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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你就等于爱上了眼泪》
第一部分  岁月流逝
　　在未来奇异的生命中和汹涌的岁月里，在滚滚而来的万丈红尘里，在那些寒冷悲伤平静欢欣的时刻，我都能感觉到一个和泪而笑的温柔女子，在我心灵最深处的微光下等我。那时天已经很热，我手拿饭盆，脚蹬拖鞋，晃晃悠悠摇头摆尾地去食堂。路上我左顾右盼两目生辉，希望看到一些悦目的风景（主要是由女生构成）。我曲线的行走方式给自己带来了小灾难，背后一辆自行车出其不意地撞上了我拿饭盆的右手。我被带了一个趔趄，然后看到一个穿白裙子披长发的女孩子向一棵树冲去。她无效地挣扎了几下，慢慢地倒了下去。我迟疑了一毫秒，赶紧上前扶起她和自行车。她满脸通红，天鹅一样的颈项低垂着，我心头怦地一跳：太美了！我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一个练习簿上有个小女孩拈着一朵蒲公英在吹，下面写着：中文系２３班，薛怡然。我把书本递给她，她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魂飞魄散：好美的眼睛！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底一声长叹：我完了！从那以后，我像清洁工一样终日游荡于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再见到她——那个来自我梦境中的人。立秋后的一个晚上，天已经有些凉了，我套了件夹克来到操场散步。围着操场的铁栅栏的两个门都锁上了。我们的操场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地锁上，不让人进出，不过一丈来高的栅栏对我来说形同虚设。好像有什么声音？我重新调整了耳朵的焦距，两眼发直入木三分地仔细一听……操场的某个角落有断续的女子低泣声！我把圆珠笔芯推上膛，攥在手中，一步三顿地向声音走去。黑暗中一个身材不错的女孩子在哭。看见我过来，她受了惊吓般往后退，仿佛我是个大色狼。我用一种历尽沧桑和蔼可亲的口吻问：“怎么啦，你？出不去啦？”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我走到栅栏边，指手画脚声情并茂地说：“你先踩着我肩膀爬上去，在外边再踩我肩膀下来。懂吗，呃？”我在栅栏边蹲下，等了半天她也没过来，回头一看我乐了：解鞋带儿呢！看她趴在栅栏上，有些发抖，我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栅栏，一边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有个人从楼上掉了下来，经过一扇窗时，他朝窗里喊道：你瞧，直到现在我还活着……”她轻笑起来。还好，没掉下来。好不容易过来了。她站着不走，低着头略带哭音地小声说：“我书包还在教室里。”我这才醒悟几个教学楼刚刚熄灯锁门。不知是由于翻栅栏的后怕还是由于冷，她瘦小的肩膀不停地收缩。我脱了夹克递给她，说：“你在前面的路灯下等我，我去找找看门老头。”她递给我一个学生证，我知道这是以防看门老头怀疑我（女的就是比男的细心）。我在几个教学楼之间跑来跑去找看门老头，直跑得心脏上蹿下跳，最后还真找到了他。他哼哼叽叽嘟嘟囔囔开了门。远远地看见她在路灯下披着我的夹克等我。等我跑到她面前，我突然变成一樽烧了几百遍埋了几千年的秦俑，过了足有一个世纪我的喉咙里才冒了一个泡：“是你？”你当然知道她是谁。在未来奇异的生命中和汹涌的岁月里，在滚滚而来的万丈红尘里，在那些寒冷悲伤平静欢欣的时刻，我都能感觉到一个和泪而笑的温柔女子，在我心灵最深处的微光下等我。这是耶稣他爸的安排，也是我存在的证据。是的，她是薛怡然。第二天，我无意中在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学生证。是薛怡然的，昨晚我忘还给她了。看着学生证上她清秀的登记照，我心潮澎湃，突生一计。吃午饭时，我在餐厅找到了她，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我，就像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我甚至听见眼神的对撞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微炸响。她就那么死死地低着头吃饭，再也不肯看我一眼。把最后一粒米送到嘴里后，我鼓足勇气离开座位，匆匆忙忙而又气宇轩昂势不可挡地朝薛怡然走了过去。“对不起，我那天忘了把学生证还给你。”我干巴巴地背着自己编好的台词，同时递出学生证。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带着满脸的红），飞快地接过学生证，又飞快地低下头，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说：“谢谢。”“这……这不是我的学生证。”后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慌乱地说。我接过学生证，这才忽然想起自己的台词，“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搞错了，你的我没带在身上，怎么办呢？嗯……这样吧，我晚上七点钟在操场西北角的双杠附近锻炼，你去那里找我，我把证带给你。”还没等我听清她是不是“嗯”了一声，她就匆忙离开了。疾行的风激起白色的裙摆旗帜般地一闪，像一场寒意未减扑面而来的大雪。我在双杠上上蹿下跳了一会儿，心里烦躁起来，过了十几分钟了，难道不来了？我绕着跑道巡视了一圈，回到双杠前，她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了，仿佛从未离开，难道她有穿梭时空的月光宝盒？“我看见你沿操场走了一圈。”她说。“哦……你怎么过来的？”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走过来的啊。”她说，仿佛还有一丝笑意。于是，我们又沿着操场走。我们说着一些简单的话，讨论着一些简单的人和事。在那样清风徐徐的凉夜里，在那样熊熊燃烧着的年轻时刻，我温暖而喜悦，仿佛回到了家，像做了一场梦。再见的时候，我有些不甘。“我会找你的。”我忽然说。“哦。”“‘哦’是什么意思？”她歪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没说什么。“我甚至会对着女生宿舍大喊你的名字。”她笑了起来，耳垂边两根发丝被风轻轻牵起，像一缕袅袅的烟。我如同置身于梦境一般。当然，后来的情节你就很熟悉了。我约她出来，在校园散步。我们一直保持着第一次约会时的距离，因为她太内向了，尽管我渴望拥有，可我害怕伤害她，非常害怕。学校附近有一家电影院，那天放《罗马假日》，我毫不犹豫就买了两张票。把票给她时，她的反应让我吃惊，她竟然有些害怕，拒不肯接受电影票。“你要不想去就把票撕了，我一个人去看。”我把票塞给她，有些发狠地说。后来她还是来了，很温顺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我好不得意。精彩情节时，我总是不由自主侧过头看她，她很专心地看，偶尔发现我在看她，便朝我笑笑，直让我觉得这电影院的椅子设计得横竖都不合理。当男女主人公最终分手时，借着银幕的微光我看见，两行清亮的泪水像一段忧伤连绵的旋律，缓缓滑过她古瓷器一样的脸庞。散场后，我们在校园内散步，我的胳膊有时会碰到她的胳膊，一种奇异的烦躁像将开未开的水，若隐若现，此起彼伏。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一块棉花质地的香皂，很凉。她没有反抗，头压得更低，我的心乱七八糟跳了几下，开始在胸腔内四处游走。“你在看电影时哭了。”我用超重低音在她耳边说。她没有回答，她抬起脸。我屏住了呼吸。我听得见她轻微而急促的喘气声……那是我平生第一个吻，轻若鸿毛，重若伤心。她忽然挣脱开，低低地垂着头，长发流过脸颊，像一幕无风牵挂的帘，轻掩着惊心岁月中同样惊心的容颜，只觉那样的忧伤来历不明。然后她要回去了，取了车说要回家，并执意不肯要我送。其时夜已经很深了，我放心不下，又回过头远远跟在她身后。她拐进了本市的医学院。就在转弯的时候，她看见了我。“你一直在我身后？”“是啊，我不太放心。你家是医学院的？”“嗯。现在没事了，你回去吧。”“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去。”她转过脸去，骑上车向黑暗中行去。我呆呆地看着，蓦地心头一动：在她转过脸去的时候，脸庞恍惚有流星的一闪。现在想起来，总疑心那是一滴泪。以后再见到薛怡然，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还是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想，她真是太内向了。一个星期六，我约她去湖边划船。薛怡然开始坚决不肯去，后来说不安全，然后说有些远，接着说真拿你没办法，最后说等我去拿件衣服。湖面的风裹着夜的凉气，似有似无，让人升起一些空灵、高尚的感觉。在这样的感觉中，我带着薛怡然南上北下，东抹西拐，走着走着我才发现周围已经见不到人了。她也不知什么时候抱住了我的胳膊。显然，她有些害怕了。对面突然走过来三个小混混，大老远就盯着我们。我一把抓起薛怡然的手，调头就走。她轻轻地发抖，抖得我心尖都开始疼。“哎哎哎，前边那两个，一块过来玩玩啊。”小混混们自然而然注意到我们，并职业性地喊道。我快速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不要怕。你先去前边找人，我来和他们说。”她看着我，满目泪水。我推了一下她瘦小的肩头，她踉跄了一下，终于快步离开。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笑容像一朵大大的喇叭花，瞬间开遍在我的脸上。他们看见薛怡然离开，加快步子赶了过来。“怎么让小妹妹走了？”“我叫她给几位兄弟去买点冷饮。”我很殷勤地说，伸手拦住最前面的一个瘦猴。与此同时，我的左脸和一只拳头发生非弹性碰撞，接着右脸又撞上了另一只拳头。接着一拳是肚子……醒来时，薛怡然就坐在我身边。“我跟他们一块赶过去，那时你已经……”她眼圈有些发红。“那三个小子一个也没抓到？”“有两个跑掉了。另外一个腿好像不太好，被抓住了。”我笑了起来。阳光斜照进来，滑过她的肩头，散在白色的床单上。我半躺在床上，思绪简单而满足。薛怡然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白色的床单，若有所思。那是我整个动荡不安的生命中最平静的时刻，恍惚中竟有一丝永恒的错觉。此后连着一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她。她不在学校里，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像一只三天没吃到香蕉的猴子，左顾右盼，坐立不安，还带着一股越烧越旺的愤怒。后来，她终于来找我了，约我在学校操场见面。我指着铁栅栏，说：“还记得我们翻铁栅栏的事吗？那时候你多么害怕啊，在栅栏上还发抖哪。我……”我讲不下去了。她已抬起头，看着我，满目满脸的，都是泪水。“我们分手吧。”那么多的泪水，声音竟那样平静。“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她拿出一个信封，“也许这可以算做一个。”我停下所有的动作与思维，看着她。过了也许一个世纪也许是一秒钟，我活动了一下仿佛被冻僵的头颅。我接过信封，笑了笑，“那，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空洞洞，像拖曳着千百次反射后的回音。我转过身。霎时间，胸中有万马奔腾，只觉得有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一回头，便是万劫不复，而一抬脚，是万丈深渊。薛怡然的信足以让我的心掉进一个深渊：你好！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不是能用“请原谅”三个简单的字眼就可以解决的。我也知道我肯定很重地伤害了你，我真心希望这种伤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化，从而将我彻底忘掉。你从来没有试图了解我的家庭，而正是这一点导致了今天的结局。准确地说，我的家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孪生姐姐，她叫薛飘然。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外婆把我们带大。我在童年时经历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性格，它让我对男性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封闭的性格就是在这样的恐惧中形成的。外婆去世后，我们寄宿在舅舅家，后来我考取了我们学校，而飘然考取了本市的医学院。飘然是学医的，她对我的封闭的性格逐渐忧虑起来，她认为随着年龄的增加，我应当和男生进行交往，以改变自己。认识你后，你约我去取学生证，我心里害怕极了，把事情全部讲给飘然听，飘然极力要求我去见你，我执意不肯。飘然没办法，又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她决定代我去见你，正好顺便了解一下你是否可靠。长期的患难与共的生活，使得我和飘然举手投足都默契一致，外人很难分辨出来。见过你后，飘然极力要我和你交往，她认为你人很可靠，不会伤害我。在飘然的再三怂恿下，我很小心地和你开始了来往。就这样，我们之间也逐渐熟悉起来。而那一天你邀我看电影，我又骤然害怕起来，并再次请飘然帮助。看完电影回来后，飘然情绪有些低落，她要我尽管放心和你交往，并说以后不再代我见你了。那时候，我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再后来，你要带我去公园，我虽然害怕，但想起飘然的话，还是去了。在公园遭遇坏人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很大。当飘然得知你住院后，表面上反映很正常，而我无意间发现，她在背地里偷偷地哭。我知道，这一切都明明白白了：她也爱上你了。我内心痛苦极了，为姐姐飘然，也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知道我别无选择，而你也将我和飘然融合在一起，你分不清谁是飘然，谁是怡然。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平静下来，庆幸当初我们还没有陷得太深。许多的话都是多余的。无论天涯海角，我都永远真诚地祝福你。薛怡然×月×日草于家中刹那间，我泪流满面。
第二部分  在你的记忆中渐渐走远
　　男孩每天都来看她，因为她像他的救命恩人，他爱上了她。女孩最终拒绝了他，因为她不能告诉男孩自从救了他后，自己就再也不能站起来，陪他走过今生。乔乔对服装有悟性，她跟着姨妈才学了三个月的缝纫，就俨然是个大师傅了。乔乔可不想一辈子当个小裁缝，她的志向是当个服装设计师，到姨妈这里学艺，只是为了对服装多一些了解，为以后学服装设计打好基础。所以，乔乔做任何一件衣服都很认真，每天坐到缝纫机旁就不挪窝儿，需要什么，就跟姨妈说一声：“姨妈，我要把尺子。”“姨妈，帮我将那块布料拿来。”姨妈随叫随到，得到号令似的为她拿这拿那。这天，缝纫店里来了个大学生，是来圈裤腿的。这种情况很常见，姨妈的缝纫店在大学校园的旁边，店里有一半的生意来源于那些大学生。所以乔乔几乎没看那学生一眼，只顾忙自己的。刚好她需要一把剪刀，就习惯性地喊了一句：“姨妈，递把剪刀过来。”姨妈正要起身，那个学生却抢先一步将剪刀拿到手，递给了乔乔。乔乔忍不住看了这学生一眼：俊眉朗目，斯斯文文，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乔乔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就低下头去干活，可那位学生还站在她面前，吞吞吐吐地说：“有句话，不知道可不可以说？”乔乔有些诧异，只得重新抬起头来，看了男孩子一眼，说：“说吧。”“我觉得，你是个学徒的，又这么年轻，不应该动不动就支使你姨妈为你做事，应该自己勤快一点。”男孩子说得很认真。乔乔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说得不错。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说完又去做自己的事，将那个男孩子晾在那里。男孩子便有些尴尬，手足无措。裤腿圈好了，那个男孩子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站在乔乔的面前。乔乔问：“有事吗？”男孩的脸就红了，吭吭哧哧地说：“我叫程立，隔壁那所学校的。”男孩走了，姨妈却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说：“这孩子，有意思。”第二天，男孩子又来了，还是来圈裤腿。将裤子交给乔乔后，他就拉把椅子坐在乔乔的对面，一边看着乔乔在那里忙碌，一边低声说：“我叫程立。”乔乔笑了，说：“你昨天已经自我介绍过了。”程立便有些窘迫，用手搔着后脑勺，说：“我怕你忘了。”乔乔打趣说：“你很像一个推销员，逢人就推销自己的名字。”程立嘿嘿地笑着，说：“我都推销两遍了，你也推销一下自己吧。”乔乔说：“我叫乔乔。”程立立即就乐了，说：“好好听的名字，像你的人一样美。真的。”乔乔便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夸自己美了。程立走后，姨妈笑着对乔乔说：“乔乔，我看，这孩子对你，可能有点意思。”乔乔淡淡地说：“我知道。”这以后，程立每天都来，都是每天中午来，手里拿着一条裤子，说是要圈裤腿。每次将裤子交给乔乔后，程立就坐在乔乔面前，呆呆地看着乔乔，或者就是没话找话地与乔乔聊上两句。第七天，当程立再次来圈裤腿时，乔乔忍不住了，问他：“你怎么买这么多裤子？每天都来圈裤腿。”程立答不上来了，使劲地搔后脑勺，嘿嘿地傻笑。乔乔便停下手里的活，一本正经地说：“你必须告诉我，不然，我不接你的生意。”程立脸便全红了，吞吞吐吐地说：“是我发动我们寝室的哥们儿，每人买一条裤子，由我，拿来圈裤腿。”乔乔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太傻了。”程立忙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想，每天都能看到……”程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那个字谁也没听到，但谁都猜得到。乔乔也禁不住脸红了，心里暖暖的。姨妈说：“程立，你为同学们圈裤腿的钱都是你掏吧？你一个学生哪有那么多钱？你今后要来就来，别找那些圈裤腿的借口。”程立兴奋地“哎”了一声，接过裤子，眉开眼笑地跑了。乔乔埋怨姨妈：“姨妈，你这是干吗呢？你怎么能让他……”姨妈说：“这孩子喜欢你呢，难道你看不出来？何况人家条件不错。”乔乔生气了，将一块布料使劲地掼在缝纫机的面板上：“就是因为人家的条件太好了！而我……”乔乔没再说，眼睛有些潮。姨妈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果然，程立再来时就没找什么借口，笑嘻嘻地径直到乔乔的面前坐下。乔乔板着脸，冷冷地说：“今后你没事，就不要到这里来了。”程立愣了一下，说：“可我想看你怎么办？”这句话很受用，乔乔心里好温暖。但她还是尽量不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仍然板着脸，说：“你这人说话莫名其妙。咱俩非亲非故的，你来看我干吗？”程立再次愣住了，搔了半天后脑勺，然后说：“我觉得你特别像我见过的一个女孩子。”这次轮到乔乔发愣了。原来程立总是跑来看她，是因为她沾了别的女孩子的光。她的心里酸溜溜的，很不好受。程立说：“那女孩子救过我的命。那是前年五一放假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到郊区玩，在公路拐弯的地方，我的自行车撞倒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抱着的书散落了一地。我将那女孩子扶起来，就蹲下去帮她捡书。谁知这时弯路的那边突然驶过来一辆汽车，而我毫不知觉。就在那辆车快要撞上我的一刹那，那女孩子突然冲过来，将我推了出去。而汽车，却从那女孩子身上辗了过去……”乔乔听得眼里尽是泪光在闪动，她默默地看着程立。程立继续说：“后来，女孩子在医院里两日两夜都没醒过来，医生说，女孩子的生命很危险，即使活了一条命，也将终身残废。女孩子的父母别提有多伤心了。而这女孩子是因为救我而这样的呀，我当时就向她的父母发誓，不管这女孩子怎样了，我都会照顾她一辈子。我是真心的，我打算这样做。可是，第三天，她的父母痛苦地告诉我，那女孩子，去世了。”乔乔抹了一把眼泪，说：“你的这个故事，很感人。”程立忙诚恳地说：“这不仅仅是故事，这是真实的。”乔乔说：“我明白了，你对那个女孩子心里一直有愧疚，现在遇到我，见我长得与那女孩子有些相像，就想在我这里弥补你的愧疚。”程立呆住了，不知道怎样回答。乔乔正色说：“我告诉你，程立！请你今后少来烦我，我不是别人的影子！”程立慌了神，忙分辩说：“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乔乔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程立站起来，手足无措。他看看乔乔，又看看姨妈，后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放在乔乔的缝纫机上，结结巴巴地说：“乔乔，这是一张今天晚上８点钟的舞票。我在这里向你解释不方便，你今晚去跟我跳舞好吗，到时，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乔乔看也不看一眼那张舞票，冷冷地说：“你走吧！”这天晚上，乔乔很早就睡了。晚上９点多钟的时候，有人不停地敲缝纫店的铁门。姨妈问：“谁呀？”外面是可怜巴巴的声音：“姨妈，我是程立。乔乔呢，她怎么没去舞厅？”姨妈要起床去开门，乔乔叫住了姨妈。乔乔冲门外喊：“你走吧，我不想见你。”程立说：“乔乔，你听我解释。”乔乔说：“我要睡了，要解释你明天再来吧。”门外，程立磨蹭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走了。这一夜，乔乔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乔乔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对姨妈说：“姨妈，你送我回去吧，我想，我该去学服装设计了。”姨妈抚着乔乔的头，问：“你就是想躲开程立？”乔乔点了点头。姨妈叹了一口气，将乔乔抱起来，放在了床边的轮椅上。姨妈推着乔乔出门。走到门口，姨妈还心犹不甘，她劝说乔乔：“我看，程立对你是真心的，你又何必这样呢？”乔乔流着泪说：“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个双腿瘫痪的人。”姨妈说：“知道又怎样？你应该告诉他，救他的那个女孩子就是你。他不是说了吗，他愿意照顾那女孩子一辈子。只要你说出真相，他一定会爱你，娶你的。”乔乔说：“那还是爱情吗？那只是一种良心，一种道德，一种责任。要是这样，我妈妈当初又何必骗他，说我死了呢？不就是害怕拖累他吗？姨妈，事情的真相，你千万不要告诉程立。妈妈说得对，让好人闹心的话，永远不要说。程立，他是个好人。”“可是，你就这样走了，不是伤害了他吗？”乔乔咬了咬牙，说：“这不是伤害。我只想，走出他的记忆。如果我还能走的话……”我是痞子，可我仍然一点一点地追到了系花。然而我们毕竟居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因此最终我们仍被迫天各一方。分别在即，我们只能争取每一寸光阴相爱，让爱情的悲剧有一个惨烈但美丽的结局。我在全寝小聚的酒席上宣布我要在三个月之内把系花搞定时，所有人一边喝酒一边开始了对我的无情嘲笑。我在他们安静之后慢吞吞地说：即使是混混也有喜欢别人的权利。那年我大四，我们全寝都是自费生，为了两到五分多交了三万元学费的失败男人。我们又是酒仙，又是战神，翘课喝酒打架作弊聚赌无所不为，也就是俗称的“痞子”。系花和她的朋友们和我们不一样。她们勤奋学习，爱好广泛，关心国家大事，见到老鼠就尖叫。在确信无疑地知道自己喜欢上了系花之后，我曾设想过很多细节和情景。比如她在晚自习后回宿舍的路上被人截住并调戏，而且老天有眼被我撞上了，我把那批流氓打跑。又或者她外出过程中忽然得了重病，老天有眼又叫我撞上了，于是我急得疯狗一般把她送到医院。天啊，我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呀。况且系花结实健康得估计可以活到九十二岁。又或者她在全班春游划船时掉到了松花江里，又是老天有眼我救了她。可是她会游泳而我却不会呀。所以我一提要追系花，全寝兄弟看我的眼神一定是认为若要成功，老天有眼是远远不够的，老天应该至少和我有直接血缘关系。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系花一起去借书，我当时一定认为老天大概真是我亲爹亲妈之类。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毫不相干的狗，轻描淡写地说：你也借这种书看？我只有一次引起她注意的回答机会。这难不倒我。我是全系写情书的第一圣手。我也一样轻描淡写地撒谎：我借书又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显得有深度。一丝笑意在系花脸上荡漾开来，她在心里已经认为我是个傻瓜了。果然，她带着浅浅的微笑再度开口：我以为你们应该很喜欢看武侠小说之类的。武侠小说……上乘武功动辄练个一百几十年，练成了再去杀人，你觉得很有意思么？我的语调平静，但心头有如鹿撞。在那一刹那间我愿意用剩余的全部生命换她一句回答。开口吧，小姐。我虔诚地想。系花把头转了过去，显示她美妙的脖子和肩膀，然后她低下头填写借书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在我全心全意的盼望中系花仍然没有说话。我一向具有在任何情况下控制局势的能力，但此时我真的心乱如麻。她可能认为自己被冒犯了。所以我又接着问：是你自己喜欢看还是别人推荐的？室友推荐的。她们说金庸最近很红。系花抬起头来望着我。你是看书还是追星？我说完之后不理她，转向管理员同志：请再给她拿一本井上靖的。当晚喝酒的时候，寝室老大悲天悯人地对我说：别费劲了。系花有的是人追，你没戏。她看不上你。就是因为追不上，追着才有意思啊。我喝了一大口，又说：就好比喝酒，要是喝不醉，有什么意思？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我一直也没机会问问系花到底看没看我推荐给她的书。愚人节快到了，别人已经在兴致勃勃地准备新一轮的骗人计划。我想我该在那天送封情书给她吧。就算被拒绝了也不至于脸面丢尽，而且还有一个可以骗骗自己的理由：愚人节么，兴许她也在撒谎呢。事实上我很怕。我很怕失败，我怕她哈哈大笑，说：你这样的也敢动这种心思？我更怕她微微一笑，说：对不起哦。我还是学生，我没考虑过。事实上这件事要操作起来是极为艰难的。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没追求，没前途，没钱。除了追寻我自以为是的爱情，我还能干些什么呢？我真正有勇气向系花发起进攻是在四月初。愚人节过了，我没上当，也没骗人。我已经习惯于没事时上系花所在的设计专教乱转一通了。每次看到各忙各的同学，我总是觉得很伤感。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推开了那间设计专教的门。教室里很暖和，有很痒的微风，可是只有系花一个人在。她抬起头来，我鼓起勇气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说吧。系花的眼神之中没有一丝慌乱、不安或激动，连憎恶也没有，就好像一个等着和战士谈话的指导员。一瞬间我心凉如水，刚刚的任何激情都烟消云散。我语无伦次，虚脱一般地说：我想找你借点钱。最近喝酒喝得太凶，我们宿舍好几个人都没钱吃饭了。多少？三百吧。我随口报了个数。在大学里没钱了并不意味着你有可能饿死，只会意味着天天有人请。可是我能说什么？我必须找一个借口把谈话继续下去。什么时候还？好现象。要是打发一个痞子恶棍的话这一句根本不用问。于是我说道：下个月我家寄钱来时。那你下个月怎么办？再借。再不成就找个人管我饭。除非这个月你管我饭。一丝红潮涌上了系花的脸颊，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羞。她把正在写着的什么东西合在书里，站起来，夹着书本说：你在这里等，我去取。我目送她离开教室，即使她把写着的东西留在这里我也绝对不会去看。我是痞子没错，但不见得道德败坏。等她回来时教室里已经多了好几个人。她把三张百元大钞递给我时所有的人都屏息凝气，并且在心里暗暗地期待着发生些什么。系花把钱给我之后忽然开口说道：我看了，写得特棒。再推荐几本给我吧。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吧。我心不在焉地说。一百年后没人会追究你看过什么书。系花奇怪地看我一眼：你的思想怎么总是那么灰色呢？灰色？我淡淡地说：不是灰色，只是这世界上有些游戏规则我不想遵守。系花又是奇怪地看我一眼，什么游戏规则？我注视着系花很久很久，也许只是片刻。然后一种英雄老尽的笑容在我唇间慢慢升起。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年轻，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呢？你不是么？你比我还小着三个月呢！系花的声音里有被人轻视的愤怒。那一刹那间我想拥抱她。可是我没有，我只是略带伤感地说：没错，我也是早晨八九点种的太阳，可是不凑巧赶上了持续一整天的日食，这是没办法的事。说完之后我转身出了专教。教室里立刻传出了嘘声笑声和嗡嗡声。刚走了两步门在我身后打开，系花追了出来，在我面前站住，欲言又止。什么事？我问道。下个月要是你没钱吃饭了就来找我。我管你。她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尽。死也不吃女人的饭。你……我看着系花又急又气的样子暗暗好笑，道歉地说：别生气，我也想，可是你会瞧不起我的。说完不等她回答，径直下了楼，留在身后的是整整一春的寂静。随后我终于打听到了系花的呼机号码。然后我出去，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系花打传呼。一定过了很久。地下的烟头可以扫成一堆时，系花从校门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再近些可以看出她淋了雨，头发和衣服紧紧地裹住了身子。她装作没看到我一般信步走来，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轻轻地说：我已经给你打了五十二遍传呼，这是收费单。她站住了，看看我，把收费单拿过去揉成一团扔掉，继续走。我在她身后大喊：给我一分钟说话的机会！系花停下，抬起手腕，开始看表。我说道：我那天去教室只是想还你钱。她不动，继续看表。我有些着急，一些话沉郁在我胸口，想说又说不出来。我继续说：这个月你不用管我饭，我给广告公司画了个版面，挣了些钱。她依然不动。我在惶急之中似乎听到了滴滴答答的时间流逝声。天啊，延长这一分钟吧，事后你可以一年换一秒。我一点一点地冷静下来，说：如果你觉得是我伤害了你，我允许你打我一个嘴巴。这样你就可以成为除了我妈和我妹妹外第一个打我的女性。系花双肩一耸，不会是在哭吧，一定是在笑。我反而彻底平静下来，悠悠地说道：我喜欢你，我想追你。我说完了，你走吧，回去换件衣服。一分钟还没到呢。系花忽然说。在雨声之中声音完美得不像是世间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还没到？我诧异地问。又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要说的了。于是我说：没有了。不请我看场电影？喝杯咖啡或者轮滑蹦的什么的？系花问道。听不懂声音背后的表情。那些事都太没品位了。我沉吟着说道。今天报纸上说有个老干部死了，咱们去参加遗体告别吧。系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我说的是真话，我现在思维迟钝，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她问：那老干部你认识么？……不认识。我说。遗体告别仪式什么时候？明天上午，要翘两节选修课。翘四节吧。我想看电影。那一分钟到没到？还没到。老天爷啊，我叫出声来：你真的听见我的话了？……什么话？刚刚我用剩下的寿命做筹码，让老天爷把这一分钟延长一点，看来他听到了，说完了这句话我大概就要死。我一边说一边走到系花身后。不会那么严重吧。系花转过身来，现在你是不是想让老天爷把你剩下的寿命还回来？不。我希望这一分钟无限拖下去，然后再把我剩下的寿命还回来！系花笑得直不起腰，你真的相信有老天爷么？我就是了。刚刚我的表忽然停了。你……整个遗体告别过程庄严肃穆。我只要沉下脸，往那儿一摆就是一幅沉痛哀悼的表情。奈何系花一直忍不住在偷乐。我一边夹紧她挎着我的胳膊，一边悄声地告诫：严肃点。咱们这是在约会。快别乐了，那边已经有几个人在对咱们怒目而视了。系花很服从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偷乐。好容易挨到了遗体旁边，我很恭敬地放下一朵小白花，拉着系花落荒而逃。电影太没意思。我们看了一半就跑出来了，坐在台阶上喝汽水。你将来打算去哪儿？她忽然问。天涯海角地跟定了你。我信口回答，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真的？系花停下来看着我。我放肆地亲亲她的脸，她也亲亲我的。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你用的是舒肤佳香皂。神！好灵的鼻子。我说道，你一定是天上的一位神仙下凡。哪一位？……二郎神麾下那一只哮天犬。然后我在她踢打我时顺势抱住了她，让她躺着坐在我身上，理理她的头发。她无限柔情地看着我，最后叹了一口气：知道吗？在图书馆那次我就对你特倾心。现在你越来越有趣了。快放我下来。不放。放我下来。我要一直抱着你直到变成雕像。那一刻系花绝对是意乱情迷的，我觉得我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但我没有怎样，因为我只是个痞子，不是败类。我痛骂自己无数遍之后叹息一声：下来吧，该上的课还得回去上。不。你说过要一直抱着我变成雕像的。那我把你抱回学校去。系花惊叫一声，身手敏捷地从我身上蹦了下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五月来时，我接到了我叔叔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简单地列举了几件事：第一、我妈下岗失业了；第二、我父亲缠身多年的胆结石恶化，目前正在医院待手术；第三、今年的分配政策规定自费生只能回生源所在地分配。我放下电话直接上了火车站，赶上回家的车，开车之后才想起我今晚答应了系花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事实上我一直都没忘，只不过脑子乱得想不到了。我没能赶上父亲上手术台，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平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一瞬间手脚冰凉，双眼发酸。父亲看到我之后，本来痛苦的表情渐渐有了一丝笑意。后来的几个不眠之夜里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可能天涯海角地去追系花，我只能别无选择地回家，我的家庭离不开我。一句话，我和系花不是同一种生活中的人。我爸病情稍好了一些之后，我叔叔托人把我引荐给了当地一家设计院。回家之后电话铃一直在响，我提起电话，系花的声音传过来，她跟我说她要找我。我就是。我尽量装作平静地回答。系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她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和怨恨的话声中她表达了如下几点大意：学校说我再不回来就给予除名惩罚，她现在正在替我完成我的毕业设计。她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以为我出事了，她想我都快想疯了。谢谢啊。我强忍着心中的巨大悲痛，语气淡漠地说。我会按行情把钱给你的。系花在那边破涕为笑：你真是，开玩笑也不选个时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说。说吧。我已经和我们市设计院签了合同。什么？那个院院长的女儿和我一批分进。她人不错，长得也漂亮，我把她追到手之后就回去。沉默。半晌之后系花轻轻笑着说：你这人真是。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是真的假的。我听到了自己心脏慢慢绽裂的声音。我在自己彻底崩溃之前急急地说道：再见。然后就扣了电话。两天后我一脸风尘地回到了学校，我晕头转向地冲到了系办公室，听着劈头盖脸的批评履行完补假手续。我从系里出来时已经饿得快要虚脱。忽然我被人揪着领子提了起来。回头一看，是老大跟老三。他们一脸惊喜之色：回来了？快去专教看看吧。系花已经替你画了好几天图了。我跨进专教时教室里一片寂静，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都在聚精会神地埋头苦干，系花也在。我走上前，无限爱怜地看着系花本来鲜艳娇嫩，现在却长了一溜水泡的干裂嘴唇。系花怔怔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我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对系花撒谎。于是我只有不说话，我低下头去，慢慢翻看着系花替我完成的图纸。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系花又问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声音像纸一样薄。一刹那间我微微弯地的身躯一震。我感到心如刀绞。可是在我刚开始追她时就注定了必须伤害她一次，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圈里。于是我硬起心肠，声音沙哑地说：没有骗你。她呆了半晌之后默默地走向房门，脚步飘忽。我紧紧地抓住桌子，否则我会冲上去牢牢地一把抱住她的。门还在来回摆动时外面就传来了物体堕地声。我冲出去，几个守在外面的女生正搀着缩成一团，无声抽泣的系花。她们全都以仇恨和蔑视的目光看着我。最后她们把系花搀走了。我失魂落魄地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不成调子地低声呼喝与狂笑。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有一天正当我照例无聊地在操场上喝酒时，系花她们寝室的一个女生出现在我面前，严肃地对我说：她有话要和你说。寝室里只有系花一个人，我在她对面坐下，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美丽之中夹杂了少许茫然和心碎。我垂下头，她开口了。她说她在墨尔本有个叔叔，老两口无儿无女，想叫她去澳洲读书定居。大概七月份就要走。这件事应该用不着和我商量。我说。其实我在一片茫然和悲痛之中觉得自己应该死了算了。她有些烦躁地摇摇头。你还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她忽然开口问到。我不知所措，抬起头来，只能看到她一双迷离的搀杂着希望与伤心欲绝的眼睛。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可以再和我多交往一个月么？她急切地问。我一时无法回答。最后相当谨慎地说：别玩了，我怕我会陷进去，你也别陷得太深。这是我在国内最后一段日子了，我想过得快乐些。你能帮我骗骗我自己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我的心房又不胜酸楚。我想到了上几周噩梦般的日子，想到了我给她和我自己的巨大伤害。最后我说：可以。系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笑容，那是一种悲伤之中的笑容，像一朵行将凋落的梅花，让人觉得甜美又无限惋惜。她别过了头：从明天开始好了。尽你最大的努力骗我吧。于是在整个青春的最后一段岁月里我和系花恢复了形式上的恋人关系，我们依然甜言蜜语，如胶似漆，但很难，很难再找回当初的感觉了。我们就好像一对吸毒者，在饮鸩止渴一般疯狂地追寻精神寄托。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最后必然会导致更深的痛苦，但我和系花都顾不了那么多了。在经历了答辩的紧张、彻夜的狂欢和抱头痛哭之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最后我们又像从前一样坐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系花躺在我怀里对我说：像上次那样抱着我。我服从了。你曾经跟我说真的恨你就伤害你，我恐怕做不到了。因为我爱你，爱得快要死了。系花说。我知道。你爱不爱我？……就算是骗我吧，说你爱我！……你看来是不会开口了。系花一声轻叹，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之中动了动。只要你说爱我，我就跟你回你的家乡去生活一辈子，要不我们一起出国，我要嫁给你……怎么了？你哭了？你哭了！我低下头，刚刚有一滴泪珠掉在了系花的脖子上。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快点说啊！！我快没时间了……系花泣不成声。我没有哭。我尽量平静地说。可能是掉雨点了。咱们回去吧。恰恰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雷声，眨眼间一滴滴雨水打在干燥的地面上，可能还有我的泪。系花慢慢地站起身来，我摸摸口袋，那里有一封信，不，是一张便条。我已经没有语言组织能力去完成一封信了。那是我为自己写的第一封情书，非常短。你问我是否爱你，是的。我从未如此强烈地爱过一个人，像爱你一样。也正因为爱你，我不能让你把终身托付给我这个浪荡流离、一无是处的人。我在电话中所说的一切全是假的，这些谎话伤害了你，却彻底地毁灭了我。如果我可以出国的话，如果我的家人不需要我的话，如果我能给你幸福的话，我会亲自对你说。可是现在不能。我只能谢谢你留给我的回忆，我会用它过完剩下的岁月。别了，我深深爱着的人，我爱你。本来是想在上飞机之前交给她的，现在快湿了。我在犹豫该不该拿出来。我抬起头，系花在雨中等待着。你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我在心里说，悄悄的把信取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明天还要赶飞机，我送你回去吧。我说。不用了……系花回答，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给我这些美好的时光，再见。她在哭。再见。我目送着系花消失在夜之尽头，忽然我快步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啊！因为我爱你，才只有伤害你啊……我一定会忘了那个令我刻骨铭心的人，我会用剩下的六十年寿命，一点一点地忘掉她。或者，我在彻底把她遗忘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第三部分  丽樱花开过520路末班车
　　自从在５２０路末班车上邂逅了她，平淡的生活变得生动起来。于是，每天的末班车成了我们的期待……很多年后，我再次坐上了５２０路末班车，不知这次，还会不会把她错过？那一年，青涩的樱花开遍了整个城市。那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每天晚上十点五十分，我都会准时从学校出来，一边背单词一边漠然地在站牌下等十一点钟的５２０路末班车。我是一个公认的好学生，门门功课都拿第一，次次评优都在榜首。一路从耀眼的光环中走来，其实我一点都不快乐，波澜不惊的日子里一切都是索然无味。我一直喜欢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默然而又漠然地背我的单词，我只安心于我空落落的世界里，无所谓悲喜。终于，那个夜里，有一朵樱花轻轻地滑落在我眼前。我抬头，看见她樱花般动人的笑容轻轻荡漾在随风飘拂的几缕长发里，她拿着一枝洁白的樱花，在我摊开的英语课本上轻轻摇摆：“不觉得闷吗？”我惊诧地抬头，邂逅了她清泉般的笑涡。风扬起她的长发，带着一股清芬阵阵地袭击我，我不由地吸了吸鼻子，却发现她星子一般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她坐在我的前排，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一只手拿着洁白的樱花，轻轻地摇轻轻地笑。风从车窗灌进来，扬起她长长的黑发随着馥郁的樱花一起飘到我面前。“注意你好久了，每个晚上都在这里悄悄用功。”她嫣然一笑，指指右边靠车门的座位：“我一直坐在那个位置，几乎每次回头都可以看到你。”我讶然，每天晚上乘坐同—辆车，我竟然没有发现车里还有个美丽如许的女孩。半路，她叫停了车，不容分说地拉起我的手下了车。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半点抗议，随着她来到人行道旁的樱花树下。她巧笑嫣然：“你真的不觉得闷吗？怎么像个书呆子一样？”我无奈地笑笑。她在我身边坐下，痴痴地望着开满樱花的天空，夜空中漂浮着不多的几颗闪亮的星星：“知道吗，星星就是黑夜里的天使呢。”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星星，这才发现原来头顶上的天空竟然是这么美。她随手捡起一只被人扔在路旁的易拉罐，跳起来，她的白球鞋重重地压下去，易拉罐扁了，在路灯下微微颤粟。“它就是所有的不快乐。”她微微一笑说，“Ｌｅｔ’ｓｇｏ！”我们开始在大街上疯狂地踢易拉罐，“我踢，我踢，我踢踢踢，把所有的不快乐都消灭掉……”她快乐地叫喊着，我也开始跟着她，大声地笑起来，大声地叫起来。快乐就这样无休无止地在我年轻的生命里开始蔓延起来。之后的每天夜里她都会在末班车上等我，然后到了半路牵着我的手一起下车，然后一屁股坐在人家门前的台阶上，从她的包里拿出两瓶可乐，在满天的星光下两个易拉罐豪气地碰了又碰。或者她会淘气地不停地摇手中的可乐，趁我不备对着我拉开拉环，可乐便喷了我满脸满身，我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我们的笑声震落了满树的樱花。她在另一所中学里上高三，她的梦想是考上艺术学院，可以一直跳舞跳到老，我笑她：“老了还会有人看吗？”她浅浅地笑：“舞蹈着的灵魂都是美丽的。”我的家比她的家先到，她说她的家就在下—站，我转身关门的时候，总会发现她浅浅地笑，我的嘴角也会不由得翘上去。我知道，我的青春从此以后就有了生动的理由。七月，我们微笑着走进了各自的考场。高考过后我家就从城东搬到了城西，我们失去了联系。我终于耐不住，好几个白天一直往原来我家的下一站方向找下去，可是再也没有见过她。九月初，我要到北京上大学了，我再一次来到５２０路站牌下，但是最后的末班车里空空如也。我带着空落落的心情踏上北上的火车。我经常梦见她在樱花树下轻轻地旋转，轻轻地飞舞，微风拂过，洁白的樱花纷纷落在她扬起的裙裾上，她就像天使一样笑着舞着，一直舞到我从梦中醒来。我伸出手来，可抓住的只是惆怅的空气。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年，每次假期回家我都会在站牌下等深夜最后一趟５２０末班车，我循着５２０的站牌一站又一站地找下去，但是始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只是一颗偶尔滑过我年轻生命的流星，又或者是一年只开一次的樱花，花期一过，便了无痕迹。大三的那年，赶上校庆，我在大礼堂观看校庆晚会。晚会的节目很精彩，邀请了很多兄弟大学文艺团体前来演出。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舞台上换来换去的节目。突然有一个舞蹈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个美丽的女孩穿着洁白的长裙翩然起舞，和她配舞的是一个白衣黑裤的英俊男孩，女孩轻轻地旋转轻轻地飘动，美丽得如同一朵瞬间盛开的洁白樱花。真的是她啊！我的心开始狂跳，无论多少年过去，她的美丽依然历历在目，她是一朵烙在我心上的樱花刺青，永远保留着鲜活的颜色。我到舞台化妆间去找她，我的心跳得厉害，等了这么久，不知道她变了没有，但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我像是突然被雷电击中，于电闪雷鸣中失去了知觉。在化妆间，我远远地看见那个英俊男孩正把一件外套关切地披在她身上，她扑到他的肩上，两个人很久很久都没有分开。我的世界瞬间开始崩塌。是啊，我算什么呢，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呢？我仓皇地遁逃，遁逃出那个许多年来纠缠的梦。美丽的幻影，瞬间破灭。大四很快过去，我回家。父母让我去看望还住在老家的伯父。整整四年了，我第一次回到原来的家，老房子墙上的爬山虎依然郁郁葱葱，只是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陪伯父伯母吃过晚饭，在那张老茶几下面，我突然看到一大沓信。年迈的伯父说：这些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信封上只有地址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几乎每个星期一封，从来没有间断过。我颤抖着拆开信，是她！真的是她写给我的信！在第一封信里，她说她悄悄地抄下了我家的门牌号码，虽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她相信我一定能收到这些信。她还告诉我其实她并不住在我家的下一站，我回家后，她还要在下一站转另一路末班车回家。接着的信里她向我说着她在大学里的欢乐和忧愁，她说有男生追他了，她说她的舞蹈获奖了，她说她的脚在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然后慢慢读到她说她开始想我了，她说她编排的舞蹈《樱花树下》得了奖，还作为文艺交流在北京一所大学的校庆里演出，她说在演出中她的脑子里满是我的影子，演出结束她傻傻地扑在搭档的肩上哭了……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原来她和我一样，一直在怀念着对方，只不过像几米的漫画一样，一个习惯向左走，一个习惯向右走，我习惯循着５２０站牌的路线一家家地找她，却不知道她的家并不在那一条线路上；而她习惯一封封地给不知道名字的我写信，却不知道我已经搬了家而且从来不曾回去看过一次。在最后的一封信里，她说我们都马上要毕业了，她会在放假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晚上，在５２０路末班车上等我……我转身问伯母：“今天星期几？”伯母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星期天啊。”“现在几点？”“十点半啊。”我抱起信转身就跑。十点五十分，我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学校外面的那个站牌下面，十一点，５２０路末班车终于准时开来。我的心狂跳得厉害，等了四年，美丽的故事终于有了完美的结局，就像几米的漫画那样，习惯向左走的她和习惯向右走的他终于在圆形的水池前相遇了。我上了车。然而，车厢里除了司机一个乘客都没有，我的心开始下沉，一直沉入无尽的海底，原来所有美丽的结局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想像而已，我终究错过了我一生中最初和最真的爱。我闭上眼睛，一滴泪轻轻地滑落。忽然，我听到车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喊。蓦然回首，透过车窗，我看到她提着长长的裙摆，正气喘吁吁地跟在５２０路末班车的后面跑过来！透过微笑的泪眼，我看见——她经过的地方，美丽的樱花次第盛开。
第四部分  蓝色记忆里的碎花长裙
　　我想，这个春天真是充满了浪漫的意味。因为居然有个男生和我的名字一样。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很奇怪的，那是父亲翻遍了康熙字典才起出来的，难道他父亲也翻过康熙字典吗？一１６岁那年，我随父亲的部队来到哈尔滨。从ｌ岁开始，几乎每隔两三年我就要换一个城市，虽然只有１６岁，但我已经去过很多城市。我的少女时代是在不断迁移和搬家中度过的，我极喜欢这种流浪的过程。当我来到哈尔滨的时候，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非常欧化的城市。在中央大街最前卫的专卖店里，我妈妈为我买了一条极长极长的蓝色碎花长裙。她总是把我打扮得和一朵花一样，因为母亲是文工团的女主角，像喜儿这样的角色总是她来演，所以，我父亲像石光荣那样一眼就看中了她。当我来到高一插班时，班主任给大家介绍，这是新来的唐璞萱同学。话音刚落，满屋的人都笑起来，我很惊讶，我的名字有这么好笑吗？班主任说，你和我们班一个同学重名，他也叫唐璞萱。在５０多双眼睛里，我找到了那个叫唐璞萱的同学，当我碰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时，他躲开了，我想，一定是他。班长，还不站起来，以后我们怎么区分你们呐？班主任笑着说。他站了起来，很高的个子，有点瘦，我对他笑了笑，然后坐在了他前边的空位子上。我想，这个春天真是充满了浪漫的意味。因为居然有个男生和我的名字一样。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很奇怪的，那是父亲翻遍了康熙字典才起出来的，难道他父亲也翻过康熙字典吗？我向窗外望去，哈尔滨的春天正慢慢地到来，虽然它比别的地方来得晚一些，但依然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因为空气中正慢慢地传来栀子的花香。从进入高一（３）班的第一天，我和唐璞萱的故事就真正开始了。他是班长，而我很快便被任命为团支部书记，开班会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看谁，但是我感觉上课时我的后背上总是被一双眼盯得紧，因为我感到我的后背到脖子一直在发热。老师点名或者提问的时候，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同学们就会哄堂大笑起来。后来很多老师再提问的时候就说男唐璞萱、女唐璞萱。我们的物理老师是个５０多岁的老学究，他却总是头也不抬，戴着１０００度的近视眼镜，然后声音洪量地叫着，唐璞萱，唐璞萱！那时我们总是一起站起来，然后唐璞萱问他，老师，你叫她还是叫我？而老师居然慢条斯理地说，你先说，然后不详细的地方，她补充。所以，物理课堂上总是会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珠联璧合地回答着问题。很多男生常使我尴尬，他们在楼道里叫着，唐璞萱，唐璞萱！我出去时他们哄笑，谁叫你呀，你会踢足球吗？我气得转身回去，等唐璞萱出去时他们也哄堂大笑，我们也没叫你啊，你愿意当啦啦队啊！我们就这样被人开着玩笑，所以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哎，全是名字惹的祸。我们从不说一句话，看起来充满了敌意，１６岁的少年，正是枝头上一枚青涩果，我老是恨恨地想：他，凭什么和我叫一样的名字？一次晚自习的时候，我和他去得都早，空空的教室里只有我和他，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叫我说，你出来一下。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随着他来到学校的操场，他踢着脚下的一枚石子，然后低着头说，你能不能改名啊？我说凭什么啊！刚才我还以为我们之间会敞开心谈谈，比如他告诉我他不理我只是装的，那我就告诉他我也是装的，但他居然是想让我改名，凭什么是我改呢？没想到我想像的暧昧，不过是他要求我把叫了１６年的名字改掉。不！我说着，转身就走，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和改名无关的话，那句话虽然轻，但对我却是雷霆万钧的。他说，唐璞萱，你穿那条碎花的蓝色长裙真的很好看。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在穿那条裙子，一直穿到冬天快来了，裙子旧得再也不能穿。第２年的春天，我央求妈妈为我再去买那条裙子，我要一模一样的，碎花，蓝色，长到脚踝。但我再也没有买到。高三开始时，我和唐璞萱被班主任抽调去帮忙整理复习资料，班主任叫我们班长和团支书，她从不叫我们的名字，这样就免去了许多尴尬，只有那些男生们还在发着坏，但我和他已经习惯了。班主任说，这一周的晚自习，你们把这些资料归类整理，然后我们进入总复习。当办公室只有我和他时，我能听到他丝丝缕缕的呼吸传来，中间休息时他总是倒一杯水给我，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站在窗前。后来的３天，我有点咳嗽。班主任走了以后，我发现我的桌子上多了两个鲜红的苹果，还有一盒草珊瑚含片。我拾起头看他，他并不看我，只是在一张纸上写着那个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的名字，我吃着苹果，然后说，谢谢啊。我知道那是他给我的苹果。可是他还是一直写着名字，我们的名字。我终于忍不住了，说，你总写我的名字干什么？他得意地看着我，谁写你的名字了？我这是练习签名呢，将来我要是出了名，字不能太丑吧？我被他逗笑了，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瞬间７天结束了，我们把那些名校的卷子全印了出来，然后发给了大家。日子就这样过着，似乎平静中总有温暖，我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就在夏天快来的时候，父亲对我说，璞萱，我们可能又要走了，咱们要去青岛了。刹那间，我愣在那里，青岛，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城市，对于我来说，那里的红砖绿瓦一点也不吸引我，我几乎是和父亲嚷起来：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去！但军令如山倒，谁都不能违抗。—周后。我们全家搬往了青岛。班主任告诉大家我要走的时候，我的同桌江小云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我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们可以报考青岛的学校，然后就能找到我了。其实，我是说给后桌的唐璞萱听的。当我踏上火车时，远远的，在站台后边，我看到了唐璞萱，他穿着白衬衣、牛仔裤，孤单得像一棵树，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没想到我们刚到青岛一个月，父亲的部队又接到转移命令，这次我们来到了青海。在青海，我参加了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北京的大学。短暂的青岛之行，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甚至我连栈桥都没来得及去。同时，我和唐璞萱几乎也永远地失去了联系。在大学里，我遇到了蔡浪，—个同样瘦瘦高高的男生，和唐璞萱一样，他也会吹口琴。我没有想到，少年时的记忆会一直渗透到我的生活中来。原来，它如影随形、无所不在。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梦到唐璞萱，他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在站台后边躲藏着，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因为，我喜欢他。可是那些时光毕竟远去了，我们无力追回。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和蔡浪买了房子付了首期，结婚证早就领了，想国庆节时等蔡浪读完了博士再结婚。那天，当我在北京的大街上遇到我的同桌江小云时，她惊叫着抱着我，啊！唐璞萱，唐璞萱，真的是你吗？你从哪里蹦出来的？我们班长找你快找疯了，就是那个男唐璞萱，他为了你考到了青岛的大学，但却没有找到你，后来他还通过电台找过你，原来你又来了北京！江小云几乎不歇气的一大段话，让我呆立在燕莎门口。那时我手里提着为新婚买的双人床罩，上面有大大的喜字。江小云说，我也考到了青岛，因为我不仅想念你，还偷偷地喜欢着唐璞萱，没想到他喜欢的人却一直是你！还有，还有，你记得那些写满了你和他名字的纸片吧？我点头，江小云说，他给我看过，很多张很多张，纸的前面是你的名字，后面画满了一个穿着蓝色碎花长裙的女孩子。什么？他说是在练习签名的啊？傻瓜，江小云弹我的脑袋，他那时怎么敢说出来？背上早恋的罪名你们就全完了！我呆立在北京的秋风中，手里的东西越来越沉，我切切地问着江小云，那他现在呢？还在青岛吗？她点头说是的，也快结婚了吧。我毕业后也来了北京，但下个月就要走了，如果不遇到你，大概你们之间的故事就全被岁月淹没了。因为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因为你也和他一样，总爱写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江小云给了我唐璞萱在青岛的地址，还告诉了我他的婚期。我坐上去青岛的飞机时，穿着特意订做的一条裙子，长及脚踝，蓝色，碎花。当我出现在唐璞萱面前时，他手里的红葡萄酒洒了出来，唐璞萱！他失声叫道。很多嘉宾停下来看着我们，诧异于怎么会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我伸出手去，说，祝贺你。只这３个字，我差点落泪。但新娘很快就过来了，这次诧异的是我。因为她和我长得太像了，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样。嘉宾们也纷纷地说，新娘的姐姐来了吧？而最让我感到惊心动魄的是，那天，新娘穿的是一条蓝色的长纱裙，胸前缀满了蕾丝，裙摆处撒满了碎花。你真漂亮，我说。但我知道，她为什么会穿蓝色的婚纱，这是我和唐璞萱的秘密，一个永远不能再说出口的秘密。
第五部分 如有来世，请你跳探戈
　　她深爱着男孩，只是女孩的矜持让她一直装腔作势；他深爱着女孩，只是她身边优秀的男孩让他却步。最终她嫁作人妇，他含恨而终……两个相爱的人共舞一曲的机会，只能等待来世了。?天初走过四班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衣的女子一闪而过，再回头，便看见女孩有细白的牙齿，一双凤眼，长长的马尾梳得很高，天初想，上了三年高中，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有这样美丽的女孩子？等到去问同桌，同桌便笑他，怎么，我们这一届的白马王子也动了心，那个女孩是刚从上海转学过来，是不是和咱们学校的女生大不一样？就是从那一天起，天初喜欢上了那个白衣的女孩子。那时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天初的成绩照样总是遥遥领先，没有人能追上他，然而朵朵来了就不一样了。朵朵和他仅仅相差几分，而且朵朵会写一手漂亮的草书，让天初刮目相看。朵朵就是那个白衣的女孩子。其实朵朵也注意到了天初，那么优秀的男孩子，况且又是女生们里谈论的对象，她怎么可能不注意？在走过天初的身边时，她却硬又要装做冷冷的，仿佛永远是一只孤芳自赏的孔雀，又像是要出席晚宴的公主，没有半丝的温情。他却更加倔强，好像从来不要正眼看她，心底确实是恼的，恨自己的故弄玄虚，这又算什么？本来已是千万个想，却落得两个人好像比陌路还陌路，天初想，高考完了他就要说，告诉她他的爱。高考完了人家却回了上海，只听老师说她报了上海的一所大学，他顾不得家人的阻拦，放弃了留在北京上大学的机会，也急急地报了上海，只为寻那个白衣的女子，那个心高气也傲的女子。两个人在学校碰上了，天初总是先笑着说，哎，老乡。朵朵总是说，谁是你老乡？那不过是我外婆家。女孩到了大学就成了风云人物，每天这个社团那个社团的，没完没了的活动，天初看着她么高兴活跃就想，再等等吧，也许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那种刚到大学的新鲜感，等到情人节再去说吧。当情人节来的时候正好天下雪了，这对于上海来说是难得的，天初高兴地去买了红玫瑰，然后走在漫天飞雪的路上，他想，今天他要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的等待、假装和来上海唯一的目的。在到了她的宿舍门口时他把那枝红玫瑰放到了夹克里，他要给她一个惊喜！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呆住了，屋里坐着他们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大把红玫瑰。有事吗？朵朵问。他摇头，不，没事，明天有个老乡会，我想叫上你。天初想，他说了谎。因为他已经没有再把红玫瑰掏出来的勇气。在回来的路上，他把那一枝红玫瑰扔到雪里，红红的、艳艳的，像一地碎了的心，流血的心。然后他就看到朵朵和那个男孩来回地进进出出了，两个人像真正的学院情侣，一起吃饭一起自习，每次看着他们俩亲亲热热，天初就想，其实她身旁的那个男孩应该是他才对。不久，他也找了个女朋友，长得特别像朵朵，只是形似，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和朵朵比起来说是天和地，没得比较，但是就只有一样好，不说话的时候，他看到她就如同看到朵朵。但是不久他们就分了手，因为他发现自己伤得更厉害，他醒着梦着全是朵朵，甚至在梦中叫过她的名字，同宿舍的人只是笑他做梦想媳妇。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苦。有一次，元旦舞会，他同宿舍的老三硬拉他去舞会，一进门就看见朵朵正在和那个男孩一起，是最难跳的探戈，他怀着醋意看着，朵朵一回头看到了他，“老乡，过来跳舞呀。”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伸给旁边的女孩，那个女孩跳得很好，他问她，会跳探戈吗？女孩说当然。他说，那好，有时间教我跳吧。那个舞会，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朵朵跳一支，哪怕只是简单的两步，他会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告诉她他是爱她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因为那个男生跳探戈跳得太好了，他们基本上整个舞会都只跳探戈。后来他终于学会了跳探戈，而且跳得非常棒，但是已经没用了，他们毕业了。毕业后朵朵就结了婚，却不是和那个男生，而是和香港的一个生意人，他不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快结婚，甚至他刚得到了她分手的消息就得到了她结婚的消息，她一点机会都没有给他。他的父母是让他分回北京的，但他再一次选择留在了上海，明知是无望的期待，明知已是隔了十年红尘，他还是不能忘记她。他们偶尔也见面，在大学的同学会上，他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她变得很厉害，珠光宝气的，眼神是黯淡的。她怎么会不快乐？那次也是同学聚会，有人和他开玩笑：“天初，你当初怎么近水楼台没得月，怎么让朵朵这么漂亮的女人流了外人田？”他还没有答，朵朵倒笑着说：“人家哪里会看得上我，你没看见人家现在是钻石王老五？大概是上海的女孩太俗气不如北京女孩子高雅吧。”听到这里天初的心里只是痛，他想起被他扔掉的那一支雪地上的红玫瑰，如今已变成了他心口的朱砂痣，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次同学会后他一直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么多年的等待可是他想，已经晚了，他们已经错过了，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会把那枝红玫瑰掏出来，不管别人是送了她一打还是一千支，总之他会告诉她他的爱。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居然听到了朵朵离婚的消息，得到这个消息后他有点欣喜若狂的感觉，离婚对别人是痛苦的，可是对于他来说，这是他等了多年的结果，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啊。他要去找朵朵的那天发起了高烧，他以为是感冒了，于是跑到医院打了退烧针，却一直没有退烧。检查的结果让他目瞪口呆：白血病。那一刻他像死了一般，而他给她买的一大束红玫瑰再次地枯萎了。他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那束已经枯萎的红玫瑰，看着它由艳红转为暗紫，就像他的爱情，还不曾盛开过就已经凋谢了。朵朵来看他，眼里全是泪水，朵朵说，“天初，知道吗，从前有个女孩特别喜欢一个男孩，正是由于太喜欢所以才怕拒绝，所以一直装腔作势，她越想吸引他反而离他越远，她越想让他嫉妒他却仿佛永远都不明白，你说这个女孩傻不傻？”天初望着窗外，树叶开始落下来了，冬天快来了，但他的春天却永远不会来了，他的泪，只是一滴滴落在了心里，他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没想到他曾和最有缘的女孩擦肩而过。“让我从此照顾你吧。”朵朵说，“我不在乎你还能活多长时间。”天初笑着拂去朵朵额前的散发，开着玩笑说：“算了吧，你以为我看得上你，我真是不喜欢上海女孩，在北京我有一个青梅竹马，比你漂亮多了，要是喜欢你我早就追求你了，何苦等到死到临头？”这句话说出来，天初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壳虽然还在喘，心已是死灰了。从那以后，朵朵再也没来过，天初从来不和别人说起他的心事，只是在阳光散淡的午后，他会细心地把那几枝干了的红玫瑰认真地夹在一个日记本中，这是他这一生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虽然那个本子一个字也没有写，只是零碎地夹着些玫瑰花瓣，但是已经够了。他和家人说，等他死了，把这个本子一起放入他的棺木中，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把一个一字未写的本子放进去，他总是微笑着说，这是他的秘密，一个带到来生的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恐怕来生都要错过了。因为来生，他会等着朵朵，然后跳一支探戈舞。
第六部分  初恋会在你转身后哭泣
　　他的眼睛亮亮的，如同冬日的早晨里灿烂的阳光，突然间把我晦涩的心照亮。他的眼睛真漂亮！认识扬是在大二那年。妈妈和她的大学同学刚刚结婚不久，继父很有钱，但我不用他的钱，因为我烦透了她的女儿依娜，一个十足的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继父为了我们的关系能改善，用金钱给她铺就了一条通向我们学校的黄金大道。那天是周末，妈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想着依娜修得很细、微微上翘的眉毛，我决定圣诞节再回家。挂断电话已经是快要上课的时间，老妈真不该选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我将手机收好，边走边检查手里的书。突然一个不明物体向我飞来……“对不起！对不起！”那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一脸抱歉，眼中却溢着笑容。我捂住被砸痛的头，抬起头看他：“你还真是肌肉发达耶！拜托不要在这里打篮球好不好？很容易伤到人的！”“你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的眼睛亮亮的，如同冬日的早晨里灿烂的阳光，突然间把我晦涩的心照亮。他的眼睛真漂亮！“你伤到了吗？”他圆润的声音打断了我：“去医务室检查一下？”我摇摇头：“不用了。”“留下后遗症就来找我吧。我是计算机系二年级的，我叫扬！”他因为汗水而微微上翘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的。”我笑着离去。扬确实是个不错的男生，这是宿舍的姐妹们说的。我的头没有什么异样，想必篮球只是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没有去找扬的打算，却很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圣诞节很快便到了，我回到了家。“你妈妈念叨你好几天了。”继父很慈祥，他是个善良的人。“瘦了！瘦了！今天要多吃点。”说着，他夹了大把的菜，使我的碗堆得满满的。“是呀，是呀！多吃点！平时在学校里也吃不着什么……”老妈摸着我的头，声音不知不觉地开始哽咽。“老妈！你女儿胖了！”我笑着抹去老妈眼里的泪，“看！我的小肚子都这么鼓了！”继父被我逗笑了，也一起跟着哄老妈。这样的气氛很好，是圣诞夜前难得的融洽。可惜……有人不喜欢这样。“哭什么！家里又没死人！”依娜在一旁将手中的筷子“啪”地摔倒在地上，“我每天都回家吃饭，从来都没见你们这样激动过！”“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回来，你姐姐难得回来一趟……”继父沉着脸解释，并不看她。“不要乱说！”依娜很快打断继父的话，“我妈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爸，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说完，她用那涂满紫色眼影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夺门而出。我平静地拉起母亲的手，笑着对继父说：“我们吃饭吧。难得一家人在一起！”然后无奈地捧起碗，大口吃着米饭，可我的心里很冰凉，很冰凉。扬的再次出现让我始料不及。晚上回到宿舍，我被姐妹们“绑架”参加了圣诞化妆舞会，她们说：“这种时候你不可以再独来独往！”我便被硬生生地套上了一个狐狸面具。我是喜欢热闹的，喜欢喧闹嘈杂的声音。不过，那是以前，我的生父没有去世的时候。“你是狡猾的狐狸吗？”一只大“袋鼠”将我从座位上拉起来，不容我有丝毫抗拒。“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透过面具恶狠狠地看着这个男生。“女孩子需要温柔。”他的声音夹杂在音乐中，协调又自然。“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我重复着自己的话。突然发觉他的舞步很稳，我们俩竟能配合得很默契。一曲结束他又霸道起来：“我们到外面去！”“你到底是谁？”我摘掉自己的面具。“是我！”他笑着也摘掉，然后我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灯光下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带着潮湿。“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的脑袋是否被我砸坏了。看来它很结实，你跳舞时很协调。”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莫名其妙地和他一起笑了。这就样我们在圣诞夜游遍了学校附近的所有街道。看圣诞树，听圣诞歌。扬是快乐的男孩，所以他使我一起跟着快乐。我大声地喊着他：“扬！如果现在下雪了，这将会是一个完美的圣诞节！我会把它永远记在心里！永远！”“会的！马上就会下雪！”扬用他宽厚的手掌握住我的肩。“告诉我你还想什么？”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要圣诞礼物。”“等着我！”扬修长的腿如同在拥挤的人群中舞蹈般，渐渐远去。陌生的人群中，我想我不是孤独的，我有老妈，现在我还有扬。是的，这个男孩带给了我快乐。在我孤单了很久，迷失了很久之后。“送你！”扬把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我面前。“打开看看。”“下雪了……真的！真的下雪了！”我惊奇地叫了起来，像个快乐的孩子。那小小的透明圆球里面，风车不停地转着，泡沫状的雪花漫天飞舞着。我爱它们！我知道，这注定是一个难忘的圣诞节。我喜欢有他的日子，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人疼爱的公主。扬把手机号输入我的手机里，然后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打给他，他都会马上接听。我问他，你不会关机吗？他笑着说，我的手机永远不会关机！我欢跃地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快乐的男孩，几乎是我快乐的来源！但快乐之神终于嫉妒我了。那天依娜浓妆艳抹地从我们班门口一闪而过，我的心莫名地有一丝抽搐。随后一个男生告诉我有人在操场等我。“你没有资格和扬在一起！只有我才配得上他！知道吗？”依娜的嘴唇艳丽得如同一朵怒放的玫瑰，很刺目。我讨厌和依娜面对面的碰撞，把脸别到一边。“你自卑了对不对？”依娜开始得意，“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是我家里的人，包括你的母亲！可你们硬生生地闯了进来！我恨你！你想要的我都要占为己有！”“你并不喜欢扬。”我抬头，看她眼里燃烧的仇恨，看她气急败坏地专横跋扈。“可我要你的！你所拥有的。”依娜任性地转过头，“我要比你出色！”我知道依娜想做的事情会立刻付诸于行动。但一切怎么可能如她所愿呢，笑话！但妈妈不会受到牵连吧，一想到妈妈我的心里又变得沉甸甸的。她应该得到幸福。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扬。“我去接你，吃晚饭啦，小狐狸。”“不，扬，我想好好休息一下。最好是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情？”“什么都没有。”我挂断了电话，随后关机。我是讨厌依娜的，讨厌她的任性、蛮不讲理、专横跋扈。可是我不能对她做些什么，甚至不能本能而又自尊地反抗。因为我的母亲在“寄人篱下”。那天晚上我独自徘徊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孤独的感觉轰然间又爬上了心头。依娜果然向扬采取了热情而又不容抗拒的攻势。如果扬精致的外貌可以令依娜全心全意地对他，或许我能全身而退。虽然，我是喜欢扬的。喜欢他的眼神，喜欢阳光下他微微上翘的头发。但是……“为什么不给我电话，也不接我的电话？”扬发狂般地问。“我们分开好吗？”我平静地看着他。“因为依娜吗？天啊！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依娜只是个任性的小孩子，我喜欢的是你。”“这不可能！你不了解依娜。扬，我不想让自己生活得太痛苦。我需要平静。”就在这时，依娜跑了过来，一副神采奕奕志在必得的傲慢。“扬，我们去游泳！”不容分说，她挽起了扬的手臂。“依娜，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你说清楚。”“那一边游泳一边说！”依娜坚持不肯放手，得意地看着我。扬被她完全困住了。“等我！”扬转向我，眼神很坚定，一如圣诞夜，“我马上会回来。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见我，就拨通我的手机，我一定会接！”说完，扬走了。我听见了玻璃渣四处飞溅的声音，那是我的心。放弃扬，我真的会快乐吗？依娜会变得理性吗？我不知道。电话铃响了，是妈的声音。“……美晴，你快乐才是妈妈最大的快乐！”“老妈……”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我泣不成声。我知道自己错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能放弃扬。我不能让我的初恋在转身后哭泣。我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路，寻找着扬和依娜的身影。可是我看到了扬血肉模糊的身体躺在马路中间。依娜跪在路边哭得一塌糊涂：“不，这不是我的错！”她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整张脸扭曲变形了，“是他拒绝我的！如果他说喜欢我，我就不会跑，他也不用来追我……”我冷冷地看着她，眼泪模糊了一切。我蹲下身努力地想要抱起扬：“扬！你起来呀，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我等你的吗？快呀！”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真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依娜呆傻地走过来，她划伤的手臂还在流血。“你给我滚！滚！”我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响遍整条街，也送走了扬。从那以后，我彻底地搬出了那个家，在外面租了一间屋子。扬的手机摆在我的床前，很显眼。黑夜里，我一边边地拨打着那个号码，里面有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的泪便滚滚而下。
第七部分  我是你脱轨的月亮
　　做了十几年循规蹈矩的女生，一次偶然大胆的改变让我遇见了他，从此我的生活不再波澜不惊。可是我们终究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相交之后就越走越远。也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月亮一时脱了轨。优儿说夏天出生的人脾气急躁，爱出汗，胆子也大。我这个三伏天里落地的人恰恰相反，我喜欢一成不变，喜欢赖在床上看书从日暮到凌晨。我怕冬天，我说话做事都比人慢一拍，我不敢跷课不敢化妆不敢忤逆爸妈师长们的任何心愿，十七年来，江含熙成了循规蹈矩的代名词，我习惯了这样的江含熙，并且甘之如饴。今年的生日还遥遥无期，优儿就向我轰炸：“不要再陪爸妈吹蜡烛吃蛋糕啦，星期三让我来帮你安排，我保证给你一个超炫的ｐａｒｔｙ！让你终身难忘！”于是，优儿在中午吃了我的寿面之后就开始像摆弄布偶娃娃一样给我打扮起来。“天啦，你的衣服怎么那么少？天哪，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天哪，你就像个修女一样！”“平时穿校服嘛，有什么关系？”优儿不再叫“天哪”，而是不由分说把我拉上了街，用她的专业眼光为我挑衣服，我就在她的拨弄下在试衣镜前不停走秀，已经筋疲力尽了。“这一套，就这套！相信我，没错的！最后一次了嘛，阿熙你快去试试看！”优儿把一套粉蓝色的裙子塞给我。我叹着气穿上它走了出来，我听见周围一片私语：“哗，好漂亮！”“是啊，真的很特别！”是吗？我悄悄看优儿，她得意万分地向我做了个ＯＫ的手势。走到镜前，我看见了一个被蓝色轻纱拥着的女孩子，轻轻柔柔的，像一个蓝色的梦。“就是它了！阿熙，走两步转一圈看看！”我依言向外走了两步，没想到就在那一秒种之间，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撞了上来！我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我还来不及看清那个撞到我的人，就听见优儿大叫道：“喂，你不会说对不起吗？你懂不懂礼貌？”“她为什么不让开？是她自己太笨，能怪我？”这个多么无礼的人！我抬头看向他，却接触到他惊讶的目光。他向我伸出手：“很荣幸能撞上你这么可爱的美女！”不仅无礼，而且轻薄。我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背后停了很久。优儿盯着他走远的背影：“真不像话！穿得像个小阿飞，唔，说不定就是个小阿飞！”一个小阿飞是影响不了我们的快乐心情的。这个下午，优儿又扮演了粉刷匠，在我的脸上开工，直到黄昏来临，她把我推到镜子前：“看看你自己！”镜中的江含熙在脸红，优儿说得对，今晚是不寻常的，会是我终身难忘的一夜！我被带进音乐酒吧时吓了一跳，这里与我想像的相差太远，没有水晶吊灯，没有衣香鬓影，乐队在恣情演奏，我只觉得头昏目眩。这不该是江含熙来的地方。但优儿不容我多想，宣布了ｐａｒｔｙ开始！大家七手八脚向我塞礼物，我不能逃，我是主角啊。迪斯科音乐响起来时，大家涌进舞池，我躲开邀请，向洗手间逃去。我讨厌那喧哗的音乐与人声。见鬼的是，这间酒吧很大，洗手间却是个单人间，有人在用，我只好等待。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尖叫声，像是出现了更加混乱的局面，是有人打架了吗？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里。洗手间空了，我刚要进去，身后砰的一声！回头看去，一个人正躺在我的脚边！是喝醉了？我蹲下身，小声地喊：“你还好吧？”他猛地抬起脸！我惊叫着瘫坐在地上！血在他的脸上流淌，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只是那么惊人地流淌！我听见音乐声中夹着叫嚣：“他跑到哪儿去了？快追上那小子！”喊声越来越近，我惶然看向他，我不能沾惹这些是非，不能！而他只是那么抬着头，目光从滴血的眉骨下轻飘飘地投向我，甚至还有笑意！也许是他的目光让我中了邪，那一刻我没有逃去安全地带，却拖起他把他推进了洗手间。门刚关上，气势汹汹的追兵就到了。他趴过的地方有血迹，我悄悄走上去，用我的长裙挡住它。“喂，小姐，看没看见有人跑过去？”我一指门口方向：“他刚才已经跑出去了。”应付完追兵，我急忙进去洗手间。他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气，看见我竟粲然一笑：“你可以演邦德女郎！”老天，他说的是什么鬼话！可是我骂不出口，他还在流血。我递上手帕：“你快洗洗伤口。”他的笑容变得调皮起来：“我怎么能看清伤口？你来帮我洗！”我一阵头晕，不行了，我的眼里全是血！我丢下他奔出洗手间，径直回了家。第二天清晨来临，我相信昨晚都是噩梦。现在我醒来了，噩梦也就消失了。然而优儿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熙，你害我们担心死了，你回家怎么不说一声？你看见人家打架了吗？”有人叫我：“江含熙，有人找你！”我定一定神，走了出来。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的名字很好听呀。”是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让周围的女生很兴奋，但那身打扮让我反感，标准的游手好闲型。“我不认识你。”他毫无预兆地握起我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写下他的名字：“我叫承昭。记住了！”女生们一起惊呼！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刚要开口说话，他又合拢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触了一下！我的表情一定傻透了，因为他露出了笑容：“难道没有人追求过你吗？”够了！同学们会笑死我，老师们会骂死我，我的自尊心要被他摧毁殆尽了！我转身往回跑，他却一把抓住了我！这算怎么一回事？我一着急，眼泪快要下来了：“我没招惹过你！”他愣住了，动作也放柔和了：“你原来是个爱哭鬼啊？昨天看见血你都没哭！”我一震！他是那个流着血还笑的家伙？“我是来还这个的！”他拿出手帕。“我不要了。”“哦，当定情信物送给我了？”他又在嬉皮笑脸了。我只好伸手去拿手帕，可他忽然撤回去，笑得可恶极了：“我改主意了，等你放学后我再还给你！告诉你，昨天我在商场里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原来他就是撞倒我的那个人！后，我照例留下来写练习册，任凭优儿把嘴皮磨破，也不去见那个承昭。天一点点黑下来，教室里长风肆行，我本来就不爱出汗，此刻竟然有些冷。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浓浓暮色中，校门外空无一人，我叹息了一声，难道我的潜意识里渴望那个承昭等着我？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承昭？我刚要回头，一只手抢下我的书包夺路而去！这是……抢劫！我脱口而出：“承昭！救我！”另一个身影也奔了出去，是承昭？我急起直追，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我不争气地哭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江含熙！”我的书包在眼前晃了一下！什么？我惊喜地抱住它，承昭就站在我面前：“人没抓住，看看少了什么没？”“还好，书都在。”见到他，我的心又忽高忽低了。承昭笑嘻嘻地盯着我：“你真是个好学生，只顾着书！”“还有通讯录，要是丢了，他们会不会按图索骥骚扰我的家人？”“哈！你担心得好特别！”承昭笑得前仰后合，突然抢过我书包翻找：“通讯录？啊，这里！”他翻出笔，边写边道：“现在，我的联系方式也在上面了，我不怕被骚扰，欢迎骚扰！”他向我眨眨眼，又笑起来。暑假里的课要补到八月中旬，承昭每晚来等我放学，他总有一堆笑话，让我一路上都开心不已。我也给他下了铁的纪律：不得进入学校门口一百米的范围！所以，连优儿也被我瞒了过去。承昭会在路边专注地看着我，我迎视他的目光，他又在笑了！“你觉得你是个好人吗？”“在女孩子面前我永远是，你要知道，就算是分手时，她们也会抱着我哭，承昭我好舍不得你！哈哈，你笑了！笑了就是没事儿了对吗？”我真不知面对承昭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已经可以控制我的笑与泪。莫非有一天，我也会哭泣说，承昭我好舍不得你！我逃避似的轻喊：“你是个浪子，我不了解你，你也不懂我的世界！”“那为什么你要我来听你哭？”我无言以对。我出神的时候，承昭轻轻揽住我的肩，孩子气地把头埋进我的长发里，辗转着低语：“江含熙，你是老天派来收我的是吗？我没法儿不想你，你讨厌的一切我都可以改，只要你在我身边！”补课结束后，学校很慈悲地放了我们二十天假。承昭来接我时，开口就说：“放假了，我们出去玩？”我的心怦怦乱跳，这是心有灵犀吗？我笑而不答。“又让我猜？好吧，猜女生心思我最拿手了！”承昭自顾自地笑，我却有些失落。我越来越怕听他说类似的话，这是否意味着我对他越来越自私？我听见他的笑声：“我知道有个地方适合你！”“哪儿？”“一个神秘的地方，叫做香格里拉。”我向父母撒了谎。优儿成了我的借口，我对他们说我要去北京，背上行囊我却投入了承昭的怀中，我们去了香格里拉。整整九天，我们流连在南国风光里，我们登上了神秘之地，我们爬上了雪山等待日出，对着第一缕阳光许愿。太阳把冰雪带来的寒意驱散，承昭问我：“你许了什么愿？”“说出来不就不灵了？”“你不说？那让我来猜……”我拗不过他，只好说：“我希望相爱的人能相守。”承昭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沾你光的人还真多！那你不想知道我的心愿？”我笑了：“不想。”秋意一天浓似一天，夜来得一天早似一天。我刚出校门就看见了爸妈。我大惊失色：“你们怎么来了？”“我们来看看宝贝女儿不行？”他们满脸愠色。我硬着头皮走上去，只听见妈妈问：“你放暑假那几天到哪儿去了？”什么？我完全是措手不及！“别说你听不懂！陈优刚才到家里去了，你没和她去北京，那你去哪儿了？快说！”我怎么忘了和陈优套一下供词！我孤立无援地站在爸妈面前，真希望自己立刻消失掉！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承昭。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承昭远远地走来：“是阿熙吗？出什么事儿了？又有人骚扰你？”爸妈狠狠瞪了我一眼：“这是谁？”我吓得没有力气了，承昭，不要再走过来了！可是承昭飞奔了过来：“你不要怕，我来了！……你们……”爸妈露出居高临下的表情，冷冰冰地斜睨承昭：“我们？你有什么资格让她不要怕！”老天，我闭上了眼。谁能来救救我和承昭？我被监视起来了。妈妈坚持自己每天陪我去学校，每晚来接我下自修，她的工作单位就在附近，连午饭都和我一块吃。转眼冬天就来了，忽然有一天，妈妈中午抽不出空来，送我到学校后才说：“今天你在食堂吃，不许耍花样！”我一再犹豫，终于还是忍不住拨了承昭的号码，老天保佑，电话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是一位老奶奶，她告诉了我一个手机号。当我听到那久违的声音，竟然一下子热泪盈眶！“喂喂喂，谁啊？不说话浪费我手机费啊？”还是那样一个他，没有变！我突然觉得无限心酸，他应该颓废不是吗？他失去了我应该有起码的忧伤不是吗？“承昭，我是阿熙。”“……阿熙？Ｓｏｒｒｙ！我认识你吗？”我快要倒下去了，是他吗？真的是那个挚爱我的承昭吗？我软弱无力在做最后挣扎：“你连江含熙也忘了吗？”“啊哈，江含熙！我怎么会忘呢？我认识的女孩子里面唯一的高材生！你有事吗？”我的眼泪在流淌，嘴巴却依然不争气地说：“我想见你。”“欢迎欢迎！我一直都在‘极地蓝光’，你不用付小费就可以看到我！哈哈，不说了，我手机可是自费的！再见！”刺耳的忙音传来，我摸到自己的脸，都是泪水。中午一放学我就冲出了校门。“极地蓝光”就是我第二次见到承昭的地方，我一口气冲了进去。中午的客人很少，我一眼就看到承昭。他还是那样魅力四射，像个发光体，在他的怀里却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他们的举止那样不堪入目，我无法遏制自己尖叫一声，在眼泪涌出来之前我奔出了那里！我遇上了一场车祸，恍惚中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也许我也这样说出来了，我看见许多惊异的目光朝我扫射，也许我只是记错了，只是在冲上大街那一刻，我看见了这年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纯净无瑕……承昭从我的生命里删除了，就像删除了个可怕的病毒，让人从瘫痪状态中苏醒。我转了学，沉默地念完高中，又走进了一年的七月，等待那张意料中的录取通知书。我的生日悄悄地来了，一条短信息也悄悄出现在我的手机里：“七月的夜很短，这一天因为你的来临却美得永恒。生日快乐！”没有别人知道我出生在夜里，除非是……我的心在狂跳不上！多久没有这样了，难道那个名字至今仍让我悸动！仅仅是恨吧？我也混乱了。我回应道：“你是那颗飞越过我的流星吗？”“我不是流星，对你只是个天外来客。我曾让你天摇地动，很抱歉。”我的手在颤抖：“那我呢？对你又是什么？”“月亮。有自己的轨迹，有自己围绕的恒星，也有自己的吸引力。”“是吗？却留不住一个天外来客。”“哈哈！月亮总是很清醒，因为她在夜晚睁着眼。再见吧，天外来客要起程了！”再见吧。我删掉了全部记录。他说得对，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旅行。七晚上在宿舍里读妈妈的家信，又快到七月了，妈妈说要替我好好庆祝一下二十岁生日。她在信的末尾写道：“我们一直瞒着你，每年你生日都有人送花来。我想是那个姓承的男孩，那年爸爸妈妈曾找过他，他也答应不再和你交往，你出车祸那年他就去了南方。其实发生那场车祸是他送你去的医院，也是他为你输的血，妈妈现在告诉你这件事，相信你已经可以承受了，是不是？”我放下信纸走到窗前，额头抵在玻璃上，鼻尖一点一点发酸。月光皎洁，可以蒸发我的眼泪吧？我已经可以承受了，我正在我的轨道上。但有个天外来客会记得，那月亮，曾经脱了轨。
第八部分  独语玫瑰
　　有时候，喜欢独自一人，细数流年的痕迹，看岁月的残红一点一滴褪尽，偶尔瞟一眼院子里的冬青树，会想：“树下的我们，还在吗？”故事，未必都会有结局，但肯定都有开始。我记得，那个开始……春雨浇了两天两夜，继父拉着湿淋淋的他走进家里，对我说：“雨玫，你该叫他哥。”或许是该这样，可我讨厌那笑容。我对他说：“你该去把头发擦擦。”然后转身回房，不再理他。身后的笑声有些尴尬，陌生的声音说：“小妹妹，有个性！”这些，算是开始吧，第一眼，没有任何好感。我恨透了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曾经给过我一半生命的那个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笑着走了，又是那样笑着离开的。我不会，叫他哥！妈告诉我，那个男孩叫“枫”，。他妈妈过世很久了，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妈妈。和枫的相处并不困难，因为他基本上不会待在家。除了知道他是个混混以外，我不知道其他任何关于他的事。但还是会有争执。最大的争执，是那一次。回家的路上，他叫我，我没听到。他以为我不理他，冲上来抓住我胳膊，好痛！我更怕自己的秘密被他洞悉，急忙狠狠地甩开他。他显然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很生气地说：“讨厌我就直说，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傲慢的女孩！”“好，我告诉你，我很讨厌你！”我从不喜欢掩饰自己的感情。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我知道，或许我和他该好好相处，但至少现在，我做不到！春天很快过去，炎炎烈日宣告夏季的来临。日子似乎很平淡，但总还是会有变故。继父和妈开始争吵，越闹越凶，矛盾升华了就打。家里风波不断。那个夜晚，雷雨交加。两人交战的情绪似乎也被鼓动了起来，打闹很激烈。我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不开灯，不流泪，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也没有恐惧。尽管知道，我即将被吞噬，在黑暗中。突然，有亮光出现……雨把我浇醒的时候，我站在了院子里，面前是那棵古老的冬青树。是枫把我拉出来的，不过，也可以说是我跟着他出来的——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他——我所谓的哥哥，刚才成为我在黑暗中唯一想抓住的救命稻草，那只手，承担了我在最无助时所有的依赖。他的眸子，在路灯氤氲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只是里面装满了委屈与愤怒。雨浇得我好冷，身体与心都微微感到虚脱的痛。突然，他紧紧抱住我，我没有反抗，因为听到了他的哭泣。呜呜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我以为我可以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还是会难过的。”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你也是，你想用肉体的伤来掩饰内心的，可还是被我看穿了。”我感到微微的震惊，毕竟，这是第一个发现我秘密的人，但，我没有力气再想更多了。只是告诉他：“我们都好傻，其实不值得。”冬青树会记得，雨中，我们相拥。透过湿湿的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此时的心跳是可以互动的，对吗？我俗套地学了个小说里的情节，用手盖住他的眼睛，任他的泪划过我手心，说：“哥，我们都要好好的。”雨敲打在脸上，是铿锵而脆弱的节奏，我对自己的心说：“很抱歉，我还是喜欢上这个男孩了。”后来，我们因为淋雨，双双住进了医院。我醒来时，看到妈红肿的眼睛，分不清是被打的，还是被泪水泡的。我看着妈，不说话，不是埋怨，是委屈。妈现在真的变得好可怕，她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同那个男人争执，甚至连我在雨夜冲出家门都不会过问。这个妈，我还可以爱吗？妈看看我，也是沉默。然后削起了苹果，手是颤抖的，可神情却很专注。“妈！”我轻轻地叫，“为什么明知改变不了这个结局，还要一再重复那个开始呢？”妈愣了，终于丢开苹果，趴在我身上。哭，也是一种释然，是吗？和妈回家的时候，继父和枫已经在等我们了。妈的婚姻再次失败——这是第五次了，她和继父很平静地离婚了。很奇怪这样一来，他们似乎变成了很好的朋友。继父和枫走的时候，我和妈送到楼下。继父突然抱着妈，说：“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玫儿啊，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枫笑了笑，说：“玫儿，我们也要这样来个英国式的吗？”我笑，他却已经抱住了我。我突然间想哭。如果我有缱绻万种风情，他可以为我留下吗？他们走后，我和妈相互搀扶着上楼。妈突然问：“玫儿，你哥刚才对你说什么了？”我看着妈，告诉她：“哥说，我们大家都要好好的。”妈的眼里划过一丝无奈，说：“对，我们是都要好好的。”当晚，我收到哥的Ｅ－ｍａｉｌ。玫儿：当你看到这个邮件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坐上了南下的列车。之所以选择离开，是因为我清醒了，那个雨夜，我突然清醒了。为了告别过去的生活，我决定去南方自谋生计。为什么会选择南方呢？这和我妈有关，在很小的时候，她教过我一首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所以，我要去南方寻一片在水一方的净土，找到我的梦中伊人。其实我走，也很不放心你的，自从看到你手上的伤痕，我就一直很担心你。这样真的不好，你一定不要再自残了。等你的伤痊愈的时候，我会带着嫂嫂来见你的。为了监督你，我悄悄地在你房间的窗帘后放了一枝玫瑰，它会代表我来监督你的。好了，等我安顿下来再和你联系吧。Ｂｙｅ！枫我从窗帘后找到了玫瑰，很娇艳，像是盛开的笑靥。我嗅着玫瑰，给哥回信：“哥，玫语丝丝，伊人如侬。祝你好运！”很简短，因为无需再说什么。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听说他当上了一家ＰＵＢ里的调酒师。之间，我们通过一次电话，ＰＵＢ里很吵，哥说话要用吼的，接近于歇斯底里。我盼望着，有一天，他会歇斯底里地向我表白。他一直问我上次给他回复的邮件里那８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不告诉他，有天他会懂的。我的病情似乎恶化了，血癌本来就是这样难治，如果不是为了妈，我不会来做化疗，哥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在他走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这里吧。我的头发掉光了，不知道如果再不向哥表白，还有没有机会了。我拜托那个对我最好的护士姐姐帮我寄一封信给哥。信里告诉他，我害怕世事无常，害怕自己在下一秒就会死去，所以决定告诉他“我喜欢你”！哥可能会把它当成普通的表白，他不知道，我可能真地会就在下一秒死去。真的好奇怪自己怎么会把生死看得这么淡，难道我真的已经对任何都不在乎了吗？那为什么，我还会想哥？过了几天，我又打电话给哥，他已经收到信了。他说：“玫儿，怎么会这样？我是你哥啊。”我想一切都很明了，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原来，在面对哥的时候，我还是会如此脆弱。爱他的感觉，注定是如此孤独。回到病房，我看到哥送的玫瑰，它的花瓣都被我撕下来泡在水里了。所有的都枯萎了，只剩下一瓣，还是红红的，血一样的颜色。我突然想起了伤痕，看看胳膊，上面只留下一些粉红色的印痕，那是新的肌肤。我抚摸着它们，又开始怀念起了灼痛的感觉。我的伤都痊愈了，哥为什么还不回来？不过，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傻瓜，就算哥回来了，我敢见他吗？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固执地等来沧海桑田后的奇迹，至少可以如朋友所说，等来他永世芬芳的微笑。但是我还是错了，因为我的生命已经不允许我再等下去了。曾经为了哥，我已经放弃了自残。而现在，疾病告诉我，我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等下去了。哥，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后的一道伤痕，是你！疾病带走了玫。雨玫走的那天，枫踏上了归途。我们或许可以说：有一种爱的选择，叫做无奈；有一种爱的结局，叫做错过。玫儿的墓前，有一大束的玫瑰，朵朵都是盛开的笑靥，里面的卡片上有８个字：“玫语丝丝，伊人如侬”。这句话的意思，枫该是懂了的吧？！墓前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表白，玫儿听到了吧？他再次离开的时候，除了躺在雨玫手腕上的那片花瓣外，一无所有。
第九部分 如烟往事轻轻过 1
　　在生与死面前，人总是显得渺小而无奈。但是，我们要记得，温暖总是无处不在。我们要感激的，是我们永远都有一颗可以追求梦想和可以感受温暖的心灵。一我是在街角的蛋糕店遇到如烟的。那一天是淘淘的１８岁生日，放学的时候她甜甜地笑着说，我在家里等你，你不来，ＰＡＲＴＹ就不开哦。可惜球赛结束的时候天都有点擦黑了，完了完了，这下我要被这个小丫头整死了。我飞奔进一家蛋糕店，急匆匆地指着一个樱桃的蛋糕：“这个，还有没有？”“卖完了，选别的行吗？”“可是，她喜欢樱桃啊！糟糕！”“很重要吗？”“重要，重要！”“那，我想点办法。”“不是没有了吗？”“那，要看你有没有心了。”我抬起头，年轻的女孩子，一张很恬淡的脸孔，干净、纯白，随意散开的头发，秋水一样寂静的眼睛。跟淘淘不同，跟我交际范围内接触的女孩子都不同。她微笑着：“你去超市买点樱桃，还来得及。”我怔了一下，飞跑出去。５分钟后我回来，她已经戴好了白色的手套，头发盘好，露出优美的颈脖来。“时间不够了，我们要快点。”她简单地命令道，“帮忙把我那个‘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门口。”“什么？”我惊呆了，为了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照我说的做。”我一向不喜欢别人用命令的口气，但是被这个女孩子命令，我心里却觉得很舒服。我看着她拿出一部分樱桃榨出汁，揉好的面团和上打好的鸡蛋和樱桃汁，放到烤箱里面。然后，她把一个奶油蛋糕从柜台里拿出来。“来不急做大的了，只好这样。”她对我笑笑。我看着她，被这场景弄得有些眩晕，干净的女孩子，洁白的围裙，暗黄的灯光下她的身体仿佛被一圈光晕笼罩着，和着满屋子蛋糕的香气，一切都美好而安静。樱桃蛋糕出来了，是一个小小的心型，粉红色，非常可爱。她把小小的樱桃蛋糕放到奶油蛋糕上面，把袋子里剩下的红红樱桃环绕着摆了一大圈。她招呼我：“奶油要挤什么字呢？你自己来？”我歪歪扭扭地挤着：“淘淘，生日快乐。”“淘淘？一定是可爱的女孩子吧。”“是。你叫什么？”“我……”她头低垂了一下，“我叫如烟。”“为什么要帮我呢？”“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留下遗憾，”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希望你女朋友会喜欢。”“哈。”我笑了，“她是我妹妹。”虽然我迟到了，但是当我把漂亮的樱桃蛋糕亮出来的时候，淘淘生气撅起来的小嘴就变成了Ｏ型，接着，嘴角又扁扁地一歪，小泪珠在眼眶里转啊转。“哇！”屋子里的同学们开始大吵大嚷了，“难怪禾羽这么长时间不来……”“这蛋糕好漂亮哦！一定是花了好多心思的。”“淘淘，你好幸福哦！”淘淘又笑了，大笑着一下子抱住了我：“好感动哦！亲爱的羽哥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蛋糕啊！”我也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乱哄哄的场景中，如烟寂静的脸庞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这几天，我的脑袋里面总是浮现如烟的样子，她做蛋糕的样子，她命令人的样子，她微笑的样子，她安静的样子……如烟，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呢？为什么，她会为了做一个蛋糕费那么大的工夫，甚至把店门关掉？为什么，临走的时候她说“不想给别人留下遗憾”？为什么，她有着那么恬淡但是又似乎带着深深忧郁的眼睛呢？我想，我被这个如梦如幻的女孩子迷住了。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是如此突然、甜蜜，而令人手足无措的事情。“羽哥哥，今天英语课的笔记借一下好不好啊？”“淘淘，”我刮了刮她的鼻子，“上课的时候走神想帅哥呢？”“哪有？”淘淘吐了吐舌头，脸却一下红了。“哈哈，我帮你，你也要帮我噢！”“我，我帮你什么？”淘淘瞪大眼睛，“你堂堂大帅哥，学生会主席，一等奖学金获得者，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我能帮你什么？”“帮我吃蛋糕。”“吃蛋糕？”这下淘淘的眼珠要蹦出来了。星期你一共来买了４次蛋糕了。”如烟望着我，平静地说，“第一次是淘淘过生日，第二次是同学过生日，第三次是妈妈过生日，第四次是……”“我……你想说什么？”我有点不敢正视她。“每天吃蛋糕不腻吗？”“如果吃你做的，永远都不会腻。”我终于鼓起勇气，“如烟，我每次来，都是想要能够多了解你一些，可是你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给我一点机会了解你，只要一点点，好不好呢？”如烟定定地望着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故事很长。”“我有耐心。”“禾羽，晚上八点钟，你来这里，我全部讲给你听。”“淘淘，我有点害怕。”那天下午，我和淘淘并排坐在海滩上，一阵海浪袭来，我突然说。“羽哥哥，你最近怎么了？”淘淘担心地摸摸我的头，“是不是不舒服？怎么总是心不在焉？你最近好奇怪，要不要去看看？”我勉强微笑了一下，我该怎么说呢？说我一见钟情地爱上一个蛋糕店的女孩子？说我要听她讲一个故事？说我害怕那个故事会是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可是，如果真的有，她为什么会这么不快乐呢？如果他对如烟不好，我要把如烟抢过来，望向海天尽头的一片蓝色，我又想起了如烟寂寞的眼睛。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蛋糕店，还是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女孩，只是这次，我来听一个故事。暗黄的灯光朦胧地洒照在如烟楚楚动人的脸庞上，她缓缓地开始了她的讲述：“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了，我的身体总是很虚弱，不能跟小伙伴们一起玩，跑几步就会呼吸困难，后来，我知道我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我的心猛地抽痛了。心脏病？如烟有心脏病？难怪她看起来那么纤弱，让每个男生都不由自主地兴起要保护她的欲望。那么，后来呢？我把如烟微颤的小手放入自己暖和的掌心中，她没有拒绝，任由我握着，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雾蒙蒙地望向前方，我想，她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去了。“因为这个原因，我的性格变得有些孤僻，上学以后我很努力地学习来弥补心灵的空虚。我成绩很好，可是我还是感到很寂寞。１４岁那年我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晨光的男孩子，我们非常要好，他得的是肺癌，那是一种很痛苦的病，可是他很开朗很阳光，他给我念童话书，带我捉院子里的蜻蜓，讲他伟大的梦想。我喜欢上了晨光。跟他在一起我变得快乐，透彻地了解了生命的意义。那时候我们想，虽然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终结，但是我们会有很多美好保留在心中。”如烟抬头望我，她的眼泪充盈了眼眶又跌落下来，灯光下好像片片破碎的美丽水晶，发出令人怜惜的光芒。“晨光跟我说过，他最喜欢吃奶油蛋糕，我也说我一定会送他一个大大的蛋糕。那时候我是多么的坚信这个愿望会实现，可是，后来，他的肺癌转化为食道癌，只能吃流质食物了。再后来，他死了，他临走的时候嘱咐医生，要把他的心脏换给我。”我说不出话，只有紧紧握着如烟的手，我们的掌心都潮湿了。我想用这个动作告诉如烟，我愿意做第二个可以给她温暖的人。我想如烟懂了，她对我点了点头，但是她眸子里的暖意还是一闪而逝，她轻轻地继续：“所以，禾羽，你现在看到的如烟，是一个健康的如烟。但是，是不快乐的如烟，因为，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实现我的诺言了，晨光只是想吃个奶油蛋糕，这是多么简单的愿望。所以我开了这家蛋糕店，因为，这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我抱紧了在我怀里哭泣的如烟，那是一种怎样的伤感啊！在生与死面前，人总是显得渺小而无奈。我终于明白了如烟忧伤的眼神，明白了如烟那天为什么会一心一意地帮我做那个樱桃蛋糕，和那天临走时她说的那句话。“如烟”，我低语，“现在你有我了，你会再次快乐起来的，相信我好吗？”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二点钟了，学校宿舍早关了门，我正准备翻墙过去，一下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单薄的影子。“淘淘！”我喊她，“小心着凉，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羽哥哥，你，喜不喜欢我？”耳边传来淘淘干涩的声音。我有些惊悸，突然觉得今天的淘淘跟我认识的调皮捣乱、没心没肺的淘淘很不同，“你怎么了？”我故作轻松状，“我是你哥哥呀！”“我认你当哥哥，是因为我喜欢你，大一入学的时候你负责接待新生，你帮我提行李，介绍学校的情况，后来，你组织话剧社，我是演员，你教我念台词……我早喜欢你了！只是，你不知道，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你会自然而然地喜欢上我，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说……”一阵秋风吹过，带着微微的凉意，淘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把大衣脱下披在淘淘身上，她推开我，泪流满面地喊着：“可是，今天下午，你说你不舒服，我担心你，就偷偷跟着你，发现你进了蛋糕店跟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一直待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要天天买蛋糕了，羽哥哥，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她很好，是不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淘淘，只有简单地回答她，“淘淘，你是个好女孩子，你会遇到……”“我不要听！”淘淘哭着跑掉了。后来的日子，我一直和如烟在一起。只要没课的时候，我就会去如烟的小店，我们一起做各种各样的蛋糕，奶油的、巧克力的、樱桃的、青果的、酸梅的……我们还会用奶油喷上两个快乐的小人，紧紧拉着手，一个是禾羽，一个是如烟。偶尔，生意清淡的时候，我们就去海边，如烟最喜欢海，她说海水是地球上最温暖的一滴眼泪。在海边，我吻了她，我说如烟你答应过我，以后我都不允许你再流泪。如烟就欢快地笑起来，带着脸上的红晕，她说，禾羽，你来追我啊！我们奔跑着，嬉闹着，我会追上她抱着她转圈，我真的很想时间能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我看着如烟一天天变得快乐，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明媚，我想我们是幸福的，会一直如此。只是，两个月了，我再也没有见过淘淘。突然间，淘淘来找我，给我两张票，是学校话剧团的。她瘦了很多，但是又恢复了以前调皮的样子：“羽哥哥，我们自己组织了一场话剧，你一定要来喔，对了，”她顿了顿，笑着眨眨眼睛，“叫上如烟姐姐，好吗？”如烟，她知道如烟？我和如烟并肩坐在剧院的第一排。幕起。医院里的晨光和如烟，晨光穿着绅士的小衣服，如烟穿着白纱的公主裙。晨光静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一圈蜡烛，如烟哭着唱歌。如烟的蛋糕店，如烟安静地做樱桃蛋糕，禾羽傻傻地惊异地看着。禾羽听如烟讲故事，如烟的泪水晶莹落下，禾羽坚定地说，如烟，我不会再让你流泪。海边，禾羽和如烟快乐地听潮涨潮落，看海鸥在碧蓝色的海面上次第飞过，远处，是刚刚升起的一轮暖阳。最后，是如烟的独白：“世界上有遗憾和心伤吗？有，而且有很多，而且有的，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痛。但是，我们要记得，温暖总是无处不在。我们要感激的，是我们永远都有一颗可以追求梦想和可以感受温暖的心灵。有爱，就有希望。我们，都会幸福。”幕落。如烟是淘淘扮演的，那神情竟然跟如烟有几分的相像。幕落的时候，淘淘在音乐声中缓缓走出来。“羽哥哥，这出戏是演给你和如烟姐姐的，我们排练了好久，对不起，我在有一天你上课的时候，偷偷去见了如烟姐姐，后来，我也经常去看她，我真的好感动你们的故事。羽哥哥，我想你们一定会幸福。”淘淘轻轻地笑了，“只是，我还可以做你永远的小妹妹吗？”怎么不可以呢？握紧了如烟的双手，我对着舞台重重地点头。如烟的泪水滴在我的手上，如烟，我还是让你哭了，我的眼泪也喷涌下来，我看到淘淘眼睛里也闪耀着泪光，那一刻，我们三个人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是的，请相信，我们都会幸福。在生与死面前，人总是显得渺小而无奈。但是，我们要记得，温暖总是无处不在。我们要感激的，是我们永远都有一颗可以追求梦想和可以感受温暖的心灵。
第十部分  离眼睛最近的是睫毛
　　我站在医院的长廊上，给非凡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眼睛和睫毛的故事。我说眼睛往往能看得见最远也是最遥不可及的风景，却看不清一直陪在他身边而且对他不离不弃的睫毛。我叫楚楚。可是非凡和谢辰总是唤我小丫头，从他们会说话开始一直叫到小学初中一路叫过来。非凡、谢辰和我是同一个院子里长到大的玩伴。读书时分在一个班，他们在我面前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是：“小丫头，给我们把作业写了。”然后丢过来本子，抱着球一溜烟就上了场开始奋战。同桌伸过脑袋：“又给那俩小子写作业？”当然写。因为他们都宠我，宠得要命，给我留着好吃的，带我玩着好玩的。这种宠成全了我们十多年的感情，我们像熟悉自己的家人一样熟悉对方。初三那年，父母因为事业的发展搬去了另一个城市。那一年里，我不定期地给他们写信。非凡还像以前一样懒于动笔，把写了几十行字的纸装在谢辰的信里一起寄给我。简简单单的文字，轻描淡写的问候。谢辰用的是有红色心型图案的信笺，印着徐志摩或者三毛的诗，读的时候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这种信笺三年里从没更换过。我常常笑他缺乏新意。他说小丫头你懂什么，这叫专一。谢辰还不时寄来一些千纸鹤幸运星之类的小东西，被我统统压在抽屉的最底层。有时候我会很长一段时间收不到非凡的一封信，谢辰说他在学校里组建了一支乐队，并正和一个叫玉的杭州女孩爱得死去活来。非凡是那种出类拔萃的男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可我一点都不快乐。第二年九月，我如愿以偿的进了那所全省最烂的高中。校园里，青梅竹马的三个人见了面，像小时候那样拥抱，我的兴奋完全覆盖了一个１５岁的女孩子应有的矜持。非凡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小丫头，越长越漂亮了呀！”一米八高的两个帅哥拥在我左右，雨天也是美丽的。我像以前一样地背靠着非凡和谢辰吃零食，躺在他们怀里喝可乐。我们一起去蹦迪，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周末去市场买回一大包菜。我和非凡趴在地毯上打情侣游戏，谢辰用电炉做我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有时候我高兴了，会把他们两个的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的晾在男生宿舍楼前，像极了太渍洗衣粉的广告。我一直以为谢辰是我们三个当中最能干的，因为他总是能把我想要而又买不到的东西弄到手来送给我，比如亦舒的散文集，罗大佑最早的ＣＤ。非凡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主音吉他手，能唱很棒的歌，才华四溢再加上天生的气质，他的身边总是云集着各方佳丽。有一天非凡对我说，小丫头，给我写一些歌词吧，不要埋没了你的才气。于是我开始写歌词，其中有一首歌在整个校园里传唱，叫做《这样爱着你》：一直有句话从来没有对你说，有一些事情你也没有告诉我，童年的钟声这样敲着，这样爱着你的我，仍旧一样的沉默。许多男生给我写情书都被我无情地扔了。我觉得心里好像被一个人占得满满的了。我穿着天蓝色的碎点花长裙，和西装革履的非凡穿梭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很多人认为我们是情侣，按他们的说法，我和非凡在一起很般配，以后肯定会结婚的。听到这句话时非凡笑弯了腰：你们有没有搞错，小丫头是我妹妹，我和她结婚？除非是原子弹爆炸，炸死全世界的女人我才会娶她。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学校路口边上的酒吧里喝得不醒人事。第二天室友告诉我说谢辰守了我整晚，还把我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全给清洗了。室友说，瞎子都看得出来，谢辰喜欢你。瞎子能看吗？我淡淡地反问道。高二下学期，非凡退学开了一家酒吧，所有前期工作都准备就绪，才发现支出超过预算，资金不够，我没有犹豫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全掏了出来，非凡抱着我，小丫头，你真够哥们儿。酒吧里时常有一些漂亮的女孩子出现，非凡和她们谈情说爱。每到这时，我就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闷酒，谢辰不时递过来一些东西，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都是我平常很喜欢的，巧克力豆，薯片，或者话梅。我不理他，将话梅丢进嘴里嚼得粉碎。我清楚非凡看不见我被痛楚焚烧的眼眸。我还是写很多的歌词。谢辰的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幽怨起来，再加上非凡极投入的演唱，整个酒吧夜夜爆满，喜欢非凡的人越来越多。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那些歌词都是我为他写的。非凡只有在他不高兴不快乐的时候会一个电话把我从睡梦中吵醒，还有失恋的时候，他喝着大杯大杯的酒，给我讲他的痛苦，他的失意以及他不成功的爱情。我陪着他喝，陪着他醉。直到非凡换了Ｎ个女朋友的时候，我决定离开这个城市，再这样下去，我想我有一天会发疯的。非凡坐在我对面，抱着他心爱的吉他调弦。我告诉他我要走的消息。他没有抬头，嘿嘿地笑，别逗了，全国都解放了，你去哪儿呀。然后他弹着吉他唱《这样爱着你》。我走的那天只有谢辰来送我：小丫头，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小丫头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小丫头……我冲他凶，我说谢辰你烦不烦？我已经不是小丫头了。离非凡二百多公里的那个城市里，我在一所三流学校里不冷不热地混着，谢辰经常给我打电话，小丫头，最近怎么样？我说好，我很好。其实我感觉你很不好，我又读到了你的文字，那些忧郁的文字。然后话筒里是一长串的沉默。次次如此。那个冬天里最冷的几天，我患了很严重的感冒，发着３９度的高烧。接到谢辰的电话时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凌晨六点。谢辰花高价包车连夜赶到我租住的小屋里，用外套包着像小猫一样的我就直奔医院。一守就是半个月。在医院里他每天都体贴地喂我吃东西，嘱咐护士小姐拔针的时候轻一些。同病房的好多人说，小姐，你真有福气，瞧你的男朋友对你多好。我没有说话，也假装着看不见谢辰眼睛里炽热的光。病好以后我把谢辰赶了回去。快半年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的日子，在一个人的日子里安静地想念另一个人。非凡的电话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打来的，我正戴着耳机听罗大佑的《滚滚红尘》：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电话铃响了很多声。非凡说他已经很久没谈恋爱了，他说小丫头，还是有些不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又说，没有你写的歌，酒吧里的生意清谈了许多。后来他反反复复地说真的不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我一下子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我说贺非凡你现在才知道吗？难道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爱着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非凡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以为如此熟悉，是不会产生任何激情，但是我发现其实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尽管知道他那样的话是在别的女孩身上实习过很多次才轮到说给我听，但我仍然心跳了。终于有一天，非凡在电话里说，小丫头，你回来吧，我想，等你上大学，大学毕业了，我会娶你。我想起非凡戏说的那句话，于是我跟他开玩笑，原子弹炸死全世界的女人了吗？可是我还是决定回去。打电话给非凡告诉他接站时间，心情从来没有的好过，像这个城市开得五彩缤纷的花朵。终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回来见那个爱了很久的人。在马路对面看到非凡和谢辰，我飞奔过去。有一辆车飞驰而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时，我的头上缠着纱布，非凡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紧紧握着：“刚才真的吓死我了，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车来了都不知道，幸亏谢辰推了你一把。”谢辰？谢辰呢？！我哭肿了双眼，一直守着谢辰，我真怕他就这样醒不过来了，突然间感觉很惶恐，是怕失去谢辰的那种惶恐。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的长廊上，给非凡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眼睛和睫毛的故事。我说眼睛往往能看得见最远也是最遥不可及的风景，却看不清一直陪在他身边而且对他不离不弃的睫毛。我彻夜不眠地守着谢辰，医生说他已经过了危险期，叫我不用担心。谢辰醒来后对我问的第一句话是：小丫头，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的眼泪毫无遮拦地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脸。我不知道，有个傻瓜，一直这样爱着我。
第十一部分 青梅与竹马的滚滚红尘
　　我的心里明白，不一会，我们就要分开了，即使不是诀别，但这一分开，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我们将沿着不同的道路，走不同的路。一我和纪征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这么说可能有点俗套，但事实的确如此。从６岁到１６岁，印象里谁也没离开过谁，就连最敏感的那一段青春叛逆期，我们也是一路嘻嘻哈哈闹过来的。那时候看了一部电影，也是讲一对青梅竹马，男的问女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可以２０年来一直是死党吗？”女的追问。男的就一脸坏笑地回答：“因为你不够性感啊。”这时我忽然间想起纪征，我们做了１０年纯洁无瑕的死党而没有一点点的质变，又是什么原因呢？首先我必须承认的是，纪征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男孩子，小时候还不觉得，自从高中以来，那小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个子高了，轮廓英挺了，又打得一手好球。直到有一天他在放学的路上向我炫耀一封被包装的花花绿绿的情书，我才意识到，纪征是真的长大了。长大了的纪征一脸得意：“阿蓝，有没有男生给你写情书啊？”我不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纪征又说：“也难怪，你长得又不好看。”我的心被重重地打击了一下，纪征一贯是口不遮拦的，这么说肯定是无意，但却无意中触碰到我的痛处。我不如纪征，空长了十几年，全身上下还是一副化不开的样子，细胳膊细腿，脸色也不好。怪不得天天和纪征一起上学放学也没谁把我当威胁。每个人的心里都很亮堂，出色的纪征怎么可能看上平庸的林蓝呢？他们只是死党，只是死党而已。然而，又有谁知道，林蓝其实是很喜欢纪征的呢？这个秘密我一直深藏在心底，对谁也不曾透露过。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反而会破坏原来的美好。不如一辈子做他的死党，天天能看见他，也就让我心满意足了。到家的时候，照例是纪征先上前去开铁门。我们这栋楼的铁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风霜，落满了厚厚的锈，没有大力气的人是打不开的。纪征顺顺当当地把铁门扳开，又回头对我笑，“阿蓝，等哪天我不在了，你连家都回不了。”我说：“那我就天天带把扳手在书包里，你以为我离开你就活不成了呀。”纪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哦？你离得开我？”我不说话，撇下纪征匆忙跑上楼去，直到确定他不会追上来的时候才停下。靠在墙上，有些伤感。我真的可以离开纪征吗？从６岁起就适应了有他在身边的生活，凡事习惯了依赖他。一旦他不在了，我又会乱成什么样子呢？那是我没有考虑过的事情。晚自习回家的路上，纪征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阿蓝，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头也没抬：“不信，我相信日久生情。”“哦。”纪征不再说话。两个人闷闷地走，直到家门口，纪征上去开铁门，握着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回头，说：“阿蓝，我有女朋友了。”“啊？”我诧异得几乎叫出来，还没来得及再细问些什么，他就已经快速地消失在楼道里了。楼道里没有灯，黑暗一片，我追不到纪征，眼泪一下子就委委屈屈地掉了下来，说不上什么原因。原来我还是无法对他死心，我以为在这份感情刚刚萌芽的时候就已经恨恨地将它扼断了，我以为我能安分地做他的死党。可是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所有的决心都崩溃了。他让我明白，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纪征了，他终于还是离开了我的生活。第二天到学校，果然听到了风言风语，纪征的女朋友是隔壁班上的班花，名叫肖菲菲，我见过，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漂亮女生，就算倾不了国也足够倾掉好几座城池了。课间操的时候我又看见她，隔着人群默默地望着，突然间的感觉有点羡慕有点无奈。羡慕的是她的无可挑剔，无奈的是我永远不可能成为肖菲菲，她比我优秀太多，甚至连名字都要比我的可爱。不是吗？放学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位置上等纪征，等了半天还不见他，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他已经有了女朋友，怎么还可能像从前一样陪我回家呢？我苦笑着站起来收拾书包。眼前却越来越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好胡乱地把东西塞进书包，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林蓝你这个大傻瓜，你怎么会傻到这个地步呢？果然在回家的路上我迎面碰上了走在一起的纪征和肖菲菲，正想躲，已经听到了肖菲菲在大声喊我的名字。只好慢慢的走过去，看了眼同样尴尬的纪征，然后肖菲菲说：“你就是林蓝吧？刚才还听阿征提起你呢。”阿征？叫的这么亲热，我又看了一眼纪征。他的样子很窘。还好我只是稍微迟钝了一点，关键的时候马上就反应过来，立即摆出一副标准死党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去拍纪征的肩膀：“哈哈，你太不够意思了，有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不第一个告诉我。”纪征不说话，头压得更低了。我讪讪地收回了手又转向肖菲菲，笑嘻嘻地说：“呵呵，纪征从小就怕羞，呵呵，这么大了还这样。呵呵。”肖菲菲抿着嘴一脸幸福地对我笑。我突然间觉得她的笑容很刺眼，让我无所适从的手足无措。正在考虑下一步该怎样维持平和美好的局面，纪征说话了。纪征说：“阿蓝，我们要去ＫＦＣ，你去吗？”我马上摇了摇头：“呵呵，你不要扯我当电灯泡。”纪征还想再说些什么，又看了眼肖菲菲，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气氛沉默了一会，我看了看手表：“哎呀，好晚了，我要回去了，纪征，要不要我和你妈妈说一声？”纪征说：“那好，谢谢你，阿蓝。”“不用。”然后我们坦坦然然地告别，朝相反的方向继续走。背过身的时候，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同时收起一直强装的笑脸。回想刚才说过的话，感觉别扭极了。纪征居然对我说谢谢，而我对他说不用谢。我们像陌生人一样地生疏了。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轻易又哭出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跑上前去扳铁门。以前看纪征轻轻松松地就打开了，可我直到手心都通红，铁门还是冷冷的无动于衷。无论我怎样愤然地去踢它去踹它甚至拿石头去砸它，它仍旧是紧紧地关闭着。最后我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它，阳光明晃晃地映在我的脸上，我抬手去擦头上的汗，却抹下了一手的泪水。那天中午我一直等到妈妈下班回来把铁门打开。坐在餐桌旁的时候我抬头对妈妈说：“以后要给我带一把扳手了。”妈妈很奇怪：“纪征不是会替你开门么？”我笑，然后一脸平静地说：“可是，他总不能替我开一辈子的门吧。”鼻子又酸了起来。我的１７岁生日，转眼间就到了。妈妈说请同学来家里玩一下吧。我说不用了。我的生日大都是和纪征一起疯玩度过的，两个人的感觉正好。如果要挤进一大帮人来开什么ｐａｒｔｙ，我肯定会不自在。只是今年，连两个人都没有。生日的当天，我起得很早，仔细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再对着桌上我和纪征的照片发了一会呆，我看见照片上的我们都有着默契和谐的笑容，穿着一样的白色衬衣。照片是１６岁生日时拍的。仅仅是一年的时间，曾经的一切已全然不是曾经。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妈妈打了个招呼，出了门。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走过了３个区，中饭在ＫＦＣ解决，下午又顺着原路返回。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空空的难受。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大街上还是熙熙攘攘的，一拐进小区里，茂盛的树木似乎就把一切都隔绝了。我从书包里掏出扳手，一为壮胆二也为等会方便开铁门。突然一个人影撞了过来，我正要紧张地扬起扳手，影子却开了口：“阿蓝，是我。”原来是纪征。我们站在铁门前面的梧桐树下。路灯很暗，我看不清纪征的表情，却感觉到他明亮的眼神。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纪征说：“阿蓝，今天你过生日吧。”我说：“是啊，呵呵，你还记得。”纪征递过来一个礼盒，一边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菲菲帮忙挑的，女生应该比较了解女生吧。”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礼盒拿在手中的触感很好，看质地就知道是很昂贵的礼物。我一阵难过，我宁愿纪征送我一串路边摊上的铜质手链，或者干脆像往年一样地赖掉，也不愿意收下一份不包含他任何感情的冷冰冰的奢侈品。他究竟明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拼命装出一副很喜欢的模样。纪征又说：“阿蓝，你最近好吗？”“唔，还不错。”“找到中意的男生了吗？”“呵呵，还没呢。”我抬头看他，“我最中意的就是你了，可惜那么快就被别人挑走了。”纪征正想说什么，我急忙掩饰过去，“呵呵，玩笑啦，别当真，谁会看上你这个大麻烦啊。”纪征笑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真的吗？阿蓝。”我回答不上来，我们只是长久地站在那里。我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模糊的人流的喧嚣声，听见纪征平和的呼吸声。可我无论怎样也听不见那个深埋在心中的答案。它被沉寂得太久，久至没有了痕迹。纪征说：“阿蓝，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和菲菲在一起就不能像和你一样的直来直往呢？”我咬着嘴唇，想了一会，仰起来脸来笑着回答他：“我们是死党嘛，你们是恋人，当然要委婉点。”纪征只是很浅地笑了一下。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照例是纪征打开铁门。铁门喀嚓一声作响的时候我突然记起不久前和纪征在这里的对话。纪征就那样的回头笑着看我说：“哦，你离得开我？”可是纪征，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很熟练地用扳手把门打开，我一样可以自然地过自己平淡的生活。只是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觉得少了些什么，而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１７岁以后，我的生活仍旧继续着，没有太大的改变。纪征和肖菲菲的关系仍旧很好，我也仍旧没有遇见另外一个中意的男生。这样也好，平淡地一天一天度过，只是偶尔有点寂寞，也不过是那么一会儿的事。一直到高二结束，一直到高考结束。意料之中的，纪征和肖菲菲一起考上了北方的大学，我特意地去了南方，我对纪征说，我怕冷，我是注定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了。纪征没有说话。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的父母和纪征的父母执意要到车站来送行。我们一起站在月台上，一起微笑着，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像那个时候一样的不分彼此，坦诚爱护。可我的心里明白，不一会，我们就要分开了，即使不是诀别，但这一分开，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我们将沿着不同的道路，走不同的路。可笑我曾经还想要一辈子看着他。可笑我曾经是多么的喜欢着他。就在彼此都要上车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纪征突然说：“阿蓝，给你说件事好吗？”我点了点头。纪征接着说：“曾经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如果有一天你和肖菲菲同时落水，我会先救谁？”“我当时的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说，是林蓝。”“阿蓝，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明明我最应该救的是肖菲菲啊！”“阿蓝，为什么？”我的泪滚滚而下，面对着纪征，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因为，你喜欢的人是我，而我，也同样地喜欢你。只是你不明白，永远都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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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分 相见不如怀念
　　命运让我在１０岁的一次意外中毁了容颜，我的模样变得有些恐怖。而我再也没有朋友。我的心里一直珍藏着童年的回忆，我只想再见他一面。然后永远退出，留给他完整的幸福。小的时候，丁桐说，他将来会娶一个漂亮的女生做老婆。我还没有等到他预言实现的那一天，就搬离了和丁桐一起居住的大院。我坐在载满家具的卡车的前座，看见丁桐从楼口里跑出来，艰难地爬上卡车的踏板，从窗口递给我一幅画，一句话没说，转身跑走。我打开丁桐的画，画上，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一个是我，一个是丁桐。那是１０年前的事了。１０年后父母工作的变动，使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原先的大院早已改成了街心花园，我在公园中央的一棵树身上发现了和丁桐吵架后赌气刻在上面的“纪念”：丁桐是个大混蛋。我恍惚地笑了起来，有眼泪溢出眼眶。我很快进入了父母联系的学校，校门很大，走过时让我有种渺茫的感觉。我知道，在这所新的学校里，我同样是无法快乐的。新班主任姓叶，待人热情，拉着我的手向全班同学介绍。我不安地低下了头，害怕四周诧异的目光。尽管妈妈总是告诉我，阿蓝，你要合群些啊。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只是站在讲台上用很低的声音对大家说：“我叫林蓝。”“林蓝！”教室的后排立即有人很冒失地叫了一句。我循声望去，是他，丁桐。１０年了，我仍然记得他的样子，他只是长高了些，脸上的轮廓还是那么的好看。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的目光由欣喜转向了失望，而后，清楚地听见他咕哝了句：“原来不是啊。”丁桐已经认不出我了。我茫然地站在讲台上，心痛得手足无措。叶老师把我排到了丁桐的前座，我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慢腾腾地移到座位上。丁桐用脚帮我把椅子勾出来，笑嘻嘻地对我说：“林蓝，刚才对不起啊！”我回头对他勉强地笑笑。果然，新的班级里我仍然没有朋友，只有丁桐会友好地待我。丁桐喜欢和我聊天，自习课的时候，他对我说：“林蓝，我以前有个和你同名的朋友。”我说：“是吗？她现在到哪去了？”丁桐笑起来，说：“不知道。那个家伙有１０年没和我联系了。真是的，大概都把我忘了吧！”“不会的，她那么喜欢你。”丁桐很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猜的。”我慌忙掩饰，回过身去。“不过，说真的，”丁桐忽然换了一种温柔的声调说，“如果能够再遇见她，我一定会让她做我的女朋友，再也不会让她走了。”我愣了一下，眼角湿了。可是丁桐，我就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你却认不出我来？后来的日子，我慢慢地熟悉了现在的丁桐，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经常有比赛。丁桐说：“林蓝，你也去看吧，那里很热闹的。”我没有说话，可以后每次有丁桐的比赛我总是按时到场，站在看台上最不起眼的位置。丁桐总是能轻易地从一大片人中看到我，在球场的中央向我招手。每当这时，我心里便莫名升起一种感动。这样，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有一次看球赛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站在我身后的顾欣的讽刺。她说：“林蓝，丁桐是不可能喜欢你的，他只是可怜你。”我呆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球场。顾欣的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那天的球赛一直到晚自习前１０分钟才结束。我正在做英语卷子，丁桐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里，只匆匆地与我打了个招呼就又冲了出去。我从窗户那儿看见了丁桐和顾欣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丁桐一直是最男生的男生，而顾欣，又恰是那种最女生的女生。丁桐小时候的愿望，不就是顾欣这样的女生吗？林蓝，只是停留在他童年记忆里，他记得的，也只有那个童年的林蓝。晚自习快上到一半时，丁桐才进教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顾欣的香水味道。过了一会，丁桐在后面叫我：“林蓝，你为什么不把球赛看完了再走？”我没有回答。丁桐又说：“林蓝，你不要这样。我知道顾欣和你说了什么。”我转过身去，直视他的眼睛。我问：“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丁桐开始躲闪，“你很像她，林蓝。我总有种错觉，你就是她。你知道的，我……我很想她。”“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她？是不是？”丁桐摆了摆手，说：“林蓝，我们换个话题，好吗？”我转过头，背对着他的尴尬，说：“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丁桐，真的。”丁桐没有再说话。叶老师走进教室，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的泪一滴滴地滴在了课本上，湿了一大片字迹。星期四下午有我最喜欢的美术课，教美术的张先生乐于让我们到室外写生，每抱着画夹坐在教学楼前的草地上时，总能让我安静地想起许多事。丁桐是不喜欢这样的，美术课他总是溜到操场上去打篮球，而这一次，我没有想到他一直在我的身后看我画画：“林蓝，你画得蛮好嘛！”我被吓了一大跳。一摞画全部散落在草地上。丁桐连忙蹲下去帮我收拾。忽然，丁桐的笑容凝固了。他手上的画，恰好是１０年前他送我的那张。丁桐目光炯炯地盯住我，问：“林蓝，这是从哪儿来的？”我呆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丁桐有些激动，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使劲挣扎，跑开了，再回头的时候，丁桐仍旧愣愣地呆在原处。那个下午我请了假，不敢再面对丁桐。晚自习我去了学校，丁桐看我的眼神有些恼，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做数学练习。两节自习课，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自习课下后，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丁桐拉住了我：“林蓝，你待会再走，好吗？”我听了他的话。人都走光了，丁桐来到我身边。我一动不动。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温暖的拥抱，也将是最后一个。我用手拭去了他脸上的泪。那个晚上丁桐送我回家。一路上繁星密布，我知道，这是我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时刻。第二天，我没有再去学校，我的家，又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命运让我在１０岁的一次意外中毁了容颜，尽管父母给了我最好的医疗条件，可我的模样却已经完全更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恐怖。１０岁以后，我再也没有朋友。我的心里一直珍藏着童年的回忆，我只想再见他一面。然后，永远退出，留给他完整的幸福。
第十三部分   杏子远在天边
　　和陈灿通信很久的女孩杏子决定和他见面，最后却擦肩而过。陈灿一直苦苦追寻着梦一般的杏子，可是，那个杏子，是否真的存在？田嫘很想知道陈灿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可她没有勇气约他见面。虽然两年来他们写过近百封信，通过无数次电话（当然是在爸妈不在家时）。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陈灿是田嫘的笔友。她让他把信寄到自己家里。田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便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杏子”。这样挺有神秘感。陈灿在电话里说：“杏子，你真名叫什么？是哪所学校的？我去你们学校找你。”田嫘有些紧张。田嫘对自己一向不太自信。她担心陈灿把自己想得过于完美，见面后失望。想了想，田嫘说：“你猜猜看，我长什么样儿？猜对了我就和你见面！”陈灿说：“我猜……你应该是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田嫘补充说：“还有樱桃小嘴柳叶眉，一个绝代佳人，对吧？”陈灿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其实长什么模样并不重要。”哼，哄谁呢？田嫘想，这样的话鬼才相信。果然，陈灿又很认真地补充道：“但我很喜欢披长发的女孩，我只在乎这个！”田嫘三分气恼，七分得意。因为毕竟他还是非常在乎长像的。但田嫘刚好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同桌罗莎曾开玩笑说她可以做“飘柔之星”的广告。田嫘突然间增添了几分自信。“我们星期五下午五点在中山公园侧门见面吧！”田嫘鼓足勇气说，“我在头发上别一枚杏花发卡。”田嫘说完便挂了电话，她的心冬冬地跳得厉害。田嫘有一枚很漂亮的杏花发卡。星期五上学时，她特地把发卡别在头上。一想起要和陈灿见面，田嫘心里便激动得要命。同桌罗莎看到了发卡，连声赞叹：“呀，好漂亮！哪儿买的？”田嫘说：“在安琪儿精品屋。”下午，田嫘发现罗莎头上也多了一枚精致的杏花发卡。同样的发卡别在罗莎头上似乎更漂亮。罗莎也有一头飘逸的长发，此外还拥有一张令人羡慕的脸蛋。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女孩。田嫘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她偷偷地把自己的发卡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学后，田嫘早早便来到了中山公园侧门口。五点钟还没到，田嫘把背包挂在树丫上，然后沿着公园的院墙来回走动。这样可起到消除紧张的作用。在她的背包里，藏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有十几首小诗，是田嫘自己写的。她打算把他们作为见面礼赠给陈灿。陈灿还没到来。田嫘取出杏花发卡，想往头上别，可刚一抬手，却突然迟疑了一下。她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不别发卡，看陈灿是否能认出我！田嫘相信缘分。她想，如果有缘，不需要任何识别标志，仅凭直觉我们都应该能认出对方！一个高大的男孩急冲冲走了过来。田嫘的心怦地跳了一下，激动得几乎要窒息。是他，肯定是他！田嫘断定他便是陈灿，那是一种很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可陈灿并没有注意到田嫘。他在公园侧门止住脚步，目光从田嫘头顶上飞快掠过，转而焦急地四处张望。看来，自己并不是他心中的杏子！田嫘很失望，心头涌起一丝淡淡的忧伤。她呆呆地站着，不知怎么办才好。一个女孩骑单车过来了。田嫘看见陈灿快步迎过去。那个女孩竟是罗莎！她别着杏花发卡，满头长发在田嫘盈满泪水的眼前骄傲地飞扬。田嫘咬紧下嘴唇，并微微扬起头，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扭头便跑，背包也忘了拿。在公园围墙的拐角处，她随手扔掉了那枚杏花发卡。身后有人大叫，“嘿，小姑娘，东西掉啦！”田嫘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大男孩的脸。他友善地微笑着，捡起发卡，反复研究。“你就是杏子，对吧？”他说，“我叫大伟，是陈灿的表哥，约好陪他来看你的，可我迟到了一会……”田嫘慌乱地背起手，“不是我，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喊叫着，扭头跑了。大伟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田嫘不再给陈灿写信。陈灿一连寄来了两封信，田嫘也没勇气看，全是拆都没拆便原封不动地退给了邮局，那些信最终被贴上“查无此人”的标签退还到陈灿手中。田嫘一连好多天不接家里的电话。有一天她听到爸爸纳闷地自言自语：“怎么总有人打错电话？谁叫杏子？”两人不久便断了联系。这天，罗莎心事重重地找到田嫘。“半个月前，我在中山公园门口认识了位奇怪的男孩，”罗莎说，“他挡住我的单车，叫我‘杏子’，我告诉他认错人了，他很尴尬……后来我们却聊得很愉快……”田嫘试探着问：“你很喜欢他？”罗莎脸红了，她点点头。田嫘又一次咬紧了下嘴唇。罗莎没有在意田嫘的表情，只顾自个儿说下去：“可他总是要叫我杏子，说是为了圆一个梦。”罗莎一脸醋意，“真想见识见识那个叫杏子的女孩！”田嫘拼命忍住泪。“哎，对了！”罗莎说，“他约我星期天去公园划船，田嫘你陪我去，好吗？”田嫘找个理由推迟了，她害怕见到陈灿，更无法忍受罗莎和他在一起。田嫘觉得自己和罗莎相比，真正是个彻头彻尾的灰姑娘。这天，大伟突然来找田嫘，那天他在中山公园侧门外的树丫上捡到了田嫘的背包。“我知道你就是杏子！”大伟说，“为什么你不愿向陈灿说明白呢？”田嫘忍不住哭了。“真不明白，”大伟盯着田嫘的眼睛，“一个诗写得那么漂亮的女孩，还会害怕什么？”大伟拿出一本刊物，“请原谅我翻了你的笔记本，顺便挑了两首诗发在我们学校的校刊上了。”原来，大伟是省师范院校校刊的学生编辑。田嫘心头一热。“杏子是杏子，我是我！”她终于郑重地宣布，“我叫田嫘！”“你很特别！”大伟很小心地说，“你不是杏子，但同样可爱，对吗？”田嫘使劲地点头。田嫘突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早上照镜子时，她甚至发现自己一天天漂亮了。罗莎生日，邀请了田嫘。田嫘接受了邀请，虽然她知道自己必然会在生日宴会上遇到陈灿。田嫘相信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他。陈灿那天喝了很多啤酒，醉眼朦胧时，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他说自己曾有一个叫杏子的笔友，他非常渴望能见到她。田嫘心里全是酸酸的感觉。“你见不到她！”田嫘喃喃地说，“世上压根儿没有叫杏子的女孩，她不过是你心中一个虚幻而完美的影子而已，她远在天边！”陈灿怔怔地盯着田嫘，似乎要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来。田嫘没有承认自己便是杏子，她装着去擦汗，乘势捂住酸酸的眼睛，但还是有两行清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田嫘高二那年，陈灿高中毕业，参军去了西藏，做工程兵。在一次执行架线任务时，电流击伤了他的双眼，他失去了光明。田嫘是从罗莎那儿听到这些消息的。此时罗莎已退学，在一家酒吧做收银员小姐。罗莎告诉田嫘，她想和陈灿分手。田嫘很为陈灿担忧。她想给他打电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给他写了封信，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田嫘在信封里面装了一张白纸。田嫘想，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即使他什么也看不见。这天，田嫘家的电话突然响了。刚拿起听筒，田嫘便听到了陈灿那熟悉的声音。“是杏子吗？”田嫘压抑着抽泣，装出一副快乐的语调：“是呀，我是杏子！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呀！”“可惜……我永远都无法看见你了！”陈灿很伤感，“杏子，你到底在哪里？世上是不是真有一个叫杏子的女孩？”“真有！”田嫘哽咽着说，“杏子远在天边，杏子永远在你身边！”田嫘决定再做一次杏子。因为陈灿需要杏子。杏子是个美丽的梦，有梦，人才能活得更坚强。女孩的背影是男孩的心跳，男孩的笑容是女孩的期待。当高中时光一点点流走以后，记住这段岁月的，只剩下了男孩笔下一个又一个如精灵般美丽的背影。水水爱极了北方的冬天，只因那漫天的飞雪。她是南方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其实妈妈说，在水水三岁那年也下过一场雪，只是三岁的水水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会记得那就是她魂牵梦萦的雪呢？于是水水常常就会对着书里描写的雪景发好大一阵子呆，那里冰雕玉砌的世界多么令人神往啊。喜欢上那个叫祁盟的男生，也是因为他来自风雪飘摇的北方。祁盟的到来，装点了水水十七岁花季少女的梦。祁盟是高二下学期才转学来的。他看起来其实并不像是北方人，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下巴尖削，像是卡通画里的美男子。但他高大的身形却还是显出了身为北方人的粗犷。祁盟个子高，被老师安排在了水水那一组的最后一桌。水水于是改变了每天从前门进教室的习惯。总是故意从后门走，很自然地经过祁盟的课桌，然后留一个娇俏的背影给祁盟。水水知道自己的背影很美。去年暑假的时候，在海边，爸爸曾为她拍过一个看海的背影：着一身纯白的太阳裙，裙角飞扬，还有一头随风而舞的长发，飘逸到极点。这张照片被放大了挂在水水的卧室里，每个亲戚朋友看到了，都惊叹那一种出尘的美丽。所以水水对自己的背影有着绝对的信心，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出祁盟盯着她的背影出神的模样。水水就这样一天天地经过祁盟的身边，怀着不为人知的小小心事。可是祁盟是个腼腆的男生，水水似乎从来不见他和班里的同学说话。他仿佛总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着未经世事的单纯。水水常常见他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好几次经过他的桌旁，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发现他总是头也不抬地依旧忙着手里的活儿。看来，这个爱画画的男生也许从来没有注意过水水美丽的背影。水水有几许失落，但却仍旧固执地一次又一次从他的身旁走过。如果不是那一次意外，不知道祁盟什么时候才能够注意到她。转入夏季后，老天总爱变幻诡异的嘴脸，常常会突然的一阵大雨叫人躲避不及。水水在那个下午上学的途中被淋成了落汤鸡。一身狼狈地进了教室，气咻咻地就甩满头的水，她甚至忘记了她正在经过祁盟的课桌旁。“呀！”随着祁盟一声叫喊，水水才发现，她甩下的水珠毫不客气地滴溅在了祁盟的画簿上，几处刚着色的墨迹瞬时淡开去。水水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看着祁盟微有愠色的脸。但很快，祁盟的怒火马上消了下去，眼前这个水灵灵但又湿淋淋的女孩叫他不忍责怪。他对着水水笑了一下，抽出一张纸巾准备吸干画簿上的水，还未下手，突然他拿纸巾的手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还停留在原地一脸愧疚的水水伸过来，他说：“给！”水水一愣，意外地接过纸巾，不知道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于是，也回报祁盟一个微笑，边擦着满头水珠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经意地就回头去看祁盟，这一次，她对上了祁盟的目光，祁盟迅速地低下了头，水水却满足地笑了。凭着少女的敏感，水水知道，祁盟开始注意她了。有好几次，水水故意转头和后桌的同学说话，眼光就顺带着飘到祁盟那里，她会发现，祁盟的目光正在和她会合。发现了这样的一种默契，水水开始兴奋起来，转头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依然封存。那个一贯沉默的男生祁盟有一天突然愤怒了。课间时分，祁盟手里舞着一封信冲进了教室，大声吼着：“你们哪个混蛋拆了我的信？谁？是谁？”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全班同学都被吓住了。水水看着祁盟惨白的一张脸，心被揪得好疼。她呆呆看着祁盟收拾了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她看到，祁盟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头一次看到一个男生的泪，水水的泪也差点就要滑落。到底是谁拆了祁盟的信，没有人知道。但是关于信里的内容很快传得全班皆知。水水不是那种爱打探小道消息的女孩，却也同样听闻了关于祁盟信中的秘密。那是祁盟的妈妈写来的信，信中最叫人记住的一句话大概是说，祁盟的爸爸在服刑期间表现较好，或许会提前释放。于是谁都知道了祁盟是罪犯的儿子。尽管不知道祁盟爸爸犯的是什么罪，但“罪犯”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人深恶痛绝。祁盟消失了整整三天。水水每天经过那张空了的课桌，心里也像被抽空了一般。水水很难过，她恨透了那个拆开信封的肇事者。第四天上学的时候，水水惊喜地发现，祁盟又出现在了他的座位上。这一次，水水经过他的身旁，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水水渐渐发现，祁盟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一连几次水水转头的时候，都没有再触碰到祁盟的目光。他一直低着头，一直。祁盟怎么能不低头呢，一抬头，那些异样的目光会叫他无地自容，谁叫他是罪犯的儿子？要不是外婆苦苦哀求，祁盟几乎想要放弃学业。这座南方的城市，是妈妈的家乡，但是祁盟同样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那个叫水水的女生，祁盟更是不敢看她了，如果她的目光中也有那一种鄙夷，那将会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祁盟就连哪怕是抬起头看看她的背影的勇气都没有了。水水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这个念头是又一次经过祁盟的身边时萌发的。祁盟依旧不停地画着。但水水注意到，祁盟的画笔在水水经过的那个片刻，有些许的停顿。水水找了老师，请求让她负责班里同学的信件收发工作。为了让老师能重视，水水只好违心地撒谎说，自己有两封重要的信件一直没有收到。谁相信乖巧可爱的水水也会撒谎？老师于是答应了水水的请求，在班会课的时候宣布让水水担任“班级邮差”。从那天开始，水水每天都往收发室跑得勤快。每次有了祁盟的信，水水都兴奋异常，压抑住满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把信轻轻放在祁盟面前。只是，祁盟依旧没有抬头。水水心想，只要信能平安无恙地到达祁盟的手上，就很好了，他抬头不抬头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水水很希望祁盟能再次抬起头来，其实只要他抬头，他就能够看到水水的眼里写着的是关切，而绝非鄙夷。日子就在水水当邮差的日子中一天天地滑过，为高二的生活画上了句点。高三刚开学没有多久，校园墙报上的一则公告让水水心动了。学校的美术兴趣小组要招收两名女生当写生模特儿。水水知道，祁盟一直是美术兴趣小组的成员。水水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当写生模特儿每周只需要抽出一个小时，并不怎么占用时间，再说学校里的写生模特儿又不需要裸露，更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于是水水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偷偷报了名。面试十分顺利。水水跟着美术老师进画室的时候，看到了祁盟惊异的目光。水水冲着他微笑了一下。祁盟很快地又低下头去。水水想，反正你迟早都要抬头的，心里便有了一点得意。祁盟自然是要抬头的，水水是他的写生模特儿。一周，一周又一周，祁盟的画夹里有了各种形态的水水：要么是线条柔美的背影，要么是回眸一笑的娇羞，要么是一个凝神远眺的面部特写……祁盟渐渐地就习惯正视水水了，这是一个人如其名的水水的女孩，尤其是她的一双眸子，像一潭深水，纯净而悠远。祁盟在又一次水水冲着他微笑的时候，也不自觉地笑了。两个月后的一天，老师笑容满面地进了教室，她在班里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祁盟的画在省里获了一等奖。整个班级沸腾了。此刻，祁盟就是祁盟，再没有谁惦记着他是一个罪犯的儿子了。水水在所有同学的欢呼声中甜美地笑了，她回头去看祁盟。祁盟高昂着头，眼里有晶莹的泪光。这一次，他看着水水，没有再回避。他也笑了。高考一天天地临近。学业愈加繁重得像座小山一样威压过来，人人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水水仍旧无数次从祁盟的桌旁经过，仍旧尽职地当着她的“班级邮差”，仍旧每周一次准时地到画室当写生模特儿。不同的是祁盟，他开始抬头，开始微笑，开始在水水把信件交给他的时候，笑着说谢谢。不过一切都仅止于此，谁都没有看出水水或是祁盟的心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一节自习课上，大家纷纷讨论起将来的志愿。水水听见有人在对祁盟说，祁盟你可以考中央美院呀。祁盟说，我会努力。水水正听得仔细，同桌捅捅她的胳膊肘，问：水水，你打算上什么大学。水水没想好，便说，我爸妈也许不会让我离得太远，大概就是省师大吧。其实水水的心里一直是神往着冰天雪地的北国的。水水想，无论如何，都得说服爸妈。到了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水水选择了北京。她以为那也是祁盟将会选择的地点。北上的火车将要启程的时候，赶来了气喘吁吁的祁盟。祁盟说，水水你多保重，说着递过来一大本厚厚的本子。水水还没有来得及再和祁盟多说几句话，火车已经开动了。水水从窗口探出头去，含泪看着祁盟和自己的爸妈逐渐变成了三个小黑点直至消失。水水翻开了那本厚本本，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泪就流了出来。每一页画的都是水水的样子，尤其是水水的背影，足足占据了大半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祁盟的话，他说：“水水，我以为你会留在省里，所以我报了省美院。水水，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懂，你仿佛是一场南国最纯美的雪，净化了我的心灵。等着我，明年我再考中央美院。到时，我想陪着我最心爱的女孩一起去看雪，你愿意吗？”水水笑着抹去了泪痕，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北国的雪啊！水水在心里默念着，转头看向窗外，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好雪下得正欢，大朵大朵的雪花飞旋飘落，雪地里祁盟牵着她的小手，走出了好远，好远……我一直深深爱着站在北楼凝望我的女孩，却没机会表白。当我千方百计从网上找到她，并和她成为恋人后，我们约定再到北楼重温旧梦。可当我们再见面时，我才发现她根本不是那个我魂牵梦萦的女孩。虽然是个错，可我却再也不想说破。学校的文科班和理科班是分开在南楼和北楼上课的，两栋教学楼隔着窄窄的小路遥遥相望。那一年我上高三，繁忙的功课和沉重的升学压力是生活的全部内容，那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过着同样紧张的日子。我常常从堆积如山的课本中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眼睛酸疼。然后就站起来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随便看看风景，缓冲大脑的疲惫。我经常在同样的时间看见对面南楼文科一班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投射在栏杆上白杨树叶子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她的身上晃啊晃的。我们好像很默契的样子，每天中午都在教室外面站十几分钟，每一次我都是看着她甩甩长发转身离开，她的长发像瀑布一样。然后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那繁重的学业。年级里为了缓解复习压力，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组织了整个高三年级的篮球赛，这也是我们高中时代最后一场正规的篮球赛。我们班的对手是文科一班。文科班的男生很少，勉强凑足了人数上场以后很快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就在我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之后，我看见了那个白裙飘飘的女孩，她还是长发如瀑的样子，和另外一个女孩一起站在不远处白杨树的树阴下，安静地看着这场比赛。我看到她的时候，有三秒钟的时间大脑停止了思维。一起上场的男生叫我：“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傻了？”我回过神来，对着他抱歉地笑，我说：“太阳太刺眼了。”后来整场球我打得心不在焉，到最后结束的时候我们仍然以很大的优势获得了胜利。我一直在寻找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我听见有人叫：“韩梦、韩梦。”她和她身边的女孩回过头去，然后三个人一起离开了操场。我独自站在刺眼的阳光下，默念着她的名字：韩梦。这是一个和她一样美丽安静的名字。再后来按照固定的程式学习、模拟考以及最后的高考，我的高三以我最终考到了上海的大学而辉煌地宣告结束。当然，同时结束的也包括韩梦，我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考到了哪里，是否符合她的理想。这些我都无从知道，毕竟我们只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甚至她也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北楼上每天中午会准时出现一个男生，不知道这个男生心里的秘密。但我却清楚，其实是这个叫韩梦的女孩，陪我度过了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那年秋天，我离开小镇，来到了上海。在上海念书的日子和往日有了很大的不同，身边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一时之间很难找回高中时那样无阻无碍的友谊，城市的繁华也赋予了上海女孩独有的气质，在她们中间更多地充斥着物质的气息。所有这一切都使我分外地怀念我的高中时代，还有那个白裙飘飘、长发如瀑、会安静地看着白杨树叶影子很长时间的纯真女孩。我一直非常非常地想念她。终于在大三一个泛着浅浅秋凉的傍晚，我在电脑前呆坐了一段时间之后，打开电子信箱开始给韩梦写信。我写下她的名字，然后敲下一个冒号。透过那两个美丽的字我仿佛又看见了她当年安静的样子，安静地看树叶的影子，安静地站在树阴底下，这些场景像流水一样缓缓地从我心底流过。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简单地写：“我还记得从北楼看见你的样子，你还好吗？”然后我在收信人地址上写下了以她名字拼音命名的邮件地址，我并不知道她的任何消息，包括她的信箱地址，我只是猜测。也许我只是想把这种藏在心里三年的感情说出来，她是否能够收到已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在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觉得心里如释重负。我想，如果能够一直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三年，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么结果就让这封信去替我寻找吧。发过信后一个月都没有收到任何回信。我有些失望了，我想也许这就是结果吧，从来没有过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我说过，我只是想把在心里堆积了三年的感情说出来，至于韩梦是否知道已经不重要。而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去收信，我上网和室友打ＭＵＤ。我以为在虚拟的世界里和对时间毫不吝啬的浪费中我可以渐渐淡忘韩梦，她只是我年少时的一个梦而已。我知道了原因，也得到了结果，于是终于能够放下。直到有一天，我在ＭＵＤ里见到一个女孩子，她的ＩＤ也叫韩梦，我觉得自己在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操场看见韩梦的瞬间。我问她，韩梦是你的真名吗？她说是的。我又问，那你高三是不是念的文科？她也说是的。我再问，你还记得每天中午你都在教学南楼看树叶的影子吗？女孩终于否认了，她说不是啊，我们学校高中部只有一栋教学楼。她说，你是不是要找人啊？我说是啊，我以为你是。我突然被巨大的失望噎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我从ＭＵＤ里悄无声息地退出。呆坐了很长时间以后终于重新登陆信箱去收信，原来我是根本不能够忘掉这个名字的。在信箱里我突然看到了一封信，这封我等了很长时间的信，它安静地躺在我的信箱里，明亮的蓝色和粗粗的字体都在提醒着我它的真实性，我握着鼠标的手都有些颤抖。“我去深圳实习了一个月，一直没有机会上网，回复迟了，希望你不要见怪。”韩梦说，“我还记得学校南楼文科一班门前的那个栏杆，我和最好的朋友沈语一起在上边刻下了我们的名字。高三的时候，我和沈语都喜欢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风景，有时候看着白杨树的叶子都能发好长时间的呆，呵呵，高三的日子枯燥得有些可怕。”末了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信箱？”于是我开始和韩梦通信，我们聊高中的学校，聊南楼和北楼中间那条窄窄的小路，当然也聊到最后的那场篮球赛。韩梦说：“我还记得你三步上篮投进的那个球，动作是那样流畅，那时我和沈语都站在树阴下，虽然我们班输了，但是那场比赛是我看过的最精彩的。”我想韩梦一定是上天特别赐给我的女孩，否则不会经过三年我们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否则她不会到现在还记得我投球的姿势，否则我不会冒冒失失地发信给自己猜测的地址而恰好被她收到。我想这不是碰巧，不会有这么多的碰巧，这应该就算是注定的吧。在此之前我和韩梦应该算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但是在我们聊天和通信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陌生，好像是相交了很多年的朋友。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每天中午都能够隔着小路遥遥望见彼此的原因吧，是真正的心灵相通，所以就胜过了所有的言语。有一天下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恍惚起来，我始终想不起韩梦的样子。在记忆里只有白杨树叶斑驳的影子，她飘啊飘的白裙和瀑布一样的长发，这么多年了，原来一直清晰的只是她的名字：韩梦。我始终忘不掉的只有一个名字。我们的爱情在频繁的通信和聊天中开始慢慢地萌芽和生长，每一个阶段都令我无比欣喜。我知道这才是我要的结果，也是很久以前就注定的结果：我爱上了韩梦。以前三年的所有情感，不过是一种想念，那时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而现在，虽然隔着电话和网络，我却能清楚地知道她的一切，可以想像出她的一颦一笑，可以告诉她我的想念，而不必理会我们中间是否隔着沉重的压力和一条窄窄的小路。这样的感情，才算是爱情吧。韩梦的每一封信都被我保存在一个特定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就是韩梦。以前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那是一个虚幻的梦境，而现在，这两个字却是那么真实和美好，仿佛触手可及。韩梦说：“把你的照片发给我好吗？我好像已经忘记你的样子了。”我把自己的照片扫描给她，韩梦感叹说：“你好像没有变，还是高高大大英气逼人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说：“而我在这三年里，好像已经变了很多。”我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在我的心里一直是美好的，还是长发飘飘的样子。”韩梦说：“我早在大二的时候就剪掉了长发，现在的我留着一头短发，上次沈语看见我都吓了一跳。”我微笑起来：“我只见过沈语一次，就在那次篮球赛上，你们站在一起。”韩梦说：“沈语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也是长发，不过她的发质比我的好，看上去像瀑布一样。”韩梦说：“今年暑假我要回家，我们在南楼的文科一班门口见面好吗？”那年暑假我提前回到了小镇，每天都盼着和韩梦相见。我已经无法想像出短发的韩梦是什么样子，是变得活泼了还是依旧安静。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我爱这个女孩，所以就能够接受她的一切。在韩梦没有回来之前我就去了原来的学校，当我站在北楼的教室门口望向被白杨树叶影子斑驳覆盖的南楼时，三年前的往事一点点地涌上心头，觉得很平静。我一直舍弃不下的原来是最初的心倩，那时我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个白裙长发的女孩，而只有现在，我才真正懂得爱的含义。是的，是的。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我爱韩梦。已经脱离了当初青涩的年纪。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我接到韩梦的电话，她说：“我现在在学校的南楼，想像你当年站在北楼的样子。”我放下电话就往学校跑，看到熟悉的校门时心情非常轻快。远远地看到南楼上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生，我已经忘记了她的样子，但是我想我仍然能够一眼把她认出来。跑到楼下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长发的女孩，她的头发仍然像瀑布一样光滑。我看着她大脑突然陷入了一片空白，然后我吃惊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韩梦。长发的女孩子回过头来，她的气息是我曾经熟悉的，虽然已经有些淡忘，但这一刻却突然像电光火花一般照亮了内心。她看着我微笑，说：“你就是韩梦在楼上等的人吧！”她的微笑还和当年一样安静，然后她说，“我下来买点矿泉水，我是韩梦的好朋友，叫我沈语好了。”我看着她突然愣住了，所有的记忆一刹那全部没有了头绪，我陷入了无措的慌乱中，慌乱中有件事却渐渐清晰起来：三年前，我搞错了她和韩梦的名字，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念的韩梦，实际上却是沈语。而我阴差阳错爱上的，却不是这个当年站在栏杆旁看白杨树叶影子的女孩，而是从未留意过的韩梦！沈语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轻轻地说：“我听韩梦讲了你们之间的事，很羡慕你们三年以后还能联系上。”她叹了口气，“以前我和韩梦都爱在下午课间的时候趴在栏杆上聊天或者发呆，中午的时候韩梦要回家，我就只好一个人待着，那时北楼有个男生也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现。”沈语的语气渐渐变得怅惆，她说：“我一直很希望再见到他，但是我想也许没有机会了。”然后她笑了，她说：“我们没有你们幸运。”我本能地想告诉她其实我就是那个在北楼出现的男生，但是我很快地冷静下来。我想我应该遵从自己心底的选择，因为在心里早就明确过，我爱上的人是现实生活中和我通信聊天无比真实的女孩，而不是年少时站在南楼上那个遥不可及的女孩。尽管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事实依然如此。我向沈语点头微笑，什么也没有说，然后转身上楼。三楼文科一班的门口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俏丽女孩，一头妩媚可爱的短发。她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雨后放睛的夕阳洒了她一身金黄色的光芒。
第十四部分 太阳照在寂寞角落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第一眼便会决定有没有故事发生，是的，我从第一眼起对他便有种难以拒绝的熟悉和亲切。阳光有些细碎和零落，我一直喜欢这种若有若无的温暖，于是总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出去走走。“Ｈｉ，要漫画吗？”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男孩，黑亮的眼睛，嘴巴因为微笑而有些许的邪气。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第一眼便会决定有没有故事发生，是的，我从第一眼起对他便有种难以拒绝的熟悉和亲切。我迟疑了一会，然后还他一个浅浅的笑容，说：“什么漫画，好看吗？”“最适合你的也是最流行的，《街头的寂寞》，作者阿波。”他一脸灿烂。“阿波？《街头的寂寞》？没听说过啊！”我有些好奇地看他手里的画：拥挤的街头，阳光散落在树阴里，最清晰的镜头落在一身白衣的女孩身上，似曾相识！不，那画里的少女分明就是我。“我就是阿波呀，这幅画是送你的！可以接受吗？”我笑着接下那幅画，然后道谢。转身离开几步后，没有预料地冲口而出：“阿波，我叫绿绿，如果有空，可以去我家里作客。”“现在可以吗？”我点点头。我的房子很大，可房子里的寂寞却很重。八岁，我没有了妈妈，十二岁，我咬牙切齿地恨着我应该叫爸爸的人，说，如果你要带那个女人进门，我就离开这里。爸爸绞尽脑汁地让我明白我需要一个妈妈。倔强的我于是离家出走，不过，我还是被爸爸找了回来，然后我们双方签订了那个条约：爸爸提供我十八岁前所有的生活费用，给我一间足够大的房间，陪我过每年的生日。不要干涉我的生活，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进我的房间。我的强硬让爸爸终于让步了，但我看到他转身时泪光点点。阿波就成了第一个闯进我寂寞里的人。我说，免费入屋参观，但严禁侵犯所有权。阿波苦着一张脸说，女生都这样小气！阿波比我小两岁，但却比我高出许多。于是他恬不知耻地将“绿绿”喊成“妹妹”，然后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可是我还是威逼利诱让他成了弟弟，谁让他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偶像剧呢？我向阿波开放了我的寂寞，可阿波说绿绿你很虚伪耶，明明不开心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明明高兴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累不累啊？我说，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我是上帝不小心造出来的，是多余的。“不，你不多余，至少你对我来说很有用，可以随心所欲看偶像剧，跷课后不用流浪在外……”我拿起坐垫掷过去，他哇哇叫着跑到我跟前：“绿绿，我可是你弟弟呀，你舍得打我啊？”我就笑，有些不由自主。阿波一进门就拉开窗帘，让阳光毫无遮掩地射进来；阿波每次来时也会带一些我喜欢吃的零食，然后在一边诱惑我赐他一声狗叫；阿波会将这房子里几年来沉淀的忧郁赶得净光光；阿波会细细地打扫房子；阿波……我有些好奇，十六岁的阿波实在有些出奇的早熟，善解人意得让我自叹不如。我忍不住问：“阿波，你一定有个快乐的家吧？”“没你这样有钱，但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都在努力地经营着快乐。”看得出阿波很为他家骄傲。阿波有一次很认真地说：“绿绿，在你过十八岁生日时，你最希望得到什么礼物？”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的礼物你给不起的！”阿波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纠缠不休地问：“究竟是什么”？我随口应道：“天山的雪莲啊！”可是阿波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就连看偶像剧也漫不经心，我问他时，他总会反问我一句：“绿绿，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会啊！如果你能贿赂贿赂我！”我想可爱的阿波可能又在外面惹事生非了。阿波咧咧嘴：“我送你一个最让你惊喜的生日礼物吧！”我看着他玩世不恭的样子，嘴里不依不挠地说：“说话算数，如果没有，你以后就别进这个门！”我十八岁的生日快到了，阿波却忽然如蒸发了般不见，我的心开始彻头彻尾地痛起来。阿波，已经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小小的太阳，没有他，也许我的生命会又如以前一般枯萎的！可是我竟然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后来打开信箱，发现有很多的信件，全是阿波的！绿绿：原谅我不辞而别，我要去新疆天山，要给你采一朵雪莲回来，送你一份你最喜欢的生日礼物！阿波绿绿：我已经到了新疆，这里风光迷人，维族和回族人很多，烤羊肉串特别好吃！阿波绿绿：快接近天山了，很冷，但这种寒冷很清澈，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阿波我的手颤抖了好久。胆颤心惊地发给他信让他回来，我说我生日的最好的礼物是能看到他的笑容。可是他却丝毫不提回来的事，两天一封的邮件上总是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我开始习惯地拉开窗帘，安静而有所期待地望着窗外，任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我希望有天早上，阿波忽然会出现，说，绿绿，我回来了！下午打开邮箱，看到阿波的最新邮件：姐姐：第一次这样叫你，有些吃惊，是不是？其实我早该叫了！我想有些事情我该告诉你了。我给你说过我有个快乐的家，但是家中却有份我们永远的阴影，那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姐姐。她是爸爸前妻的女儿。我和妈妈到爸爸家后，我总看到爸爸每日抚摸着一张照片，眼圈潮湿。我问妈妈：“那是谁啊？爸爸为什么要看着她哭呢？”妈妈说，那是你姐姐，一个倔强苦命的孩子。“可是，她在哪儿呢？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呢？”妈妈和爸爸一样，眼眶湿润。从那以后，我不敢问我那个姐姐的事，但我心里明白，我有一个姐姐。我十二岁时，一次意外的煤气爆炸，妈妈为了救我，双眼失明。为了治疗妈妈的眼睛，爸爸将家里的积蓄全拿了出来，生活清贫了许多，却过得安宁平和。直到那天晚上，我偶尔听到爸爸妈妈的谈话。“这次就先给她少点吧！反正够她开支就行了，我们还要治疗你的眼睛，波儿也要上学。”爸爸说。“不，我们欠她的太多了。我们清苦一点不要紧，不能再苦了她，等她十八岁时，我们尽量劝她回来，也好有个照顾。我这些首饰也没什么用，就卖了给她凑齐！”我听到爸爸深深叹息：“让你和波儿受委屈了！”……我从那时起有些恨那个姐姐，要知道，因为每年给她的钱足够我们家两年的开支，我不明白，我们欠她什么？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偷看了爸爸的日记，看到爸爸每天都在日记里惭愧，每天都在日记里写下对那个女儿的牵挂……那个女儿就是你！为了爸爸妈妈不再愧疚，我开始想方设法寻找你，然后再说服你回去，因为我相信，你会喜欢上妈妈，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妈妈。我走近了你，也竭尽全力让你快乐起来，我发誓要给你一份最珍贵的礼物，那就是雪莲，相信我一定会带它回来！姐姐，你迷路太久了，该回来了！如果你生日时我还没有回来，希望你会帮我照顾爸爸妈妈。眼泪毫无预防地流得稀里哗啦，全身一阵阵抽痛……打开门，门外站着有些背驼的爸爸，搀扶着一个女人。看到我，爸爸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有些惊慌地说：“绿儿，我们只是想过来看看你，想问问有没有波儿的消息，我们……先走了！”“爸爸……”爸爸转过身，眼眶湿润，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爸，扶……扶妈妈进来坐吧！我给你们说说阿波的情况！”阿波离开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我在爸爸妈妈欣喜又惊讶的眼光里搬家了，然后和爸爸一起将我的房子卖掉。十八岁的生日过后，我用几年的积蓄加上卖房子的钱开了家花店，妈妈做我的帮手，一家人生活表面上平静又和谐，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在心里思念着阿波。我起早贪黑地忙碌着也快乐着，我相信阿波一定会回来。我暗下决心，要积攒足够让阿波上大学的和治疗妈妈眼睛的费用。爸爸联系好一家全市最有名的眼科医院，几天后就要和妈妈一起去做手术，听说成功系数很高。爸妈走后的第二天，我早早起来，看到太阳出奇地明亮，我把那些喜阳的花草们搬出去。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Ｈｉ，早上好！有康乃馨吗？”脆生生的声音，我急忙转过身，眼睛一阵恍惚，我好像看到阿波站在我眼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回过神，这不是我们的阿波，而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我包好他要的花，像以往一样目送他离开。从那以后，那个男孩总是如约而至，只要一束康乃馨。慢慢地我知道了他叫阿超，他经常来帮我，临走时也只买一束康乃馨，我问他给谁时，他总是高不可测地一笑，然后顽皮地说，不告诉你！那神情，像极了阿波。妈妈做完手术后，我抽空去了一次医院，手术很顺利，妈妈的心情也好起来了，我们都坚信，阿波快回来了！不经意看到妈妈的床头放着很多耀眼的康乃馨，我吃惊地发现，那全是从我花店里买走的康乃馨，一定是阿超搞的鬼，爸说，阿超是阿波的同学、铁哥们。阿超下次来时，我佯作不理他，他一会儿绿绿一会儿好姐姐喊个不停，我说，今天不说出真相，我这儿不会再出售给你鲜花了！“我们只是想尽点心，阿波是我们的好朋友，全校老师学生都喜欢他。开学时班主任吴老师没见到他，心急如焚，后来听说他的事后，带头捐了５０元，说大家买你的花，然后绿化学校。恰好阿姨做手术，吴老师就让我们送过去一些。阿波曾告诉过我们，他有一个骄傲的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接受我们这些心意，所以……”我的泪又稀里哗啦下来……阿波，我那迷路的小小的太阳，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妈妈的眼睛康复得很快，不久就回家了，她就在花店陪我。每天她坐在店里，我那种窝心的幸福不可言喻。傍晚我正收拾店里时，妈妈忽然叫了声，绿儿，我好像闻到波儿的气味了。我吃惊地跑出来，那个黑黑的家伙就叫起来，Ｈｉ，要雪莲吗？送给你的！阿波！天哪，阿波回来了，我有些天旋地动的感觉，妈妈听到声音叫了起来，波儿，是你吗？妈妈知道你会回来的！“当然，我只是迷路了，原以为有个姐姐会去找我，没想到这么没良心，竟然就往钱眼里钻。他呵呵地笑，依然有些灿烂，有些邪乎。他的手里捧着几束让我触目惊心的雪莲……
第十五部分  我是你肩头的落花
　　有时我觉得，这六年时光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不过留下一丝惆怅。可惜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印痕，在我的有生之年里，挥之不去。我爱上官延。是的，冷清心爱上官延。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我只敢对着日记说出这句话：冷清心爱上官延。初见他时，那是个暴雨倾盆的雨天，放学我撑伞回家。路过操场，便看见了延。他顶着雨带球奔跑，并发出快乐的笑声，我便愣在原地，恍如隔世般的感觉，亦固执地认为，太阳刺得我流下了眼泪。初一的那年，我心甘情愿地陷入了一个爱情的圈套，那个设下陷阱的人，他叫做上官延。为了接近他，我千方百计地打听到了他家的住址。他住白沙路，每天清晨会坐白沙路的公共汽车到学校附近的青明路。而我，住的则是与他家相反的晨井路。但每个清晨，我都会在他的身后望着他高而且瘦的身影，和他等同一班车。终于有一天，他对我说：“巧啊，你不仅住在我家附近，而且我们还是同校呢！”天知道那时我有多紧张，满腹的话竟无从说起，我便对他微笑。庆幸的是，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他踢球时我帮他加油，我做板报他就一直等着我直到深夜。他常说我们的友谊是无坚不摧的利器，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那时我的心就在一滴滴地流血，我用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多的精力，到最后却培养出了一份坚固的友谊。我从未想过告诉他我爱他，因为我对视他的眼睛时那里除了坚如磐石的友谊外再无其他。一次他问我：“清心，每个周末你都会混到我家来，为什么你从不让我去你家呢？”我装做愤怒地给了他一拳头说：“女生的闺房男生不能随便进的你妈没教过你啊！”其实他又怎么知道那个每天和他坐同一辆公车的女生还要在白沙路转乘到晨井路的车呢？当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千次“冷清心爱上官延”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升入高中了。正如延所说的那样，这三年我们的友谊真是固若金汤，我们了解彼此，但延却从未触碰到我内心最深的疼痛：冷清心爱上官延。直到某一天，他递给我一大包我最爱的“上好佳”，用异常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清心……”我双目瞪他，说：“行了行了，有什么事求我，直说，别用那么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那我说了，那个……那个……我喜欢苏梦菲，你帮我行吗？”我边大口吃东西边说：“你小子，敢打我姐妹的主意。据我所知，她对你也颇有好感，这事，八成能成。不过，我昨天看见的一张大海报好漂亮哦……”他忙说：“我买给你好啦，谢谢哈。”他离去之后，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数日之后，延便和梦菲手拉手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明白，延是薛平贵梦非就是王宝钏。而我，竟连个戴战公主也不是。王宝钏苦守窑洞十八年终于换来夫唱妇随，而我费劲心机依旧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为什么我的心，还是不能释然？冷清心爱上官延。这已成了一个藏在我手心里的秘密，握紧了，便不会再有人看见。我看着延对梦菲百般呵护、千般疼爱、万般关心，我的心，如同刀绞一般的疼痛，仿佛一昼夜老了许多。才知道，催人老的不是岁月，是爱；伤人的不是痛苦，是情。转眼间，高三已到，我们各自忙碌着即将到来的高考，也就在这时，延和梦菲却因为高考志向不同而分手了。那日，我在酒吧里找到喝得不醒人事的延。醉酒中，他依旧清楚地说：“梦菲，我爱你。”眼泪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下。我扶他回家，看着睡梦里的他，叹口气，说出：“我爱你，延。”今生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他的面前说出：“冷清心爱上官延。”但他，依旧听不见。假期过后，延即将去外城上大学了，我便去送他。几个月了，我知道他依旧没忘记梦菲，他的颈上，依然戴着梦菲留下的项链。那个上官延，永远也不属于我。临上飞机时，我递给他一个包裹，嘱咐他上了飞机再看。那里装满了两千多张车票：晨井—白沙，白沙—青明，青明—白沙，白沙—晨井。包裹里还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六年光阴，青春是一部看完的电影，从头到尾却只有一个人一个名字：上官延。冷清心爱上官延，自初一的那个雨天操场上的那个身影开始，就一直进行了两千多个日夜。而此时，我才能对你说出我爱你。有时我觉得，这六年的时光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不过留下一丝惆怅。可惜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印痕，在我的有生之年里挥之不去。延，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让我心中的梦清晰了，可我现在却觉得，你让我心中的梦更加模糊。我是你肩头的落花，永远把你视为最崇高的信仰，因你高兴而开放，因你悲哀而凋零。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冷清心爱上官延。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的心，终于释然。从小被生母遗弃，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是他们像阳光一样温暖我的心，让我不再寂寞。我相信，我是独立的，没有人可以走进我的心，包括奶奶——这个已经苍白的生命体。她和我相依为命十七年，这世上，除了她，真的没有人可以让我哭泣或者快乐。我连母亲都没有，她在我刚出生时就抛弃了我。奶奶费尽心机终于让我走进了那所重点高中，据说是一位远亲出了大力。其实我更希望待在奶奶的身边，可奶奶总是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有些期期艾艾地说：“若儿，听话，去吧！啊？”我无力反驳，于是我不情不愿地成了二中高一（三）班的一员。蒙子是这个班最具杀伤力的人物，但这与我无关。尽管那个蒙子千方百计地接近我，我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的表演，用一种事不关已的眼光。可是，我的眼光并没有让蒙子退缩。还有一个叫小冰的女孩，她小巧温柔，如水如雾，似乎不谙人世，但很会关心人。她像是同我很投缘，总是不小心将一大堆零食放在我的抽屉，不小心帮我将卫生打扫，每天不小心给我把桌子擦干净……我终于忍无可忍，主动问她：“你什么意思？”“没，没什么呀！我只是想关心你，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好吗？”我有些无奈，她们这些天之骄子，怎么会明白我的处境，我的生活。不过，奶奶说过的：做人要知恩图报，问心无愧。于是，我尽力从容地帮她做一些分内的事，比如，所谓的打扫卫生，补习数学等等。冥冥中发现，似乎小冰已把我的一角融化——尽管我宁愿孤独地守着我的世界。有一天，我不小心发现那个天大的秘密：小冰佩戴着一个心形的吊坠，和我的一模一样。奶奶说过，我的吊坠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也是惟一的东西，那是大街上买不到的。可小冰怎么也有？“小冰，你的坠子好漂亮，在哪儿买的？”小冰有些自豪地说：“不是买的，是我妈妈给的，听说是祖传的，很值钱的！我生下来时妈妈就给我戴上了！”莫非，她的妈妈竟是那个曾抛弃我的女人……真是冤家路窄，天意弄人了！我想。然后便将十几年来的痛放肆地释放。或许我原本就是恶毒的，尤其是对于那个遥远的母亲。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蒙子——只因为他是小冰眼里无比优秀的班长。十七岁的我，已经足以读得懂小冰的柔情似水。我去找蒙子，说请他帮我纠正英语的发音，他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我很久才说：“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原以为除了小冰，没有人可以接近你。”“你错了，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接近我，只是没有人可以走进我。请你帮我纠正发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完全可以拒绝。”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漠然。“我也没有说有别的意思，不过，我很乐意。”蒙子嘻嘻笑着说。我猛然有种罪恶感，但是，想起这十几年的孤独，我平静地看着他走出我的视野。我和蒙子的关系发展得出乎预料地快。在这期间，我看着小冰眼里的忧伤点点溢出，就像花儿渐渐枯萎，有时，我也恨自己，有时，却又有种莫名的快感。更多时候，我已懒得去想。一学期马上就要过去了，小冰离我也越来越遥远。我找到小冰，在她躲闪的眼神里一字一顿地说：“小冰，我知道你为什么躲避我，你喜欢蒙子，我早就知道的，你以为是我夺走了蒙子，是不是？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如果你喜欢他，我会帮你的！”小冰有些慌乱地望着我，红着脸说：“哪有，若儿，其实我只是比较欣赏他而已，但是我不敢交朋友，妈妈会生气的！”妈妈？不错，她有妈妈，而我什么也没有，我也不想有，但是十几年的辛酸总得有个交待。我面无表情地走开。蒙子偶尔会腼腆地说：“若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再用那种冷漠的眼神来看周围，你有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苦笑，有些无知无味地转身。星期六，我约小冰和蒙子在操场见，然后让蒙子照顾好小冰，我说就像对我一样对小冰。蒙子呆呆地说：“那怎么可能？若儿，我会尽力照顾好她，但却不可能像对你一样的，你明白。”“不，就像我一样！”蒙子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只好装作纯净地说：“没有别的意思，小冰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很在乎她的感受，我不愿让她觉得我有了你，就冷落了她，你明白吗？”蒙子灿烂地笑，宠溺地摸摸我的长发说：“我明白了，我还以为你大方，把我让给小冰呢！”“臭美！”三个人的欢乐是足以让我们的心情轻舞飞扬的，如果我没有别的想法的话。可是，我的确是有目的的，所以我的快乐只能伪装，以至于我有些嫉妒他们动听的笑声，在溜冰场上潇洒的动作，我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里，我的愤怒早让我忘了要去享受所谓的友谊或是爱情。晚上回来时，小冰满足得像个恋爱中的小女子，脸色红润，眼眸发光，神采动人，我不知是喜是忧。小冰在我耳旁不停地说：“若儿，他可真棒，太帅了，是不是？”“若儿，你说他是不是有些讨厌我，他跟我在一起滑时老东张西望的，是不是我太笨了！”“好了，别想那么多，我看你们俩滑得都很棒，而且，我觉得你们真是绝配！”我看着小冰的脸发红，如我意料中的一般，然后心情便有些阴郁。期末考试来临时，小冰对蒙子的依恋已毫不掩饰，蒙子的眼神偶尔也会停驻在小冰身上。只是蒙子对我的承诺在前而已，其实他们俩才是真正的知己：同样爱读余秋雨，同样爱看经典的美国大片，同样爱听雅尼的音乐，同样感性地快乐，知足！而我，除了自己和学习，几乎什么也不在乎。生活得理智而虚空，甚至是仇恨。我果断地和蒙子提出分手，蒙子忙乱地追问原因。我说大家都心照不宣，没必要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后来蒙子写信说：若儿，你误解了我和小冰的关系，我只是因为你才和小冰走近的，你要不高兴我会像从前一样，你要相信我！我当然相信，可是我不能违反游戏规则，既然我已经安排了游戏的结局，我就不能中途退场。所以我只能不为所动地放弃他的乞求和伤心。尽管我知道蒙子真的很不错，怪只怪我们相遇的地点不对，时间不对。我顺理成章地将他推给了小冰，看着小冰帮他抚平我带给他的伤害和侮辱，看着小冰轻柔地为他织一双手套，整理凌乱的书箱……有时，我真的有些感动，因为小冰的细腻和痴情，真的想放弃那些阴暗的报复……可我不能。小冰和蒙子的关系被传得沸沸扬扬，我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亲密，却含蓄地利用做学习委员的身份无意地向老师提醒：我们班里早恋很严重。班主任立即精神百倍地展开调查，准备演一场杀鸡骇猴的戏。不久，小冰和蒙子便成了老师的座上客，当然那个妈妈也未能幸免，一连数次地被告知她女儿的沦落情网，每个人都疲惫地挣扎着，还有我那些良知。小冰不堪负荷，决定转学。看着她憔悴又落寂的神情，我在那一刻有些悔恨自己。白雪纷纷扬扬时，小冰找我说：若儿，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Ｍｏｎｅｙ，我在临走之前一定要找到那张属于蒙子的钱，给他一个惊喜，当然还有你的！我若有所动，表面仍是风清云淡地说：是吗？那不亚于大海捞针啊！我看还是碰吧！那是一分缘，强求不得的！“不，能找到，一定能找到！”那一刻我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那些阴暗的规则，小冰太善良，经不起我的伤害，我该找的人是那个我应该称之为“妈妈”的人。小冰疯狂地把所有的纸钞翻出来，从此不管做什么，她总会留心纸钞上那些所谓缘分的数字，那的确是大海捞针，可是小冰却一如既往，毫不气馁。在我还没来及消化小冰的伤怀时，那个“妈妈”就匆匆来了，很沧桑的一张脸。那一刻我感觉这个女人于我已没有任何意义，她看出我的不屑一顾，幽幽地说：“若儿，我不想再隐瞒你，我不能让你们彼此伤害。其实我是小冰的养母，她的生母抛弃了她，还有你，她是你的孪生妹妹，我答应过你奶奶，等你们考上大学时再告诉你们真相，但现在，恐怕已经不能再等了……”我呆愣地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吐出那些让我从未曾料想的结果，然后有些结巴地说：“你，你骗我，我从来没有妹妹，我只有一个奶奶！”她将我拉到怀里，温柔地说：“可怜的孩子，你们的母亲真够狠心，怎么会舍得你们？唉，若儿，为了奶奶，也为了你自己，和小冰好好努力，如果你不嫌弃，就把我当做妈妈，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好吗？其实很多次我忍不住想来看你，就怕我不小心说出真相，你奶奶也是用心良苦呀，孩子！”我的脑子似乎已经没有思维，只是静静地伏在她的怀里。“我好累！”我轻轻地说。周末匆匆回家，看见奶奶站在村头在等我，像一株苍老的榆树，在风中颤抖着却不肯弯曲。我就那样有些无助地站在她的面前，等着她说出那些离奇的事实。“若儿，回来了，咱们回家吧！”我无语。“你怎么了？”我还是无语，可眼泪却径自打湿脸颊。“奶奶，我是不是还有个孪生妹妹？”“若儿，你知道了些什么？是不是有人说……”我打断她，“告诉我所有的真相，奶奶，我已经长大了！小冰的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吗？她说小冰是我的孪生妹妹，那个女人将我们都抛弃了，是吗？”奶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是、是真的！我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小冰了，你们还在襁褓中时就分开了！我不告诉你就怕你会想得太多，一冲动去找她们。只是没想到她会抛弃了小冰，多亏遇到了那个善良的养母，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是她帮你进二中，让你们姐妹俩在一起培养感情。我老了，万一……”我有些疲惫地扶着奶奶走进那个昏暗的房间，脑子很乱，也有些奇异的幸福。返校时，真好碰到小冰扬着那张兴奋的脸朝我跑来：“若儿，快看，你的钱，你看这纸币上的数字。”那上面写着：ｙｌ××０８７０７０８××。“可是，小冰，我的生日是８月４日。”我笑着说。心里的感动丝丝缕缕。“８月４日？怎么会，我的生日也是８月４日，可你的身份证上不是写着７月８日吗？”当然！我们是孪生姐妹，生日当然是一样的，我开心地想。心暖暖的。“小冰，别走好吗？别离开我——我们，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小冰有些无措地说：“我也不想走，妈妈也不让我转学，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师，还有蒙子。”“别怕，小冰，有我呢，我会让你重新快乐起来的。”“其实若儿，我一直把你当作姐姐，可是因为蒙子，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隔膜了许多。”“再也不会了，小冰，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真的！”我有些着急地说。无论怎么说，我有了妹妹——我曾经愚蠢地伤害过的人，现在我再也不会让她从我身边走开了。蒙子来时，我正在细心地替小冰翻看着一堆纸币，第一次主动微笑地对他说：“蒙子，你看这么多纸币中会有一张上有你生日的数字，你相信吗？”“真的吗？”蒙子一愣，转而笑着说。“当然，姐姐原来也不相信，可我就找出了她的，当然也是我的。”小冰进门接过话头。“姐姐？小冰，你何时有个姐姐？”“从出生那一天起我就有了姐姐，一个孪生姐姐，就是若儿！”我和蒙子一样惊讶地看着小冰的脸上荡起的缕缕甜蜜。“姐姐，妈妈已经告诉我了！”小冰平静地说，“妈妈说让你明天就搬回家住，还说要把奶奶接来，从此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还有啊，蒙子，以后你做我的哥哥好不好？”“什么？……”蒙子有些迟钝地不知所云。“因为你不符合我的ＢＦ定律，如果一定要喜欢我，你只能在姐姐身上找点安慰了！”我笑着追小冰，眼窝深处涌动的却似乎是一泓河水，滴之不尽。
第十六部分  你那里下雪了吗
　　我很平凡，但我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这种反差让人觉得尴尬。一位男孩使我明白，自信才能让你如此美丽！我和许小橡并肩走在校园的林阴道上。过完一个夏天，我已经窜高了一大截，都快和许小橡一样高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小橡的父母给她起了一个性别特征这么模糊的名字，而她实际上是个大大的美女。不像我，长得普普通通，名字却很“琼瑶”，我叫林紫雨。我有些讨厌自己的名字，因为我的长相永远都对不起自己的名字。小橡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也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其实说句实话，她的歌唱得实在不怎么样，她的舞姿也很一般，但她偏偏生就一副天使脸孔和魔鬼身材。看着她，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那么爱屋及乌也就是很正常的事了。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小橡，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对我也一直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十六岁的女孩都是有着无尽的秘密，藏在日记里未免太可惜，于是就会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我和许小橡的亲密就是到了这种彼此充当日记的程度。当然，更多的时候，许小橡是笔，而我是本子，她在不停地倾诉，而我在不断地记录。漂亮的女孩子有绝对的理由拥有更多更绚烂的秘密。而我的秘密，很多时候小橡是不屑于知道的。我明白，在她认为，我这种相貌平常的女孩再如何都无法一天收到７封情书。而这是她的最高纪录。“紫雨，我们可真有缘分哦，又给分在一个班里了。”小橡高兴地对我说。“是啊，小橡，我们又在一起了。真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我这样沉默的个性，要交新朋友一定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和小橡一起考上了一中高中，又被分在了同一个班里。我们找班主任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让她答应了让我们成为同桌，真感谢这个暑假让我长高了一截。就这样，我们又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只是，很多同学往往分不清我们谁是小橡，谁是紫雨。人们总是喜欢把人按照名字来对号入座，毕竟用逆向思维来思考的人太少了。于是，每次有人叫我“小橡”的时候，我只能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的名字叫紫雨。”小橡有次也笑着和我咬耳朵：“紫雨，我笑死了，今天我去小卖部买雪糕，我们班上的雷威大声在叫‘紫雨’，我以为你也来了，可是看了半天，才知道他明白分是叫我呢。都一个月了，他们还没把咱俩弄清。”我听了，淡淡地笑，心里有一点抱歉，紫雨这么好听的名字本来也就该配小橡这么漂亮的女孩。高中的学习虽然繁忙，但是小橡依然和初中一样情书不断，只是某些男生居然在信开头的称呼上写着“紫雨”。小橡总是会拿着这些信纸和我一起看，然后骂那些男生为“呆瓜男人”。我看着称呼上那个眼熟的名字，心有一点儿刺痛的感觉。新年快来临的时候，学校的公告栏上贴了张海报。学校要在元旦的时候开展一次“校园歌手”卡拉ＯＫ比赛。我看了海报，有点心动。我问小橡，你去不去？小橡说，当然去了，机会难得，不去白不去。我问小橡，你觉得我能去吗？小橡说，当然能去，林紫雨你不要老是小看你自己！那一刻，我很感动，小橡其实真的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其实我有一副很好的嗓子。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个适合站在舞台上的人，那里站的应该都是帅哥美女吧。于是，我在网上的语音聊天室里唱。在那个叫“缥缈居”的语音聊天室里，我是最受欢迎的歌手之一，在那里，我用的名字是“Ｚｉｙｕ”。只是，这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我没有对小橡说，因为我想，她一定认为这实在算不了什么的。下了决心参加比赛，于是我进了聊天室，问我的朋友们我唱什么歌比较好。后来他们一致推荐我唱《你那里下雪了吗》。他们说我的音色唱这首歌绝对ＯＫ。比赛前抽签的时候，很巧的是，我和小橡居然抽了前后相邻的两个签，她是２１，我是２２。小橡笑着说，老天真是照顾我们啊。１２月３１日的晚上７点，是校园歌手大赛的时间。我紧张极了，要不是有小橡鼓励，我是不会来参赛的。６点的时候，我如约来到小橡的家。她说要好好给我打扮打扮。她把她的口红、胭脂什么的都搬了出来。等到她把我“折腾”好，我一看，还真是精神了不少，但是和小橡完美精致的五官相比，我却仍然是只丑小鸭。选手们一个一个登台演唱，我的心则跳得一次比一次剧烈。小橡上场了。她一登台亮相，全场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她唱的是《一千零一个愿望》。她的演唱大方自然，但我总觉得她还不够投入。但是，这一点儿也没有减少“歌迷”们的热情。她又是踏着热烈的掌声下场的。终于到我了。我知道我做梦都不会拥有和小橡一样的待遇。一上场还有点紧张，可是当乐声开始响起的时候，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我的心里只有音乐了。我的眼前仿佛看到雪花纷飞的烂漫景象，我跟着伴奏动情地唱了起来：“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全场先是一片超出一般的安静，一直到我唱完整首歌，整个会场瞬间爆发出了如雷的掌声，久久不息。当我和小橡分别拿着第一名和第三名的奖品下台时，班里的同学蜂拥而上，大声地喊着我们的名字，分享我们的喜悦。我终于发现，原来紫雨真的一直小看了自己。比赛后的第三天，我忽然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写发信地址。我疑惑地拆开信来，一张淡蓝色的信笺飘了出来，上面是几行刚劲有力的字迹：紫雨，歌手大赛上，有幸领略了你卓越的风姿，很让人钦佩，能和你交个朋友吗？我是高二二班的刘凯。我的心跳得快了，脸也红了起来。但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卓越的风姿”？那么这一定不是给我的了，又是把小橡和我弄混了，谁叫我们连比赛都抽个“连体”签呢？我有些无奈地把信交给小橡：“小橡，真抱歉，他弄错了，应该是给你的。”小橡接过信一看，哈哈笑了起来，把信塞进书包，不再理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开始对这个刘凯充满了好奇。我有天特意找了个借口，跑到高二二班去，问了一个女生，她就指给我看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正和同学说笑着，有很阳光的笑容。我的心有点儿酸，转身走了。此后，刘凯的信连续不断地寄了来。既然上面的收信人写着我，于是我也就自我安慰着拆开来看，然后再把信交给小橡。小橡总是笑笑塞进书包。我不知道小橡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很可耻。可是刘凯的信多么像就是写给我的呀。他对紫雨说：紫雨，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很动听，是我听过的最美的声音。他对紫雨说：紫雨，为什么我看到的你，总是有一点的忧郁？我很想有一天，看到你对我微笑的样子。他对紫雨说：紫雨，你从来就不对我产生好奇吗？紫雨，我将来也许要报考艺术类院校，我喜欢美术，你也报考艺术类吧，你可以报音乐系，一定能上！这些话多像就是对我说的呀。因为，因为小橡的声音绝对不够动听，因为小橡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忧郁。可是小橡这么聪明而敏感的女孩子难道感觉不出来吗。她每次都只是把这些信放进书包，然后就再也不提。我的心里装了好多好多的疑问。我盼望着刘凯写给“紫雨”的每一封信，但却只把它交给我认为的“紫雨”的主人。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刘凯给“紫雨”寄来的一幅画，我才彻底醒悟了。画上的女孩有着一张素净的面庞，她正手握麦克风，陶醉深情地演唱，那幅画的名字叫《你那里下雪了吗》。我的眼泪就快掉下来了。我说：“小橡，你看，怎么会是这样？这些信，怎么会是给我的呢？”没想到小橡却笑了起来：“傻丫头，怎么不会是这样？刘凯本来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林紫雨呀！”我纳闷了：“小橡，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小橡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信，说：“现在，物归原主了。其实呢，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我就跑去找了那个刘凯，证实了那信是给你的。但是我和刘凯都知道，你老是缺少自信，于是就共同上演了这么一出戏，明白了吗？我的林紫雨大小姐。”我的脸红了，我问小橡：“那个刘凯，我可以去找他吗？”小橡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可以呀？人家早都等急了呢。”放学的时候，我和小橡一起在校门口等刘凯。刘凯远远地看见我们，笑了。我低着头，怯怯地说：“对不起，我叫林紫雨。”刘凯认真地看着我说：“紫雨，去掉你的对不起。我要你以后每天都能大声宣布‘我的名字叫紫雨’，你一样是个动人的女孩！”我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是，我微笑了。
第一部分  情种李波
　　如果两个男孩不幸爱上了同一位女孩，这无疑是件不幸的事情；如果这两位男孩碰巧还是死党，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不幸。他们能从不幸中走出来吗？我的同学李波很会出生，他的生日是２月１４日。我们都夸他天生一个情种。情种就是情种，李波刚上大学便表现得不同凡响，全寝室八匹男生他一马当先最早坠入爱河。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他一次就同时爱上了两个女孩。准确点说，李波的爱情是单相思。也就是说，他掉进了爱河里，呛得又是鼻涕又是泪的，她们却若无其事地走在岸上，甚至压根儿不知道情种李波是谁。“她们”指的是叶思思和米妮，外语系的两个大一的小姑娘。你可能在校园里见过她们。她们常常手牵着手在樱花大道上轻盈地跑动，悠闲自在的样子能让你联想起遥远的天边两朵纯洁的云。传说李波在看到她们第一眼时便来了感觉，竟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不下十分钟，就像是一只傻乎乎的毛驴远望着满地青翠的萝卜那样黯然神伤。李波从此变得无比忧郁，常常坐在六楼顶上，背对着夕阳默默地抽烟，看上去越发像是一个真正的情种。我们都很替李波难受。我们怂恿李波，大胆上吧，就算挨一刀，也总比活活憋死了强！李波苦笑：“唉，你们不懂！这种事，很需要勇气的！”李波的确没有勇气。有几次，我们和那两个小姑娘在路上碰了个正着，他总往队伍中间钻。因为我们此时都有意地大声叫唤李波的名字。这令他很窘。有一次他们擦肩而过时，我们听见米妮纳闷地问叶思思：“李波是谁呀？”叶思思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经常在路上听见有人叫他，他好像挺有名气的！”我们哈哈大笑，说：“李波，人家对你印象蛮深的嘛！”李波叹息道：“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寝室长老大仗义地说：“你的事，包在我身上。”第二天下午没课，老大出门四处逛悠了几圈，乐滋滋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封信。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那两封信，一封是米妮的，一封是叶思思的。老大得意地说：“我从她们外语系‘偷’来的，她们系信箱没有上锁。”我们疑惑地问：“老大，你怎么有这爱好？”老大说：“一群傻瓜！我这是在给李波创造机会，待会儿让他跑趟外语系，就说这两封信误发到我们中文系了，专程给她们送过来，人家一感激，不就以身相许了？”我们恍然大悟，对老大崇拜有加。李波在黄昏时战战兢兢地去了外语系女生宿舍。他死活不愿一个人去，最终是“伴郎”陪他去的。伴郎就是杨亦川。他之所以被我们无情地称为伴郎，因为全寝室谁有情况了都爱把他拉上，而最终的幸福果实总与他无关。他俩找到米妮和叶思思的寝室，两人都在。李波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明来意。叶思思淡淡一笑，接过了信，她看上去很矜持。米妮却是单纯而活泼的，连声说了好多谢谢。他们无限激动，满足地往回走。走到楼外，杨亦川想想不对劲，说：“糟了，别人还不知道你是谁哩！”李波委屈地说：“别人不问，我总不好自个儿说出来吧！”杨亦川一个人又去了她们寝室。米妮问杨亦川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她们寝室了。杨亦川冒失地说：“是的，有个人的心掉这儿了，我回来找找看！”叶思思微微红了脸。米妮乐得嘻嘻直笑，问：“谁的心，是你的吗？”杨亦川说：“不是我的，是刚才那个高高帅帅的男孩的！他辛辛苦苦替你们送信，你们连别人的姓名地址都不问，他一伤心，心就掉啦！”米妮哈哈大笑，“哦，原来这样呀！要是让我们捡到了，就给他送回去！”第二天，李波接到一个电话，是米妮打来的。她说：“你的心我们没有找到呀！你到底掉在谁的桌子上了？”李波支吾着，不知怎么回答。杨亦川在一旁提示他：“她的意思是说，你到底喜欢她还是喜欢叶思思，不能脚踩两只船！你喜欢谁，就说心掉在谁桌子上了！”李波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米妮“嘻”地笑笑，便挂了电话。我们开了个寝室会议，讨论李波的归属问题。老大严肃地说：“李波，摆在你面前的是一道单选题，不是多选题！要米妮还是要叶思思，你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李波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来了激情，夸李波有志气，为新时期的男人挣足了脸面。李波同叶思思她们寝室很快便熟识起来，有事没事常往那儿跑。他同她们寝室每一个人都谈得来，她们也很喜欢他，每次他一去，整个寝室便又笑又闹地翻了天。叶思思和米妮当然也在其中，因为寝室气氛很随意，李波经常大胆地同她们俩打打“擦边球”，开一些似是而非的玩笑，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两个女孩总是笑笑。李波大受鼓舞，为表达诚意，第二天一大早便出去买了六朵红玫瑰。我们深感奇怪，他得意地说：“她们寝室总共有六个人嘛！一人一朵！”李波的魅力如同太阳光一样不可抗拒，所到之处，势如破竹。玫瑰一一派送出去，李波却沉默了，整天不说一句话，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杨亦川被他闹醒了，问：“睡我上铺的兄弟，孤枕难眠呀？”李波叹了口气，说：“我之所以每人送一朵花，是想试探试探她……她们俩，看她们有没有一点儿不高兴，结果她们整个寝室都高兴得像过年！你说，这让我高兴得起来么？”杨亦川诚恳地说：“李波，我知道，你喜欢的女孩只有一个！一个真正的情种，是不可能太花心的！你之所以会号称喜欢两个人，甚至给六个人送花，是因为你害怕别人知道你真正的喜欢的是谁！你是个胆小鬼，你害怕失败！”李波长久地沉默。杨亦川问：“告诉我，她是谁？”李波最终很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叶思思。”杨亦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我们的鼓励下，李波终于明确了进攻方向，他开始找机会单独同叶思思接触。几天之后，他很兴奋地说：“情况不错，我看得出，叶思思对我也蛮有好感的！”杨亦川说：“这就有戏了，挑个花好月圆的晚上，对她作个明确的表示吧！”李波连连点头，转而又说：“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米妮对我好冷淡，她好像生我的气了！”杨亦川着急了，“你这个人真是，既然你不喜欢她，她生不生气又有什么关系？”李波沉默了片刻，又说：“我还是蛮喜欢她的，她像……一个小妹妹！我不想让她太伤心。”杨亦川说：“别恶心了，不要哥呀妹的，我听着难受，没准别人对你根本没那意思，是你自作多情！”李波不好意思地笑笑：“要真这样，倒好了！”李波终于给叶思思写了一封信，一直揣在口袋里，说一有机会便交给她。眼看就要到元旦了，我们猜测李波和叶思思肯定会手拉着手地迎来新的一年。结果大出我们的意料。元旦晚会上，我们的确看见李波牵着一个女孩在樱花大道上散步，但她并不是叶思思。她是米妮。李波的表情很凝重，从我们身边走过时，他瞟也没瞟我们一眼。晚上回到寝室，杨亦川忍不住了，说：“李波，做事情总该有个度吧！既然你对米妮没有意思，又何必搞得那么亲热？你不怕最终会害了人家？”李波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杨亦川想了想，像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冷笑说：“哦，看你这鬼样子，大概是被叶思思拒绝了，所以拿米妮来作替补队员，对吧？”李波哗啦一下子坐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杨亦川，不准诬蔑我！”第二天清早，米妮便过来找李波，眼睛红红的，胸口戴着朵小白花。李波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毕，两个人便出去了。我们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晚上，大家都快睡着了，杨亦川突然说：“李波，对不起，昨天我错怪你了！我下午才知道，米妮的父亲出了车祸……”李波说：“算了，别说了，都是好兄弟，你的心情我知道。”顿了顿，杨亦川说：“麻烦你转告米妮，就说我……我们都很关心她！”此后的日子，李波经常跑去陪米妮，有时也把杨亦川捎上。后来叶思思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笑容又慢慢地回到了米妮的脸上。他们像从前一样彼此间开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去了。李波仍然没有向叶思思表达他的心意，只是在一些落雨的黄昏，我们经常看到他对着桌子上一封未曾发出的信黯然神伤。再后来，我们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经常出现在外语系女生寝室。他每天帮叶思思提水。我们很为李波担心。李波被搅得心烦意乱，说：“今晚上我就向她表白！”我们拍手叫好。李波又说：“当然，我得先知道米妮是怎么想的？”老大气得哇哇大叫：“管她怎么想？她又不是你丈母娘！”李波果真先去探了探米妮的心事，回来便有些闷闷不乐。在我们的反复追问下，他终于道出了实情。果然不出李波所料，那个叫“米妮”的小姑娘不幸爱上他了！老大问：“那你怎么跟她讲的？”李波支支吾吾地说：“我只能对她说，我要以学业为重，大学期间不谈恋爱。”我们七嘴八舌地评价李波：“真是高尚，真是虚伪呀！”弄得李波很难受。感到难受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杨亦川。他默默地盯着桌子上一本放倒了的单词手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日历在岁月的风中飞快地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我们深感时光过得像风一样快。转眼间两年过去，寝室里七匹狼在经过苦苦的寻觅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梦想中美丽的草原。他们携着美人在校园里款款而行，意气风发。而最早堕入爱河的李波，仍然形单影吊，不胜凄凉。再后来，那个叫“米妮”的小妹妹也长大了，她亭亭玉立地傍在男朋友的身边，冲李波幸福地挥手，就像一根常青藤在抖动它可爱的叶子。她的男朋友是杨亦川。李波如释重负，看来到了该向叶思思表白的时候了。那是个星期六的晚上，李波洗了个澡，刷了两次牙，来到叶思思的寝室。他们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很久，走的时候，李波把一封信“掉”在了叶思思的桌子上。那封信写于两年前，被折成了一个很规则的心形。后来，叶思思打来了个电话，她沉默了很久，抽泣着说了一句话：“迟了，太迟了！”放下电话，李波号啕大哭，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一直没有恋爱，直到大学毕业。在毕业前夕的一次聚餐上，大家回忆起从前的一些往事。有人开玩笑说：“从前好像都叫李波‘情种’，可今天就他一个还没有恋爱过，看来这个封号得取消。”李波那天喝多了酒，马上急了：“谁说我不是情种？谁说我没有恋爱过？”他揪住我的胸口，声嘶力竭地问：“胡子，你说，我是情种吗？”我眼睛湿润了。他求我，“胡子，你能写，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大学期间，我真正恋爱过了的！”我郑重地点头。我确信无疑，李波的确恋爱过了！他一次就深深地爱上了两个女孩！他是一个真正的情种！
第二部分  春天不会迟到
　　为讨罗歌喜欢，我在大冬天穿上漂亮裙子，冻得瑟瑟发抖也在所不惜，可是满手冻疮换来的只是他厌恶的眼神。我不知道，有另一个男生，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我，他正在为我带来春天。那天学校举办迎新晚会。罗歌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我兴奋得一把抓住了身旁江亭的胳膊摇晃起来，我说：“小亭，快看，我喜欢的男孩就这样的！”然后，我站起来，高举两臂，尖声呼喊：“罗歌，我爱你！”我看不到别人投射过来异样的眼光，因为，我的眼里只看到了罗歌。江亭说：“小妩，你疯了！”我不管，挣脱他拉扯我的手，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去，挤到后台。我想我一定要认识罗歌。罗歌在台上唱着老狼那首《流浪歌手的情人》。吉他在他手中流淌出动听的旋律。他的歌声纯明透亮，还有丝丝的忧郁，一直抵达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某个角落。我看着他轮廓优美的侧脸，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江亭挤到了我身边，他说：“小妩，大家都说罗歌是个花心的人。”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不再说话。罗歌演唱完，回到后台的时候，我跑过去，说：“罗歌，我是中文系的林小妩。”罗歌淡淡地笑一下：“你是新生吧。”说罢扬长而去。我满心失望地问江亭：“小亭，我今晚是不是很丑？”江亭摇头：“怎么会，小妩，你很可爱。”我黯淡地垂下眼帘，可爱的意思就是不漂亮，可爱的意思就是可怜没人爱。可是，我是多么喜欢罗歌呀。江亭送我回寝室。室外的空气冷了很多。北国的冬天我还是不大适应，包裹得像个公仔熊，可还是觉得冷。我对江亭说：“这个冬天冷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江亭说：“不会的，春天从来都不会迟到。”在宿舍楼下的时候，他说：“小妩，你今晚不开心。”我咬紧了下唇，很想哭，不仅仅是因为冷。我说：“小亭，我会让罗歌喜欢上我的，你信不信？”江亭点点头，他说：“我信。”我笑了，江亭真是个好弟弟。江亭比我小了两岁，和我住在同一幢大楼里。但他入学早，和我成了一个年级的同学。而且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我们竟然都是同学。他嘴硬，从来不肯管我叫姐姐。我则不理会他的抗议，一直都叫他小亭。谁让这小子机灵过人，门门功课都学得比我好。我一回到寝室，楚楚就亲昵地贴了过来，她说：“小妩，送你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吧？”我大笑：“拜托，那是我弟弟哦。”楚楚想了想，终于下了狠心似的说：“小妩，介绍他给我认识吧！”我瞪大眼睛看得她脸红地低下头。我拧拧她的脸蛋，笑说：“没问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似乎抽搐了一下，是微痛的感觉。周六，江亭来寝室找我。我找了借口把他“托付”给了楚楚，然后我裹上大衣出了门。我要去找罗歌，我听说，他新组了一个乐队，常在周六的时候在学校小礼堂里排练。整个礼堂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观众，想来这么冷的天，人人都在被窝里赖着呢。北风无孔不入，肆虐地在礼堂里穿梭。我冷得直发抖，但心头是暖的。舞台上有我最喜欢的男生罗歌。他们在演奏一个自己创作的音乐。他是乐队的主唱，在舞台上，他总是最抢眼的那一个。演唱间歇的时候，我跑上去，我对他说：“罗歌，我叫林小妩。我喜欢听你唱歌。”罗歌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点个头，又转到一边和他乐队的组员聊天去了。我的心又一次地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罗歌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可是，罗歌，我爱你。我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让罗歌喜欢我。每个周六，我雷打不动地去看罗歌排练。哪怕偶尔几次，触到他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我的心也会有无比的喜悦。而江亭，看起来他似乎和楚楚发展得挺好。他来我们寝室来得经常。我总是找了借口开溜了。又是一个周六。江亭刚刚进门，我就出门了。江亭很惊讶地叫了我一声小妩。他当然很惊讶。因为这么冷的天，我只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毛料紧身长裙。我有点不好意思，匆匆夺路而逃。很冷。大朵的雪花飘落下来，沾在衣服上，化成了水渍。其实我应该再披件大衣，可是我想罗歌一定不喜欢像公仔熊一样臃肿的女生。不然他怎么会那样对我不理不睬。我冻得手脚麻木。可我发现这一次罗歌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可以说，他的眼光一直没有从我的身上挪开。罗歌终于走了过来，他坐在我的身旁，手臂自然地就揽住了我的肩。他问我：“你是谁？”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声音都颤抖了：“我是中文系一年级的林小妩。罗歌，我很喜欢听你唱歌。”罗歌转过脸来看我：“林小妩，你很可爱。”然后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了我好一阵子，他说：“小妩，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我做梦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罗歌，你说什么？”他把嘴凑在我的耳边，又说了一遍：“我问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我忙不迭地点头，我太激动，我已经说不出话来。罗歌送我回宿舍，正好碰上江亭。江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歌放在我腰部的那只手。我害羞地叫他：“小亭！”江亭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我，他说：“小妩，你应该多穿一点。”然后他看了罗歌一眼，快步走开了。罗歌说：“小妩，这个男生喜欢你。”我说：“别乱猜。他是我的弟弟呢。罗歌，我喜欢的是你。”罗歌微笑，嘴角的弧线迷人至极。他说：“小妩，你穿这条裙子漂亮极了。”我幸福得心都要飞出去了。我蹦跳着上了楼。然后，在寝室的窗口看着罗歌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楚楚说：“你确定罗歌喜欢你？”我说：“我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了。”楚楚说：“你不觉得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反正我那么喜欢他。”楚楚说：“小妩，其实江亭很好。”我说：“我知道，希望你们好。”楚楚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这个冬天我频繁地感冒，手上还长了难看的冻疮。可是，我坚持穿裙子，因为罗歌说我穿裙子特别好看。我常常到罗歌那里去看他排练。每次见到他，听到他的歌声，所有的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一般。那天罗歌让我帮他整理一下曲谱，重新抄上一遍。我高兴地应下了。戴着手套的手有点笨拙，我于是摘下手套。我忘记了自己胡萝卜一般红肿的手指头。罗歌看见了，他惊叫：“你的手！”我以为他会很心疼地用他的手来捂住我的手，可是没有，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嫌恶。我很难过，但更多的是紧张，我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手套，我说：“罗歌，我很快会把手治好的。”说完，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冷，一种蚀骨的冷从心头涌起。那天回去后，我四处打听可以治疗冻疮的方法。然后我用辣椒水搓了一晚上，谁知没治好，反倒搓破了皮，伤口溃烂得不成样子。我哭了。恨自己不争气的手。江亭也还经常来。每次看到我，他都让我多穿些衣服。我笑笑，不当一回事。但是看到楚楚每天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不受冻，我又非常羡慕。如果罗歌有一天也能对我说：“小妩，天冷，你该多穿点。”那该多好。周六的时候，我又去找罗歌。他们正在休场。我惊讶地看到罗歌的手揽着一个女孩的肩头。我的泪马上流了下来。我喊他：“罗歌！”罗歌回头看到我。他笑得依旧迷人。他牵起身旁的女孩说：“小妩，这是我的新女朋友！”我跑过去，握起拳头擂他的胸，说：“罗歌，你怎么可以？你喜欢的人是我！”罗歌反问：“我说过吗？”我呆住了。我从头到尾地翻阅我的记忆，他只是说过让我当他的女朋友，他只是说过我穿裙子特别好看。他真的从来就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我哭着跑出礼堂。没有人追上来。我跑回宿舍的时候，正好江亭在。我看到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罐子对楚楚说：“这个是可以防治冻疮的膏药……”楚楚多么幸福啊。我被触痛了，回转身又跑出了宿舍。身后传来楚楚和江亭的呼唤。我没有停步，一个人跑，疯狂地跑着。凛冽的北风吹在脸上，仿佛要把皮肤撕裂开来，泪水在脸上几乎都要冻成了冰条。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我抱住一棵大树，放声哭了起来。我到底还是没有让罗歌喜欢上我。是谁在轻轻地拍我的肩？我抽泣着回头，看到了江亭哀伤的神情。我抖开他放在我肩膀的手：“不用你来同情我！”江亭说：“小妩，我不是同情你，但是，我可以喜欢你吗？”我疑惑地看向他。江亭说：“小妩，楚楚都告诉我了。其实罗歌对你一点都不好。我心疼，我很心疼你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你，一直。”我的心又抽搐了一下，我问他：“那么楚楚呢？”江亭说：“楚楚都明白的。一开始我就和她说了，她是一个好女孩，她给了我很多的安慰和帮助。”我说：“小亭，可是你知道吗，我有一双很丑陋的手，你会讨厌它的！”然后我把手套摘下来，让它们暴露在江亭的面前。罗歌那种嫌恶的眼神又浮现在了眼前。江亭伸出手来，轻轻捧过我的手，把它们放在嘴边，小心地呵气，他说：“我听楚楚说了，所以我才拿了冻伤膏准备让楚楚交给你的！”我的泪又止不住了。我怎么这么笨呢，小亭这么好的男孩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在意。我又问他：“小亭，你说可爱是不是‘可怜没人爱’的意思。”江亭摇头说：“不对，可爱是可以被我永远爱的意思。小妩，我爱你！”我抬起头，看到江亭明亮的眼睛。在他晶亮的眸子里，我看到，春天很快就要来临……
第三部分 青梅开在记忆深处
　　小时候，他发誓要永远保护她；长大后，他却似乎忘了自己的诺言。她在伤心之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而那个曾对她海誓山盟的小小男孩，已经永远离去。我想青梅竹马，大致就像我和佳木吧！我们两家楼上楼下，从小我们就认识。小学一年级时玩过家家，佳木伴新郎，我伴新娘，就这样，连结婚两个字都还不会写的我，在小伙伴的簇拥下，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佳木。我只记得佳木拨开我额前乱七八糟的刘海，将嘴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上，然后认真地说：“我会永远保护你！”小伙伴们拍手欢呼：“佳木，筱乔！佳木，筱乔……”那情景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每每想起那句“我会永远保护你”的誓言我都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和佳木应该是一对，没错，高三毕业时，佳木向我告白：“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啊！”其实这答案早在我心中暗藏多年。我理所当然成了佳木的女朋友，并且和他一同高昂着头跨过了那道所谓高不可攀的大学门坎，从此横行大学校园。每当听到有人称赞我和佳木是天生一对时，我便喜滋滋地告诉他们，我和佳木可是青梅竹马呢！看着他们羡慕的神情，我在一旁露出得意的微笑。佳木敲头我的头说，你怎么这么虚荣！我反驳，虚荣怎么啦，哪个女人不虚荣？佳木学的是广告设计，因为他喜欢画画，这完全是受佳树的影响。佳树是佳木的双胞胎哥哥，双胞胎的个性总是相反，他不像佳木那么活泼好动，他内敛，沉静，跟不熟悉的人说话会害羞，喜欢用画笔描绘他所见的一切。他们是我所见过的双胞胎中最像的一对，从小到大没几个人能分清楚他们，我很自豪，因为我可以。跟佳树在一起时的感觉很舒服，只要看到他安静的笑容，清澈的眼眸，就好像没有了负担。佳树说他是我的心情垃圾桶，心情不好或是和佳木吵架，我就去找他，他会耐心地听我喋喋不休的抱怨。佳木就不会，他说他没耐性。我和佳木经常吵架，无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次好像不大一样，距我们上次吵架，佳木整整五天没来找我了。手机里回响着空洞的语音留言，有事要忙。是借口吧？呆呆望着天花板，最近我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到底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隔天佳树来找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佳木不找你，你就去找他啊，你们之间总有人先让步吧！２月的天气依旧寒冷，但大街上情人节的气氛却让人感觉到浓浓的暖意。我偏偏很不凑巧地看见了佳木，更不凑巧的是他竟然牵着另一个女生的手。佳木显然看到了我，他慌忙松开那女生的手，不知所措地望着我。那女孩我见过，是大四的学姐。学姐走向我，拍拍我说：“他只是陪我出来买点东西，你可别误会啊学妹！”我却分明看到了她嘴角那抹胜利的微笑。“是啊是啊！我，我们回去再联系！”佳木有些支支吾吾。“哦。”我木然回答。除了这样，我还应该说什么？突然间感到，我和佳木似乎就要结束。脑中却一片混乱，只想快点离开，却发现双脚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街角的ＫＦＣ里飘出陶晶莹悲伤的歌声：当她扬起爱情胜利的旗帜，要我选择继续爱你的方式……视线渐渐模糊，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能哭？“我们走！”佳树拉起我的手，转身离开。泪水终于决堤。佳树用力揽住我的肩膀，第一次发现他的怀抱原来是这么温暖。抬头看看佳树，心里有些动摇，我究竟喜欢的是谁？随后佳树拿出他的画板，很快画了几笔递给我：“送给你，心情就会好多了！”画上画的是佳木，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正在跪地求饶。我呵呵笑了起来：“佳树，我发现你比佳木好多了……喂，不如我们交往啊？”“你在胡说什么啊！”佳树坚决地摇头，“你可是我弟弟的女朋友啊，我怎么能跟他抢？”“我开玩笑呢！”其实刹那间我真有股冲动，如果佳树说好，我就和他在一起。接下来的好几天，我对佳木不理不睬，拒绝他的电话，他的解释，他所做的一切。我好像迷失了方向，打电话问佳树：“佳树，我该怎么办？”佳树说：“筱乔你要坚强，我弟弟不是那种人，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停了停，又说，“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仔细想想，我是真的放不下吗？也许我放不下的是１４年前那个轻轻的吻，那句誓言，那份仍然持续到现在的感动。当所有的一切都渐渐成为习惯，我就越是害怕失去。“佳树，如果你弟弟敢抛弃我，我一定会先杀了他，然后自杀……哈哈，可是你知道的，我没那种勇气。”佳树笑了：“傻瓜，你总算恢复了。”我还是原谅了佳木，佳木高兴地搂着我说：“筱乔，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怎么会不相信我呢？”我不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佳木，我只是害怕失去，害怕我编织的美梦会在瞬间幻灭，因此我固执地相信佳木会坚守他的誓言。“佳木，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那场婚礼吗？”“当然记得！”佳木说。“那是你第一次亲我，你说了一句让我最感动的话你还记得吗？你像那时一样亲亲我吧，我好怀念！”我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佳木哈哈笑了起来：“都那么久了谁还记得啊？”原来他早都忘了，可我却还把它当宝贝一样珍藏在心底。“别生气！我说的是我爱你，对不对？”佳木说完，俯身堵住了我的嘴。说到底，他真的忘了。我可以假装幸福，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裂痕一旦出现，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修补得好，再怎么假装也于事无补。佳木和我终于分手了。佳木决绝地说：“我们分手吧！”转身离开时看不出一点留恋，学姐嘴边胜利的微笑我看得真真切切。我输得很彻底。晚上我去学校附近的酒吧喝酒，一罐接一罐，虽然我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悲痛欲绝，但我的梦最终还是碎了。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有人一把扶住了我，是佳树，真奇怪，我还能认出他是佳树。我醉醺醺地说，佳树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早看见你了，一直在后面跟着你，我怕你出事。”心中一阵酸楚，原来佳树还在默默关心着我。“我能出什么事？佳树，怎么又是你，为什么每次我伤心时，在我身边的总是你？为什么佳木就会让我伤心？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我……”佳树沉默。心里的委屈一拥而上，我冲着佳树喊道：“你为什么不说，到现在你怎么还不说？我知道你喜欢我，胆小鬼，你是胆小鬼！就因为佳木是你弟弟，而你决不能抢他的女朋友？现在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怎么不代替他来爱我！”“别说了，我带你回家。”佳树低声说。深夜的冷风吹来，我一下清醒了许多，突然意识到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我喜欢上了佳树？怎么可能！真是尴尬到极点，甩开佳树扶着我的手，从他身边飞快地逃开。佳树在我身后大声喊：“筱乔，你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如果当时我不这样跑掉，现在的我还会不会有遗憾？从那以后，好久好久，我都没有再见到佳树，因为我在刻意逃避。我不停地徘徊，我不敢面对我自己，也不敢面对佳树。偶尔也会想起佳树那安静的笑容，温暖的怀抱，不知它们现在属于哪个她呢？直到大四毕业，有次回家，猛然发现门前摆满了肃穆的白色花圈，而花圈上的名字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佳树。怎么可能呢？妈妈告诉我是车祸。她说多好的一个孩子，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就这么去了……说这话时妈妈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哀伤。人的生命原来这么脆弱，转瞬之间就可能灰飞烟灭，可是我却没想到佳树会这样离开。再次走近佳树的房间，摆设依然如故，书桌上平放着那个佳树随身携带的画夹，打开画夹，就这样一张一张慢慢看着，回忆的气息越来越浓，在看到最后一张时，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小男孩正轻轻吻着那小女孩的额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会永远保护你。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滑落下来。所以佳木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佳树没有忘记那个誓言，他真的一直都在保护着我。可为什么我们却一再徘徊，因而一再错失，到最后只剩下遗憾……
第四部分  我爱你那么多年
　　我给你写了９９封信，如果你小心拆开信封的话，还可以看到信封口的编号，但是你从未发觉过。我对自己说，如果写到第９９封信，你还没有爱上我，我就放弃。陈晓晓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林维的时候，自己只有１７岁。领书的时候林维排在她前面，他个子很高，穿浅蓝色的格子衬衫，白色球鞋。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了陈晓晓一脚，急忙回过头来道歉。陈晓晓看着他慌张的样子觉得很好笑，林维也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露出洁白的牙齿，眉头舒展开来，很阳光的样子。陈晓晓很细心。她知道林维会在地理课上睡觉，喜欢看武侠和科幻，喜欢玩激烈的格斗游戏，每天放学都会去球场踢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光是上课偷看他，应该是不会知道这么多的吧？陈晓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教室里的时候，会经常回头去看林维。好像是一个习惯，在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很安心。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是自己心里的一个小小秘密。有时候林维不在，陈晓晓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非常不安。端午节那天，陈晓晓听见林维和别人说父母都出差了，这个端午节他没有粽子吃。于是她早上趁妈妈不注意偷偷多拿了一个蛋黄粽子。一早上的课都上得心不在焉，课间的时候趁林维不在，陈晓晓把粽子悄悄放进了他的课桌。抬头就看见林维走过来，她慌乱地站起来，迅速地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林维奇怪地看她，然后对着满脸通红的她微笑。陈晓晓一天都不敢回头去看林维。完了完了，他一定会知道粽子是她放进去的，他会怎么看她？但想着想着心里又有微微的甜。放学后陈晓晓才发现林维早就不见了，心里有些失望。经过球场的时候忍不住朝里面张望，却没有看到林维。陈晓晓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低下头轻轻踢草坪上的小石子，眼泪忽然涌了出来。突然有人在背后拍她的肩，陈晓晓愕然回过头，林维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那个蛋黄粽子。他还是阳光地笑，眉头舒展，他说：“谢谢你。”说完安静地看着陈晓晓。陈晓晓的脸刷地红了，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低低地说了声：“不用谢。”转身就跑了。１９岁的时候毕业，林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陈晓晓去了上海。林维先走，走的那天陈晓晓去送他。林维还是高高大大的样子，咧着嘴笑：“再见。”他还是当初那个阳光温暖的男孩，但似乎没有太多的留恋，想到美好的前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再见。”陈晓晓轻轻地说，虽然她难过得想哭，但还是拼命忍住泪，什么也没说。那个在球场上跑起来像一阵风的少年，那个他的眼睛让她在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的少年，那个她默默喜欢了三年的少年，他就那么毅然地走了，她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她心里的秘密。刚到上海的陈晓晓非常内向。她很少和朋友出去逛街，总是独自去图书馆看书，有时候一泡就是一整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年多。那天陈晓晓的书掉在了地上，一个男生帮她拾了起来。那个男生很阳光，笑的时候眉头舒展。陈晓晓看见他笑容的时候有些发怔，然后她觉得自己有些疼。那种疼在身体里，轻轻的，非常迅速地蔓延开来。陈晓晓知道自己想到了林维，她从未有哪一刻忘记过他。陈晓晓晚上回寝室经过公用电话亭的时候，突然有打电话给林维的冲动。她没有电话卡，那时的学校寝室没有电话，所有的长途都得到楼下传达室去打。学校只有四个公用电话亭，那里总是排满了人。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校外买了一张电话卡，没有５０元的，她只好买了一张１００元面值的。一下子花去这么多钱，对陈晓晓来说，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电话亭外很多人都在等待，陈晓晓只能站在队伍的最后。夜晚的风很冷，陈晓晓抱紧了双臂，心里又激动又胆怯。该跟林维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不知道他在北京好不好，不知道北京的夜晚会不会也这么冷，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她想念他—样想念她。陈晓晓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突然烫了起来，就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她把粽子放进林维课桌被他撞见的那个上午。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她突然慌张，以至于说不出一句话来。林维在那边耐心地问：“喂，喂？请问你找谁？”陈晓晓终于开口：“林维，是我。”陈晓晓的声音因为寒冷变得颤抖，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了。陈晓晓开始给林维写信。语言零零碎碎，写一些琐事，或者自己的心情。她总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很多话想跟林维说，但却无法随时打电话给他，于是就写信，像写日记那样坚持。陈晓晓的信很长，信笺是淡绿色的，上面有粉色的碎花，非常别致。这种信笺是她独自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跑到小商品市场淘来的。中途转车的时候走了很长的路，回来才发觉脚底已经起泡。但她不觉得疼，反而非常开心。林维喜欢别致的东西，她早就知道，于是很用心。每个星期六她都准时早起，赶在学校信箱开箱前把信寄出去。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早就贴好邮票的信，一路上心情愉快。清晨的风微微吹起她藕荷色的长裙。林维的回信并不规律。有时候半个月一封，有时候一个月也没有一封。陈晓晓并不难过，她想林维一定非常忙，学习一定很紧张。他是男生，自然不像自己这么多愁善感。每次收到林维的信，陈晓晓晚上一定睡不着。她把信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地看很多遍，直到最后都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大三暑假的时候陈晓晓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要去北京看望林维。陈晓晓一想起这个决定就觉得莫名的兴奋，她发觉自己那么想念林维，这种想念从未如此强烈过。她独自去火车站买票。火车站人很多，她没有买到硬座票。短暂的考虑后她买了无座的票，这意味着１４个小时的旅途将会非常辛苦。陈晓晓想，也许多带几本书就足以打发这段时间了吧。火车上的情况远比她想像的要糟糕。她和很多无座的人一起，被挤在窄窄的过道里。天气很热，车厢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来往的人很多，陈晓晓干净的裙子被弄得皱皱巴巴，而且非常脏。但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她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看书。书里夹着林维的信。林维在信上说：“如果你来北京，我可以用自行车载你去颐和园，我们去吃烤鸭，看有意思的话剧。”陈晓晓看着看着就微笑，多好啊，她要去的那个城市有她深爱着的男孩。漫长而辛苦的旅途终于结束了。当陈晓晓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林维学校的门口时，她突然觉得很恍惚。想起来和林维已经两年多未见，不知道他有没有改变。陈晓晓看着自己，不到三年的时间已经从不起眼的黄毛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林维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显然很吃惊，他去接她。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子，独自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上去落落大方，却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陈晓晓看到了他，但她没有向他挥手。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林维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微笑着说：“你怎么来了？”陈晓晓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他。林维瘦了，也高了，还有些黑。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的笑容，很干净，眉头舒展开来，很阳光的样子。在北京的日子过得很快乐。林维用自行车带她去颐和园，带她去吃很有名的北京风味，去故宫和长城。那是陈晓晓第一次站在长城上看连绵的山峦，那么好的风景，身边还有深爱的男孩，陈晓晓觉得自己的心里非常柔软。扑面吹来温和的风，她的长发被吹得飘起来，轻轻拂在林维的手臂上。陈晓晓突然低下头冥想。林维微笑着问：“你在想什么？”陈晓晓也笑，她突然张开双臂，仰起头深呼吸，然后说：“多好啊，林维，多好啊。”林维微笑着看她，她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鸟。回到上海以后陈晓晓仍然坚持给林维写信，仍然是浅绿碎花的信笺，仍然是零零碎碎的文字。林维的回信更加少，他有时候回信，信中却越来越多地提到另一个女孩子。陈晓晓静静地看着，感觉自己的心里开始有尖锐的疼痛，这种疼痛迅速地蔓延开来，疼得她弯下了腰。陈晓晓在图书馆呆呆地坐了一天，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细碎地投射下来。陈晓晓看着那些树叶的影子，这个秋天过后，她就要大学毕业。她恍然想起多年以前，自己上课时回头偷看林维的往事。生活一直在不断变更，但为什么她对林维的感情，这么多年了却没有丝毫的改变？陈晓晓揉着头，她一向都有很多话想对林维说，此时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松开拿笔的手指，发现自己的掌心中全是冷汗。林维再无信来。陈晓晓也不再写，虽然每个星期六依然习惯地早起，但已不再是长裙飘飘的日子。大四的生活更加伤感，她一个星期除了两天去见导师，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做毕业设计。陈晓晓很少再去图书馆，下午的时候独自去校园散步，经过球场的时候看见很多男生在踢球，她靠在栏杆外面看了很久。这时球滚到她脚下，她抬脚把它踢了回去，球在空中划了一个很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场中。很多男生都大声叫好，还有些人吹起了口哨。陈晓晓笑起来，这个脚法是林维擅长的，她看了那么多次，早已烂熟于胸。她信步走到操场上去，在贴近跑道的地方看见不知道是谁画下了一颗大大的红心，旁边写着英文字母：ＩＬＯＶＥＹＯＵ。陈晓晓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想起很多往事。想起林维去北京的那天，她拼命忍住自己的泪水，他却没有察觉；想起第一次给林维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他们的通话只持续了十分钟，而她为此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他却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独自去北京的那趟火车，她被闷得头晕，险些窒息，他却没有问过一句；想起他们站在长城上眺望，他却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陈晓晓蹲下身来，把头埋在手臂里，无法自制地哭了。她爱了林维那么长时间，他应该早就知道，但他没有爱过她。陈晓晓最后给林维写了一封信。我一直想写信给你，但每次提笔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起，于是又放下，我只能让自己单纯地被积压着。现在想起来，以前的往事真的像一场梦，承载着我所有的爱和梦想。但它终还是无法靠岸，所以一再游移。我曾经一直相信，你就在我心里，所以天涯咫尺。但当我伸手的时候，才发现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坚实的东西。我只是轻轻一碰，它就碎了。我给你写了９９封信，如果你小心拆开信封的话，还可以看到信封口的编号，但是你从未发觉过。我对自己说，如果写到第９９封信，你还没有爱上我，我就放弃。那天在长城上，你问我在想什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在想时间。七年了，我爱了你整整七年，但你却没能爱上我。爱情真的很像一扇门。当我第一次开门的时候，看见你经过。但第二次开门的时候，你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我将一直记得，那天你陪着我一起吹风，我的长发轻轻拂在你的手臂上。陈晓晓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自己喜欢的策划。毕业之后回了一次家，和以前的同学聚会，林维没有回来。陈晓晓想，这样也好，是否再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这段单向的感情已经结束。只要她曾经一直珍惜着，就好。一个叫陆远的男生笑着说起陈晓晓的往事，说她喜欢收集可爱的卡通图片，喜欢翁美玲演的武侠片，喜欢吃巧克力味道的冷饮，喜欢放学的时候去球场看球。陈晓晓很是吃惊，但陆远说起来，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聚会散后陈晓晓问陆远：“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陆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然后他轻轻地说：“因为，我爱了你那么多年。”
第五部分  花开烂漫，叶落无声
　　儿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是因为心地单纯；少年时见面，却面红耳赤，不知所云，那是因为心有所思。因为年少的羞涩，我们只有美丽的开头，而没有美丽的结局。邻家有个叫做陈小北的男孩，是女孩梅子儿时的玩伴。两人的书房相对着，只隔着一排郁郁葱葱的樟树。孩提时的清晨，小北还在梦里的时候梅子就会在对面的窗口喊他一块儿玩，小北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和梅子隔着樟树叶说一会儿话，接着下楼会师。梅子常常会跑到小北的房间玩，小北的房间有好多玩具，梅子经常会乐不思蜀，非要家人在楼下喊她才会下来。梅子的房间小北却一回也没去过，小北只是在自己的窗口穿过翠嫩的熙熙攘攘的树叶看看梅子房间的摆设，看见的多半是些毛绒娃娃。小北很喜欢和梅子在一块，因为梅子总有糖给他吃，是透明的玻璃纸包装的那种。小北想等我长大了，长腿一跨就能身处在梅子的跃层小楼了，吓死她，女孩子总是很胆小的。小北可以想像梅子可人的脸庞上划过惊恐后敬佩的神情。他一直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小北和梅子的父母是很要好的朋友，两家聚会时，小家伙们照例是一块玩，唠唠叨叨有说不完的话，大人们时不时地拿他们开玩笑：看这对小冤家，总粘在一块儿，不如订亲吧。好啊好啊。另一边说。然后大人们看着两孩子哈哈地笑，两个孩子还小，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所以往往事不关己地继续傻聊他们的。梅子后来进了初中，小北也上了初中，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但不在一个班。两人的来往逐渐少了，但他们还是要经常一起上学，因为小北的父亲总是会说：小梅子，上学和我们小北一块吧，也好有个照应。然后两人就又在一块儿了，都像犯了错一样地埋着头，不敢看对方。一般都是男孩走前，女孩跟在后头，保持着一大截距离，小北走得很慢，因为他总是不闲着，要踢踢小石子摸摸沿路的树干什么的。梅子也只能慢慢地在他后边挪。偶尔男孩会回过头看看女孩，怕她丢了。孩童时两家的父母就要求男孩牵着女孩的手，说是怕她丢了。那种习惯一直持续到他们上五年级时才在男女有别的意识下废除。小北想到旧事就抽过身冲着梅子傻傻地笑，女孩见男孩朝他笑，就也不知所以地微笑地看着他。女孩笑起来很美，女孩笑起来嘴下角会有两个小酒窝浅浅地荡漾，就像早春明媚的阳光一样灿烂。小北喜欢看梅子笑，就像自己喜欢打篮球一样欲罢不能。小北瞥见了梅子自然垂放的手，细长的指头白皙地在他眼前晃，小北就拼命地想小时候牵着梅子手的感觉，却什么记忆也没有了。男孩和女孩就这样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到学校，临别时什么话也不说，也就没人知道他们是一块儿的。梅子有时也会静下心来想想小北，她发现邻家的男孩脸上不再脏兮兮的满是泥巴，而是眉清目秀，高高大大的俨然是个大男孩了。所以梅子遇到小北时就会脸红心跳，心如小鹿。小北早就觉得梅子不知何时不再擤着小鼻涕跟在别人后面，而是出落得大家闺秀一般，明眸皓齿间透出让人怦然心动的美来。男孩与女孩不期而遇时总会腼腆地挠挠头。上到初一的下半学期的一天，女孩梅子就在书房的窗口挂上了白色蕾丝边的窗帘。那天小北打完篮球回家后在自己的窗口边喝水边吹风，一抬眼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窗帘，在嫩绿的樟树叶片中忽闪着，小北心里一阵的惆怅，他想到自己儿时的渴望长大的迫切心绪。他如今有一双修长的腿，但他放眼望女孩的窗口时居然感觉那样遥远，那么陌生。近在咫尺却永远都是无法逾越的禁区，小北叹了口气，关上窗躺在床上想心事。一晃眼初三了，女孩梅子已是文艺部部长，男孩小北是校篮球队队长，八杆子挨不着边的官儿，可逢到大型球赛，女孩都要奉命为男孩们做啦啦队，小北看见了梅子什么也不说，可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小北偷偷地看了眼梅子，就像做贼一样。比赛开始时，女孩们都疯狂地喊小北的名字，每到那时梅子都会一扫平日里活泼咋乎的个性而缄口不言。小北只要有梅子在场的比赛，有一半会输，因为他基本都不讲传球和配合，只顾自己硬打硬拼，帅是帅到家的，可打篮球是团体运动，个人主义是行不通的。大家都不会归结和去分析原因，更不可能注意到这两人微妙的辨证关系。小北和梅子就像陌路人一样过完了他们的花季雨季，小北因为他的帅气和天生的运动细胞虏获了不少女孩的芳心，但他总是老实本分地过日子。梅子因为她的天生丽质和出色的文艺才能吸引着大批男孩的青睐，但梅子从不和他们多言语。小北的心里只有梅子，他是个痴情的人，自记事起梅子的一颦一笑就烙在了他的心里无法抹去。但小北不知道梅子怎么想，他怕梅子的拒绝，那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一晃高考在即了，所有的老师在学校布起了防线，所有的父母在家里加紧督促，所有的孩子也严阵以待。男孩和女孩就只能顾着自己了，形势也容不得他们想这想那的，小北的父亲也不再喊着梅子和小北一块儿走了，因此他们邂逅的机会就更少了。梅子是个勤奋的女孩，晚睡早起的那种，每天晚上小北决定睡下的时候还能听见梅子在婉转地轻声朗读英语课文，小北就爬起来想对梅子说早点睡，走到窗口看见印着灯光的窗帘的时候就放弃了，他把头蒙进被单里，就着梅子梦幻般的声音睡觉。填志愿的时候小北和梅子的父母又聚到一起探讨，可小北和梅子却各自躲进自己的房间。这两个孩子。两对大人笑着说。家长们商量了半天，征求了孩子们的意见后最终定了下来。梅子填了华东理工大学，梅子的志向在外头。小北填了本地的一所大学，那是他父母的意愿，孩子留在身边好照应，也不容易学坏。小北想说我也要去上海，但是梅子父母的在场让他放弃了。高考就像射箭一样，紧张地瞄了半天，最后还是出手了，接着就是毫无知觉的一片空白的煎熬。小北和梅子都得偿所愿了，小北留在本地，梅子考了出去。梅子走的时候她的父母对小北说一定要去送送我们家梅子啊，你们到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呢。小北当着梅子的面点点头应了一声。梅子临走的晚上小北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熬到清晨六点整小北就下了床，站到窗口透透气。梅子也站在对面的窗口，而且似乎站了很长时间的样子，这是小北意料之外的。梅子抬起眼睛向小北问了声早，小北礼节性地回了句，很僵硬的那种。接着是久久的沉默，他们都看着那棵樟树，梅子看着树杈，小北看着树叶。梅子的父母在楼下喊她，梅子没有回应。梅子说我要走了。小北说那我送送你吧。梅子说好。汽车站在早晨八点的时候还不是太拥挤，梅子迟疑了半天才上了车，始终都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小北想和梅子单独说说话，但是他没能开出口，梅子好像从小北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就以让父母去买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的借口支走了他们。小北做出豁出命的架式从口袋里抓出一个手链递给梅子，梅子拿在手里却看也不看，只是盯着小北。小北无所适从，只能傻乎乎笑着地挠挠头。珍重。小北终于憋出两个字。嗯。梅子点点头说。梅子的父母来了，梅子就不再看小北，而是像正常程序一样义无反顾地踏上车子。车子在一声轰鸣后奔驰而去，小北僵尸一样地踱回家，躺在床上失落地睡了两天。小北喜欢站在窗口，因为梅子走后她的窗帘就一直不再闭合了，梅子的妈妈每一星期都会上楼打扫，小北可以清楚地看到梅子书房的摆设，装着梅子大大的笑容的相框，吱嘎吱嘎会响的藤条椅，白色的台灯，塞满厚厚书籍的褐色书架……小北整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课上走神，课下睡觉，原本柔顺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小北的父母说你小子怎么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北回答说我就像鬼一样。小北想给梅子写信，告诉她自己心里的空虚，但当他摊开白纸准备执笔时又放弃了。小北发誓等到了今年的寒假，我一定要亲口告诉梅子我喜欢她。寒假的时候，梅子并没有回来，梅子打电话给家人说要在上海打工。小北想等到暑假我一定要说出口。暑假到来之前，小北收到一封信，当他看见署名是梅子的时候激动得差点亲吻门卫的大爷，他手颤呀颤地小心翼翼地沿着边拆开信封……暑假还是来了，知了知啊知啊地在那棵樟树上嘶哑而不停地叫着。小北应约去车站接梅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只是盲目地看着车站的出口。梅子终于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男生，两人穿着情侣装，携着手由远及近款款而来，很甜蜜。男生高高的个子，戴着黑边眼镜，很清秀很有内涵的模样。这就是我信中和你说的我的男朋友铮儿，这是陈小北，我的邻居。梅子很大方地给两人作了介绍。你好，叫做铮儿的男孩友善地伸出手说，常听梅子谈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过奖。小北机械似的接过手轻轻握了下。梅子把男朋友带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了窗帘，接着小北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梅子的男朋友很爽朗的说笑声，然后是梅子天使般的笑声。有一团乱麻堵在小北的心里，让他喘息间都隐隐地作痛。傍晚的时分梅子把她男朋友送走了，小北也灯泡似的被梅子拉去给那陌生的男人送行，上车之前那男生始终牵着梅子的手，一刻也没有松过。依依不舍，耳语缠绵，你侬我侬。你了解他吗？小北在回家的路上幽幽地问梅子。梅子微笑着说我正在试着深度了解他。又是久久的沉静，这回他们两个踏着各自的影子并肩行走，挨得很近。小北忽然加紧几步绕到梅了面前停下来。我喜欢你梅子，很早就喜欢了。小北红着脸说。梅子停下脚步看着小北很久很久，她用手掩了一下颤得厉害的嘴唇。小北看见梅子葱白般的中指上赫然戴着一只璀璨的戒指，但他寻遍了梅子的手腕也没有看到自己送给她的手链。一袭如流彩般的圆润的晚霞映衬下的梅子就像天使一样美丽，小北从来没有那样靠近地仔细看梅子。小北想不管梅子如何地数落自己也没关系，自己吐出了压抑在心底几年的心事，对得起自己了。他看着梅子，看着梅子张翕着却不说话的嘴唇。我也喜欢你，小北，也是很早。梅子眼底噙满了泪。我们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小北近乎发疯地捧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我的心门一直都没有锁，只是你没有勇气推开它而已，你甚至都没敢敲一下以试探。梅子轻声说。我一直在你的门外彷徨徘徊，只等你敞开心扉，哪怕是虚掩着留一条缝以暗示。小北竟然流下了泪来。对不起，对不起。梅子咬着通红的下唇说。结局已经不重要了，就像花开了又会落，绿叶枯萎零落了又会抽芽一样，重要的是过程。随着四季的阳光，樟树叶五彩斑斓地变幻着，清风的吹拂下，梅子窗口白色的窗帘空落落地来回荡，诉说花季年龄中的那段最纯真的故事——生生不息的羞涩的爱情。
第六部分 爱要怎么说出口
　　你走的前一晚我喝醉了，是你把扶上了床，我知道你偷偷地吻了我，可是，你为什么只是，只是吻了我一下呢？她家和我家同在一个县城，不过离得有点远。她爸爸和我爸爸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常去她家玩。我们还一起爬过城外那座高高的山，一起光着脚丫跳进河里捉过小鱼小虾。她脑袋后面有一条粗粗粗的马尾巴辫子，走起路来很好看。小时候，我们总是手拉着手一起走，靠得很近很近，一根冰棍轮换着舔着吃。当我长大一点了，大清早到她家去，叔叔不再让我跑进她屋里去，叫她穿衣服起床。直到有一天，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屁股，她的脸发红，很愤怒的样子，踢了我一脚，并且说我真下流！于是，我开始注意到她的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和我的不同，可我不敢说。我能够从她身上闻到一种少女才有的淡淡的气味，很特别。那时候，我们还是初二的学生，我才１４岁呢。学校里，她是我同桌，因为比我大半岁，老是欺负我，逼着我叫她君君姐。否则便要在桌子上划一道线，不准我越过去，要不然就会在上课的时候，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上我一脚，害得我忍不住痛得叫了起来，好让愤愤的老师走过来收拾我。不记得还发生了些什么，印象中只有这些残缺的片段。“傻瓜你记住，这是第３３次念错这个单词！要是再让我听见一次，我非把你的头拧下来不可！”“今天帮我值日，怎么样，回头请你吃泡泡糖，要不然就别再跑到我家去，让我给你讲数学题！记住了，做完了值日就到操场来找我，我在那里和同学玩。”……我们读高一了，都成了大孩子。我也开始慢慢地发育，长得和她一样高，声音变得沙哑起来。茸茸的胡子悄悄地爬到了嘴巴上面，身体变得越来越结实。直到后来居然高出了她半个头，别人以为她是我妹妹哩。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叫她君君姐了，因为那会让我在同学们面前很没面子。我开始放肆地叫起了她的名字陈小君。这个小时候坏坏的丫头，居然变得文静起来，脸蛋白白的，说起话来声音很温柔。也不像从前那么贪玩了，每天只是机械地背英语单词。我还是那个老样子。据她说，那个英语单词，我已经念错了３７２次。我慢慢地发觉，她多年来的压迫居然起了作用。我已经习惯了帮她做值日，帮她擦桌子，或者走好远好远的路去帮她买一本她要的参考书，或者有意无意间带上好多她爱吃的零食，或者和某个胆敢说喜欢她的男生打得头破血流……高二的时候，我迷上了小说，特别是那些讲爱情的。于是，青春最美丽最朦胧的情感开始绽放，一个羞涩的少男开始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憧憬和期待。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日记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汉字零零散散的词语长长短短的句子，记录的全是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或者那些小得不值一提的故事。“她今天借了我一块橡皮，没有还。哼！我明天一定要叫她赔我块新的。不过也没有关系，算我白送她得了。”“老师说她英语只考了９５分，全班第二。没有想到，她居然偷偷地哭了。我去安慰她，说自己才考了７５分，她冲着我吼道：‘滚一边去，不思进取的家伙’！”“她生病了，躺在病床上，我们大家去看她。我给她削了一个红红的苹果，她吃完了！我好高兴，因为那苹果是我特意为她挑选的。”……文理分班的时候，她问我说：“小明子，你为什么不报文科班呢？你不是挺喜欢文科的吗？”我回答她说：“我的事，你甭管！”其实，我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听人说，她会选择理科班。我只是想和她待在一起！高中过得很快，转眼就快要高考了。她仍然稳居全所级第一的位置，只是偶尔才考第二第三。老师们都说，陈小君保证能够考上清华。她的话更少了，终日只对那些繁琐的定理和英语单词感兴趣，很少和我打闹。而我并没有多少好转。书虽然越读越厚，不过没有一本正经的，每天下午照样抱着篮球到操场上去疯。每每看见我满头大汗跑进教室的时候，她总是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满脸的无奈。不过还好，我那些阵亡的零食没有白费，她常会递过来一张那种有香味的面巾纸，说：“把汗水擦干净，免得臭气熏天，让人家上不好自习！”填报志愿时，她问我：“小明子，你填的是哪所学校呀？”我回答她：“我这成绩，有选择吗，反正考不上清华。这也好，折腾你这么多年，以后就不打扰你了！”潇洒地说完这句话，我恨透了自己平时没有好好努力。９月的时候，我去了西安。没有想到的是，她却因两分之差，与清华失之交臂。不过还算幸运，凭着她优异的成绩，浙江大学录取了她。我写信去安慰她说：“这次上不了清华，没有关系呀，考研的时候再杀过去就是！”她回信里挺会自我解嘲：“估计是作恶多端，从小到大欺负你太多，才遭此报应！”大一大二，我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给她写信。告诉她西安什么小吃好吃，什么地方好玩，告诉她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包括和某个女孩子说过什么话，或者看见邻班的一个女生像极了她。在杂志上发表文章的时候，我则一律署名陈小君。她看后，总是打来电话要我把稿费也给她得了。或许爱是在分别的岁月里逐渐发酵，然后才酝酿出来的。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失眠的夜里，只有闻着那种有香味的面巾纸才能够入睡。还是常莫名其妙地对着键盘敲击她的电话号码，或者看着ＱＱ里她闪动的头像一阵阵发呆。尽管我对她的这种思念与日俱增，可我没有说。我知道在她心中，我不过是一个不争气的小弟弟，永远都长不大，她肯定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还有，她太优秀了，我怕我说爱她，她会拒绝我！有一次，她在ＱＱ里说她考试没考好，心情糟透了。我说：“是不是没有及格？”她回答说：“不是，是因为这次只考了全年级第八！”当我马马虎虎混过英语四级，得意洋洋时，她说她六级考了优秀。大二暑假，因为学习忙，她没有回家。我打电话对她说：“国庆节的时候，我要去上海见一个漂亮的女网友，正好顺道来杭州看看你，欢迎吗？”她笑着回答说：“好呀！我也正想看看你的网友长什么模样，少一个耳朵还是缺一只眼睛。”我呵呵地笑开了：“别以为我找不到女朋友，就凭我这一手好文章，追我的人多着哩！”我到了上海，在同学那里只待了半天，就迫不及待去了杭州。在浙大的校园里，我看见了我魂牵梦绕的姑娘。她更加成熟了，穿得很素净，直直的长头发披在肩后面，比小时候还好看。我真想，真想冲上去拥抱她一下。“呵呵，你的女网友呢，怎么没见着，是不是见光死掉了？”她还是她，性格并没有变，没有忘了一见面就损我。在杭州的三天里，我们一起去游船如织的西湖里划船，一起跑去看倒了的雷峰塔，一起在美丽的校园里散步，一起喝西湖的莲子粥。临走的前一天夜里，她喝醉了，我只好把她扶回宾馆去。她躺在床上，看着熟睡中的她，我禁不住偷偷地吻了她一下！从杭州回来后，我一直不敢打听她的消息，更不敢问她是否有了男朋友，我怕我受不了那样的打击。我知道，我儿时的那个梦已经破灭了。可是，却更爱她了，头脑里全是她挥之不去的影子。毕业前，她写来一封信，信里讲到：“我准备申请到美国留学，你觉得如何呢？”我知道，有些爱情只会在生命里特定的时刻发生，有些故事本来就没有结局。我写了一句话，很短，说：“你一定会成功！”毕业的时候，怀着对她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热爱，我在没有告诉她的情况下，固执地选择了杭州。当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国土上，加州的阳光灿烂而明媚。我始终坚信，我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刻，在流动的人群中看见她。或者在某个十字路口停留的时候，她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轻轻地拍我一下，说：“Ｈｉ，你也在这里吗？”八时间过得真快，两年过去了，她一直没有回来，我始终没有见到她。我们就好像发自同一个源头的水，流着流着，终于分道扬镳，然后逐渐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一天，我的信箱里，突然有一封她发来的电子邮件。我用颤抖的手点开那封加急的Ｅ－ｍａｉｌ，看见信里说：在国外的这些日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读你发表在网络上的每个文字，那是慰藉我心灵创伤的良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这次，写信给你，是因为有些事情，我一直想听你的解释。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叫我一起去读文科，可你为什么没有？高考填志愿时，我在等你叫我同考一所学校，或者去同一个城市也好呀，可你为什么没有？大三那年国庆你到杭州去，你走的前一晚我喝醉了，是你把我扶上了床，我知道你偷偷地吻了我，可是，你为什么只是，只是吻了我一下呢？出国前，我写信征求你的意见，可你为什么没有叫我留下来？还有，工作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会选择杭州呢！明子，你知道吗？我也喜欢你。这么多年来，我只是在等那神圣的时刻——你当面亲口对我说：“我爱你！”只要你说出口来，我会马上做你的女朋友！我知道，你读了这封信一定很震惊，没有想到吧，其实我很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那么深！对了，你削的苹果很好吃，可你只为我削过一次，还是在高二的时候！你打篮球时投球的姿势很酷很帅，我好想再看看你打球的样子。你现在还打吗？请原谅我现在才告诉你一切，因为我现在正在考虑，是回国呢，还是永远定居在国外！
第七部分  天使消失在琴声尽头
　　男孩喜欢对面楼里的琴声，因此深深爱上了弹琴的女孩。男孩从此拜女孩为师学琴，并试图以此接近女孩。当一曲《爱情故事》弹完，他们的故事将何却何从？喜欢看着别人弹钢琴，聆听行云流水一般的琴声，缥缈地流荡在空气里，恬淡却令人震撼，纯净的内质，那一刻像是要成为隽永。喜欢钢琴黑白相间的琴键，五音不全却也有触摸它的欲望。喜欢看罗曼·波兰斯基导演的《钢琴家》，因为谁都相信，一个人历经苦难与艰辛后，结局一定是幸福的，一定是……男孩住的是单元楼，一幢接着一幢，其间只隔着块中型的绿化带和一条鹅卵石铺就的七尺宽路径，一切就像是小矮人的居所那样小巧玲珑。傍晚时分男孩一定会趴在阳台上看看斜阳，看昏黄光晕下的粉红的夹竹桃，看碧草汇成的满目青翠，看石径上悠闲无虑的踏青者，再仰头极目浩瀚无边的天际，或是闭上眼玩味落照的柔曼……男孩看见对楼有个女孩，俯在窗前，呆呆地看着，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好像是目空一切的样子。静如秋水的女孩有着娴雅的女神一样的脸庞，但还是掩饰不了内心油然而升的沉郁，女孩的那个年龄应该时时都是愉悦洒脱的吧。男孩想对女孩打个招呼，所以男孩就鬼使神差地拼命地摇手，男孩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和女孩子打招呼，所以事后他脸上居然隐现出了绯红的颜色。女孩没有回应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看了他一会，然后缓缓地拉下了百叶窗，接着从屋里传出了潺潺清水般轻柔的钢琴声，绕过了绿叶，飘过了夹竹桃，萦绕在整个蓝天，男孩陶醉了……男孩对父亲说：我想学钢琴。都已到了谈婚的年纪了还要学什么钢琴。他父亲很不解。学无止境，技多不压身呀。男孩搬出了父亲平常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己的隽语箴言。你都下定决心了还用得着装模作样地请示我，我不跟你丢这个人。父亲的言外之意就是料定他是三分钟热度，十之八九是学无所成的。男孩很沮丧，学历不高的父亲经过二十多年对自己的教育训斥竟然掌握了如此高深的含蓄式的变相讽刺。于是男孩很真诚地鞠了个躬说谢谢老爸。男孩鼓足了勇气敲响了女孩家的门，这是男孩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他只觉得心底有一股力量鼓励着自己。女孩姣好的脸庞上划过了一丝惊愕，但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有什么事吗？女孩先发制人。我是慕名来学琴的。男孩很紧张地说，男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幽柔婉丽的女孩。对不起，我不教琴的。女孩的声音很憔悴。可你弹得很好，那就够了。男孩锲而不舍。女孩敞开门，身子向后退了两步，示意让他进门。你坐吧。女孩搬出一张藤制座椅给他。忽然之间男孩发现自己的手是多余的。你琴弹得很动听，一定有不小的级数吧？男孩很小心地问她。考级一定要弹琴，但我弹琴不是为了考级。女孩很冷漠地问答。你不想社会承认你吗？我只需要被自己肯定。你想学什么曲子？女孩切入正题问他。说实话，我没有听过有钢琴教师这样问新学生的，我可是连乐谱都看不懂的。这并不能成为你引以为傲的资本。女孩不无讽刺地看着他。我想学你最近弹的。男孩平静地说。你不适合弹这曲子。不尝试怎么知道呢？男孩回敬说。我怕我没有多少时间来教你。尽你所能好吗？我很有天赋的。男孩对她提出要求，同时也陈述了自己的优点。女孩看了他好一会才缓缓地点点头默许了。抠门的老师，人长得漂亮宰人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男孩想。我们谈谈学费吧？男孩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我不收学费，钱于我来说是次中之次。……第一堂课，女孩没说什么话，只是让男孩坐在那张藤椅上，自己弹了近三个小时的琴。记住它的音调了吗？女孩十分疲惫地问他。男孩用力地点点头。那你就来熟悉一下琴键吧。男孩就丁丁冬冬地感受每一个琴键所发出的美妙的音色。男孩没有女孩的好耐性，只是十分钟他就坐不住了，但是女孩恍若出尘的微笑的表情让他的身体坚持着。几节课后，男孩已经能够看着琴键断断续续却是十分完整地弹完整首曲子了。接触久了，男孩也渐渐了解女孩的生活规律。她是一个不愿意出门的女孩，没有亲人，也没有亲戚来往，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但是生活却简单而有节奏，这一切都跟她与生俱来的青春靓丽格格不入。我们出去走走吧。男孩有一天终于试探性地问她。在这儿不好吗？这不是你这种年龄的个性。我是怕，我出了门就舍不得回来了，外面的世界太美了。女孩很凝重地说。男孩完全听不懂了，女孩的逻辑真是太让人费解了，就像她的琴声，味中有味，猜不透。寂寞的男孩和孤单的女孩，被缘分糅合在一起，随着时间的累积而相识相知。人是一种需要交流的动物，男孩把自己自记事起所发生的奇闻趣事一并和盘托出，女孩会很认真地听，一起欢笑，一起唏嘘；但女孩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只是讲她现在的快乐，她说她现在最大的快乐就是男孩能够很流畅地弹那一首曲子。今天我突然很想去天台看看。女孩有一天慢悠悠地说。男孩陪着她爬上了高高的天台，女孩径直地走向天台边缘。你先下去好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女孩提出了要求。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男孩不动声色地开了个玩笑。女孩没有接话茬，女孩只是呆呆地看着底下道边那些一直延伸而去的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你在想什么？男孩问她。我在想，从这儿跳下去……用什么姿势是最唯美的。女孩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好像很喜欢这儿？其实我一直都想去西藏的。女孩眼里透露着向往。那你怎么不去呢？我的身体不允许。女孩低下头说，很无奈的那种。我们回去吧。女孩展颜一笑，却并不自然。一首琴曲终于学完了，男孩的天赋得到了很好的展现。女孩不再教男孩别的曲子了，男孩来学琴，女孩就坐在藤椅上，一遍又一遍地听男孩弹那首精致的清泉一般的曲子。我喜欢你。男孩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很认真地盯着女孩说。是吗？可我，还是比较喜欢钢琴，更多一点。女孩平和地笑笑说，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段。男孩很伤心，第一次青涩的表白却让心爱的人婉言拒绝的确承受不了。这天的天空很蓝，云也很多，女孩的话也特别的多，贴切地说是有些啰嗦。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吗？女孩歪着头问男孩。男孩摇摇头，男孩的确不知道。这是首叫做《爱情故事》的曲子，是克莱德曼弹奏的。你知道吗，我想把钢琴送给你，你不要拒绝。女孩喘了口气说。为什么呢？送给了我，你弹什么？男孩问她。送给了你我就可以听你弹了呀，一直都可以听得到……女孩说：我突然感觉好累，想睡一会。女孩和衣轻轻躺在床沿。男孩说那我弹琴给你听。女孩微微地点点头。男孩积聚所有的感情弹那首《爱情故事》，一遍又一遍……黑色的窗子开着，凄冷的清风溢进来，撩拨着紫色的风铃。女孩的钢琴最终还是静静地躺在了男孩的家里，正对着女孩的窗户。男孩每天都会抽出好多时间来弹，男孩弹奏曲子时总会穿上一套黑色的西服，时不时地还抬起眼看看女孩悬挂着紫色风铃的窗口，看了又看。我记得你从来不穿西服的呀？他父亲问他。我现在觉得这样真的很好看。男孩淡淡地一笑。他父亲还常会很不解地问：你怎么老是弹这首曲子，就不能换换。男孩背过脸回答说：因为我就会弹这首，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弹它。女孩的日记：２月１５日星期六元宵节阴，有雨深夜，末冬的，下着雨丝，淅淅沥沥地笼着外面漆漆的天幕。卧铺车票依然静静地躺在桌边，昨天售票员亲切的笑已是那样的遥远，忽忽悠悠地她问我要去哪儿的票。我说，随便，只要能离开。天一亮就要走了，骤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真希望是场梦——我平静的死灰一般的心刹那间澎湃，复燃。慌乱地打开抽屉，苍白的纸上还是寂夜一样压抑的一行黑字，我揉了揉眼，定睛地看着，赫然纸上的仍然是“晚期”两字，清晰固执地戳在那儿，仿佛要将我吞噬了一般，僵直的身子冰凉冰凉的，不停地打着冷战。梦瞬间破灭了，我告诉自己。所有我爱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我，所以我决定无声地离开那些爱我的人。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我的意识重又回到体内，但已是无法支配它了。留言机里终于传出我平日里愉悦的声调，此刻听来却蓦地有种莫名的陌生感。２月２４日星期一晴搬进了南方小城的一个充满怀旧气息的小区，晴天可以感受阳光的清澄，阴天也可以听雨声的清脆，的确是一个能够忘却一切烦恼的乐土。唯一与自己一起搬来的那架贝森朵夫三角钢琴静静地躺在客厅，落日的光辉夹杂着清风轻拂进来，拨弄起点缀着绢花的纯棉窗帘，抚在黑色的琴体上。我想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没有钢琴曼妙音色的陪伴。让它陪我渡过残生，也就无憾了。２月２７日星期四晴对楼有一个挺纯真的男孩，他似乎每天都会趴在观景台上看风景。今天，男孩很热情地向我招手了，只听说南方的女孩温婉多情，却不想男孩们也是这样真诚坦率。我想对他微笑，但我知道我不能，我不想让谁介入我的世界，那是一个悲惨的地狱。我只能用琴声来回应他，不知他会不了解。３月３日星期一小雪我知道化疗已经解救不了自己，更何况我也没有钱。我只是很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的体质越来越衰弱，整日地疲惫不堪，我想离死神到来的日子快了吧。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人赤裸裸地来到人世，也应该毫无牵挂地离开。３月５日星期三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楼的男孩会来敲我的门。他显得很坚决，使我不能拒绝。也许他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后的快乐，来改变我因为绝望而慵懒的生活。３月２１日星期五春分晴以前我总是漫无目的地弹琴，今天却特别有兴致，如果不是身体无法支撑，我想我会一直地弹下去，直到琴毁人亡。据说在弹古筝的时候如若有人倾听就会断弦，然后就会有凄美的爱情故事以缘分的名义流传下来。不清楚弹钢琴时有人聆听会怎样。我估计我最多只能教他一首曲子了……４月７日星期一晴他已经可以地缓缓地弹出每一个音符，我可以很悠闲地倚在藤椅上看他笨拙地敲击琴键，用感觉伴随他慢慢地进步，真是一种享受。他常常会回过头来冲我轻柔地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真的。他其实真的挺帅气的，如果能穿上黑色的西服坐在钢琴旁边演奏一定很协调。４月２６日星期六晴今天我和他去了天台，已经很久没有登高望远了。天空很清澈，没有一丝荡漾的痕迹，蓝得让人莫名地平静，细丝般的微风，柔柔地在耳边挠，是种久违的亲切。我跟他说我想去西藏，如果没有病魔的阻碍，我会和他一起去。５月１４日星期三多云他可以很从容随性地演奏完整首曲子了，让我惊奇的是他是在我的眼皮底下一点一滴地掌握的，细水长流，我们相识只有两个多月，但我却像认识了他一辈子一样。今天，他很郑重地说他喜欢我。我说了一句违心的话回应他，他离开之后，我的心就像刀绞的一样。其实能与他相识相知，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不奢侈能与他相守。５月２９日星期四晴我决计要把钢琴送给他，这样我就是在天堂也能听见他弹琴。我在世上弥留的日子不多了，可我现在很害怕忽然地撒手而去，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因为心里有所牵挂的原因吧。我只希望上天能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能够仔细看看他，仅此而已。十四这个故事就这样轻柔地结束了，自始至终都没有一滴眼泪滑落，甚至于男孩一开始就以为它会是个完美的结局。人生何尝不是一出悲欢离合的闹剧，只不过每个人都是这剧本中的一个角色，所以应了当局者迷这一定理罢了。
第八部分  如果没有遇见你
　　每次想起秦彦，林小沫就觉得自己在脸红。秦彦请她看电影，送她回家，还答应她再也不打架了。虽然最后仍然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但能在最美好的季节里遇见他，却是多么美好的事啊！林小沫第一眼看到秦彦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今后会与这个男生有多大的关联。林小沫每个星期五下午到叶老师的办公室补习数学。叶老师人好，就是太过严厉。林小沫看到她把面前的这个男生训斥得体无完肤，自己心里都有点不好受了。可男生并不在乎，低头，眼睛却瞄向窗外。林小沫又觉得好笑，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好不容易叶老师把要训的都训完了，站起身，拍拍等了大半会了的林小沫的肩，嘱咐再等会，她还要去开个短会。又瞪向男生，好好站着，什么时候悔改就什么时候回去。说完人便急匆匆地走了。林小沫坐下来，拿出本练习，自顾自地做着，根本没想到男生还站在那。林小沫一向对这种学生没什么好感。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还不翻天覆地啊？男生也不搭理她，叶老师刚走，他也拎起书包要走人。林小沫急忙叫他。“哎，你干吗去？”男生回过头，奇怪地盯着她，不耐烦地说，“与你有关吗？”“叶老师不许你走呢。”林小沫只想他这么走了，等会叶老师回来自己不好交代。男生还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林小沫的脸。林小沫以为他犹豫了，急忙又说：“你不要这么强，认个错叶老师就放你走了，她人好说话。”男生什么也没说，人却乖乖地走回来，坐在林小沫的对面，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林小沫抬头看他，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没什么，”男生说着笑起来，“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像凌波？”“凌波？”林小沫不解。“喏，就这个。”男生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海报，展开给她看，“我很喜欢她。”林小沫看清楚了，也笑起来：“你还看动画片啊？”“是啊。”男生仔细地看林小沫的脸，“我叫秦彦，你呢？”“林小沫。”这次，林小沫痛快地回答了他。这就是林小沫和秦彦的第一次见面，林小沫一直难以忘记秦彦的笑容，那是一种多么近乎孩子的天真啊，能够笑出这种模样的男生，怎么可能是个滋扰生事的小混混呢？可是后来林小沫还是彻底打听到秦彦的情况。他不是个好学生，人很顽劣，喜欢打架闹事，要不是有个有钱的老爸一直在后方保他，早就不知道被开除多少回了。林小沫是向同桌袁妮打听这个消息的，惹得袁妮不住地怀疑：“林小沫，老实说，你看上他了？”林小沫连忙摆手：“你想哪去了？”“那就好，”袁妮换上一副很严肃的面孔，“这种人，招惹他没什么好下场，听说公安局长是他叔，他伤了人都没事的。”林小沫点头：“好了袁妮，我知道了。”袁妮这才满意地停下来。林小沫觉得心很乱，上课的时候第一次走了神。看着窗外的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秦彦。如果不是那天他就站在叶老师的办公室里，如果不是袁妮这确信凿凿地否定他，林小沫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他和坏学生扯到一块去的。他有那么好看的笑容，说那么得体的话，没有染发没有耳洞从来不穿发光的皮衣。可是等到林小沫回过神的时候，又埋怨起自己来。这是怎么了？他是好是坏与你有关吗？他是小混混怎么样？他要不是小混混你还会喜欢上他吗？小沫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这个时候，林小沫看见秦彦刚好从校门口走进来，已经上午第３节课了，他看上去坦坦荡荡，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沫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好几分钟，直到他进了教学楼。林小沫觉得自己的脸红了。林小沫没有想到秦彦会在教室门口等她。林小沫提着书包正要回家，刚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人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是秦彦。林小沫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看着秦彦，强作镇定地问：“你有什么事？”“这样的，”秦彦对她微笑，“我有两张票，想请你看电影。”林小沫楞了一下：“为什么请我？”“因为看你顺眼。”秦彦平静地回答她。林小沫脑袋一热，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秦彦在她手里塞了一张票，就走掉了。整个过程，林小沫一直处于混沌状态。她应该拒绝他的。以她林小沫的脾气，她会先把票摔到他脸上，然后再狠狠地羞辱他一番，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可是她没有，她记得自己对他说，好的，谢谢你。电影在第二天的晚上开演。林小沫在临行前，颇花了一点心思。换掉了常穿的校服，套上了一件自以为很不错的浅灰色棒球衫。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她冲自己笑了笑，似乎还有哪里不满意，时间却来不及了，只得急匆匆地出了家门。一路上，林小沫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前所未有的愉悦让她有些混乱，似乎也忘记了这是在赴一个陌生男生的约会，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等林小沫来到电影院的时候，秦彦已经等待很久了，不停地走来走去看着手表。林小沫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他的名字。秦彦回过头来，看见她便微笑，他的笑容让她昏眩。然后秦彦说，小沫，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是吗？林小沫在心里默默高兴了一阵，脸上却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们进去吧。两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座位，秦彦坐在林小沫的左边，她可以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他侧面。他有非常好看的轮廓，鼻子挺拔，嘴唇的弧线漂亮极了。林小沫看着看着脸又红了。秦彦大概也察觉到她的反常了，偏过头来问她，小沫，你怎么了？没事。林小沫随便打了个岔，这部电影蛮好看的。自从电影事件之后，二个人的关系似乎就有了新的诠释。秦彦再也没旷过课，每天在林小沫家楼下等她上学，放学在送她回家。林小沫觉得自己幸福极了。袁妮劝不了她，整天在一旁唉声叹气，林小沫呀林小沫，等到哪天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林小沫只是望着她好脾气地笑。林小沫上课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内容全部与秦彦有关。她回想他的一举一动，并且遐想一些摸不着边际的事。想着想着，又会不禁地偷笑，不禁地脸红。也许吧，林小沫，你真的，是喜欢上这个叫做秦彦的男生了。愚人节的晚上，秦彦打电话给林小沫。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是谁，那边就已经很唐突地问：“小沫，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什么？”林小沫听出了秦彦的声音，楞了一下。秦彦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是真的吗？林小沫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不是愚人节玩笑吗？”秦彦沉默了一会，回答她：“如果你同意，就是真的，如果不同意，就当它是玩笑。”林小沫笑了，但还是矜持了一下，斟词酌句地答复他：“也行，不过你以后要学好，不准逃课不准打架。否则马上断绝关系。”那边松了一口气，秦彦笑嘻嘻的：“好，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林小沫再次红了脸。林小沫放下电话的时候仍有些恍惚，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这么快，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吗？可是愚人节才过两个星期，秦彦就又闯了祸。他和兄弟学校的一伙人打架，一个人对三四个人，自己没什么事，对方却伤得不轻。整个学校都被闹得沸沸扬扬，知道林小沫和秦彦关系的人，几乎都想看好戏。谁都知道，林小沫讨厌坏学生，特别是坏到秦彦这种地步的。林小沫紧张地趴在走廊上往下看，看见秦彦和他老爸从奔驰里钻出来，走进校长办公室，再是政教处，教务处……最后秦彦又走进自班教室。林小沫知道他没事了，刚放下一颗心，马上这头又气起来，他当初是怎么答应自己的？不打架？这算什么？林小沫再也不想理睬秦彦了。放学的时候，林小沫撇下等在教室门口的秦彦。一个人快快地走。秦彦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走到竹山路口的时候，秦彦追上去一把拉住她，低声下气地试探：“小沫，你不生气了吧？”“我生气！”林小沫几乎冲他吼起来，“我怎么不生气？你怎么答应我的？”说完又一个人急急地往前走。秦彦再次追上来：“小沫，你听我解释。”“你有什么好解释的？”林小沫停下来，看他，“打架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秦彦低下头，声音很难过，小沫，他们骂我，关于我母亲的。小沫，我不是没有妈，可她早就离开我爸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她了。我不容许别人提起这件事。秦彦的声音越来越低，林小沫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她只好手忙脚乱地安慰他：“秦彦，你不要这样，我不生你气就是了，秦彦。”林小沫说不出话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发现，面前的这个男生有多么的脆弱，他的叛逆他的不羁，全都是他用以伪装的坚强。这样的秦彦，让林小沫有什么理由不去原谅他呢？正在林小沫以为一切都走向平稳之际，一切却又在悄悄地变故。期末考试结束后，秦彦在校门口等林小沫，林小沫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秦彦不敢抬头看她，声音很迟疑：“小沫，我要去北京了。”“为什么？”林小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里不好吗？”“不是的，”秦彦停了一下，又说，“小沫，我妈妈让我过去，她说她会好好对我。只是……”林小沫明白他的意思，对于秦彦，他在心底是多么期待正常的生活，有母亲，有温暖，而不是冷冰冰的物质。林小沫于是对他说：“那是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秦彦看她的眼睛，叹气：“小沫，我不想和你分开。”林小沫难受起来，眼泪马上要涌出来，她急忙把目光转向别处，尽量平静地劝他：“彦，可是我希望你过得好啊，你应该听你妈妈的话。”秦彦沉默了，两个人默默地走，经过五一中路，竹山路口，人民广场。林小沫看着这些熟悉的路程，又是好一阵感伤。不久以后，再以后，她仍旧会沿着这一段路往返于学校与家之间。只是那个时候，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在那个时候再回忆起这个时候，会不会寂寞地流泪呢？物是人非。秦彦终于还是走了。林小沫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收到来自北京的信。秦彦用熟悉的口吻对她说，小沫，我现在很好。林小沫是到竹山路口看到这句话的，她想起几个月站在这里忧伤地看着她的男生，感觉到沧海桑田。这是林小沫的第一次感情，短暂得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以至于后来她再想起时，发现那里只不过剩下一个男生的笑容和一个女生微红的脸庞。但这却是值得林小沫一辈子记住的，他给她的感动、兴奋以及慌张，都是应该让她珍藏的。人和人的相遇，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啊，她的生命里，遇见了他。这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第九部分  坏女孩在季节深处
　　谁也没想到莫小语会为了我改变。那个浓妆艳抹的坏女孩乖乖地听我补课。可是我不喜欢她啊，我只能选择伤害她。可是当我生命遇到威胁时，正是她把我推出了困境。她才是我青春里最美丽的忧伤。真正认识莫小语是在高二那年春天快要飘走的时候，她长得高高瘦瘦，很白净，一头清汤挂面般的长发牢牢地束在头顶。但这些都不是我记住她的理由，一切因为她是个坏女生，浓妆艳抹、打架、上课捣乱、逃课吸烟无所不会，我不喜欢这样的女生。老班每天找我谈话都会向我了解她的情况。我只在星期三星期五的时候能见到她，星期三有班主任的课，星期五轮到莫小语打扫卫生。我很奇怪这样一个不喜欢学习的女生为何会那么热爱劳动。但热爱便很好，起码我不用单枪匹马地劳动了，班里除了我，没人愿意和她一组。每次打扫卫生的时候，梅箬便等在教室门口的那棵合欢树下。她是“校花”，长得窈窈窕窕，学习也是无可挑剔的拔尖。我们互相喜欢着。在这所普通的学校里，除了梅箬我没有认真看过某个女生。我和梅箬一直把我们的未来都设想的天衣无缝。那个星期五放学铃响了五分钟后莫小语才满头大汗地跑进教室，我已经开始拖地。她倚在门边喘气，光亮的额头在夕阳的映照下很饱满、很明亮，包括她的眼睛，如一颗黑珍珠一样。她的眼睛和嘴唇上残留着化过妆的痕迹，好像用纸巾擦过了，有点浓淡不均。“对不起，来晚了。”她先开口。我点点头，继续干我的活。她愣了一下便开始抹桌子，动作很慢。等我洗完拖把回来的时候她才擦到我倒数第二排的书桌跟前，看到我她脸红了一下。我很惊讶叱咤风云的莫小语竟也会脸红。打扫完卫生我们一块出了教室，梅箬很袅娜地走在我身边，莫小语走在我们前边。刚出校门，一群头发染得红红绿绿的男生女生便围向了她，一个黄头发的男生接过她的书包，一声尖利的口哨声从他嘴里传出，莫小语像个古惑女一样带领她的人马扬长而去。身旁的梅箬一直冷眼打量着这一切，等他们的身影刚一消失，便吐出一句：“人渣！”我吃惊地看着梅箬厌恶的表情，心里很难过，似乎那是我妹妹被辱骂了般。傍晚我和梅箬早早地分了手，惶恐不安得似乎被掏空了般。晚上坐在书桌前抽出数学课本，从里面掉出一张纸片，纸上写着：你能帮我补课吗？莫小语。我想起了下午莫小语脸红红的在我的书桌前抬起头的镜头。叱咤风云混社会的莫小语竟然也有想学习的一天。我的心莫名地激动，如果莫小语能够好好地学习，我们班今年一定会被评为学校的优秀班级；老班一定会大喜过望。星期一的时候莫小语破天荒地按时坐在了位子上，脸白白净净的，没有风骚的眼影和口红。她的目光从我进教室便盯着我，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向她点点头。她的眼睛笑了一下，很轻微。上课的时候莫小语很认真，且在数学课上自告奋勇地回答了一个问题。天知道从来不看书的莫小语竟然很流利地回答对了。数学老师很惊喜地让莫小语坐下的时候我看见她瞟了我一眼，很纯洁。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告诉梅箬下午有事，让她先走。梅箬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细跟凉鞋，此刻，我才知道夏天不知不觉到了。她昂起头说，随便吧。便噔噔噔踩着鼓点进了教室。我一直看着梅箬的凉鞋和她白白的脚丫子走远，真漂亮。莫小语好像从来没穿过裙子，她永远是一件白白的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放学后我走到莫小语的跟前说，从数学开始吧。莫小语换了下脚，让出一个位子。我无语走向前排的位子坐下来。莫小语自顾自地掏出课本，很安静地跟随我的思路。她真的很聪明，很多难题她听我讲一遍便明白了。如果她要用心学习的话，每年班级的第一名就不会让我独占了。傍晚我们一块儿走出校园，我像老师一样谆谆教训她，以你的聪明只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会考上大学的。莫小语看着我：“真的吗？”薄薄的单眼皮很轻灵。我点了点头。忽然对面传来一声口哨，一群不良少年向我们奔了过来。上次那个男生很殷勤地想接过莫小语的书包，可她侧了一下身子，说：“我不是说了别再找我吗？那天你们可都是答应过的。小心我不客气。”莫小语片刻间尖锐得如同一只争食的小母鸡，说完拉起我的手狂奔起来。直到把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莫小语才放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很惊讶莫小语竟然真的从此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了。历史竟然在瞬间改变了一个女生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呀！我看着莫小语只说了一句话，你如果是我妹妹就好了。莫小语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要做你的妹妹！”那算了，我还不稀罕呢！我心想。为莫小语补课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校园里的风风雨雨已快把我淹没了。班里的男生常常挤眉弄眼地看着我和莫小语，然后很默契地放声大笑。我和梅箬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每次我有空的时候她没空，她有空的时候我没空。我们似乎永远的没有了交叉点。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和莫小语一同从学校出来，她请我去吃肯德基，因为上次的数学测验她考了７９分，当然要庆祝一下。经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我突然瞥见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回过头，梅箬和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手挽着手大声地笑着。她的笑容很真实，很干净。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在我面前她永远是端庄典雅的如同一束水仙，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影响不了她的优雅。甚至我没有见过她露着牙大笑的时候，更没有看见过她哭。我感觉自己的心凉凉的，阳光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照耀着我。莫小语推我让我过去，我却没有丝毫的力气迈动步子。梅箬看见了我，走了过来很平静地说，这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伟蓝，他是我们邻班的同学林浩凯。愣愣地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我转过身扬长而去。我和莫小语一直在这个城市最清冷的公园坐了一个下午。莫小语乖巧得如一只猫，一直窝在我的身边。一直到星星挂满了天幕我们才各自回家。所幸的是梅箬和我又重归于好了，因为我实在太喜欢她了。梅箬说那个男生只是她的一个道具，但条件是我必须停止为莫小语补课。经过两天的考虑我同意了。毕竟在我的心里梅箬比莫小语要重要多了。当我说完后，莫小语大睁着眼睛看着我。梅箬的声音适时地飘了进来，她催促我赶快走。莫小语低下头，轻声说：“好吧！”声音里似乎夹杂着粘粘的哭声。第二天清早，班里的黑板上被人写了八个大大的字：林浩凯喜欢莫小语。愤愤地擦完后我大声宣布：“再有人捣乱我会交给校方处理的。”往讲台下走的时候我看见了莫小语也在教室里，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书。我敢肯定那是莫小语的杰作。隔了几天我书桌的底部被人用刀刻了同样一句话：林浩凯喜欢莫小语！并且用淡蓝色墨水刷过一遍。字很端正，如同一排蓝蓝的眼睛盯着我。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莫小语很准时地出现在教室，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咀嚼着不明物体。我头也不抬地说，我是不会喜欢你的，莫小语还是咀嚼着，一声不吭。我抬头时看见她的眼眶下有一串亮晶晶的泪水。后来的日子里莫小语又恢复了逃课，依旧是每周三和每周五能够看见她，她的黑发变成了杂草的枯黄，很醒目地飘扬在头顶；眼圈五颜六色地闪着亮光，惹来了班里每一个女生厌恶的眼神。我每次看着她的时候，她从不说话，很夸张地大笑，瘦瘦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有几次还笑出了眼泪。当夏天飘远以后，高二也结束了。开学后莫小语去了文科班，梅箬和我分在了理科班，我们是前后桌。每天看着梅箬白皙的脖子我很幸福。下午当大家走了以后，我们还要在教室里共同复习明天的课程。那天天黑得特早，当我们俩手挽手走出教室的时候外面风声正酣。刚走到一楼拐弯处忽觉头顶有东西呼啸而来，梅箬猝然松开我的手尖叫着跑开了。猛地有人推了我一把，我的腿磕在一个硬硬的东西上，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梅箬和妈妈坐在床边。梅箬漂亮的眼睛红红的。妈妈说顶楼屋檐上有几块砖脱落了。所幸我只是碰在了地上，轻微骨折，同来的黄头发丫头似乎头部受伤了。是莫小语！一定是莫小语跟在我们背后。我挣扎着爬起来，在妈妈的搀扶下来到了隔壁病房。莫小语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显得她的单眼皮下的眼睛特别大而空。她的外婆坐在一边，没有爸爸妈妈。此刻，我才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后来莫小语康复了，可是她失忆了。她已经不认识我了。最后一次在病房里见到她，她看着我说，林浩凯，我们以前认识吗？我觉得有点喜欢你！她苍白的脸上挂着纯纯的笑，我的泪却滚滚而下。七月以后，我和梅箬分别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从此失去了联系。谁也没有提当初那幅美丽纯情的蓝图。莫小语也失踪了，医生说她的外婆把她接回了老家。关于高中的记忆，那个叫莫小语的女生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忧伤。他拉着她的手一块长大，她已习惯了他的保护。她用尽全力，考上了他所在的中学，他却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女孩。一切随风而逝，也许，最好的选择，是忘记！１９９４年，我和他在山上捉蝴蝶的时候认识。他穿着白色的Ｔ恤，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他问我：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说，静，安静的静。他还是笑，露出牙齿，很白。他说，我们去后山吧，那里的蝴蝶很漂亮。他用了漂亮这个词。所以我跟着他去了。路很崎岖，他伸出那只小手拉住我。好不容易来到后山。他没有骗我，那里的蝴蝶真的很漂亮。不过，它们全部是蓝色的，好像一个个可爱的精灵。我高兴地跳起来，拍着手：哥哥，你能捉一只给我吗？他点点头。他在阳光下跳跃着捉蝴蝶，脸脏兮兮的。终于，他把一只蓝色的蝴蝶放在了我的手中。他又忙着去捉另一只。我开心得忘记了所有，一不小心，手中的蝴蝶逃跑了，我急得扑过去追。蝴蝶飞得很快很高。我望着它，跑呀跑，它在悬崖边停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踩着黄土，不料，自己顺着黄土慢慢往下滑。忽然一只小手握住我的手。我被他救了起来。他说，你是傻子呀，会死掉的。蝴蝶飞了，我再捉嘛。你怎么可以一个人乱跑。我挺委屈地说，那是你送给我的，哥哥。我脚扭伤了，他背着我下山了。我伏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我把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头。他的汗水滑落在我脸上。他回头来看看我，笑笑，又回过头去。我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谢谢你了，辉。叫你妈妈一起来吃饭吧。”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住在一个小区。他叫辉。那年，我八岁。１９９５年，我已上小学三年级了。同龄的孩子早已学会了一个人上学，而我却依赖着辉。每天早上他很早就来我家叫我起床，然后一起吃妈妈做的饭。那时候的早饭特别香。两个人吃到肚子饱饱的才去上学。走在路上，那可是我最骄傲的时候。路上的人很多，而且路很窄，我紧紧地拉着辉的衣角，跟着他横冲直撞。穿过重重人群，挤得满头大汗。那些孩子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应该叫做羡慕。他把我送到教室门口，然后叮嘱我，放学不准乱跑，等着。说过才跑上楼去。他和我在一幢教学楼。他读六年级。有一次，我放学在楼下等了他很久都不见人影，就一个人傻乎乎地回家了。第一次没有人陪，在路上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像个无头苍蝇。忽然，一个手掌“啪”地拍在我头上，然后就出现了他的骂声，不是叫你等我吗？你这个连方向感都没有的傻子，你认得路吗？他一脸的紧张样，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可爱极了。他又用手推了一下我的头，我头一歪，差点摔倒。他连忙抓住我的手，说，以后不准一个人走了，不然，我就不要你了！他把“不要”两个字说得很重，吓得我赶忙拉住他的衣角，想着以后没有他陪，会是什么样子呀，一定会被别人踩得稀巴烂的。我说，哥哥，别生气了，我们回家，我以后再也不一个人走了嘛。他一直对我放心不下，总以为我还很小很小，永远长不大。１９９６年，他毕业了。也就是说，以后上学放学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考上了县里的一所重点中学，那是他一直向往的地方，曾经告诉过我，他要去那里实现他的梦想——当校足球队队长。每次想到他的梦想我就想笑，那也能叫做梦想吗？我的梦想可是要当个大画家。暑假的时候，他带我去游泳。他游得很好，在蓝色的水里好像一只温顺的小鱼。而我却常常呛水，然后他会拿一个大大的游泳圈套在我身上，还要附上两个字——笨蛋！暑假到了尽头，我们两个都晒得像个黑乌龟一样。而他，就要走了，他上初中了。报名的前一天，他让我拉着他的衣角跟他认路。从家门口出发，他说：“记住，出门向左转，左，不是用筷子的那只手，然后直走，看到路边那个广告牌再往左……”那天，他几乎把那条街上所有的建筑物都说过了。其实，我根本就能找到路。只是他太细心了。我是多么地希望还能每天拉着他的衣角穿梭在人群中。可是，也只能想想罢了。最后，他又带我往回走了一趟，说：“如果还记不住，那你真是是傻子了。”１９９７年，我已经习惯没有他陪的日子，身边也多了许多朋友。他从中学回来就往我家里跑，妈妈叫他给我补习作业。我做完作业他就会给我讲中学里很多很多有趣的事，他告诉我他们学校里有很大很大的操场，还有花园，里面有蝴蝶，不过那些蝴蝶都不漂亮，而且没有一只是蓝色的。还有实验楼，他说如果做实验时不认真就要被罚扫地，他说中学的老师都凶到极点。他每次都说得淋漓尽致，我也听得出神入化，好想去看一看。有一天，那是个星期天吧，他很早跑到我家来，说：“静，走，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玩。我骑车载你。”我听后马上从床上翻起来。中学和小学就是不一样，他没骗我，他们学校好大好大，操场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大哥哥在踢足球。他的同学叫住了他，有五个，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他：“女朋友？”他笑了笑没回答，然后带我去看了实验楼。我坐在他的车后问他：“我是女的，又是你的朋友，所以叫女朋友！对吗？”“笨蛋！”他才是笨蛋，我可能不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吗？装傻而已。１９９８年，我小学毕业。我爸爸说要送我出去读书。打死我都不去。因为辉，辉曾经对我说过，他说等我毕业就到他那所中学读。那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了，而且他还会用车载我。爸爸被我说服了，我说在这里方便而且又省钱，好处多多。他同意了。报名那天爸爸开车送我去学校。学校里人多得挤都挤不动。我跟着爸爸，后来，不知怎么就挤散了。这么大的地方，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我急得不知怎么办。“啪！”一个手掌拍在我头上，好熟悉的感觉，抬头一看，是辉。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习惯性地拉住他的衣角。他的朋友笑了起来。他的脸红了。我一下子意识到不对，放开手告诉他我和爸爸走散了。他说：“你真的在这里读啊？不会吧，你这个笨蛋！”“真的，不骗你。”后来，他帮我找到了爸爸，一起去报了名。“啊，我是中学生了，跟你一样了！”回到家，我对他说。“中学生就要自己认路，走丢了那才丢脸，我是不会找你的。”“你去死吧，我又不是白痴！”上学第一天，他在楼下等我。妈妈给我买了车，跟他的颜色一样。一路上，我高兴极了，又找到两年前拉着他衣角上学的感觉。那时候我懂得了幸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在班里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最好的死党要算倩了。我们如胶似漆。而辉还是一如既往地和我一起上学放学。上了大半年，我才知道辉是校足球队队长。他真的实现他的“梦想”了。他居然都没告诉我。我问他的时候，他却说不好意思。以后，他的每场比赛我都看，即使看不懂。不过一进球我就会跟着别人吼，不管是哪方进球。他知道后不停地骂我白痴。我听倩说，辉是校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她叫我不要和他太亲近，以免招来“杀身之祸”。最毒妇人心，她讲得好恐怖。回去的时候我问他，他说：“对呀，我是帅哥，你可要小心那些女人呀！”“去，臭美！”从知道这一消息后，我可高兴了，把他粘得更紧，在众人面前和他打闹。他踢球的时候把衣服扔给我，看得那些女生两眼发青光，恨不得把我咬着吃了。虚荣心嘛，人人都有。有一天，倩悄悄告诉我，有人开始说我和辉有不正常关系了。我笑笑说：“无所谓，我本来就喜欢他嘛。”我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很直接地。１９９９年，那是灰色的一年，我记得很清楚。放学的路上，他说：“告诉你一件事，不准笑。”“哎呀，你也会发嗲呀，有什么说嘛，老熟人了。”“我喜……喜欢班上一个女生。”“啊！不会吧？”我心抽了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心情说，“这个有什么嘛，我还喜欢你呢！”“不是，不是这种喜欢，不一样。”“一样的，真的，一样的。”他停了下来，看着我。我继续说：“我知道的，一样的。”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这样的表白的确有点白痴，而且很烂。他抛下一句“我对你不一样”就走了。我想我也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他对我仅仅是妹妹，而我却故意捅破了这层纸。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在楼下等我了，我意料到的。他对我的态度简直是１８０度的大转变。在学校里开始视而不见了，即使面对面走，都是擦肩而过，连头都不回，把我气得真想拉住他让他说出一番道理来。“不行，既然已经说了就得做到，我得发起猛烈的行动，追他。”我告诉倩我的想法。她摇摇头。“哎，给点动力嘛，我其实从很小就喜欢他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懂！”她说：“等到你伤到头破血流，再来借我的肩膀用吧！”我开始行动了，学校流行吃用吸管的果冻，简称吸得动。辉很喜欢吃，我每天看完球都会买给他，可是他连看都不看，刷的一声扔进垃圾桶，那声音非常刺耳，然后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掉了。后来的每天，我都一个人走，非常清静。回到家也只能一个人做作业。学校里他像对其她女生那样对我。不过，我还是每天给他买吸得动。可能是因为扔得烦了，他居然开始吃了，而且还叫人告诉我五个字——笨蛋加白痴。不知道是贬义还是褒义，反正我是乐晕了头。我以为他开窍了，对着他吼：“嘿，我是真的喜欢你！”而他却说：“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他说这句话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令人悚然。我的心如石头一样重重沉了下去。２０００年，千禧年。我开始变得成熟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开始把所有对辉的感情全部注入日记本，每天每天，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每个笑容都记录着。我有一张他的照片，是从他们班一个男生那里买来的，还有他的签名，五块钱，比明星照还要贵。我没有再向他告白过了，也没有再给他买吸得动了，我们都变得陌生了。当初那种两小无猜的感情早已灰飞烟灭。他也开始和他们班那他曾经告诉我他喜欢的女生出双入对了。有一天，那是刻骨铭心的一天，倩或许实在看不惯我一个人演绎这场爱情，她悄悄将我的日记本偷给了辉。辉看了后应该是良心发现吧，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在我的一生中，我会记住你的名字。而我仅能做到的是与你做朋友，被爱是幸福的，谢谢你带给我的幸福。这段话是倩念给我听的，每一个字都附着一滴泪水，我没有勇气去看。我怕自己哭得不成人形。过了很久，自己都在浑浊地过着日子。忽然有一天，倩说：“辉要去打比赛，你要去吗？是告别赛，他要去考体院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这将意味着他将离开这个城市。“在哪打？”“体校。”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在广场上遇见了辉。他叫住了我：“来看吗？最后一场了。衣服没地方放，来帮我拿着。”一年了，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我强笑着说：“当然哦，只要你踢球，我场场必到嘛，对不对？”说完，我就走了。后面传来他的声音：“记住……记住给我买吸得动。”声音很小，而我却感觉如雷贯耳。眼睛里不住有东西流出。去看了他的最后一场比赛。衣服是我帮他拿的。他踢得很好。这一次我没有乱吼了，我已分得清双方了，不会再瞎闹。踢完后，他从我手中接过吸得动拼命地吃了。黑色七月，他顺利地参加高考。暑假的两个月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过的。直到他走那天，我才看见他。他妈妈在帮他收拾行李，看样子他是考上体院了。他将离开这座城市了。我回到家，翻出一个陈旧的标本盒，里面装着那只他送我的蓝蝴蝶，慌忙跑到他身边。他见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说：“别急，慢慢来。”“这是你在我八岁时送我的，第一只因为不小心飞走了，第二只我怕它再飞走，所以我将它做成标本钉在上面，以为它从此再也飞不走了，可是……就像你一样，曾经我以为你在我身边了就不会再离开了，但是你却一走再也回不来了，这次，你是真的走了，你会坐飞机吧，那你就把它带着，它已经几年没有飞过了。带它一起飞吧。”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只是傻傻地把我看着，然后使劲把我拥入怀里。我又一次听见他的心跳，比第二次更真实，更清晰。然后他像往常那样，“啪”地拍我的脑袋骂到：“笨蛋！”２００１年，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再见过他。我还是没有多大改变。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看球，只是少了辉陪伴。我已经上高中了，坐在他曾经坐过的教室里，像当年的他那样已经长大了。每天走在他曾走过的路上，踏着他的足迹。学校的球赛已经不去看了，闹得再起劲也与我无关了。情人节那天，我一个去过后山，还以为能够看到小时候见到的蓝色蝴蝶。它们似乎全都跟着辉飞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坐在山上，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开心地笑了。２００２年。这一年，我想我应该忘记曾经有个叫辉的人了七月以后，我和梅箬分别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从此失去了联系。谁也没有提当初那幅美丽纯情的蓝图。莫小语也失踪了，医生说她的外婆把她接回了老家。
第十部分 用一生的时间去表白
　　女孩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男孩没有躲开，等待着女孩报复的一巴掌。许久，女孩张开手，一只创可贴！那是高一刚开学的第一天，（７）班的教室里静极了，老师正在讲台上点名：“接下来是……李景言！”瞬间，从教室的两个不同的角落里发出同一个字音“到！”顿时引起教室里一阵哄笑，老师赶忙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两个李景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子和一个瘦弱无骨的女孩子，不禁问道：“你们两个都叫李景言？”男孩昂起头轻蔑地瞟了一眼女孩，高傲地说：“是的老师，我叫李景言，可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真的叫李景言！”老师温柔地看着女孩，问道：“你也叫李景言吗？”女孩只是想看一眼这个和自己同名的男孩，迎来的却是男孩冰冷的眼神，她轻颤了一下，小声地回答：“是的老师，我叫李景言。”老师笑了笑示意让他们坐下，男孩有些气急败坏地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女孩则一直沉默不语。“嗨，兄弟，你怎么起个女生名字？不会是你老爸想女儿想疯了吧，哈哈……”同桌的男生调侃地和男孩说，男孩不等对方笑完，快而狠的拳头早已回赠给对方了。先前还像吃了笑药的男生，此刻已变得老老实实的。而这一切被女孩默默地看在眼里。从此女孩无数次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李景言”这个名字，她迷惑了，此刻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还是那个男孩的名字呢？那个让她心痛却又心动的冰冷眼神，再次浮现了。在班里男孩的成绩十分优秀，而且也是长得最英俊的，可男孩天生就十分高傲，这使许多追求他的女生屡屡失败。而女孩只有语文成绩最好，尤其是作文，但长得并不出众，是那种不仔细看，就不会在人群中发现的普通人。男孩一直都嫉恨女孩，恨她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名字一样，这样会让他感到难堪！清晨，男孩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了正吃力地拎着沉重的书包走着的女孩。这时，男孩邪邪地一笑，一个有点“邪恶”的念头浮现在男孩脑中，于是他快速地向女孩跑去，与她“擦肩”而过。顿时，女孩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碰撞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上，书散了一地，白皙的膝盖上擦出了一块扎眼的红。没有人帮助她。就在男孩幸灾乐祸的时候，却因脚下一滑，让路边的铁丝网划破了手掌心，鲜红的血流出来。他惊住了，这是“报应”吗？他回头看看女孩，女孩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一只瘦弱的手伸出来，男孩没有躲开，等待着女孩报复的一巴掌。许久，女孩张开手，一只创可贴！看着女孩受伤的膝盖，手中的创可贴，男孩的心深深颤动着，他没有勇气再看女孩，扭头跑开了，不知是因为恨女孩的怜悯，还是恨自己的懦弱。来到学校后，老师宣布了一件令全班震惊的事：让两个李景言一起去当图书管理员！原因是男孩成绩优秀，可以通过阅读增加知识面；女孩作文好，也可以继续提高写作水平，而且他们平时都很守纪律。就这样两人被安排到图书室里了。中午，女孩没有回家。图书室静悄悄的，风从窗外吹来，女孩柔顺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柔和的光照在她身上，勾画出和谐的轮廓，她微笑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分宁静。在别人眼里，女孩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会露出微笑，没有人见过她笑，当然也没有人告诉她，她笑起来真的很美丽。然而这一切却又被躲在书架后看书的男孩看在眼里。男孩惊住了，他不知道女孩竟如此美丽！想着早上对女孩做出的事情，手掌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此刻，男孩沉默了，真正痛的是他的手掌吗？还是……他的心？其实女孩自开学那天点名时，就被男孩深深地吸引了，但她看得出男孩是个极高傲的人，他又怎么会喜欢上自己这样普通的女孩呢？女孩每天都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名字的男孩，靠在书架旁读书，用笔在书上做下标记，和他那在不经意间露出的浅浅的微笑。女孩觉得多看男孩一眼就会多爱他一点，男孩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让女孩的心变得暖暖的。女孩觉得男孩就像太阳，时刻放射着光芒。而自己就像是一棵无语的向日葵，只能远远的看着他，感觉上那么近，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生活本来就是平淡的，他们之间一直都保持沉默，没有任何语言。女孩不敢再多奢望什么，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时间是一个魔法师，三年的时间在他的咒语下一晃而过。毕业了，男孩去了东京，而女孩留在了故乡。女孩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十一月男孩走的那天，天空下起了久违的雪花，女孩静静地站在月台上，看着男孩上了车，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要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车开动了，女孩低下头，转身哭着走了。突然，从车窗里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挥手道别。女孩的眼泪、男孩的伤心交织在这个冬天，化做漫天的雪花，留在月台上空悄悄地飞舞着、飞舞着……女孩是个怀旧的人，两年后的她，一个人又回到母校，当老师再看到她时竟显得异常激动。女孩长大了，比起当年，她成熟了许多，长长的头发剪短了，仅能披住肩头，却又不失独立的个性，只能说是生话改变了当年那个柔弱的她。“景言……你还记得那个和你同名的男孩吗？”女孩心里一阵悸动，淡淡地点了点头，老师微微叹息的说：“他死了……”女孩听了，心里又是一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在东京时，有一次去山上的学校参观，返回的途中，天忽然下起了雪，路很滑，由于司机一时疏忽，整个车滑出车道，翻进了山谷。听说在那辆车上，没有人生还……”女孩听不下去了，她不愿这是事实。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自己可以忘记男孩，但是她错了，其实男孩一直都在自己心中，从不曾离去！女孩捂着脸跑出办公室。老师看着女孩的背影摇摇头，淡淡地叹息着。女孩哭着奔向图书室，她似乎感到男孩就在图书室。然而现在的图书室里正挤满了高一的新生，女生们在一堆堆旧书中找着什么。突然，一群女生围了过来，高兴的问她：“你是李景言学姐吗？”女孩抑制住心里的痛苦，微笑地点点头说：“是的，有什么事吗？”其中一个较高的女生说：“真的？！那这些全都是写给你的了！”说着，她示意别的女生把旧书搬过来，翻开每本书的最后一页，都写着字：景言：当我想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又泛起我们在一起的波澜。景言：当我想你的时候，才知道那些不快乐的日子是因为没有你。景言：当我想你的时候，坚强的我也会因为失去你而滴下难得的泪花。景言：为何留下一片伤痛让我一个人来承受？为何两个人不能一起享受幸福？景言：为何不能去爱？离开吧！远去吧！我的唯一愿望——当我想你的时候，你也能想起我！……看着学妹们找出来的男孩的笔记，女孩呆住了，这些都是男孩给自己写的吗？不，不会的，他是绝不会喜欢上自己这样的平凡女生的！女孩柔和地说：“你们误会了，这些不是给我写的，这只是以前的一个和我同名的同学，给他自己写的，来作为给他自己的鼓励。所以，我并不是这上面提到的‘景言’。”学妹们失望地看着她说：“我们现在正在搜集这些写在书后的笔记，就是希望把这些笔记交给笔者想要交给的人，我们以为会是你……”女孩听了，干涩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其实她也好希望那些话都是男孩写给她的，因为女孩认为自己永远都只是那棵只能远远看着太阳，却无法靠近的向日葵。第二天清晨，薄雾还透着凉意，女孩听到院子里一阵吵闹。打开门，是昨天的那几个女生。女孩惊奇地问她们：“你们……有事吗？”几个女生神秘地打开各自的书包，把搜集到的笔记交给女孩。女孩百思不解地说：“不是告诉你们，那个人不是我了吗？怎么还给我？”带头的女生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指着纸上画的长发女生问女孩：“昨天你走后，我们发现了这张相。学姐，难道这个女孩不是你吗？”顷刻，女孩愣住了，纸上所画的正是高中时的她！画上的女孩长长的头发随风飘着，窗外的阳光照着她，柔和而恬静。女孩捧着那幅画，手有些颤抖了，眼里又涌出了泪水，忽然她发现了在画上隐藏着的一行模糊的字迹：喜欢你却说不出，假如有一天你看到这幅画，就当是我迟到的告白吧……此时的女孩，不知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她终于明白了，其实自己就是一棵向日葵，但太阳对她来说并不遥远，因为他的阳光时刻都普照着她，只是傻傻的向日葵一直都不曾明白。只能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彼此喜欢着对方，但当他们终于可以彼此面对时，得到的却是时间和命运留下的永久的遗憾……“抓住机会的是自己，放弃机会的也是自己！”这句话谁都懂，可真正做起来，却又是那么难……不是吗？许久，女孩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抬起头，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女孩身上，感觉暖暖的。恍惚中她似乎看到男孩正在微笑着向自己招手，泪水交织着微笑，女孩轻抚着自己的短发，一瞬间，女孩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从现在起她要再次留起久违的长发！是的，就是从现在起！
第十一部分 隔水隔山隔不断薄荷香
　　无聊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倪小麦最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吃一块薄荷糖，因为清爽得像风一样，对了，如同初恋，有点凉，有点心动。莫朴树和倪小麦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开学典礼上。男女新生各选一个发言，莫朴树紧张得不行，背了几百遍的稿子忽然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倪小麦，她梳着马尾正在吃着什么东西，那时校长正在讲话。莫朴树问倪小麦，你不紧张吗？倪小麦就摸出一片薄荷糖来，吃一粒，又凉爽又镇定。莫朴树接过来却没有吃，这个时候还吃糖，真有些说不过去。轮到他说的时候他腿肚子差点转了筋，到底是照着稿子念了，而倪小麦是空着手上去的，侃侃而谈，赢得了一阵阵掌声。那次发言之后，他们同时进了学生会，每次见到倪小麦，她总是吃着薄荷糖。她嘻嘻笑着说，小时候我得过蛀牙，所以，一直要口气清新，然后她像小孩子一样龇开牙：你看看我的牙长得多难看，一口龅牙，我妈说将来没有男孩子会喜欢我这种牙。莫朴树就笑了，摸了一下倪小麦的头发说，从前巩俐也是一口龅牙，后来，她成了国际影星，不要灰心，总会有人爱你的。后一句他没有说，那一句是，比如我。其实他是一瞬间爱上倪小麦的，但她总是心无城府的样子，对着莫朴树哈哈大笑着说，你说我们班有一个长得和葛优一样的男生还好意思给我写情书，还有我中学一个同学，也千里迢迢从天津来找我，说是从１３岁就爱上我了，哈哈，１３岁我还流鼻涕呢。莫朴树就跟着她一起笑，他想，这个黄毛丫头，实在是不谙风情的，也许大些就好了。而倪小麦也是在那次发言时喜欢上这个羞涩的男生的，白白的衬衣天蓝的仔裤，笑时，露出两排好看的牙齿。很多时候，爱情的发生只是一瞬间而已啊，当晚会上他抱着吉他唱高晓松的歌《白衣飘飘的年代》时，她眼里呆呆的，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一直看向他，但是他低着头，兀自唱着。让她失望的是，她告诉莫朴树自己有人追求他居然无动于衷，也许是她太自作多情了，这样想着，就又把手伸向口袋里，无聊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倪小麦最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吃一块薄荷糖，因为清爽得像风一样，对了，如同初恋，有点凉，有点心动。大三的时候倪小麦终于有了男友，是外文系的男生，学西班牙语，将来是要出国的。答应了男生的追求以后，倪小麦再遇到莫朴树的时候就说：我有了男友了！很张扬的样子，其实是想激怒莫朴树的，但莫朴树觉得这是一种挑衅，于是笑着，也祝贺我啊，我也有女友了。然后说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其实不过是欺骗别人欺骗自己。莫朴树想，自己是配不上倪小麦的，倪小麦的父母都是北京的教授，自己的父母是小城中的工人，这样的女孩子，是应该做大使夫人的，何况倪小麦的男友正是大使的儿子，驻西班牙的大使，选择这样的一条路，可以让倪小麦过上优雅而舒服的生活，他又能给她什么呢？７月的时候他们毕业了，莫朴树送给了倪小麦一整盒价格不菲的薄荷糖，是荷氏牌的。倪小麦伤感地说，再多的薄荷糖总有吃完的时候吧？莫朴树心里一动，但还是笑笑说，等你长大了，大概就不会吃糖了。送莫朴树上火车的时候，莫朴树问道，倪小麦，西班牙语的再见怎么说，用西班牙语说吧，否则我怕自己会流泪的。倪小麦轻轻地说着，Ｔｅａ＇ｍｏ，一连说了很多遍，虽然没有学会西班牙语，莫朴树还是一下子记住了它的发音，他笑着说，不愧男友是学西班牙语的，发音这么好听。火车开起来的时候，倪小麦在后边追着，大声地喊着，Ｔｅａ＇ｍｏ，Ｔｅａ＇ｍｏ。莫朴树的眼泪到底下来了，他没有想到，“再见”用任何语言说出来都是黯然神伤的。毕业以后，莫朴树回了家乡，那是一个偏远秀丽的小城，在那里做一名中学老师，世外桃源一样，在上海的风花雪月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也有女孩子追求他，像《边城》中的翠翠那样温柔的女子，亲自给他织了毛衣。那个时刻，他总是会心痛，只有爱过的人才会心痛，所以，他一再地拒绝着。三年之后，他依然一个人，但多了一个习惯，总是喜欢买薄荷糖，尽管他并不吃，他喜欢薄荷那淡淡的气味，苦涩冰凉，像他的暗恋一样。很多时候莫朴树还是会想起倪小麦，那个牙齿长得不好看的女孩子，大概现在结婚了吧？或者早就去了西班牙？有谁知道她的心思呢？这样的暗恋是一枚早熟的苹果，没有到秋天就落了下来，他想，再给自己几年，等到３０岁，就找一个人结婚，然后慢慢地变老，有什么不好呢？有时，甚至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难道真的和那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在那个９月里认识过吗？是的，是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不然，屋子里怎么会有薄荷香呢？小城里因为旅游渐渐地热闹了起来，到最后，依着小桥流水开了洋人一条街，他偶尔去那里坐坐，这些洋人，把他们这里的奇山秀水当作宝物一样。记得曾有一次他说过带倪小麦来这里看看，没想到竟然成了一句空话，倪小麦大概早就去欧洲旅行了，哪里还会看上这样的小镇？没想到洋人街上居然还有西班牙的酒吧，圣诞节的时候他去了那家酒吧。酒吧里人不多，有几个西班牙人在喝着酒，他也要了一点红葡萄酒，大家相互祝着圣诞节快乐。他又记起了第一年圣诞节他是和倪小麦一起过的，那天他们去了外滩，外滩的风很大，莫朴树脱掉衣服让倪小麦穿上，他们看了上海最美丽的夜景。倪小麦说，上海真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城市，胡兰成就是在上海常德路９５号爱上张爱玲的。也是从倪小麦开始，莫朴树喜欢看张爱玲，开始知道有哀伤的时候，明白了男女之间的情分就是一个缘字。毕业几年了，没想到倪小麦像影子一样无时不出现在他的生活细节里，如影随形，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喝多了。走出酒吧的时候他回头向那帮西班牙人说，Ｔｅａ＇ｍｏ。那帮人哄地大笑起来，有一个懂中文的人说，你同性恋啊？他喝多了酒，人却清醒，便冲那人吼道：你胡说什么？那人说，你才胡说，干吗和我们一群男人说我爱你！他一下就呆了，脑袋里的血全冲到眼里，然后变成眼泪狂流了下来，他大声地问，Ｔｅａ＇ｍｏ是我爱你？是啊，西班牙人全知道，很多人也知道。那再见怎么说？西班牙人说了一句什么，那完全是和我爱你不相同的发音。他忽然想起毕业那天倪小麦在火车站送他，一边哭一边追赶着火车，然后喊着那句Ｔｅａ＇ｍｏ。他一下子颓然倒在椅子上，面对爱情，他是多傻的一个傻瓜啊，如果是今天，他宁肯被拒绝，也不愿意让岁月慢慢地把思念变成一壶酒，慢慢地饮下。从学校辞职的时候没有人理解他，他笑着，我要去找一个人，即使找不到，也要去上海。他买了很多薄荷糖，只是，那个爱吃薄荷糖的女孩子，她在哪里？此时，倪小麦正在北京一家外企做白领，她没有去西班牙，因为没有爱情的西班牙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当初答应那个男孩的追求不过是让莫朴树嫉妒而已，既然目的没有达到，那场戏也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而当初追着火车喊着是想也踏上火车和他一起走的，不管什么北京户口，不管他到底爱不爱自己，但是，还是舍不下自己的自尊，倪小麦想，他要爱早就说了，怕是嫌自己那一口龅牙吧？老妈总让她相亲，今天是部长的儿子，明天是要出国的同事的公子，她都笑着拒绝了，然后说自己的牙不好看，什么时候和巩俐一样治好了牙再说吧。果真去治了，几经矫正，果然好看了，她照镜子时想，不知莫朴树看到是不是认不出自己了，大概他也结婚了吧？于是千方百计把电话打到他们小镇去，人家说，一年前他辞职走了，然后扣了电话，从此，半点他的消息不再有。又是９月，上海的一个同学要出国，打电话给倪小麦让她过去聚聚，她答应了，因为想去看看交大的校园，很多年前的９月，她嚼着薄荷糖，然后把一块薄荷糖递给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干净男生，那个男生羞涩的笑好像在眼前一样。见到彼此的一刹那他们都呆住了，同学里大部分都结婚了，只有他们还没有结婚，但他们以为彼此也是结了婚的，莫朴树进来时，倪小麦的手上正抱着一个同学的孩子。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抱着孩子走过去，来，叫舅舅。她让孩子叫着，他笑着接过孩子，时光真快，转眼孩子都几岁了。她笑了，他就看到了她的牙。怎么？真变成了巩俐？从前那些小龅牙多好看啊，我很怀念它们。她说真的吗？早知道这样就不做了。孩子哭起来，同学来抱孩子，孩子叫着妈妈，他吃惊地看着她：不是你的？她苦笑一下：我没有男友哪来的孩子？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早婚？谁早婚？他狂喜地反驳着，我从来没有恋爱过哪来的早婚？到这时候，两个人有点斗智和调情了，以为会哭个稀里哗啦，却只不过平静地拉着手到了阳台。莫朴树说，你是个傻姑娘。倪小麦说，你是个傻小子。你傻，你傻。两个人说着，倪小麦把手伸到莫朴树暖暖的口袋里，却摸到一把薄荷糖。她惊奇地问，怎么，你也爱吃薄荷糖？莫朴树说，你从来不知道吧，我不吃任何糖，因为我一吃糖就牙疼，但有一个女孩子爱吃薄荷糖，我想早晚有一天我会再见到她，这些糖都是给她的，而且，我要给她吃一辈子！
第十二部分  等你开口，你却挥手
　　那个夏天，他的一次回眸，让我开始了一个关于期待的小小旅程。经过交往，我相信他对我的爱意已了然于心，却不想他误以为我对他无动于衷。就这样，长长的期待换来的只是天各一方。七月一日，我到学校领成绩单。去办公室的路上，要经过苏明辉的教室，教室里的人稀稀落落，苏明辉仍旧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表情冷淡。我知道拿过成绩单后，我的高二就结束了，等到我高三的时候，就再也见不到苏明辉了，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高考了。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失落，苏明辉，这个自己暗暗喜欢了一年多的男生，这么快就要离开我的视线了。而我，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对他说，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来得及为他做。可是他，就要离开了。拿完成绩单后，我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很久。圆盘那边栽了几棵不知名的树，开满了粉白的花朵。风吹过，就一阵一阵地往下落，像极了樱花雨。只是我知道，在我们这个城市，是不会有樱花树的。许多浪漫的情节，也只能靠想像了。苏明辉就在这个时候经过我的身旁，这是没有预料到的。我眼睁睁地看他就要像曾经的许多次一样越走越远。可是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情不自禁地叫他的名字：“苏明辉。”他停下来，回头看我，阳光下他的眼睛出奇地亮。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他微笑地问我：“什么事？”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我想像过无数次的情景终于在这个盛夏出现了。那天我们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路很短，却感觉说了很多话。苏明辉笑起来极其温和，一直不厌其烦地听我的絮絮叨叨。最后，苏明辉说，阿蓝，要再早一些认识你多好。我几乎要哭出来。我问：苏明辉，我可以给你写信吗？他笑了笑，说，应该是我先写给你，要女生先写过来多没礼貌。我们在校门口告别，我清楚地看见他肩头上一片飘落的花瓣。他站在我的对面，像童话中王子一般英俊。这个镜头一直到许久以后，仍旧完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无可替代。两个月的假期，我想念着苏明辉，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他的考试没出意外，我也顺理成章地升入高三。现在的我，坐在他曾经待过的教室，感觉空气里恍惚还有他的气息。他给我写信，信写在黑白条纹的纸上，字迹清洁，拿在手里的时候，有不同寻常的温暖。他在信里提许多无关紧要的事，譬如，学校里有几幢教学楼啦，老师怎样啦，同学好不好啦……最重要的是，他那里有樱花树，春季樱花会开满校园的每条甬道。还有许多关于樱花的美丽传说，说是恋人只要一起看一场樱花雨，他们的爱情就会得到祝福。我看了只觉得感慨，大学的确是个浪漫的地方，像苏明辉这种少根筋的男生，恐怕也会变质。我只好对他说，那你可要离那些地方远点，小心惹麻烦啊！他说，现在的樱花季节已经过去了，等到你明年过来的时候，我再陪你去看。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高三生活枯燥无意义，苏明辉说忍忍就过去了。我知道我不能荒废，我的目标是和他进同一所大学，尽管这不容易，但是我实在是太想和他看一场真正的樱花雨。当这个城市开始纷纷扬扬下起雪的时候，苏明辉回来了。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见面。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旧温和地对我笑，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们坐在看台上说话，谈起从前的事。他偏过头来看我，问：阿蓝，当时你怎么会那么突然地叫我呢？我们都还不认识啊。我说不知道，本能吧，想到是最后一次了，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想了一会，又问，阿蓝，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坦荡地问出来。我该怎么回答呢？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心意呢？可是他为什么要问出来呢。上课铃正好响起，我跳起来，笑嘻嘻地面对他明亮的眼神。我说，怎么会呢，我把你当朋友啊，你这种朋友不认识太可惜了。苏明辉不说话了，停了一会，站起身来，说，阿蓝，你要去上课了，一起过去吧。我们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一直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那天下了碎碎的雪。我好几次想停下来，再次叫住他，像不久前的盛夏一样，能有足够的勇气对他说出那句话。苏明辉，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可惜那天实在太冷了，那句话一直冻在我的唇边，我眼睁睁地看他离开。高三的下学期，功课愈加紧张。我的状态不错，老师说一直这样下去，考苏明辉的学校是没有问题的。我听了偷偷地笑。苏明辉的信仍旧不定时地寄来，仍旧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却觉得安心。苏明辉他应该明白我的心啊，我只是矜持，一直不肯先开口而已。高考不知不觉就风消云散，一切都很顺利，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有些迫不及待的兴奋。高考结束的第三天，我收到苏明辉的信。我兴冲冲地拆开，一张照片滑出来。照片上除了苏明辉，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苏明辉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苏明辉在信里说：阿蓝，我一直在你和她之间犹豫。那次我在看台上问你那个问题，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就能马上作出决定。可没想到对你而言，我只不过是个朋友而已。阿蓝，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以后，你就再也不需要我的鼓励了。阿蓝，你记得以后要过得快乐一些。再见。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苏明辉你这个傻瓜，你怎么会这么误会我呢？可是我还有可能让你明白一切吗？许多事情都是注定的，我也注定永远无法和你看一场真正的樱花雨了。填报志愿时，我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一年来那么拼命就是为了奋斗进苏明辉的大学，可是我决定去北方，与他遥遥相对。我放弃了向他解释的机会。云过风清过后，我也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我所喜欢的所记住的也只有那个夏天第一次对我回头微笑的苏明辉而已，其他的，早在不经意间褪色成一片空白。必须要很爱一个人，才能够忍受他。所以我明白有很多人都是很爱我的，所以我一直都是他们的无奈。我叫璇，是妈给取的名字。妈一直说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就爱上了它，就像第一眼看到我就爱上了我一样。在六岁之前，我常常听到这句话。我说，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妈，所以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她。妈听到这话会笑起来，后来我知道，那种笑代表无奈。我不明白为什么六岁的时候妈会离开我。只在一夜之间，妈就成了一个回忆——是童年里最残忍的回忆。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哭。没有妈的日子，我无法适应。我想爸也是不适应的吧：他总是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然后烧出我一口都吃不下去的饭菜；他还把脏衣服乱扔，家里到处都臭烘烘的。有时候我哭得很凶，爸就把我抱在怀里，然后他的眼泪就会落到我的脸上。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了仇恨，我第一个恨的人，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一个星期后，对门的辛阿姨敲开了我们家的门。她帮脏兮兮的我洗了个澡，把我们臭烘烘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又请我和爸爸到她家吃香喷喷的饭菜，她的儿子阿峰哥哥一直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再也认不出他就是那个因为大我两岁就一直欺负我的阿峰。辛阿姨对我真的很好，爸爸上班的时候，她就过来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我开始上学的时候，还送了我一个漂亮的新书包。阿峰哥哥和我一起上学，遵照辛阿姨的命令，他很照顾我，从来没人敢欺负我。我越来越喜欢辛阿姨和阿峰，我好想和他们住在一起。辛阿姨看我的时候，总是叹着气说“可怜的孩子”。她的眼神很像妈。我想让她做我妈妈。我告诉爸我的想法。爸突然很凶，打了我一巴掌，他要我记住，我只有一个妈，就算她永远不回来她也是我唯一的妈。我想不通，我真的很委屈。阿峰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们两个残缺的家庭为什么不能合并？爸第一次让我感觉这么不可理喻。但是，这件事就不得不这么搁浅了。后来我知道，也许两个家庭各自保持独立也是有好处的。在我１５岁的时候，爸也离开我了。他的离开是最彻底的——在为我买生日蛋糕的路上，被车撞了。我赶到医院，看到爸面目全非的脸。阿峰哥哥赶紧遮住我的眼睛，我狠狠地把他推开，跑到爸爸跟前。我握着爸爸的手，要他跟我说话，我号啕大哭，我拼命喊叫。我不要，我不要再失去爸爸，我已经没有妈了，我不能再没有爸。爸的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醒了，我以为上帝还是同情我的。可是我看到医生还有辛阿姨都在无奈地流泪。没有人响应我的兴奋，我使劲的摇着爸，让他跟我说话。然后我听到微弱的声音：“璇，不许你恨你妈，她的确是无法忍受的，都是我……不要恨……”爸的气息全部都结束了，然后我呆在那里，眼睁睁地看他被抬走，看他这样消失。我是不是一无所有了？在回家的路上，只有我和阿峰哥哥，辛阿姨让他陪我。我不断地流泪，他不断地帮我拭泪，我想这也是种默契。他陪了我１５年了，我第一次意识到，可能我已经不能没有他了。可是他并不属于我，他只是我的阿峰哥哥，有天他也会离开我。突然发觉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陌生，所有我爱的，我想要的，都不属于我。爸走了之后，我决定不再过生日。可是１６岁生日那天，阿峰哥哥还是提出要给我过生日，我不要。阿峰哥哥说，就算爸爸为了我的生日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也还是希望我快乐的，如果我连自己的生日快乐都抛弃了的话，那爸爸会更难过的。于是我去了他家，接受辛阿姨和他一起为我准备的生日晚餐，但是我坚决不要生日蛋糕。其实这顿晚餐也算是为他饯行，他已经考上了外地的重点大学，明天就要走了。晚餐的气氛很沉闷，大家都在不停地吃，吃完后阿姨去洗碗。我正准备去帮忙，阿峰哥哥把我叫住了，说是有话告诉我。我到了他房间里。他让我坐下，然后送给我一个包装很漂亮的盒子，要我回家后再打开，说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回家后，我给爸爸做了一顿饭，放在他的照片前。然后，又跟他说了很多话，包括，对阿峰哥哥的那种无法捉摸的感情。然后我洗了澡准备睡觉，才想起阿峰哥哥的礼物。拆开包装精美的盒子后，我看到一块圆而光滑的玉，晶莹剔透，我猜一定是块上等的好玉。可惜上面什么都没刻。然后还有阿峰哥哥的一封信：“璇，今天是你１６岁生日，我已经陪了你整整１６年了。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可是明天我就要走了。我突然发觉，在这座城市里，我不仅舍不得我妈，也舍不得你。甚至，我不能没有你……”看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和阿峰哥哥再也不是年幼时单纯的相伴了，我们已经相爱了。虽然我好喜欢爸爸，好喜欢辛阿姨，但是我感觉自己并不是那么的爱他们。而阿峰哥哥，我爱他。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妈，第二个，就是阿峰哥哥。我接着把信看完：“因为‘璇’是美玉的意思，所以我今天送给你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如果我们有未来，再在它身上雕一些内容。明天早上来送我，好吗？”妈离开后，我第一次开始感激上帝。感激他终于给了我一个可以属于我的人。我很早就起来了，洗漱好之后就去找阿峰。敲开他家的门后，没看到大包小包的情形，我觉得好奇怪。阿峰好像不急着走，他让我陪他出去走走。路上，他告诉我，他决定留在本市上一所普通的大学了。一方面是因为我和辛阿姨，另一方面外地的那所大学可能会让他支付太昂贵的学费，而本市的这所大学可以不要他的钱，还会给他奖学金。钱，原来也会让我们无奈。但是，阿峰留下来了，这使我和辛阿姨都很开心。阿峰一星期回来一次，我和辛阿姨一起住。只是，我和阿峰的交往并不顺利。我开始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他长得又高又帅，无法忍受那么多的女孩都喜欢他。有好几次我去他们学校找他的时候，看到他和几个女孩子亲昵地走在一起。每一次我都会生气地跑开，每一次他都会拼命地把我追回来，而且每一次我都会原谅他。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只是隐隐有些疲倦了。我不知道我怎么还能忍受，也不清楚他怎么还能忍受，我们为什么还要忍受？还需不需要再忍受？１７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提出了分手，他坚决不答应。他说我可以不再爱他，但他不能没有我。他是不是，真的很爱我﹖１７岁的混乱，除了学习的紧张以及和阿峰的矛盾外，还有经济危机。爸留下的积蓄妈回来的时候，穿着黑色的长裙，化着很浓的妆，让人几乎认不出来。可是我还是认出了她的眼睛。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妖冶，可是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美，而我一点都不像她。我答应过爸不再恨妈，而我现在也的确不恨她。以前的恨仅仅是因为太想念而已。妈回来以后，没有告诉我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去了哪，我也没有问。只要她回来了，就好。可是妈渐渐让我无法忍受，无论何时总是化很浓的妆，一天至少一包５２０。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开始打我，小的时候无论我多淘气她都不曾打过我，可是现在，她莫名其妙地打我。也许我没有必要再忍受她了，也许我该离开她。可是我还是忍受了。因为答应过爸爸的话，因为我真的很爱妈。１８岁的时候，我该上大学了。可是我的成绩一直都没有阿峰好，这次也没有出现奇迹，虽然我考上了他的学校，但不能像他一样不用交学费。我感觉，钱又一次让我无奈。妈回来的时候，是带来一些钱，但她没有工作。钱快用光了，所以，我又一次陷入了窘迫里。暑假里，我和阿峰拼命打工，再加上他积攒的奖学金，我上学的钱终于有了。于是我顺利地上了大学。上了大学后和阿峰的种种矛盾都消失了。第一学期我没有回过家。阿峰告诉我妈和辛阿姨相处得很好，妈的脾气也开始好了起来。寒假开始后我也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外面打工，过年也没有回去。阿峰后来告诉我妈好像很伤心。开学的前一天，没有凑够学费的我还是回了一趟家。妈还是没变，化很浓的妆，一点衰老的痕迹都没有，只是眼睛里似乎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疲惫。看到我回来，她只是平淡地问候了几句。我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是妈做的，有小时候的味道。吃过饭我就让妈去睡了，然后我洗碗，打扫家。家里还算整洁，只是角落里有很多药瓶。每个药瓶上写的都是英文，我英文一直都不好，所以我不认得是什么药。但，妈看上去那么健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学校了，妈敲开了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叠钱让我去报名。很奇怪妈怎么还有积蓄，但我还是拿了钱走了。２月１４号的时候，阿峰送我一束玫瑰，我也想代替爸爸送给妈一束。于是晚上我买了一束玫瑰回家。敲了一会门，没有人开，我才想起来自己是有钥匙的。打开门，竟看到妈和一个很老很猥琐的男人正在狼狈地穿着衣服。心跳和呼吸都还在吗？湿湿的春天，第一次让我觉得恶心。我把玫瑰花狠狠地扔在地上。“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叮嘱我不要恨你，其实你连让我恨都不配！”说完后我冲进辛阿姨家，躲在她怀里哭，为什么同样是妈妈，两个人却有这么大的差异呢？辛阿姨摸着我的头发，苦笑着说：“傻孩子，其实你什么都不懂啊！”对，过去我不懂得有许多，可是现在，我都懂了！我决定，我去学校，就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可是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阿峰还是催我回家，说我妈病了，病得很重。我冷笑着说：“她那种女人，还能有什么病？”阿峰冷冷地看着我，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要真的什么都懂的话，就绝对不会用这么刻薄的语言去玷污这么爱你的人！”我很惊讶，接着阿峰告诉了我某些事情的真相——一些从我出生起就被隐瞒的真相。妈和爸年轻时家庭条件悬殊很大，富裕的外公死活不同意独生女儿嫁给一贫如洗的爸。于是妈背叛了家庭和爸走了。可是仅仅结婚一年，爸就犯了作风问题，那个女人在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后走了。那个孩子就是我。妈原谅了爸，用最宽容的心接纳了我。本来我们可以生活得很幸福，虽然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妈，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的确是她啊。但是妈虽然摆脱了家庭，却摆脱不了家族病。我六岁时她的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爸一直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妈无法忍受了。所以他一直在愧疚，而且他应该愧疚。而我，我终于懂了，妈化很浓的妆是为了遮掩浮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其实真正无法忍受的人，应该是妈啊。我问阿峰：“我这么自私，这么卑鄙，用最刻薄的语言去玷污最爱我的人。这样的我，你还能爱吗？你还能忍受吗？”阿峰说：“傻瓜，谁让我这么爱你呢？”我跑到医院，看到病房里苍白的妈。“妈，你会好起来的。”“孩子，对不起。”“妈，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家。”“孩子，妈妈真的很爱你。”“妈，我也好爱你，所以我不会再让你忍受我，所以我不会再是你的无奈。”“璇……”“妈，我爱你……”我正彻底洗心革面和林朵朵亲密接触时，她父亲的一席话让我认识到自己终归是配不上她的。离她而去后我却始终思念着她。我决定回学校再看她一眼，可她的身影却再也无处寻觅……“同学，请问播音室在哪儿？”一个美妙无比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那时上大二，在学校里可以算是“声名远扬”了。谁不知道我冯天远打起架来是好汉一个，至今我的额头还有那时留下的疤痕。那一天我照例和几个同学在教室门口海侃神聊，无非又是在夸耀我曾经光荣的恋爱史。忽然，有人在我肩头轻轻一拍，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从没听过的动听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同学，请问播音室在哪儿？”我有些错愕地回过头。一张笑盈盈的脸孔呈现在我面前，就像一朵灿然盛开的花朵。我霎时就呆住了。身旁的阿呆用胳膊捅捅我，我才回过神来。“哦，顶楼！”我回答得干脆极了。说来奇怪，若是以前有人这么问我，我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是捉弄人家一番，把那些女孩气得吹眉瞪眼，我则在一旁和我的弟兄们开怀大笑。女孩笑着说谢谢，然后“噔噔”地跑上楼去了。我看着她娇俏的背影，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显得十分可爱。我纳闷地问身边的同学：“这个女孩，没见过呀？”那天在新生入学的时候，我们几个守在校门口，漂亮女生可是一个也没漏看！可是怎么没有见过这张笑脸？说话间，广播声响了起来：“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现在是‘校园歌声’时间……”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悦耳极了，就是那个女孩。上课预备铃响的时候，女孩从楼上跑了下来。她看到我，友好地笑笑，然后一溜烟地跑开了。九月的阳光映照着她，她的笑脸就像花儿一般鲜妍明媚地绽开着。自打知道了她是播音员之后，每天课间时分我都期待着她从我的教室门前经过。终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周的一、三是轮到她播音的时间。一到这个时候，我就激动万分。我明白自己对她一见钟情了。后来阿呆猴精似的把全班同学的生日都收齐了来，一到同学过生日的时间，就把个条子往我手里一塞：“天远，为同学服务去，到播音室给点首歌！”说完邪邪地笑。于是我就多了几次与花朵“亲密接触”的机会。可每次看到她花朵般的笑脸，我却连问她名字的勇气都没有。阿呆对我这几次的表现很不满意，他说天远，我敢打赌你喜欢那个女孩，那就追呗！可我每次总是摸摸额上的那道疤，笑着说：“这样的一个女孩，我可不想辣手摧花。”心里却有一种自卑的感觉在隐隐作痛。转眼到了秋天，校园里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歌手大赛。这可是我冯天远一展身手的好机会。要不是那样爱惹是生非的话，会有不少女生被我的歌声迷倒。我早早报了名，成天拉着阿呆往歌厅练歌。其实这一切无非是为了能在比赛那天让那个花朵般的女孩注意到我。歌手大赛如期举行。我的一曲《流浪歌手的情人》果然博得了满堂喝彩。可我和我的阿呆竟然忽略了一件事，就是，那个有着花朵般笑脸的女孩有着无比悦耳的嗓音。直到我看到随着主持人报出“下一位参赛选手，中文系林朵朵”时，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台上，我才恍然惊觉，她才是我今晚的头号劲敌。她仪态大方地向观众鞠了一个躬，笑意在她的脸上弥漫开来。台下掌声雷动，她的笑容已经为她“收买”了观众的心。她唱的是孟庭苇的《不下雨就出太阳吧》，清越婉转，俨然是原音再现！比赛的结果可想而知，她是众望所归，得了第一名。而我以０．３分之差位居第二，不过败在她的手下也算是心服口服。一起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她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友善的。林朵朵一下子红了起来，关于她的消息也一下子流传开来。“听说了吗？那个林朵朵可是中文系的才女呀！”“可不是吗？只可惜，人家名花有主啦！”后来果然看到她常和一个长相斯文的男生在一起。那天和阿呆在操场上散步。阿呆忿忿不平地说：“凭什么呀？天远你比那小子可强多了！抢，咱们把林朵朵抢过来！”我狠狠地往阿呆脑门上弹了个响指：“甭添乱，我冯天远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阿呆揉揉脑门，一脸的无辜：“我还不知道你吗？你敢说你不喜欢林朵朵？自从你看到林朵朵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你想想，看到她之后，你还捣乱过吗？没有吧！这不是爱情的力量是什么？”我一时竟无言以对。阿呆看我不说话了，便拍拍我的肩，认真地说：“天远，如果缘分来了，你不珍惜，谁也没有办法！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好兄弟！”我紧紧搂住了阿呆的肩膀。只是朵朵，这个花朵般美丽纯洁的女孩，或许只能让我远远地把她守望。又到了朵朵播音的日子，我照例早早等在了教室门口。这几个月来，我早已练就了一双“顺风耳”，这不，我又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了。我的心不觉也加快了跳动。果然我所期待的那个美丽的身影出现了。她微笑着走上楼来，只是她不是继续上楼，而是径直朝我走来。“天远！”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唤我的名字就像是招呼一位熟稔的朋友。那一瞬间，我的思想几乎是停滞了，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一朵娇艳明媚的花盛开在眼前。我想我当时的神情一定是前所未有的诧异。后来听阿呆说，那是他认识我以来，所见到的我最“糗”的一次。朵朵全然不理会我的惊愕，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在我耳旁说：“今天我生日，晚上请你来参加我的ＰＡＲＴＹ，７点到我们４０２宿舍来，不许拒绝哦！”她距离我那么近，以至于我差点就要窒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清香竟使得我不敢呼吸。我像个傻子一般点着头，看她说完话，转身上了楼。我终于大大吸了一口气，心里乐开了花。傍晚时分，我又一次站到了镜子前，想用头发遮掩住额上的那道疤痕。阿呆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说天远，你就不觉得那镜子看你都看讨厌了？”老五也在一旁加油添醋：“天远，以前是谁说娘娘腔才爱照镜子啊？”宿舍里一片哄笑声。“你们这帮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冯天远好不容易有佳人相约，你们就眼红成这样了！看我回来收拾你们！”我在他们的哄笑声中″仓皇出逃″。太不可思议了，林朵朵居然主动邀请我参加她的生日聚会。我捧着一颗就要跳出来的心，不知不觉就到了４０２宿舍的门口。屋里听来很热闹，不时传出朵朵爽朗的笑声。我不禁犹豫了，该不该进去呢？我在门外徘徊着。屋子里，朵朵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再等等，我还请了一个客人呢！马上就到了！”接着一群女生就叽里呱啦叫开了：“谁啊？什么神秘人物呢？”“朵朵，老实交代，还有谁会来？ｂｏｙｏｒｇｉｒｌ？”……就在我拔腿想逃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就看到朵朵灿烂的笑颜呈现在眼前：“哎呀，你总算来啦！快进来呀！”朵朵一把把我拽进了屋子，边开心地说：“来了，来了！”屋里的女生立马嚷了起来：“哦！原来朵朵把她的偶像请来了呀！”……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被一群女生包围着呢！真是有点找不着北了！就在我将要得意忘形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种目光在冷冷地盯着我，我顺着感觉看过去，果然是那个常和朵朵在一起的斯文男生。我马上回复了清醒的神志，冯天远呀冯天远，你就乖乖一边待着去吧，人家早就有了护花使者了。“天远，这是小菲，这是李雨……”朵朵一一给我介绍她的同学。他们都友好地冲我点点头。“还有，这个是赵鹏，我的老乡，我们是老同学了呢！”朵朵兴高采烈地向我介绍那个斯文男生。赵鹏对我微微笑了笑：“冯天远，真是久仰了！”他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我明显感到了敌意，我不由地想触摸自己额上的那道疤。在这样欢乐的场面中，谁都没有闻出火药味来。可是我的自尊不允许我继续留在这里了。吃了朵朵的生日蛋糕，我找了借口提前离开了。朵朵送我出门的时候，满脸的喜悦：“天远，谢谢你来参加！呵呵，你可真够意思，不过真遗憾，今天没能听到你唱歌呢。”她笑着关上了门。我转身下了楼，泪水忽然就模糊了视线。我发现自己开始莫名地变得忧郁。时常会在校园里见到朵朵和赵鹏在一起。他们看起来是很亲密的样子。每次朵朵看到我，都会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我想回避都回避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上去和他们打招呼。赵鹏虽然也面带笑容，但我依然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那股寒气。周末吃完晚饭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想一个人静静。于是我背了吉他到校园附近的“情人湖”畔去散心。这里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不知名的湖，但校园里的那些恋人们总喜欢到这里来浪漫，于是“情人湖”便被叫开了。我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选择了这么一个地方来散心。已经是深秋了，残阳犹在，踏着湖边枯黄的落叶，一种淡淡的惆怅便在这秋意中慢慢地弥散开了。我找了个清冷的地段，坐着倚靠在一棵树旁。手指不自觉地就在琴弦上弹拨了起来。自然还是我最爱的那曲《流浪歌手的情人》。我闭上眼，轻轻地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朵朵竟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睁开了眼，才发现朵朵蹲在一旁，淡淡的清香袭了过来。她双手托腮，凝神地看着我。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反倒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愁雾，她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尤其美丽，一双眸子纯净如水。我竟又看得呆了。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失却了言语。终于，朵朵先叹了一口气。我发现自己的失态，赶忙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朵朵又叹了口气说：“天远，你不羁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一颗十分脆弱的心。”她的话这么轻易地就直抵我心中最柔软的某个角落。我回头看她，她怎么能一眼就看穿了我？朵朵依然凝视着我，并不回避我的眼光。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就把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再也不让她离开。可是她是我心中的神呵，我怎么能够对她有任何的不敬。朵朵却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说：“天远，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喜欢听你唱歌，你是我见过的最用心唱歌的人，我想我能听懂你的心。”她的掌心轻绵柔软，暖暖的体温传递过来。我的泪无声地滴落。我打过那么多次架，受过那么多次伤，还从来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就在那个傍晚，我把一直深藏在心灵深处的故事说给了朵朵听。从幼年时父母的离异，到父亲的被囚，到我额头上的那道疤痕的来历……到了最后，朵朵哭出了声来，她说：“天远，命运太不公平，答应我，以后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色中她的眸子依然清亮，我看着她，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真的变了好多。我渐渐地和原来的一些“狐朋狗友”疏远了。朵朵常常在周末的时候和我相约到“情人湖”畔一起弹唱。朵朵说：“天远，你喜欢唱歌给我听么？”我说：“当然，只要你喜欢，我情愿为你唱一辈子。”那一段时光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只可惜这样的快乐太过短暂。那一次傍晚我和朵朵正一起唱着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忽然赵鹏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地站到了我们面前。然后我听到朵朵惊异地叫出了声：“爸爸，你怎么来了？”我顿时预料到了将会发生的事情。朵朵爸爸对她说：“朵朵，你先和赵鹏离开一下，我想找这位同学说说话。”朵朵担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有些愤恨地看了赵鹏一眼，匆匆跑开了。赵鹏在后边“朵朵朵朵”地叫着，追了上去。至于朵朵爸爸和我都说了什么，我想不用我说，你们也都能猜到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回避朵朵，我提醒自己：冯天远，你别忘了，你和朵朵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再去“情人湖”，一到周末，就拉上阿呆，一起出去喝酒。朵朵有天知道了我们的行踪，跟着来到了酒吧。她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冯天远！”我装做没有听见，把一整瓶的酒喝下肚去。朵朵扑过来，抢我的酒瓶。她流泪了：“天远，我不管爸爸和你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你答应过我你一定要好好的，你答应过要唱一辈子歌给我听。你还记得吗？”我抢过酒瓶，不看她，冷冷地说：“朵朵，跟着我这样的小流氓能有什么出息？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我有过多少的女朋友你知道吗？我说的话你也相信吗？太可笑了。我们的故事结束了，就这么简单！”朵朵再次抢过酒瓶，把剩下的酒统统浇在了我的头上，然后哭着跑出了酒吧。阿呆抢过我的酒瓶，说：“天远，你过分了，你伤朵朵的心了！”我苦笑：“不然还能怎样，她爸爸说得对，她的幸福我给不起！”那一夜，我醉了，是阿呆把我背回了寝室。我重新开始了放纵的生活。只是每一次听到朵朵播音的时候，心就会碎裂一般疼痛。在又参与了一次为兄弟出头的群架之后，我被学校勒令退学了。离开之前，阿呆紧紧拥抱了我，他说：“天远，你就真的把朵朵撇下了？知道吗，听人说，她总是去情人湖。天远，朵朵还是忘不了你！”我摇摇头：“是我没有这个福分！”我重重回抱了阿呆，走出了校门。朵朵在校门口，脸色惨白，像一朵缺少了水分的花朵。她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我却狠心地叫了车子马上离开了。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的眼里还有泪滴，不能！我没脸回家，也不忍伤妈妈的心。我到省城的歌厅当了歌手。每天赶不同的场次，累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淡忘朵朵。可是我错了，每次唱起那些熟悉的老歌，朵朵那如花的笑颜便又清晰地现在眼前，愈发勾起我对她的思念。很快学校的寒假就要来到了。我心里有只不安分的小猫在抓挠着。我请了假决定在放假之前再回学校看一看朵朵，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哪怕只是听听广播里传出的她的声音。我戴着墨镜回到了学校。阿呆看到我，惊讶万分，他说：“天远，你真没良心，走了这么久，都不和我联系。”我高兴地拥抱他，迫不及待地问他：“朵朵还好吗？”阿呆一下子面如土色。他的表情吓住了我，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问他：″阿呆，怎么了？朵朵怎么了？″阿呆告诉我，我离开以后，朵朵依然时常到情人湖去，只是那个该死的赵鹏也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她。那一天，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一个孩子，不知怎的就“扑通”一下掉进了湖里。不会水性的朵朵竟然也跳了下去。和朵朵在一起的没种的赵鹏哭着跑回学校叫来了人，可是朵朵却再也醒不过来了……“不……”我冲出了寝室。赵鹏见到我，脸都绿了。我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勾拳把他打倒在地。我泪流满面地跑到了情人湖。这里的一切多么熟悉。我跪在那棵我们经常倚靠的大树旁，伤心地恸哭。那个秋天的傍晚，朵朵温热的掌心曾经那样地温暖过我的心房，她说：“以后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大吼一声，握紧了双拳，一拳一拳地砸向树干。可是这样的皮肉之痛怎么比得过我的心痛。朵朵，如果不是我的离开，你怎么会……我慢慢地平静下来，坐在湖边，哽咽着唱起《流浪歌手的情人》：“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朵朵，你听见了吗？朵朵，我再也不会忘记我曾经对你许下的承诺了，我会为你唱一辈子的歌。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我要你在天上看到我时快乐地微笑。你笑起来，一定是天堂里那朵最绚烂的花，开在我的心间，永远不会颓败！我和烟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我们亲密无间，可是她为什么要抢我的男友？我愤怒地离开她，却始终放不下她。正想把这段神奇的友谊天长地久，她却再一次抛下了我……我和烟烟十六岁就在一起，死缠烂打，两个穿一样的衣服，买一样的鞋子，甚至丝袜的颜色，没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臭味相投。烟烟说要不长大了咱们谁也别嫁人了，就这么过下去也是好的。女孩好到一定程度都有不嫁人的念头，这也完全可以理解，后来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在没有爱情的时候，女人的友谊比男人要纯粹，爱情一来，女人之间的关系就会被冲得稀里哗啦，什么都没有了。但那时我们快乐得像两只鸭子，上课给数学老师画漫画，收了班长的情书就取笑人家小儿科，烟烟买了许多琼瑶小说，我更倾向看三毛和张爱玲，不过骨子里是一样的，我们十八岁的时候发誓要好一辈子。那天是烟烟生日，我们第一次喝了酒，为了长期在一起厮混，我们报考了一个城市的大学。没有男生追求我们。他们说我们是同性恋。其实哪里，只是没有入眼的男生，长期在一起死缠烂打，我们的口味基本上相同，她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我不喜欢的她也不会喜欢。我买了长裙，第一次没有约她出去逛街，她说难看，不适合我。我知道她说了谎，没有比长裙更适合我，因为个子高高的，而她是适合裙子和短发的，这一点我和她相反，我知道她为什么说谎，因为我们真的都大了。不止一个人说我们长得相似。开始我们都很高兴，姐妹花有什么不好，况且都有才，后来就有点反感，总想和烟烟区别开来，有朋友约吃饭，就问，烟烟呢？开始还行，时间长了，仿佛烟烟是我的影子，于是故意躲她，周六也不去找她，一个人在街上乱逛，看到西藏的小骷髅，我的念头居然是，烟烟大概会喜欢？这才发现，她已在我心中如影随形。这时手机响了，是烟烟。她说正在吃糖醋里脊，一下想到我爱吃，问我过不过去吃？我又是喜悦又是伤感，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出现在我命里？一天，两个人在我宿舍里看流行杂志，看到一个心理测验题目，问会爱上什么样的男人？我们无聊至极，开始干这小儿科的勾当。我让烟烟先写，她写了，把纸反过去，又让我写，然后我们看，居然都是一样的：别人不可能爱上的男人。除非那个人是烟烟（每每）。每每是我，我是那个和烟烟几乎一样的女子。看到纸条上的字我们都愣了，继而哈哈大笑，然后说到整容，说会整哪一部分。我从头想到脚，然后填了一个字。我想烟烟这次不会和我一样的，她大概要去隆胸，然后再去割双眼皮，这些我都不用。我们把纸放到一起。然后又是目瞪口呆，天啊，这个小妖，肯定是她附了我的身，居然写的是同一个字：脑。那天我们又兴奋又刺激，烟烟说我们前世肯定是一个人，后来上帝把我们分成了两半，我说你这比喻不好，这是比喻男女情人的，可咱们都是女孩子啊。烟烟说，我好想变成男孩呢。我笑着，真想变吗？她说，当然不。女孩子多好，多妖啊，可以跟蛇一样，缠住男人的心。我听了一惊，这话也是我想说的。于是害怕起来，两个相似的女人，实在应该是水火的，可为什么，离开烟烟我会难过？我想不出倘若分开我们会怎么样？但，真的分开了。是因为一个男人。让两个亲密如姐妹的女人分开的只能是男人，而且是她们都爱的一个男人。正因为我们太相似，所以，对男人的感觉也是相同的，当林琅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都争相表现自己，并且总想穿最漂亮的衣服出现在他面前，总想让对方不如自己。是在酒吧里认识的林琅。林琅给人画像，一张十元钱，他高高帅帅的，极少说话，牛仔裤上有很多颜料，头发梳成小辫子捆起来，完全是那种流浪者的状态。从第一眼看到林琅我就被他打动，以至于毕业论文都不写，跑出来让他画，他已经画了我十张画像。我不告诉烟烟。因为烟烟一定会喜欢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他说过，每当有了下次旅行的费用，他就会远离城市，到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去。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淡淡的，有点冷。但我喜欢，我不喜欢充满了奶油味道的男生。烟烟好久找不到我，她打电话，说你死到哪里去了？有杂志社找你约稿，信放到我这里，快来取啊。我说我明天去，现在不行。当然是不行，林琅正在画我，我换了衣服和发型，虽然是花钱让他画，但我愿意。是不是有美男啊？烟烟居然猜中。我慌了，什么美男？哪里有？说的人心怀鬼胎，听的人半信半疑。啊，每每，一定是在撒谎，你的呼吸不对，已经过了１１０脉。我气她，这该死的烟烟，长到我骨头上一样。说，你在哪里？还是逼问。我说了酒吧的名字，好不情愿。她很快打车过来，进门先看到我，又看到给我画像的林琅，然后眼神就呆住了。我知道完了。我太了解她了，谁不了解自己呢？她张扬着，给我画一张嘛。语气是撒娇的。我暗骂她，小狐狸坯子。却也拦不住，这是林琅的生意啊。林琅细细地看她的时候我居然嫉妒，因为烟烟的眼神里是妖火在跳动，只有我知道，我喜欢的东西她也要。这种任性，可怕。第二天，我再去酒吧，林琅没有去。一个人无聊透顶，打电话给烟烟，说让她过来陪我，她只说论文还在赶，怕是没有时间。她的呼吸也超过１１０，我听得出来。林琅在她身边。不用再去检查了，我心里明白得很。恨，就从心底里慢慢生起来。回去把和烟烟一样的剪了碎片，倒进垃圾箱。什么都可以一样，只有爱情不能。我才知，友谊在爱情面前，如果棋逢对手，一定是溃不成军。我去实习，临走没有告诉烟烟，手机也关了，她的死活和我无关，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男人啊。回来后，有人告诉我，有个男人一直在找你，他长长的头发，穿很破的牛仔裤。我狂喜，一定是林琅。我发疯地去找每一间酒吧，始终没找到林琅。去找烟烟问究竟，她也去实习，说很久才回来。她的同学说，烟烟找不到我，一直在哭，仿佛丢了魂，我心动了一下，又很快平静，她这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可以原谅。又过了一个月，我们毕业了，烟烟去了南方，我回到小城，很久没有联系。是她打电话我不接。我不原谅她。而那个给我们画过像的男人，像水一样蒸发了，假如没有他，我和烟烟还会是两条粘粘的鱼，每天粘在一起，读书、逛街、吃饭，甚至一起给老爸老妈打电话，因为两家早就认定我们是姐妹，对彼此的父母，从来也叫爸妈。然而因为林琅，我们变得陌路。友谊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和烟烟分开好久了，看到那些她喜欢的东西还是心动，她像一棵树，在我心中盘根错结的。我再也没有谈恋爱，离了烟烟，像失了线的风筝，好久也不再写字，从前那种才气荡然无存，原来都是写给烟烟看的。忽然有一天接到烟烟电话，电话里总也没人说话，是丝丝缕缕的呼吸，是烟烟！我轻叫她，她好像是哭了，我不忍心再挂电话，眼泪的质感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我的心被针扎一样，仿佛哭的是我。怎么啦怎么啦？我问着，声音如此迫切，这个死妮子，在我心中依旧是那么重。我失恋，遭抛弃。真是报应啊，谁让我抢你心仪男人，你变了什么鬼神来捣我乱？还是这么不讲理。我骂她，至于吗你？不就是失恋吗？男人还不多的是。那倒是。她说，我周围美男如云，可惜像蜡一般，越嚼越没劲，于是想你，没有人可以深入我骨髓，所有。你辞了职来吧。这个妖精，一向善于鼓动和捣乱，但她说的有理，我再也没找到和她一样的知音啊，哪些男人，怎么懂得我深似海的寂寞。我们那天聊了很晚，我提醒了她几句，长途啊，你以为是面对面聊天。烟烟却不管，我就要跟你说，累死你。我说我累不死，怕你交电话费时气残你啊。后来说到无聊和没劲。我说太讨厌这一张报纸一杯茶的日子。真他妈没劲啊。我哪像二十六的，我简直像六十二的，我慨叹着人生的无聊，烟烟却又来了劲，说起了人生理想和追求，我说得了得了，你又不是政治指导员，如果你是，男的还能迷上我，女的就是马列主义老太太了，歇了吧。烟烟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是啊是啊，真他妈没劲，没劲透了。你快来吧。咱们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我们这虽然没有三里屯热闹，但有了你，准带劲。天知道我怎么想的。反正我辞了职，听了这妖精的话，这小姐让我连后路全断了，我的住房补贴、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全玩完了。可上帝知道，我可真心喜欢这种玩完的感觉。烟烟隆重地款待了我，说我真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她要是男的就能被我迷蒙，我说你还是别蒙，我要找不到工作，还指着你养着我呢。我们重归于好，并肩作战。我开始卖保险，天知道这是份什么工作，简直比卖肉还难，几天下来，我的腮帮子疼死，全是笑的，我都不会笑了，这是什么缺德工作啊。烟烟说你怎么这样啊，要对客户媚笑，特别是男客户，不要直奔家庭妇女去，那些人都生死由命了怎么还买你的保险，要打那些成功人士的主意，没准哪天能钓到金龟婿啊。一语惊醒梦中人。还是小妖精了解我啊。被她说中了。我业绩好得不得了，很快被提升，而且月薪超过五位数。我庆幸辞了职，更庆幸的是有钻石王老五来追，这次我先警告烟烟，再抢我男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会踏上一万只脚。烟烟却说不会了。我不信她这小人。然而真的不会了。烟烟说得越来越少，总是狂吐，我损她，怀孕了吧小妮子？我要做姨了吧？但还是煲了汤给她喝。终于有一天她晕倒，我陪她去医院，才知她得了血癌。每天和她睡在一起，我竟无知到此。看到诊断书，眼泪哗哗地流着，烟烟说，别怪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怕快乐转瞬即逝，你不知你来后我多快乐。还有那个男朋友，就是林琅，她说，我只是嘱咐他好好对你，他去找你，你不在，他就走了，人家可能一直怀念你。刹那间泪如泉涌，烟烟，你不可以得这种绝症！你没有这个权力！我和烟烟，仿佛生物的互生关系，谁离了谁都不会过得好。烟烟哈哈笑，生死天定的，我也不想，还想继续和你斗下去，看谁活得精彩。然而老天不给我机会，真是便宜死你了。说完，她抹去眼角的泪，然后又笑着，我前面等你去，只怕你七老八十再死认不出我，我比你幸运，到天国后是个靓丽的女人，追求的男鬼肯定多，你老了再来就晚了，只能找旧情人相会，无聊啊无聊，只怕到时我认不出你，我们不如就说好暗号，好不好？说得我泪如雨下。我的烟烟，终究不是凡女子。烟烟让我在她墓前穿花衣，娇艳才好，她说喜欢热闹，还说假如有死了的俊男不妨介绍给她，那是她死前两天说的，开着玩笑，仿佛说着别人的段子。到最后，她依然是笑着说，想着给发个短信息，特别是有点趣味的黄段子，不要忘了我在那边也许找不到知音呢。眼泪如洪水绝堤，我扑到烟烟身上大哭，顾不上她不愿意，谁让你离开我？谁允许的？如果是上帝，我去打死它。烟烟终于去了，吊唁的人群中，只有我穿着娇艳的衣服，众人纷纷指点着我，我置之不理，于我无关一样，只要烟烟喜欢，怎么都可以。烟烟不喜欢我哭，我就不哭，买了她最喜欢的白玫瑰，带上她最爱的蔡琴的歌，我坐在午后的烟烟的墓前，放给她听。原来永恒的东西，不仅仅是爱情。
第十三部分 你是一笑而过的天使
　　我喜欢青梅竹马的高小樱，把她当成我的天使，可有一天她却神秘失踪。当我接到她从加拿大的来信，才知道自己只是她母亲用以报复我父亲的一个工具。一次意外，我又见到了她，然而眨眼之间，我的天使这次又飞去了哪里？高小樱是８岁那年，被父亲带回这座江南小城的。那天晚上，下着雨，我为远归的父亲接风。车里蹦出一个小女孩，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小松鼠一般跳到我伞下。“多漂亮的小花伞。”她仰头，冲我甜甜一笑。这笑就像是仲夏夜晚星星发出的一团光，就此照亮了我寂寞的童年。“她是个孤儿。”父亲说，“你干爹打算收养她。”第二天，高小樱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以后你会来看我吗？”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像会放电的米老鼠。“当然了，凌云是我干儿子，你是我的女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干爹乐呵呵地说。高小樱上三年级，我上一年级。我成了她的影子，我们手牵手上学。在公交车上，我们挤在一张凳子上，高小樱凑过来，悄悄对我说：“长大了，我要嫁给你，我们永远手牵手上学。”我乐滋滋地点头了。那段时间，我和高小樱就像两只快乐的小鸟，每天唧唧喳喳地飞出去，又唧唧喳喳地飞回来。时光就如生了翅膀，越飞越快。后来，高小樱考取了中学，我们被迫飞行在各自的轨迹上。我开始思念高小樱，思念她掌心的温度，思念她学唐老鸭的山东滑腔。我的成绩每况愈下了。一天中午，高小樱跑来找我，说想我想得厉害，学不下去了。我们手牵手去公园逛了一下午。那是我们第一次逃课。第二天上课，我胡思乱想起来。电视上报道说，动物园那只活泼可爱的小狮子已经向游人开放。我想，如果高小樱又想我，学不下去了，我就拉她去动物园看狮子去。我还想起公园的那个湖来。高小樱要去湖面划船，我就紧紧拽住她的手。我怕我们掉进湖里，水那么深，我又不会游泳，我们都会淹死的。两个人都淹死了倒没啥，万一高小樱死了我没死，或者我淹死了，高小樱没死，那活着的人该有多痛苦啊！高小樱真的又来找我了。不过她没说想我，而是说有个男生抢走了我送她的卡通画。我拉着她的手去找那个男生算账。见到他，我扑了上去和他打成一团。架打完了，我手臂、胳膊上都流着血，高小樱为我擦着血说：“凌云，你真勇敢！”我满脸地不在乎：“这点血算什么！”两年后，我考入了高小樱的那所中学。高小樱真是天才，不看书，逃课，还和我谈恋爱，学习仍那么好。她能在演讲、作文、书法等各种比赛中轻易夺魁。台下，我炫耀地说：“瞧，那个演讲的女生，高小樱，她从小就说要嫁给我。”下午放学后，高小樱说有样东西给我看。说着，她拿出一封情书，开始念起来。声情并茂的声音就像烤肉串的铁钎子，一下一下刺向我的心，我疼得一抽一抽的。“曾斗斗是谁？”我紧张地问。“六班的体育委员。”高小樱头也不抬，又接着念这封该死的情书。“你喜欢他吗？”我惶恐起来。“才不呢，我是要嫁给你的啊！”高小樱说不喜欢曾斗斗是假的。那天，我的同学取笑我：“你的高小樱怎么跟曾斗斗有说有笑啊。我说不可能，高小樱说过要嫁给我的。他们说得不错，我亲眼看见曾斗斗搂着高小樱的肩膀有说有笑地走在那条我曾经受伤流血的胡同。我开始方寸大乱，不能自已。从小到大，我和高小樱就像两只扑啦啦飞出去又飞回来的鸟。没想到，其中一只却在中途悄悄改了道，找到了一只老鹰护航。我冲过去，对曾斗斗咆哮：你敢碰高小樱，我跟你拼了！这场格斗毫无悬念，曾斗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化解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犀利进攻。我瘫倒在地，头破血流，浑身乏力。高小樱拍了拍我的肩膀：“凌云，别闹了。”说着，跺着高跟鞋，挽着曾斗斗的手，咯噔咯噔地走了。完了，要嫁给我的女生不再跑过来为我擦血，说，凌云，你真勇敢。完了，那只小鸟真的拐了道，跟着老鹰飞走了。六高小樱说，我对曾斗斗不是真心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我的心又一阵一阵地痛。为了高小樱，别说受点伤，就是抛头颅，洒热血，我也在所不惜。我不再只想着公园的那个湖，我开始锻炼身体——每天跑步上学、回家、疯狂练习骑自行车，我还参加了一个散打培训班。我开始恶劣地逃课，变得很会撒谎。说来真可怕，哪怕迟到一分钟，我也会举着自己咬破的手指，对一脸无奈的老师说，刚送了一个出车祸的老奶奶上医院，并煞有介事地描绘她的相貌特征，住哪个医院、几号病房。我开始一次接一次骚扰曾斗斗，打不过就跑。胡同里，七拐八折，他气喘吁吁地，骂我“狗杂种”。我跳出来，冷不丁又给他一拳，撒着欢儿就跑。他像发怒的雄师，又是一阵猛追。最终精力耗尽，瘫倒在地。我骑在他的身上，掴他耳光：看你还敢不敢拉高小樱的手！第二天，我趾高气扬地对高小樱说：“曾斗斗再敢找你麻烦，我就……”话音未落，我后脑勺遭了一拳，回头一看，是曾斗斗。高小樱捂着嘴偷笑，我二话不说就掏出一把储备在身的小尖刀……我被学校开除了。我有一点恍惚，因为我要离开高小樱了。父亲把我送去了一所全封闭的寄宿中学。这所学校很无聊，学校里的人全部沉默寡言。待在这样无聊的学校，让我感到窒息，我除了整天思念高小樱，便是无所事事。我闻到了寂寞时光的发霉气息。我想到了写信，写给高小樱。父亲怒发冲冠地对我说：“你再和那个小妖女来往，我就剁了你的手！”我又开始写日记，每天为她写一篇日记。等我解放了，我就拿给高小樱看：瞧，日记代表我的心。学期结束，除了语文，我其他成绩没超过两位数。还好，语文不错，考了４０分。老师说，我是全年级惟一的作文满分。得知这个消息，我很兴奋，我要感激高小樱。我解放了，高小樱却失踪了。没有前兆，无所预料。“是的，高小樱走了。”干爹摸了摸我的头说。我的世界突然坍塌。我以最快的速度给高小樱发电子邮件。很快，高小樱回信说，她找到了亲生母亲，她母亲给她安排在上海的一所中学读书。我偷了家里的一笔钱，踏上了南下上海的火车。那年，我１５岁。上海好大，车子很多，人更多。我怎么也找不到高小樱说的那个中学，我穿行于网吧之间，疯狂地给她发邮件。高小樱说：“晚上７点，在某区某路某号的‘勿忘我’酒吧等我。”这家酒吧很昏暗，里面坐着一对一对聊天的人。我等了两个小时，高小樱一直没来。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喊高小樱的名字。几个奇装异服的男子姿态忸怩地靠过来。我把酒瓶砸碎，拿着尖尖的玻璃碎片划向他们：“滚，是你们抢走了我的高小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不醒人事。总之，醒来后，已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了绷带。守候在旁的父亲握着我的手涕泪滂沱。我漠然地看了父亲一眼，嘴里不停喊着高小樱的名字。父亲绝望地叹了一口气，走出了病房。接着，干爹进来了：“你昏迷了三天。”干爹用痛惜的目光看着我。我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高小樱都不见了，我还在乎昏迷几天？“你很喜欢高小樱？”干爹又问。“当然，她都要嫁给我了，我能不喜欢吗？”“高小樱故意骗你去那家酒吧，她根本不在上海，她去了加拿大。”干爹说。我转过脑袋，直直地盯着干爹，就像看见了撒谎的小木偶的长鼻子一样，高小樱说过在“勿忘我”等我，怎么会在加拿大？“高小樱的母亲是你父亲的旧恋人。九年前，她找到你父亲，说高小樱是你父亲的骨肉，威胁你父亲要么和你母亲离婚，要么为她办理去加拿大的签证。你父亲答应为她办签证，还给了她一笔出国的费用。没想到，她在高小樱的身上留下你父亲的联系方式，在机场偷偷撇下高小樱，一个人远走高飞。没办法，你父亲只有把高小樱带回来。恰好，我无儿无女，就代你父亲抚养。其实，我们也一直蒙在鼓里，直到高小樱的母亲从加拿大回来，为高小樱办理出国留学。我听到高小樱临走时对她母亲说：‘凌作海的儿子被我带废了……’你父亲一直不认她，她只不过是想利用你来报复你父亲。”干爹的声音不亚于一千把烤肉串的铁钎子，从一千个方位刺向我的心。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后来，我去参了军。在部队，我遇见了曾斗斗。他满脸的歉意，解释说，那次斗殴，我只是刺在了他身上的一本课本上，并没有受伤，是高小樱要他报告学校，进而把我开除的。我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走开了。我和曾斗斗成了肝胆相照、无话不谈的好战友。我们一起自学高中课程，一起参加考试，并双双考取上海的一所军校。入学典礼上，我一身戎装，阳光十足、帅气逼人。典礼结束后，我和曾斗斗出去购买生活用品，街边的音像店传来毛宁苍凉的歌声。世事无常，前段时间还是红极一时的红歌星，现在却销声匿迹，就像高小樱一样。这时，一个烂熟于心的身影徘徊在校园的栅栏外，不时向里面张望，我看清楚了，是高小樱，没错，就是她。高小樱说，她不喜欢加拿大，毕业后就回来了。她还说，她恨死她的母亲了，她母亲骗了她，她的亲生父亲其实就在加拿大，他们刚做过亲子鉴定。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说：“长大后，我要嫁给你，我永远记得这个承诺。”我举着刚买的雪白蚊帐说：“不用等了，瞧，婚纱都买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勿忘我’酒吧举行婚礼去。”说完，我朝她做了一个呕吐状，走了。第二天早上，列队出操，校园大门口一阵骚动。他们说，有个漂亮女生死在了校园大门口的斑马线上，是车祸。临死时，她手里紧抓着我曾经写给她的１８封信。她就是高小樱。曾斗斗说，其实，高小樱一直都喜欢着你。以前是爱恨交织，现在，只剩下纯粹的爱。那晚，在我昏暗的梦境里，一个天使样的女孩对我淡淡地一笑而过，醒来后我的枕巾上湿了大片。妈的死和我的病让我对一切都充满了仇视，直到遇上我的新哥哥。他用包容和温柔对待我的偏执，让我对他沉醉。死神向我一步步逼近，我只想最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妈的死，使我本来已是伤痕累累的心，又增添了一道又深又痛的割痕，那晚，大风，大雷，大雨。我跪在妈的遗体前，也不知多久，只觉得两膝快碎了，但疼痛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妈在人间这最后的日子里，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其实对于妈，我并不爱，像不爱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样，妈让我生存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给过我快乐，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的伤痕，她走得那么安静，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包括我的病……十六岁的我，本来应该和其她少女一样，青春无限，但是“癌”这个字眼，却让我在沧桑中度过了一片黑白相同没有色彩的世界。“桔，起来吧！你妈去了，是种解脱，你看见她每天多么痛苦，你也不会忍心的，对吗？从此，咱们父女俩就要相依为命了……”他说了很多，但我没理他，爸从来没有关心过妈，妈痛的时候，他视而不见，就连妈死的时候，他都不在——为了公事而忽略了我们。妈走了两个星期后，他依然如故，对我漠不关心。“我要出差两个礼拜，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在桌上……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给你找个妈吧！”我能不同意吗？有资格不同意吗？我没理他，就走进了我那个无意义的房间。才一个多星期，他就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女人，她妖媚中透露出一丝慈祥，还带回一个比我稍大的男孩，是她的儿子。“桔，叫妈，这是哥。”爸说着笑着。“谁是我妈？我妈在下面，等我下去之后，才能见到她。”我无情地说，因为我恨，妈走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妹妹。”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个英雄，五官端正得出乎意料。“谁是你妹妹，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我与你派不上关系，妹妹可不是乱叫的。”我又走进了那个无意义的房间，丢下的只是“啪”的关门声。“别怪她，她妈去了，心情差点，以后就没事了。”我在屋里听见了爸说的话。“啊——”我以狼嚎似的悲叫想把心中的恨全发泄出来。之后，爸把那个“哥”安排到我们学校，上高二，比我高一级，这段上学期间，我听见了许许多多关于他的话题，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因为每次见面我只当他是透明的。我的室友小夕和素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小夕和我说了许多关于我哥的事。“最近学校来了一个大帅哥，刚被封为‘五星级少女杀手’，情书已经可以用麻袋装了。”“关我什么事。”我觉得小夕是在夸他，因为那么多情书中，小夕也有写。“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少女杀手’我是得不到的，就靠我们的校花你甘桔了。”“喂，你什么意思嘛，那个人是个混混唉！许多男生因为他长得帅，把自己的女朋友都吸引走了，多次扁他，反遭他的痛打，桔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呢？”素素与小夕争辩道。小夕的意思是让我去追我哥，我怎么会答应呢？“我才不会去追他呢。”我对小夕说。“你对帅哥不是一直都很注意，而且三天两头找一个ＧＧ，为什么现在连一个校草都放过了呢？如果有你这个校花出马，钓到他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不妨试一试吧！”小夕说。“桔，别听她的。”素素向小夕做了个鬼脸。“我喜欢的人必须懂我在想什么。”我自以为全世界没有人可以了解我，所以我就不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小夕和素素不再说什么了，因为连她们都不了解我，她们不知道我的病，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这个校花的缺陷是什么。除了小夕和素素，我还有一个好友——我的网友，寂寞的流氓兔。我在网上叫孤独的橙，上网的时候是我在痛苦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他（寂寞的流氓兔）是一个性格开朗而且会穿透别人心的人。“孤独的橙，为什么孤独，我想知道。”“妈妈不要我了，她一个人走了，爸爸不爱我，他只爱新妈妈。”“我们同病相怜，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抛弃了我和妈跟别的女人走了。我妈用她的双手把我抚养成人，而我却走上了歧途，我比你可怜，对吗？”“你会可怜吗？你和我命相同，但唯一一点不同的是你可以期待下一秒钟的改变，而我不能，我所期待的是不要让现在变成过去，我希望时间可以在这儿停下。”“我虽听不懂你的话，但我知道你很内向，你很文静，对吗？”“前者正确，后者错。”“不文静吗？”“我内向不是不爱说话，而是不想说话，而不文静是我的男朋友与我交往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是吗？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最恨的人吗？”“新妈妈。”“难道你新妈妈不疼你吗？”“不是。”“其实做人家新妈妈也很为难，明明对那个孩子好，而这个孩子却不领情。”“你那么清楚，难道你做过别人的新爸爸？”“搞错，我才十七岁耶！其实我有个新妹妹，她和你一样，很讨厌她的新妈，也就是我妈，她的性格跟你一模一样，会不会有继母的人都会是这种性格呢？”“也许吧！那你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我很好奇，那个她妹妹好像我，每个条件都与我符合，如果他是哥……“她叫甘桔。”是我！天！他是哥。“其实我对她很好，而她却不领情，每次对我的好意都不屑一顾，还更加讨厌我。我应该怎么样，她才能明白我对她没恶意呢？你们处境差不多，应该明白她心里怎么想的吧！我想送她件小礼物，你说送什么好呢？”听了这些，有些感动，原来一直以来都有个人在关心我。一丝丝好感在我心中荡漾。“女孩子嘛，应该喜欢一些耳环或者其他一些精致的小饰品吧！好了，我要走了，再见。”我只是想逃避，我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没勇气与好继续聊下去。我决定，不再与他网上聊天。回家后，“哥”叫住了我。“桔，哥买了一副耳环，是因为它太好看，我就买下来了，我也不认识太多女生，就想到你了。如果喜欢，你就收着，不喜欢的话，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或送人都行，我的话太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谢谢哥。”我微笑着说。“你叫我哥吗？你第一次叫我哥耶！”他所表现的激动有些出乎意料。“行了，你还真烦。”我笑了，“如果你喜欢，我每天都叫你哥。”我的房间因为梳妆台上一对小小的耳环而变得有意义，这副耳环真的很漂亮，蓝水晶外环绕着许多星星，很小，很精致。第二天上学，我戴着它，它让我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孤独。“桔，你怎么，怎么戴着它？”小夕好像很意外。“我买的。”我骗她，因为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和哥的关系。“瞎扯，那个店的老板说整个地区只有他一家卖，而且就只有这一副，我刚买到手上时，那个校草说想要，我当然是不愿意，他就说要出双倍价钱，我觉得他这个人平时很嚣张，就想整整他，我叫他在大街上给我跪下，然后再出三倍的价钱，我认为钱他肯定会出，但下跪的话，很难，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当着大街上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下跪，我觉得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便给了他，你与他到底什么关系，为了这个小小的耳环，还要牺牲那么大，他那个重要原因一定是为了追你吧！”“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逃避小夕的问题，他当然有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一声“哥”嘛！我困惑了，哥，你为什么要那么关心我，我现在应该把你当成我哥吗？吃晚饭时，我特意帮哥盛饭。“你们俩那么快就相处融洽了。”爸高兴地说。“是啊，妹妹人很好相处的。”哥说。我爱听这句话，看着哥，微笑着。“那我终于可以代替你妈照顾你了。”新妈说。“啪”的一声，我把碗筷一摔：“你永远代替不了我妈。”“你说什么？”爸吼起来。“我说那个女人根本代替不了我妈，她不配……”“啪！”爸打了我一耳光。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打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冲出了门外。又下起了雨，比妈死的那夜的雨还要大，在雨中，我又找回了自己。“妈。”我仰天长啸，希望能够得到上天的一丝怜悯。“我都知道了。”不知何时，哥在我身后。“什么？”“你的病，我都知道了。”他捋了捋我湿湿的头发，“爸把你的事告诉了我们，你难相处的原因，我都知道了。让哥保护你，好吗？”他那双眼睛多么肯定，我看见了他眼眸中的我。“哥。”我看着他的眼睛叫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上天让我这个没有下一秒的人遇上了一个我生命的克星，他居然明白了我，看穿了我。我抱住了哥，紧紧的，在滂沱的大雨中，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呼吸。他身体的温度一直暖到了我心中。此时此刻，我能够依靠的只有他，我必须紧紧地抱住他，才可以在无保证的下一秒得到依靠。“哥，你可不可以记住我，虽然我不是你亲妹妹，但我不希望和你分开。”我哭了，虽然他不知道这句话的意义。“好，好，哥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一直保护着你到永远。”显然他是在安慰我，但我早已满足，这才发现，我已经爱上了他。“我会死，也许就在下一秒。”“不会的，有哥在，你不会有事的。”“我怕，我怕我死去之后会后悔，后悔我有一句话没告诉你——哥，我爱你。”我不计后果地把这话说了出来。“我也是，我会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来爱你，一生一世照顾你——妹妹。”我止住了泪水。“我说的不是兄妹，我是说，我爱你，甘泉。”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没等他说完，我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没有抗拒，此刻，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他在担心，担心我们的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因为这事毕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但我没有为结果设想。我所期盼的是如果这一秒能够持续到永恒该多好啊！回到家后，我为了哥向新妈道歉。第二天，哥给了我一封信：“昨天的事就让它随着痛苦飘流吧！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有来世，在那儿我们不做兄妹，好吗？但这一生的兄妹是铁证，是不可改变的历史，让我们彼此忘记对方，忘记我们曾经相拥的那个雨夜！为了不让以后见面会尴尬，我选择离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让悲剧发生，再见，妹妹，原谅哥一次，就一次。”他走了，一个人。爸告诉我他去了上海的一家电脑学校学电脑。他走的这段时间，我与妈和好了，是为了他。这一阵子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候。风吹雨打的夜晚，我总想着哥。哥，你会回来的，在我走之前，我相信，哥，你一定会回来的。三个月后，听说他要回来，这个消息让我忘却身上的痛，但医院的通知书也已经下来，说我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如果心情好，或不受刺激的话，或许还能撑到月底，如果要受一些刺激的话，可能随时有生命危险。“桔，我回来了。”是他，是他。我睡在医院的病房内，他就在我身边。“哥，我好想你……我……”我想说爱他，可看看我这所剩无几的头发……“我明白，我们出去走走吧！”“嗯！”他说他明白，他真的明白吗？“哥，我有一个心愿，”我在他背上，依然能够感到那么熟悉的体温。“嗯，说吧，只要哥能够做到的，一定帮你。”“我想让你做我一天的男朋友，而不是哥哥，就一天行吗？”我很渴望他能够回答“行”，然而事与愿违。“我既然是你哥，怎么成你的男朋友呢？大不了我陪你玩一天不是一样吗？”他摆明了在敷衍我。我不做声，只是双手紧紧地搂着他，因为我怕他会舍我而去。然而泪水永远是冲动的，它们都不经我同意而擅自跑出来，轻轻地滴在了哥的脸上。“你在哭吗？我知道自己永远是在错，但这次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我们……桔，你怎么了？桔，你醒醒，别吓我，桔……”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哥很焦急的声音，他还是关心我的吗？我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只是这段时间，我总是在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世界里，有好多次看见哥，他不管我怎么喊他，叫他，他都像没听见似的。我怕了，我想走出这个世界，我大声喊，可没有人回应，这时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哥，我大喊：“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哥就在我身边。“我好怕，我不想待在这，我想出去。”我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哥说。“可是……这……医生说你还不能出院。”哥很为难。“我不要待在这鬼地方，我想出去，就算在外面的世界待一个小时，也比在这儿待一年强。哥，哥——你带我出去，哥……”我哭了，希望用泪水可以得到哥的怜悯。“好，我们出去，我以一个男友的身份带你出去，逛街，看电影，吃夜宵，好，我们这就出去，我去给你拿衣服换上。”“哥。”我叫住了哥，似乎这一切都在做梦，什么事他都可以为我做，惟独这件事例外。“我是不是快了。”“啊？”“我还有多长时间？我不希望你瞒我。”“医生说，你如果能醒来已经很幸运了，不过就算醒，也撑不过２４小时……”他吞吞吐吐地说。“嗯！很好，谢谢你，哥。谢谢你告诉了我事实。”我微笑。还是大街上好，人又多，又热闹，我看见了一家商店里有一副和我一模一样的耳环。“哥，我想要那对耳环。”其实我并不想要，只是我如果买下一副，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人和我戴同样的耳环了。“你不是有了一副一模一样的了吗？”哥已经买来递给我说。“不一样，原来那对哪有这对买得容易，你说对不对？”我看着他那双悲哀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我明白。”我笑着。似乎一切已经告别了痛苦，我还是不明白。“你累吗？我们去上网吧！”他呵护备至。“上网？”他该不会去和那个孤独的橙聊吧！“好了，走，我们进去吧！”“哥，你的网友是不是孤独的橙，你是寂寞流氓兔，对吗？”“你怎么知道？”他惊异地问我。“你想知道那个橙的真实姓名吗？她叫桔，甘桔。”“我一切都明白了。”他笑了，这个笑容是我有生以来看见过最深刻的，它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心上。“那现在我的网友没有了怎么办？”“我们听歌吧！Ｊａｙ的《最后的战役》我想听。”他在放歌。“哥，我还有一个心愿。”“说吧！”“你可不可以和我说那三个字。”我真的很希望。他不做声。“我留着陪你，强忍着泪滴，有些事真的来不及，回不去……”杰伦唱得好深沉。我没有了说话的力气，眼前一黑，想昏倒。“桔，别昏，我……我爱你。”他说了，他刚才说了。“我们下辈子不做兄妹，哥……”我真的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不知为什么，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掉，它们是不是也在害怕，如果现在不流出来，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留着陪你，最后的距离，是你侧脸在我的怀里，你慢慢睡去，我摇不醒你，泪水在战壕里，决了堤……”我的头，依在了哥的肩上，而流下的最后一滴泪却落在了哥的手中，哥紧紧地握住了那滴泪，那滴我流下的最后的泪……泪流进嘴角，好苦，就像那杯忘了放糖的咖啡，就这样倚着门，而阿川正在门外。?三岁时，邻家搬来了一个小男孩，阿川，五岁。两家大人谈得来，妈妈拉着阿川说：“以后要和妹妹玩，照顾妹妹啊！”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阿川的尾巴，他总是“丫头，丫头”地叫我。渐渐地，一天见不着阿川，我就会又哭又闹，后来，阿川走亲戚也会让他妈带着我，姨总笑着对妈妈说，小丫这么粘阿川，干脆送给我们家做媳妇得了。我总会悄悄地问阿川，阿川哥哥，做你的媳妇就总和你一起吗？阿川点点头。那我要做你的媳妇，好不好？阿川很爽快地点点头。阿川很疼我。那时候，男孩子们最喜欢玩弹弓了，三角钱一个，他好不容易攒了三角，就拉着我去买。走到街上，我看见卖棉花糖的，硬是嘴馋得不得了，站着不动了，阿川最终用钱买了棉花糖给我。阿川也就一直没有自己的弹弓，他总会用攒的钱给我买棉花糖。长大了的阿川很帅气，但依旧特尽哥哥的职责，因此，直到上高中我还不会骑单车。知道阿川的人都知道我，阿川的丫头。阿川很出名，学习优秀，又弹了一手酷极了的吉他。学校里许多女孩都让我给阿川传纸条，当然少不了好处费。然后阿川就让我回信，当然是拒绝的信了。大功告成后，阿川就会买来棉花糖。两面得好处，我何乐而不为？不知为什么，每当看着那些女孩柔情满腔的话语，心总悬得高高的，直到阿川做个砍头的手势，心才落下来，顺便骂他一句没良心。失去阿川简直没有任何征兆。那天放学，我在大门口等阿川。好一会儿，阿川才出来，身边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我都认识。男孩叫郁明，是阿川的哥们；女孩是校花妮子，当时心里就凉了一下。阿川对郁明说，送丫头回家啊！说完阿川让妮子坐在我总坐的位置上，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郁明让我上车，很小心很稳当地骑着。我心里一片空白，他说什么我都没听清，只记得他最后说，他以后会常送我。回到家，竟不知觉地哭了，心痛还是在继续。阿川爱上妮子了？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爱上阿川？我又摇摇头，或许我只是不适应没有阿川的日子，似乎释然，但仍旧是哭着睡着的。我仍旧和阿川在一起，依旧和他打打闹闹，但身边还有郁明和妮子。阿川对我好，但和对妮子好得不一样，所幸还有郁明，他会弹吉他给我听，背着我逗我开心，每当这时，我不禁看阿川，阿川也看着我，他眼中有一丝不快，我会偷偷得意，尽管他仍对妮子好，可我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是全发自内心。我开始接受郁明，这个对我无微不至的大男孩。不会再困于阿川，我认为更适合做他妹妹。妮子生日，她父母不在家，我们便决定在她家开个Ｐａｒｔｙ。郁明来接我，进门的时候，家里已布置，阿川和妮子很亲昵地靠在一起唱歌。我突然心里很别扭，想起阿川给我买棉花糖的日子，想起阿川点头答应娶我做媳妇的日子，怎么会是妮子？阿川点燃了蜡烛，我一个劲地傻笑傻喝，我是不会喝酒的，不一会脑袋就迷糊了。别喝多了啊丫头！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去倒杯咖啡给我！我像从前一样大声吩咐他。阿川笑着，倒来咖啡时，妮子大声说，丫头，你忘了放糖！心中一股无名怒气，丫头也是你叫的？妮子一脸尴尬。阿川拿过咖啡，小丫头喝多了吧？当时泪一下子涌出来，喝多了怎么了？不爱喝别给我倒！我夺过咖啡一口喝下去，转身跑出去，郁明也追了出来。郁明拉住我，看见不远处的阿川，我扑进郁明怀中，抽抽咽咽地哭，任他紧紧拥着我。我开始在心里打扫，想给郁明一点空间，也给自己一点空间。放学跟在郁明车后，却看见阿川跨在单车上倚着大门，我的位置空着。可我上了郁明的车，笑着说，郁明咱们明天去拍照好不好？阿川来找我，我告诉妈妈我困了想睡觉谁也不见。阿川打来电话说丫头——我就挂了电话。每每这时，我会心痛，我知道，除了阿川，我没想过和另一个男孩在一起。阿川和妮子分手了，郁明去看他，被他打了，打过后，红着眼睛吼郁明，好好照顾丫头！妈妈对我说，小丫头晚上去阿川家，他家快搬了。我愣了一下，妈你们先去，我有点事。丫头！是我！开门！阿川的声音。泪流进嘴角，好苦，就像那杯忘了放糖的咖啡。就这样倚着门，而阿川在门外。轻轻的吉他声飘进来，是每次阿川惹我生气时都会弹给我听的《宝贝对不起》，门缝外送进一张纸，门开，已没有阿川。丫头：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这么难熬，没有你我什么也干不了。丫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喜欢你，不是哥哥喜欢妹妹，你长大了！对不？我喜欢你！是那种要娶你做媳妇，给你买一辈子棉花糖的喜欢！可是，所有的所有都错过了。丫头，郁明是个好男孩！明天我就要走了，保重！丫头！真的，若有来世，我不会再让你走！坏蛋阿川痴痴地坐着，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星空，有来世吗？一宿无眠。天亮了，听见外面好嘈杂的声音，待一切又静了，泪才流，我没了阿川。郁明的电话，小丫，你怎么没送阿川？（好久的沉默）小丫，你爱他，对吗？爱是不能轻易放弃的！懂不懂？做你的哥哥我已经足够了。爱是不能放弃的！心里久久盘绕着郁明的声音，来生，来生又何有？阿川，我不能失去他！外面已是大雨倾盆，匆匆向妈妈打了声招呼，直向车站冲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阿川走，我不要来世，只要今生！一脸泪一身泥地赶到车站，可那里已是空空荡荡，晚了，什么都晚了，傻傻地站在那儿，似乎连天也跟着黑了。头上空一片红色，一把伞，转身，是——阿川！伞滑落，相拥在雨中，阿川，我只要今生！只要今生！不要走！不要走！阿川亲了亲我的额，在我身边呢喃：“傻丫头，哪个要走，我只是搬楼上了！”在茫茫人海中突然邂逅儿时的他，你会不会觉得很幸运？如果他接近你只是为了报复，你会不会很痛苦？有时候，我们往住会在情感中迷失，不知道是恨更重，还是情更浓？它叫刺桐，是一种好高好高的树，我觉得它很美，所以从小就搜集了许多它的照片，我几乎有些着迷。他叫赐同，是一个比我小一岁的男孩，他的妈妈和我的妈妈是同事且关系不错，所以，常带我去他家玩。我喜欢刺桐是在认识赐同前的。所以，第一次去他家，听到妈妈向我介绍他的名字时，我惊讶地大声对他说；“你叫刺桐？真的？我喜欢的刺桐？”他却被我歇斯底里的话羞红了脸。当时，我７岁，而他只有６岁。后来，几乎每周日妈妈和我都会去他家玩，这是他妈妈强烈要求的，因为赐同从小就是个性格极其孤僻的男孩。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但当时的我并不这么认为。他的妈妈说，我第一次去他家那天，他对我讲的话比他这一个月里讲的话都多。我每次去他家，他都会甜甜地叫我：“润儿姐姐，润儿姐姐……”我也会毫不吝啬地带着很多新搜集来的刺桐照片向他滔滔不绝地描述，赶上我心情好，还会送他一两张，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最好的聆听者。这样的时光维持了２年，他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妈妈不再带我去他家了，似乎与他家断绝了联系。再后来，妈妈工作调动我们搬了家，也就再没有赐同的消息了。我长大了，上了高中，过着自己快乐的生活。这时属于我的刺桐照片已可装满一个抽屉了，我依然喜欢它，却淡淡忘记了赐同。一次，期中考试后的中午，我和同学徐颜一起去一个也不知是什么的职专去找她以前的同学。徐颜和她的那个同学津津有味地聊着，却将我晒在一边。我很不高兴地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突然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这双眼睛，一个男生，大大的眼睛，帅得有些像个漂亮女生，我被他那奇怪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耐烦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使他向我走了过来。我悔恨道：“天啊，他不会是认为我在对他抛媚眼吧？”他很快站在了我的面前，并上下打量我。说实话，若不是那天我穿着裙子，真想给他一脚。我刚想说他有病，他却先开了金口：“你是润儿姐姐？”我被这陌生的声音吓得一惊，自己的身体居然有些僵硬，颜的同学走上前来轻轻推了我一下，对我小声说：“你认识他吗？他可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无言帅哥’啊，很多女生向他表示过，他都没同意。”我仍盯着他，对颜同学的话只当耳边风，我不能相信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帅男孩居然是……“赐同”，我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微微一笑：“你终于认出我了。”“呵呵，都这么多年了，你的变化太大了嘛！”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后来我邀他一起回家。我调皮地和来开门的妈妈开玩笑说：“妈，我男朋友，怎样？帅吧？”妈妈似乎真地相信了我的话，不知她是高兴还是生气，紧紧盯着赐同问：“你叫什么？家住哪儿？在哪上学……”我被妈妈的举动逗得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妈！呵呵……他……他是赐同！”妈妈恍然大悟，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紧张，满是快乐的神情，“赐同！天啊！变了这么多，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妈现在怎么样？”赐同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冰冰地说：“她去世了，车祸！”妈妈的眼泪马上涌了出来。“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阿姨，您别难过，那年我妈去世，爸爸给您家打过电话，但您家改了号码，所以……”赐同的话如此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但妈妈的脸却禁不住泪水的分量，一滴一滴的泪垂下来。“是啊，都是我不好，连电话都不给你们打，完全没有联系了，若当时不要那么倔强，少耍一点脾气，一点小事都要吵架……”“吵架？您是因为和我妈吵架，所以不再和我们联系了？”妈妈盈泪的眼睛没有看到赐同当时那可怕的眼神，但我却看到了，“是啊，是啊……我……”我上前抱住妈妈，阻止了又要追问些什么的赐同，嘴里叨念着：“不是，不是，不关您事啊，这是意外！”过了许久，妈妈才收敛了眼泪，为我们做饭。我对坐在自己身边的赐同善意地说：“赐同！你变了，当时的你比我矮好多，可是现在……你变得有男孩子的味道了，看来你已不再是我当初的赐同弟弟了，还有你的妈妈……这不关我妈妈的事啊，你刚才为何用那种凶狠的眼神望着她？”“凶狠，润儿姐姐，我没有啊，我只是有些激动，毕竟死去的是我母亲！”他低下头，不语。我为了打破僵局，微笑着说：“咱们来看我的刺桐照片吧，我又收集了很多，还有……”“不要，我不看！”赐同刚刚那凶狠的眼神又再次出现，我被他的眼神一惊，淡淡地说：“你真的变了许多。”后来，赐同常去学校接我与我一起回家吃饭。妈妈很欢迎他，也很疼他。妈妈常望着他出神，说：“咳……赐同啊，你有双和你妈妈同样美丽的眼睛。”慢慢地，我不得不承认，我开始像迷恋刺桐一样对赐同着迷。因为我也是个女孩，难以抗拒他那帅得让我心跳的面孔和那一生俱来的孤傲性格，而更让我敢于承认并接受了自己这种感觉的原因是他已不再叫我“润儿姐姐”，而改口叫我“润儿”。我更喜欢这种称呼，我不是个迟钝的女孩，至少我还看得出他看我时的美丽眼睛是在偷偷泄露着他心底秘密的。我也常故意试探他：“赐同弟弟！不！应叫赐同，你是我一个人的赐同，对吗？”他的反应只是淡淡一笑后说声：“是！”我喜欢他这时的表情。我开始旷课去找他玩，晚上也很晚回家。妈妈开始为我着急，并且对我大嚷大闹，我的成绩也不堪一击地滑落。我伤透了妈妈的心，但她却从不提及使我堕落的原因。我想，她知道这个原因是赐同。高三了，大家都紧张地学习，但我却没有任何精力和毅力再去读书。我的心中只有赐同，我已无法自拔。一次，我和赐同坐在月光下聊天，我问他：“你喜欢我吗？”他的回答仍是：“喜欢。”“那为何你连我的手都不牵！”我有些冲动，眼泪居然滚落下来，“你知道吗？我让妈妈多么伤心，而我又面临着高三，但我……仍无法让自己离开你，我觉得自己一直像是在自作多情，你总是与我保持距离……”我无力地报怨着，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这是他第一次靠近我，抱着我。他轻轻说：“还记得刺桐树吗？它好美，对吗？小时候，我最快乐的事就是看你向我介绍它们时的可爱笑容，我……也许，我错了吗？”那天晚上，他早早将我送回家，我做了一个好梦。转天早上，妈妈递给我一封信，说是赐同很早就送来的，并甩下一句“对不起”，匆匆走了。我打开信封，几张夹在信中的刺桐照片落在我的身上，我记得这是小时候我送给他的，我居然有种会失去他的感觉。“润儿，我要离开了，离开你的身边。因为我已不能让自己再伤害你了。记得我６岁那年，是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是你让我的世界有了无限的快乐。但为何两年后，这一切会终止，我不停地向妈妈喊着‘我要润儿姐姐……’，之后，我又消沉下去，恢复到以前的孤僻，只是天天拿着刺桐照片，片刻不离身边。妈妈不忍心看我这样，终于带着我去了你家。可是，开门的陌生人却说你们已搬家了，在回来的途中，我手中的照片飘荡在马路中间，我上前去捡，却遭到别人重重的一推，并听到那至今让我恐惧的汽车刹车声，推开我的人是妈妈，我只是擦伤了点皮，而妈妈却永远地躺在了血泊中。那一刻，我遗落了照片，也遗落了我的心，再次见到你，我看到了你的快乐，我决定要报复，报复你和你那和我妈吵架的母亲，当时更令我恼怒的是你居然满不在乎地说那不关你们的事，所以，我要你堕落。可是我仍心含不忍，因为连我都不了解我对你的感觉。直觉告诉我那怨恨交织着爱，我不希望看你落泪，我会心痛。所以，我只能离开，答应我不要堕落。我会回来，当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时，我的心中将不会再有怨恨，等等我。如果你愿意。”后来，我复读了一年高三后考上了本科，再后来，我一直在等，他却始终没有回来。为什么承诺无法兑现，是心中的恨太浓重无法消失了吗？还是在那场车祸中，你的心真的遗落了吗？你还来不及说爱我……
第十四部分 梦中隐隐有紫烟
　　紫烟是我死去的双胞胎姐姐。我爱上了翔风，可我在他眼里一直都是紫烟的影子。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上帝不怀好意的玩笑？他是我进入高中时的第一个同桌。我至今仍记得他第一次看到我的那种表情，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没什么区别。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为什么。同桌一段时间后，我发现，除了对我，他跟谁都不怎么讲话，可能是因为我是他同桌的原因吧。不过我说的“除了对我”似乎也有些牵强，因为一般都是我问他答，而且他很少主动跟我讲话，好像也就那么一次吧。“喂，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什么啊？”“体育。”“喂，数学作业什么时候交啊？”“晚自习。”“喂……”“我叫翔风！不叫喂！”“……哦……翔风，我叫梦隐。”就这样，在开学的第二个星期，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我想除了班主任以外，我大概是班里最先知道他名字的人了，因为我后来跟别人提起他的时候，他们居然问我“翔风是谁啊”？真正跟他有进一步接触，不，应该说是改变了关系是在１０月２１号。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紫烟的生日。早晨，一到教室便看见他拿着皮夹在发呆。我放了一些零食在他的桌上，“干什么？”问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把皮夹收好了，可惜没看见皮夹里面有什么，让他这么痴迷不已。“请你吃的，今天是我生日。”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我的话，他就像中了什么邪似的，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推了推他：“怎么啦，你？”他这才回过神来：“没，没，没什么……生日快乐！”我笑了笑：“谢谢，对了，翔风，下午帮我请个假好不好？”他好像有点为难，“我下午可能不来了。”“哦，没什么，我再去找别人帮忙。”因为家里的一些事耽误了我来看紫烟的时间。奇怪的是，我来的时候，墓碑前已经有一束鲜花了，是火红火红的玫瑰。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只是来到这儿，心中不免有些难过。打娘胎出来，我们吃一样的，穿一样的，只要我不开口，连妈妈也分不出来，我们哪个是紫烟，哪个是梦隐。而现在她却要永远睡在那个又黑又小的盒子里了。我忍不住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姐，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叫你姐，你却听不到。我今天特意穿了条你最喜欢的裙子，你说好看吗？妈妈看着我时都哭了……紫烟，妈妈生病了，爸爸在家照顾她，所以这次只有我们俩来庆祝生日了。生日快乐，紫烟……”离开墓地的时候，很意外地看见了翔风，他又拿着那个皮夹看得出神。我收拾好心情悄悄溜了过去，“在看什么呢？”一边问着一边抢他的皮夹，可惜还是没他快。他回头一看是我，顿时愣得话都说不清楚了“紫……紫……”“你傻了啊你，我是梦隐啊。”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梦隐？”我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是谁啊？”马上，他恢复了一贯的表情，只是我总觉得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而且他居然问我：“你怎么换了裙子？”（我在学校从来没穿过裙子。）“哦，我来看一个朋友，她喜欢穿裙子嘛，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啊？”“……看一个朋友。”“你皮夹里装的什么啊？给我看一下啦？”“这……”看他好像大不愿意，我也不好坚持下去，“算了，算了，我先走了，拜拜！”可在我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却一把拉住我：“做我女朋友吧？”我有点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做我女朋友！”我这才明白出了问题的不是我的耳朵而是他的大脑。“你脑子进水啊！”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野蛮啊？”气死我了，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这叫活泼可爱！”他站在那里不愠不火地说道：“我的女朋友不需要那么活泼。”而这句话却足以将我气得爆炸：“我不是你女朋友！”“做我女朋友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好的？”“我可以每天接你上学，送你回家，帮你辅导数学，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把我的电脑随时给你上网。”哇，真是稳捏我啊！仔细想想，其实他这个人也不错，人长得蛮帅的，虽然话少了点，没什么幽默细胞，不过以后可以慢慢培养，而且他开的条件实在是太引诱人了，“好，我答应了……”就这样，我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也说到做到，每天早早地就在我家楼下等我，而我总是磨磨蹭蹭地到快上课的时候才下去，然后坐在他的单车上和他一起飞奔到学校。中午，他会帮我补习数学，有时候去他家上网（他父母在外地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晚上，他又用单车载着我，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一边唱歌（我唱他听），送我回家。每逢月假，他都会带我去看电影或是去商店买东西。日子虽过得单调，但是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起初，跟他在一起，只是被他开的条件吸引了，觉得很好玩。渐渐的，我似乎习惯了他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他知晓我的一切，他了解我，包容我，宠爱我，我快乐并幸福着。我认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会永远永远在一起。因为我们并没有因此耽误我们的学业。可是，我错了。因为一些网友老是问我要照片，趁着寒假，我准备把我的照片制作到网上。那天，我跑到他家，见他还在睡大觉，便趴在床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真的好有趣，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想到却惊醒了他。他揉了揉眼睛，笑了笑：“什么时候来的？”我把衣服递给他，“刚来，快点起来，比我还懒啊！”“是！”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我从包里拿出照片，仔细端详起来。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是我和紫烟惟一一张完全相同的照片。我们曾经约定，要把这张照片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等把照片做到网上后，就把它送给翔风，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因为他最喜欢看穿裙子的我。“在想什么呢？”他一把抢过我的照片。我以为他一定会说“好漂亮”之类的话的，没想到看到照片后的他脸一下子暗了下来，接着用那种想杀人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翻我的皮夹？”我感到莫名其妙：“我，我什么时候翻你的皮夹了？”见我不承认，他又问道：“那这张照片哪来的？”“这是……”不等我回答，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从来不肯让我看的皮夹，顿时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我一把抢了过来，这下吃惊的人是我了，他的皮夹里夹着一张和我的一模一样的照片！不，不可能的！全世界只有两张这样的照片，因为我和紫烟早就将底片撕掉了，难道……“这，这是紫烟！”我发现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多希望他会跟我解释什么，可是，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想知道此刻他到底是哪一种表情，可是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了。“这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吓呆了的原因？这就是你出现在墓地的原因？这就是你喜欢看我穿裙子的原因？”我使劲地将皮夹摔到地上，也不管上面那个人是我最亲的紫烟。然后，便冲出他的家。原来我只是紫烟的替身！半个月后，我转到现在的学校就读。我的心已经平静了很多。生日那天，我去看紫烟，依旧看到了一束火红火红的玫瑰，我知道一定是他，但是我没有哭，只是心里有些刺痛。但我又开心，因为姐姐一直有一个很好的男孩在喜欢。她在那个黑暗的小盒里应该会感到很幸福的。她一定能感觉到的！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不管人走多远，都能回到起点；因为我知道有轮回，所以不管我到哪里，一定还会再遇见你。×年×月×日雪今天下了一场初雪，这对我来说是个好兆头，听说初雪总能够带能人们一些好运，今天是我当这一届新班主任的第一天，希望能给我的学生们留下一个好印象。学生们都很乖，看上去都有些好奇，也好，慢慢沟通吧。离上课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了，我却发现还有一个位置空着。“这是——”“报告。”门口传来女孩子怯生生的声音。我回头，呆住了，一瞬间，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周围凝固的空气使我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３２年前，也就是我１６岁那年，有个女生和她一模一样，穿着稍稍有些肥大的校服，红着脸站在门外，头上的蝴蝶结在随风飘动着，脸上由于刚刚奔跑而微微泛出红晕，只不过那时我坐在座位上。盈盈——我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了，也许是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说，对不起，我以后不迟到了，冲我尴尬地笑了笑。“进去吧。”我说，“以后注意点，你叫什么？”“刘梦盈。”她说。×月×日雪真倒霉，开学的第一天就迟到，又要给新班主任留下不好的印象，我一边飞奔，一边祈祷，但愿新来的老班稍稍慈祥一点儿。都怪这雪，害我不能走！离上课只剩一分钟了。“报告。”我怯生生地喊。大概因为很少看学生在开学第一天迟到，那新班主任用很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但他那张面孔，我却觉得有点熟悉，但想不出在哪儿见过。对不起，我今后不迟到了，我尴尬地笑笑。进去吧，他的声音很柔和，和我爸爸差不多，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我叫梦盈，听说长得很像死去的小阿姨。×月×日晴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很顺利。梦盈除了经常迟到之外，其他都很好。她功课很好，数学尤其好，就像盈盈一样。她经常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问题目，看上去傻傻的，很可爱。有时的题目有些小儿科，大概是书读多了的关系吧。这丫头，我忽然想，如果盈盈还活着，没出车祸的话，她会不会是我和她的女儿呢？（后来我知道她爸爸过世了）我有时会和她谈话，她和我也很亲。今天上课，我画了一个圆，我平时就很注重对学生联想能力的培养，虽然是幼儿园里才问的问题，但我还是问，你们想到了什么？梦盈回答的是：轮回。轮回？我听说在阳间生活几年，就必须在阴间生活几年，然后重新投胎，如果是这样，盈盈如果重新做人了也该有１６岁了吧。×月×日晴班主任很像我过世的爸爸，是性格很像，他和父亲一样对我很关心，虽然我常缠着他问题目，但他一直都很有耐心。我想，为什么我一进教室就觉得他很熟悉呢？大概，我前世是他的女儿吧。他像往常一样出了个联想题，他画了一个圆圈。轮回！我也不明白我的头脑中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词语。老师稍稍愣了一下，怎么，想像够丰富吧。×月×日雨接连几天的国庆长假每天都是霪雨霏霏，不知怎么，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１６岁时，盈盈出车祸时的情景，我们刚刚吵架，她捂着脸跑开，没看见红灯，像只洁白的蝴蝶冲向赤热的、不断喷着红火焰的太阳，然后，折断了双翅，缓缓飘落，落入了鲜红鲜红的花海……啊！又做了场噩梦。那丫头是不是在埋头苦干啊？再过三天，身后又会出现一条小尾巴了吧。不过我没想到今天她就打电话过来。她说，我有好多题不会做，烦死了。她到我家，是儿子开的门。今天她听得好像不是很专心，一直往旁边看，我提醒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她走后，儿子对我说，你们班的女生都这么漂亮，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桃色事件”？儿子很调皮，长得像我，我笑笑说，你可不许搞“早恋”哦！×月×日雨长假这几天老是下雨，我一烦什么题目都做不出来了。很想很想班主任，突然想到他家看看，我对那个他提过一万遍的儿子充满了好奇心，老早就想看看。我怎么也收不回这个念头，就打了个电话，他当然没有拒绝。我照同学给我的地址找到了他家。他的儿子长得和老班真的很像，仿佛比他还帅呢。我好不容易才对他说，你好。他没有回答，我甚至有点失望，我觉得他肯定不欢迎我。老班的房间很大，很宽，也很漂亮。听题目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宝贝儿子，同时，他居然也扫了我一眼，我脸一红，立刻转过头。老师说，你专心点，我很不好意思。晚上，我忽然梦见了老班的儿子，什么呀，醒来后我警告自己，你胡思乱想什么呀！×月×日晴儿子这几天突然提到刘梦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爸爸，他说，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她。这句话着实吓了我一跳，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今天下午，儿子提早放学在校门口等我，见到我的时候有点奇怪，脸色有些发红，嘴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我在想，会不会和梦盈有关系呢？吃饭的时候，那小子竟然三次咬住了舌头。×月×日晴昨天在校门口意想不到地遇见了老班的宝贝儿子，我朝他腼腆地笑了笑，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不理睬，也对我笑了。虽然可能是敷衍，但还是挺好看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忍不住问。我叫什么名字跟你有关系吗？你又不和我交往！他回答。我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说吧，我想听，我以后有题目不会还可以问你。我也不懂，为什么我惟一的借口总是题目、题目、题目。他笑了，眯起了眼睛，不许笑我喔，我叫——古董，古董知道吗？古董。我大笑，笑得肚子都痛了，开始还想憋着，到后来都快蹲下了，真不愧是古天乐的儿子啊。不要笑！他大吼，我还以为你是淑女呢！你叫什么？我止住了笑，我叫梦盈，刘梦盈，很诗意吧！他说，叫你梦盈吧，你可以叫我董董或阿董。好啦，再见，阿董！我说，再见！他也说。梦盈！他叫住了我，我回过头。“过马路小心，注意红绿灯！”“谢谢！”我轻声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但心中却涌着一种感动。第二天我才从老班那儿得知，他叫古言心。什么古董？故意逗我玩吧，要不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真名。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挺可爱的，像他爸。×月×日晴我渐渐觉得梦盈如我的女儿一般亲切，但她怎么忽然想起问儿子的名字呢？而且，儿子对她的关注好像也增多了。不可能，他们才见过一次啊！可今天儿子的问题却足以令我三天睡不着觉，他说，有人长得很像刘梦盈吗？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我猜想我的表情大概立刻僵住了。儿子继续不动声色地说：“听说她的小阿姨和她很像，但１６岁那年出车祸死了。”我的筷子落到了地上，好在妻子在外地出差，儿子好像也没注意到。原来她们是近亲。×月×日晴我在路上又碰到了他好多次，我好像已经习惯在路上听到阿董喊我“梦盈”，然后一起踏着夕阳回家。我依旧叫他阿董。今天阿董对我说，梦盈，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你。在梦里吧！我讽刺他，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不是，阿董说，我昨天晚上忽然想起是什么地方，小时候我总喜欢翻爸爸的旧皮箱，看到箱底的一张黑白照片，很像你啊！后来爸爸知道我翻他的东西还打了我一顿！哦，我说，我的确有个小阿姨很像我，但１６岁时，出了车祸……唉，红颜面薄命啊！虽然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却有些奇怪的念头，他们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别瞎猜了，傻瓜！我自嘲道。×月×日雨过了好多天，仿佛并没有发生太多的事，可是前几天我看到梦盈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徘徊，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进来。她从来都不这样啊。梦盈！我说，你怎么啦？脸色怎么不太好，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她为难地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老师，我要走了，我妈妈工作调动，我们全家都要迁到很远的地方……回来吗？我打断了她。不回来，她回答。我忽然感到心脏被抽掉了之后又灌满了铅塞回来。一瞬间，我没有说话。再过两天，她就要离开了，是不是会把有关盈盈的回忆一起带走？×月×日晴我要转学了，去远方治病，虽然我相信一定会好，可是却必须和大家分开了。最后一天整理书包，我离开的消息明天才会宣布。夕阳西下，透过枯死的老树斜斜地投到地上，我好像远看到了一只乌鸦，“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就是我的写照啊，明天，就今天晚上，我就得踏上北去的列车。“梦盈。”班主任站在门口。他一向很疼我，我有些伤感，“嗯。”“好好睡觉，别太累了，别老是搞题海战术，别不吃早饭……还有别每天都迟到……”他一口气说下来。“知道了，老师。”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我担心我一开口，泪水就会汹涌而下。“再见！”我奔出教室。再见，就是不再见吗？我“贪得无厌”地看着周围的景色，想把一切装进眼里。他呢？那个可爱的古董怎么还不出现？“梦盈——”是他，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嗯，”我强装出一副笑脸，“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呢！”我拍了一下他：“今天做回坏孩子怎么样，我们绕道走！”我用挑衅的眼光看着他。他惊异地看着我，瞪大了眼睛。“今天你有点奇怪，明天吧，我有好多作业呢。”原来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说。“不，就今天，否则我和你绝交！”我大吼。“那好，那好，别闹了。”他立刻哄我。夕阳的余辉只剩下一丝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喔——太阳公公明天见！”他高呼。“阿董，”我问他“你相们轮回吗？”“信，地球就是圆的，所以不管人走多远，都能回到起点。”他显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怎么了丫头？”“没什么。”“你说人死了会怎么样？那个人来世还能遇到前世的人吗？”“当然啦，这就是轮回。”我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我想到了他提起的那张照片。我的小姨，她也该转世了吧，下一个轮回，她会在哪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对于一个好学生来说，是绝对不能问的，可我觉得非问不可。“你喜欢，我是说，你有喜欢的女生吗？”到他家门口的时候我问，我知道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他笑了。“有啊，傻瓜，明天见！”他跑了。我呆在那儿过了好久也没动。月亮已经升起来，地上散满了月光。我有些失望，干吗要问呢？自作多情。当晚，我踏上了列车，好像在窗外看到了阿董。“傻瓜！”我对自己说，难不成你想喝忘情水？老班再见，阿董再见！来世一定会再见的！×月×日晴今天，梦盈走了，希望她一路平安。我随口告诉我的儿子，梦盈转学到很远的地方去。既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我的意料之中。儿子的脸色立刻变了，急冲冲地问我，真的吗？怪不得她今天这么怪，她……在哪个车站？我明白了，我平静地告诉他，并对他说，你如果想送就去送吧！他夺门而出。不管见不见得着，总之这又是一次玩笑，不过这次戏弄的对象是儿子和那丫头，像当初盈盈和我一样，那时候，我还没告诉她一切。窗外的一切都模糊，融化在悲伤的格调里，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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