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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澄 倾城》 by 沙砾

简介：

贺兰清澄，这个谪仙般的人儿，为了深恋的姐姐，踏入纷扰的权利争斗中，阴谋迭起，如何自保？本以为自己的介入可以挽救姐姐那摇摇愈坠的爱情，却想不到却亲手毁了她唯一的幸福。被爱恋的人憎恨著，被厌恶的人爱恋著，何去何从。（全文完）

第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贺兰清澄啊的惊叫一声，坐了起来，身上是说不出的慵懒舒适，眨了眨有些迷糊的眼睛，闯入视线的依然是熟悉的床楣。
天已大亮，空气中弥漫著若有若无的熏香，回想起梦中的情景，他不由的红了脸，照影那迷乱的神情，诱人的身体，一切仿佛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揉了揉额头，调理下呼吸，正欲下床，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停止了动作，伸手向档下摸去，触手间一片濡湿。
贺兰清澄的脸登时变的通红，一身气血仿佛都涌向面部。手脚也不知放哪里好，一时傻住了。
与他同住的刘方前来唤他起床时，贺兰清澄才回过神，匆忙把被子往身上一覆，死命遮住那羞人的痕迹，把刘方往外赶，不许他接近床榻。
被他闹的无法，刘方只得转身离开。见他出了门，贺兰清澄立刻跳下床，换下衣物，把被子与亵衣裹在一起，准备到什麽地方毁尸灭迹，这时门又被推开。
刘方折身回来是为了嘱咐刚才忘了交代事情，还没进门就大咧咧的喊：“夫人这些天要回来，你精心些，夫人她对那些花花草草可宝贝……”他一眼就看到贺兰清澄手中的物品，以及上面还没消退的痕迹。
见刘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贺兰清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什麽话也说不出，他从小和爷爷修习医术，自然知道男孩子长大有这种现象是正常，但还是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梦中的人是自己的姐姐照影。
到是刘方放开声音大笑起来，贺兰清澄更是尴尬，僵在原地走也不好，留也不是。刘方拽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被子，扔在床上，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洗下就好。小子，你也到年龄了，今天晚上我做东，带你去开荤！”临走之前，刘方又叮嘱了一遍，要他照料好宅里的那些花草。
贺兰清澄平复下心情，仔细斟酌了下刘方所说的话，他口中称呼的夫人就是照影姐姐吧。想当年，直到姐姐出嫁的那天，他才知道娶他姐姐的是部兵尚书傅离殇的三公子傅商阳。两年前，傅离殇不慎落马受伤，没几天就一命归天了，嫡出的傅商阳因能力出众，接替了父亲，成为新的兵部尚书。他是大皇子的伴读，当年在山中受伤，是因为有人刺杀外出游猎的大皇子，傅商阳为掩护大皇子离开才受了那麽重的伤。
照影大婚後，贺兰清澄自然不愿意留在姐姐身边，先不说他见到傅商阳就生厌，姐姐与他之间的浓情蜜意，也伤透了他的心；惊鸿要他留在身边，也被贺兰清澄拒绝了，他无法平静的面对著与哥哥与姐姐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恰巧这时傅商阳的大师叔云悠然滞留在府里白吃白喝，见贺兰清澄是习武的好材料，起了收他为徒的心意，能离开当然最好，贺兰清澄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跟著云悠然东奔西跑的颠沛了五年，云悠然本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辈，但他圆滑，善谋略，在内，他的所作所为让众多师门兄弟心服口服，在外，众多敌手也找不出他的差错。所以掌门死後将位子传给他，不料，这触到了云悠然的痛脚。
悠然、悠然，人如其名，云悠然喜欢的是随心所欲。於是他跑了，抛下整个冷剑山庄跑了，这一跑就是两年。
云悠然收贺兰清澄为徒时，傅商阳没有阻拦，一方面是考虑到贺兰清澄这孩子一直敌视自己，放在身边总是不好，但又不能随便找个地方让他住过去，否则名声上不好听，让云悠然照料贺兰清澄，於情於理，都非常合适；另一方面，则是找个理由绊住云悠然，好让师傅他们接他回去掌管冷剑山庄。但是傅商阳没有料到，当天傍晚，云悠然就拖著睡得迷迷糊糊的贺兰清澄离开了，顺便留书一封：“你的麻烦我帮你带走了，你叫师弟他们省省心，少来烦我。”
傅商阳看到那封信筏，只有苦笑。
两个月前，云悠然再次跑了，不过这次是为了一个人。
离开前，云悠然把这个唯一的徒儿叫到身边，嘱咐了一翻。“师傅找你师娘去了，我能教你的都教了你，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吧。我留了些银两，足够你挥霍的。记得，做什麽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还有，”云悠然指著贺兰清澄的左胸说：“感情这事儿，实在伤人，无法解决就顺心而为，不要勉强，否则日後必然後悔。”
云悠然的话让贺兰清澄茅塞顿开，悠然离开的第二天，贺兰清澄就踏向前往京城的路。考虑了数种方法，贺兰清澄最终决定还是不要直接去找照影，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不会给姐姐带来麻烦。於是，他易了容，找到原先在尚书府里做活的老花匠赵老头，看准了时机，编了一段凄惨的身世，说他和自己过世的爷爷如何如何相象，说爷爷他也喜欢伺弄这些花草，然後又故意露出几手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技巧，将赵老头骗的浊泪沾衫，贺兰清澄乘热打铁，亲热热的叫赵老头一声爷爷，於是贺兰清澄这个干孙子，赵老头就这麽收下了。
贺兰清澄从赵老头那里套话，知道傅商阳三年前纳了妾，是左相的小女儿柳翩翩，听闻这个消息，贺兰清澄不由一惊，一方面是因为傅商阳不能从一而终，另一方面是想不到这麽有地位的女子居然甘居妾室，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皇上赐婚。柳翩翩外出偶遇傅商阳，从此便迷恋他，非他不嫁，任谁劝都不行。那时傅商阳已经娶了照影。左相疼爱女儿，便要求皇上下旨，娶翩翩为正室，废了原本庶民出身的照影。傅商阳以救命之恩不能忘，结发之情不能弃，否则还讲什麽忠义孝礼，终於打消了帝王废妻之举。但柳翩翩还是要娶的，虽然名义上是纳妾，可是从送聘礼，到迎娶，凡是娶正室应有的礼仪一概不少，排场更是赛过当年照影出阁。
贺兰清澄沈默半晌，央求赵老头给他找份活计，没有多加思考赵老头就答应了。第二天就带著他去见了府中的管事刘方，看在赵老头在这里做了多年的来的情分上，刘方安排他在赵老头身边做活。贺兰清澄伶俐聪慧，很快就夺得了刘方欢心。赵老头家里事情多，家里经常需要他打理，贺兰清澄就代替他住在府里随时听候差遣。
朱门，青砖，琉璃瓦；青丝，黛眉，珍珠钗。
入眼的尽是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环绕在身侧。贺兰清澄但笑不语。心中苦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天色刚暗，刘方就来找他，说要履行今天早上的承诺，然後就把他带来这素心阁，将他扔在一群脂粉之中，径自搂著相好的女子去了厢房，还不忘丢下话：“这些女子任你选。”贺兰清澄虽然易了容，顶著一张看过即忘的面孔，但一个人的气质、神色是不会改变的，更何况他生了一双极好的眼，就算放在这麽张普通脸孔上，也让其大放光彩。俗话说的好“商人重利，姐儿爱俏”，同样是做生意，女人们自然乐得往他身边靠。更何况这些富有经验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来贺兰清澄还是个稚儿，这样的少年最懵懂，也最可爱，办起事儿来也轻松，不象一些人往死里折腾。
院子里的酒水都是掺了春药的，一壶酒在众女连诱带灌下贺兰清澄的肚子，不一会儿，从未碰过这类东西的贺兰清澄就有些气息不稳。
见他动了情，几个女子便大胆的贴近贺兰清澄的身体，上下其手。本来还算镇静的他顿时变得手忙脚乱，狼狈的试图挪开纠缠在自己身上的纤纤玉手，众女哪肯轻易放过，变本加厉，竟去扯他身上的衣物，没两下，腰带就被一妩媚女子解下，她娇笑道：“小公子，就让我解语好好教导你欢好的乐趣。”说罢，又欺身上去，意图解他外衣。其他姐妹也笑闹著帮忙按住贺兰清澄的手脚。
贺兰清澄真的被闹怕了，本来还怕伤了这些柔柔弱弱的女子，不敢用力挣脱，这下却顾不了那麽多，用力甩开一双双柔荑。谁知使力过猛，解语一个没站稳，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撞在桌角，贺兰清澄急忙反手去拉解语。
解语莞尔一笑：“小公子倒是怜香惜玉。”然後顺势倒在贺兰清澄的怀里，手却不安分的探进他敞开的衣襟内，抚上他的肌肤，调笑道：“这身子到是比我们女儿家还要水滑。”一边说一边技巧性的在贺兰清澄身上点火。
解语是什麽人？她可是素心阁的头牌。曾有位恩客为讨她欢心，买下半个素心阁送她。之前她听姐妹们说尚书府的管事带来一个生嫩少年，今天休息的解语，抱著找些乐子的心情来这里凑热闹。没想到第一眼就被这小子吸引住了，相貌虽然平凡，但气质眼神都是上中之上，她阅人无数，却找不出几个能与这少年相比的，自然动了与他共度春宵之意。
贺兰清澄本想推开她，却被撩得起火，一时间竟沈迷在解语高超的技巧之下。众女见状，也就各自离开，并体贴的替他们掩了房门。
刚平静下来没多久，就听到老鸨唤解语。隔著门，解语带著几分媚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今天本来就休息，陪这小哥儿是自己的兴趣，解语的规矩谁人不知，哪怕是皇室贵族来也别想躺我违了规矩！”声音不大，但声色惧厉。解语怎样也算得上是素心阁的半个老板，老鸨自然不敢违了她心意，可楼下等候的那位也不是随便就能打发得了的，老鸨只得放柔了语气：“可他说是做朋友来拜访的……”
话未说话，就被解语打断：“管他什麽理由！不见！”
门外，老鸨还想说些什麽，听到房中传出的断断续续呻吟声，只好做罢。
身著素衣的男子正在一间净室慢慢品茶，见老鸨一脸为难的只身进来，就猜中了八九分，他没急著表态，只是安静的听著老鸨连连陪不是。
好话说了一箩筐，该解释的也解释完了，就是不见这男子回应。老鸨只觉得一股子无形的压力弄得她汗流浃背，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男子似乎察觉到，锐利的目光瞧得老鸨腿都有些发颤。好半天，才听到那男子说：“妈妈可与解语姑娘说清楚了，元浩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拜访的。”
“说是说了，可解语她不舒服，所以……”
“既然不舒服，作为朋友，我更应该去看望。”说完便起身。
“别……别……元公子……”老鸨一急，心一横，与其两面都难做人，还不如把所有的事端都扔到别人身上：“解语他有客！”
元浩脸一沈，厉声问：“不是按规矩，每月逢五的日子解语姑娘不接客麽？”
“是解语一时好奇，对尚书府管事刘方带来的生嫩小子有了兴趣，这才……”
不用元浩多问，老鸨什麽都招了。
“刘方？”元浩玩味著这个名字，又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随後丢下一张银票，吩咐老鸨另找几个标致的姑娘。老鸨自然高兴，连忙将银票揣在怀里，感恩戴德的将对方奉承了一翻就出去打点。
第二日一早，贺兰清澄就随著刘方回了尚书府，临别前，未著寸缕的解语躺在绣榻上，拉了贺兰清澄，狠狠的吻上他的唇，辗转半天才离开，别有意味道：“姐姐我可随时等你来。”
想起昨夜的放纵，贺兰清澄红了脸，只是默然点头。
解语慵懒的依在榻上，妩媚的笑著，目送著他离开。
贺兰清澄现下十分的不愉快。他正将数十支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身体上的几大要穴，防止“沈醉东风”进一步向体内扩散。针入肤即没，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痕迹，只有用特别的手法才能取出。
一切弄妥後，贺兰清澄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疲惫的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一直到刘方进来推醒他。
“小子！赵思影！生病了？身子怎麽这麽烫？”
贺兰清澄听到有人叫他的化名，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茫然的伸手抓住刘方，艰难的说：“我好难受，大约是发烧，血液像要烧起来一样。”
刘方摸他的手，温度高的吓人，如同火炭。
“发烧？我这里有些退热的药丸，你先服下。”
贺兰清澄乖巧且无力的点了点头，顺从的和著水服下刘方递过来的药，又昏昏沈沈的躺下。刘方安慰了几声，刚准备走，却被贺兰清澄拉住，他睁著一双因高温而显得有些媚色眼睛哀求：“刘管事，陪我可好？”
刘方一时怔住，溺在那双可怜楚楚的眼中。
“好不好？以前我发烧时姐姐都这样陪我的。”
见他这模样，刘方不由心中一动，毕竟还是个孩子，身上一不舒适，全身的脆弱都暴露出来。
“我还有事，大人和夫人明天要回来，忙完再来看你。”
贺兰清澄此刻像个乖极了的孩子，虽然眼眶上的泪水还在忽悠悠的打著转，可是手上却松了，他点了点头，将自己重新埋在被褥当中，睡下了。
听刘方脚步声渐渐远去，贺兰清澄抬手掩住唇，再翻开来时，刚才服下的药丸赫然出现在他的手心。
经过一整天的休整，身体大有起色的贺兰清澄如往常一样早早就爬了起来。不同的是今天有些特别，府中各个仆役都站在院子中等待。
傅商阳今天归府。
大家从五更天就立在这里，一直到晌午还没见到半个人影。贺兰清澄不由得暗骂：这些豪门贵族真实能折腾人。正这麽想著，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
傅商阳一行人在丫鬟小厮的簇拥下走了见来，贺兰清澄远远的见到风华正茂的姐姐，毫不掩饰的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达眼底，就被收回。攫取他目光的是紧贴在傅商阳身边的女子。如果把贺兰照影比做高洁幽雅的空谷幽兰，那女子就是雍容华贵的洛阳牡丹。让贺兰清澄不悦的是傅商阳与那女子之间的亲密态度，看样子，照影明显是受到了冷落。
待他们进了厅堂，刘方才让非近侍的仆役散去了。
午膳时，贺兰照影没什麽胃口，随便用了些饭菜就回内室了。她不是傻子，傅商阳与柳翩翩之间非同以往的暧昧气氛深深伤了她的心。本以为这次与商阳一起去惊鸿那里寻求西南商会更进一步的经济支持，会让自己与商阳之间淡下来的感情有所缓和，却料想不到自那夜柳翩翩莫明失踪，商阳去寻她，回来时，一切都变了。商阳对她的态度再也不是以往的相敬如宾。
贺兰照影叹了口气，细腻的手指拂上光洁的铜镜。容颜未老心已衰。四年，他们相爱了四年，她就再等他四年，如果那时一切还是无法挽回，他们之间也就结束了。她也可以死心。开开心心离开他，去寻找另外一份属於自己的幸福。
贺兰照影满意於镜中自信的笑容，这才是她。
“姐……”贺兰清澄早就潜在这屋内，见照影神色哀伤，一直没出声，直到她莞尔一笑才开口唤了一声。
照影先是一惊，随後又立即镇定下来，那容颜，与记忆中相比成熟了不少。
“清澄？清澄！”贺兰照影好久没有这般失态，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清澄面前，拉住他的手，抬头看者么弟，笑道：“都这麽高了，现在姐姐可不能把你抱在怀里了！”
姐姐的动作让贺兰清澄想起不久前的春梦，面色一窘，被握著的手仿佛也发烫了，不由自主的喃喃道：“我还是喜欢姐姐抱著我。”刚说完，才发觉失态，急忙补充到：“只怕姐姐嫌弃不肯再抱了。”
贺兰照影莞尔，无论多大，清澄在她面前总是副孩子模样。她伸出手搂他在怀，清澄也顺势抱住她的腰。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现在清澄个子长高，不再是以前。乍一看上去倒像是照影依偎在他怀中。
这一幕恰被傅商阳见到。他本是因为冷落照影而觉得有些不安，便匆忙用了膳，过来这里看她。
贺兰清澄用银针封穴，武功失了半成，又沈溺在见到照影的喜悦中，再加上傅商阳本身武功不弱，贺兰清澄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第二章　　祸起萧墙

傅商阳在房外花园中远远的瞧著，很不是滋味，虽然对照影的情谊淡了，但见到自己妻子与他们搂抱在一起怎样也不舒服，好在他不是冲动的人，略一想，就明白照影绝不是那麽随便的人，再说她对自己用情至深，怎样也不会轻易这麽做。那麽问题就出在那男子身上。远远的看不见他的面容，但从身上的衣物看是府里的下人。傅商阳谁也没惊动，悄然离开。
一回书房，傅商阳就差人叫来刘方。刘方进来时傅商阳正在习字，摒退了一旁随侍的书童，傅商阳直接问道：“刘管事，我不在的这些天府里来新人了麽？”
刘方一听他问话，立刻就明白他指的是谁，於是回道：“有，是赵老头介绍来替他管理花草的，说是赵老头的孙子，叫赵思影，属下派人查过，根本没这个人，但一时又弄不清他的来历。”停了一下，刘方又道：“而且属下在五皇子身边也没打探到有相似的人物。”
傅商阳在宣纸上落下最後一笔，後退一步，一边审视著刚写下的字一边道：“你就这麽放著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府里？”
“已安排赵思影与属下住在一起，而且他还中了‘沈醉东风’，我已给了他初份的缓解药，不过他自己并不知晓。。”
“你精心些，多注意他的动静。”
刘方应了一声，就在傅商阳的命令下离去了。
傅商阳在宣纸上写下赵思影三个字，
赵思影？
傅商阳的疑惑更深了，瞬间似乎有什麽呼之欲出，但总也捉摸不到。
当今皇上龙体欠佳，上个月突然晕厥，差点没去了，王储之位如今还空著。皇後所出的大皇子轩辕柘与湘贵妃生的五皇子轩辕皓之间的斗争更趋於白热化。做为大皇子幼时伴读兼舅表弟的身份，傅商阳自然支持大皇子那一方。嫡出又是长子的轩辕柘无疑有著天生的优势。但凭借圣上对湘贵妃的宠爱，五皇子的存在实在是个巨大的威胁。现下行事要处处小心，一步出错全盘皆输。
最近原本中立的左相有些摇摆不定，据手下派出去的探子报告，五皇子的人与左相有过接触，自己的几次试探又全被他避重就轻的敷衍过去。傅商阳自然有些著急，只好从左相的爱女柳翩翩那里找到突破口。凭心而论，傅商阳对柳翩翩本没有什麽好感，但现下这个法子最好使。
从贺兰照影旁敲侧击的知道了些关於朝廷的事情，贺兰清澄对於自己为何中毒也有了些眉目。想到姐姐郁郁不快的神情，贺兰清澄觉得难过，对傅商阳的敌视又深了几分。仔细思虑下，傅商阳这时转而亲近起柳翩翩实在可疑，三年的时光都没能入得了他的心，现在这种非常时刻怎麽突然就对柳翩翩有了兴趣？答案不言而喻。照影也不是糊涂的女子，只是关心则乱，再加上近一年来她与傅商阳关系的确有些僵化，自然敏感了些，经清澄这麽一点拨，心情顿时大好。与清澄的谈话也开心多了。
闲聊了大半天，直到天色暗了，贺兰清澄才与姐姐告别。临行前，清澄嘱咐姐姐不要将自己来过这里的事情告诉傅商阳，照影听了只是皱著眉道：“你和他总不能好好相处，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早春时分，天气还有些寒，照影取了件披风为清澄穿上，以他的功力穿与不穿实在没多大差别，但是对方是姐姐，清澄高高兴兴接受了她的爱怜。系衣结时照影才发觉清澄穿著府里下人的衣服，好奇问了。清澄轻描淡写的回道：“想给姐姐惊喜。”
照影扑哧一声笑开，点著他的额头笑骂著：“死小子，满脑子鬼主意，一点都没变。”

离开照影後并没有回去，重新易了容，在素心阁外徘徊。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他实在是犹豫要不要再进去。正烦恼著，却见解语与一男子一同走了出来。见状，贺兰清澄准备离开。哪知解语好眼力，一瞟眼就看到了他。娇声唤道：“赵小公子！”贺兰清澄想当作没听到，加快了步伐。
“赵思影！”解语这下是连名带姓一齐叫了出来，而且人也朝他这里走来。贺兰清澄这下真的没辙，只好停了下来，赔笑：“不知解语姐姐叫我何事？”
“怎麽来这里不是找我的？”解语撇开那男子来到他面前质问。
“只是路过……”
“路过？去哪里要路过这素心阁啊？”
“解语姐姐有客思影就不打扰了。”
解语笑了出来：“你还真是嫩，看到我这里有别人就不肯见我麽？”
贺兰清澄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那男子这时也走到近前，他正是那日自称是解语朋友的元浩。饶有兴味的将清澄打量了个遍，道：“解语好品位，哪里找来这麽一个有趣的人儿！”
解语横了他一眼恼道：“去！别把小公子同那些相公馆里的妓儿比。”
清澄正是尴尬，顿了片刻，开口道：“我是来看解语姐姐的，姐姐用的胭脂真是好闻，思影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味儿，怕是连身上都沾了些胭脂香。”
这翻话乍一听上去像是浪荡子弟调侃的语调，听到解语耳里却是另一翻味道。她笑得有些不自然：“思影要是喜欢我送你些？”
“不了，男子用胭脂像什麽话，再说这胭脂也只有解语姐姐用才合适。”
说话间，贺兰清澄已然退去了羞涩，漂亮的眼睛神采飞扬。
一旁的元浩见了，更是兴趣盎然，看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人剖开来一样。清澄被他瞧得不自在，微微斜眸扫了他一眼。
见清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元浩道：“在下元浩，赵公子真是个可人儿。”
贺兰清澄最厌恶这样形容女子的辞藻用在自己身上，也不答他的话，只是径自与解语胡乱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被如此忽略还是头一回，元浩不由恼怒，却不动声色，只是在旁边安静听著。清澄一直留意著元浩的举动，见他竟然还能如此平淡，也暗自称赞。细细打量下，元浩穿的衣物素雅直至，可腰间一条苏绣衣带却不同凡响。乍看之下，也只是些细腻的绣纹，但是当元浩无意转动身体时，那些纹路如同活了一般呼之欲出。
云悠然重视外表，贺兰清澄在他身边自然对这些事物接触不少。天衣纺的绣活可是天下无双，这样的花样也只有天衣纺能绣得出来。可天衣纺只接皇室的活计。再听他名字，元浩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出。
现在贺兰清澄疑惑的是刘方与解语。他来这里见解语是想确定她是不是在知晓的情况下给自己种下“沈醉东风”中的沈醉。刚才见她反映可以肯定是刘方与她合谋好，在解语胭脂中下了沈醉，刘方又在房中的熏香里混了东风，贺兰清澄与解语欢好，免不了吃下些胭脂，这才让他中了毒。
若刘方是傅商阳的人，他自然有理由对混进府里来历不明的家夥用药控制，可现在解语与轩辕皓在一起，看来也是相熟的样子。还没将事情弄清楚之前，还是小心行事。
解语见情形尴尬，连忙圆场，道：“不如去附近的醉仙楼慢慢聊。”
贺兰清澄看了看天色，略显犹豫。
轩辕皓笑道：“赵公子怎的还像孩子一般，莫不是怕晚归家人训斥？”
话都说到这份上，贺兰清澄若是再推辞，必然免不了被嘲笑。於是便应了下来。
这样的三个人实在奇怪的紧，贺兰清澄完全一幅生人莫近的摸样，对轩辕皓的话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著。要不是有解语在一旁，气氛怕是冷得很。
没多久，不常接触酒的贺兰清澄就有些醉意。言语间也放肆了不少。
解语含笑为贺兰清澄斟酒，问道：“思影这般的人怎麽屈居於他人府中做一个小小花匠？”
贺兰清澄脸色变了一变，道：“我们不谈这个。”
“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
解语的不休颇让贺兰苦恼，他不再答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解语见状知他起了戒心，不再逼问。现下贺兰清澄虽有些醉意，但神志清明，根本不想从他口中套出什麽有用的话语。
常人遇到这种状况几乎都会立刻停下饮酒，以免误事，贺兰却一反常态，越喝越多像是要把自己醉死一样。
见他这模样，轩辕皓心中隐隐有了想法。果然到最後贺兰清澄终於熬不下去悠悠开口：“为情。”
随後断断续续的说了些他与照影的事，只是隐去了他与照影的关系，单是讲自幼便恋著她。
“我想尽方法进了冷剑山庄，只是为了离她近些，可是她眼中只有那个傅商阳。”贺兰清澄说这翻话时眼光有些迷离：“我想夺她回来，可惜他势力太大，不管我怎样努力都挣不过他。”说罢抓著酒壶猛灌。
贺兰清澄的这翻话真假参半，情意真切，再加上又是酒後言语，轩辕皓不疑有他，叫人再添些酒水，好言相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如此固执。”
贺兰清澄微叹：“情这个字可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我拿她与其他女子比总觉得她是最好的。”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轩辕皓诧异，上去查看，却发觉他已经醉倒，轻拍他脸颊，修长的睫毛颤了几颤，却没有转醒的迹象。贺兰清澄反倒就近抱住他喃喃道：“照影，照影，这下我怎样也不放手。”轩辕皓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想要甩开他，哪知被搂得死紧。
解语见状想要帮忙拉开。一身武功的轩辕皓都挣不过喝醉了耍无赖的清澄，更何况她一个文弱女子。到後来贺兰清澄干脆将脑袋埋在轩辕皓怀里蹭了几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口里念著照影的名字。轩辕皓哭笑不得，见他这模样忽地想起母妃养的那只白猫，也喜欢这麽在人怀里蹭，不由放软了心思，就地坐下来，对解语说道：“罢了罢了，就让他抱著吧。”
轩辕皓随口问了解语一些素心阁的近况，又提到刘方：“解语最近与他走得很近。”
解语听了这话，仿佛被针刺到，忙道：“不是听您吩咐多注意他的行踪这才多留意了。”
“你记得就好，别被扰了心思。”
匆匆应了几句，解语就找了个借口离去。
临行前，轩辕皓叫住她嘱咐道：“别让他人知道你与我共处过，至於这个赵思影的事情，就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解语了然的颔首。
这五皇子变脸比变天还快，前一刻还笑意盈盈，转个身就能杀人与无形，在他手下做事，总也猜不透他心思，脑袋像是架在刀口上，只怕稍一不小心，下一个倒霉的人便是自己。一面吩咐自己帮助刘方，故意泄露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一面又亲自来素心阁，意在警告大皇子派出的那些暗探收敛些。要不是自己心思灵活，现下不晓得是怎样的光景。
解语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心道：都春天了，怎的还这样冷。
夜色已深，轩辕皓也有些倦意，转眼再看挂在身上的包袱，不觉好笑。细看他容颜，普通的紧，只是那双眼光彩流转，生生给这张面皮添了八分颜色，现下连那眼也闭著，整儿个人倒像是在打盹的猫儿一样。见他睡的安稳，轩辕皓不禁有些嫉妒，他在这年纪，就已卷到王储之位的争夺中。若他母妃不受宠也就罢了，日後自己也能安稳的做个太平王爷。可父皇疼他母妃，连带著也宠起他来。皇後自是把他们当作眼中钉，除之而後快。若不极力争取，必将尸骨无存。就连娶妃纳妾都要考虑那些女子背後所代表的势力。
日後如是遇著喜欢的人，恐怕自己比这个赵思影还要执著。
贺兰清澄下意识的蹭了几下，忽然发现这不是被子的触觉，忙抬头，触到轩辕皓似笑非笑的眼睛。见他神情奇怪，贺兰清澄第一反映就是易容是否脱落了，正往脸上摸去，又想起颜料是从师傅云悠然那里拿来的，没特制的药水脱不了，於是松了口气，硬生生转了动作，扶著桌沿站了起来，尴尬一笑：“见谅，我酒品差。”其实直到醉倒的那一刻，他都非常理智。
轩辕皓活动了一下僵了一夜的身体笑道：“无妨，思影轻的很。”
贺兰清澄被他的话噎住，赔笑道：“元兄说笑了。”
“既然当我是兄弟，这样的客气话不说也罢，思影痴情让人感动，日後如有要求，愿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
带著宿醉的强烈不适，贺兰清澄向尚书府的方向走去。一踏进府中就觉得不对，今天异常的安静。想要离开却已经晚了。傅商阳早已在这里设下埋伏，今天一早就找理由支了照影去贺兰惊鸿那里，就等著他自投罗网。
傅商阳听刘方派出的探子报赵思影与五皇子在酒肆共处了一夜。原本压抑住的怒气终於爆发了。赵思影只是寻常人就罢了，他也犯不著为了一个区区小人动火，随便一个动作就能让他消失。问题是原本的怀疑成了事实，赵思影是五皇子手下！轩辕皓居然将主意打到他妻子的身上！再这般隐忍下去，轩辕皓岂不是要骑在他头上！这样的侮辱他万万受不起。
傅商阳冷眼看著被众多家兵围困起来的人，不动声色的打量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只能称之为少年。这样的人怎麽会引起照影的注意？
贺兰清澄心中暗道不妙，他本身武功就不算上乘，凭借著对医术和药物的熟悉，勉强还能与傅商阳硬碰，现下为迷惑刘方而故意留在体内的“沈醉东风”成了最大阻碍。银针不但封住了毒，也封住了他近半成功力。
傅商阳见贺兰清澄，心中有火，竟不准旁人出手，亲自与他对决。出招更是狠辣，招招直取他命脉
贺兰清澄不敢硬接，避其锋芒，在他凌厉的招式下游走，但这只是权益之计，坚持不了多久，就显得後劲不足，气息不稳。
傅商阳愈打愈疑惑，对方的显然功力不如自己，但一招一式之间都显现出他与自己一样是出自冷剑山庄门下。当下决定生擒他。
翻身险险避开当面一掌，贺兰清澄道：“真不晓得何事让傅尚书如此失态。”
“你心知肚明。”
傅商阳的语气明显有著妒意。
贺兰清澄意在扰他心思，却反被他乱了心神，一听那口气，就猜想莫不是那日与姐姐在一起时被见到了，这麽看来傅商阳还是在意姐姐的。瞬间的迟顿，被傅商阳看准了机会，一掌极其刁钻的击向他後心。贺兰清澄顿时飞了出去，重重跌在青石地板上。
家臣门立刻将其缚了起来押到傅商阳面前。
傅商阳下手有分寸，贺兰清澄并无性命之忧。
“你是什麽人？与冷剑山庄什麽关系？五皇子叫你来这里做什麽？”
贺兰清澄不答。带著敌意的目光警戒著看著他。傅商阳只觉得熟悉，似乎曾经在什麽地方见过。
见他不服软，傅商阳道：“也罢，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开口。”
傅商阳不喜血腥，连府中地牢也是干净整洁，见不到半点血污。贺兰清澄被链子锁了，固定在刑架上，放眼望去，见不到任何可怖的刑具。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傅商阳道：“我这里用不著那些只能当摆设的刑具。”然後再也不多说径自离去。
一个白天下来，贺兰清澄没见著半粒米，一滴水。傅商阳难不成打算饿死他？疑惑没持续多久，到了夜里贺兰清澄便明了傅商阳的意思。
每每贺兰清澄睡去时，必然有人叫醒他。狱卒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不与他多说话，对於他的一切问题都惘然无视。
头三天还好，贺兰清澄还熬得下去，到了第四日，且不说饥渴难耐，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样也睁不开，可狱卒见他闭眼便立刻弄醒他，开始只是拍打，到後来各种手段都用上了，傅商阳不喜血，狱卒们便也顺著他的喜好，用在贺兰清澄身上的法子自然也不见血，只要他睁了眼便住手。
世上刑罚各式各样，其中不乏让人听了名字便毛骨悚然的。迷糊间贺兰清澄想著若真是那些剜目、剥皮、去骨之类的说不准还好受些，这样熬著实在是难受，现下他只求能安稳的睡一翻，痛算什麽，饥渴算什麽，死了又怎样，都比不过周公的诱惑。
再次被折磨醒来时，贺兰清澄见到傅商阳站在他面前，以一贯的语调问道：“还不肯说麽？五皇子叫你来做什麽？你与冷剑山庄什麽关系？”
贺兰清澄迷茫的睁著眸子，道：“什麽五皇子？什麽冷剑山庄，我不知晓……”那声音嘶哑低微，到最後渐不可闻，双瞳也闭上了。傅商阳伸手卸了他手臂关节，贺兰清澄痛醒，一瞬间眸子中闪过一死清明，随後又黯淡下去。
“我想睡。”贺兰清澄几乎是梦呓般的说出自己最真诚的欲望。
“你说了我就让你睡。”
贺兰清澄不答，只是望著傅商阳，散乱的目光仿佛要看出他的魂魄一般。
牢间中安静至极，能清晰的听闻彼此的呼吸声，几缕阳光透过唯一的窗户洒在傅商阳与贺兰清澄之间，傅商阳心中微动，一时间竟挪不开眼，只是怔看著这仿佛尘世谪仙般的人儿。
直到他叹息，哑声道：“我真不知道。”
傅商阳才惊醒，反手轻佻的抬起他的下巴：“我才发觉你生得不错，你就是这样勾引其他人的？”
贺兰清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一样躲开来，眼中惊疑不定：“你做什麽！？”
“你说我留你做什麽？不肯说来这儿的目的，不能为己所用，只有这皮囊还看得过去，你说还能做什麽？”
说罢就去剥他衣物。
贺兰清澄起先还被他的话吓到，後来见他一动手，反而冷静下来，开口央道：“住手！我告诉你就是！”
傅商阳果然依言住手，他本来就是在作戏，为了逼他说实话。只是停下的时候未免有些遗憾，他肌肤的触感实在是好，坚韧、清爽。
恰在这时一名家丁从外面闯了进来，见了傅商阳礼都未施，忙道：“不好了，夫人跌下马受了伤！”
傅商阳大惊，他父亲就是因不慎落马而亡，此刻自然著急，忙道：“快！请大夫！”转眼间见赵思影脸上也出现惊疑不定的神情，瞬间似乎有什麽牵动了自己的神经。他对照影动了真情。一股异样的感觉浮了出来，傅商阳知是自己生了嫉妒之心，只是不知道嫉妒的是照影，还是赵思影。
傅商阳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连忙道：“我一会儿再来。”
贺兰照影并无大碍，只是伤了腿骨，大夫替他正了骨，用夹棍固定好，又开了几幅滋补养身的方子就退下了。
傅商阳见她无恙，松了口气，将照影搂在怀，不知是为了平复刚才奇异的情绪，还是安慰妻子，柔声道：“幸好……”
傅商阳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烙在照影心上，被他搂著，听他关切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的那些年。心上是暖的，口中却说：“你怎麽不去陪柳翩翩？”
傅商阳知道她在吃醋，不免想到赵思影与他在一起的样子，顿时少了方才的温情，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最近有没见过什麽奇怪的人？”
照影被他问得一愣，忽地想到清澄，又忆起弟弟嘱咐过自己别将见到他的事情与傅商阳说，想起傅商阳与他水火不容的样子，最後还是选择隐瞒了：“没遇到什麽奇怪的人。”
傅商阳见她回的不干脆，就知道照影瞒了他，也不多说，只是道：“我还有事要处理。”
来到地牢，傅商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守卫，见状傅商阳立即派人搜索全府，他料想赵思影放不下受伤的照影，必定还未走远。上前查看地上的人，竟然找不出一丝半点的伤痕。只是从锁链的锁孔上发现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不多时，刘方就前来禀报没发现赵思影的踪迹，只是在花园中发现晕死过去的大夫。还是晚了一步，让他逃了！傅商阳握紧了拳头。
贺兰清澄浑身湿透的从河里游上来，大口大口喘著气，长时间的凫水差点没憋死他。冷风吹过，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
他趁傅商阳离开的时间逼出压制毒素的银针，用它开了锁，制住那些松了警戒心的狱卒逃了出来。本来放心不下姐姐，虽知危险但还是决定去看她一眼，谁知让他撞到了那倒霉的大夫，抓来问了一番，听闻照影无大碍，便打晕了他，扔在花园里。
尚书府戒备森严，想要逃出去万分的艰难，只是他听赵老头说过，花园中荷溏的水是从外面河道那里引来的。凭著自己水性不错，贺兰清澄打算赌一把。在水中摸了半天才发觉一出狭窄的出口。
压制毒性的银针被自己拿来他用，现下如不及时将余毒排出体外，必然後患无穷。沈醉东风”的药性让他遍体生热，脸色潮红，如置火炭之上，暂时还察觉不了有多冷。
贺兰清澄就地找了一处隐蔽场所，盘膝而坐，傅商阳那一掌伤了他经脉，现下他没有足够时间慢慢调理受伤经脉，只得强行动用真气，一运功，万蚁噬骨般的痛就铺天盖地的袭来。忍著痛感，努力维持著神志清明，贺兰清澄催著真气游走。一周天运转下来，原本湿辘辘的衣衫又湿了几分。
吓人的体温终於随著毒素的排除而降了下来。随之而至的是刺骨的寒气，贺兰清澄再也管不了那许多，哆嗦著绻成一团，就地躺倒，昏沈沈的睡去。 

第三章　变数

睡得餍足的贺兰清澄醒来时全身如散了架般无力，看著一室精美且不失大度的摆设，怎样也认不出身在何处。支起身子，正欲起来，不料惊腥了伏在桌子上小憩的丫头，忙起身将他按了回去，又倒了杯热茶，喂他喝了。贺兰清澄尴尬，想要自己动手，那丫头扑哧一笑：“就你现在这身子？我怕你杯子都拿不稳，一会儿摔了还要我费力气打扫。”贺兰清澄拿这样的人最没辙，只好顺了她的意。
服侍他躺下後，那丫鬟又转身出去，不知做什麽去了。
贺兰清澄趁这机会审视了下自己，衣服已被替换过，是上好的杭州水缎，十分合体舒适，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也没有长久不进食的饥饿感，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几天，昏睡时又被喂下去多少食药。
那丫头再进来时带来了许多清淡的食物，贺兰清澄为她的体贴微微感动。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提及是谁救了他，这里又是什麽地方。
除了小昭──那个丫鬟的名字，贺兰清澄再也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直到第二日他才见到那个救他的人。
这次轩辕皓倒是什麽也没避讳，任由小昭一声一声唤他殿下。
“思影觉得如何？”轩辕皓坐床榻旁，伸手去探他额头，道：“温度总算降下来了。”
我什麽时候和你这般熟悉，贺兰清澄暗想，口里却说：“真不知道元皓是皇子。”说著便要行礼。轩辕皓按住他，力道恰好，贺兰清澄只好乖乖躺下。
顶著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轩辕皓道：“现在知道也不迟，思影身上有伤，就别去管什麽劳什子的礼仪了。”
贺兰清澄露出诚谎诚恐的模样：“这怎麽成……。”
话未完，就被轩辕皓的打断：“怎麽我们不是朋友，那夜在酒肆你还不是称呼我为元兄？”
戏演到位就好，贺兰清澄见他这麽说，微笑道：“那劳烦元兄了。”
轩辕皓听他称呼元兄，忽得想起那晚醉了的赵思影，这个少年比想象中的更有趣！
“思影怎麽会在那种地方晕倒？若不是我偶然路过，现在你还躺在野地里。”
偶然？这样的话贺兰清澄自是不相信，想必轩辕皓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连傅商阳在府中截他，大约也是轩辕皓故意透露自己曾与他在酒肆呆了一宿，诱傅商阳做出这般举动。说到底，贺兰清澄现在处境有一大半原因是拜他所赐。
设下局让自己与傅商阳反目成仇，在利用他对贺兰照影的情为诱，引他为己所用。好个轩辕皓，轻飘飘的光临了一次素心阁。不仅告诫了刘方设在他身边的暗探，让对方有所收敛，还顺便捡了他这个貌似可用的人。只不过这让贺兰清澄省了不少心，这麽一来，他便可以在不引起轩辕皓怀疑的情况下，顺理成章的归顺与他。
从轩辕皓对他这种小人物都分外用心的情况来看，现在他在朝中处於不利局面。相对於大皇子母亲家的强力後台，轩辕皓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对他的恩爱，以及多年来自己亲手培育起来的势力。
贺兰清澄猜的不差，只不过轩辕皓对他用心，还惨杂了些许个人情感。放这麽一个少年在身边，似乎会让自己在繁杂的宫廷中得到一点儿单纯的乐趣。就像那只曾经陪自己渡过童年时代的白猫。
半晌，轩辕皓见他不回答，只是怔怔的仿佛在思虑些什麽，猜他一时解不开心结不肯说，也不追问，嘱咐小昭顾好他，就去处理其他事物。
贺兰清澄住在轩辕皓府外的一处别院，轩辕皓常常忙碌的不见踪影，平时除了小昭外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只是那夜贺兰清澄习字晚了，觉得腹中饥饿，跑去厨房找食物，看见小昭与一名温润如玉的男子在一起，小昭显然被吓了一跳，忙推著那男子，道：“庭秀，你有事情要办，先走吧，下次我去找你。”
贺兰清澄瞄了一眼那男子，他从容不迫的与点了点头，就离去了。
轩辕皓办事谨慎，即使与他把酒言欢时也极少与他谈论政事，倒是常提及傅商阳与贺兰照影。贺兰清澄一听他提起这个话题便绝口不应。几日相处下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这一日轩辕皓一反常态，说要与赵思影一起去他们初见面的酒肆，去去这几日的晦气。
酒楼饭馆最是人多嘈杂的地方，刚落座没多久，就听见旁边一些无聊人士谈论时下一些政事。
“听说了麽？兵部尚书傅商阳要扶左相之女为正室。”
另一人问道：“傅尚书不是已有妻室？”
前面一人冷笑道：“他现在妻贺兰照影不过是山野之妇，即便有著倾国之容又能与左相之女相比？更何况现下太子之位还空著在，废一妻便能得左相全力支持，何乐而不为！”
问话的人叹谓一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傅尚书此举也不为过……”
贺兰清澄听不下去，握酒杯的手不由得的加重了力量，轻微的脆响声後，杯子已然碎裂。
“傅尚书还真是实际的人。”轩辕皓不咸不淡的添了一句。
“够了！”
贺兰清澄猛得站起，引得周围一片侧目，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重新坐下，轩辕皓叫人替换了新的酒具，为他斟酒，道：“想要喜欢的幸福就努力变得强大，强到能把对方包容在羽翼之下，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要是那人是平常女子，这麽做也无可厚非，可她是他的亲姐姐。看著她幸福，守著她的幸福，这就足以让贺兰清澄心满意足。
“……你说的是。”贺兰清澄低声回道，他的目光有些迷离的望向轩辕皓，却不落在他身上。轩辕皓一时为贺兰清澄的神情所惑，伸手去遮他的双瞳，想要屏蔽那让他心神不宁的祸首，却觉得如同拢了只蝴蝶在手，两扇长睫忽悠忽悠的抖动著，扰得他心痒。不多时，一样湿湿暖暖的东西落在手心，知是他哭了，正欲放手，却又听得一声：“别！”
料想他不愿旁人见到，轩辕皓也不勉强，两人就这麽坐著，维持著这样奇怪的姿势。
轩辕皓这一剂猛药本是为了断贺兰清澄的念头，让他彻底的为己所用，现下却让自己迷惑了。
这样痴情的人！
“你要我去杀柳翩翩？”贺兰清澄惊的脱口而出。
“不错！”轩辕皓答得干脆。
“不行！”贺兰清澄回的更利落。
轩辕皓望了他一眼，贺兰清澄被他瞧得心中一跳，咳了一声，缓声解释道：“若柳翩翩因傅商阳而死，左相自是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但以现下的情势，倒比较容易让他人怀疑到五殿下您的身上，与其冒这个险还不如诱柳翩翩从了您……”
轩辕皓忽的笑了，道：“这也正好顺了你的意。”
“思影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轩辕皓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是怕我嫁祸与贺兰照影身上，留柳翩翩也是为了让照影绝了对傅商阳的念头。”
贺兰清澄不语，只是微微蹙眉，他知晓轩辕皓若是认真起来，绝对能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那时傅商阳若还想得到左相支持简直是妄想。
轩辕皓见他皱眉，伸手便去抚他眉心，道：“你别这表情，我不喜欢。”然後又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前些日子倒是遇上柳翩翩生出些事端，只是她不知我是谁。”
贺兰清澄没料到轩辕皓动作那麽快，自那日谈话後不过十日，今天便拉著贺兰清澄一起去胭脂水粉店亲自选些礼物。
看贺兰清澄足以塞下一个鸭蛋的嘴巴，轩辕皓心情格外好，道了原委。原来几个月前傅商阳前去联络西南商会时，柳翩翩不知为何与他们走散，恰巧遇著轩辕皓，他只当柳翩翩是富家女眷，好心照料，待到柳翩翩不辞而别後才知晓她是左相之女。
轩辕皓啪的一声收了折扇，挑了贺兰清澄下颌，学著那日与柳翩翩见面时的样子道：“小娘子生的标志，不晓得为何这般神色，怕是夫君心中另有他人？若是不嫌弃，在下愿听你一诉衷肠。”
贺兰清澄被他引笑，道：“果然是个浪荡子，她若是应了才是怪事。”
轩辕皓怔了怔，只见那眼犹如黑夜星子，笑起来光华流转，顿时觉得一阵燥热，忙避开他视线，放下手道：“你哪里知道，女人才不喜欢那般规规矩矩的男人。”
贺兰清澄睁大眼，奇道：“这又是为什麽？”
轩辕皓压了那股邪火，正色道：“一般的不规矩可不讨女人喜欢，你可会作诗？”
贺兰清澄摇头。
“那书画呢？”
贺兰清澄依旧摇头，见轩辕皓露出为难神色，忙有补充道：“我会抚琴。”
这下倒叫对方惊奇了：“你？”
见他不信，贺兰清澄解释道：“我爷爷喜爱伺弄花草，他说对它们抚琴可让花草生得更好，我就跟在後面学了些。”
“对花抚琴？他倒是个奇人！”
轩辕皓立刻拉了他走入最近一家酒馆，从他人那借了琴，交与贺兰清澄。
拨弄了几下琴弦，试了音，贺兰清澄跪坐下来，捻著琴弦发出一声清鸣，奏了起来，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轩辕皓见他十指修长，肤色瓷白，一抹一挑，仿佛是落在心坎上，引得他春心荡漾，心下道，是不是太久没找人泄火了。正这麽寻思著，忽听见一声：“好曲！”隔著的竹帘就被掀起。
当下，所有的人不禁变色。
轩辕皓大方一笑，起身行了礼，道：“大哥好兴致，与傅尚书来这里游玩。”
轩辕柘看了一眼贺兰清澄道：“五弟才识雅人，那里找了这麽一个优伶抚琴助兴，真是好琴艺。”
贺兰不语，傅商阳看向他的目光极是复杂。
那一声优伶让轩辕皓听得不舒服，上前半步，握了贺兰清澄的手，笑道：“思影是我朋友，大哥不要弄错了。”
轩辕柘看他们交握在一起手，了然的哦了一声。傅商阳料到他是躲到五皇子那里去了，否则也不会一直寻不到踪迹，现下真见到他们这般亲密，妒意油然而生。这下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恋上赵思影了，恋上这个夺他妻与他为敌的少年，就像当年见到照影时，第一眼就恋上了她。
想到这，傅商阳道：“思影在外住得可好？我可是随时欢迎你回来。”
轩辕柘问道：“商阳与他相识？”
傅商阳点头：“思影在我那里住过一段时间。”这话说得暧昧，轩辕柘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
轩辕皓不悦，还未发作，贺兰清澄一手按在琴上，站了起来，引得琴发出一声悲鸣。
“思影身体不适，先告退了。”说罢便向外走去。轩辕皓唤了一声：“思影！”，贺兰清澄也不理睬，这一举动可谓失礼之至。不料走得太急，被门槛袢了一下，离门口最近的傅商阳顺势拉了他一把，贺兰清澄冷冷扫了他一眼，甩开他。
傅商阳微怔，握紧了手，看他头也不回的离去。
见状，轩辕皓匆匆与他们告别，追了出去。
贺兰清澄走得不快，轩辕皓没两下便追上了，握了他的手道：“怎麽这麽失礼？”
贺兰清澄抽出手，冷声道：“殿下还真把我当优伶了？什麽事都要管上一翻？”
轩辕皓自知失了分寸，但以他的身份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冷言冷语，口气自然霸道了几分：“你的命是我救回的，这样的一个小小要求自然不算过分，就算把你当作娈童，要了你又能怎样。”
“不能怎样，殿下您大可以告诉所有的人，我赵思影不过是您内室的一名娈童。”
轩辕皓语塞。贺兰清澄见他不语，又道：“殿下若无事，思影便先告辞了。”说罢，不理会他的反映，径自离去。
轩辕皓回到府中，回想这次与赵思影的争执，愈想愈觉得莫名其妙，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怎得就闹僵了。本想去找他问个明白，但怎样也拉不下来面子，好不容易挨到傍晚，终究忍不住差人去问他的情况，小昭却回道：“赵公子至今未归。”
傅商阳送大皇子离去後，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被捏的变了型的纸，展开了看过，露出一丝笑意。
！回到府中，傅商阳摒退了仆从，单只留刘方在身边，一边询问著最近府中细况，一边瞄著窗外，直至初更，才见一灰衣人向这边走来，傅商阳一笑，朗声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远远的看去，那身型气质正是贺兰清澄，淡淡的灰衣被夜露沾湿，服帖的裹在身上，多了分清冷。
原来贺兰清澄那一跌，正是为了传信息给他，之前故意激怒轩辕皓是为了支开他。
傅商阳起身迎接，待他走近，却忽地楞住了，半晌才道：“思影？贺兰？”
直到这一刻，傅商阳才明了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张脸与自己的妻子有著七分相似。先前的疑惑一扫而尽。
贺兰瞧见他身边的刘方，不由得蹙了眉，转而对傅商阳道：“不是说单独与你见面。”
傅商阳挥手示意刘方退下，笑道：“有什麽话不能当别人面说？”
“你真要娶柳翩翩？”
傅商阳没想他第一句就是问别的女人，十分不快，刚想开口，却又听贺兰清澄道：“那日你见到我与姐姐在一起了吧！我不该叫姐姐瞒著你的，让你们起了间隙。”
傅商阳知他所指何意，伸手拉了他至身边，贺兰清澄也不避讳，顺从的坐下，见他不挣扎，似是忘了那日在地牢的事，傅商阳心中微喜，道：“那不是重点，有无看见你与照影在一起，柳翩翩还是要娶的，她是左相之女，这才是原因。”
“这也是五皇子叫我杀柳翩翩，再嫁祸与你的原因。”
此话一出，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傅商阳看著他，半晌才开口：“你今日来就为了此事？”
“我劝五皇子消了这念头，他现在正对柳翩翩用心思。”
傅商阳一听这话，顿时警觉起来，道：“我会注意。”又想到轩辕皓不轻易听他人之劝，忙问道：“五皇子对你做什麽了？”
“什麽做什麽？倒是你那日……”贺兰清澄忽的住了嘴，微微红了脸。两人自一见面就很默契的不提当日之事，现下无心说起，颇为尴尬。连带著也觉得坐得过於接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贺兰清澄稍微向旁挪了一下身体，傅商阳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我发觉我喜欢上你了。”说罢便对著那玫瑰色的唇吻了下去。温润湿暖的触觉惊到贺兰，他挣开对方，怒道：“傅商阳！这玩笑开不得！”说罢摔门而出。
傅商阳以指腹抚著自己的唇，低声笑起。正念著那愤然而去的人，又见他折返回来，远远的站在门外，冷然道：“我在轩辕皓那里见到一个人，吏部侍郎黄海厥之子黄庭秀，记得一年多前，黄庭秀因与右相之子争夺一清倌，失手将其打死，被判斩立决。”
傅商阳讶异的一杨眉，还没说什麽，贺兰清澄又道：“你诚心待我姐姐，她恋你极深。”傅商阳欲挽留，却见他绝尘而去。
辞了傅商阳，贺兰清澄就赶回别院，小昭见他就说道：“公子去哪里了？五殿下正四处找你。”
贺兰清澄哦了一声，便叫小昭准备热水沐浴。
轩辕皓推门而进时，见到的就是他懒洋洋的靠在檀木浴桶里，惬意的半眯著眸子，似乎要睡去一般。几缕青丝，沾著水珠，温顺的自胸前垂下，衬著瓷白的肌肤越发诱人。大半的身子浸在水下，虽瞧不见，但可以想象出那无边春色。
轩辕皓僵了片刻，原本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只是怔怔看著他。直到目光落进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里，犹豫了下，才缓声解释道：“我来看你有没回来……。”
贺兰清澄不语，轩辕皓立了片刻，找不到话题。扯出一丝笑，道：“思影洗快些，这天有些凉。”然後退了出去，仔细的掩了门。
见他一离开，贺兰清澄立即将整个脑袋没进水中，只见一串串的气泡浮到水面，炸裂开来。
幸好就这麽敷衍过去。
轩辕皓看著满园子的杏花，被风卷起，吹散，伸手揽了片花瓣，若有所思的细细摩挲。
那日过後，轩辕皓有好些时日都没来别院，贺兰清澄有了这几日的空闲，仔细整理一下心境。傅商阳的那一吻扰得他终日不宁。想去见姐姐，却总是迟疑，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满心满腹的负罪感。
挨到第十日，贺兰清澄终於下定决心不再趟这混水。傅商阳怎样，轩辕皓怎样都与自己无关。若哪天傅商阳真的败了，就想法救他与姐姐出来，找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安顿下来，看姐姐与他相守一生便也知足了。
他本打算谁也不惊动的一走了之，但想到这几日小昭与他朝夕相处，将日常打理的妥妥贴贴，最终还是决定去看她一次。
贺兰清澄找著小昭时，她正在厨房，抱著膝嘤嘤哭泣著，衣服湿了大片，不知她在这里待了多久。见小昭这副摸样，他心下明白了几分，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小昭不接，贺兰清澄便蹲下来替她拭泪，不料这一举动倒引得小昭哭得更厉害来，泪水如雨点般散落，她哽咽道：“为什麽不放过庭秀，他是为我才失手杀了人……”
贺兰清澄安慰道：“什麽天大的事，用不著这麽伤心。”
小昭睁著一双红肿的眼睛看著他，怒道：“你懂什麽，你又没真心喜欢过什麽人！你哪里知道什麽事情！”刚发泄完，才发觉自己是冲著无关紧要的人发火，於是起身，抹了抹泪眼，跑了出去。
贺兰清澄盯著那湿了的帕子，喃喃道：“我也只是不想让她如你这般哭泣。”
轩辕皓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那日，傅商阳派人在西南水运货船上截了正欲出航贸易的黄庭秀，麻烦便接连不断。
右相与吏部侍郎黄海厥本都是支持他的，黄庭秀一案让右相与黄海厥反目，好不容易找了一与黄庭秀相象的人，买通吏部各负责官员，冒充他斩了，既得了黄庭秀这麽一个人才，平息了右相的怒火，还让吏部侍郎对他更为忠心。现下此事一抖出来，先是黄海厥前来要求，後是右相责难，大皇子又在一旁煽风点火，不知从哪里找来人证，指责主使此事的就是五皇子轩辕皓，并以皇子当以身正法等殊多理由，奏请皇上削了轩辕皓的皇籍。
这日，大皇子轩辕柘心情格外好，特地邀来傅商阳饮酒，笑语道：“傅尚书这一味药下得够重，五弟这下怕是难翻身了！”
傅商阳谦道：“不敢，多亏妻弟相助。”
轩辕柘好奇，便多询问了几句，才知晓那日在遇到的少年就是贺兰清澄，随口道：“生得倒是平凡，不似夫人。”
傅商阳笑而不答，将话岔开来：“殿下明日殿审可别漏了什麽，那时出了乱子就不好收拾了。”
轩辕柘点头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有天大本事也难洗脱。”
第二日清晨，轩辕皓便被一纸圣旨请去了大殿，看著满目的臣子，以及被押在殿上的黄庭秀，他神色自若。
傅商阳上前将如何遇见黄庭秀，如何将其抓获等等细节一一陈述，末了还替废物般的右相之子哀伤了一番，惹得右相老泪纵横，当下跪请皇上，以命相荐，要求重处黄庭秀。吏部侍郎听闻脸色大变，却无理向陛下求情，只能心急如焚的看向轩辕皓。
大皇子一派、户部尚书王睿出列，上诉道：“黄海厥虽爱子心切，但仅凭一人之力还做不到这等偷天换日之举，其後必是有人指使，臣多方寻觅，终於找到那替死之人的弟弟，陛下可宣他晋见。”
上位者颔首表示赞同，随後一名消瘦男子被领了上来，头也不敢抬的扑倒在地，浑身筛子般的抖动著。
王睿问道：“你可是替死之人沈扬之弟沈越？”
沈越抖著，“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只听见牙齿撞击在一起的叩叩声。正紧张著，忽听见皇帝缓声道：“你慢慢照实说，没什麽可怕的。”沈越听闻，勉力跪直了身子，虽然还在抖，但总算是有了样子。
“我……我……我是……沈扬之弟。”
见他终於说完整了一句话，许多人都舒了一口气。
皇帝问道：“沈扬是如何冒充黄庭秀被斩的，你可知情？”
沈越不答，只是悄悄看向王睿，听他一声：“你照实回答！”便立刻转过头，颤声道：“那……那日……来……了名……名公子，和哥哥说了一会儿话就将他带走了。”
“你可认识那位公子？他可在殿上？”
沈越不敢抬头，也不答话，皇帝又道：“你只管抬头指证，无事。”
沈越这才听话的抬起头匆匆扫了一眼殿上所有，摇头道：“这里没有，我记得哥哥叫那公子夏佟。”
黄庭秀脸色大变，驳斥道：“你胡说些什麽！”
沈越一惊，身子又僵了，求救般的看了看王睿。
王睿斥道：“带罪之身还在此叫嚣，威胁人证！”又转而对皇帝禀道：“陛下，我记得五殿下的管家便是叫这个名字，请陛下下旨传夏佟前来对质。五殿下可介意？”
轩辕皓摇头，道：“无妨，还请父皇将此事彻查清楚，好还皓的清白。”
又待了片刻，右相与黄海厥相互指责，一说其教子不严，一反驳其纵子行凶，吵得不可开交。殿上无一人上前调和，大皇子一派自是乐得见他们内斗，另一方摸不准五皇子心思自是不敢随意帮腔。直至夏佟来见。
沈越见了夏佟当下便肯定道：“就是他。”
即便帝王有心庇护轩辕皓也无从徇私，只得转问轩辕皓：“你还有何话说？”
“此事与五殿下无关！”
夏佟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众人侧目，黄庭秀也望向他，夏佟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而询问黄海厥：“不知黄侍郎是否还记得草民？”黄海厥心中微惊，细细打量了他一翻，摇头道：“不记得。”
夏佟又道：“黄侍郎是否记得五年前湘南水患，湘南渔民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九人逃难至京城？”
傅商阳听闻夏佟提及此事，脸色一变朝大皇子望去，轩辕柘白了脸，握紧了拳头。
王睿冷声道：“夏佟，今日殿审，为得是黄庭秀一案，你避而不谈意图为何？”
夏佟朝他一拜，道：“大人，此事与黄侍郎之子一案颇有关联。”
“一派胡言！湘南水患与此何关！我看分明是想拖延时间。你眼中可有本朝律法！可有陛下！”
“陛下尚未发话，您这般为难凭的又是什麽？即便夏佟拖延时间，终究免不了一死，不知大人何故如此紧张？”
夏佟的这翻话说得恰到好处，王睿心中有鬼，但无从辩驳，只能狠狠瞪了一眼他。
皇帝示意他继续讲下去，王睿忐忑不安的退到一旁。
夏佟道：“夏佟便是那以前多人推举出来的代表，曾向这位王大人请书求见，望其相助，谁知王大人不仅不肯受理，还将在下打出府去，说是败坏京城风气。”
王睿怒道：“含血喷人！何时有此等事情！”
夏佟不恼，平静回道：“大人勿恼，急火攻心对身体不利，兴许大人就是因此导致记性差了，忘了当年衣衫褴褛的夏佟。”
“你……”
“夏佟被赶出府後，自觉无颜见诸乡亲，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不想冲撞了黄侍郎的车驾。”
黄海厥啊了一声，恍然道：“我记起来了！那日正是小儿弱冠之礼，我自外地赶回府，为他授冠。”
夏佟颔首：“黄侍郎记得就好，那日您不仅没有责难夏佟，还自在下之手接了那一纸请书，并报与朝廷，这事想必陛下也知。”
帝王了然的点头道：“是有此事，但不知这与黄庭秀一案有何关联？”
“陛下听我细说，黄侍郎举手之劳便救了湘南渔民身家性命，夏佟等人自是感激。当年听闻黄庭秀失手杀人，黄侍郎仅此一子，夏佟便私自与乡亲商讨找人替了黄庭秀，此事五殿下毫不知情。”
轩辕皓叹息道：“夏佟你可知这可是死罪，你竟然做得出！枉费我如此器重。”
“五殿下知遇之恩夏佟无以为报，但救命之恩更甚之，夏佟此番作为已是不忠，更不能让殿下为我等草民背负大不逆之罪。夏佟此刻与五殿下便是陌路人，望陛下不再追究五殿下之过。”
夏佟说著向五殿下拜了三拜，轩辕皓见状，忙制止，苦笑道：“你这是何苦，你我既是主仆，又是挚友，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改变的！”说罢就跪下秉道：“皓愿替夏佟接受处罚，夏佟此举虽有违律法，但其情可嘉，其意本善，望父皇从轻处置夏佟。”
右相冷然道：“其意本善？沈扬因此丧命，我儿枉死，现今居然不能为他处决凶手，身为人父，有何颜面去安慰九泉之下的爱子！”
夏佟听闻忽的厉声道：“沈越！”
沈越当下瘫软下来。
“你兄长是自愿走出家门的还是被我强行带走的？”
沈越哭道：“是……沈扬自愿与你离去。”
夏佟又道：“你家兄身体如何你该不会不知晓吧！”
“家兄……家兄……身有痨病……”
“你与他皆为湘南难民，沈扬自知命不久矣，愿用为时不久的性命以报黄侍郎之恩，当日谈话你也在场，必对此知情知底，何故出而反而！”
沈越看向王睿，哭道：“大人……您说必保我无恙……您……”
王睿当下跪倒，喊冤：“陛下！决无此事。这人言语不实，微臣也受其蒙蔽，愿陛下处罚此人，以正视听！”
“王大人……您……您……”沈越一口气缓不过来，连怕带急竟晕了过去。
“夏佟自知此事干系重大，原受责罚，请陛下勿将无关系的人牵连进来。黄侍郎有恩於民，愿陛下网开一面，放黄庭秀一条活路，为黄侍郎留下一条血脉。”
皇帝询问：“此事与五子无关？”
“确与五殿下无关，全是夏佟一手造成。”
“凭你小小一管事之职如何帮得了黄侍郎？”
“夏佟借用五殿下之名，自然得以行事。”
“你可知做出这等偷天换日之事将受怎样刑法？”
“按本朝律法，当行以腰斩之刑。”
夏佟回的决绝，殿上不由得传来唏嘘之声，黄庭秀更是白著一张脸，看向夏佟的目光极其复杂。
“好！你既知情知法，我也不多说。”
夏佟向上位者行了三叩九拜之礼道：“夏佟有话要秉於陛下，当日王大人不仅将在下赶出，还派出私兵意图将乡民全数赶回湘南，瞒报湘南水患，以掩私吞筑坝银一事。”
傅商阳上前一步道：“陛下，此事现已澄清，五殿下确无重大罪过，请陛下降旨处决夏佟，以正律法之威。”
帝王沈吟片刻，道：“夏佟所言筑坝银一事还须查证，暂且收押，黄庭秀本因处以斩刑，念黄侍郎合理处置湘南水患一事，安抚民众有功，判其充军；五子皓因管教下人不严，罚其三年俸禄！”
黄海厥喜极而泣，忙跪下叩谢。帝王挥手道：“不必，黄侍郎待民如子，才有今日之果，望诸大臣竭力於百姓，为百姓行，为百姓言，以荣我朝。”
众大臣言诺，纷纷跪倒，口呼万岁。
右相神色冷然。
夏佟被带下去时候，走过黄庭秀身边，用只能他听见的声音柔声道：“庭秀，保重。”黄庭秀伸手去拉夏佟，却被他躲开，那双秋水般澄净的眼直望进黄庭秀心中，像是要把他的形象记在魂魄中一般。黄庭秀唤了声夏佟，他只轻轻一笑，便随押解的人离去。黄庭秀咬紧下唇，渗出血丝也不自知。
大皇子回府後气得摔了茶盏，恨恨道：“轩辕皓！”
傅商阳看他正在火头上，劝道：“虽不达预定目的，但自此以後右相必然不能全意忠於五皇子。殿下万不可因此事失了冷静。”
轩辕柘冷声道：“现下这情况算是好？王睿贪污一事被捅了出来，怕是在那位子上坐不久了，亏我当初为收买他，为他瞒报！”
“殿下不用如此担心，五皇子再怎样张狂也仅限於朝堂之上，他的最大软肋便是手中无兵权。王睿的事就让他自行解决，殿下对贪污一事毫不知情，无须为此烦心。”
轩辕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傅表弟，我还得靠你相助。”
傅商阳见他转了称呼，当作不知，只是沈声道：“殿下说笑了，傅商阳自是向著殿下的。”
轩辕柘神色稍霁。
一月之後，王睿因贪污银两高达四百余万，被判斩首示众，其家财尽数没收，以充国库。五皇子家仆夏佟因私换死囚之罪，处以腰斩，吏部十数名官员受牵连被罢免。新任户部尚书乃一名奇女子，是为右相侄女，名讳苏情。
牢狱中小昭哭笑著拥著黄庭秀，泪水止不住的流下，哽咽道：“总算无事。”黄庭秀恍若无闻，只是道：“夏佟他死了麽？”小昭抹了抹眼泪，道：“现在应是在刑场上，午时便用刑，庭秀这次脱险，多亏夏佟以死相助。”
黄庭秀将头埋在小昭的颈窝内，用力拥著她，似是要把她揉进身子里，小昭只觉得肩头一片湿热，半晌，才听得他一声悠悠叹息：“夏佟……！ 

第四章　风云再起

京城外的一处客栈，贺兰清澄听闻过往来人的议论，知黄庭秀逃了一死，心情波荡，竟不知是喜是忧。伸手看了看，自嘲的笑了笑，他还是无法因自己的私欲痛下杀手。正想著，忽听得一熟悉声音：“思影在想什麽？怎的这麽专注。”
贺兰清澄身子一僵，抬头，果然见轩辕皓不知何时坐在对面。
“思影不告而别，是否怨我招待不周？”
“哪里，殿下事物繁忙，思影一时找不到人辞别，只得先一步离去。”
轩辕皓也不详纠，顺手拿起酒壶，往他空了的杯子中斟酒，双手奉上：“这一杯就算是饯行酒。”贺兰清澄依言接过，一饮而尽，轩辕皓拿过那杯子，重新斟满，凑在面前，就著他的唇印喝了下去，随後斟满递给他。
贺兰清澄未接，咳了一声，忙吩咐小二再添副碗筷。轩辕皓也不强迫，放下杯子，道：“这些天有其他事倒是怠慢了，不知思影现下打算去哪里？”
贺兰清澄思了片刻，道：“没什麽特别的地方，随处看看。”
轩辕皓应了一声，忽地问道：“那日遇见傅商阳时他对你态度颇为古怪，见我牵著你的手时，他眼神恨不得将我活剥了。”
“乱说！”
轩辕皓见他绯红了脸，端起杯子道：“今日在此就与你别过。”
贺兰清澄本兀自尴尬，见他转了话题，当即应了，正欲举杯，忽觉得身上乏力，杯子竟脱手而出，掉落在地，抬眼望去，轩辕皓正看著他，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之意，想要开口，却被药性夺了五感，堕入黑暗。
撩起那伏在桌上之人的黑发，轩辕皓轻轻抚著他的眉眼，万千语言只化做一声叹息。
──────传说中的分割线────────
贺兰清澄是被柔软湿润的触觉扰醒，一睁眼便瞧见云悠然那张放大了的脸，惊得他坐起，半晌才唤了声师傅。云悠然拿著一方沾了药水的湿帕，替他抹去易容，笑道：“还是这样的澄澄比较好看。”
贺兰清澄被他一声澄澄叫得肝胆俱寒，忙从他手上夺了帕子，径自在自己脸上一阵乱抹。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才问道：“你怎麽在这里？”
云悠然笑得诡异，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猜。”
贺兰清澄当下便有给他那张笑颜一拳的欲望，好半天才咬牙说道：“师傅您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为人处世自是有一番道理，徒儿愚笨，猜不出！”
云悠然忽略他的表情，笑得开怀，道：“澄澄你果然懂师傅心思，知晓我喜听吹捧，虽然你这番话说得拙劣，我听得也算舒坦，就不作弄你了。”
贺兰清澄心中无奈，面上却装得无比真诚。半个时辰後，总算是从云悠然那拉拉杂杂半是吹嘘自己的话中听出个所以然来。
傅商阳一直叫刘方注意自己行踪，他被迷倒时，刘方即刻传信给了傅商阳。云悠然恰巧在府中混吃，便亲自来救了他。
“轩辕皓真舍得，那麽罕见的‘眠红尘’都被他用在你身上。”
贺兰清澄蹙眉，难怪自己没有察觉！
“傅商阳不便出手，你不会责怪他吧？”
这话贺兰听得奇怪，问道：“为何要责怪？”
云悠然定定看了他半刻，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我倒是会意错了。”
听他此言，贺兰顿时明白何意，恼道：“我只厌恶他！当年花言巧语的哄了姐姐，现下又弃之如草芥！”
云悠然见他激动，柔声道：“你别恼，你可知今次我来京城为何事？”
“不是说是为了找师娘？”
“半是为此，还有，傅商阳已发出婚帖，於这月十六日成婚。”
“什麽！”贺兰清澄脸色大变。
他本以为柳翩翩与轩辕皓有所关联，会让傅商阳仔细思虑扶她为正室一事，哪知他竟如此决断。贺兰清澄忙抓住云悠然的衣袖，道：“姐姐呢？她现下如何，在什麽地方？”
云悠然看他焦急，也不再胡闹，道：“你与我来。”
贺兰见到照影时，她与平日并不差异，笑著拉过贺兰清澄的手，道：“让我看看你，云悠然说你在五皇子那边打探消息，真怕你有个什麽，从小就那麽不经心，现下又独自在他那里，更让我放不下。之前又听说你被五皇子迷倒……”
照影一刻不停的说著，始终没有提及傅商阳这个名字，握著贺兰清澄的手愈来愈紧，他几次欲开口却又被照影打了岔。
良久，待照影终於再也说不出什麽的时候，他才开了口：“姐姐，你若伤心就哭出来。”
照影笑道：“有什麽可伤心的？”
“他这样对你……”
照影打断他的话，释然道：“这也是没法的事，谁叫我不过村野之人，不能给他帮忙，柳翩翩的身家放在那里，换是谁都知道该如何去做……”说话间照影已然泪流满面，却不自知。贺兰清澄看得心痛却无言安慰，连带著手臂也沈得抬不起来，想拭去他的泪，都无从做到。他从未如此挫败过，看著那人伤心，却怎样也帮不上忙，只能任她流泪。
两人正各自烦恼著，照影忽的说：“我们回屋吧。”贺兰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傅商阳正与柳翩翩在一起，朝这片庭园走来。贺兰清澄本不愿与他照面，自是点头应了。
傅商阳一早便看见他与照影依在一起，先是欣喜，後是妒忌，碍在柳翩翩在身边，只得继续敷衍，心思却早不在她身上。
柳翩翩确是个温良可人的女子，傅商阳的言行皆看在目中，只是装做不知。她恋了他五载，至今才得到回应，心中自然明白傅商阳对他心思不单纯，却也知足。见他对照影余情未消，心中微痛，随即释然，她手上握著的砝码可要比照影多得多，不怕傅商阳不对她专心。倒是这些日子始终绕在她身边的轩辕皓比较恼人。
她与轩辕皓相识纯属意外，得知柳翩翩身份後依然固执不休，本以为他是为了争权夺利才会如此，却料不到他竟对她用了真情。黄庭秀一案便是她从轩辕皓那里问来沈越的事情，转告托人转告给正在四处寻找证人的王睿。仅仅是因为柳翩翩一句戏言：“你若肯放弃与傅商阳争夺，我便委身与你。”
柳翩翩心中微动，这样的轩辕皓与原先的她有何差异？同样是守著一个心有他人的人。只是现今她得了傅商阳的心，而轩辕皓永远都不可能窥见她的真意。
柳翩翩不知，傅商阳现下心中念的是另一人，也不晓那日殿上发生的一切。
照影哭乏了，便伏在贺兰清澄身上，痴痴地望著窗外满树残花，贺兰一下一下顺著她的发，感受著指间的清凉，终於还是开口说道：“我们回柳村，离开这里，就只我们。”照影听了，漠然道：“回去？怎样心都回不到当年。”
贺兰清澄的手顿了下，看著伏在他膝上的人儿，不知什麽滋味。他离去的念头也因照影而耽搁下来。
傅商阳忙著张罗婚事以及朝廷上的各项事宜，贺兰清澄虽在傅府，却总是有意无意的避著他，两人倒是从未照过面。云悠然自哪天露了一次脸後便不知去了哪里，只是说十六日那日会来。
眼见著婚期将近，与府中喜气洋洋的气氛不同，照影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贺兰清澄真怕若是自己离去了，这个脆弱的女子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於是几乎形影不离的伴著她。
柳翩翩本就是妾，此次立妻本不应如此张扬，但顾虑到双方都是殿上重臣，联姻的目的便是拉拢势力，宴席办得异常热闹，大多数臣子都被邀请前来，一是为了示好，二是表明立场。
见著满目的殷红，没有在正厅出现的照影，破天荒地的要了酒来喝。辛辣的液体顺著咽喉滑下，引得她一阵剧咳。贺兰清澄按住酒壶，不许她再饮，照影横了他一眼，道：“给我！”贺兰清澄不肯松手，他已不是当年那幼小孩童，照影挣不过他，径自要去储藏间寻酒。贺兰清澄见状，忙松了手，道：“你喝罢，但只这些。”
照影拿了壶，举手便往肚腹中灌，来不及咽下的酒水顺著唇角滑下，湿了衣襟。饮了酒的照影言语也失了平常，醉眼朦胧道：“我说为什麽你们这些人总喜欢喝这样辛辣的东西，原来醉了这般舒坦。”
说著又灌了几口，对著贺兰清澄说道：“商阳你可知我恋你有多深！，为了你，我舍了原先的生活，与你来此，却不知道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
“我再也回不到从前，回不到在柳村那无忧的时候，我情愿你那时死在山里，便不会这样！”
停了片刻，照影又哭道：“不行！你若死了，我必不独活！”
贺兰清澄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震，去拦她，又被推开，如此折腾了许久，外面宾客嘈杂的声音都逐渐低了下去，照影才安静下来，仔细看去，已是醉的不省人事。
衣衫半湿，桃面含春，樱唇微开。贺兰清澄已知情事，见她这幅毫不设防的模样自是春心萌动，半天终於伏下身，像小时侯般用唇在她颊边浅浅轻轻的碰触了一下，只是这麽一碰就让他慌乱不已，又待了片刻，他终於说服自己，若是放任她在此睡去，很可能会染上风寒，随意他要送她回房，除此之外，别无他意。这才鼓足勇气拥起那温香软玉，向照影的房间走去。
哪知在她房外碰见了一身喜服的傅商阳。贺兰清澄只顾著怀中的人，没有在意到他那略掀阴暗的眼神，对他说道：“让开。”
傅商阳微微侧身，看他送照影进去，将她放在床榻，正欲替她宽了被酒污了的外衣，傅商阳上前，抓住他的手，道：“这些事让丫鬟们做就好，你与我来！”
贺兰清澄怕惊了照影，没与他争执，出了房门，就狠狠甩开傅商阳的手，冷声道：“你不去与柳翩翩共赴巫山云雨，来姐姐这里做什麽！”
这话要是放在他人口中，必是被当作嫉妒，傅商阳却知他是为照影所说，想到他刚才看照影的目光，实在不象是对亲人，倒像是恋人，自从知了人事，傅商阳从未在情感上如此受挫，诚心待他，不但得不到半点回应，还把他视做仇人般怨恨，当下再也按捺不了心中火气，一招拈花拂穴手便向贺兰清澄周身大穴攻去。
贺兰清澄一惊，转动身形躲开。傅商阳意在制他，出手自然少了分狠辣，否则这麽近的距离根本躲不开。贺兰清澄自知武艺不如他，便拿出贴身放置的一尺来长的峨嵋刺，专心应付。傅商阳见他认真，手了刚才散漫态度，与他对峙起来。
贺兰清澄记得照影那一句：“他若死了，我必不独活。”不敢下毒手。峨嵋刺本是贴身近攻武器，讲究的就是缠、狠、毒，贺兰心有顾忌，发挥不出原本实力；傅商阳也不愿伤他，一时间只见一红一灰两道人影在院中上下翻舞，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此僵持了片刻。
傅商阳心中焦急，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有结果，当下卸了防御，眼睁睁地看著他攻过来。贺兰清澄见他此举，大惊，这一著要是扎扎实实刺下去，非要了他的命不可，匆忙变招，改了攻势，却免不了伤了傅商阳。峨嵋刺极锐，贺兰清澄硬是在半途泄了力道，饶是这样，还是没入傅商阳右肋下二寸有余，再多一分，怕是要祸及内脏。
这一变一泄之间，贺兰清澄已然失了先机，傅商阳不顾自身受伤，制了他穴道，伸手拔了峨嵋刺，扔在他面前，并点了自身穴道，暂时止了血。
傅商阳看著被丢在地上仍旧喘息的贺兰清澄，万般情感怎样也说不出口，当下揪著他的衣襟强拉起他的上半身，自己半跪在地上，恶狠狠地吻了下去。这一吻与温柔完全扯不上边，倒像是野兽之间的撕咬，直蹂得那唇红肿起来，贺兰清澄咬紧牙关死也不开口，傅商阳拿他没辙，撤了手，放他躺在地上，转而去扯他的衣物，灼热的唇肆意的在他身上任意流连。贺兰清澄动不了，只得开了口，那声音像是极北之地的寒冰，冷且硬：“傅尚书放著娇媚的新娘不管，却与我这个山野之人在院子中厮混，让人瞧见不知又生出什麽事端！”
傅商阳回道：“瞧见又怎样，我还怕了不成！”
贺兰清澄忽的笑了，配上这衣衫不整的样子格外妩媚，傅商阳只觉得春心荡漾，不可自制，但下面的一句话却让他怔住了。
“你不怕，我怕！我怕商阳到时为了权益将我卖了出去。”
傅商阳听他话中似是有情，心中甚是喜悦，低头靠近他唇边，问道：“你刚才说什麽？”
贺兰清澄微微侧了下头，向他颈侧挪了点，张口，似是要说什麽，傅商阳只觉得颈边一痛，下意识的便向那里摸去，手触到一枚细针，还未来得及拔除，身子便失了力道，倒在贺兰清澄身上，动弹不得。傅商阳恨恨道：“好你个贺兰清澄！”
贺兰清澄被他压得难受，缄默不答，一双美瞳，扫了一眼照影所在的屋子，又闭上，精心调理真气，去冲穴道。傅商阳本就欲火难耐，见他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不悦，故意扰他清净：“虽然动不得，但这床铺实在温暖柔软的紧。”说著张口便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下去。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才松了口，然後又细细在那伤口上舔著，眼见著身下的人微微颤了起来，他更是起劲，不但在那伤口上下功夫，还够著贺兰清澄胸前突起轻舔慢吮。贺兰清澄再也无法凝神静心，气急，喝道：“住手！”
傅商阳道：“我本就没动手。”
“……”
见他无语，傅商阳心中微微得意，变本加厉，直惹得他喘息不已，两人贴得极紧，贺兰的衣服又被他扯去不少，不多久，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欲望。贺兰咬著唇盯著他，想要发作却又无法。见他眼中媚色浮现，傅商阳又道：“错可不在我，谁让你用淬了药的针对付我。”然後又轻轻用唇碰了下咬伤：“我身上的可要比你这里严重的多。”
贺兰清澄正值年少，哪里经得起这样的作弄，终究耐不住，身子一软，彻底败下阵来。傅商阳察觉他下身衣物湿了，嗤得一声笑出来。贺兰清澄顿时涨红了脸，羞愤至极，沈默片刻，竟冲开穴道，一脚踹开傅商阳，站起，伸手拎了他的衣襟，便将他甩进附近的荷塘，恨恨道：“你与这些金鱼，青蛙共度良宵吧！”
那荷塘不深，贺兰清澄又扔得巧妙，傅商阳跌坐在塘中，背靠著岸边，小半个上身露在水外，眼见那人绝尘而去，却毫无办法。
看满天星斗映在碧波上，辉光荡漾；听青蛙聒噪的在塘中鸣叫，傅商阳无奈叹息。
在新房守侯了一夜的柳翩翩，正暗子猜度，心下惶恐。直至天明，才见傅商阳浑身湿透，无比狼狈的进了房。想问个究竟，傅商阳却愠道：“与你无关！”
柳翩翩委屈，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见她似是要哭，傅商阳道：“遇上些事情，是我焦躁了，翩翩别恼。”说著吻了吻她的眼。柳翩翩乘机向他身上靠了靠，傅商阳会意，昨夜被贺兰清澄抛在水中，一腔热情化为乌有，现下温香软玉在怀，岂会不动心？於是抱了她朝床塌走去。柳翩翩替他宽了衣服，一眼就看到右肋下那被峨嵋刺弄出的新鲜伤口，禁不住低低啊了一声，道：“商阳，谁伤了你？”
傅商阳忆起贺兰清澄，心中又是一片惘然，半晌没有动作，柳翩翩见他失神，伸出玉臂环住他，在他身上蹭了蹭，拉回神思的傅商阳揽住她，道：“无事。”说著便与她厮磨起来。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刘方的声音：”大人，大皇子在外面等您。”
傅商阳恼怒，心下暗骂，只得应了一声：“我马上来。”随即安抚了下柳翩翩，便去接见。
柳翩翩整理了下衣装，随意问道：“昨晚商阳去哪里了？”
为她梳发的丫鬟道：“昨日大人去瞧贺兰夫人。”
听得这话，柳翩翩眉头绞在一起，问道：“他在贺兰那里住下了？”
那丫鬟摇了摇头道：“贺兰夫人喝醉了，贺兰小公子在照顾她，後来不知怎的大人将小公子叫了出去，听巡夜的人说，看见大人与小公子打了起来，只是……”
见她吞吐起来，柳翩翩不悦道：“有话就说！”
“只是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也是听下人们传的，说贺兰小公子和大人不清不白……”
柳翩翩一震，道：“这话怎能胡说！”
丫鬟忙跪下，道：“昨夜有人看见贺兰小公子衣衫不整的从内院出来……”
“行了！你下去吧！”柳翩翩心下烦躁，听不得多余的传言，将那丫鬟赶了出去。此事若是不知，便也无谓。听丫鬟这麽一说，刘翩翩怎样也坐不住，起身便去了贺兰照影居住的内院。
柳翩翩还未进屋，就听见里面的照影一声惊呼：“哎呀！你这衣服怎麽弄成这样！”
“被疯狗咬的！”
“是不是被咬伤了？怎麽有血？”
另一声音显得有些惶恐：“没，是那狗被我打伤了，姐姐昨夜喝的多，现在还是好好休息。”
听到此处，柳翩翩对丫鬟那话已是相信了五分，再也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回到房中，却见傅商阳已在那里等她，柳翩翩不待他说话，就拉了他的手道：“商阳，你可喜欢我？”
傅商阳奇道：“翩翩何出此言，你这般聪慧，又温婉解语，别人求都求不来。”
“是麽？”柳翩翩低垂了眼睑，喃喃道：“那与贺兰清澄比呢。”
傅商阳听得此话，神色微变，即刻便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
倘若傅商阳思虑一下再说此话，或者一口否决，柳翩翩必然把那些言语当成妄言，可现在傅商阳的反应让她不得不信。
柳翩翩无力道：“府中下人们传的。”
傅商阳正因大皇子带来的皇帝与湘贵妃商讨立太子一事烦恼著，哪里注意到她的心思，皱眉道：“刘方怎麽管的，竟让他们如此饶舌，翩翩不要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我这几日有要事处理，你在府中要寂寞几天了。”说著就唤来刘方，叫他准备车驾，去会见几位大臣。
柳翩翩见他离去的身影，苦笑道：“你何时叫我不寂寞过！”正兀自伤心，忽的察觉一双手臂自後抱住了她，轻声安慰道：“傅商阳如此待你，你还这般痴情！”
柳翩翩大惊，失声道：“你怎麽来的？”
轩辕皓无奈道：“你就这麽不愿意见我？昨日我本就打算来的，但傅商阳的师叔云悠然在这里，我不得不谨慎。”
柳翩翩挣开他，道：“我现已是傅商阳的妻，你就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从了你！”
“你可知父皇有心立我为储，前日他已与我母妃说了此事。”
“你说什麽？”柳翩翩话音带颤。
轩辕皓苦笑道：“你以为我在说笑？你以为今日我大哥匆匆来此为得是什麽！翩翩，你若放弃傅商阳，我就为你放弃皇位！”
柳翩翩心头一颤，眼中微微显露出一丝迷茫，好半天才说道：“轩辕皓，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事永远都求不得！”
“先是贺兰照影，後是贺兰清澄，傅商阳心中只有那贺兰姐弟，何时把你放在心中！翩翩为什麽就不能了解我心意！”
“轩辕皓为何对我如此用心！你我之间毫无情意可言，况傅商阳待我有情！他与贺兰清澄不过游戏而已，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且一名男子又能如何！”
轩辕皓抚著柳翩翩的发，目光柔和，低声道：“你真的要我放手？”
柳翩翩缓慢而坚定的点了点头，轩辕皓神色一黯：“你不怕我登了皇位，从傅商阳那里抢你过来。”
“你若如此，永不得我心。”
轩辕皓颓然的放了手，近乎哀求般低声道：“我若因你而亡，你可会念著我？”
柳翩翩沈默半晌，才缓缓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轩辕皓大笑起来，只是那声音苦涩难耐：“你以为你一个对不起就抵得了我对你的全部情义？好！柳翩翩！我成全你！这月底我便在南凌门召集兵马，逼宫，到时傅商阳便可以这借口永绝後患！”
柳翩翩见他这模样，一时竟有些怔忪，说不出话来。
“罢了。”轩辕皓止了笑，柔声道：“我为你，可以舍了这江山性命，但傅商阳呢？他能给你什麽？翩翩，你愿不愿赌一把，赌傅商阳心中可有你，用你我二人性命，再加上这江山做赌注！”
柳翩翩被他质问的心头一颤，鬼神使差的点了点头。
轩辕皓拿出两只玉质瓷瓶，取其中一只，倒出药丸，递到柳翩翩面前，道：“你服下，这是‘石美人’中此毒者，肉身不腐，这里是解药，仅有一人份量，就放在你那里，若是後悔，就自行吃了这解药。我会设法要贺兰清澄也服下此药，那时便是傅商阳抉择的时候。”说罢又补充道：“我已调好这‘石美人’分量，十五日之内无性命之忧。”
柳翩翩接过药，道：“我凭什麽信你？”
“信与不信全由你，那日傅商阳若是不选你，我便杀了他与大哥，夺你回来。”
柳翩翩取了药，便往口里送，轩辕皓忙挡住她，道：“翩翩，你就不能放弃他，与我一起？”
柳翩翩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不能。”
“死也要证明傅商阳对你真心？”
“他若欺我，我必无心苟活於世。”
“好！好！好！”轩辕皓亲眼见她服了药，露出不知是悲是喜的神情，踉跄离去。
云悠然见贺兰清澄神色不佳，拉著他与照影来到郊外，说是散心。贺兰清澄却发觉早有一位清新女子携著丫鬟在那里等候。云悠然见了她先是欣喜，後是失望，对那女子道：“你母亲呢？”
那女子笑道：“母亲身体不适，自是不能来此。”说话间却是在打量贺兰清澄，言行大方。
云悠然对贺兰清澄道：“这便是我与你师娘的女儿，苏情。”
贺兰清澄想起信任户部尚书便是位女子，名唤苏情，正讶异著，又发觉苏情与云悠然的姓并不相同，更加疑惑，抬眼看了看云悠然，云悠然尴尬，道：“当年是我弃她而去，苏成文知菱娘有孕，仍娶她为妻，苏情是与他姓……”
苏情扑哧笑了，道：“你去家中吧，母亲只是说身体不适，不能来见你，又没说你不能去见她。”
云悠然大喜，未告别便离去。
贺兰斟酌道：“苏大人的父亲……”
“家父早於十年前去世，贺兰公子无须担忧。”说又亲热的挽了照影，道：“我与这位姐姐似是有缘，见了就觉得欢喜。”
苏情活泼，言语风趣且不失分寸，女人心思女人最明了，照影听了她的话忧色渐退。贺兰清澄原本提著的心也放了下来，看这对丽人漫步绿野。
眼见天色暗了下去，苏情对照影说道：“天色已晚，尚书府离这里还有些距离，我在这附近有处别院，姐姐今日去我那里歇息吧。”
照影犹豫了下，询问贺兰清澄意见。难得见她神情愉悦，贺兰清澄不忍拂她的意，自是应了。
苏情所居住别院清新别致，客房也收拾的干净妥当。
是夜，贺兰清澄难得的睡了一夜好觉。
第二日一早，便被嘈杂的声音吵醒，贺兰清澄心下难免不悦，推门而出，拉了一路过的下人问道：“何事如此？”
那人见是他，忙回道：“贺兰公子，苏大人和贺兰夫人不见了！”
“什麽时候不见的？”
“今天一早贺兰夫人的贴身丫鬟去叫夫人，发觉她不在，又去寻苏大人，这才发现她也不见了。”
“有人见著云悠然麽？”
“没。”
贺兰清澄将前因後果理了一遍，想到苏情的身份，顿悟，气恼道：“轩辕皓！”
轩辕皓正等著贺兰清澄，见他找来，也不多说，径自叫人准备了宴席，犹如以前一般，两人同席而饮。
未等贺兰清澄开口询问，轩辕皓就道：“你既然来了我就和你说个明白，苏情带贺兰照影去了你大哥贺兰惊鸿那里，我要你在这里待上半月。”
轩辕皓知道他的身份并不奇怪，那日云悠然带他回傅府，必定有探子禀报。只是轩辕皓这一举动的确出人意料，贺兰清澄不明白为何要在他身上做文章，於是也挑明说道：“傅商阳如何与我无关，只要他不死便好。”
轩辕皓轻笑：“哪如你说得那般轻松！我与轩辕柘下得是一局死棋，有我无他，有他无我。现下父皇已有立储之意，若是让他登了皇位，我必死无疑。傅商阳是轩辕柘手中最有力的棋子，牵制了他就等於废了轩辕柘半个臂膀，你说他与你无关，可是真的无关？”轩辕皓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最後一句竟说得暧昧无比。
贺兰清澄微愠，道：“我本是想助他，但傅商阳太绝情，姐姐被他伤得体无完肤。要不是顾著姐姐，不用你对付他，我自是要他好看！”
轩辕皓知他性子，既然说得出，必是傅商阳一厢情愿，心中阴翳一扫，道：“傅商阳若是失了权势，说不定会转变心意，与贺兰照影重修旧好，你何不就此助我。”
贺兰清澄听他所言，想也未想，就回道：“不敢！若是虎，必喜食肉，满其口腹之欲，尚能余生。若虎饥，终究还是要送了性命！”
轩辕皓何等聪明，即刻便明了他话中之意，道：“你若愿舍身饲虎，此虎怕是吃了这等美味，其他糟糠在也入不了眼，从此便抛下屠刀，立地成佛。”
“五殿下太瞧得起我了，你看这桌上佳肴，未尝到的总觉得它美味，待入了口就不再是当时滋味。”
“这些食物终究还是有对自己胃口的，一旦沾了就食知髓味，终其一生都忘不了。”
“即使喜欢，吃多了也腻味，若是严重，说不定见了就恶心，那时五殿下怕是想丢都来不及，还愿尝它麽？”
“这些菜肴的食材都很难寻，千金未必能求得一分，哪里会吃腻味，到了手上怕是珍惜都来不及！况且，它们离了根，它们的产地也被人知晓，不做食物还能怎样？”
贺兰清澄听闻此言，蹙了眉，不语。轩辕皓见状，自然的去抚他眉心，道：“我说过，不喜你这摸样。”
贺兰清澄拂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是在逼我。”
“是又如何？”
贺兰清澄当下僵了，看著轩辕皓半晌说不出话来，若助他对付傅商阳，无论成否，照影必定记恨他一世；若不应，照影在他手中。
“若你肯雌伏於我，就不迫你对付傅商阳。”
贺兰清澄呼吸一窒，望著他的眼，找不出丝毫戏噱之意。半晌才道：“这才是你本意？”
轩辕皓不语，一室寂静。
风拂过庭院，吹散一树残花。
“我应你就是。”
轩辕皓听闻未有丝毫喜意，他情愿贺兰清澄推个干净，也不愿见他为照影牺牲至此。
一席佳肴，撤去时，未减分毫。轩辕皓牵著贺兰清澄的手，领他进了内室，察觉他指尖冰凉，伸手拔了他发簪，看那青丝滑下，将其笼住，忍不住掬起一缕，凑在唇边，吻了温，道：“你若怕，就闭眼。”
贺兰清澄看著他，道：“我既应你，便有准备。”说著便去解自己衣带。他动作缓慢，指尖微颤，好几次都脱了手。轩辕皓在一旁看著，也不多说。待他解了衣物，却不知已过了几多时辰。轩辕皓看那因惧意而紧绷的如玉肌骨渐渐展露，按捺不住，将他揉进怀里，膜拜般的从额头一路吻下，处处撩拨，流连到胸口那一处伤口时，更是缠绵厮磨。
贺兰清澄情动，渐渐放软了身子，忽觉得自身被纳入一温暖湿润之地，啊地一声惊呼，伸手去搂轩辕皓，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感受著发根处传来的微微湿意。一时间，酥、麻、痒、热百般滋味涌上一处，身子也渐渐弯成一张玉弓，蓄势待发，最终控不住那一江春水，紧紧搂著轩辕皓，颤抖著泄了出来。轩辕皓松了口，抬头，抱他入怀，在他耳边低语：“这是把傅商阳的那份债讨回来！”
然後就吻上那微喘的双唇。贺兰清澄只觉得一股淡淡的腥味混著一个圆溜溜的物品，被渡了过来，顺势滑进咽喉，贺兰清澄大惊，刚要推拒，却被对方锁住身子，以吻封唇，咳呛了一阵，还是咽下肚腹。
轩辕皓抬手点了他穴道，拉过一床丝被，将两人裹在一起，搂他在怀，哄孩子般的拍著他的背，哑声道：“睡吧。”
贺兰清澄倍感羞辱，道：“你本就打算利用我，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戏弄！”
轩辕皓在他身上磨蹭了几下，道：“不是戏弄，时候未到。”
贺兰清澄正想说什麽，被他那双充满情欲的眼睛盯得浑身一颤，不再言语。轩辕皓将他侧抱在怀，有一下没一下顺著他的发。
贺兰清澄本有心事，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抚在头发上的温暖，渐渐觉得疲乏，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纸署名贺兰照影的书信递交到傅商阳的手上。傅商阳看了里面内容，微微不安，但找不出什麽不是，查那送信人的身份，确实是贺兰惊鸿的家仆，再问照影丫鬟，也说贺兰夫人与小公子暂住在贺兰惊鸿那里。此时刘方又来报，大皇子请傅尚书去商议事情，傅商阳应了一声便叫其准备车驾。
柳翩翩自房中施然走出，见他神色，知是要出行，便上前替他打理衣物。傅商阳笑道：“翩翩总是这般贤惠。”
“是麽？”柳翩翩低垂了眼睑，喃喃道：“你总是这样会说话，将我哄得开心。”
傅商阳搂她在怀，道：“不是我会说话，是翩翩确实叫人梦魂牵绕。”
“要是我与贺兰清澄只有一人能活命，你选谁？”
“翩翩说笑了，清澄怎麽能与你相比。”傅商阳口里回应著，心中却已起猜忌，说话之间愈发的小心。
待上了车，傅商阳立刻叫人看好柳翩翩，无论有何动静，马上回报，并让刘方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贺兰惊鸿那里，照顾他们的安全。
柳翩翩看著傅商阳远去的身影，低声道：“商阳，你莫负我！”
贺兰清澄睡得极不安稳。梦中，照影身著大红喜服与浑身是血的傅商阳站在一起，贺兰清澄正欲上前，她像见了鬼般的拉著傅商阳屡屡後退，不让他接近半步，口中迭声说著凶手，目光满是愤恨。
又听见轩辕皓渺然似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怎样也听不清。贺兰清澄去追照影，身子不知被什麽缚住，动弹不得，眼见照影渐渐远去，化为青烟，他再也忍不住，哭著大喊道：“别再丢下我！”
一阵剧痛自虎口传来，贺兰清澄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发觉自己依然躺在床榻上。轩辕皓正握著他的手，见他醒了，松了施加在手上的力道，替他拭去额头冷汗，柔声道：“看你哭闹的厉害，梦到什麽了？”
贺兰清澄望著床楣，道：“姐姐不要我了，说我是凶手。”
轩辕皓扳过他的脸，看著他的眼，道：“她不要你我要你。”
贺兰清澄闭了眼，不肯瞧他，半晌，才道：“你是混蛋。”
轩辕皓一楞，正欲说什麽，却见一滴清泪涌出，沾在睫毛上，滚动著，跌落在枕上，销匿无踪。想了想，轩辕皓道：“我不杀傅商阳。”
贺兰清澄不应，拉了被子，隔绝了轩辕皓的视线，将自己蒙住，躲在被中呜咽。听他压抑的低泣，轩辕皓叹了口气，拍了拍那团被子，狠心道：“过几日我送你回去，你服了石美人，别轻易运气，痛的很。” 


第五章　情动（一卷完）

轩辕柘刚沾了一点朱红，准备为画中美人添上一张樱唇，一声急报打破了房中静寂。
“今晨陛下病情恶化，稍微清醒些就召了中书舍人、五殿下、还有太傅正预备拟旨。”
轩辕柘一惊，那一笔落偏，在美人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疤痕。他急问道：“哪里来的消息？”
来人回道：“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托人传给大殿下您的消息！”
“快随我进宫”轩辕柘一边说著，一边打发人去傅商阳那里禀报。
轩辕柘行至御书房处，被外面的公公拦了下来，他心下焦急，不与他们多纠缠，径自闯了进去。恰好看见五皇子从卧床的皇帝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卷轴，他不由得变了脸色。
轩辕皓道：“大哥是来探望父皇的麽？怎麽也不通报一声就闯了进来，虽说大哥担心父皇，孝心可嘉，但这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轩辕柘强自镇定，道：“我怕父皇为奸人所逼，写下不情愿之词，故扰了寝宫清静，若冒犯了龙威，还请父皇见谅。”
帝王躺在龙床上，眼神暗了一暗，虚弱的回道：“罢了，我已立下遗诏，定了继承人之选，交与太傅保管，待我西去，便拿出宣读。”
轩辕柘看了一眼轩辕皓道：“父皇既然召五弟商讨拟旨，不知孩儿能否有幸一览拟好的圣旨？”
“父皇说了，王储已经有了最合适的人选，这圣旨在他离去之日自是要昭告天下，现下还需交由太傅妥善保管。”说著，轩辕皓将手中的密封的圣旨交与太傅。
轩辕柘被他一激，再也耐不住，瞬时撕破了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平静：“将死之人，神志不清，被强写下不属自己意愿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大哥这翻话可是大不敬！”轩辕皓一指身边的几位舍人，道：“在场的各位大人都可以证明这旨意是父皇亲笔写下的，未经旁人干涉！”
几位舍人立刻出面表态。
轩辕柘冷声道：“那为何不可借我一览？”说著便从太傅手中夺过圣旨，周遭侍卫正预上前阻拦，却被轩辕柘的随从阻下。皇帝咳嗽著，微声道：“随他吧，路是他自己选的。”
轩辕皓立在一边，看著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露出一丝笑意。
轩辕柘的目光落在那犹带墨香的字上，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口里不停的说著：”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轩辕皓奚道：“大哥这下可看清楚了？”

一顶四人小轿停在傅府门口，其中一名轿夫正欲上前，却被守卫拦下，轿夫道：“有位公子嘱咐我们把这位贺兰公子送来傅府。”正说著，另几名轿夫撂开轿帘，从里面背出不省人事的贺兰清澄。守卫见他，立刻向傅商阳禀报。
傅商阳见到贺兰清澄，查他脉搏轻微，身体冰凉，心中暗痛，忙叫人去寻大夫，并询问送他归来的人。那几人道：“是个公子给了我们一人三两银子，叫我们送他来。”傅商阳将几人打发了便吩咐近侍找来柳翩翩。
柳翩翩听到有人说贺兰清澄被人送了回来，傅商阳又差人来找她，心中已然明了，她整了整妆面，问近侍的丫鬟：“我好看麽？”
那丫鬟道：“夫人好看的紧，大人见了一定喜欢。”
柳翩翩嫣然一笑，对傅商阳差来的人道：“商阳若是要见我，就叫他来我这里。”
傅商阳听闻她的回话，眉头微蹙，向大夫询问贺兰清澄的情况。那大夫道：“小公子是中了毒，若无解药，性命难保。”傅商阳听他所言，心下有数，看了一眼昏睡的贺兰清澄，离去。
柳翩翩见了傅商阳，笑道：“商阳，找我何事？”
傅商阳望了她一眼，开口道：“翩翩，无论你做了何事我都不怪罪你，我只是想知道贺兰清澄到底是怎麽回事。”
柳翩翩道：“他病了麽？商阳叫大夫来看就可以了，费那麽多心神做什麽。”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是中了毒，你那里有解药吧。”
柳翩翩笑得惊心动魄：“你说得对，他中的是石美人！就这麽一粒小小的丹丸，”她一边说著一边比划：“尝起来有些甜，不是很难入口，商阳，你明白我为什麽知道它的味道麽？”柳翩翩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道：“这里也有一粒石美人呢！只不过剂量是算好的，再过一日才会发作，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傅商阳收回手，问道：“解药呢？你手上也没？”
柳翩翩从贴身荷包中拿出一碧玉小瓶，交到他手中，道：“这是解药，但只有一人份的，商阳，你要救贺兰清澄麽？”
傅商阳握著小小的瓷瓶，道：“谁给你的药？”
“谁给的都无所谓吧，商阳，你要救谁？”
沈吟片刻，傅商阳才道：“是不是轩辕皓？你就这般信任他？这解药是真是假还不可知。”
“他不会骗我，因为他如我恋你这般恋著我。”
傅商阳把玩著手中的玉瓶，淡然说道：“你哪知轩辕皓的情？贺兰清澄在他府上时，他处处包容。在你面前的深情款款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柳翩翩听了只觉得身子发软，几乎站不住，浑身也痛的厉害，靠著梳妆台，勉强撑住，缓缓道：“你知我与他……相识？你还娶我，你没有话与我说麽？”柳翩翩被他的漠然伤到。
傅商阳点头道：“我知，但那与我娶你并无多大利害关系。”
“无关？”柳翩翩睁大了眼，满目绝望，似是要看进他的心中，手指紧紧抠进木制肌理中，身体颤抖著，道：“你对我的情也是演戏麽？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丝一毫？”
沈默片刻，柳翩翩只觉得好似过了一世，才听得他回道：“没有，我娶你全因你的家世，与情无关。”
柳翩翩只觉得那一声“没有”犹如晴空霹雳，将人活活劈开。一股猩红自那伤口漫天盖地的涌出，扑面而来，连眼中的傅商阳都成了血一般的颜色，张口欲说，却只呕出一滩鲜血。
傅商阳当下被眼前的场景震住，只见柳翩翩五官俱涌出鲜血，一只纤白的手向他的方向探去，却在半途失了力道，僵住了姿势，动弹不得。
“商阳……”
柳翩翩颓然倒地，一双眼至死还睁著，鲜血自眼眶流出，犹如泪水一般。
傅商阳禁不住後退几步，怔然看著气绝身亡的柳翩翩。直到听见下人们的尖叫，才拉回自己的神志。赶来的大夫，细细查了一番，道：“夫人本就身中剧毒，适才怕是受了刺激，引得毒气攻心，这才突发身亡。”
傅商阳不敢再看，转身吩咐家仆好生料理，匆匆出了这间屋子。
大夫将傅商阳给的药和水喂个贺兰清澄。几个时辰後，总算见他身体恢复了暖意，脉象也平稳了许多。傅商阳这才放下心来。还未来得及放松，又听得手下传来消息：皇帝病危，召集五殿下等人前去商讨立储君一事。大皇子听得消息已经赶去宫中。
傅商阳暗骂轩辕柘太过急燥，立即吩咐即刻动身，前往皇宫。
刘方站出来，拦在傅商阳身前，道：“大人，贺兰小公子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您不留在他身边照顾？”
傅商阳当下心烦，斥责刘方：“你快让开！”话刚出口，忽觉不妥当，警觉起来，语气也变了：“刘管事，大皇子派你来我这里只是为了监督，帮我办事，多余的就用不著你操心！”
刘方不恼，依然不肯让步，道：“大人，我的确不想操心，可五殿下吩咐过了，若你救了贺兰小公子，就要我一定把您留在府中。”
傅商阳大惊：“你这是何意！”
“何意大人明白。”刘方话音刚落，府中的侍卫们立刻围住傅商阳等人。
傅商阳冷冷扫过这些不知何时被替换的侍卫，道：“你倒是藏的深！仅凭这些人就能围困住我麽？”
“大人武艺高超，这些角色自是不在您眼中。可贺兰小公子还昏迷著呐！你给他服下的只是一半解药，另一半还在五殿下手中，殿下说了，若一切顺利，到时自然亲自奉上解药，否则只要让他为殿下陪葬了。”
傅商阳握紧了手，半晌没有开口。见他犹豫，刘方继续道：“贺兰清澄的命可就捏在你的手中。”然後再也不多话，径自离去。
轩辕柘看了看五皇子，又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忽的大笑起来，缓缓将手中的东西呈了出来，上面赫然写著：立长子柘为太子。
轩辕柘厉声道：“轩辕皓！父皇现在立我为太子，这局你终究是输了！”
太傅清清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道：“大殿下，自你从我手中夺去那圣旨，它便是一卷废物了！”
轩辕柘嘎然止笑，怒道：“此话何意！”
“陛下本打算立你为储，但怕你不顾兄弟之情，特意设下此局。”太傅不急不燥的解释道。
帝王的声音瞬间显得苍老了许多：“我欠湘儿甚多，如今能给她的便是一处安息之地，柘继位後必不能容你们母子。”他说著，伸手去拉站在一旁的轩辕皓衣角，轩辕皓顺从的坐在床榻边，反握住他的手。
帝王摸著他的手背，道：“皓，你可知登上这至尊之位要付出多少？我本想让你逍遥一生，不再涉及这混乱宫廷，但现下却落得这般局面。如今柘此举算是成了你的意愿。”
轩辕皓听他所言，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我知你如此心计，求得不仅是这万众瞩目之位。到手的就好好把握，莫要後悔终身！”
听帝王此言，在场诸位都知鹿死谁手，除却大皇子等人，纷纷拜倒，恭贺未来储君。轩辕柘被甩在原地，既妒又恨，看著眼前的本属於他的一切，冷声道：“父皇好手段！”
帝王叹息，对他说道：“我不喜你，因你武断冲动，我立你，因你背後的傅商阳等人，有他们在，总归出不了大乱子。”停了停，又道：“明日宣旨，立五子皓为储君，长子轩辕柘为晋南王，即日动身前去领地。”
轩辕皓跪下谢恩，帝王一挥手，道：“我乏了，你们退去吧。”
轩辕柘愤恨万分，前一刻还在云端，後一时却被打入地狱。终究忍不住，拔剑相向，道：“我今日便处决在场诸位，拿这卷圣旨让百官认我为王！”与轩辕柘同来的十数名侍位，隔了外界，围住众人。
帝王咳喘著，半晌才恢复过来，苦笑道：“你何必如此！”


傅商阳赶至皇宫时，见寝宫大门紧闭，正欲上前，见一公公朝他走来，道：“傅尚书，陛下说了，谁都不许进。”
傅商阳向他微微欠身，道：“有事劳烦公公费心，大殿下适才是否来过？”
那公公道：“大殿下硬闯进去，至今未出，傅尚书该不会也要难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吧！”
傅商阳陪笑道：“商阳至此不过是想寻大殿下回去，既然陛下不见闲杂人等，我就在此等候，还请公公通报一番。”
“傅尚书，不是不给您通报，实在是王命在上，我也不敢轻易闯进。”
傅商阳听了更是忐忑，远远的看去，寝宫似是一片平静，其中玄机又有几人知晓。待了片刻，只觉得树间鸟鸣聒噪，风凝滞不移。
忽听得“吱呀”一声，傅商阳抬头，正对上轩辕皓的眼，傅商阳错开他的视线，向里看去。轩辕皓侧身，轩辕柘被推了出来，满身狼狈。再细看，里面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具尸体。傅商阳何等聪明，知是轩辕柘被激怒，做了不该做之事。看现在情景，皇帝似是不想追究，忙拉他过来，按他跪倒，自己也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谢恩。
傅商阳见轩辕皓神色平静，开口低声道：“你目的已达，可别忘记贺兰清澄命在旦夕。”
轩辕皓道：“天下与一男子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傅尚书若是有意胁迫，怕是弄错了对象。”
是夜，皇帝病情急转直下。各部官员及宫中嫔妃皇子皆在寝宫外守侯。
丑时一刻，帝王握著湘妃的手，安稳的睡去，再也没醒来。
次日，大皇子轩辕柘携先帝亲笔诏书，领兵一万，起事南凌门。
轩辕皓请书襄阳王丁一，借兵五千，於南凌门迎击。
襄阳王亲领千人军队，捉拿傅皇後一族。以傅氏上下五百余人为质，迫傅商阳撤兵投诚。
龙泽二十九年四月初九，轩辕柘兵败，自刎而亡。傅皇後被废，兵部尚书傅商阳关押刑部，候审。次日，五皇子轩辕皓登基，改年号为清宁。
轩辕皓自襄阳王手中接过那梦魂牵绕的人时，满心焦虑。襄阳王见他神色，道：“他已服下解药，半日後方会醒转。”
小心地将贺兰清澄抱进轿中，轩辕皓向襄阳王一拜，道：“多亏襄阳王相助，皓才得以成事。”
襄阳王伸手扶住他：“我应先帝之约，助你登位，无须致谢。”
半日後，贺兰清澄转醒。轩辕皓见状，忙扶他坐起，拿了一直放在旁边金缕玉盅上煲著的紫苏杏霜粥，小心吹凉，试了温度，才喂他服食。贺兰清澄瞧他身上服饰，知他已然夺权，不肯张口。轩辕皓道：“吃了我就带你去见贺兰照影。”
贺兰清澄看他一眼，道：“我不信你。”
“你不吃哪来力气？”
“我不想见姐姐。”
轩辕皓看他神色，不似撒谎，道：“傅商阳关押候审，怎样决断由我决定。”
贺兰清澄伸手打翻他手中物品，热烫的粥撒了轩辕皓一身，手背处更是通红一片。轩辕皓阻止正欲上前的使女，吩咐她们再去端碗粥。
“解气了？”他说著拿过一旁的帕子，擦拭手上身上的残迹。
“你是混蛋！”
“第二次骂我。”
轩辕皓也不恼怒，语气平淡，接过使女再次奉上的粥，依旧小心吹凉试温，凑到他唇边。贺兰清澄仍然不开口，转而去夺他手中碗。轩辕皓不给，道：“我喂你。”僵了许久，手都举得酸了，才见他不情不愿的张了口。看贺兰清澄小巧的喉结随著吞咽动作一起一伏，轩辕皓不由的心头一荡。好不容易挨到他吃完，将碗勺往旁边一置，攥住贺兰清澄的手，十指相扣，按他在床，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缠绵悱恻，悠长炙热，半晌才从贺兰清澄唇上移开，再看他神色，淡然无波。轩辕皓觉得挫败，原本一腔热情化为乌有。抚了抚他的脸颊，道：“就那麽厌恶我麽？”贺兰清澄不答，只是安静的闭了眼。
见他无声抗拒，轩辕皓恼了，道：“你就不能给我个回应？”说著就去解他衣杉，贺兰清澄察觉，抗拒起来。轩辕皓点他穴道，贺兰清澄软倒在床榻上，试著运气，哪知余毒未消，顿时疼得出了一生冷汗。轩辕皓心痛，道：“你别运气。”贺兰清澄不听，轩辕皓无奈，解了穴道，将他锁进怀中细细密密的吻著，发觉比上次清减了许多，道：“还痛麽？”半晌也不见回应。
轩辕皓最恨他漠然，当下扯净他衣物，只见如玉肌骨衬著胸前的两点茱萸，颈间布满淡淡青红，正是刚才留下的痕迹，紧紧闭拢的双腿间羞涩的躺著那诱人的性器。轩辕皓一把将它捏拿在手，贺兰清澄惊得一颤，抵死挣扎起来。他多日未食，又刚解毒，根本挣不过轩辕皓。轩辕皓手中微微施力，清澄立刻痛得软倒，躺在榻上喘息，就是不肯说一出一句软话。
见状，轩辕皓在手上下了十足工夫，轻揉慢捻，渐渐感到手中炙热硬挺起来，轩辕皓撤了手转而向他後庭探去，一点一点的抚平菊穴周围的皱折，尝试著向里探去。清澄本被他撩拨得情动，这麽一个动作又惊得他清醒过来，恨恨看著对方。轩辕皓哪里在意到清澄的目光，只是专注於他的身子，见他萎靡下来，又去撩拨，并在他耳边低语：“舒服麽？喜欢麽？”清澄不肯回答，咬著唇，似是在忍耐。轩辕皓笑了一声，翻他过来，按住，揉捏著两片饱满臀瓣，自床榻旁的置物架上取了一青玉瓶，拔了塞子，将其中液体尽数倒出，涂在私秘处。眼见菊瓣徐徐开放，约摸能容纳，轩辕皓揽著清澄的腰覆了上去，将自己送进他的体内，清澄挣扎，却被他按下。
轩辕皓只觉得一阵紧窒，似是要掠走魂魄一般，不由地发出一声低叹。伸手抚他嘴唇，却触到一丝粘腻，细查看，才发觉破了皮。轩辕皓心中微动，一边安抚，一边缓缓移动，开始还有分寸，到後来已是癫了，恨不得将他揉进身子里，才能满足。
待到释放之时，清澄惨白了脸，死死扣著被单，半点声音也不曾发出。
轩辕皓且喜且疼，小心的退了出来，嘱咐使女送来洗浴用品，抱他入水，仔细清理。
临睡前，轩辕皓问道：“我就不能代替照影在你心中地位麽？”
贺兰清澄不答，轩辕皓叹息著抚著他，道：“有时候我真想杀了她。”听到此话，贺兰清澄身体一颤，轩辕皓当作不知，道：“可我不能，若动了她你必恨我，但我要你绝了这念头，让你心中只有我一个。”说著在他额头吻了吻道：“睡吧。”
“你是混蛋！”
半晌，轩辕皓才听得他一声骂。
轩辕皓处理完公事，回到寝宫，原躺在床上的人已然离去，空留一室芬芳。找来服侍的小昭询问，她回道：“贺兰公子要走，我们也不敢硬拦，他还伤了几名侍卫。”
轩辕皓听了思虑片刻，便前去傅府。昔日辉煌不再，稀疏柳条衬著几声鸟鸣分外凄凉。踏入园中，更是残花遍地。府中仆从大多遣散。只留傅府女眷软禁在此。
轩辕皓顺著青石小路，走进一处内院，身边的侍从正欲上前推门，被他拦下。抬手在门环上叩了几声，待了片刻，听得“吱呀”一声，开门的丫鬟见是他，忙行礼，轩辕皓挥手让她离去。丫鬟忐忑的看了一眼屋中尤未梳妆的照影，到底还是退出门外。
照影心已憔悴，看著他不语。
轩辕皓望著那相似的面容，心有波澜，沈默片刻，道：“我放傅商阳一条生路。”
照影闻言，眼中似有光华一闪，惊愕抬头，不解道：“为何？他犯下得可是诛九族之罪！”
“我与清澄约定，他助我除掉傅家势力，我将傅商阳还你。”
照影倏得站起，急道：“什麽意思？”
“清澄看不惯傅商阳另纳妻妾，疏忽了你的情感，与我联手扼杀他的前程，好还你一个完整的傅商阳。”
“你胡说！清澄怎麽会这样做！”
“我哪里有胡说，你被带去贺兰惊鸿那里，牵制了傅商阳的行动。那一日，清澄与你同行，共宿一宅，如何不知？就算不知，後来为何不去寻你？现下又躲著不肯见你？真不知道你们姐弟什麽心思，他处处想帮你，却又怕你知晓。”
照影的身体晃了晃，颓然倒在椅子上，喃喃道：“清澄你害了我！”
轩辕皓故做不知，道：“他哪里是害你，为你做了那麽多……”
“他毁了傅商阳！”
“话不能这麽说，清澄只是想让你与傅商阳双宿双飞，若他手中权利再大些，不知又会娶多少妻妾进门。”
“你出去！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他的名字！”
“你怎麽这麽不领他的情……”
“出去！”
轩辕皓看了她一眼，跨出房门。
走到院中，轩辕皓摒退他人，对著一角说道：“你出来吧，躲在那里做什麽？不是来见你姐姐的麽？”
半晌，没见动静，轩辕皓踏著满地残花败叶，步入一株柳树後，从阴影中拉清澄出来。清澄不肯，手指扣在粗糙的树皮上，轩辕皓怕伤他，不敢使蛮力，松了手，道：“事已至此，你还想怎样？”
清澄咬了咬唇，道：“你何时知道我是照影弟弟的？”
轩辕皓伸手去抚他的唇，被躲开，叹气道：“你见到刘方了？”
清澄不答，轩辕皓想了想，道：“他确是我的人，你去找傅商阳说黄庭秀一事时，我便知晓了。”
“你在客栈迷晕我，让刘方报於傅商阳消息也是有意？”
“是，我知傅商阳於你有情，只是想让你见他本来面目，不过是个喜新厌旧的家夥，他能立时抛了原先的情感去喜欢另外一个人。”
“柳翩翩是你毒杀的？”
“左相若在南凌门一事中助大皇子，我纵使有襄阳王相助也难以服众，柳翩翩非死不可。”
“我师傅云悠然呢？”
“他被苏情的母亲困在家中，当初我与菱娘约定，帮他留住云悠然。”
“好！好得很！陛下心思让清澄佩服。想必当初傅商阳若是立刻放弃那一半解药前去皇宫，迫於大皇子之举，必定会因逼宫之罪被当场处死。”
“若不是我应你不杀傅商阳，刘方也不会出手阻拦。”
清澄看著照影的住处，道：“他是活下来了，活的生不如死！姐姐一定怨我，不愿再见我，她又把我丢弃了……”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几不可闻。
轩辕皓忽觉得他身形缥缈起来，如清烟般，似是要消亡。忙攥住他的手，将他揉进怀中，柔声道：“我不丢弃你。”清澄不领他情意，动手直取他一双眼睛，轩辕皓腾出一只手拦下，制住他双手。
清澄急道：“混蛋！”
轩辕皓一听，笑道：“你是不是不会骂人，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句。”
清澄脸色一变，提膝朝他胯下一击，轩辕皓没防备，一声闷哼，顿时疼得松了手，弯了腰，出了一身冷汗，任凭他离去。半晌，他才咬牙对著清澄的背影道：“我真该废了你一身武功。”停了一下，又喊道：“你若走了，傅氏一族必死无疑。”
清澄的身形一顿，恨不得立刻上去勒死那人，终究还是冷著脸走了回来。轩辕皓见了露出笑意，攥了他的手，道：“我身上痛，帮我揉揉。”
眼见清澄倏得通红了脸，抽回手，头也不回的离去，任凭他怎样呼喊都没用。

傅商阳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会落到这地步是预料中的事。最坏的结果！他自嘲的扯出些微笑意。只是不知道那一纸赐死文书什麽时候会到。贺兰清澄那苍白的面孔总是在眼前出现。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用自己的这双手断绝了他的生机。
锁链碰撞的声音将傅商阳自沈思中惊醒，抬眼却看见了最不想见的人。轩辕昊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
“傅尚书在这里住得可好？”
“不劳殿下费心。”傅商阳淡然道，将刚才的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暴露在人前的依然是那双温和的眼睛。
轩辕昊看上去心情很好，眉梢嘴角是掩盖不了的笑意，道：“关心是应该的，尚书不过是受轩辕柘胁迫才不得已做出这样以下犯上的举动。”
傅商阳愕然：“殿下这是何意？”
“怎麽？能重新捡回一条命不开心麽？贺兰照影可是在我面前百般哀求，让我饶了她夫君一命，”轩辕忽得捏住傅商阳的下颌，凝视著他：“我倒是奇怪，这张平凡的脸到底哪点吸引人，让那麽一个好女子如此锺情於你。”
“我不认为这个理由是你如此做的原因。”
轩辕昊送开手，退後一步，面色有些冷然：“再加上贺兰清澄的一条命。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傅商阳还是不禁变了脸色，黯然道：“是我害了他。”
“你有什麽资格这麽说？最终断绝他生命的不正是你麽！在你心中没什麽比你自己更重要！贺兰清澄比不上权力！”
“是！你说的没错！我没资格！放眼天下我最爱的还是自己，为了即将到手的权利我放弃了他，可你轩辕昊凭什麽来教训我？皇位与贺兰清澄你最终不还是选择了前者？甚至利用他的性命来要挟我？我至少懂得呵护他。”
轩辕昊冷然一笑：“贺兰清澄与皇位两者我都志在必得。”
傅商阳听了这话身子一震：“清澄他没死？”
“你说呢？”轩辕昊转身吩咐了几声，贺兰清澄随著几名内侍走了进来。
轩辕昊将贺兰清澄搂抱在怀中，暧昧的贴在他耳边道：“你都听见了吧？还会因为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内疚麽？”
贺兰清澄沈默了一会儿，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的打量著傅商阳，半晌才道：“……好好待我姐姐吧，她是真心喜欢你的。”随後又对轩辕昊说：“你不必非要演这麽一出戏给我看，傅商阳不过是我的姐夫而已。”
听了这话傅商阳的心是冷到极点。
傅商阳被释放，已经是半个月後的事情了。贺兰清澄只是站在远处远远望著前来接他的照影，看他们相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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