布帘，她要束胸，所以得格外小心。

    「什么事？」阿彤打量军帐，这儿可比她们那儿宽敞多了。

    「妳能不能帮我束胸？」小豆拿起床铺上的长布。「我的左肩受伤了，整个手臂都不能动。」

    「真是。」阿彤摇摇头。「既然这样，那妳干嘛把布拆下。」她拿起长布。

    小豆红了双颊。「不是我拆的。」

    「那是谁？」她解开小豆的衣裳。

    「我不知道。」

    「不知道？」阿彤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我问了将军，可是他没回答。」她的脸胀得通红，快着火似的。

    「左将军？」阿彤大惊失色。「那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阿彤打断她的话。「这可是攸关性命的事。」

    「我觉得他好象晓得，可是我不敢确定。」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而且他一只手在她衣服里，虽然是放在背上而不是在胸前，可是她的呼吸都快停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敢确定？」阿彤哼一声。「妳这个蠢蛋。」她瞄一眼她的胸部。「虽然妳不是什么大胸脯的女人，可也没小到会让人忽略吧！」

    小豆下意识地遮住胸，满脸通红。「妳……」

    「好了，别害躁。」她蹲在她身前，慢慢将长布往她上身绕。「左将军可不是呆瓜，就算他以前没发现，可他照顾妳的这两天怎么可能没发现，更何况妳又没裹胸。」

    「可是……」

    「别可是了，我再问妳，左将军这两天睡哪？」

    「跟我一块儿。」

    「这就是了，他跟妳睡同一张床，怎么会没发现？妳的身材还不至于平板得让人感觉不出来吧！虽然不属丰满，可至少还有料。」

    「什么有料？」小豆瞪大眼，这话真难听。

    「怎么？妳听不惯。」阿彤耸耸肩。「老娘说话就这个样子，妳别呆了妳，左将军肯定是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小豆无法理解。

    「这我怎么晓得，不过，我总算也松了口气，既然左将军没发火，那就代表一切太平了。」她替她系好结。「妳这个人虽然做事不经大脑、又莽撞了些，可是倒满幸运的，整个营区都在传左将军对妳很特别。」

    「有吗？」小豆一脸困惑，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当然。」阿彤随即笑出声。「不过，他们都不晓得妳是女的，直说左将军的癖好变了，玉娘那家伙可是对妳气得牙痒痒的，想不通她的魅力怎么会输给妳。」她哈哈大笑，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玉娘居于下风。

    小豆完全没有将这段话听进去，她脑海中全是左膺为什么隐瞒他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事？她真的想不通。

    这么说来，他昨晚的行为全是在戏弄她、轻薄她了？不，小豆立刻猛摇头，不会的，将军不是这种人，但……为什么呢？

    「喂！」阿彤在她面前摇晃手指。「妳发什么呆？」

    小豆这才回神。「喔，没有。」

    「好了，我也该走了。」她在这儿待久了毕竟不妥。「我是想今天再不来看妳，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妳，妳托我的事虽然到现在都没帮妳达成，可我想现在打赢了，也不用再继续找下去，再过几天，妳和妳爹都能回村子去了。」

    「我明白，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感谢妳。」小豆起身向她行礼，如果不是彤姊，她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好了，不用这么客气。」她拍拍她的头，心底竟然有些许的不舍。「要好好保重自己，知道吗？」

    「嗯。」小豆伸手抱她。「彤姊，妳也要保重。」

    阿彤突然觉得有些鼻酸，她拍拍她的背。「好了，别这样婆婆妈妈。」她推开小豆。「我可是最讨厌人家哭哭啼啼的。」

    「嗯。」小豆颔首，吸吸鼻子。「妳是大好人，彤姊。」

    「别拍马屁。」阿彤笑道，但双眼有些泪水聚积。

    「我是说真的。」小豆拚命点头。

    阿彤吸吸鼻子。「好了，我走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布帘前时，她突然回头说道：「我不知道左将军为什么不提及妳女扮男装这件事，但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左将军喜欢妳，否则他不会亲自照顾妳，还和妳睡在一起，这是最好的证明。」不待小豆有任何响应，她便走出了帐外。

    小豆愣在原地，脑中回荡着阿彤的话……

    将军喜欢她……喜欢她……

    她双脚发软地坐回床沿，真的吗？将军真的喜欢她……红晕悄悄染上她的双颊，她害羞地低下头。

    「妳在发什么呆？」

    小豆抬头，见左膺正走进营帐，她起身跑向他，扑进他怀里。

    「将军。」她羞赧地微笑。

    「妳干嘛！」他讶异地问。

    她摇头，脸蛋在他胸口磨蹭。「将军最好最好了。」

    他好笑地道：「妳怎么回事？一大早就拍马屁，还有，刚才走出去的人是谁？」

    「是彤姊，我跟你提过了，她是我的朋友。」她靠着他，舒服地微笑。

    「她来干嘛！」左膺拉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瞄一眼她的胸脯，果然，她又裹胸了。

    「她……嗯……她来帮我的忙。」小豆支吾道。

    「帮忙？」左膺扬起眉梢，他明白了，原来方才那个营妓知道小豆是女的，他不用思考，也晓得她帮的是什么忙。

    「她……嗯……来看我的伤。」她换了个理由。

    「是吗？」他耸起双眉，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是啊！」她不停地点头。「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转个话题。

    「再半个时辰。」

    「我跟将军一块儿骑马吗？」她期待地问，她的肩膀和手掌都受伤了，根本没法单独骑马。

    「妳不能跟我同骑一匹马。」现在营区里传的都是他和小豆的事，如果再骑同一匹马，恐怕会更引人注目，他不想让小豆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因为到时若有人不小心发现她是女儿身，麻烦就大了。

    「喔﹗」小豆有些失望。「那我怎么办？」

    他摸摸她的头。「既然那个营妓是妳的朋友，那妳就暂时和她们一起坐马车。」

    「嗯。」她点头，其实她还是最想和他在一起，她大声叹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他轻敲她的额头。

    「没什么。」她又叹口气。「将军，那我要睡哪儿？」

    「妳是我的侍僮，当然跟我一起－－」

    「真的？」小豆兴奋地打断他的话，她扑进他怀里，却因撞到伤口而呻吟，「好痛－－」

    「妳在干嘛！小心一点。」他谨慎地拉开她。「伤口如果又扯裂了怎么办？」他怒气冲冲地说，她老是这么莽撞。

    「我太高兴了嘛！」她疼得掉眼泪。

    「我看看要不要紧。」他的语气透露着忧心。

    「不用了，我没事。」她拭去眼角的泪。

    「别跟我争辩。」他抱起她，让她坐在床沿，自己则蹲在她面前。

    当他要拉开她的领口时，小豆按住他的手。「不用了。」她满脸通红。「我很好。」

    左膺拉下她的右手，顺手扯开她的衣领。

    小豆惊呼一声，右手立刻抓住下滑的上衣，只露出肩膀。

    左膺瞧见她的绷带透着血迹，不由得沉下脸。「伤口一定又裂了。」

    「我很好。」小豆垂下头，红霞满布。

    「得换药才行。」左膺起身拿了医箱又踅回来。

    小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将军，这两天是你帮我换药的？」

    「嗯。」他拿出药瓶和纱布，再次蹲在她面前，上回让军医医治是不得已，至于换药的工作由他来就行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瞧见她的身子。

    将军帮她换药……那……他一定知道她的身分了，但是他为什么从来不提呢？

    小豆低头注视着左膺，突然叫道：「将军，你的睫毛好长－－」

    左膺抬头瞪她。「别胡扯。」什么睫毛长？听起来像个娘儿们。

    小豆咯咯地笑着。「是，将军。」

    他继续帮她上药，小豆则继续盯着他，她从来没由上往下看过左膺的脸，他愈看愈英俊，她微笑地直盯着他，觉得好幸福。

    「我好喜欢将军。」她作梦似的低语。

    左膺诧异地抬头，小豆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血液顿时往她整个脑门冲。

    她好象快着火了，左膺慢慢露出一抹自大的笑容，她刚才说喜欢他，听她亲口说出来的感觉原来是这么令人愉快跟……满足……

    「我……」她慌张地望向别处。

    左膺拉下她的小脑袋，吻上她粉嫩的唇，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他探入她口中，缠绵地深吻她，双手环住她的腰。

    小豆因他的热情而颤抖着，像是风中摇摆的花朵，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颈项……

    「那个我－－」

    左膺一听见声响，便立刻抽身，以自己的身体挡住小豆。「出去－－」他厉声道，而后讶异地看着李贺，他以为是侍卫未经允许入内。

    「天啊！」李贺脸色苍白，为什么每次都让他看到不该看的？

    小豆粉脸通红，右手抓紧散开的衣服，害羞地藏在左膺身后。

    「我要出去了。」李贺觉得头有点量，他不该来的，若不是他的帐篷正在拆，他想来左膺这儿耗一下时间，他也不会看到限制级画面，而且是两个男人……

    左膺见他一脸贫血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只觉好笑，李贺好象快崩溃了。

    左膺转身替小豆快速换好药，而后扣上她的衣服，免得他又做出越轨的举动，小豆则害羞地说不出话来，偶尔会听到她作梦般地叹息。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将军。

    而这时，在帐外的李贺则不停地摇头，想把刚才那一幕从脑中甩掉，他揉揉太阳穴，真觉得头有些发昏。

    他往前望去，原本满是军帐的景色，如今变成一望无际的草原，他闪过打着赤膊正在搬运军中补运品的士兵，继续往前走，他迫切需要冷静一下，不管怎么样，他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左膺突然对男人有了兴趣，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自从小豆出现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现在可好了，左膺喜欢上这个瘦弱、不男不女的小士兵……

    等一下，一个念头突然闪进他脑里，他回头看了打赤膊的士兵一眼，方才左膺为什么要挡住小豆，虽然他看得不是很仔细，但小豆好象衣衫不整，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男的，左膺何必紧张兮兮的，又发那么大的火……

    等一下……除非……不，不可能，李贺摇头排除这个想法，这大荒谬了，他干笑两声，这里是军队，怎么可能有女人？

    绝对不可能。

    ＊＊＊

    随着小豆与她们相处的日子一久，玉娘愈来愈觉得小豆有些古怪，那种感觉她说不出来，但是小豆说话的样子、行为动作实在不像个士兵，正确的来说是不像个男人。

    有时小豆甚至会流露出女儿家的娇羞，而这通常是在提到左将军的时候，好几次她都想试探小豆，可是全被阿彤从中阻挠，不过，愈是这样，她就愈起疑。

    事情一定有古怪。

    原本她以为左将军真的突然转了性，喜欢上男人，但她其实一直不太相信，因为这样的转变实在太突然了，但如果将小豆想成女的，那一切就合理了。

    只是，她该怎么去验证呢？

    愈接近长安，玉娘的心就愈急，因为若再想不出办法，她就要和将军分道扬镳了，只要一到京城，营妓们就要各自回到妓院里了。

    虽然已有一位副将决定纳她为妾，但她仍是存着成为左膺将军妾室的一线希望。

    她可以忍受左膺娶公主为正室，而她当妾，毕竟公主是皇室之人，但小豆不过是一介村女，又土里土气，琴棋书画样样不懂，论美貌，比不过她，论才气，小豆更只有靠边站的份，真不懂左将军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小豆受伤时，他竟还亲自照顾她，也不管营区已流言满天，更荒谬的是，他让小豆留在他营中过夜，以前的侍童王守受伤时，也不见将军如此用心。但她实在不服气自已输给这种傻气的村女，她毕竟也是个令人惊艳的花魁，在京城，她的名气可也算是响叮当的，小豆拿什么跟她比？

    明天他们便会进入长安，她不快点想办法不行，如果左将军已下定决心要娶小豆，那么，他或许会拒绝圣上将公主许配给他的美意，就算没有拒绝，那他也必定会纳小豆为妾，而左将军一旦娶了两名女子，以她对左将军的理解，他不可能再娶第三个女人，因为女人对他而言向来是烦人的东西，他不可能自找麻烦，娶那么多女人回家。

    「玉娘，王娘……」

    她听见叫唤声，猛然回神，这才发现巧蓝站在她面前。

    「妳怎么了？叫了妳好几声妳都没反应。」巧蓝说道。「我们要到附近的溪里净净身子，妳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

    「不用了，妳们去就好。」玉娘摇头，有时将官们会吩咐士兵烧水让她在营帐内净身，所以她不用像其它的营妓们必须到溪水里沐浴。

    「人家洗的是热呼呼的水，哪习惯溪里冷冰冰的水。」阿彤冷哼一声。「妳们再不走。我可要走了。」

    珠儿见到彤姊又在讥讽玉娘，立刻道：「那我们就自己去了，巧蓝走吧﹗」

    「喔！」巧蓝收到暗示，立刻走出帐篷。

    她们一走，玉娘便起身在营帐里走来走去，思考该怎么办，最后她决定去找小豆，当面折穿她是最好的办法，再迟疑的话，一切就来不及了。

    ＊＊＊

    小豆端着晚膳走进营帐，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当她将托盘放在矮儿上时，左膺瞄了她一眼。

    「妳怎么了？失魂落魄的。」他记得她出去的时候还笑咪咪、活蹦乱跳的。

    「没有。」她将饭菜端出来。

    「不要睁眼说瞎话。」她一副落寞的样子，还说没事。「是伤口疼吗？」

    「不是。」小豆摇头，肩上的伤早己没有大碍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几天有点反常。

    小豆摇头，没说什么，原本她以为将军会开口对她表示什么，但今天晚上都已经是最后一晚，明天就要进长安了，大人却没有要留她在身边的意思。

    她叹口气，还是堂哥说得没错，将军定是选择了娶公主为妻，毕竟她只是农夫之女，和将军是天壤之别，他怎么可能会想娶她为妻，她真是傻。

    「妳在发什么呆？」

    「啊？」小豆回神。「没有，将军吃饭吧！」她将筷子递到他面前，嘴角还带着笑容，但眼神却黯淡下来。「将军，你慢用，我先出去。」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妳出去干嘛！」他挑眉。「还有，妳自己的饭呢？」她向来和他一起用膳，而且喜欢吱吱喳喳讲个不停，今天是下红雨吗？她还真安静。

    「我吃不下。」她轻咬下唇，就要离开他了，她怎么吃得下。

    「吃不下？」他抬起她的下巴。「不舒服吗？」她的睑很红润，应该没生气才对。

    她摇头。「我出去了。」再待下去，她就要扑倒在他怀里痛哭流涕了。

    他不让她起身，反而皱一下眉头。「妳再不说，我可要发火了。」小豆摇头，要她怎么说呢？总不能求他娶她吧！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发火了。「怪里怪气的。」

    小豆咬唇。「我不说也不行吗？」这人怎么这样？

    「当然不行。」他霸道地说，他不喜欢她有什么心事不告诉他，她向来勇于说出心里的想法，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我根本没什么事。」她想挣脱他抓着她的手。

    「不要敷衍我。」他抬起她的下颚。

    她看着他的脸孔，想将他印在脑海，因为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快说。」他命令。

    小豆深吸口气。「将军是爱慕虚荣的人。」

    他错愕了近五秒。「什么？」他的耳朵出了问题吗？

    「将军是爱慕虚荣的人。」她大声说。

    他火道：「妳在胡扯什么？」

    「我才没有胡扯。」她握紧双拳。「是你自己要我说的。」

    「为什么我是爱慕虚荣的人？」他咬牙问道，等她讲完理由后，他再掐死她。

    「因为……因为……你……」她气得掉眼泪。「你是坏人。」

    「我什么时候又变成坏人了？」他瞇起双眼。「我不是前不久还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吗？」

    她揉揉鼻子，肩膀抽动着。「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她抹去泪水。「其实我是跟大人说笑的。」不管怎么样，他真的对她很好，是她太任性了，他有权利决定跟谁成亲，这不关她的事。

    他根本不相信她的鬼扯。「妳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她不告诉他心事，让他心烦意乱。

    「最近。」她无精打采地回答。「将军，你再不用膳，饭菜就凉了。」

    左膺凝视她一眼，然后道：「妳不用留在这里伺候我了，妳方才不是想出去吗？」

    「可以吗？」她现在真的需要找地方痛哭一场。

    左膺颔首道：「妳可以出去了。」

    「谢将军。」她急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因为眼泪已经不听话地掉下来。

    她抹去泪水，往树林走去，她等会儿要放声大哭，所以还是走远一点的好。

    她一进树林，便哭得淅沥哗啦。「将军……最坏了……」她喊道，而后瘫坐在石头上。

    「说真的，我很难相信妳不是女人。」

    怎么有人声？小豆抬头，玉娘就站在她面前。

    「妳……」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玉娘替她接话。「还是，我怎么知道妳是女人？」

    小豆震惊地僵在原地，怎么她……

    「一看妳的表情，我就知道我说对了。」玉娘很有自信地微笑，她猜的果然没错。

    「才不是……妳……妳说错了。」小豆辩解道。

    「我说错了？」玉娘冷哼一声。「那妳敢脱掉外衣吗？」

    「我为什么要脱给妳看？」小豆抹去泪水，不甘示弱地说。

    「怎么？男人还害躁？」她又冷哼一声。「除非妳是女人。」她犀利道。

    「我才不是。」小豆叫道。

    「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豆不甘示弱地说。

    「因为到时如果我举发妳是女人，妳还是得脱，而且是在众将军，以及士兵面前。」她无情地道。

    小豆愣然地坐在大石上。「妳……为什么……」

    「不要我这么做也可以，妳得离开左将军。」她傲然地抬起头。

    「离开将军？」小豆重复她的话，突然茅塞顿开。「妳喜欢将军。」她记得她三不五时就会晃到将军的营帐，而且对她充满敌意。

    「我喜不喜欢左将军，不关妳的事，妳也没资格管，我只要妳离开左将军，否则我一拆穿妳是女儿身，妳只有死路一条。」她冷酷地说。

    小豆摇头。「我不懂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将军又不喜欢妳，他甚至连妳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妳以为我会相信妳的话？」她可是花魁，左将军即使不喜欢她，也不可能记不住她的名字。

    「我是说真的。」小豆点头。

    「好了，不要转移话题，妳到底走不走？」她蹙眉。

    「妳根本不用对我说这些，因为我明天就要和将军分开了。」她难过地揉眼睛。「他就要和公主成亲了。」

    这回轮到玉娘错愕，她随即摇头。「妳少拿话唬我，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如果妳说完了就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才哭没两声，她就跑来打断。

    玉娘见她双颊闪着泪水，想起她方才大哭的模样，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左将军没有留妳？」她仍是有些怀疑。「他没说娶了公主后，收妳做妾？」

    小豆皱眉。「我才不要做妾。」在村子里，可没人娶两个老婆。

    玉娘讥笑道：「不要做妾？妳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还想当正室。」

    「不关妳的事。」小豆回道。

    「我就暂且相信妳，如果明天还让我瞧见妳和左将军在一起，就别怪我当众拆穿妳。」玉娘冷冷地把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丝毫没注意到黑暗的树林里还藏着一个人影。

    小豆一见她离去，便又哭了起来，哭完这次，她发誓再也不为将军掉任何一滴眼泪了；她抱着膝盖，小脸埋在大腿上，尽情地哭着。

    「将军是大笨蛋。」她啜泣。「我才不喜欢你，我最讨厌你了。」

    左膺靠着树干，听她不停地骂，他好笑地摇摇头，原来她是为了公主的事在闹别扭，她骂他爱慕虚荣，应该也是指这件事吧！他不懂她怎么会以为他要娶公主？

    当她几乎把所有的动物全部套在他身上骂了一遍时，左膺还能很镇定地站在原地，但当他听到「牛大便」三个字的时候，他立刻火冒三丈。

    「小豆－－」

    她整个人从石头上弹起，不停地左右张望，但是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将军，是你吗？」小豆紧张地问，不会是鬼吧！

    「废话。」他从阴影里站出来。

    小豆吓得跌回石上。「将军，你……」

    月光照在他高大的身上，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怒气冲冲的样子看来好象刚从地狱跑出来的妖魔鬼怪。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豆嗫嚅道，她刚才骂他的话是不是都被听见了？

    「妳刚刚骂我什么？」他怒道。

    完了，他真的听见了。「我忘了。」她搪塞道。

    左膺原本要训她的话语，却在瞧见她肿得像包子的眼睛时全吞了回去。

    他笑出声。「妳的眼睛怎么哭肿成这样？」他在她面前蹲下，温柔地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傻瓜，别哭了。」

    「我才不是傻瓜。」她咬着下唇。

    「妳是傻瓜。」他吻上她的唇。

    小豆摇头。「将军不能再吻我了。」她声明。

    「我想吻妳的时候就吻妳。」他覆上她红润的唇。

    小豆想避开，他却压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动弹不得，她捶他的肩。「将军……」

    她喘气，当她感觉到他唇舌的入侵时，她倒抽口气，胃里好象有蝴蝶在飞。

    每次将军一吻她，她都会有这种感觉，可是……可是他以后就要吻公主了……

    她生气地抬手拍他的脸颊，然后往旁边拉－－左膺无法自主地笑出声。「妳在干嘛？」

    「我不要你亲我了。」她打他。

    「为什么？」他啄一下她的上唇。

    「你……」她推他。「走开。」

    他扣住她的手。「为什么哭？」他问。

    小豆沉默下来。「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我。」

    他摸摸她的头顶，现在他也不方便说清楚，毕竟现在还在军队中，仍有危机存在，方才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女人就是一大隐忧，如果她真的拆穿了小豆女扮男装的事，一切就麻烦了。现在离京城这么近，万一惊动了皇上，只会让事情更难收拾，一切等到明天再说，只要过了明天，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但左膺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切的事情却在片刻后引爆了出来。

 第十章

    玉娘自树林里走出来后，便往左膺的营帐走去，小豆的事情既然解决了，接下来便是想办法让将军纳她为妾。

    趁小豆现在还在林子里放声大哭，她应该把握时机去引诱将军，据她的经验，通常女人在床上和男人谈判或要求礼物时，成功率是最高的。

    但当她来到军帐前，要求见左将军时－－「将军不在，他刚出去了。」侍卫说道。

    「刚刚？」玉娘蹙眉，直觉问道：「左将军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边。」卫兵指向右前方。

    玉娘愣了一下，那不是刚才她走过来的方向吗？

    直觉地，她立刻想到树林，难道左将军也在林子里？

    不，不可能，玉娘摇头，那她方才的丑态不是全让左将军瞧见了……

    不，不会的，玉娘摇头，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以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左将军？她温柔善体人意的模样全被破坏殆尽了，左将军见了她这个模样，一定不肯纳她为妾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念一转，心底冒出了个声音，都是小豆……自从她来了之后就霸着左将军不放，所以左将军才会变得怪怪的，这一切都是她害的，她这个麻烦精……如果……如果没有她就好了……没有她……

    玉娘一咬牙，在心中下了决定，她转个方向往大将军的帐房而去，如果她得不到左将军，那小豆也休想，她要小豆为这件事负责，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现在她就要小豆自食恶果。

    ＊＊＊

    「走吧﹗」左膺将小豆自石头上拉起。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小豆执拗道。

    他瞪她。「妳还没哭够？」

    小豆嘟嘴，心里忖道：那也是我的事。

    「小心把眼睛都哭瞎了。」他轻敲她的额头，不懂她哪来那么多泪水。

    「将军先走吧！」她挣脱他的手，又坐回石头上。

    「妳真要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瞄她一眼。

    「嗯。」她用力点头。

    「好吧！」左膺耸肩。「那妳就一个人小心点，这里毒蛇猛兽多的是。」

    小豆僵直身子。「骗人。」

    「前不久，这儿有人被老虎叼走，妳没听说吗？」他挑起眉梢。

    「骗人。」小豆告诉自己不要怕，但却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

    「还有，小心树上有蛇掉下来。」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小豆猛地抬头看树枝，小脑袋不停晃呀晃地，深怕真有蛇躲在树上。

    「还有……」左膺已经愈走愈远。「……小心这儿的鬼－－」

    鬼？小豆从大石头上跳起来，一眨眼，只见左膺已经消失在树林里，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让她吞了吞口水。

    她往后看着黝黑的树林，心里开始发毛。「将军－－」她叫着往前跑。「等我。」

    「将军……」她愈跑愈快，还让地上的东西绊了一下。「啊－－」

    她冲向他，撞上他的背，他呻吟一声，怒道：「妳在干嘛！」他气冲冲地转身。

    小豆伸手抱他的腰，喘道：「鬼……鬼抓我的脚。」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害怕地抓紧他。

    他搂着她，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这个傻女人，他揉揉她的头发。

    「我们快走吧！」她抓起他的手，急急地往前冲，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最恐怖了，不想还好，愈想愈害怕。

    「以后别到这种黑漆漆的地方，很危险。」他忍笑道。

    「嗯。」她走了两三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两人走出树林后，小豆这才松了口气，当她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时，她连忙放开，她又忘形了。

    「小豆。」他扣住她的手臂，因为他瞧见她又想往前跑，她现在把他看成蛇蝎似的，避之唯恐不及。

    「什么事，将军？」她尽量有礼的问。

    「把平安符给我。」他指示。

    小豆愣住。「啊？」

    「平安符。」他捺着性子又说一次。

    「为什么？」她终于迸出一句话。

    「这样我才能送还给妳。」

    「啊？」小豆一脸茫然，将军到底在讲什么？她怎么听不懂？「不要一脸白痴的样子，快拿下来。」他瞪她一眼。

    「可是……这是我的。」

    「废话。」他怒道。

    「那你为十么……」小豆突然领悟，他一定是想留下来当纪念，这么说的话……将军是喜欢她的……那他为什么不娶她，却要娶公主？

    她黯然地叹口气，一定是为了名利和权力，她觉得好失望。

    左膺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又想歪了。「不要胡思乱想。」他训道。「我会还给妳的。」

    「你要还给我？」小豆一脸错愕，真不懂他在想什么，如果他要还她，那不就是纪念了？

    「快点。」他开始不耐烦。

    小豆一脸不解地拿下护身符。「那……你什么时候还我？」

    「很快。」他接过平安符，塞在腰带里。

    「那是挂在脖子上的。」小豆提醒他。

    「我知直。」他瞪她一眼。

    「将军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吗？」她问道。

    「没有。」他往前走。

    「那为什么要平安符？」她小跑步地跟上他。

    「不要问那么多问题。」

    「可是那是我的。」难道她的东西，她也无权过问。「将军，你别忘了还我。」

    「我知道。」他往营帐走去。

    「如果将军想要的话，庙里很多－－」

    「废话。」他瞪她。

    「这不是废话，是真的。」她颔首。

    「好了，别说了。」他火道，再说下去，他会被她气死，他要的是「她」的平安符，而不是庙里的任何一个平安符。

    小豆斜睨他一眼，咕哝道：「莫名其妙。」

    「妳在嘀咕什么？」他瞄她一眼。

    「没有。」她立刻道。

    当两人踏进营帐时，早已有人在恭候他们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

    左膺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大将军。」

    ＊＊＊

    大将军？小豆瞪视眼前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硕壮，脸蛋有些长，浓眉细眼，下巴上还留了些胡子，看起来很有威严架式。

    左膺瞥见一旁站了个女人，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冷哼一声，看样子她是去找大将军投诉了。

    玉娘一见他们两人一起进来，就晓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左膺的确在树林里。玉娘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里，这件事不能怪她无情。

    大将军卫青上下打量了小豆一眼，沉声道：「妳叫颜小豆？」

    「是，大将军。」小豆立刻道，她一见到玉娘，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次她真的完了。

    「那我就不废话了。」卫青摸一下胡子。「玉娘说妳女扮男装，混入军队来，犯了欺君之罪，是真是假？」他厉声道。

    小豆立刻跪下。「是，大将军。」她冷静地道，这件事她根本没有辩解反驳的余地，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叫她脱衣，结果仍是一样的。

    「大将军，她承认了。」玉娘冷道。「这是唯一死罪。」

    「这里没有妳说话的余地，出去。」左膺怒道，他方才就应该在林子里杀了她，那么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大将军……」玉娘难堪地转向卫青。

    卫青摇摇头。「妳先出去。」

    玉娘咬紧下唇。「是，妾身告退。」她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卫青摸摸胡子。「原来她是女的。」他打量跪着的小豆。「这阵子大伙儿还以为你转了性，原来是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他瞄了左膺一眼，看样子，他应该早就知道小豆是女的了。

    「大将军，这不关将军的事。」小豆急道。「将军不知道这件事。」她不能连累他啊﹗「小豆，别说了。」左膺皱眉。

    「大将军，是小豆不好，您要砍头就砍我一个人，不关其它人的事。」她着急道。

    「这里是军队，一切我自会依法处理。」卫青又摸了摸胡子。「妳混入军队有什么企图？」

    「我没有什么企图，只是想换我爹回去，我奶奶重病在床，她想见我爹一面－－」

    「所以妳就混进军队来。」卫青打断她的话。

    「是。」

    「那妳爹呢？」

    「小豆还没找到，仗就打赢了。」小豆嗫嚅地说。

    卫青轻咳一声，差点笑出来，左膺则是揉揉眉心，这个胡涂蛋。

    「小豆以为战争会打很久。」小豆补充说明。

    「虽然其情可悯，可是妳混入军队毕竟还是于法不容，一切得禀公处理，来人－－」

    「大将军。」左膺立刻拱手。「小豆虽有不对，但并没有做出危害军队的事，更何况杀敌一事，她也帮了忙，为朝廷尽了一份心力，请大将军从轻发落。」

    卫青皱眉。「话虽如此，但是不斩她，恐怕难以服众，玉娘肯定会弄得人尽皆知，到时闹到皇上跟前，你隐瞒之罪也躲不过。」

    「是小豆的错，不要治将军的罪。」小豆慌张地说。

    「小豆，不要插嘴。」左膺怒道，他转向卫青。「一切到皇上面前再行定夺吧！」

    「左膺，何苦如此。」卫青叹道。

    「既然不杀她不能服众，那就由皇上栽夺。」左膺坚持道。

    「皇上未必会饶了她，你何苦为了－－」

    「大将军，我已下定决心，不用再劝。」左膺不带感情地道。

    卫青叹口气。「你既然执意如此，我无话可说。」他摇摇头，走出营帐，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知道，他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这件事，但如果闹得全部的人都晓得了，他若不依法处理，根本无法服众。

    小豆一见大将军走出去，立刻爬起，想追出去。「大将军，你杀了小豆，小豆没有怨言，不要怪将军－－」

    「小豆－－」左膺抓住她。

    「你放开我。」小豆哭出声。「都是我害了你，我去追大将军－－」

    「小豆－－」他喝道。「别说傻话。」

    「是我不好－－」她痛哭失声。「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妳没害我。」他揽她入怀，轻拍她的背。

    她摇头。「都是我……」她抱紧他，不住地哭着。

    「别再哭了，妳的眼睛已经够肿了。」

    「可是我连累了你。」她哽咽地说，随即推开他。「将军，你别拦我，我去向大将军领死。」

    他敲她的头。「妳去领死干嘛！」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吸吸鼻子，扬起下巴。「再见，将军。」

    他笑出声。「不要发神经。」

    「我是认真的。」她怒道。

    他笑着抱紧她，不理她的挣扎。「妳不会有事的。」

    小豆停止挣扎，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他抹去她双颊的泪痕。「我会保住妳的命。」

    小豆抽噎地望着他。「不可能的……我犯了欺君之罪……可我不懂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我又没杀人放火－－」她顿了一下。「……我杀了那个匈奴人……」她又哭了，原来是报应。

    「别说傻话。」他斥责道。「妳会没事的。」他搂紧她。

    她摇头。「我有事也没关系，我担心会连累你。」

    「妳不会连累我，别想这么多。」他抚着她的发。「皇上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就算她有罪，也罪不至死。

    她点点头，偎在他胸前。「为什么你从来不提我是女人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在等妳主动告诉我。」

    「为什么？」她望着他。

    「因为妳应该对我坦白，妳告诉我就表示妳信任我。」他说道。

    「我是担心连累你。」

    「我明白。」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妳信任我吗？」

    「嗯。」她用力点头。

    「那就相信我，我会保护妳的。」

    「嗯。」她勾上他的颈项，偎在他胸前。「将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他微笑，轻吻她柔嫩的睑。「不要拍马屁。」

    她绽出笑容，泪水却也滑了下来。「是，将军。」她闭上双眼。「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皇上执意判我死罪，别为我求情了－－」

    「不要胡说。」他生气地打断她的话。

    「我是认真的。」她吸吸鼻子。「你有大好的人生，别为了我自断前程，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他箍紧她，他绝对不会失去她的，即使是丢了官职也在所不惜。

    他亲吻她湿润，带着泪水的脸颊。「不会有事的。」他保证道。她带给他欢笑、快乐、气愤和满足，让他觉得生命除了责任、义务之外，还多了许多乐趣，他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我会保护妳的。」他覆上她的唇。

    小豆圈紧他，流下眼泪，她也想保护他啊！

    ＊＊＊

    李贺简直是快气疯了，都是那些人拦着他，害他进宫竟然迟了。

    实在不懂，怎么第二天醒来，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全都知道小豆女扮男装，整个军队议论纷纷，他连左膺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被小豆的一大票堂兄拖住，连小豆的父亲也现身了，他都快被这群亲友团逼疯了。

    还有那个什么叫马冲的，竟然跑来问他小豆是不是真是女人，他还没见过到现在仍呆成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呆瓜一个，竟然还露出宛如遭五雷轰顶的模样。

    而他们见不到左膺，就全来找他求情，最荒谬的事是居然叫他带他们进皇宫，说要亲自向皇上求情。

    拜托，他们把皇宫当旅店了？谁都可以进去，再说皇上也不是说儿就能见的。

    当小豆原为女儿身之事被拆穿后，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左膺终究没爱上男人，忧的是，残局该如何收拾？

    要不是那些亲友团拖住他，他还能在进宫前和左膺商量个对策，可现在……

    「哎哟！」

    李贺被突如其来的冲力撞退了一步，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小太监躺在地上大叫－－「哎哟！疼死我了，你这人到底长不长眼睛，瞎子啊你！」小太监坐在地上揉屁股。

    「我一时走得快，没留神。」李贺想拉他起来。

    「走开－－」他挥开他的手。「你是什么东西，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李贺愣了一下，这小太监好大的架子，看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竟然这么猖狂，他从没见过这种对人颐指气使的太监，如果不是他现在有急事，他一定会教训他一顿。

    「那你就慢慢坐着吧！」李贺头也不回地自他身旁走过，往皇上的御书房走去。

    这时，一名宫女与李贺迎面擦身而过，她急忙地跑向正坐在地上大吼的小太监：「你给我站住，报上名来。」

    李贺根本不甩他，径自转过廊道，往御书房而去。

    「公主，公主，妳没事吧！」宫女急忙跑到仍坐在地上的小太监……不……小姑娘身边。

    「去把那个人拖来跟我道歉！」她叫道。

    「可是……他是将官呀！」

    「将官又怎么样？我可是公主耶！」她气愤地从地上爬起。「我要他磕头跟我道歉，然后拉他出去斩首。」

    「公主－－」宫女只能跟在她后面，一脸忧心忡忡，公主就爱扮成宫女、太监的模样到处乱晃，谁会晓得她真实的身分呢？

    这时，李贺已进入御书房。

    「皇上。」他单膝跪下。「臣来迟了，请皇上恕罪。」

    「平身。」坐在平台之上的汉武帝，正蹙着眉头。

    李贺起身，瞥见小豆和玉娘都跪在地上，左膺则站在小豆身边。

    「事情的来龙去脉，朕都晓得了。」汉武帝抚着胡须，思考该怎么做。这件事原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如今被玉娘闹了开来，只要判得不好，便难以服众，尤其是那个玉娘。

    虽说长得美，可心肠却歹毒得很，在后宫里，这种事情，这种女人，他见多了，又怎会不了解她的心思。

    「小豆。」汉武帝沉声道。

    「民女在。」她低垂着蛲首。

    「妳可知罪？」

    「民女知罪。」小豆平静地道，想了一夜，她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那好，来人－－」

    「陛下。」左膺单脚跪下。「请皇上开恩，饶过小豆。」

    「虽说情有可原，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能循私。」

    「臣明白，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小豆虽触犯了法条，但她也在杀敌时，尽了对国家之忠，功过可相抵。」左膺说道。

    「陛下。」李贺也跪膝道：「小豆是出自于一片孝心，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么做会触法，所谓不知者不罪，求皇上网开一面。」

    「皇上，恕民女斗胆，但国法纪律岂可违背。」玉娘说道。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众卿家认为呢？」汉武帝抬头问其它将领。

    「这……」大伙儿面面相觑。

    「陛下，这事可大可小，就看在咱们打了胜仗之际，正值庆贺，不宜见血，饶了小豆姑娘一命。」李沮将军说道。

    「是啊！陛下，左将军和小豆姑娘情投意合，若真处斩，不就拆散了人家的姻缘。」另一位将军也道。

    这时，其它将军也纷纷附和，虽说小豆犯了欺君之罪，但因此而处死她，也于心不忍，若不是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根本不会惊动到皇上。

    「姻缘？」汉武帝摇头。「朕可是准备将公主许配给左膺的。」

    小豆落寞地不发一语，她早知道结果是这样的。

    「皇上，臣不能接受。」左膺说道。

    「你敢抗旨！」汉武帝怒道。

    左膺拿出腰间里的平安符。「臣已和小豆定了情，心中再无二人。」

    小豆震惊地抬起头，望着左膺，眼眶蓄满泪水，原来将军……将军真的喜欢她。

    「如果朕处死小豆呢？」汉武帝怒道。

    「那就一起处死臣。」左膺坚定地望向他。

    「你敢威胁朕？」他大拍桌子。

    所有人全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皇上，民女愿意领罪，求您别杀将军。」小豆急道，她不能让将军陪她一块儿死。

    「小豆。」左膺对她摇头，随即面向皇上。「臣自从军以来，每日不忘报效国家，驱逐蛮人，蒙皇上赏识，挣升至将军一职，心中甚是感激，虽不敢说为大汉立了多少汗马功劳，但妄请皇上念在臣就算无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答应微臣一件事。」

    「你说。」汉武帝颔首道。

    「臣只请皇上饶了小豆一条性命，纵使皇上罢臣官职，臣亦甘愿受之。」他双手捧着顶戴，往前伸直。

    「将军……」小豆惊呼，只能摇头。

    「皇上，请开恩，饶恕小豆。」李贺亦将顶戴递了出去，左膺看来是真的对小豆动了情，他说什么也要帮他。

    「皇上，这万万不可。」卫青急道。「左将军和李副将皆是良将之材，这次咱们能打胜仗，全是左将军计策应用得当，更何况匈奴未灭，现在正当用人之际，不能再折损两位大将。」

    「这些朕明白，不用再说，可公主之事－－」

    「父王，您就别勉强人家了，我才不希罕。」

    李贺回头，瞧见方才被他撞倒的小太监竟大剌剌地闯了进来，等一下……他方才叫皇上什么来着……

    「蓁儿，朕在谈正事，还不出去。」汉武帝怒道。

    蓁儿丝毫不以为杵，蹦蹦跳跳地投进了皇上怀里。「父王，我在外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您别拿我当挡箭牌，我才不想嫁给这个凶巴巴的将军。」她指着左膺。「更何况人家都有意中人了，您拆散人家姻缘做什么，那我不成了罪人。」

    小豆瞪大眼直盯着这小太监瞧，她好可爱，而且好象一点都不怕皇上，没想到她是女的。

    「父王，您就饶了那个什么豆的一命，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替我作主。」她撒娇道。

    「皇上，小豆犯了欺君罪，您不能饶她……」

    「喂！妳是什么东西？」蓁儿打断玉娘的话。「我说话妳也敢插嘴。」她气冲冲地上前，踹了玉娘一脚。

    「啊－－」玉娘惊呼一声，往后倒去。

    大伙儿全都偏头掩嘴而笑，尤其是平常和公主熟稔的将军，平常他们可怕了她的任性、刁蛮，但现在却也只有她能治玉娘。

    汉武帝轻咳一声。「蓁儿，别胡闹。」他心里也正想着公主一来，所有的事也都好办了。

    「父王，她以下犯上，把她拖出去斩了。」蓁儿又踹了玉娘一脚。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玉娘惊慌道。

    「还不滚，别让我再瞧见妳。」蓁儿气嚷道。

    「是，是。」玉娘连忙起身。「皇上，小豆－－」

    「还不滚。」蓁儿又踹她一脚，这女人不是好东西。

    「是，是。」玉娘仓皇地跑了出去。

    她一走，大伙儿全笑了起来。

    「众卿平身吧！」汉武帝说道。

    「谢皇上。」

    「小豆。」汉武帝叫道。

    「民女在。」小豆仍跪着。

    「是公主要饶妳一命，不是朕，明白吗？」

    「民女明白。」小豆立刻道。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汉武帝说道。

    「皇上。」左膺皱一眉头。

    「妳混入军队，仍属不对，朕不能偏袒妳，妳得受二十杖刑。」

    「谢皇上。」小豆磕头谢恩，她不用斩首了，不用了……

    「皇上，罪罚由臣代受。」左膺说道。

    「不用，不用，小豆没关系。」她急急向左膺摇头，深怕又惹恼皇上。「谢谢你，皇上，你是大好人。」

    汉武帝笑道：「这句话，朕就收下了，至于执杖之人，就由左膺执行吧！」

    左膺这才微笑道：「谢皇上。」

    「下去吧！」汉武帝说道。

    「等一下，父王。」蓁儿拉着皇上的衣袖。﹁方才有人撞倒我。」

    李贺觉得头皮发麻。

    「是谁那么大胆？﹗」汉武帝怒道。

    「就是他。」蓁儿指着李贺。「父王，把他拖出去斩了。」

    李贺愣在原地，天啊！谁来救他？他在心中大喊。

    ＊＊＊

    左膺将平安符戴回小豆颈上，她高兴地抱着他。

    「我以为我真的会被砍头了呢！」她的脸蛋偎在他胸前。

    「我不是说了，妳不会有事的。」他抚着她的发。「皇上有时为了做到公平，不得不装腔作势一番，否则难以服众，但皇上其实是个明辨之人。」

    「那方才都是在演戏啰！」

    「一半是，一半不是，公主的出现是始料未及的，皇上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这样一来，外头的人便会认为，是任性的公主私自要饶了小豆的性命，皇上也莫可奈何，毕竟长安城里，谁不晓得公主们任性骄纵的模样。

    一提到公主，小豆不由得有些不安。「皇上会再许配别的公主给你吗？」

    「我既然要娶妳，皇上便不会再提这件事。」他微笑。

    娶她？将军说要娶她？﹗小豆又害羞又高兴。「将军，你最好最好了。」她抱紧他，他方才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她真的好感动，当时想，如果真的死了，也了无遗憾。

    「又在拍马屁了妳。」他敲一下她的脑袋。

    「我是说真的。」她抬头望着他。「我最喜欢、最喜欢将军了。」

    他注视她害羞的脸，心里是满满的喜悦与骄傲。「我知道。」他吻她的鼻梁。

    「将军。」她圈住他的颈项。「我一定会做你的好妻子的，我会养鸡、养鸭、煮饭、缝衣服……」

    他笑道：「在将军府不用做这些。」他伸手探进她的衣内。

    「那我要做什么？」她一脸疑惑，娘平常做的就是这些。

    「第一件事就是不许再束胸。」他皱眉道。

    小豆大吃一惊。「将军－－」她的脸快着火了，他竟然在解她的束胸，这里是御花园呀！

    「将军－－」她打他的手。

    「不要动来动去。」他怒道。

    「你……不行。」她捶他。「等会儿怎么见人？爹他们还在外头等我们。」

    左膺这才停手，他不喜欢她束胸，但他更不想让别人瞧见她没穿亵衣的模样。

    小豆这才松口气。

    他揽紧她，俯身亲她粉嫩的唇，小豆欣喜地响应他。「将军，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儿身的？」她在他唇边问道。「我受伤的时候？」

    「我惩罚妳，让妳受军棍那次。」他抱高她。

    「那……那我的束胸是将军解的？」她红着睑问。

    「废话。」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碰她。

    那将军不就……不就见过她的身子了？

    左膺觉得她红通通的脸很有趣，他亲她粉嫩嫩的双颊。「妳那时发烧，我还帮妳擦澡。」他补充说明。「妳不是一直想洗澡吗？」他露出无赖的笑容。

    小豆简直快羞赧得无地自容了，他……他……

    「以后别再束这种烦人的东西，听见没？」他亲一下她的额头。

    「嗯。」小豆红着睑点头。「我们得出去了。」父亲还在皇宫外等她。

    他又亲她一下，才放下她，小豆握着他的手，甜甜地笑着。「将军，那二十军棍是不是可以免了？」

    他挑眉。「这我得考虑考虑，如果我记得没错，妳先前还欠我十八军棍，这样一来，妳便欠了我三十八军棍。」

    小豆大吃一惊。「可是……可是……将军自己说不用的……」她叫道。

    「是吗？」他扬眉。见她点头如捣蒜，他忍笑道：「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我会打轻一点的。」

    「将军……」小豆大叫。「你说话不算话，你最坏了。」

    左膺仰头哈哈大笑，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揽紧她。她是唯一让他不觉得无聊的女人，他喜欢她的坦率、纯真，见她气嘟嘟的样子，他将她揽得更紧。

    低头吻上她噘起的双唇……

 后记

    时间过得好快，没想到陶陶已经整整写了三年书了，哇！好可怕，转眼之间已由新手变成老人了。

    细数一下……嗯……也十四本书了，说多不多、说少不说，在此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谢谢大家。

    对了，不知道你们看完《情豆初开》后，会不会以为陶陶在写类似花木兰的故事（因为两人都从了军），千万别说「会」，不然陶陶可是大喊一声「天啊」！

    因为这本书真的与花木兰没什么关系，陶陶也不是看了电影「花木兰」之后才有的灵感，其实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可是没想到才动笔没多久，「花木兰」便来台上映宣传，真令陶陶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虽都是从军，不言内容倒是不相同，而且这本故事一再修正，结果……又拖稿了，真是不好意思。

    至于女主角小豆，陶陶觉得她很淳朴，很可爱；连名字都很乡下吧！原本她是叫「豆芽」的，后来觉得太怪了，所以便改成小豆，而原本设定要让小豆的父亲出场的，未料到最后竟连个影都没见，唉！怎么会这样，陶陶也不晓得，剧情不知怎么的，愈走愈偏，和当初想象的有些出入，真是没办法。

    最近在看一出日剧，叫「处女之路」，陶陶还满喜欢的，虽然有是就是懒得动笔，应该去买台计算机，然后装上语音系统的软件，这样一来，就轻松多了，躺在床上悠闲地说说话，屏幕上就有字出现了，而如果不用开口，能直接在脑上装个天线，屏幕上就会把脑袋里的想法全列出来就更完美了。

    「不要得寸进尺－－」

    这是朋友小乔子骂陶陶的话，虽是如此，可是人还是要抱点希望的不是吗？毕竟有梦想，人生才活得有乐趣嘛！哈……哈……下次聊，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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