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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遇而安
　　作者：十三生




　　前情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冬天的夜空，干净而凛冽。
　　没有云，没有月，只有几粒寒星，闪烁着冷冷的光芒，挂在天上。
　　眼神低一下，是高高的楼房。
　　还在正月里，每家窗口都挂着红红的灯笼，发出红红的光，照得整条街都有些暗红了。
　　我在街上，踢踏踢踏的走着。
　　脚下，我的影子，忽长，忽短，一个，两个，三个的来回变幻。
　　挑起眼皮，晃见了前面那白色的袋子。
　　一上一下，随着那人走路的节奏起伏着。
　　他走得快，我走得慢。
　　三米，五米，十米……
　　北方的冬夜，总是特别冷，一到晚上十点钟，几乎已经没什么行人在路上了。
　　我望望身后，又望望前面，这条街上的行人，加在一起，超不过四个。
　　我连忙迈步快走了几步，却发现，这一迟疑，他已离我更远了。
　　从什么时候，我们这么疏远的？
　　想不起来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我已记不太清那些曾经的甜蜜时光了。
　　相爱时，是青春少年，曾经的日子，也是有风有雨有晴天。
　　现在，他变成了潇洒英俊的成熟男人，而我，已是年华逝去，容颜不在了。
　　相爱时的感觉，随着时间流转，就如同我的容貌一般，渐渐逝去了。
　　那些风花雪月，那些甜情蜜意，那些誓言承诺，就这样，慢慢褪去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紧紧的捂住了我的嘴，随即，腰上顶上来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连忙用手使劲的捶打前面捂嘴的胳膊，脚下，用高跟鞋狠狠的去踩那人的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冰凉的感觉从我的后腰传来。
　　是刀，他的刀，穿过了我不算太厚的毛衣，狠狠的扎在我身上。
　　疼痛立即涌上来，传遍了全身。
　　顾不得疼了，我心里充满了害怕。
　　这个人无情的出刀，让我感觉到，他不可能是打劫这么简单，他很可能，连我的命都会要。
　　可他没放开我，忍了脚痛，拖了我往后就走。
　　那胳膊如铁一般硬，箍的我紧紧的，我怎么也挣不开。
　　我拼命挣扎着，腿胡乱的踢蹬着。
　　“怦——”一脚踢到路边的垃圾桶，终于让我弄出了一点声响。
　　我期望着，前面那人，能听到这声音，能回头看一眼。
　　哪怕是一眼，我也能立刻摆脱这危险的境地。
　　在挣扎的迷乱中，我仍是盯着前面那身影。
　　回头，回头，回头啊，只要你回一下，只要你回一下……
　　可惜，那人连停留也没停留，仍旧大步不停的往前走着。
　　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带走了我全部的希望。
　　那人的力气如牛一般大，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挣不过他。
　　他挟着我，钻进了一个小巷子，路灯那桔黄的光，终于在我眼前消失了。
　　他猛的把我推到墙上，身体覆了过来。
　　我已经绝了获救的希望。
　　那人，恐怕直走到家，也不会回头看一眼，我是不是跟在后面的。
　　这个寂静的夜，根本不会有人走来这条黑暗的小巷。
　　我挣扎着，胡乱中，手伸进了口袋，口袋里，有钥匙。
　　身前这个人，用身体压住了我的身体，手却往我下身伸去，卡得一声，我裤子的拉链被他生生的撕开了。
　　我紧紧的攥住钥匙，狠命的往他眼中插去。
　　他头一偏，闪过了。
　　钥匙划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知死活的女人。”他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抬起手中的刀，狠狠的往我拿钥匙的手上砍去。
　　“啊……”我惨叫出声，那男人立刻把刀柄塞入我口中，声音没有传出去。
　　啪嗒，有东西落地了，我知道，是我的左手。
　　可能是因为后腰的伤也很疼的缘故吧，在手被齐刷刷砍断的那一瞬间，我没感觉到疼，我只是感觉到，那刺骨的寒风，从伤口处，一下子灌了进来，全身的血液好象都被这冷风冻住了，身体忽然一下就冷了下来。
　　然后，剧痛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我流下了眼泪。
　　“死女人，竟他妈的敢伤我。”他掐住我的脖子，从我口中拿出了刀。
　　他的力气很大，脖子被他掐的很痛。
　　我呼吸不到一丝丝的空气了。
　　耳边轰隆隆的象是火车开过，眼睛象要鼓出眼眶，肺里，却象是有一把火在烧。
　　眼前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远去。
　　迷迷糊糊中，有冰冷的东西在我的脖子上划过，血流出来的声音象潺潺的流水。
　　再后映入我迷蒙双眼的，是天上，那几颗闪着寒光的星子。

　　可怕的处境

　　这里是哪里？
　　败坏的屋子，一地的狼藉，就好象被打劫过了一样。
　　我从墙角爬起来，高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无人回应。
　　轻轻推开门，我呆在了门口。
　　血，黑红的血，从满街的尸体下流出，湮没了整片土地。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以种种姿势躺在街中，每个人的脸上，无一例外的全是痛苦。
　　好些人还睁着眼睛，瞪大的眼睛中，有恐惧，有不甘，有绝望，有愤怒。
　　我的脚下，扔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我伸出手，颤微微的去扯上面的带子。
　　一个小小的人儿躺在里面，微微的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雪白雪白的脸上，份外的显眼。
　　我轻轻抱起它，却哗啦一声，红的白的东西落到了我的脚面。
　　我手中，是半截的，仍闭着眼睛的，早已死掉的孩子。
　　“哇，哇……”望着墙角，我不停的呕吐着，早已吐不出什么了，我却总是忍不住，还是想吐。
　　这是个村庄，不太大，我满村里转了一圈，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吧，躺在地上的，有四五百号人，我走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没有发现一个活口。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空，没有带给我一丝一毫的热量。
　　在这个炽热的下午，我感到，寒冷无比。
　　这个村子，因为某种原因，遭到了屠杀。
　　是劫匪，还是别的？
　　我不得而知。
　　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也不得而知。
　　我惟一知道的，就是现在的我，正站在死人堆里，我这个惟一的活人，现在该怎么做？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这些尸体露天晒着，很容易爆发瘟疫，我想我应该先把他们埋进土里，以后的事，再做打算。
　　我进了间屋子，翻出了一把锹。
　　伸手去拿锹的一瞬间，我楞了。
　　伸出去的手，又瘦又黑又小。
　　绝不是我那又养尊处优洁白光滑的手。
　　我发疯似的到处找镜子。
　　一面铜镜里，映出一个瘦到脱形的小小的脸。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我委然倒地，重重的坐在地上，溅飞满地尘埃。
　　泪无声的滑落。
　　是啊，我怎么可能还活着呢，那冰冷的刀，那血流出来的感觉，是那么真实，我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那个，为爱活了一世，到最后仍是一无所得的女人，死掉了。
　　我现在，成了一个小女孩。
　　一个劫后余生的小女孩。
　　一个一场灾难后惟一活下来的小女孩。
　　呵呵，呵呵。我冷笑着。
　　原来，人果然是有灵魂。
　　看我，从那个人生，不是跳到了这个人生么？
　　讽刺吧。
　　太阳渐渐西斜，我才从失落中清醒过来。
　　看到外面的尸体，这才感到了现实的残酷。
　　再不动手，今晚，怕是要和几百具尸体睡在一起了。
　　一个激灵，我马上爬起来，冲出门去。
　　转了一圈，我看中了一块地方。
　　向阳的山坡，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埋四五百人肯定埋不下，但再挖深挖大一些，应该差不多。
　　我跳进坑，开始挖土。
　　我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人单力薄，我用尽了吃奶的劲，在太阳落山前，只挖出了一间房那么大，几十厘米深的坑。
　　如果平铺的话，估计只能放十几个人。
　　看来，今晚，我是注定要和这些尸体睡在一起了。
　　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大的房子，进去看了看，还好，没有人死在里面。
　　到处找了找，房中有床，厨房有米有面。
　　还好，还好。
　　不至于让我做个饿死鬼。
　　我又连找了几家，集到七八个油灯。
　　然后又返回来，拴好大门，天一擦黑，我就把灯全点上了。
　　屋里照的亮堂堂的，虽不如白昼，却也不是昏暗不明。
　　遍地的尸体，死寂死寂的村庄，只有你一个人，你怕不怕？你怕不怕？
　　我怕。
　　很怕。
　　非常怕。
　　本性就怕黑，何况是这么个地方。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我胃里翻腾的厉害。
　　又想起满脚的白白黄黄。
　　哇，又吐了。
　　吐完了，接茬做饭。
　　如果我也想死，我完全可以将那把菜刀往脖子上抹一下。
　　可我不想死。
　　既然又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就用捡来的这条命，随遇而安吧。
　　米是粗米，菜是咸菜，不过对我来说无所谓。
　　即使再好的珍馐美味，我此时怕是连一点滋味也尝不出。
　　一拿筷子，又想起外面的尸体，哇哇大吐。
　　吐完了，漱了口，继续吃。
　　边吃边吐，边吐边吃。
　　在这反反复复中，我终于把肚子塞满了。
　　不吃不行啊，想想外面满地的尸体，那个不大不小的坑，不积攒力量，我怎么埋葬他们？
　　夜渐渐深了，我正襟端坐在床，不敢往窗外看一眼。
　　窗外有无星月我不知道，只知道起了风，阴风嚎叫着，不断的吹打着窗子。
　　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屋里的油灯闪啊闪，好在是好几盏，这个暗了那个亮，倒不至于让屋里黑下来。
　　我这人平时胆还是挺大的，就是怕黑。
　　自己在家的时候，会把家里的灯全打开，即使不看电视，也要开着，屋子里有声音，会让人觉得心安。
　　平时的时候，也会把蜡烛和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中。
　　以前有一次晚上电路故障，正好我一人在家。
　　那突如其来的黑暗，活活没把我吓死，从那以后，家中随备蜡烛。
　　看来，怕黑这个习惯，也带来了这里。
　　屋里虽然亮，可我不敢睡。
　　还是怕。
　　万一外面的尸体来个集体尸变呢？
　　万一他们全都变成厉鬼呢？我这个惟一的活口，怕是他们的首选吧。
　　不知是风大了，还是怎么回事。
　　那个看来很结实的木门，竟然开始吱吱的响。
　　就象有人在外面推一样。
　　心象擂鼓一样的跳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越发的大，我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吱，吱，吱，哗啦……
　　屋外，好象有什么东西倒了，发出好大的声响。
　　我吓的差点跳起来。
　　死丧之地，肯定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何况，这里有几百个枉死的。
　　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趁天亮的时候离开这里呢？
　　发什么菩萨心肠，管它什么瘟疫，管它什么尸曝于野，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真是昏了头了。
　　等等，刚才想什么？菩萨，对菩萨。
　　我眼中一亮。
　　背金刚经啊。
　　我会背金刚经啊。
　　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我虽然谈不到信佛，却也在母亲的影响下，从小就会背金刚经。前些日子外婆去世，我还诵地藏经来着。
　　有经在手，还怕什么冤魂？
　　虽不知是不是真管用，但总算有了个心理寄托。
　　何况我已是别无选择。
　　端坐正容，双眼闭合，我开始背诵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一时，朗朗经文传遍全村，这死寂的村庄，总算染上了一点点活气。
　　也不知是沉浸在了金刚经的神佛世界中了，还是背着背着就迷糊了。
　　反正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早就亮了，我正横躺在床榻中，身上还盖了半角被子。

　　入土为安

　　胡乱吃了点剩饭，我又拿了锹出了门，继续挖坑大业。
　　以前没干过体力活，现在一干，才知道真累啊。
　　没有半小时，我的胳膊就酸的抬不动了，昨天可能是刚开始干，没显出什么来，经过一晚上休息，酸痛的肌肉开始造反，再加上现在的强劳动，我觉得这胳膊我都不想要了。
　　现在的天看来正是夏季，大太阳热辣辣的照着，脸上的汗不一会儿就流下来了。
　　手心很疼，水泡起了五六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渗出了透明的水。
　　我长这么大，从没遭过这个罪。
　　妈的，真想不干了。
　　可我又不敢停。
　　天气越热，尸体腐烂的就越快，招来的蝇虫越多，疾病传的越快。
　　我必须尽快的将这些尸体处理掉。
　　而且，我这个身体很显然也是这个村子的人，没准这些尸体中，也有她的父母，她的亲戚，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任他们曝尸荒野。
　　挖着挖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象很笨。
　　我完全可以先将这个坑埋满尸体，然后再在别处挖坑，再埋几具。
　　这样既可以减少传染源，又可以不这么持续的挖坑。
　　也不怪朋友都说，我这个人，一根筋，有些时候，笨的可以。
　　想到就干，我把锹放到一边，开始去搬离的最近的尸体。
　　最近的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他的致命伤是脖子上的一刀，喉管完全断了，整个脖子只连着一层皮，我一抱他，脑袋就掉了下来。
　　于是我又开始吐了。
　　吐完后，找来些旧衣服，撕成布条，将他的脑袋放正，用衣带把脑袋和脖腔裹在一起。
　　我太小了，实在抱不动他，只好拖着他走。
　　于是他荣幸的成了坑里第一个安葬者。
　　第二个是个少年，他缺了右臂，我找了半条街，才找到了，用布裹好后，照例拖入坑中。
　　陆陆续续的，一上午，我安葬了三十二具尸体。
　　不是我效率太低，只是缺胳膊少腿的，我都尽量帮他们接全了。
　　中国人不是最讲究完整来，完整去吗？
　　中午饭，照例是边吃边吐。
　　不过就吐的质量和次数来说，没有昨天好了。
　　这说明了，人类的适应力，真的很不错。
　　下午继续埋尸，有了上午的经验，这次埋了五十七具。
　　坑还有一半才能满。
　　趁着天还没黑，我在坑中浅浅的埋了一层土。
　　看着被土渐渐湮没的尸体，我竟然有了一丝心安。
　　夜幕降下，我开始了在这里的第二个夜晚。
　　照样是油灯全亮，门户紧闭。
　　惟一不同的是，我今天开始念地藏经。
　　外婆去世的时候，母亲就教我念的地藏经，据说有超渡死人的功效。
　　那这里遍地死人，不正好应该念这个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这次和念金刚经不同了，念着念着，外面开始起了大风，很大很大的风。
　　风中隐隐有哭喊声，极其的凄惨。
　　门窗啪啪齐响，一股股风从门缝窗缝中呼呼刮进。
　　一股阴冷的感觉慢慢浸透了全屋，然后屋中七灯齐暗，就好象有人伸手将烛光掐住了一样。
　　我听母亲说过，念地藏经的时候，可能会引来鬼魂。
　　也不知是因为今天真正接触了死人的关系，我竟然没有觉得害怕。
　　仍是端坐床上，闭目背诵地藏经。
　　不知道外面闹了多久才散去，反正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又是满屋阳光。
　　白天埋尸，挖坑，晚上背诵地藏经，过了七天，我才将这里的尸体全部埋掉。
　　这七天里，我适应良好，看见腐烂的尸体已经不会恶心了，而且吃饭时，也不会吐了。
　　我没有去翻检死者身上有无钱物，我觉得这是种不道德，虽然他们留着那些东西已没有什么用了。
　　要说我拿了他们的惟一的东西，就是一本书。
　　一本不知用什么纸写的书。
　　从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掉出来的。
　　那个男人身上有一股药味，我断定他可能是大夫。
　　这本书，也极可能是医书。
　　为了这本书，我单独为他立了座坟。
　　清理尸体过程中，我有些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被屠杀了。
　　这里爆发了某种疾病，有些尸体上没有刀剑伤口，但这种尸体，有一种很明显的特征，就是肚腹偏大，身体浮肿，好象在水中泡了好多天一样。惟一例外的是我用的这具身体，既不是病，也没有刀剑伤，可能是看见杀人，活活吓死的吧。
　　根据这些尸体，我推断这里发生了某种传染疾病，没法医治，政府下了屠杀令。
　　于是不管有病的，没病的，都死在了屠刀之下。
　　这在古代，是很常见的事情。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放火烧村，我就不知道了。
　　村中的财物，当然被这些屠杀者拿了个尽，难怪这村子象被抢劫过一样了。
　　点了根火把，我站在村口。
　　看着这个住了七天的破败村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在这里，我明白了生死其实没什么可怕，总有一天，我会再度归于尘土。
　　那这村子，就先让它也尘归尘，土归土吧。
　　火把一扔，落到草垛上，火呼呼燃起。
　　我站在大火前，看着村子在烈火中烧成灰烬。
　　一瞬间，竟然想起了新龙门客栈中，金香玉站在大火燃烧的客栈前，说：“我们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最后到我立的二十座坟前祭拜了一番，这些坟头，大的太大，小的太小，放在一起，实在有些滑稽。
　　可我却一点笑不出来。
　　因为这下面，有我亲手葬的，五百七十二具尸体。
　　整整的一个村的人。
　　我立在坟前良久，感觉脸上有湿意，伸手摸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
　　我狠狠的擦了擦脸，然后大声喊道：“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转身大步离去。

　　生计

　　我没有选择下山的小路，而是选择了上山。
　　如果这里真的爆发流行性疾病的话，那么出山的路口，肯定有官兵把守，我下山，绝对是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上山才是最好的选择。
　　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没有错，走了半天后，我发现了另一个村子。
　　这里已被燃烧殆尽。
　　灰烬的下面，我看到了焦黑的骨头。
　　我立定，诵了一卷地藏经，继续上路。
　　一路上，这样的村庄路过了几个，我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冒失的闯下山去。
　　庆幸的同时，也深感悲哀。
　　看来这次的疾病，很严重，很迅猛。
　　要不也不会连杀几个村子了。
　　但愿没有封山，不然，我得老死山间了。
　　烧掉的村子我会诵部经再走，没有烧掉的村子，我会葬了死者，再烧村。
　　这些日子下来，至少有千八百具尸体让我埋于黄土了。
　　这座山，不算太陡，山势很和缓，要不也不会有几个村庄建在这里了。
　　我慢慢的走着，一路上，人声全无，只有鸟啼兽鸣与我做伴。
　　我知道我这样上山其实很危险，没准蹦出一只猛兽就会要了我的命。
　　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渴了饮山泉，饿了吃干粮，摘野果。
　　累了就停下来，看手中的那本书。
　　这本书很显然是本医书，因为上面画了一些植物的图画。
　　这让我想起了插图版的本草纲目。
　　不过这本书比本草纲目薄多了，而且里面的文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曲里拐弯的，好象是蚯蚓爬，又好象是起起伏伏的心电图，就是线条稍粗一点。
　　当有一天我在路边发现一株植物真的和书上的画一样时，我才对自己的人生大概有了一个规划。
　　索性做个采药人吧。
　　这样既能存药换钱，短时间内又不用下山。
　　我其实是个没有理想没有目标的人，说好听点是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是胸无大志。
　　无论条件好坏，我从没抱怨过。
　　郭德纲有个相声，不就说过，人不能总往上看，要往下看。
　　我就是那个经常往下看的人。
　　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买不起房，租房而住，天天吃方便面，我也觉得很幸福，因为有好多人，他们连房都租不起，连方便面也吃不起，经常饿肚子。
　　等我们有房的时候，已将近而立之年，虽说比不上大学同学们富裕，我却觉得有片瓦遮头，也很不错。
　　他终于赚了大钱，我当了家庭主妇，我更没埋怨过什么，当我悠闲逛街的时候，不是还有很多人在为生活打拼吗？
　　这个世界，从来不乏贫穷困苦，我已经很幸运了。
　　人贵在知足常乐。
　　在山里转了小半年吧，我已经积累了好多药草。
　　我在山中搭建了一个小窝棚，周围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竹签，防蛇用的。
　　在这几个月中，我已经会了简易的制作陷阱，还用它猎到过几只倒霉的野鸡野兔。
　　也大致知道了几种药材的作用，哪种可以消炎，哪种可以止血，哪种可以赶跑蚊蝇。
　　当然这些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实践出真知的。
　　知道神农尝百草吧，我算不上尝百草，却也试了不少药。
　　山中行走，难免受伤，我会按着书上的植物采上几株，全捣成浆，糊在伤处，然后看它的效用。
　　试了几次，果然知道了哪种可以消炎，哪种可以止血。
　　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恐怕应该是一把跟着蛇采来的药。
　　有一天看见两只蛇在撕咬，结果当然是一死一伤，活的那只也受了很重的伤，它不顾伤势严重，急匆匆往前爬，我跟在它后面，追了几里地，它才停在一丛小草前面，吞了小草往肚里咽。
　　过了没多久，它身上的伤口竟然慢慢愈合了。
　　等它爬走后，我采下了那丛草。
　　当然没有拨光，而是留了根，记牢了位置，等过些日子再来看，不知能不能再长出新芽。
　　等衣服烂的不能再穿的时候，我决定下山。
　　已经过了几个月了，我想山下应该平息了。
　　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走出了大山。
　　如我所料，已经没有官兵把守了。
　　我出现在街头的时候，人们都拿看怪物的眼光看我。
　　也难怪，虽然我头面还算整齐，可那身衣服，实在太破了。
　　镇子上人烟稀少，而且人人自危，家家大门紧闭。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药店。
　　这里倒是人挺多的。
　　一听他们说话，我就知道糟糕了。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这……真让人郁闷。
　　我在药店没待多久，就有伙计过来轰我了，看来是把我当成要饭的乞丐了。
　　我从用草绳编的口袋中掏出一把药草，示意他我是来换钱的。
　　他松开了手，叽哩哇啦的说了一痛，可惜是鸡同鸭讲，我仍是一头雾水。
　　我抓了把药草，又指了指一个买药人手中的钱，意思是我想换钱。
　　伙计把我拉到后院，叫来一个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穿得倒是不错，看来是个管事的。
　　他把药草从口袋中倒出来，逐一查看，当看到那把蛇吃过的药草时，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果然值钱。
　　他将药草都收到一个竹编的篮子中，那把药草却单独收了，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还有一点散碎银子交给我。
　　至于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我也没想，这个时候，只能一切听人家的了，他没白白抢了我的药草，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接过银子，鞠了个躬，这就往外走。
　　那个中年男人却拉住了我，向我说着什么。
　　我指指嘴，告诉他我不会说话。
　　他握着那把草，可能是问我在哪采的。
　　笑话，怎么可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下次我用什么换钱。
　　摇头，示意听不懂。
　　他失望的松开手，放开了我。
　　从药店出来，在街上转转，只看见一个卖饼的小摊，买了两个，边走边吃。
　　心下却在合计，下一步我该做什么呢？
　　继续进山，还是先在这个镇子住下来，学学说话，找个先生，认认字？
　　在街上逛了半天，看别人用多少钱交易，能买多少东西。
　　大致估计出手中的钱不算少，因为我看见别人拿了好象铜板的东西交易，没几个是拿银子交易的。
　　和中国古代没有太大不同，心下有了谱。
　　这个镇子不大，多半天就让我走了个遍，对这里的情形摸了个差不多。
　　走进一家衣服店，买了几套衣服，为了方便，全买的男孩的。
　　穿戴整齐，又买了几样礼物，走进了镇子里惟一的学堂。
　　先生是个老头，胡子白白。
　　我奉上礼物和钱，指指老头手中的书。
　　老头看看钱，又看了看礼物，最后点点头，指着最后一排书桌让我坐下，看我手中没有书，纸之类，倒是把他的那套放在了我桌了，看来是借我用的。
　　我仔细观察，发现这学堂里好象分两个年级，一个高年级，一个低年级，我是低年级的。
　　先生正在教高年级的读书，低年级的都在自己写字。
　　我看了看手中的书，那堆蚯蚓真是让我头痛。
　　前面坐是个小胖子，穿得衣服挺华丽，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从我一坐到那，就开始挤眉弄眼。
　　我当然是一言不发，倒是想和他攀谈一下，可惜现阶段我的嘴是摆设。
　　他和我说了好几句话，我是一句不懂，最后他可能觉得我又哑又聋，无奈的放弃了和我的沟通。
　　我仍旧数蚯蚓。
　　刚看了没几篇，小胖子又扭过头来，指着自己发了一个音，又指着我发了一个音。
　　我明白他读的应该是“我”和“你”。
　　于是小心翼翼的和他读了起来。
　　他的眼睛瞪的溜圆，大概我的发音吓到了他。
　　“他他。”他又指着自己发音。
　　音和刚才不一样，应该是他的名字吧。
　　我和他一起念：“他他。”
　　他满意的点点头，指着书上一个字符，念道：“切。”又指了指我。
　　这个字符就是“你”吧？
　　我认真的摹了下来，这个，我认识的第一个字。
　　就这样，在最简单的交流中，我认识了几个字，知道了你我他怎么发音，怎么写了。
　　临下学时，白胡子老头要我留一下，然后从书桌下面拿出了几本书，还有一沓纸，几枝笔。
　　“我？”我指指自己。
　　老头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应该是送给我的吧。
　　我接过来，鞠了一躬。

　　求学

　　晚上无处可去，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客栈，在街上乱逛中，天已经黑了。
　　看来只好在街上窝一宿了。
　　这里的天气不知是没有四季，还是没到四季轮回的时候，反正和我来时一样，还那么暖。
　　我捡了张破席子，在一个角落铺开来，往上面一躺，且将就一晚吧。
　　时间还有点早，我还不太困，就躺在破席子上数星星。
　　一个，两个，三个……
　　我无聊的数着，知道无聊，却也要去数。
　　我怕闲下来，就会想起从前。
　　想起那个让人心悸的夜晚。
　　那冰冷的刀，寒冷的风，会让我从心里往外冷。
　　那个起起伏伏的前行的白色纸袋，却能将我冻僵。
　　正当我对着天空指点江山的时候，街角走来了一个人。
　　还真是巧，是白胡子老头。
　　老头步履有些蹒跚，看来是喝了点酒。
　　我往街边靠靠，尽量缩小自己。
　　不是不想打招呼，只是不知道这个招呼该怎么表达出来。
　　老头明显是喝高了，走到我旁边时，哇一声，全吐在了我脚边。
　　我这个郁闷啊，新买的鞋。
　　老头吐完了，也发现我了，眼睛瞪的和小灯笼似的，打量了我半天，好象不明白我怎么会睡在街上。
　　当看到我枕着几本书时，老头的眼睛竟然湿了。
　　不知道是怜悯我，还是心疼书。
　　老头说了一串，我听懂了几个你和几个我，其余仍是一无所知。
　　老头看见我懵懂的样子，一手拿了书，一手挽了我。
　　我明白了，老头是让我跟他走。
　　我乖乖的跟着他来到学堂，老头将我带到白天上课的那里，拿出一领席子，一套被褥，还做了个睡觉的样子。
　　我明白老头是想让我睡在这里，我拥抱了老头一下，表示感谢。
　　老头的眼睛，竟然又有点湿。
　　真是个爱动感情的好人。
　　我躺到被窝里，老头这才吹熄了油灯，关门出去了。
　　我睡了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宿好觉。
　　天刚刚亮我就起来了，将被褥叠好，又找来抹布扫帚，将学堂打扫干净。
　　学堂后面是老师家的院子，我顺便也给打扫干净了，水缸也打满了水。
　　总不能真的在这里白住吧。
　　等老头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学堂，边啃昨天剩下的干粮，边翻看蚯蚓书了。
　　老头默默的走出去，不一会儿，却端了一碗汤放到我书桌上，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又出去了。
　　我喝着热汤，感叹着，这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我就这样安顿了下来，白天习字读书，晚上在学堂住，顺便帮老头干点杂活。
　　老头不光是一个人，还有一个老伴，身边无儿女，等我真正听懂他们说话后，才知道老头只有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
　　老头总是拉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我偶尔吃几次，其他时候总是自己出去吃。
　　老头家也不富裕，我不想因为我增加他们的负担。
　　我很努力的读书习字，因为我知道，我能读书的时间不多，等钱用尽后，我必须再去深山采药。
　　何况，我又不打算考状元，读那么多书也没用。
　　小胖子对我很友好，一有空就教我认字，大概他觉得当小老师很有成就感吧。
　　老头对我也很耐心，总是不厌其烦的纠正我的发音。
　　同学们对我也都很好，没人欺负我，还经常拿一些好东西给我吃。
　　可能我的勤奋激励了他们吧，和我一起读书的学生，成绩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几年以后，据说好几个都考上了国学。
　　慢慢的，我认识大多数的字了，也学会了说话。
　　我试着去辨认一直随身带的那本医书上的字，竟然大半都认识了。
　　我这才搞清楚，这本书叫《药经》。
　　遇到不认识的字，我就摹下来去问小胖子和同学们，他们每每都很热情的为我解答。
　　就这样，我把整本书都认了下来，也全都背了下来。
　　《药经》其实和本草纲目差不多，也是讲一些药草的药性，用药的书。
　　我对着图画，知道了每种药草的药性，生长地，如何采集等知识。
　　这对我采药，真是有莫大的帮助。
　　小胖子可能看出我对药草感兴趣，有一天竟然从家中拿了本《病例编》给我。
　　这是一本介绍如何治病的书，每个病例下面都附有药方，我欣喜若狂，着实感谢了小胖子一番。
　　于是更加刻苦的钻研那本书。
　　先生也有给了我一本关于药草的书，里面记得都是很常用的药草。
　　两下一对比，我才知道《药经》是写给有一定药物基础的大夫的，先生给的这本，是药学入门的。
　　小胖子名叫喻天佑，家中很是富有，在镇子上数一数二。
　　他人也很热情，对我总是处处相帮。
　　我对他，真是说不出来的感激。
　　就这样过了一年半，我和一般人交流是没问题了，也会写会读这里的文字了，手里的钱也用尽了，我收拾好东西，求学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临走那天，先生和同学们都到街头送我，小胖子拽了我的衣服，不肯放手，口口声声替我交学费。先生也是热泪盈眶，一个劲的要我留下，免收学费。
　　我还是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我知道再留下去，我也不会收获更多了。
　　在依依不舍中，我告别了先生同学，一头扎进了深山。
　　这座山叫玉莽山，绵延七八百里，还真是一座大山呢。
　　我刚来的时候，果然是发生了瘟疫，这种瘟疫传播很快，只几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玉莽山，死了好多人，官府派人来治，却得出无药可医的结论，只好下了屠杀令。
　　那时候，玉莽山里的山民，被屠杀殆尽。
　　比较搞笑的是，我放火烧了村子之后，官兵马上发现了火光，然后派人去查，却一个人影没发现，只发现了那几座坟还有那片废墟。于是山神葬人之说在此地迅速流传开来，为玉莽山增加了一份传奇色彩。
　　当第一次听见人们说那是山神所为时，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来神仙故事都是这样来的啊。
　　一不留神，我竟成了玉莽山山神了。
　　买了香烛纸马，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个村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里竟然建了一座庙，香烟缭绕，有好些人在那里烧香。
　　我真是晕死了。
　　来到那些坟前，我烧了香烛纸马，默默祷告给地下亡灵得知：我没背负当初的话，真的回来看你们来了。
　　周围烧纸的人很多，一个大娘竟然告诉我，这里的神仙可灵了，有求必应。
　　我实在是无话可说。

　　初窥医径

　　烧完纸后，我又一次进入了深山。
　　前一次是胡冲乱撞，这一次却是有备而来。
　　我买了专门的药锄药篓，还有《药经》垫底，何愁药草采不来？
　　进山几天，路上还碰到了几个猎人，攀谈好久，他们告诉我山的西面药草多，东部猎物多，还告诉了我好多上山小路，和他们谈话，让我收益颇多。
　　又来到当时搭窝棚的地方，发现多了好多东西，显见是有猎人来往住在这里，这个小破棚子，还能方便了别人，真是让人意外。
　　边走边采药，几天后来到了当初采那个蛇吃的草的地方，竟然惊奇的发现，这草又长了一大片，比去年的还要多不少。
　　现在我已经我知道了它叫蛇愈草，能生死人，肉白骨，很珍贵。
　　去年那家药店给我的价钱，可谓便宜至极。
　　这次进山，收获颇丰，难得的是采到了一棵灵芝，这棵灵芝长在峭壁之上，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在悬崖上结绳而下，终于将它采到了手。
　　灵芝旁边，还伴生了一小株芝尾香，一种千金难求的香料。
　　我想这次，我是真的发达了。
　　重新回到镇上，已是几个月后了。
　　我先回了学堂，先生身体依旧，小胖子倒是长高了点。
　　一见到我，小胖子呜嗷一声就扑了过来，可怜我单薄兮兮的身材，差点让他把我扑个跟头。
　　和大家唏嘘良久，直到晚上他们才散去，我照例仍在学堂栖身。
　　我将带来的山鸡炖了，师母又炒了几个菜，先生竟然拿出了一坛酒，要与我喝几杯。
　　酒足饭饱，我拿出了那只灵芝，献给先生。
　　先生是难得的好人，对我的情意，无法用金钱衡量，只愿先生服了灵芝，能长命百岁吧。
　　先生抵死不收，说我采药也不容易。
　　我执意要送，先生到底拗不过我，含泪收下了。
　　第二天，将药草送去药店，仍是带去了一部分蛇愈草，这次拿到的钱，比上次多了好多。
　　收药的那位先生热情的说，蛇愈草有多少他们要多少，价钱方面绝不会少了我的。
　　趁他高兴，我问他能不能让药店里的坐堂大夫教我看病，我付学费。
　　他沉思良久，答应了，说是看在我勤学用心的份上，我倒觉得是看在蛇愈草的份上。
　　这里看病，和中医很不同，中医是诊脉的，这里倒是和西医一样，拿个听诊器听。
　　这里的听诊器当然不是现代医学用的，而是用一种天然贝壳制成的。
　　这种贝壳叫扩声贝，一经它贴在身上，声音会放大好几倍，大夫们就是凭听内脏的声音，来断定人们得什么病，而爱听壁角的人们，也常用它来当窃听器。
　　我倒是比较信服中医的诊脉，毕竟博大精深，而且总觉得比这个方法要好的多。
　　可惜我没学过中医，要不然，定能将中医在此发扬光大。
　　学医其实是件很细心的活，因为内脏的一个小小的声音你都不能忽略掉，没准这个小声音，就代表了某种疾病。
　　几天下来，听得我是耳聋又耳鸣。
　　坐堂大夫也是个老头，干瘦干瘦的，一副公鸭嗓，医术也一般，比不上专业的，倒也比走方郎中强点。
　　学够了一些基本治疗方法后，老头就不愿再教了，说教会了我，他就要没饭吃了。
　　我笑笑，告辞走路。
　　未来何去何从，我有些茫然。
　　这个世界，举目无亲，了无牵挂。
　　自己好象就是一粒小小的尘埃，随处飘荡。
　　有时候想想，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本身就是一个无理想无目标的人，以前有亲人的牵绊，倒没想过那么多。
　　而从来到这个世界，心里总是空空的，好象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一世的死亡，失落了。
　　不管未来到底如何，生活却总要继续。
　　我打点好行囊，打算离开这里。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这里找不到理想，也许换个地方会找到吧。
　　反正是采药，只要有山的地方，在哪都是可以采到的吧。
　　买了张简易地图，拿到手才发现，和没买差不多。
　　这份地图只简单的标注了一些大的城镇，连距离都没有，路程远近根本无从算起，我惟一得知的，就是这座城叫翠城，再往东，往北走还是山，往南走是进入一个叫平谷的地方，往西是进入一个叫桑汇的城镇。
　　我懊恼的扔掉地图，顺路出了南门，一路突发奇想，反正无事，何不边走边汇地图呢，哪怕是画给自己看，等有时间拿出来，看看自己曾走过的地方，也是一种成就啊。
　　于是，我有了来这里以后的第一个目标。
　　往南走了一天，这才到了平谷。
　　平谷比翠城要大很多，人来人往的也比翠城热闹。
　　显而易见，屠山对这里的影响，远没有翠城来的大。
　　投了客栈，看看身上的钱，还有很大富裕。
　　于是天天奔走于平谷镇中，拿了纸和笔，慢慢画出了平谷的地图。
　　城里有几条街，每条街上有什么主要建筑，有名的饭店客栈，寺庙府衙，我都详细的汇了下来。
　　然后在地图旁一一备注，本地有何特产，有何传奇，有何著名人物。
　　画完一看，竟然用了好大一张纸，倒也有些现在地图的模样。
　　看着几天的劳动成果，心中竟有些欣喜雀跃。
　　就这样，连走几个月，画满地图的纸越积越多，我不得不用了大部分力气来背这些用动物皮绡成的纸。
　　每每累的休息的时候，都无比怀念以前用的纸，轻巧便利，真是方便之极。
　　我也曾尝试着用树皮烂衣造纸，却因不懂程序，终是失败。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当时学蔡伦造纸时，稍微多点好奇心，看看如何造纸，也不至于现在压的半死。
　　当走到一个偏僻的山村时，我平生第一次用到了那简陋的医术。
　　那是一个腹痛不止的孩子，已经疼了好几天，恶心呕吐，还发了烧。
　　村里离城镇远，又没钱治病，家长只是胡乱了采了一些采药喂孩子吃下，却没有管用。
　　我走到这里，恰好在他家借宿，看着孩子疼的实在不行，只好赶鸭子上架，临时抱佛脚了。
　　我用听诊器听出，这孩子应该是腹部有问题，于是试着开了个方子，仔细的想了又想，斟酌再斟酌，小心再小心，拟了一个十分保守的方子。
　　有些药我身上有，有些没有的，就上山和孩子父亲一起去采。
　　好在都是些常用药，倒没费多大劲就采齐了。
　　煎好药，小心翼翼的给孩子灌下去，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毕竟，药要是弄错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好在老天保佑，喝完三副后，孩子退烧了，也不吐了，肚子也不那么疼了。
　　虽未全愈，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孩子父母高兴万分，拉着我的手一个劲的说谢谢。
　　我也很高兴，有一丝丝成就感。
　　在给孩子听诊的同时，我一直在想，我能不能把听诊和诊脉结合起来呢。
　　我虽未学过诊脉，但看过不少杂书。传奇志怪，名人轶事，军事历史，医卜星相，都曾读过不少，从这些书中也知道脉相分为二十八种，常用十八种。
　　母亲不信奉西医，有病也只看中医，我常陪她去，因此对一些中医的知识也略懂皮毛，没吃过猪肉，也算看过猪跑了。
　　既然现在有病人，我何不比较一下脉相到底是如何不同呢？把这些不同一一记下，不是就能比较出什么脉相对什么症状吗？
　　我一向是个行动派，有了这念头，就开始实践了。
　　一整天，我都摸着那孩子的脉相，然后再摸孩子父母亲的脉相，细细比较着健康和生病到底有何不同。
　　孩子的父母虽然感到奇怪，但却顺从的配合了。
　　经过一整天的比较，我终于摸出了一点点不同。大人的脉相都沉稳有力，而孩子的，比较浮而虚。
　　我把症状和脉相一一记下，做为以后的依据。
　　过了三四天，孩子完全好了。
　　看着孩子健康的样子，孩子父母开心的笑容，我这才发觉，原来就这一丁点的医术，也能救人一命。
　　于是我有了第二个目标，好好学医，努力治病救人。

　　这样就很好

　　就这样，我一边画地图，一边采药，一边摸索着给人治病，倒也走过了不少地方。
　　只要是碰到医生，哪怕是游方郎中，我也要拉住人家请教半天，尽可能的，多汲取一些医学知识。
　　有时候为了得到一个秘方，我可能会付出一棵珍贵的药草。
　　为了解决医学疑问，我也曾支付过高额银钱。
　　看到没见过的医书，总会千方百计的买下来，宁可倾尽所有。
　　有时候碰到心地好的大夫，看见我如此虚心好学，常常倾囊相授。
　　最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个深山中年逾古稀的老大夫，将毕生所学金针术全教给了我，这个金针术和针灸差不多，这给我的医学的融会贯通起了很大作用。
　　慢慢积累中，我的医学知识渐渐丰富了起来。
　　我的病人，主要是没钱看得起病的穷人，有时候走过一个山村，会有整整一个村子的人请我看病。生活的艰辛将这些人压的喘不过气来，吃喝都有问题，更别说看病了，最多的时候，我一天看过百八十个人，从清晨到夜半，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病人为我的医学历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把这些病例全都记了下来，细心的总结好，这，都是我以后行医的根本呢。
　　山里人大多朴实，为他看了病，他会想方设法的报答你，虽然我一再声明免费医治，却仍有不少人送一些他们留着没用，但我用得上的药草书本什么的。
　　为此我收过好多珍贵药材，好些个不常见的医书。
　　这对我行医无疑是如虎添翼，短短几年，我的医术突飞猛进。
　　借由医术，我也成功的养活了自己，虽不富裕，却也没有饿死过。
　　我的行事虽低调，却架不住治过的人多，渐渐的，也有一些小名声传扬开来。
　　所到之处，病人更是蜂拥而来。
　　我也乐得多经历一些病例，偶尔遇到疑难杂症，也很有些雀跃。
　　每每解决一些难医的病症，那份美妙的感觉，总让我飘飘欲仙。
　　我想我是喜欢上了这个职业了。
　　我一直搞不清我的身体到底有多大，穷人家的孩子营养不足，发育常常不好，我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年龄，只能大概估计。
　　差不多有十六七岁的时候，就不能再女扮男装了，一则胸.部发育很好，穿男装是掩不住的，二则相貌很是清秀，再怎么看，也没个男人样子，再者，自己身边总有一些迷药之类的东西，虽无杀人意，但自保总是不成问题的。
　　我照着自己的规划，行走于全国各地，为自己的地图册，添加一些新的内容。
　　有一阵手中有钱，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上，还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把画好的地图和一些不太珍贵的书藉药草放在了家里，雇了个老实人时时打扫，我又继续自己的流浪生涯了。
　　越是时间长，越是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有名山大川可以游览，有珍贵药草可以采集，还能帮人解除病痛烦恼，这种日子于我，实在是太充实幸福了。
　　这几年期间，也回过几次玉莽山。
　　山上热闹了好多，迁来的山民大概也有几百家，进山一次能看见好多人。
　　昔日屠山的阴影，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的消失了。
　　那二十座坟依旧在，坟边的小庙却越发的大了，扩建了原来半个村子大小，还起了个名字叫神恩寺，我仔细看了看匾额，竟然是县太爷的题字。
　　我也没进去拜过，每次来，只是在坟前烧些香烛纸马，在那位大夫的坟前，烧的格外的多，没有他那本书，怕也没有今天的我。
　　先生还是老了，白白的胡子越发的长，只不过精神还好，每次回来，我都带给他一些强身健体的药材，我总是希望，好人能长寿。
　　小胖子已经不胖了，不知道怎么长的，竟然修长挺拨，一点也没有小时候胖乎乎的影子了，俨然是男大十八变的代表。
　　他为人还是那么热心好客，对我仍是和上学时一样关怀备至，我每次回去，他都盛情款待。
　　第一次看见我穿女装的样子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也张的大大的，好象泥塑石偶一般，呆了良久。
　　然后喃喃道：“你怎么是个女的啊？”
　　看着他的呆样，我哈哈大笑。
　　年少时的友谊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孩而改变，他仍象以前一样，热情的拥抱了我。
　　听说我回来了，昔日同窗纷纷找来，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打闹了一个通宵。
　　醇香的美酒，诚挚的问候，浓厚的友谊，年少的轻狂，将我充实的满满的。
　　平生第一次，我喝醉了。
　　晕糊到最后，只知道小胖子背着我，一步一步的走在清冷的街上。
　　这次我来的时候，恰恰是他们要考国学的日子。
　　国学大概和咱们古代的国子监一样，考上了就成公务员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
　　我能帮他们的，只是帮他们配了清心安神增加记忆的药丸，每人送几粒，也算是聊表寸心了。
　　小胖子当然也是考生之一，据先生说他的功课居然还不错，也是有把握考上国学的人选之一。
　　还真没看出来，小胖子智商还不错啊。
　　国学要考两三天，和科举一样，在考场里关好几天，不准出来。
　　临进去前，小胖子磨磨蹭蹭，一直拉着我的手和我说废话，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害怕的。
　　我一个劲的安慰他，象安抚小孩一样，轻拍他的后背，轻声说着没问题之类的话。
　　也不知是安慰起了作用，还是他自己调解好了，临进考场前，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狠狠的攥了一下我的手，风萧萧易水寒的转身进了考场。
　　我没有去想象他们能考的怎么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不是我想一下就能改变的。
　　在外面等待的这几天，我也没闲着。
　　一些考生的家长，比考生还紧张，再加上天热的原因，怦怦的一个挨一个的晕倒。
　　反正我也没事，顺带着帮大家看看病，也算一举两得。
　　不知怎么义诊的名声越传越远，好多人大老远的跑来让我看病。
　　等小胖子他们从考场出来时，我正在病人的狂潮中奋战。
　　小胖子倒是挺有耐心的，一直站在旁边等我，直到月升中天，人群散去，这才帮我收拾东西，一起往回走。
　　我问他考的怎么样，他说还可以。
　　然后就不再提考试这方面的事了，只是问我这些年的经历。
　　我知道他其实心里挺记挂考试结果的，只不过有些不想去面对。
　　当年高考后，我也曾有过相同的感觉。
　　我竭尽全力的安慰他，一边走，我一边告诉他这些年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
　　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幽默的话语来讲述，减轻他心中的压力。
　　他默默的听着，听到好笑的地方，也会跟我发笑，听到紧张处，会紧紧攥着我的手，为我担着心。
　　天上的月亮好大，照得街上亮亮的，银色月光，将我俩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长得好象年少时光。

　　天佑的心思

　　接下来的日子，小胖子每天来都陪我义诊，帮我跑跑腿，配配药，扶扶病人，照料饮食，活生生的成了我的小杂役了。
　　我很过意不去，他倒是过的毫无怨言，每天乐呵呵的陪在我身边，说是了解民生疾苦了。
　　每每看见我为人家医好了病，他也会露出骄傲欣慰的笑容。
　　一看到我为某个疑难杂症皱眉，总是握住我的手，给我安慰鼓励。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身边的药用的差不多了，我决定再进一次玉莽山。
　　小胖子不知抽了什么风，非得要和我一起去，看着他那习惯了握笔的手，不甚强壮的身材，我摇头拒绝。
　　山里的日子很苦，我不想让他跟我受这份罪。
　　他却执意不从，说是万一考上了国学，以后怕是没有登山游览的时间了。
　　我们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由上天来决定。
　　扔一枚钱币，字朝上就让他去，字朝下他就留下来。
　　结果老天爷帮他，他赢了。
　　因为多了一人进山，准备的东西也相对要多些，为此我们的行囊很是沉重，我怕他累坏了，悄悄的将体积小但很沉重的东西背在了自己身上，毕竟我已经习惯了走山路。
　　果然不出我所料，走了大半天，他的脚开始起泡，等赶到神恩寺时，他已是步履蹒跚了。
　　无奈之中，我扶他走进了神恩寺。
　　寺里面的僧侣很客气，领了我们到客房，我请小和尚打来盆热水，又加了些药材，给他泡脚。
　　泡挑破了，再加上药材的刺激，疼的他呲牙咧嘴，嘴里一个劲的嘘嘘出气。
　　泡好脚，我拿出药膏，轻轻给他抹上，却发觉一向爱说话的他，沉默了。
　　我抬起头，他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看什么？”我问他。
　　他倒看的更专注了，黝黑的眸子闪过悲哀：“我是不是很没用？”
　　“刚开始都这样的，和有用没用没有关系的。”我安慰他。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他继续问。
　　我笑笑：“当然了，我比你惨多了，你不知道，我刚上山的时候，脚心都磨烂了。”
　　殊不料，我这安慰的话语，却让他白了脸，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有些急切的道：“那现在呢，好了没？”
　　我这次却是笑出了声：“你个傻子，当然早好了，要现在还不好，那不成瘸子了啊。”
　　他长出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道：“幸好幸好。”随即却又转过身，极认真的对我说：“阿颜，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我对他这严肃的样子很不习惯，对他的记忆，不知为什么，总是停留在那个衣着华丽的小胖子身上，这些年长大了，我却仍是小胖子小胖子的叫他，他也没反对，总是笑笑答应了。
　　我讪笑道：“有什么辛苦的，这些年不也过来了么？”
　　“阿颜……”他痛苦的纠结着，眼睛里却是无限的怜惜。
　　我轻轻抽出手，对他微笑。
　　我不需要别人怜惜我，对我来说，这种日子就是幸福。
　　每个人都有自己幸福的概念，在他看来，我是受了苦，岂不知，这正是我情愿的。
　　在神恩寺歇了一晚，趁着他休息，我仍去坟前烧了香烛纸马。
　　也不知道地下的亡灵，是否能收到，反正我尽了心意就好。
　　夜里睡得很不好，总是觉得屋里站满了人，挤挤挨挨的，好象人人都有话和我说，我努力的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却总是隔了层厚厚的金光，怎么也听不清。
　　睡得虽然不稳，不过精神还可以。
　　小胖子可不太好，脚底又红又肿，连穿鞋都是强挤进去的。
　　本来依着我的意思，让他歇息几天，等脚好了再走。
　　他却问我：“你当初歇了几天？”
　　我当时只顾了多找几个村子，证实是否有瘟疫，夜以继日的走，哪还顾得休息？
　　等有一天坐在泉边脱鞋时，鞋子已经和脚底板长在一起了，在水中泡了半天，还是忍着痛把鞋强揭下去了，那可真是痛彻心扉。
　　好在那时我已经找到了止血药，没有几天就好了。
　　这些话哪能和他说，他却在我的沉默中明白了，执意的要走。
　　在庙里捐了些香火钱，我扶他又上路了。
　　这次走的更慢了，大约每走一里地，就停下来歇息一番。
　　好在年轻人身体恢复的快，没几天，他的脚上就起了硬茧，于走路再无妨碍了。
　　脚刚好，却遇到了雨。
　　山中的雨，没有预警，说下就下。
　　好多时候，我们都得在雨中行走，山路滑，只能用草绳将鞋底绑上，增加摩擦，以防打滑。
　　小胖子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但吃了这么多苦，却都咬牙承受了，没有说过一句打退堂鼓的话。
　　这也是我从心底佩服他，愿意和他结交的原因之一。
　　就凭他的坚强和韧性，我想小胖子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
　　这次上山，给了我一次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往往于离群索居中找到乐趣，在寂静山林中获得愉悦。
　　而和小胖子一起上山，却让我享受到两个人相互依偎，相互帮助的快乐。
　　记得从悬崖上采灵芝那次，我一个人在悬崖边转了一个多月，打孔结绳，最后冒了生命危险才得宝而归。
　　而这次，同样的悬崖下，我们只用了五天时间，就摘来一株水晶莲，还没有冒多大的险。
　　小胖子也习惯了这种野人般的生活，天天和我一起啃干粮，饮泉水，从未抱怨过一句。
　　甚至他很积极的融入这种生活，捉鱼捕兽，努力的让我们吃的更好一点。
　　两个人有说有笑，浑然无觉时间就在我们的不经意中流走了。
　　等我们采的药两个人都快搬不动时，才惊觉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小胖子的考试成绩应该要出来了。
　　最后又去采了蛇愈草，我们这才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多了，不用东张西望的四处留心药草了，也不用走走停停的打尖休息了，没用多长时间，我们就到了山脚下。
　　看着前面的城镇，小胖子回头留恋的对玉莽山看了又看，略带忧伤的说：“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这种体验了。”
　　我笑他：“那就好好的当你的官吧。”
　　考国学的成绩早就出来了，小胖子不负众望，考了个第一名。
　　看着他身着红袍，站在众人中央，我意识到，我们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山中的那种亲密时光了。
　　小胖子是聪明的，他以他的方式，对我们的年少时代，做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离开翠城时，是个艳阳天。
　　小胖子站在杨柳下，与我依依昔别。
　　十里柳堤，长长的没个尽头。
　　小胖子走在我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我攀折了一段柳枝在手，用手指揉着脆弱的叶子，不一会儿，绿绿的汁液染了一手。
　　小胖子忽然抓住我的手，急促的说：“阿颜，为我留……”
　　我伸手堵住他的嘴，轻轻道：“天佑，不要说，不要说。”
　　从认识到现在，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的用心，我不是不知道，他已经用尽了办法，来尽量使我们俩个人靠在一起。
　　可惜他衷情大海，我却迷恋蓝天。
　　他要走仕途之路，我却属于山野丛林。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中滑落，他就那么深深的用泪眼看着我。
　　那泪珠，幻化成汪洋，慢慢将我包围。
　　我只不过是一滴寂寞的水珠，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中，与他相遇。
　　他伸出了温暖的手，想要收藏我的动荡不息。
　　而我，却绕过了他，在冰凉间游向了更深的海域。
　　痛苦的是人，受伤的是心。
　　绝望的，却是遥遥无期的爱。
　　猛的他拥我入怀，力气大的象要把我揉碎成尘，和进他的血肉，永不分离。
　　“阿颜，阿颜，阿颜……”他一声声的叫着我的名字，似乎想把这名字，刻划到骨髓里去。
　　他的心思，我懂得，我的意思，他也明白。
　　他的包容，他的体贴，他对我的点点滴滴，我全都记在心头。
　　每次回来，他都站在这柳堤上等我。
　　每次离开，他都在这柳树下送我。
　　我不知道这些年，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着我的来来去去。
　　曾经假装不经意的挽留过，也曾经酒醉之后哀求过，让我留下来，不要再继续流浪。
　　我怎么也不会忘掉，他带着酒气吻上来时的样子。
　　迷乱的表情，痛苦的眼眸，带着绝望的气息，就那样狠狠的吻了过来。
　　到最后，已经不是吻，而是如受伤的野兽般的撕咬了。
　　咬得我的唇，血丝微浸。
　　清亮的泪珠，格外的滚烫。
　　从他的眼中滴落，从我的脸庞滑过，最终没入黄土，消失无痕。
　　那夜的月光，那夜的酒醉，那夜的哀伤，还有那夜他泣血的表白。
　　不能忘，不会忘。
　　在这蓝天白云下，在这柳色青青中，我在他哀伤的怀中，向他展开一个苦涩的笑容。
　　山是水的故事，云是风的故事，而我，不是他的故事，他也不是我的故事。
　　不是不感动，不是不伤心，只是无法接受。
　　那一世的爱情，也曾激烈过，也曾热情过，也曾在拥挤的人群中大声喊过我爱你，也曾在喧闹的校园中旁若无人的亲吻过。
　　可最后呢？
　　如同露珠的日出即化，如同烟花的刹那光华。
　　无法长久，无法永恒。
　　爱情就象脱了壳的米，在时间的磨中，磨成了粉，磨成了面，磨成了灰，然后在浩淼苍穹中，灰飞烟灭。

　　西鹤兰

　　西鸣山，琥岩寨。
　　“颜姐姐，黑山药采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对着屋子大声喊道。
　　我替床上的病人盖好被子，轻轻的走出屋子。
　　院中，虎子正没心没肺的对着我笑。
　　西鸣山是最靠海的山了，这里山风重，海风腥，雾气大，人们极易生病。
　　在这一带的山脉中，我已经盘桓了半年了。
　　这里的人们，多数在海里讨生活，只有极少数，才靠山吃饭。
　　在他们的眼中，山里要比海上危险的多。
　　虎子是我治好的孩子，我刚来时，虐疾差点要了这个孩子的命。
　　病好之后，他执意要和我学医。
　　做不做师傅无所谓，教给孩子一门可以救命的手艺，我却相当情愿。
　　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虎子成了我没拜师的徒弟。
　　“这是什么？”
　　“杜若，又名山姜，气味辛，微温，无毒……”虎子清晰的说出我手中这棵药草的名字，特性，一字无差。
　　我欣慰的笑了，又举起另一棵：“这个呢？”
　　……
　　经过这么多年的比较认知，我终于在诊脉领域中取得了一些突破。
　　虽无名师，亦无前人经验可寻，可我一直坚信，熟能生巧，天道酬勤。
　　我治疗过的病人，数以万计，我搜集的病例，已经堆满了我买的那个小屋，在实践中，我的治疗已熟练无比，也基本熟识了那二十八种脉相，。
　　这才了悟，原来寸腕之中，竟然有着那么复杂的世界。
　　金针之术的运用，更是锦上添花，让我于穴道经络，了解的更加通透。
　　现在治病，我已经不怎么使用听诊器了，大多数的时候，只是诊脉。
　　一直以为，诊脉比听诊更为精确，毕竟有着悠久历史的中国，已经用了几千年了。
　　从诊脉手法熟练以后，我的名声更加大了。
　　再加上我四处流浪，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名扬四海了。
　　等真出名了，才发现，名声大了麻烦也大。
　　“快救我们少爷，医不好，你也不要活了。”几个男人抬着一个年轻人放在我面前。
　　我叹了口气。
　　从有点名气后，这样的话，我听了不下几百次了。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有钱有势人家的下人，说话总是这么横。
　　难道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显示他们当奴才的优越性吗？
　　我伸手，搭上他的脉腕。
　　却吃了一惊。
　　西鹤兰，竟然是西鹤兰！
　　几年前，曾有幸一睹这种花的芳容。
　　当时看见时，直叹造物主的神奇。
　　明明是兰花，却长成鹤的样子，花开时，只见一只洁白的仙鹤站立枝头，展翅欲飞。
　　花香浓郁，用来做香料薰衣服三年后仍有香气。
　　西鹤兰是极其珍贵的东西，极难成活，据说连皇宫里都没有。
　　它确实是一种花，但这种花不能接触醋，要是不小心用醋浇了花，西鹤兰会死掉，它临死前释放的香气会成为一种剧毒，这种毒会让人沉睡七天，七天后在无知无觉中死掉，而且，它的毒，无药可医。
　　不过这一特性应该没什么人知道，我也是从一个极稀少的古本中偶然看来的。
　　而这个年轻人，却是中的西鹤兰的毒，这怎么能不让我吃惊！
　　我再仔细诊脉，慢悠悠，轻飘飘，很长时间才稍微动一下。
　　“他睡了六天，快七天了吧？”
　　旁边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答道：“是。”
　　“请别人看过了吗？”我又问道。
　　“请了好多医生，只知道是中了毒，用了不少办法，少爷只是醒不了。”一个年岁稍大点的男人说道。
　　我点点头：“嗯，是中毒，睡足七天，就准备后事吧。”
　　一语即出，那几个忽然咣咣全跪倒在地了。
　　“神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他要有个好歹，老爷饶不了我们啊。您大慈大悲，救救命吧……”
　　“不是我不想救，只是没那个能耐，这种毒从来没人能解。”这话也是真的，据我所知，西鹤兰的毒，的确没人能解得了，要不怎么说它是千古奇毒呢。
　　几个人仍苦苦哀求，跪地不起。
　　可我有什么办法？
　　毒已深入骨髓，我即便是抽了他的筋，砸了他的骨，怕也是洗不净这毒的。
　　我迈步往外走。
　　领头的那个男人忽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冷气森森。
　　“好，我也不求你了，我们少爷要是死了，我让全村的人给少爷陪葬，当然也包括你，顾神医。”
　　我的头咣一下磕在了门框上。
　　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啊。
　　我回头冷笑：“陪葬？你以为你们是谁啊？在我面前，有你们逞强的份吗？”
　　他拨剑出鞘：“那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信不信。”
　　“且顾你自己吧。”我大大方方的倚在门口，仍是冷言冷语。
　　他举剑向前，没走两步，身形晃了又晃，怦一下摔倒在地。
　　怦怦怦……除了我，屋中再没人站着了。
　　“你，你下了毒？”他咬牙切齿的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轻蔑道：“别在大夫面前耍横，否则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不理他愤怒的眼神，我再次走到那个中毒的年轻人身边，再次诊脉。
　　难得遇到一个中了西鹤兰毒的人，这么奇特的脉相，我还真有些跃跃欲试。
　　就好象黄药师碰到九阴真经，虽然自己不一定要练，但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我摸着他的脉腕，闭目凝思。
　　一套套方案从脑中提出来，又一套套的否决掉。
　　过了良久，我长叹一声。
　　西鹤兰，西鹤兰，不愧是千古奇毒，真是无法可救。
　　等我从深思中醒过来，才发现，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想了半天了。
　　我起身点灯，那几个人，还在地上躺着呢，个个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那个领头的人，也不再恶形恶面了。
　　我知道这个年轻人肯定大有来头，要不然，那么名贵的西鹤兰不会用在他身上。
　　要知道，一株西鹤兰换一座城都亏。
　　不怪那几个人那么着急，这么尊贵的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肯定都难逃死路。
　　用了解药，放他们起来，冷冷问道：“你们知道他中的什么毒吗？”
　　“不知道。”他们齐刷刷答道。
　　“西鹤兰。”我缓缓道：“中过这毒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此话一出，他们的脸色立刻变了。
　　其实他们很明白，他们少爷中的这种毒应该无可救要，以他们的强横，肯定找了不少名医，直到走投无路，才到这个偏僻山村来找我了。
　　“神医，你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少爷要是出了事，我们都得陪葬。”有个年纪小点的哭着给我磕头， 只几下，血就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一看他磕，那几个人也跪倒在地，开始磕头。
　　我长叹一声：“起来吧，尽力一试。”
　　他们听了，个个欣喜万分，急急道：“神医，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我拟个单子，你们赶紧去抓药，明天中午以前，一定备齐，另外，会内功的，你们尽量多找些人来，明午时分开始治疗。”
　　我提笔，刷刷刷写下了个药单，递给他们。
　　年长那人接了过去，匆匆看了一眼：“这药，都不好找啊。”
　　“你们会有办法的。”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他点点头，转过头去吩咐道：“你们几个和我走，小三子，你们四个在这里照料公子，明天午时前，我们一定回来。”说罢去了。
　　“你们几个，去山上猎头熊来，我会找个猎人带你们去熊窝，记住，要活的，不要死的，越大越好。”我吩咐小三子他们。
　　“那我家公子……”小三子有些为难的看看我，看看躺着的那人。
　　“放心吧，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他。”
　　见我保证，他们速度出门。
　　又唤来几个村民，让他们帮忙打造一个大桶。
　　我坐在那公子旁边，又仔细的研究脉相。
　　西鹤兰确实很奇特，它在这七天内，会很快的进入身体的每个细胞，每滴血液，我想即便是用现代医学来治疗，恐怕也不好治。
　　我倒想起一个办法来，却只能勉力一试。
　　能好是这个人的造化，治不好，也只能是他命该如此了。

　　治病

　　一夜未眠，我想着治疗的每一个步骤，生怕有一丝丝遗漏而留下遗憾。
　　于人命上，我不敢有一点疏忽，也正因了这点谨慎，这些年来，我从未草菅过一条人命。
　　天还未亮，熊捉到了。
　　我看了看，好大一只成年熊，够用了。
　　村民们也抬来大木桶，足够大，足够结实。
　　快到中午时，领头那人才带了药材回来，身后还多带了四个人。
　　我数了数，算上小三子他们，一共十二个会内功的。
　　“顾神医，附近就有我们四个兄弟，您看能够不？”
　　我点头：“凑合够了。你们马上调息，进入最佳状态，正午时分，准时开始。”
　　他一听，立刻招呼大家，盘坐调息。
　　叫人生起火，架起大铁锅，锅中放满水，把木桶放进锅里。
　　眼看快正午了，宰熊，把熊开膛破肚，取出内脏，然后塞进药材，又命人将那位公子脱光了放进去，然后再将熊腹缝合。
　　桶内注满了开水，全是滚开滚开的水，然后将熊放进去，只留了熊头在外面，大张着嘴，供熊腹内通气用。
　　大火熊熊，一股难闻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就好象杀猪场的味道一样，闷臭闷臭的。
　　我放了特制的药材，在滚烫的开水中，熊毛很快就脱落了下来，露出了白白的肉皮，我用手往熊内探了探，还好，熊皮熊肉隔热很好，温度虽高，但不至于烫伤烫坏。
　　把熊毛捞净，火势转小，只保持锅内水开，桶内高温的情况就好。
　　院中烟雾弥漫，有水汽，也有炭火气，再加臭味，让人都喘不上气来。
　　锅里的水咕嘟嘟的冒着气泡，开的正欢，桶里的水虽然未开，不过也是热气逼人。
　　我叫人小心的控制着火候，一边留心着病人的情况，别真的一个不小心，成了大蒸活人了。
　　过了半小时，从熊皮上慢慢渗出了黑点，就好象流出了黑色的汗珠。黑点越来越大，越凝越多，慢慢变成了黑色的小溪，一会儿功夫，桶里就成了一汪黑墨汁了。
　　这是在吸毒，通过高温蒸气，将人体内的毒蒸出来，再用药材，将毒吸进熊脂内，再通过熊的身体排出来。
　　说白了，熊的作用就是个传导器，传入热量，导出毒素。
　　我凑近熊头，仔细听里面的动静，过了好久，才听见里面的人长长的出了一口闷气。
　　马上叫人把熊拽出来，把里面的人放到床上。
　　这人身上倒是一些黑水也没有，皮肤倒是越见白皙，和熊脂一般。
　　拿出金针，快速插入他的十指指尖，然后叫他们用内功，从脚心开始往上沿着经脉输入真气。
　　身体里的残余毒气还很多，他们输通的过程很慢，直到换上第四个人，才怦的一下将左手小指上的金针逼了出来，随着金针出来的，还有一道黑色的毒水。
　　十二个人轮流用力，整整一天一夜，才终于将十根金针全部逼了出来，清尽了体内的残毒。
　　等到结束时，那十二个人全身就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都出透了。
　　运功一结束，我赶紧拿出一丸药，放进那人的嘴里，然后，就坐观天命。
　　好在老天保佑，这人的命也大，等了两天两夜，他终于救过来了。
　　虽说人未清醒，但能无意识的咽药喝水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原来看这杂书也是有用的，这方法，就是我偶然从一本志怪小说里看到的，稍加改进而已。
　　看来志怪小说也不全是胡诌乱写的，有些东西也是有一定根据的。
　　攻克了一个大难关，我心里十分高兴。
　　找村民要了一小壶酒，又找来一碟花生米，一小碟凉菜。
　　就当对自己的犒劳吧。
　　我刚摆好，却被最年轻的那个下人看见了，不知道从哪又弄来一盘酱牛肉，给我摆桌上了。
　　我笑笑，道了谢。
　　他还嘟嘟囔囔的：“顾神医，你就天天吃这东西啊。”
　　“错了，我可不是天天吃这东西。”
　　“我就说嘛，这东西，我们府里的下人都不吃。”
　　什么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我算是知道了。
　　想就此教育他一番，后来想想他家自挥霍，与我何干？
　　可没人要我当这免费的教师。
　　于是对他笑了一下，且吃自己的。
　　我知道自己的个性有些懒散，有些惫赖，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也许换了好多人，可能就此嘲笑他一番，说他不知道民生疾苦，然后再旁征博引，大发议论，于国于家于人全都批判一番。然后再对我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大肆讨伐。
　　可惜我没那么热血，也没那么愤青。
　　我总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事来说些什么。
　　阶级的不平等，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
　　我说几句，也不可能改变这一现实。
　　石落水面寂无声，做那无用功，不如多治几个人来的实在。
　　我吃完饭后，夜已暮，估计差不多病人也该醒了，我亲自在病房里守着。
　　让他们去吃饭了，只留了两个人在外面守着。
　　我又摸上了那位少爷的脉，满意点头。
　　不错，不错。
　　总算象个人脉了。
　　看来，是无大碍了。
　　也许是睡热了吧，那人出了一头的大汗。
　　扯过条手帕，帮他擦了擦。
　　这才发现，这人长得居然不错。
　　脸如刀削，鬓若纸裁。
　　好一副威严相貌。
　　只是不知道，睁开眼睛会如何。
　　是不是目似寒星，眼带杀伐？
　　那就是绝配了。
　　轻起身，拿起本书，倚到桌前慢慢看。
　　一时，屋内寂静，只有我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响起，倒显得分外的清晰。
　　书是这里一位山民收藏的，以前他爷爷行过医，到他这辈已经荒废了，却留下一本书。
　　前些日子治好了他的病，他拿来给我看的。
　　却未料，倒是本难见的书。
　　这本书，可算是毒经了。
　　里面记载了各种毒药以及解毒的办法。
　　大多数我都已经见过用过，可还有一些我却是从未听过。
　　可见学海无涯，学无止境啊。
　　越看越入迷，越看越欢喜。
　　我眉飞色舞的浸入了书的世界。
　　偶一回头，却发现床上那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头雾水的盯着我看呢。
　　我微微一笑：“恭喜阁下，捡了条命。”
　　他一楞，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谁？”
　　声音洪亮，中气十分。
　　我断定此人肯定没事了。
　　“我是大夫，有什么事和你的手下说吧。”没有功夫和他废话，我起身打开门，喊门外站着的人。
　　呼啦一下，几个人都闯了进来，围着那人问长问短。
　　没我什么事了，此地多留无意。
　　告知他们这些天服些什么药，该注意些什么，我就不再管他们了。
　　我照料的都未必有他们仔细，还是不要扰了人家大献殷勤的机会才好。
　　于是我继续给村民们看病了，这里病人多，我也忙得不可开交，没几天功夫，早就把那些人忘到脑后了。
　　海边人很苦，也很易得疾病，下海本就是个危险的职业，每每遇到大风大浪，全船人会命丧海底，就是有生还者，也是伤痕累累。可能也和这里的人总吃海鲜有关系吧，一些流行性疾病很是盛行。由此导致了我的病人源源不绝。
　　我尽量给他们每个人都看看，这里地方偏僻，没有几个大夫能到这里来行医的，即便是走方郎中，也不会来这种油水不厚的地方。

　　花前月下

　　“顾神医，我家少爷有请。”
　　少爷？忙晕了头的我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是谁来。
　　那个解西鹤兰的实验品啊。
　　“有什么事？”我看着眼前的这几位病人，人家等半天了，实在不好让人无功而返。
　　“小人不知。”
　　“我手头上有病人，今晚吧，我过去一趟。”
　　“是，小人这就回去禀告少爷。”那人恭恭敬敬的走了。
　　也不知有什么事，莫不是好的不彻底？不能够啊……
　　等病人都走光的时候，已经有夜里九点多了吧。
　　拍了拍沉重的头，才想起来还有个约会。
　　让人家等了半宿，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顾得收拾了，忙不迭的去赴约。
　　这里的夜分外的宁静，没有夜市喧哗，没有人声鼎沸，只有海风吹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海浪声。
　　夜色如水，一轮弯月静静的挂在天边。
　　紫棉花开的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也不知道是因了这月色，还是这花香，还是累极了的原因，我觉得自己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从我住的地方到那几个人住的地方，短短几百米的路，我竟然走了好久。
　　我到的时候，那位公子正坐在紫棉树下。
　　一桌酒菜，两把椅子。
　　“抱歉，病人才走。”我也没客气，直接坐到了那人对面。
　　那公子可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脸上明显的有些愠怒，气势也有些迫人。
　　看我这么不客气的坐下了，他迅速收敛怒容，眼中闪过诧异，呵呵，可能没见过我这种人吧。
　　“无妨，反正我也没事。”声音有些低沉，也很有磁性，就好象播音员的一样。
　　“公子找我有事？”我累得很，干脆直入主题，我现在不想磨磨几几的花前月下，只想快速完事，回去睡觉。
　　“略备薄酒，答谢顾神医救命之恩。”我抬头瞧了瞧他，这才发现，这人的眼睛果然如鹰隼一般，锐利而有戾气，和他的相貌倒是真的很配。
　　“举手之劳。”我稍微谦虚了一下。
　　强撑着又看了他一眼，他可能没料到我言语如此简单，正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呢。
　　晕死，谢恩的酒菜，你当主人的不吃，我怎么好开动，你不饿，我可是前胸贴后背了。
　　“浩轩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报的。”
　　我还哪有心事听他讲些没用的啊，他不吃，我就不客气了。
　　抄起筷子，自给自足吧。
　　我默不作声的开吃，倒把他给震住了，我估计他从没见过我这种不讲礼仪的人吧。
　　他惊讶的看着我，脸上倒是露出了笑容。
　　靠，当我耍猴戏的啊，看得那么高兴。
　　一郁闷，更懒得理他了。
　　且祭五脏庙再说。
　　我吃，他看。
　　大声小声咀嚼声，此时无声胜有声。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可能觉得两人都沉默有些尴尬，轻嗽一声道：“顾神医当真是不拘小节。”
　　我咽下食物，淡淡道：“饿的。”
　　一句话，又把他噎回去了。
　　他就那么尴尬的看着我，怔怔的接不下去了。
　　我继续吃我的，一整天都没顾得上吃东西，人没饿虚脱了，是我身体底子好。
　　他替我斟满酒，又端起自己那杯道：“那浩轩就敬顾神医一杯吧，祝顾神医天天有这好胃口。”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继续吃。
　　他本想和我碰杯，没想到我直接喝了，伸到半空的手，讪讪的缩了回去，自己慢慢的喝了。
　　我本就不是一个擅言谈，广交际的人，何况这人背景深得很，和他沾上边，麻烦肯定少不了。
　　我这样冷冷拒他于千里之外，也算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吧。
　　一杯酒下肚，胃里有了点暖气，我也恢复了些力气，这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他又帮我满上一杯酒，这次学乖了，没来和我碰杯，而是象喝红酒那样，轻轻举了下杯。
　　我也轻举了下，慢慢品尝这酒。
　　清香四溢，花香满杯，酒气袭人。
　　这酒真是难得一见的花酿。
　　我刚才真是牛嚼牡丹了。
　　我小抿了一口，又对他轻轻举杯：“青栀雪。”
　　他笑了，笑得极为灿烂，连身上的缎子衣服都闪闪发亮了。
　　“顾神医果然不是俗人。”
　　我浅浅一笑，青栀不光是花，还是一种药材啊，我怎会不知！
　　“和公子相比，清颜只能算是个俗人了。”有了些精神，说话都长了。
　　他笑道：“顾神医太谦了。”
　　浅啜轻饮，一杯酒又尽了。
　　他很识趣，又帮我续上了。
　　我很豪放的一饮而尽：“三杯酒尽，清颜告辞了，多谢浩轩公子一席酒菜。”
　　他未料到我这么快辞行，一脸惊诧。
　　呵呵，看来，我的行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啊。
　　他一把拉住我，眼光闪亮如星：“难得和顾神医相谈甚欢，还请顾神医多留片刻。”
　　“不了，我怕一会儿醉的回不去了。”
　　“无妨，顾神医要是醉了，浩轩亲自送顾神医回去。”
　　晕，谁要你送啊，我只当客气话说的。
　　“顾神医不给浩轩这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走好象不太妥，我只好再坐下了。
　　他又帮我倒了一杯酒，举杯相邀。
　　坏了，照这速度下去，今天可真的要醉了。
　　我酒量本来就浅，三杯过后肯定要倒，这家伙，怎么看都象故意要灌我的样子。
　　“我量浅，你随意。”我沾了沾唇角，不愿再多饮。
　　这人倒也有些绅士风度，听我这么说，也不再频繁的给我倒酒了，自己拿了杯子，自斟自饮。
　　“听说顾神医义诊了好多年？”
　　“七年了。”
　　“那顾神医走过好多地方了？”
　　“大半个国家吧。”
　　“那各地的风土人情顾神医应该都了解吧。”
　　“略知一二吧。”
　　……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各自轻饮着杯里的酒，倒也没有拘束。
　　我越发觉得头昏脑涨，有些飘飘然。
　　看来是有点喝多了。
　　不行，不行，不能再喝了。
　　我不能喝醉，喝醉了就好象换了个人一样。
　　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肆无忌惮。
　　眼前有无数星子在闪烁，几缕飞云从月下掠过，微凉的夜风吹在身上，带去了身上的燥热，很舒服。
　　舒服的我昏昏欲睡。
　　宿醉的感觉，实在是痛苦。
　　揉着额头，我翻身而起。
　　屋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看来那位浩轩公子果然有信用，将我送了回来。
　　只不过，桌子上多了一些东西。
　　几个锦盒，一封信。
　　盒子中装了好些个稀有的药材，不错，不错，这人相当有心，送我一些黄白之物，我肯定没有这个欢喜。
　　看了看信，无非是他们要回去了，这些东西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的。
　　也算收之无愧。
　　将药材清点好，盘算着怎么能利用最大化。
　　无意中，发现左手腕上多了个镯子，墨绿的颜色，贴着肌肤的地方丝丝生凉。
　　哦？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用力去摘，可怎么也弄不下来，沾了点香油，还是褪不下来，又弄了点皂荚，还不行。
　　都把腕子撸红了，那只镯子还顽固的留在我的手腕上。
　　郁闷。
　　细看一下，好象是个玉的，通体无瑕，光润有水泽。
　　应该很值钱的样子。
　　我想可能是那个浩轩公子搞的鬼吧。
　　救命之恩的报酬？
　　嗯嗯，出手还挺大方。
　　既然弄不下来，就戴着吧，反正挺舒服。

　　事出意外

　　又在这里待了一些日子，基本上无病人可医了。
　　又教了虎子一些最基本的东西，留下一些笔记心得，我又换地方了。
　　这回是向南进发，地图和病例又堆的很多了，我又得回我那小家一趟了。
　　走走停停，边义诊边赶路，这天走到了青凝峰。
　　青凝峰上特产一种草药，叫月夕草，主治心脏衰竭。
　　恰好身上没这种药了，不如上山去采。
　　在山下又义诊了几天，消耗一下身上的草药。
　　这次进山，就光采月夕草就行了，正好背回家，团药丸子。
　　青凝峰很陡，有许多的悬崖峭壁，风景也不太好，杂树很多。
　　我上山的时节不是观光的最佳时候，山上一个游客也没有。
　　我倒不觉得寂寞，正好乐得清净。
　　在人群中待一段时间之后，猛一回到山中，那返朴归真的感觉不是他人能体会的。
　　我慢慢游走于山中，四处寻找月夕草。
　　月夕草是一种很不好找的药草，它只生长于峭壁缝中，这给采摘带来了一定的难度。
　　幸好我于悬崖上摘草药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倒也没难得住我。
　　山中的天气，变化无常。
　　刚才还艳阳高照，现在却又下起了雨。
　　我叹了口气，还是找个山洞躲一会儿吧。
　　天气虽然温暖，但雨中的山风还是有点冷，特别是身上湿透，再用山风一吹，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个山洞。
　　一人高的入口，里面黑乎乎的。
　　我先在洞口洒了些避虫粉，等了会我没见有蛇虫爬出，这才放心的进去。
　　一对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猛兽？
　　我倒吸了一口气。
　　山中行走十来年，终于要命丧于此么？
　　我掏迷药的手还未摸到药，那血红的眼睛就到了跟前。
　　怦一下，脖子后面传来一阵痛楚。
　　世界在摇摇晃晃中黑暗下来。
　　急促的呼吸，在我耳边一直响着。
　　我的身体软的好象面团，有一双手在不停的揉着，力道很大，我很痛。
　　全身都很疼，感觉自己好象是肢离破碎了一般。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撞到我身上，撞一下就离开，随后又会狠狠撞过来。
　　眼睛很沉，我使劲的要睁开，费了半天劲，仍是徒劳，只换得眼皮动了几下。
　　然后脖子后面又挨了一下，我又晕了过去。
　　几次迷糊，几次昏睡，在一丁点零零碎碎的记忆中，总有一双血色的眸子在头上晃。
　　醒来的时候，身上奇痛无比。
　　就象狠狠被七八个人揍了一样，身体无一处不叫嚣着疼痛。
　　又象被人从悬崖上扔了下来，摔的七零八落，不复完整。
　　我撑着坐起身，一个坠子从胸口荡了出来。
　　我凑近光亮，才看清这是一个纯白的玉佩。
　　晶莹剔透，纯净无瑕，入手微温。
　　这，不是我的东西。
　　连忙四处打量，除了我以外，这洞里没有第二个人。
　　光秃秃的洞穴里，除了几株夜枯藤之外，别无它物。
　　没有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上一阵刺痛，尤其是两腿间，火辣辣的疼。
　　我一惊，颤抖看去。
　　红白相间的液体，扎眼的躺在我的裙子上。
　　我……被强了？
　　连忙脱衣检查。
　　遍身红痕，有按出来的，有攥出来，有亲出来的。
　　那个地方更是血迹宛然，又红又肿。
　　我就那个靠了。
　　我咬牙切齿，忍不住骂了脏话。
　　一直以为手中有迷药有毒药，碰到危险自保总是没问题的。
　　没料想，碰到打闷棍的，人家一下就搞定了。
　　真是他娘的郁闷。
　　事已如此，还能有什么办法。
　　上辈子结过婚，已经知道婚姻是什么滋味了，这辈子没打算再结。
　　贞操不贞操的，无所谓了。
　　我连难过都没有，只是有些懊恼。
　　懊恼自己被人欺负了，却没有还手之力。
　　看来这个玉佩就是那个混蛋留下的了。
　　妈的，当老娘是卖肉的啊，过一夜还留个过夜费。
　　我就那个他娘了。
　　抓起玉佩往地上一扔，呸，不义之物，我才不要呢。
　　转念又一想，不对！我得拿着，万一有人认识这个玉佩，那不是可以顺藤摸瓜，找出那个混蛋吗！
　　到时候，要杀要剐，要昏要毒，不就全凭我一句话嘛。
　　捡起玉佩，又揣到怀里。
　　身上脏的厉害，我艰难的挪到溪边清洗身体。
　　溪水很凉，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水一沾身，又冷又痛。
　　痛得我直吸气。
　　妈的，不知道那个浑蛋是不是属狗的，弄得我遍身伤痕，嘶，被水一碰，真疼。
　　强撑着洗了洗身上，换了套干净衣服，这才觉得自己又象个人了。
　　不想再在山上待，药也采的差不多了，我蹒跚着下山。
　　我发烧了，淋了雨，在又湿又冷的山洞里被折腾了一夜，又用山溪洗了个澡。
　　还未等下得山来，就发起了高烧。
　　我强撑着撑到山下，迷迷糊糊的进了家客栈，糊里糊涂中还不忘叫小二请大夫。
　　这一次的病来势汹汹，一连一个月，我缠绵病榻，人都熬成干了。
　　等好的差不多的时候，那个老大夫却闪闪烁烁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一楞，随即伸手自己诊脉。
　　晕死，滑脉。
　　那个该死的浑蛋，在我的肚子里留了个纪念品。
　　老大夫还说呢：“恭喜恭喜，喜得贵子。”
　　靠了。
　　第一个反应是骂混蛋，第二个反应是做掉。
　　一个意外的受精卵，何况提供它的另一半来历不明。
　　这个孩子我不想要，带着个拖油瓶我以后如何四处游历？而且我的身份还是未婚，说出去名声太不好。
　　自己写了个方子，叫小二去抓药。
　　把药碗举到嘴边，又放下，再端起来，还是犹豫不决。
　　药喝了，一条小生命就没了。
　　我是个大夫，一直禀着治病救人为宗旨。
　　而现在，真让我亲手杀掉一条生命，我的心在潜意识下，抗拒着大脑的命令。
　　喝？不喝？
　　这是个很大的难题。
　　喝吧，喝了以后，还是自由人，仍然可以过以前那来去如风，潇洒自如的生活。
　　不喝，自己救过那么多条命，难道要谋害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骨肉吗？
　　喝！
　　不喝！
　　两个念头交相出现，各自争锋。
　　直到药已凉透，我仍没能想出个结果。
　　放开药碗，我倚在窗前，注视着街上人来人往，转移一下混乱的思维。
　　或三五成群，或夫妻同路，或孤身一人，街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各自有着各自的悲喜。
　　我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躲在屋子里，用一双冷眼，旁观着世事。
　　回想来到这里的这几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孤独的，是寂寞的。
　　没有亲人，称得上亲人的在瘟疫中已经死光了。
　　没有朋友，够得上朋友的几个也已经在人生的路上越来越远了。
　　也没有爱人，上一世婚姻的失败，足以让我对爱情望而生畏。
　　我可以肯定，如果有一天我暴卒街头，怕是连给我收尸的都没有吧。
　　呵呵，我苦涩自嘲。
　　我的做人，就如同我的婚姻一样，失败的一塌糊涂。
　　夕阳西下，行人回家，倦鸟归巢，孤独的，是窗后那个愁人。
　　脑中有一个念头飞快闪过，在这电光火花中，我抓住了它，不禁哈哈大笑。
　　现在，我不是就有个告别孤单的好机会吗？
　　孩子！
　　不恋爱，不结婚，就能有一个陪伴自己，让自己不再孤独的亲人，这真是美妙至极的事情。
　　这个孩子又没有父亲，他只能属于我，全心全意只属于我。
　　嘿嘿，哈哈，这样是再好不过了，老天爷对我真是不薄啊。
　　我放下愁容换笑颜，胸中郁闷一扫而光。
　　把药一泼，据案大嚼。
　　明天收拾收拾东西，回家，生子。

　　苏风华

　　我的小家在一个很偏远的小镇子上，名字也很土，叫石山镇。
　　全镇人口不足千余人，贯穿整个城，不过二十来分钟。
　　还是几年前，我偶然游历经过这里时，买下了一小座房子，来放地图和病例的。
　　三间房，一个不大的院子。
　　几年没回来，院中的草都长到膝盖那么高了。
　　屋子里倒还洁净，看出来陈嫂倒是常来打扫。
　　陈嫂是我雇来打扫卫生的一个孀居的寡妇。
　　这次回来，打算常住，我不得不好好整理一下这屋子。
　　请人清了院子里的草，全种上药草。
　　拆了旧瓦，全换上黑青青的新瓦。
　　桌椅板凳，换。
　　锅碗瓢盆，买。
　　衣裳被褥，做。
　　……
　　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子，自己一砖一瓦挣来的家，心情是格外的爽。
　　本来没打算再行医治病，有一次陈嫂得了妇科病，苦不堪言，我忍不住帮她看了看。
　　没料想，她好了之后，就四处张扬。
　　慢慢的，邻居有病就都来找我了，后来镇子上的人也就都来了，后来稍远点山里的人也都来了。
　　我还是没离得了这个老本行。
　　不过怕引来太多求医的人，我选择了隐姓埋名，改名顾叶，毕竟这次回来，主要是生孩子的，不想搞得自己那么累。
　　和以前相比，我现在可轻闲多了。
　　这个镇子人少，时常几天都来不了一个人。
　　这样我就有了大量的空余时间。
　　这些时间，正好用来整理这些年的病例。
　　重复的全部扔掉，常见的，疑难的，没治的，奇怪的，各自归类，抄录成册。
　　关于自己诊脉的知识，也都写了下来，还洋洋得意的起了个名《方寸之间》。
　　有人说怀孕很辛苦，我是一点也没觉得。
　　该吃吃，该睡睡，该看病看病，该捣药捣药，一点都没耽误。
　　这个孩子很乖，没怎么折腾我。
　　一开始我以为我吃药把它吃傻了，天天按着手腕一个劲的诊啊诊。
　　经过一再确认，我才肯定，这个孩子本性就安静。
　　在一个花开似锦的日子里，我家添丁进口了。
　　一个小男孩呱呱坠地。
　　看着这个漂亮至极的小家伙，我那个郁闷啊。
　　长得一点也不象我……
　　如果人的相貌按年级来排名的话，我勉强算大学一年级，这个小家伙，估计得是博士级的了。
　　这绝对是我这一生最最郁闷的事了，生了个儿子，长得不象我。
　　我都想哭。
　　当我第一次抱他出门的时候，镇子上的人都说：“顾大夫，这谁家孩子啊，真俊啊……”
　　打人犯不犯法啊！！！！！
　　想了两个月，我给他起了个非常有意义的名字，南生，南边生的。
　　顾南生很乖，不管对谁，总是一副笑脸，惹得这个镇子上的人都疼他疼的不行。
　　每个人看见他，总要掐掐他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他也不恼，仍是笑岑岑的。
　　每次逛街回来，他的小被子里总会塞满各种吃食玩具。
　　顾南生相当聪明，对医药很有天赋，才一岁多就认识好多药草了。
　　八成是因为怀他的时候，我吃的药太多了。
　　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熟读医经药经了，四岁时就能象模象样的给人诊脉了。
　　看着小小的家伙一本正经的按着人家的脉门，真是让人觉得可爱又好笑。
　　病人们也都是熟人，很爱逗他，一来非得先让他给诊诊脉。
　　看得多了，他倒也能诊对几回。
　　我大感欣慰，看来我的医术，是后继有人了。
　　于是更加刻意的培养他在这方面的才能。
　　顾南生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着开方子了。
　　当然，最后我得把关的。
　　看着他开的方子，我只能说天才这东西，还是有的。
　　我开的方子一贯过于保守，这与我谨慎的性格分不开。
　　而顾南生的方子，总会有出新的地方，于平凡处，来点出奇不意。
　　我不得不赞叹，这个小家伙，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南生也曾向我要过爹爹，我说你爹爹被阎王找去喝茶了。
　　他问我他爹爹的坟在哪，为什么我们不去烧纸。
　　我说你爹爹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他问我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
　　想起无缘再见面的父母，着实让我伤感，不知我惨死后，父母会伤心成什么样。
　　不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这可吓坏了顾南生，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这种话，也再也没有找过爹爹。
　　后来我带着南生回了一次玉莽山，先生年近七十，已老态龙钟，不过精神还好，白白的胡子都长到胸口了，很有一副南极仙翁的样子。先生看了南生，很是喜欢，竟然将他珍藏了多年的一部孤本史书给了南生。我照例给先生留下了一些强身健体和常药，但愿先生可以在这世上多逍遥几年。
　　在天佑家外面徘徊了好久，终是没有进去找他。后来从同窗那里打探到，天佑早就进京当官了，而且已成亲。
　　我独自来到当年分别的地方，青青柳枝依旧，长长的柳堤仍是长的没有尽头，但堤上，却再也没有当初的两个少年了。
　　我和天佑，在人生的河中，终归还是改流分道，越来越远了。
　　看来我们的缘份，在那天，尽了。
　　“天佑，再见了。”我轻叹一声，牵了南生的手，毫无挂牵的离开了这个盛放了年少时光的地方。
　　神恩寺依旧是香火缭绕，而且还形成了个庙会，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挤了好久，才到了那二十座坟前。
　　有好些人都在这里烧纸，上面烧化的纸灰都把坟头埋住了。
　　我这次也随了次潮流，和大家一样，烧了香烛纸马。
　　南生没见过这种场面，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一切。
　　我给他讲这些坟的由来，讲怎么被他们当成山神，小小的家伙笑的咯咯的。
　　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感觉真好，我发现当一个女人有了孩子以后，有好些事情都可以忽略，心中眼中，就只有这么一个心肝宝贝了。
　　南生就是我的心肝，就是我的宝贝。
　　那么漂亮，乖巧，可爱的孩子，是我的。
　　是我一个人的。
　　我常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做出错误的决定，留住了南生。
　　对南生的那个混蛋父亲，我一点也不恨了，偶尔想起来，我还挺感激他的。
　　没有他，我哪会有这么聪明漂亮的儿子啊。
　　所以我时常念佛，求菩萨保佑他。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早死早托生，千万不要和我来抢儿子。
　　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恨他的，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抽筋剥髓。
　　不是因为他强了我，而是因为，他伤害了我的南生。
　　他在南生的血里，留下了毒。
　　南生一岁的时候，忽然高烧不止，身上烧得通红通红的，然后有烫得吓人的血慢慢从毛孔渗出，整个人都成了血人。
　　听着儿子哭得喘不上气来，我痛彻心扉，整个人都慌了，乱了，一点主意也没了，竟然抱上他，急急冲出门去找大夫。
　　等我明白过来自己是镇上惟一的大夫时，已经跑出了老远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伸出颤微微的手去给儿子诊脉。
　　是毒！
　　一种叫做“一脉香”的毒。
　　这种毒，和血源一样，一脉相承，由此得名“一脉香”。
　　我没中过这种毒，很显然，南生的毒，是那个混蛋留下的。
　　那个混蛋中了一脉香，然后，传给了南生。
　　好在我还算没有完全乱了方寸，镇定下来后马上想对策。
　　使出浑身解数，只是暂时压制了毒性。
　　这个毒，还得一年折磨南生一次。
　　最多十次，就再也压制不住了，我必须在这十年内，想到解决的办法，否则……我就会失去南生。
　　因此，我不止一次的诅咒那个浑蛋。
　　不过，也无所谓诅咒不诅咒了，这个毒发作起来，可真是要命的，没准那个混蛋早就毒发身亡了呢。
　　那才真是苍天有眼呢。
　　艳阳高照，晴空无云。
　　我在院中拨着药草里的杂草，含着笑，听着院门外的声音。
　　“南生，我们来扮流氓，你来扮阔少，好不好？”好象是杂货店家的小孩。
　　“好。”我家的乖宝宝，说话都这么温和和的。
　　“小心，我们要抢你的东西了哦。”
　　“嗯。”
　　“抢啊……抢啊……”听声音是几个孩子的合奏，啪啪的脚步声挺急的，看来跑得还都挺快。
　　“哎呀，我的玉坠。”南生惊惶失措的喊道，别说，装得还挺象。
　　我儿子还有演戏的天份啊。
　　忽然，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亲亲儿子，我是你爹爹，来，叫个爹爹。”
　　怒，这年头，还真有占便宜不要命的啊。
　　我三步两步窜到门口：“谁这么不要脸，占我儿子的便宜啊。”
　　刚出得门来，一片黑云从天而降。
　　一个玉树临风，俊美绝伦的人落到我面前。
　　他带着巅倒众生的容颜向我微笑，手里拎着南生的玉佩晃呀晃：“六月二十六，青凝峰上的人是我，我叫苏风华。”

　　鸡飞狗跳

　　关门，放狗！鬼子进村了！
　　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维，我猛的抱起南生，冲进家门，啪啪两下把大门关的死死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你没听到我的哀告吗，这个人，怎么没死啊。
　　菩萨呀菩萨，那你别怪我不虔诚啊，我再也不信你了，没你这么折腾人的。
　　刚把大门关好，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身影轻巧巧的越过围墙，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我家的院子里。
　　那双和南生一样漂亮的凤眼向上一挑，眼中笑意盈盈。
　　“你跑什么？”
　　明明他笑的很灿烂，明明他的话很轻松，我却不禁打了个冷战。
　　“儿子是我的……”我冷冷的盯着他，要是敢和我抢儿子，我什么都豁得出来。
　　“我找了你六年，终于找到你了。”苏风华伸出手，象是要抚摸我的脸，我头一晃，躲过了。
　　他的手并没缩回去，拐了个弯，又去摸儿子的小脸蛋。
　　我紧紧抱住儿子，闪过他那只手。
　　这人还真是天生的自来熟，对我们母子好象一点也不生疏。
　　“你客气点，咱们不是很熟。”对我而言，他却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这六年来我天天想着怎么找你，对你的样子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我还和你客气什么。”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边和我说话边转过头去看南生。
　　南生可能被我弄疼了，皱了皱眉，也没喊疼，只是用两只大眼睛好奇的盯着苏风华，轻轻的问我道：“娘，他是爹爹吗？”
　　我多希望他不是啊，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他，怎么会知道那天青凝峰上的事，又怎么会和南生长这么像呢？
　　“也许大概可能是，然而未必不见得……”我吞吞吐吐的，毕竟那天我并没见到他长什么样，而且要和儿子解释这件事，让我觉得很郁卒。
　　“不见得？那你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可能是儿子的父亲，我现在就去灭了他！”苏风华话音一挑，脸色一沉，明显的发怒前兆。
　　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如果说我胡说一痛，能把他说走了，那么我不介意把自己说成水性扬花。可眼前这位，明显不是善茬，我还是不要自欺欺人的好。
　　“娘，你不说爹爹客死异乡了吗？”儿子一说话我就乐了，正好解了我的尴尬，不过他一说完，我就知道我死定了。
　　果然，苏风华那脸成了暴风雨前的天空，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嗯?你就这么和儿子说我？”
　　我嘿嘿一笑，讪讪道：“谁料想你起死回生了啊。”
　　苏风华狠狠的剜了我一眼，从我怀中掏出南生，小心翼翼的把南生抱在怀里，柔声道：“儿子，我是你爹爹，我叫苏风华，你叫什么？”
　　南生摸了摸苏风华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象在对比什么，然后甜甜笑了：“爹爹，我叫南生。”
　　苏风华也笑了，笑的极为温柔，极为宠溺：“苏南生，不错，不错，这名字很好听。”
　　不会吧，一见面就把我儿子的名字改了？
　　“顾，顾南生。”我提了个小小的异议。
　　“我觉得姓苏比较合适，你说呢？”看儿子的时候，那脸是一百度的热情，看我的时候，也是一百度，只不过是零下的。
　　啧，这脸变得，可真快。
　　对我和对儿子，两重天啊。
　　儿子姓什么无所谓，反正我举目无亲，不用什么传宗接代，这方面，我不想与他计较。
　　姓可以跟他，但儿子是一定不能给他的。
　　不过此人如此变幻无常，可见性情必难琢磨。
　　如果他也对儿子势在必得，那可真是件麻烦至极的事情。
　　我怨毒的盯着苏风华，可人家压根就没理我。
　　抱着南生，那快乐的样子，就象捡了几颗千年人参似的。
　　看着这一模一样的父子俩，看着南生脸上的笑容，我心里苦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这才知道，原来，在孩子的心中，世界上还有一种爱是母亲给不了的，那就是父爱。
　　不管南生是多么的乖巧，不再提及他的爹爹，原来在他的心里，还是希望有个爹爹的。
　　儿子是我的，为了儿子，我可以不顾一切。
　　一想到南生的毒就来自眼前这人，我马上镇定了下来。
　　挺直腰板，缓缓从背后抽出门闩，扑过去对苏风华一顿猛揍。
　　苏风华紧紧护住怀里的南生，只好把后背让给了我，让我好一番毒打。
　　我真是疯了，每次打他，我都是用尽了力气，直打到手酸，打到筋疲力尽，这才软软靠到门上，喃喃低语：“你死你的，为什么要把毒传给南生……”我自己都不知我是在恨着他，还是在抱怨他。
　　苏风华也没还手，硬挺挺的让我打了个够。
　　见我打完了，抱着南生站在我面前，眼光很柔和的看着我道：“别难过，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来晚了。”
　　晕死，谁管你来早来晚的，我巴不得你不来才好呢。
　　愤恨的瞪着他，他却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回过头去急急忙忙的上下打量南生：“南生中毒了？怎么回事？”
　　我抓过他的手腕，果然，他身上，也中了一脉香。
　　“一脉香。”我咬着牙，恨恨望着他。
　　他一楞，眼眉一立，声音却凝重了：“南生也中了一脉香？”
　　“还不是你传给他的！”看着这个罪魁祸首，真想弄死他。
　　他看清了我眼中的怒火，忙道：“别着急，我认识一位神医，可能解得了这毒。”
　　我呸，等你身上的解了再说吧。
　　不理他，还是自力更生比较实在。
　　“爹爹，是这么打吗？”南生挥出一拳，歪过头去问道。
　　那个满脸笑容的家伙向上抬了抬南生的胳膊，自己做了个利落的示范：“儿子，看，这样才对。”
　　“爹爹，好棒哦。”我养了五年的儿子，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已经被那个男生女相的家伙拿下了。
　　我心愤愤，更加讨厌苏风华。
　　“南生要好好学武哦，你要是学会了这套拳，想要什么爹爹给什么。”贱！
　　“爹爹，我想要竹蜻蜓，阿宝就有一个，他不给我玩。”
　　“好，爹爹给你买。”
　　“不要，阿宝的是他爹爹给他做的，我也要你做。”
　　“没问题，爹爹这就给你做。”
　　噼哩啪啦，竹枝乱飞。
　　啊……我的墨心竹，药，药，极品药材啊。
　　那厢我的乖儿子还说呢：“爹爹，那是娘的药，你惨了！”
　　菜刀呢，菜刀呢，既抢我儿子，又毁我的药，我一定，一定要砍死他！
　　正在合家欢乐的时候，来了个病人。
　　镇子上才一千来口，这几年来早就混了个熟。
　　来人是卖煎饼的张大婶。
　　一进院就看见苏风华了，然后眼珠都转不动了。
　　这个祸水。
　　我重重咳嗽了一声，张大婶回过神来，老脸红的和柿子一样。
　　“顾大夫，这是？”
　　“这是我爹爹。”南生骄傲又自豪的抢答，小手紧紧握着苏风华，半刻都不愿离了苏风华身边。
　　“这爷俩，长得可真象。”张大婶，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要总看那个人了，不就壳子长得比别人好看点吗？
　　苏风华竟然收了刚才对我的那个怪脾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不少：“娘子，这位是？”
　　“张大婶。”我没好气的答道。
　　还娘子呢，你把后面那个“子”字去了，我倒是很乐意听你叫。我心中腹诽，把苏风华骂了一通。
　　那边张大婶忽然叫了一声：“顾大夫，你不是说你相公死了么？”
　　我刚来的时候，别人问起，我说的就是相公客死他乡，留了个遗腹子。
　　我不这么说，去哪找个男人充相公啊。
　　未婚先孕的不都是这套说辞吗？
　　苏风华瞥了我一眼，然后对张大婶说：“那年我去外地谋生，病得很重，后来幸好遇见了个神医，这才救回了一条命。出门在外，音讯不便，乡人以讹传讹，到我娘子耳中就成了我客死异乡了。”
　　厉害啊，这谎话说的，滴水不漏。
　　张大婶那边频频点头：“是啊，出门在外，不方便的很。”
　　“张大婶，是不是腰疼病又犯了？”我打断闲聊，忙拉张大婶进屋。
　　再聊下去，苏风华那嘴里不一定说出什么来呢。
　　张大婶看完病，急急忙忙的告辞了。
　　临走前，还不忘多看两眼苏风华。
　　我皱眉叹气，我“相公”来的这件事，不到晚饭时候，肯定会传遍全镇。
　　这三姑六婆的威力，绝对比得过千军万马。
　　到时候……苏风华这个假相公，十有八九要顺坡下驴，要求假戏真做。
　　果然不出我所料，下午来我家看病的人数激增。
　　一点毛病没有的，也借口上火脑热来买包清心茶。
　　可人一进院，眼光全向苏风华飘过去。
　　苏风华敛尽张扬，态度温和，进退有度，装得要多斯文有多斯文，要多有礼就多有礼。
　　大家不住口的夸他，一看就知道是从大地方出来的，既大方，又高贵，那气质，那举止。
　　转过脸来，又都恭喜我们夫妻团聚。
　　我心里郁闷，却仍强颜欢笑。
　　再不愿意，还得忍着，总不能见人就说，其实我和他没成亲。
　　我要敢这么说，不用天黑，这些八卦的人们敢把我们的事编成一部精彩纷呈，<高>潮迭起的长篇大剧。
　　“爹爹，娘做的菜很好吃哦。”南生挟了一块鱼，放进苏风华的碗中。
　　“乖哦～南生喜欢吃什么？”苏风华亲切的对着儿子笑，不顾我在旁边冷眼嗖嗖。
　　“我喜欢吃这个笋，这个肉丝，这个鱼……”儿子一边说，苏风华一边往儿子碗里挟菜。
　　郁闷，用你挟啊，这些菜当然都是我儿子爱吃的，轮到你献殷勤吗？
　　“苏公子想必是偶然经过这里的吧，肯定是有要事在身，我们母子二人就不多留你了，苏公子到时请便就好了。”有一种儿子被抢走了的感觉，我心里酸酸的。
　　苏风华还未开口，南生先急了，小脸立刻转阴了，泪珠马上浮上眼眶，说话都带上了哭腔：“爹爹你要走？”
　　苏风华白了我一眼，把南生抱在膝上，还用脸颊蹭了蹭南生的小脸蛋，柔声道：“不走，爹爹哪也不去，在这里陪南生。”
　　儿子这才破涕为笑，抱住苏风华头颈，轻轻在苏风华脸上亲了一下：“爹爹不要走，南生喜欢爹爹。”
　　苏风华听了这句话，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水光，不过他控制的好，泪水没流出来，就在眼中消逝了，即便没有流泪，他说话还是略带鼻音：“南生乖，爹爹再也不离开南生啦。”
　　什么叫弄巧成拙？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道的来看我……

　　如此的孩子他爹

　　苏风华的强势登场，让我的危机感越发强烈。
　　过了刚开始见他时的心慌意乱，我很快平静下来。
　　我觉得很有必要和他谈一谈。
　　抛开我和他的事不说，这也不用说，基本上那件事我已经都忘的差不多了。
　　主要是谈南生的问题。
　　他想要带走南生，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我最大的接受范围，就是他可以定期来看望南生，当然，也可以带南生出去玩个三五天。
　　但是，抚养权还得是我的。
　　在南生的问题上，我决不退让。
　　月色皎洁，虫鸣唧唧。
　　苏风华站在花丛中，身上拢着一层融融的光，倾泄的长发，在这月光中，竟然闪出一种奇异的墨绿色，一顶小小的白玉冠扣在头顶，象是踏月而来的翩翩贵公子。
　　从南生的相貌，不难推断出他应该很漂亮，现在见了他本人，更是觉得他美的不象凡尘中的人。
　　可惜，再美也没用。
　　为了儿子，我对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免疫。
　　“你有什么打算？”我率先发问。
　　“对不起，清颜，上次的事我可以向你解释……”未及他说完，我打断了他。
　　“不要说那件事，我是问你南生的事，你想要带走他，肯定不行。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在这里，我可用的化名顾叶啊。
　　他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我，眼中闪过哀伤。
　　“那年有人约我去青凝山比武，谁知道是个圈套，他们一方面对我下了毒，要至我于死地，另一方面，派人去了我家。我力歼来敌，终还是敌不过剧毒，我挣扎着闯入那个山洞，不知怎的，药性就由毒药转成了春药。我自认是死路一条了，可这时候，偏偏你闯了进来……天亮后，我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本想带你一起走，可家里四百多条人命在等着我救，我只好舍了你，匆忙下山。可还是迟了，等我赶到时，已经没有家了……”
　　“清颜，我这样说，不是博取你的同情，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也不是不负责任之人。我一边重整家业，一边派人找你，我查到了你是有名的医生顾清颜，四处行医，可从那件事后，你就杳无消息了。你不知道，今天我在外面看见南生时，有多么激动。从家破以后，我的心里一直就只有报仇，可看到南生的那一霎间，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原来在这世上，还有和我骨肉相连的血亲，我并不是孤独的。清颜，你知不知道，只看了南生一眼，我就断定，他肯定是我的孩子，这感觉，很奇妙。”
　　“清颜，谢谢你，谢谢你生下了南生，谢谢你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
　　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总算是见识了。
　　在他悲伤又感激的目光中，我兵败如山倒。
　　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他已经委婉的告诉了我，对南生，他不会放弃。
　　南生就是他的希望，就是他的寄托，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他的话语这么深情，让我无法再提起关于独霸南生的念头。
　　好象只要有了这想法，我就是个残酷无情之人似的。
　　“清颜，和我回家好不好？我们成亲，给南生一个安稳的家庭，好不好？”
　　嗯？怎么话题又转这上面来了？
　　我没吭声，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了？
　　“不好，我没想过要成亲。”我坚定的拒绝。
　　笑话，以前有感情的婚姻搞成那样，别说现在这没感情的了。
　　我不是傻子，眼睁睁的往火坑里跳。
　　“为什么？”他惊讶的问，好象我的拒绝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和你没有感情，怎么成亲？”
　　“可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啊，连孩子都有了……”
　　“那又怎样？我只想和儿子相依为命，没想过和一个男人共度一生。”
　　“呵呵，我出现以前你这么想，是应该的，可问题是现在我已经来了啊，我未婚，你未嫁，不正应该成家吗？”
　　晕死，你还以为我为你个混蛋守节呢啊！
　　你想得可真美啊。
　　我抱着独身主义，和你这个古人，谈不拢啊。
　　“清颜，我保证，我会给你和南生幸福的，你相信我。”他说的信誓旦旦，样子相当坚决。
　　我本不是个擅于表达自己想法的人，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让他知道，我不想嫁给他，我只想守着儿子过一辈子。
　　我有我的天地，我想要四处游历，我想凭自己的医术多救治一些病人，我不想成家，不想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困在一个家庭里，也不想在婚姻上面重蹈覆辙。
　　可在他的想法中，他拿走了我的贞操，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一个儿子，我就应该嫁给他。
　　该死的<处>女情结，该死的封建脑袋瓜。
　　和这迂腐的古人，实在没办法沟通。
　　夜已经深了，那父子俩在屋子里折腾来折腾去，南生那快活的声音满屋子都是。
　　从出生到现在，这个孩子没这么疯过。
　　我一直认为他遗传了我的个性，对人对事都有着一定的冷漠，很少将喜怒摆在脸上。
　　可今天，我已经能肯定他还是继承了一部分苏风华的个性，有些调皮，有些轻狂。
　　唉……唉……我连声叹气。
　　南生跟苏风华这么亲，我想要天天守着他的日子是快到头了。
　　我真怀疑，如果现在苏风华说要回家，南生会不会真的舍了我而跟他走。
　　这个念头让我如此的不安，对苏风华的敌意不觉又重了一些。
　　我在这边自怨自艾，那边父子大战已经升级了。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腾到床上去了，拿了枕头正打的不可开交。
　　我看看外面，都月升中天了，小的没有要睡的意思，大的没有要走的意思。
　　“哗……”如天女散花一般，枕头里细小的药粒漫天飞舞。
　　我的药枕……光荣殉职了。
　　不愧是父子俩呀，连反应都一模一样。
　　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的扭过头来看我。
　　一见我面色不善，小的比较机灵，反应比较快，一头扎进苏风华怀里，只给我剩了个后脑勺。
　　苏风华搂住南生，嘿嘿装傻：“原来天这么晚了啊，清颜困了吧。”
　　眼睛也不看我，目光只在半空以上徘徊，明显对满地的狼藉假装没看见，试图用眼不见心不烦来否认案发现场的存在。
　　“知道晚了你还在这做什么？哪来的你给我回哪去。”我冷冷看着他，摆明了要送客。
　　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的从苏风华怀里探出头来，小声抗议：“我想和爹爹睡。”
　　我眼一瞪，他又乖乖缩回去了。
　　“啊，一说天晚了，我还真困了呢，儿子你困不？”苏风华假装打了个呵欠，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爹爹，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南生说话声音很小，生怕我听到一般。
　　苏风华一听就笑了，顺势抱了儿子直接躺床上了，侧身将儿子拥在怀里，眼睛却溜溜的看着我，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嘴里还说呢：“乖，爹爹今晚不走啦，陪我的乖乖儿子。”
　　活脱脱的一个流氓无赖，哪还有白天装斯文的半点样子啊。
　　我敢肯定的说，这厮要是去当演员，拿几个小金人一点问题没有。
　　“苏风华，快滚蛋，我家没地方让你睡。”看他大模大样的睡在床上，我的头疼的嗡嗡的。
　　对这份不按理出牌的人，我实在是乏于应对。
　　如果他是个谦谦君子，我可以和他讲道理，如果真是个惫赖不堪的人，我也可以直接给他下点药，请他走人。
　　可听了苏风华的身世，我倒不好意思真拆散他和南生了，毕竟孤单一个人的感受我也有过。
　　“不走，娘子和儿子都在这，我哪也不去。”
　　“谁是你娘子了，你说话客气点。”
　　“你就是我娘子。”
　　算了，算了，我压下心中的怒火，和这种人计较，只会气死自己。
　　“起来，我收拾一下。”满床的药末药渣子，爷俩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躺上去了。
　　苏风华听话的抱着南生起来：“哎哟，儿子，你摸到爹爹伤口了。”
　　“爹爹你受伤了？”儿子焦急的问。
　　嗯？不会吧，他还有伤在身？
　　苏风华斜斜的看了我一眼：“被你娘打的，儿子，快给爹爹看看，后背是不是都肿了？”说罢宽衣解带，将外衫脱了，露出脊背。
　　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说脱就脱！
　　“哎呀，都渗血了。”南生惊叫一声。
　　不会吧，我出手这么重？
　　他不是会功夫吗？还这么不禁打？
　　我扭过头去看了看，果然，光洁白晳的背上，红痕一道道的，肿得老高，还真有的地方渗血了。
　　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都伤成这样了，还跟南生打闹，怎么没疼死他啊！
　　“爹爹别动，我去找药。”南生一溜烟的跑去拿药了。
　　苏风华站到我面前，趁机向我挤眉弄眼：“清颜，心疼没？”
　　烛火虽然昏黄，但掩不住眼前这人身上的光泽。
　　他裸着上半身，下面只穿了条白色衬裤。光滑的皮肤莹白如玉，在这不大的屋子中，煜煜生辉。
　　年轻的身体有着少年的柔软生涩，也有着成年人的挺拨成熟。
　　纤细的身段，窄窄的腰身，腹部肌肉块垒，不夸张也不突兀。
　　这种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韵味，足以让人魅惑疯狂。
　　“清颜，不要对我见外好不好？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妻子了。”忽然低沉下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风华靠了过来，双手环住我的腰，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

　　纠结

　　他话里有多少情份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却很清楚，这个家伙在施展美男计。
　　我要顶不住这诱惑，上了他的贼船，那还不得任他拿圆搓扁？
　　苏风华是个聪明人，他对自己的优势拿捏的很清楚。
　　可惜呀，他算漏了世界上还有我这种人。
　　男人的身体我不仅仅是已经见识过了，而且整整见识了十年，老公虽然没有苏风华好看，不过也算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了。
　　何况在那个时代，电视上，网上，杂志上，什么样的没见过。
　　“松手，后退三步。”我镇定自若，声音里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苏风华惊愕的看着我，好象不明白美男计怎么失效了，不过倒是听话的松开我，后退了好几步。
　　我手心里，一枚针灸的金针闪闪发亮。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剑拨弩张的气氛，南生呼呼的喘着气跑了进来。
　　“来，爹爹，我给你涂药。”
　　苏风华蹲下身去，让南生给他涂药。
　　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给了我个开心至极的笑容。
　　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伙。
　　把屋子收拾干净，换上一套新的被褥。
　　看那边药涂完了，端来一大盆热水，给南生洗澡。
　　闹了一整天，南生的身上脏兮兮的，沾的又是灰又是土。
　　一见到脱的光溜溜，全身粉嘟嘟的南生，苏风华那眼睛噌噌冒光，抱住南生乱亲一通。
　　“哈哈，我的小南生，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他这边在南生身上一个劲的乱拱乱亲趁机搔痒，南生那边已经笑得喘不上气来了。
　　父子俩又闹成了一团。
　　我抚额叹气，这日子可怎么过！
　　好不容易伺候南生洗完了澡，地上已经一层水了。
　　等我收拾好，那父子俩已经上床了，这回没闹，南生和个无尾熊似的趴在苏风华胸膛，正听苏风华讲江湖故事呢，两眼冒着小星星，看得出对苏风华简直崇拜到家了。
　　“南生，你是和娘去睡，还是和你爹爹睡？”我站在门口问道。
　　“你不和我们睡？”苏风华挑了一下眼眉，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我去那屋睡。”我指了指平时放杂物用的屋子。
　　房子不大，一共三间，一间当了我们娘俩的卧室，一间放杂物，还有一间给病人看病兼放药材用。
　　本来我们母子二人也不觉得窄小，怎么多了一个人，就觉得挤得不行。
　　苏风华一脸的不高兴，两只眼睛哀怨的看着我，好象在指责我的不解风情。
　　其实他的心思我多少能懂点。
　　那天我虽然没见到他长什么样，可他却对着我整整一夜。
　　他嗑了<春>药，但神智应该没有完全丧失，退一步讲，即使刚开始神智不清了，发泄过几回之后，脑袋应该也清醒了。
　　对我来说，他是个陌生人，但对他来讲，我却是和他一夜缠绵的女子。
　　当时他对我有歉疚，应该也会有怜惜。
　　如果凑巧，我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他的心思肯定会更加一分。
　　我不知道那夜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看我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忘记过那一夜。
　　我的容貌，我的身体，我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无人的时候，他肯定会时时回想当时的情景，还有我当时的样子，不然他不会一见我就如此亲昵。
　　对于一个自己已经得到过的人，他怎么也不会太过生疏。
　　我如此的拒绝他，估计他得郁闷死了。
　　“娘，我可不可以和爹爹睡？”南生为难的看看我，又看看苏风华，然后小声的问我，好象很怕我不答应似的。
　　“好，不过不许再闹了，好好睡觉，听见没？”我嘱咐南生，其实也是说给苏风华听，别玩起来没够，耽误了孩子睡觉。
　　我轻轻的带上门，忽听得苏风华叫了我一声。
　　我转回身，却见那人带着一脸的坏笑：“清颜，晚上要是睡不安稳，就过来找我。”说完还拍了拍床上的空位。
　　回答他的，是我愤怒的关门声。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夜深人愈静，
　　独坐寒灯下。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
　　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想着你的黑夜，想着你的容颜，我反反覆覆，孤枕难眠。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唉……唉……
　　我念叨着还没忘干净的上辈子的几句应景诗句歌词，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点睡意也没有。
　　平时有南生在旁边，我一伸手就能摸到他嫩嫩的小胳膊，仅仅摸着他，心里就觉得满足。
　　那微微的小呼吸，那烟氲在空气中的奶香，那睡迷了直往我怀里钻的小样子……
　　有儿子在身边，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幸福的。
　　可现在……
　　不骂苏风华几句，我都觉得不解恨。
　　一宿没怎么睡，早晨起来后，精神很不好。
　　拿镜子一照，嗬，眼圈都青了。
　　唉，想当年，在死人堆里，我也曾照睡不误过，想当年，在深山老林中，我也没有失眠过。
　　现在这是怎么了，只一晚没有儿子在身边，就折腾的一夜没睡。
　　人啊，真是贪图享乐的生物。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还真对。
　　做完早饭，天色已是大亮了。
　　我去那父子俩的门口看了看，怎么还没起？
　　照说苏风华是个练武之人，应该习惯早睡早起才对啊。
　　推门而入，只见南生枕在苏风华胳膊上睡得正香，苏风华也微阖着眼，难得那张脸上竟有如此安详的表情。
　　我一靠近，苏风华就睁开眼了，望着我微微一笑：“清颜，一睁眼就看见你，真好。”
　　不理他这茬：“起来吧，一会儿有病人来了，多不好。”
　　“你帮我抱一下南生，他枕着我胳膊，我一夜都没敢动。”
　　我笑了，这个家伙，还真有做人家父亲的自觉啊。
　　抱起南生的头，苏风华把胳膊抽了出来：“嘶，都麻了。”
　　让他穿衣服，我出去给他准备水洗漱。
　　他穿好衣服，站在脸盆前，仔细看了我几眼，忽然凑到我跟前，贼兮兮的说道：“昨夜没睡好吧，不是说了睡不好让你来找我么？”
　　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把手巾扔给他，对他的话，决定不予理睬。
　　“清颜，谢谢你，这六年来，我从没象昨天那么开心放松过。”他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表情倒也是难得的认真。
　　我豁然明了，父母之仇，他从未忘记过，表面上他嬉笑自若，谈笑自如，其实在心里，在无人能窥视的地方，仇恨就深深的埋在那里。
　　“知道仇人是谁吗？”我倒听说过风言风语，苏风华他爹是前任武林盟主，是死于现任武林盟主的阴谋之下。
　　“知道。清颜这些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处理。”
　　“我不是想管，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你想报仇就趁早，我可不想让南生继承这件事。”
　　“你放心，我已经布好了局，只等那老家伙钻呢，不出两三年，爹娘的仇就得报了，不会把南生也牵进去的。”
　　苏风华要报仇，我管不了，但我不希望他告诉南生，孩子的心里，不应该放下仇恨的种子。
　　我从一个母亲的立场出发，不希望我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
　　苏风华就这么住了下来，我也没再赶他走，毕竟挂着我“夫君”名号，真要赶他去住客栈，到时候流言又要满天飞了。
　　我倒不在乎，就怕有人讥笑南生。
　　放下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不说，我的心思全转到了一脉香上面。
　　当初苏风华中的毒叫七绝散，本应活不过两个时辰，幸好苏风华内力深厚，压制住了一部分毒，才没有在打斗中当场毙命。
　　也幸好他命大，他误打误撞闯进的那个山洞里，有夜枯藤。
　　夜枯藤没有毒，对人体一点害处都没有，它惟一的用处就是用来当柴烧。
　　可这么安全的植物，和七绝散中的一味叫陀罗沙的药正好相克。
　　七绝散的配方很简单，就有三味药，一味陀罗沙，一味勾地，一味七七草。
　　夜枯藤克掉陀罗沙，七绝散就不是七绝散了，而是转成了一脉香。
　　严格来说，并不是一开始就转成一脉香，陀罗沙的毒性去掉，勾地和七七草混在一起，就成了<春>药。
　　若是女子中毒，和男子<交>合，得了阳气，克掉了原来七绝散配方中最阴性的勾地，只剩了七七草，平安无事，毒性全消。
　　若是男子中毒，和女子<交>合，得了<阴>精之助，对不住，<春>药去了，一脉香就来了。
　　而苏风华在这方面就比较倒霉了，他遇到了我，处子之身，阴性最强，他的一脉香就会越发的厉害。
　　苏风华没有说谎，给他治病的那个医生，确实很厉害。
　　这些年来，苏风华的毒性，全靠那人的药压制着。
　　可惜那人也和我一样，最大限度是让苏风华一年复发一次，没有治愈这种毒的能力。

　　梦回玉莽山

　　再过几个月，南生就六岁了，又是该毒性发作的时间了。
　　我天天急的火烧火燎的，嘴上一圈一圈的出泡，喝了多少清心去火的茶都不管事。
　　我整天把自己泡在医书里，希望能找出可以治愈一脉香的办法。
　　现在有了苏风华，我觉得解这种毒的可能性更大了。
　　南生是个孩子，有些药药性太大，我不敢给他用。
　　而苏风华不同，只要我把握好了量，应该没有大问题，何况他还会内功。
　　只要苏风华治好了，我就有办法治南生了。
　　“清颜，先歇一会儿吧，休息一下眼睛。”苏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放了杯茶在我手边。
　　我摇摇头，继续埋首书堆。
　　毒发作时太痛苦了，浑身出血的南生，声嘶力竭的哭叫着，让我杀了他。
　　每每想起那情形，我都痛入骨髓，恨不得亲身以代。
　　这一次，有了希望，我只想在南生生日之前，将这毒解了，让南生少受一次罪。
　　“清颜，听话，要是累坏了，养病用的时间更多。”他伸出手，将我面前的书合上，把茶杯塞入我手中。
　　我抬起沉重的头，疲惫的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
　　医学领域，果然是学无止境。
　　穷我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仍是解不了这一脉香。
　　总是有一味药，拿不准应该用什么来中和。
　　愁啊！
　　苏风华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帮我揉着酸痛的肌肉：“不要着急，慢慢来，这毒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的。”
　　我苦笑：“怎么能不急呢，南生的毒，又要发作了。”
　　“没事，这次我在他旁边，用内力帮他缓和一下，不会象前几次那样疼了。”他安慰我道。
　　这确实可行，不过，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我想做的，是将一脉香从南生的身体里，彻底拨掉。
　　“苏风华。”我轻轻叫他。
　　“嗯？”他温柔的应着，手却没停，改成帮我捶背了。
　　“南生第一次发病时，我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过来了。”想起那时候，一边看着南生流血，一边把那混蛋的祖先问候到了光屁股在树上窜的那一代。
　　“应该骂，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南生的。不过以后还是别骂了，算是给我个面子，好不？”他的话带着笑，也带着宠溺。
　　“好，不过不是看你的面子，是看南生……的……面子。”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迷糊。
　　他力道控制的很好，不轻不重的，捶的我很舒服。
　　只一会儿功夫，我就晕晕欲睡了。
　　“娘——”恍惚听见南生跑了进来，脚步细碎，有些急匆匆的。
　　“小声点，你娘睡了。”苏风华轻声说，仿佛声音就在耳边一样。
　　他们后来还应该说了什么，我实在太困了，立刻又进入了睡眠。
　　最后一个念头，床很舒服，很软，还是温热的。
　　下次买床垫，就买这牌子的了。
　　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我回到了玉莽山，不过不是走回去的，是飞回去的。
　　和煦的阳光下，暖暖的微风中，我在云中飞翔，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让我的灵魂都舒适的想尖叫。
　　就这么飞呀飞，不知怎么就回到了玉莽山。
　　山那么大，那么巍峨，郁郁葱葱的，从空中看其实认不出是不是玉莽山，但我却坚决认为它是玉莽山。
　　一到了玉莽山上空，我忽然跌落云头，急速下落，那感觉，就象飞机起飞降落时那种失重一样。
　　咣一下我掉到了地上，摔了个七晕八素。
　　四处观看，才发现自己掉到了一家小菜园里。
　　菜园里种的豆角，小白菜，还有一畦碧生生的韭菜。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挎着个菜篮，从外面蹦蹦跳跳的进了菜园。
　　一看见我坐在地上，忙走过来问道：“清颜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摔伤啦？”
　　咦，她认识我？
　　仔细端详了她一番，好象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不过就是想不起来。
　　我拉住她伸过来的手，借力而起，笑着答道：“没事的。”
　　虽然没觉出疼来，可走路却一瘸一拐的。
　　小姑娘扶了我道：“清颜姐姐，我送你去贺大夫那里吧，贺大夫治病可灵啦。”
　　她就这么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了菜园。
　　出了菜园，竟然是一条大点的街道，街道上有好些人在忙碌，不过看到我，好象都很熟识的样子，和我打着招呼：“哎呀，清颜来了？脚没事吧？”
　　我莫名其妙的应着，好象真认识他们一样，可仔细回想，又觉得没什么印象。
　　贺大夫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温文尔雅，斯文有礼。
　　我进屋的时候，他正在看书。
　　这书我恰恰也看过——《药经》。
　　“脚伤了？快坐下，我给你看看。”声音是那么温和，听了让人觉得心中一暖。
　　我坐好，他帮我除去鞋袜，果然脚腕那又红又肿的。
　　他找来药膏，熟练的帮我上药，边上还边说：“治跌打损伤，药里一定要放赤勺，能行瘀止痛，凉血消肿。放归尾也行，活血化瘀。”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竟然无比亲切，插了一句：“那治一脉香呢，用什么？”
　　他听我这话，楞了一下，给我上药的手也慢了下来，皱着眉头，象是在思索的样子。
　　我不敢打断他，只是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
　　他想了良久，猛的一击手掌：“用百子柳花，十年地银水，辅以三岁墨蝉蜕，再加一钱生死映地，成了。”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果然是解了。
　　狂喜之下，拍案而起：“贺先生好厉害！”
　　咚，头撞到了东西。
　　“啊……”我尖叫出声，从梦中醒来。
　　“啊！”比我叫的短点，还是个男声。
　　我揉着头，苏风华揉着下巴。
　　他坐在椅子上打盹，不知什么时候把我抱到他怀里去了。
　　梦里拍案而起，现实中还真的起来了。
　　我猛的一起，正好磕在苏风华的下巴上。
　　我顾不得这暧昧的样子了，抓起笔墨，先把方子记下来，兴奋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苏风华，我在梦中得了一个方子，解了一脉香。”
　　苏风华怔怔的看我忙碌，一脸不可置信，伸手来摸我的额头：“你看，我让你多休息，现在好，急出病来了吧!”
　　“病你个头，这回是真的了，真解了。”我从他怀里跳出来，飞一般冲到药柜里去找药。
　　百子柳花，十年地银水，我早就准备好了，三年墨蝉蜕和生死映地没有。
　　墨蝉极为少见，由此墨蝉蜕奇货可居，墨蝉一般只活两年，活三年的我还没见过，这三年墨蝉蜕，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想必是极其难找的。
　　生死映地其实是一种草，生于水底，只有两片细长的叶子，一片黑，一片白。它也是极其珍贵的药草，比千年人参都难得，我行医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次。
　　苏风华跟在我后面，接过我手中的方子，奇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这睡梦中能解毒，我可真是第一次听说。”
　　我苦恼的挠着头：“三年墨蝉蜕我见都没见过，生死映地也很难买到，啊，啊，得了个方子竟然配不齐药，这不要命呢嘛！”
　　苏风华却笑了：“别的没听过，这三年的墨蝉蜕，巧不巧，我还真有一个。”
　　“啥？”我瞪大了眼珠，不会……会吧，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
　　这么难找的东西，他竟然，竟然有一个？
　　“三年前偶然捉到几只墨蝉，就养了起来，去年死了好几只，多不多，少不少只剩下了一只，今年春天，还真蜕了个壳，庄里的大夫说是难得的药材，收起来了。”
　　观音菩萨，谢谢，谢谢，谢谢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虔诚的信徒了！
　　我一把抓住苏风华的手，急切而痴狂的看着他：“快去取啊，快叫人去拿。”
　　苏风华反握住我的手，柔声道：“不急，不是还有一味生死映地吗？”
　　我一听，又有些黯然了：“是啊，生死映地也极难寻的，从南生得这病，我就一直在托人在买这味药，可一直没买到。”
　　苏风华道：“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我派人去问问我认识的那个大夫，看他有没有，要是没有，就重金收一棵，不信买不到。”
　　我看着他镇定又自信的样子，连连点头：“嗯，好。”
　　解不了毒时很煎熬，可配出了药方，却没有药材来配药，才是更大的煎熬。
　　我每天如坐针毡，在院子中转来转去如转磨。
　　苏风华反倒没着急，天天陪了南生背书练武。
　　南生对这个武艺非凡的爹爹非常钦佩，对苏风华是异常亲热，父子俩好的和一个人似的。
　　好在几天后，消息传来，苏风华说的那个大夫那里，还真有生死映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再次合掌，感谢菩萨，感谢佛祖，感谢满天神佛。
　　五日后，药材全部送到，拿到墨蝉蜕和生死映地时，我的手直哆嗦。
　　多年的心愿，终于要了结了，多年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此时的心情，只能用喜极而泣来形容。

　　痛！

　　“娘，看我的新衣服，好看不？”南生蹦蹦跳跳的回来，一进院子就喊开了。
　　白色的衫子，用浅绿色绣的花色，不知道用的什么线，在阳光下闪出淡淡的银光，腰间浅绿色的如意丝绦，坠着一块白色宝石。
　　唇红齿白，粉妆玉琢，怎么看怎么象个小仙童。
　　“呵，我儿子今天可是漂亮极了！”我不吝于赞美之辞，轻轻的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
　　“娘，爹爹也很漂亮哦。”
　　一个浊世佳公子在南生的夸奖声中，跨门而入。
　　哟，还是父子装。
　　“乖啦，宝贝，这衣服，谁穿都没你穿好看。”我鄙夷的看了那人一眼，对儿子又转成笑意盈盈。
　　苏风华不以为杵，笑嘻嘻的递给我一个小包袱。
　　“娘，爹爹也给你做了一件哦，穿上谁都知道我们是一家人啦。”儿子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快乐。
　　我满脸黑线，家庭装啊，真亏苏风华想得出来。
　　和你们穿一样的，丢不起那人啊。
　　“清颜，穿吧，看儿子多高兴。”他满脸兴味的看着我，一副逼君上梁山的意味。
　　不睬他，把儿子拽过来：“今天的书可背了？昨天给你的十个药方可记住了？”
　　南生听我一问，低下了头，偷眼瞟瞟我，小声道：“没有。”
　　“乖，进去背书吧，我有事和你爹爹说。”
　　苏风华将手中抱的一大堆吃食玩具给南生，南生欢欢喜喜的进屋了。
　　“药配好了？”苏风华坐到我身边，注意到了我的手里的一个药丸。
　　“嗯。不过我不敢说百分百成功。”
　　“有几成把握？”
　　“药没有问题，成功的关键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
　　“生死映地之所以有生死二字，是因为它会让你痛的生不如死，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而且痛到极至，会产生幻觉，一旦陷入幻觉，醒过来的机率就不大了。”
　　生死映地绝对药如其名，让人在生死边缘线上反复徘徊。刮骨吸髓和这种痛比起来，都是小儿科。
　　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这种药能更好的压制一脉香，却不敢给南生用的原因。
　　“这么厉害？”
　　“我曾经听说过两个服用生死映地的病人。第一次是一个富豪，他请了好多大夫一起看得病，当时大家一致同意用生死映地，可惜养尊处优的病人受不得这种苦，一个不注意，让他撞墙自尽了。第二个是一个杀手，他挺住了疼，可陷入了幻觉中，在他的幻觉中，他处于无止境的杀戮中，怎么也醒不了，活活把自己累死了。”
　　“清颜，放心吧，我肯定会挺过去的，从小到大，也受过不少伤，也有几次九死一生过，不都过来了么？”苏风华的表情相当自信。
　　“你还是把西柳庄的事情安排一下吧，不管怎么说这次你都得卧床几日。”即便他的毒解了，也得调养一段时间的。
　　“我早就安排好了。”他拿出把钥匙和一个令牌塞到我手里，俯在我耳边说道：“西柳庄有很多分散在各地的势力，这个令牌可以号令他们。午夜子时的时候，你去书房，将水洒到地上，月光照到的地面上会出现一行字，是我们苏家埋藏宝藏的地方，这个钥匙你拿好了。进了宝库后，有很多珠宝，你别管，这是预备给贼人的，宝库的地面是用银子融汁铸成的，你找到东北角一个缺口，把南生的玉佩放进去，里面才是真正的苏家宝藏，我放了好多武学秘藉在里面，你记得让南生学。”
　　嗯？交代后事？
　　这个家伙，想的还真多，不过这保存财物的方式，实在让我大开眼界，三十万两银子铺成的地板，他家祖宗可真够能想的，即使有人来偷，也偷不走，这招，真绝啊。
　　“我要是有个万一，你带南生回西柳庄吧。”他伸出手，顺了顺我耳边的头发，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清颜，将南生抚养长大，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谢谢你了。”
　　晕死，怎么越说越不吉利了。
　　“你是对我的药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啊？”我不满的抗议，虽然说危险很大，但也没必要这么悲观吧。
　　“笨，我这是做好两手准备，不管怎么样，都得替你和南生安排好啊。你还当我真没底气啊，我苏风华也是在江湖上混的，受伤流血那是小事，还能被疼痛吓着啊。”
　　我把令牌钥匙扔回他怀里：“别留一堆麻烦给我，你自己留着吧。”
　　“苏家灭门的事，不要和南生说，也不要让南生为我们报仇，如果这次我挺不过去，也是我苏家命该如此。”苏风华向屋子里面看了看，就好象透过墙壁能看见南生一样。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准备个百八十斤毒药，扔进安家大院，行了吧。”我撇撇嘴，搞不明白报个仇还这么麻烦，要是我，站在他家围墙外面，大范围的来点迷药，再来点毒药，不信搞不掂。
　　苏风华望着我微微一笑，忽然凑过来，从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洋洋得意的看着我：“我就知道，清颜心里还是有我的。”。
　　这个疯子，和他在一起，你永远摸不着他的心思，想不到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这说话说的好好的，他竟然来这么一手。
　　我咬牙切齿的看着他，恨恨道：“你最好挺过去，要不然，我满江湖的帮你传诵一番，就说苏风华不是被毒死的，是怕痛，活活痛死的。”
　　“千万别，我可丢不起这人。”
　　两人说笑一番，总算是将这点点悲伤化为乌有了。
　　“行了吗？”我端着一杯水，问苏风华。
　　苏风华将药丸放到嘴里，我赶紧奉上清水，他一咽而下。
　　“苏风华，你可一定要记清了，紧守灵台啊。”
　　“嗯。”他回答着，上床躺好。
　　“过一会儿，你会很痛的，你一定要挺住啊。”
　　“知道啦，你都说八百遍了。”
　　我讪笑，我是罗嗦了点，可我是真不放心啊。
　　“苏风华，疼的想放弃的时候，一定要想想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南生就没治了，你们老苏家可就绝后了，你可就成了苏家罪人了啊……”
　　“放心吧，就是踏进了阎王殿，为了你和南生，我爬也要爬回来。”
　　我出去转了个圈，回来时手上拎了根长长的牛筋绳。
　　苏风华看着我，有些奇怪：“拿这做什么？”
　　我上前将他捆住，嘿嘿一笑：“我想了想，还是把你绑上点安全，万一你忍不住自杀了，我还不得郁闷死啊。”
　　苏风华一听我这话，配合的那叫主动啊：“绑吧，绑吧，我还真没想到清颜这么关心我。”
　　我直翻白眼，我还真不想关心你，主要是怕你死了，连累我儿子。
　　有多大劲我使多大劲，勒得苏风华直抽冷气。
　　好大一会儿，我才把他死死捆在了床上，估计他是挣不脱的。
　　刚绑好，他咯吱咯吱的咬牙声就响起来了。
　　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满身是汗了。
　　“开始了？”
　　他艰难的点点头，出气粗得象拉风箱。
　　“坚持，坚持。”除了他自己，没有谁能帮他了，我能做的只有安慰他几句。
　　本来我想用针封住他的痛觉，可这样一来，肯定会有血脉不通的地方，这将是更糟糕的事情。
　　苏风华的脸涨的紫红紫红的，额上的青筋一条条的怦怦直跳。
　　平时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满是痛苦，一会儿紧闭，一会儿又攸的睁的老大。
　　他浑身绷的紧紧的，肌肉硬的好象铁板。
　　“啊……”苏风华发出一声惨叫，叫声中，痛苦至极。
　　“苏风华，苏风华！！”我喊着他的名字，怕他在疼痛中失掉理智。
　　他微微张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象是慰藉我一下，让我放心。
　　可还没笑完，猛的一弓腰，就好象被人狠狠在肚子上揍了一拳一样，脸上的汗马上又涌出一波。
　　我拧了条手巾，去给他擦汗。
　　他的皮肤，温度高的吓人，我怀疑在上面打个鸡蛋，马上就能煎熟了。
　　“舒服一点没有？”
　　“嗯。”他的脸庞追逐着手巾，追逐着那点点凉意。
　　我见他这样，忙将手巾洇的湿湿的，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了，把他的衣服扒开点，直接往他胸膛上滴水。
　　他好象舒服了很多，脸上的血红色渐渐退去，眼睛恢复了几许清明。
　　“清颜，你把我看光了，这下不嫁我都不行了。”他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他的身体猛的一缩，旋及腰部高高弓起，又重重摔回床上。
　　手脚收缩，劲道之大，摇得床吱吱直响。
　　我再向他的脸看去，这次不红了，转成惨白惨白的了。
　　他的手握的紧紧的，血管突突的，燥热不堪的血不安分的横冲直撞。
　　他的头抬起，又重重的磕回床上，又抬起，又磕回床上。
　　我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前面有堵墙，他也肯定会毫不迟疑的撞上去。
　　生死映地，果然不愧生死二字。
　　直直的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清颜……”苏风华哑着嗓子，忽然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我赶紧答道。
　　他浑身哆嗦着，牙齿早就把嘴唇咬破了，唇上淌着血。
　　“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他一字一字的说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困难无比。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起这事来了，不过想别的事情也好，能转移注意力。
　　我一边帮他擦去嘴角的血，一边说：“我们又不相爱，成亲后，万一有人后悔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那天，你无……助的躺在我……怀里，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真高兴……那天的人是……你……啊！！！！！”他忽然大叫一声，眼珠一翻，身子一挺，昏死过去了。
　　冲动的惩罚！
　　“苏风华，苏风华……”我连声的叫他，一边叫，一边使劲摇晃他。
　　快醒过来，不要晕，一晕过去，就容易产生幻觉了。
　　摇不醒，掐，我狠下心，从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没用，他仍然没醒。
　　我可真急了，
　　“爹爹，不要打了，华儿听话，这就去练剑去……”苏风华忽然哭得象个孩子。
　　九雷击顶。
　　我的脑中轰然巨响，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
　　晚了，晚了，做什么都晚了。
　　苏风华已经陷入幻境了。

　　幻觉

　　“苏风华，醒醒，醒醒，想南生啊，你不记得南生了？”我疯狂的晃着他的手，试图将他从中唤醒。
　　苏风华没有睁开眼，回应我的，仍是他的呓语。
　　“拨刀辟出江湖路，不愿此生度平庸。大丈夫当如是。”他说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我可以想象，年少轻狂的他是如何的踌躇满志。
　　“小贼纳命来吧，别怪你家苏小爷手下无情。”他的身体随着这话，也向上挺了下。
　　我忽然明白那个服了生死映地的杀手是怎么累死的了。
　　苏风华这动作，应该是拨剑向前纵了一下，因为我绑住了他的身体，他这才又弹回了床上。
　　只听得床喀嚓嚓一阵响，我低下头一看，天，床腿上好几道裂痕。
　　千万不要，不要再打了，你再打，床就塌了，也绑不住你了，照你的功夫，全镇子的人都不够你打的。
　　应该给他降降温，我跑出屋，提了一桶刚从井里打来的凉水，一进屋差点晕过去。
　　四条床腿全折了，床板都掉到地板上了，他的双手竟然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了。
　　那可是牛筋绳啊，很结实的。
　　好在我绑的时候还拦胸绑了几道，将他和床板绑一块了，他双手虽然挣脱了，但还是躺在床板上的。
　　“哈哈，就你那点功夫，还在你家小爷面前逞强，不知死活。”这位苏小爷双手紧握，仿佛真攥了把剑似的，使劲那个劈啊，砍啊。
　　哗一下，我一桶水全照着他泼了过去。
　　未料想，他两手一挥，大喝一声：“卑鄙小人，竟然还敢用暗器。”他的手倒也快，那一桶水嗖嗖嗖全飞出去了，他身上一滴未沾。
　　真个好功夫！
　　可惜当前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必须得想办法将他唤醒。
　　“苏风华，南生有危险，你快去救啊！”我大声喊着，为了让他醒，我连南生都豁出来了。
　　他稍微皱了下眉头，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一脸的桀骜：“来者报名，你家小爷剑下不死无名之辈。”
　　好，你疯，我也陪你疯。
　　“我叫顾清颜，你又是谁？”我顺着他的话接茬。
　　“你家小爷叫苏风华，顾清颜……顾清颜，这名字有点熟啊……”他在那喃喃低语，眉头紧锁，象是在思考。
　　有门!
　　我心中一喜，照这样下去，应该能把他唤醒。
　　还没等我欢喜完，苏风华头一抬，说的话又将我的希望打破：“管你是谁，挡我者死。”然后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虽然陷入了幻境，不过照刚才的情形来看，有的时候我接的话，他可能能听见，只不过他分辨不出，这声音是来自幻境还是真实的。
　　我曾经看过一个笑话，就是个很好的例证。
　　有个人比较喜欢下象棋，有天晚上睡着了，他老婆在旁边看书。突然听他嘿嘿嘿笑了几声，然后大喊一声：“将军！”他老婆知道他在说梦话，头都没回接口到：“那我支士！”那家伙马上就说：“我下马将你又如何？”他老婆：“出帅。”那人：“我沉炮将你又如何？”他老婆：“那我上相！”那人：“老子的车摆在这里好久了你还敢上相，你棋都看不到还下个P啊！”他老婆：“那你赢了……”这家伙又嘿嘿嘿笑了几声就继续睡了……
　　我觉得苏风华就是处于和做梦的人相同的境地，如果我和他说话，会不会慢慢的将他引出幻境呢？
　　别无他法，只好如此了。
　　那厢苏风华还在打着呢，我真怀疑苏风华长这么大，是不是全在打斗中过来的。
　　他的话除了打，杀，就没有别的了。
　　这个可怜的家伙。
　　我站在了个安全的地方，等着苏风华说话的时候接下句。
　　“滚，也不看看你的样子，再缠着我，别怪我不客气了。”苏风华忽然停了武打，改唱文戏了。一脸怒容，象在呵斥谁。
　　我连忙接下句：“谁缠着你了？”
　　“还有谁，还不是安彤那个死女人。”哈哈，我心中狂喜，他还真接下句了。
　　“他缠着你做什么？”
　　苏风华一脸不耐烦：“还能做什么，真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八成是想追求他的某个女孩吧，可以想象，他长得这么好看，追他的人应该多了去了。
　　“你现在去哪啊？”我转移话题，慢慢套他的话。
　　“仗剑四方。”
　　晕死，这个答案。
　　“听说青凝峰很不错，你去过吗？”我引着他，向我靠拢。
　　“青凝峰，没去过，不过有人约我六月二十五在那里比武。”
　　坏了事了，一比武，他肯定会想起灭门之恨，那……
　　我啪啪给自己了两个嘴巴，往哪带不好，偏往这带。
　　我这里后悔，那边苏风华却换了一脸柔情：“你叫什么名字呢？对不起，我对你做了这种事，不过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应该是那天了吧。
　　“我叫顾清颜，你呢？”我忙答话，一定要把他灭门之事绕过去，不然就糟了。
　　“我是苏风华，对不起，我中了毒，才会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你放心，我会娶你的。”他好象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说话还很坚决。
　　“苏风华，你说万一咱们有孩子了，你说叫什么好?”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苏风华，你可争气点，一定要回答这话啊，千万别一下就跳到你的家仇里面去。
　　他又皱起眉头了，漂亮的脸庞很是严肃。
　　我忙又道：“叫南生好不好？”
　　“南生，南生……”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不住的念着南生的名字。
　　“南生……南生……南生……”他都念了二三十声了，却仍没有清醒的样子。
　　都提到南生了，他再不醒，我真怕他就醒不过来了。
　　忽然他目眦尽裂，眼角流出两行血泪，惨叫声冲天而起：“爹，娘……”
　　我跌坐在地上，丧魂失魄。
　　绕了半天，他仍是想起了灭门惨案。
　　这下，陷入仇恨中，怕是怎么也唤不醒了吧。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苏风华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流着血泪的脸分外的狰狞。
　　可见当时的情形，是多么的惨烈，是多么的让苏风华伤痛入骨。
　　“哭？我不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仇恨是放在心里的，不是放在脸上的。”他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可惜满脸的血泪，再怎么笑，也和哭似的。
　　然后，他连话都不说了，只是发疯似的练功。
　　呼……呼……拳风过处，屋里跟台风过境一般，东西稀里哗啦的满天乱飞。
　　苏风华的脸一直沉着，象寒潭水一样，水波不兴，又分外的寒冷。
　　我从未想过，灭门惨案之后，苏风华是怎么支撑着自己走过那段路的。
　　如果换了我，是哭天怆地，还是随家人而去，或是别的反应，我不知道。
　　但是苏风华，无疑走了一条最艰苦的路。
　　报仇，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一直练武，从中午到晚上，一言不发，就那样挥着拳，练着剑。
　　我大声的喊他，希望奇迹出现，他能再搭理我的话，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象没听见一样。他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外界的东西根本不能再动摇他了。
　　我试图想办法靠近他，再将他的手捆住，这样下去不行，非累死他不可。
　　可我又不会武，根本靠不到他身边去。
　　被他的拳打上，估计不是伤筋就是断骨了。
　　我一筹不展，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难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风华累死吗？难道救治南生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再仔细的观察苏风华，希望能找出点破绽来，能助他走出幻境。
　　可惜我等了好久，苏风华仍是沉默的练着武，仿佛除了练武，他不会做任何事了，也不再开口说一句话了。
　　我也沉默了，一直以来，我只看见了苏风华的温柔，苏风华的笑，根本没去想过他笑容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在我心中，他只是南生的父亲，只是一个与我有过一<夜>情的陌生人。
　　他亲吻过我，拥抱过我，给我关心和……爱情，可他始终没有走进我的心里去。
　　或者可以这么说，我对他，始终有着淡淡的疏离。
　　我就是龟缩在壳里的鸟，支起了不甚安全的蛋壳，隔离了自己和别人。
　　即便苏风华再努力，我却仍不愿为了他从壳中走出来。
　　看着这样的苏风华，我的心有些乱了。
　　我不知道自己一直坚持走自己的路，是对还是错了。
　　也不知道这样的拒绝，是在伤害着他，还是真的在保全着原本的自己。
　　苏风华的人生已经如此的崎岖，我是不是应该不再做绊他前行的石子？

　　一脉香解了

　　门外忽然响起南生的哭喊声：“爹爹，爹爹……”
　　啊，南生！
　　怕苏风华陷入幻觉伤害到他，我把他锁屋里了。
　　他怎么出来了？
　　我忙蹿到门口，恰好南生也跑到了门口。
　　“不许进去，你爹爹现在没有理智。”我拉住他，坚决不让他进屋，不能让苏风华伤害到他。
　　南生哭得满脸泪水，一个劲的在我怀里挣扎：“爹爹，你不要丢下南生，爹爹，我要爹爹……”
　　叫得那个凄惨，声音那个凄厉，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我一直知道他和苏风华很亲近，却万万没想到，苏风华在他心中，已经如此重要。
　　“爹爹……”
　　“爹爹……”
　　“爹爹……”
　　“爹爹……”
　　一声声，一下下，如杜鹃啼血，子归哀鸣。
　　苏风华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个声音，眉心皱了皱，忽然停下了动作。
　　我一怔，这也行？早知道这样，早把南生叫来了。
　　我这一楞神，南生趁机摆脱了我，一下子扑到苏风华身上：“爹爹，爹爹，你醒醒，你不要南生了？你不喜欢南生了？不要丢下我，我要爹爹……”
　　“回来，危险！”我吓了个半死，急忙过去拽南生。
　　苏风华只要挥一下拳，那南生……
　　南生紧紧的拽着苏风华的胳膊，死不撒手，对着苏风华的脸连亲带啃，嘴里一个劲的叫着他。
　　苏风华的双臂软软的垂到了身旁，放松了肌肉，手也慢慢展开了，不再是攥的死紧死紧的，只不过，眉心依旧皱着，眼睛也没睁开，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我趁机绑住他的手，最起码一会儿要是再发疯了，让我有时间可以带南生离开。
　　我也闹不清苏风华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服用了生死映地的人最后怎么样。
　　只知道服了这药会疼，会有幻觉。
　　但幻觉过后怎么样，我还是不知道。
　　一脉香的解药里加生死映地，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没人这么做过。
　　这种毒很少有人中，中过的人也很少能活下来。
　　但愿苏风华能创一个奇迹吧。
　　南生慢慢的在苏风华胸前哭着睡着了，我把他抱了回去。
　　苏风华仍是没有动静，呼吸很平稳，只是一直在昏睡。
　　我把了把他的脉，脉相很正常，可见一脉香的毒是解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不醒来。
　　我试着叫醒他，可没有用，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一动不动，眼睛从没睁开过。
　　我无计可施，只好坐在旁边看着他。
　　忽然想起初见时的苏风华，他就那么从天而降，张扬又炫目：“六月二十六，青凝峰上的人是我，我叫苏风华。”
　　那时候的他，精神十足，漂亮十足。
　　我呢？那时又是怎样？
　　我知道我这个人，性格不太好相处。
　　我认定的事物和人，我都会划到自己的保护范围。
　　而一旦有外人侵入，我会毫不犹豫的举起大刀来反抗。
　　我承认我对苏风华的态度不友好，从他见到南生起，我就把他当成了抢儿子的敌人。
　　有的时候，我也很想平心静气的和他好好谈谈。
　　可谈的结果，就是不欢而散。
　　他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和他成亲，我也无法接受和他成就草草婚姻。
　　我和老公相爱五年，结婚十年，最后的结果呢，从激情燃烧，到平淡无言。
　　我不是个擅于经营婚姻的高手，上一次的失败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
　　而我又偏偏不是要强的性格，不会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
　　别说我不爱苏风华，就算是我爱他，恐怕我也提不出勇气来和他谈婚论嫁。
　　西柳庄是江湖的一个门派，苏风华的爹是武林盟主，六年前被人砍死了，一家上下只剩了苏风华一个人，这些年来，他重整西柳庄，虽没有恢复当初的规模，也算是有了几分生机。
　　我十分理解苏风华的想法，业已经立好，现在想成家了。
　　对孑然一身的他来说，恐怕对家，对亲情的渴望，是无比热烈的。
　　我理解他，可仍是不能接受他。
　　我喜欢四处游历的生活，可以治病，可以采药，可以无拘无束，可以随心所欲。
　　他没有出现时，我已经打算好，等南生七八岁的时候，就带他到处走走。
　　让他领略一下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也和我一样，可以得到大量病人来积累经验。
　　可苏风华出现了，打乱了我所计划好的一切。
　　他不可能放任南生和我四处漂泊。
　　在他眼中，他惟一的儿子，惟一的亲人，就应当随他回西柳庄，将西柳庄发扬光大。
　　说到底，我和他的矛盾不可调和。
　　他停留在这里，事实上是和我搞拉锯战。
　　他在等，等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会带着南生和他回西柳庄。
　　他也在尝试，尝试着做父亲，尝试着来爱我，尝试着做一个好相公。
　　他处处温情，还有包容，是想让我早点爱上他。
　　我苦笑，爱一个人，有那么容易吗？
　　和一个人生活一辈子，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从如胶似漆，到小有摩擦，到争吵不断，然后慢慢的，连吵都不愿吵了，两人都学会了客套，学会了视若无睹，最终，冷漠的如同陌生人。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来体会爱情，然后用了十年的时光，品味了婚姻。
　　这十五年，将我的情，我的爱，消磨殆尽。
　　我还有什么能力再来爱别人？
　　我不想，也不愿再走一回已经走过的，泥泞不堪的路。
　　既然还是接受不了婚姻，那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走自己的路吧。
　　可，如果南生真舍不得离开苏风华，那我又该怎么办？
　　放弃南生？
　　想想就心痛，这不可能。
　　带走南生？
　　苏风华不会同意，最主要的，是南生离不开苏风华。
　　这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清颜……”一个脆弱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我，我急忙看向苏风华。
　　果然，是他醒了。
　　“谢天谢地，你可醒了，感觉如何，还疼不疼？可有哪里不舒服？”我一迭声的问，拽过他的胳膊，按上脉门。
　　“不疼了，就是浑身没劲，一点也动不了。”他的声音很疲惫，但脑子很清醒。
　　“那你多休息，毒已经解了。”脉搏虽弱，不过没大碍了，我提溜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腔子里。
　　他打量着四周，惊讶道：“这，不会都是我砸的吧。”
　　“答对了，你拨刀辟出江湖路，不愿此生度平庸的时候砸的。”我调侃他，隐藏了部分事实真相，不愿提起他灭门之后的沉默。
　　他难得的脸红了：“年少轻狂啊。”
　　然后又道：“咦，我脸上怎么粘糊糊的？”
　　我笑了：“你儿子的鼻涕和眼泪。”
　　“我说我怎么听到南生哭了呢，我没伤到他吧？”
　　“没有。不过你是怎么从幻觉中出来的呢？”莫不真是南生的哭声将他叫醒的？
　　“我没感觉有幻觉，就是觉得晕了一会儿，然后南生把我吵醒了。”
　　闹得这么凶，本主却什么也不知道，这生死映地，真够厉害的。
　　帮他解开绳子，却发愁了，连张床都没有了，不能一直让他躺在地上吧。
　　“清颜，我要洗澡。”苏风华看着自己身上，又是土又是灰的，一脸的厌恶。
　　“好。”我答应着去烧水，他身上确实是脏的看不得了。
　　看看洗澡的桶，又看看苏风华。
　　我这个愁啊。
　　虽然苏风华不重，大概才120斤的样子，可我抱不动啊。
　　他一点力气用不上，一抱起来死沉死沉的，我能抱着他走几步，却举不高，放不进桶里去。
　　看我来回来的折腾，苏风华这个笑啊，刚开始还抿着嘴笑，后来就看见牙了，再后来成开怀大笑了。
　　恨得我牙根痒痒，真想咬死他。
　　最后没办法了，就让他仍躺在床板上，我把他扒光了，用水淋他，全当淋浴了。
　　我一脸黑线的扒他的衣服，苏风华还假模假样的喊：“我可是良家妇男……”
　　我哗一勺水泼到他脸上，他就消声了。
　　给帅哥洗澡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别人怎样，我却感觉和杀猪似的。
　　杀猪不也是铺个案子，把白生生的猪放上面，然后刀一挥，手一落，完事。
　　给苏风华洗澡也是，把他放床板上，我水一泼，洗澡布一过，完事。
　　擦干，又找出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最后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把他抱到南生床上去了。
　　苏风华一脸的哀怨的望着我：“清颜，你还是个女人不？这么好看的男人脱光了在你面前，你都不动心。”
　　我啐了他一口，冷冷道：“没穿衣服的人我见多了，你见我给人针灸的时候，哪回是穿着衣服的了？”
　　他苦着张脸，连连叹气：“看来我是任重而道远啊。”

　　尝试

　　苏风华的毒解了，南生的也就能解了。
　　苏风华中过一脉香，解了后，身体里肯定有了抗体。
　　我用的办法，就是给南生喝苏风华的血。
　　用他的血，辅以各种药材，天天给南生喝，毒慢慢的就解了。
　　这办法很管用，我以前用这办法给人解过蛇毒。
　　只是苦了苏风华，每天必须放小半碗血，持续十天左右。
　　生死映地给苏风华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直到三天后，他才能勉强自己下床活动。
　　我用各种补药天天给他进补，只求他快快将身体养好，然后放血救儿子。
　　真放起血来，我就万分怀念现代的针管。
　　只要拿针在静脉里抽一会儿，血就简简单单的出来了，病人不会有太大痛苦。
　　可这里不行，没有完善的消毒系统，我可不敢把根针随随便便插进苏风华的血管里。
　　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挥刀割腕。
　　可割一次两次好说，要是割个十来次，就是件让人痛苦的事了。
　　看着苏风华那满是伤口的两只手腕，我都没地方下刀了。
　　我也算是个冷血冷心的人，也见过不少惨不忍睹的病人。
　　不过看见苏风华伤痕累累的手腕，我还真有点心痛了。
　　放血的时候，我不想让南生在跟前，怕他看了难受。
　　南生却很坚持，一定要守在苏风华旁边。
　　看着苏风华那破破烂烂的胳膊，小眼泪掉的啪嗒啪嗒的。
　　苏风华用眼示意我，赶快动手，一边低下头去安慰南生：“不疼，乖，不许哭了，你可是男孩子，怎么能随便掉眼泪呢。”
　　我本想接句男儿流血不流泪，忽然想到家破的时候苏风华就是这么说的，又咽回去了。
　　南生听话的擦干了眼泪，语气很坚决的说：“爹爹，我长大了，一定要最孝顺爹爹。”
　　那……我呢？
　　苏风华这家伙，几碗血就彻底把儿子收买过去了。
　　我真想下次狠手，狠狠割他一下，不过看看苏风华那腊黄腊黄的脸，还是算了。
　　连续放了十二天的血，南生的毒才解了。
　　再一看苏风华，整个人病秧秧的，身体消瘦，脸庞憔悴，眼窝深陷，整天昏昏沉沉，无精打采。
　　失血过多的标准症状。
　　男人的造血功能本来就差，即便我再天天给他进补，他仍是架不住连续失血。
　　可即使放了他这么多的血，他一点怨言都没有，每天对着南生强颜欢笑。
　　我这才真真正正明白，对南生的爱，他一点不比我少。
　　南生的毒解了，我和苏风华同时松了一口气。
　　两人相视一笑间，才知道爱子爱女，父母本同。
　　经过这件事，我觉得和苏风华亲密了不少，最起码，没有了对他的敌意，没有了那种刻意的疏远。
　　苏风华也有了些改变，不再动不动就吃我豆腐了，只是整天用目光追随着我。
　　好在有儿子天天守在他身边，让他还不至于大胆到肆无忌惮。
　　将养了一段时间，苏风华总算恢复的差不多了，以前那个潇洒的翩翩公子终于又回来了。
　　恢复生龙活虎后，他赶紧的去处理西柳庄的事了，不过仍没有离开这里，而是把人手都召集到了镇上的客栈里。
　　我对这些事一概不管不问，仍是守着南生给人看病。
　　只是心里有些茫然了，不知道在苏风华的坚持下，我会不会溃败千里。
　　“娘，我喜欢爹爹。”暖暖阳光下，南生趴在我的膝头，亮晶晶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
　　手里拿了一把小木剑，攥的紧紧的。
　　轻轻擦去他额上的薄汗，我柔声道：“你又练武了？”
　　南生重重的点了点头，可爱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嗯，爹爹说，他要把武艺全传给我，以后我就能象他一样厉害啦。”
　　“那南生可要好好努力哦。”
　　“娘，为什么你和爹爹没有成亲呢？”南生好象疑惑这个问题很久了，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如何来回答。
　　“那是因为你娘不喜欢爹爹啊。”一声戏谑从外面传来，伴着声音，苏风华手上拿了个红漆盒子推门而入。
　　南生的注意力被那个盒子吸引了，跳到苏风华身边：“爹爹，是什么好东西？”
　　苏风华搬来把椅子坐到我身边，把南生抱到怀里，打开了盒子。
　　是一对耳环。
　　水蓝色的莲花迎着太阳闪出璀璨的光芒，那透明的蓝，让人心中清亮清亮的，好象秋天的晴空。
　　荷叶却是银白色的，托着这朵无与伦比的莲花，我从不知道原来蓝色和银色放在一起，是这样的动人心弦，这样的令人瞩目。
　　“好漂亮。”南生发出赞叹声，随即又小声道：“肯定是给娘买的。”
　　苏风华轻轻的点了下南生的小鼻子，眼中都是笑：“鬼灵精，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要留给儿媳妇的，等你娶了小媳妇，就让你娘再给你媳妇。”
　　……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戴了你的耳环，就要当你家媳妇，这亏不能吃啊。
　　“你自己留着吧，到时候直接交给南生媳妇。”我坚决的转移了视线，不再看那耳环一眼。
　　“清颜，不要拒绝好吗？”苏风华温柔的看着我，美丽的脸孔上写满了非君不娶。
　　我摇头。
　　南生却拿起一个耳环，小心翼翼的向我耳朵上比划。
　　“娘，戴啦，很漂亮的。”
　　这个笨儿子。
　　看着儿子笨拙的动作，苏风华接过耳环，想要帮我来戴。
　　我歪了一下头，他的手落空了。
　　南生却伸出小手，把我的头搂到他怀里，笑嬉嬉道：“娘，不要乱动哦，小心扎到了。”
　　趁此机会，苏风华的手摸到了我的耳朵。
　　他的手有些轻颤，指尖有些热，有些潮。
　　暖暖的气流滑过我的耳朵，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好象不是在为我戴耳环，而是在揭新娘子的盖头一样。
　　有着喜悦，有着紧张，生怕被拒绝，又怕被美梦惊醒。
　　好长时间，这只耳环终于戴上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掠过我的脸庞，将我的头扳过来，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细细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美丽的凤眼中有着羞涩，有着喜悦，有着释然。
　　屋子里没有点灯，我坐在黑暗中，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竟然没有拒绝苏风华。
　　苏风华在这里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舍了那么大的家业，每天靠着下人传递消息来处理事务。
　　即使不方便到了极点，他也不愿舍我们而去，也不愿强迫我们随他离去。
　　我明白他的坚持。
　　以前我也坚持着我的坚持。
　　可今天，看着他那种想得到，又怕失去的样子，心就软了。
　　如果我坚持，他不会不知进退。
　　可我，在那一霎间，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老公第一次约我，满脸的局促，一副小心的样子，声音小小的，也带着羞涩和不安：“顾……顾清颜，我想请你吃饭。”
　　然后我们开始了恋爱，然后我们有了五年甜蜜的时光。
　　那时候，只怪时间过的太快，没有留住那美好，怎么只一眨眼，那些清楚经历过的事情，就成了过往了呢？
　　苏风华的样子，在那一霎，和老公重叠了起来。
　　就不由自主的心疼了他一下，只不过，我无法分清，我心疼的，是这个他，还是那个他！
　　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苏风华好听的声音响起：“清颜，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略一思索，我们也该有个了断了。
　　“进来吧，我还没睡。”
　　他推门进来了，径直坐到了我对面。
　　我静静无声，等着他开口说话。
　　黑暗中，一双手臂忽然环住我的腰，苏风华压了过来，将头靠在我肩膀上：“清颜，不要躲，让我靠一会儿。”
　　黑暗就象是一颗暧昧的种子，它静静抽芽，静静成长，悄悄的开出了花朵。
　　在这暧昧的香气中，我和他，褪下了各自的保护壳，将各自的柔软晾晒出来。
　　黑暗给了他勇气，也给了我，不想拒绝的心情。
　　“清颜……清颜……清颜……清颜……”
　　他喊着我的名字，象在确认我的存在，又象是在发泄着自己积压的心情。
　　多年来的仇恨，多年来的孤单，多年来的寂寞，在此刻，在此时，他终于释放了出来。
　　我回抱住他，象搂住了一个张皇失措的孩子。
　　人这一辈子，总会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对着恰当的人，展现自己的软弱，倾吐自己的内心。
　　我和他，就在这花香弥漫的黑夜中，有了感情的交汇。
　　“清颜，嫁给我，好不好，不要让我再等了。”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在这时刻，有着奇异的吸引力。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在对对错错中消磨。对的总是值得庆幸，而错的又总是无法挽回。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我们是否会做到更好？
　　经历过了从前，和苏风华，是不是会有一个好的结果？还是为了这次心有灵犀的交换，落得一个无药可医的下场？
　　我困惑，我迷惘，我陷入往事的困境中，无法挣脱。
　　“清颜，不要犹豫，给我个机会，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黑暗中的苏风华，格外的好看，凤眼流光，俊颜生辉，有着让人不想抗拒的魅惑。
　　也许，为了这个男人，有些事情可以再尝试一下。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是也能成活？
　　没有爱情，就没有那么多的期待和要求，这样的婚姻，应该会活得更久长一些。
　　或许，我们会在婚姻中，慢慢习惯彼此，慢慢的相守到白头。

　　乐极生悲

　　我们要成亲，最高兴的却是南生。
　　这个可怜的孩子，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每天都兴奋到无法入睡。
　　和苏风华成亲，我想我应该是做对了。
　　最起码，能给南生一个他渴盼已久的正常家庭。
　　镇子上我医治过的人听说我和苏风华要补办次婚礼，竟然为我和苏风华做了两件极其华丽的结婚礼服。
　　大红的衣服，透着喜庆的气息。
　　光滑的布料，直熨贴到人心里去。
　　要嫁人了？
　　要嫁给苏风华了？
　　怎么感觉那么不真实啊。
　　上次的婚礼，好象就在昨天。
　　漂亮的结婚照，洁白的婚纱，欢天喜地的两个人，甜甜蜜蜜的世界。
　　那时候，空气中都是玫瑰的芳香，满天里都是爱情的味道。
　　在那个春意盎然的季节，我们收获了爱情。
　　“清颜，穿上试试看。”苏风华将嫁衣抖开，眉飞色舞的看着我。
　　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这个人，竟然有些愰惚。
　　眼前的人，是当初的人，还是梦中的人？
　　脱我旧时裳，著我新嫁衣。
　　“清颜，你真美！”苏风华痴迷的看着我，眼神有些惊艳。
　　我轻笑一声，被一个漂亮至极的人称赞美丽，真是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眼前一花，唇上一凉。
　　在我惊诧的目光中，那个偷香的人，神情愉悦的带着笑容离开了。
　　留下我，抚唇轻叹。
　　苏风华坚持要回西柳庄办婚事，他想要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我没有反对，我知道他不想委屈我，也想以此来告慰他父母的在天之灵。
　　住了几年的地方，突然要离开了，心中竟然非常不舍。
　　舍不得这些药草，舍不得这个不大的院子，也舍不得待我如亲人的这些邻里。
　　听闻我要走，来告别的人络绎不绝。
　　每个人都带着真诚的祝福，祝福我和苏风华恩爱百年。
　　苏风华没有一点点的不耐烦，也没有摆出什么优越的架势。
　　而是和我一起，平平和和的接受了大家的祝福。
　　进退有度，笑谈有礼。
　　这样的苏风华，看起来更象一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
　　我蹲在路旁，吐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一个水袋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狠狠的漱了漱口。
　　胃里又空又烧，象是有个火炉，不住的烧烤着。
　　我喝了口水，一道清凉顺喉而下，舒服了好多。
　　“顾大夫，请上马。”清脆的声音中带着漠然，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有着甜美的长相，却总是带着冷漠的目光。
　　三天前，有人去给我道喜。
　　医治过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一一记住他们。
　　即使来人不认识，我仍是热情相待。
　　未料想，我转身的一瞬间，脖子后面就挨了一掌。
　　手法和当年的苏风华如出一辙。
　　是不是练武的人都知道，那里是人体的弱点呢？
　　等我醒来时，脚下树木飞逝，耳边呼呼风响。
　　我被一个黑衣人提在手里，而他，正跳跃在山间。
　　我的第一反映是有人请我去治病，第二反应是苏风华的仇人。
　　见我醒了，他连停都没停，就又给了我一掌。
　　我再醒来时，是在房间里了，屋子里已经有了三男一女在等候。
　　没有歇息，他们骑了快马，带我上路了。
　　我不会骑马，那个女人带我同骑一匹。
　　一路上，无论我如何试探盘问，他们都一言不发。
　　不光不和我说话，他们之间也很少说话。
　　除了必要的交流，一路上都寂静无声。
　　他们的行动很谨慎，分工很明确，合作也很熟练。
　　看得出他们应该属于某个严密的组织，受到过统一的培训。
　　虽然不对我讲话，可对我很恭敬。
　　吃穿用度，全都给我最好的。
　　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们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若是求医，直说就好，没必要搞出这么大的周折。
　　若是寻仇，肯定不会对我这么客气。
　　我曾寻找机会想逃走，可他们防范甚严。
　　在我昏睡未醒时，那女人已经收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甚至还给我洗了个澡，换上了他们给我准备的衣服，我常带的迷药连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就没了用武之地。
　　在他们面前，我软弱的如同待宰的羔羊，无法反抗，只能被动的接受他们的安排。
　　昼夜兼程，他们好象很着急着赶路。
　　这条路恰恰是我走过的，直通京城。
　　京城向南一些，就是西柳庄了。
　　我们走的这条路，应该正好经过西柳庄。
　　不知道苏风华现在在做什么。
　　肯定是在四处寻找我吧。
　　我的突然失踪，带给他的，是什么？
　　一直憧憬着有个家的他，这次又是梦想成空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是如何的焦急，如何的忧心如焚。
　　我也可以想象南生是如何的害怕，如何的恐慌。
　　长这么大，他从没有离开过我半步，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之外。
　　我的失踪，在他小小的心里，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着儿子伤心的样子，我泪眼朦胧。
　　总感觉这次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怕未知的前途，更怕就此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儿子。
　　在马背颠簸起伏中，南生和苏风华的脸，不断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直晃到，我头森森，目晕晕，眼前发黑。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有人曾坐在花树下等我。
　　他的面前，菜一席，酒一壶。
　　我还记得，他当时的袍子，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我还记得，那壶青栀雪，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酒，花香四溢，酒香四溢。
　　我睁大迷蒙的眼睛，瞪着眼前对我微笑的浩轩公子。
　　“饿了么？”声音悦耳一如当年，好听的好象泉水叮咚。
　　他执起酒壶，注满酒杯。
　　风动酒气满院香，依旧是那年熟悉的味道。
　　他轻轻向我举起酒杯，姿势优雅无比。
　　他和苏风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这样的他，比较适合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挟了一根香烟，在青烟袅袅中，斜靠在沙发上，带着一丝玩味，带着一丝调侃，俯睨着众生。
　　怒马鲜衣，青石小桥，苏风华是在细细的江南烟雨中，负剑而来的翩翩公子，拨剑出鞘，斩落的不仅仅是漫天雨丝，还有少女柔弱的思慕之心。
　　我坐到桌前，也端起酒杯。
　　不问为什么，不问他想怎么做。
　　有的时候，装作糊涂可能会比清醒更幸福。
　　酒仍是好酒，菜仍是好菜。
　　这次我没有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享受着美酒佳肴。
　　他静静的看着我吃饭，我没抬头，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
　　他又帮我斟满酒，端起酒杯，送到我面前。
　　我停下筷子，接了过来，杯子太小，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热，他的手指的温度明显高过我。
　　血热的人，很容易感情用事。
　　酒杯微倾，漾出了一点酒在我的手上。
　　他的手指抚过来，在有酒的地方反复磨蹭。
　　我往回抽手，他却抓住了不放。
　　聊斋志异中，婴宁笑王子服：“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多生动的描述，多形象的比喻。
　　恰恰道尽了眼前这人的样子。
　　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在他热烈的注视中，我强自镇定，终是将酒杯拿过，一饮而尽。
　　杯空又杯满。
　　忽然想起，相会的这两次，都是他为我斟酒，好象成了我的专职酒童。
　　而且，专司青栀雪。
　　我握着酒杯，在指间把玩。
　　原谅我的知识浅薄吧，我竟然不知道这个半透明的白色酒杯是什么做的。
　　不是瓷，也不象琉璃，更不是玉石。
　　我眯起眼来，仔细端详。
　　灯光照处，竟然有光蕴在流转，炫目的，如同眼前这人灼热的眼神。
　　我不是懵懂的小女孩，自然明白他眼中的意思。
　　当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光注视着一个女人时，那他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占有。
　　我不知道当初我有什么地方打动了他，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思的掳了我来。
　　那天的我，有失仪，有无礼，很淡漠，也很目中无人。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我哪里吸引了他。
　　而且这吸引力如此之大，大到即使事过境迁这么多年，即使我已经生子，而且将要有夫，他仍是不顾一切的将我带到他面前。
　　他的话不多，从我们见面只说了一句。
　　可他那双眼睛，已经把他的心思会都告诉我了。
　　如鹰隼的眼睛，带着执着，带着狂热，更是坚决的占有。
　　我的心沉到了海底，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三杯酒尽，我坐在椅子上，等他发话。
　　不想提让他送我回家之类的废话，这种要求，在他面前，轻飘飘的不如一缕空气。
　　我不愿白费力气，直来直去一向是我的作风。
　　“清颜不问这是为什么吗？”果然他耗不过我，先开口说了话。
　　“没必要，你直接告诉我你的决定就好。”我冷冷开口，一语直指重心。
　　他笑了，笑得极为张扬，极为欢愉：“果然是我心中的顾清颜，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失望。”
　　我无语，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收了笑容，话语突然转为凝重：“清颜，你说的话，我已经做到了！”
　　我一楞，随即快速回想。
　　我说的话？
　　我和他说过什么？

　　完胜，第一次较量！

　　我说：“抱歉，病人才走。”
　　他说：“无妨，反正我也没事。”
　　我问：“公子找我有事？”
　　他答：“略备薄酒，答谢顾神医救命之恩。”
　　我还客气了一下：“举手之劳。”
　　他也客套了一句：“浩轩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报的。”
　　我只顾了吃，他调侃我，说：“顾神医当真是不拘小节。”
　　我一句“饿的”，让他无语了好大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句祝福的话：“那浩轩就敬顾神医一杯吧，祝顾神医天天有这好胃口。”
　　我终于喝出了他那壶酒是“青栀雪。”
　　他还称赞了我：“顾神医果然不是俗人。”
　　我谦让一下：“和公子相比，清颜只能算是个俗人了。”
　　他夸奖我：“顾神医太谦了。”
　　酒足饭饱，我向他辞行：“三杯酒尽，清颜告辞了，多谢浩轩公子一席酒菜。”
　　他没让我走，我们还谦让了几句：“难得和顾神医相谈甚欢，还请顾神医多留片刻。”
　　“不了，我怕一会儿醉的回不去了。”
　　“无妨，顾神医要是醉了，浩轩亲自送顾神医回去。”
　　“顾神医不给浩轩这个面子？”
　　我留下来继续喝酒：“我量浅，你随意。”
　　然后闲聊了几句：“听说顾神医义诊了好多年？”
　　“七年了。”
　　“那顾神医走过好多地方了？”
　　“大半个国家吧。”
　　“那各地的风土人情顾神医应该都了解吧。”
　　“略知一二吧。”
　　……
　　以上就是我记忆中，当时我们说过的话。
　　那天的气氛很好，我的记忆很深，我想我没有遗漏任何我们之间的对话。
　　就这短短二三十句，我不认为有什么值得他记忆深刻的，也没有看出哪句是想要他做的事情。
　　“你竟然要嫁人？”他的话题一转，身体向前微倾，离我更加近了，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向后一靠，靠到椅背上，摆脱了这种困境，冷冷道：“怎么，浩轩公子请我来，是想当面向我贺喜吗？”
　　他缩回身去，也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很闲适的样子，声音也有些慵懒了：“你收了我的聘礼，还想嫁给别人？”
　　惊！我收了他的聘礼？
　　当时他不就给我留了几盒珍贵药材么？
　　“聘礼？我怎么不知道？”心中回想当时他送的东西，表面上仍装做若无其事。
　　他一把抓住我的左手：“呶，这不是？”
　　莹白的手腕上，墨绿色的镯子闪着暗暗的光。
　　“这破玩意是你的啊，我还以为是哪个知恩图报的家伙送的谢礼呢。”我当然是死不认帐，不记得的事，我无法承认。
　　“清颜真是健忘啊，不过没关系，我没忘就行。”他紧紧的攥住我的手，又继续说道：“苏风华不是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吗？没问题，我给你个更大的。”
　　“呵，真有意思，你是我的谁啊，要我和你成亲，在我眼中，你不过是见了一面的陌生人罢了，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仍是静如湖水，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没关系，咱们可以先成亲，再慢慢增加了解，我相信总有一天，清颜会爱上我的。”他说的潇洒，笑的也潇洒，满脸的自负，满脸的坚决。
　　不再给我反驳的机会，他悠然起身：“天不早了，清颜这些天赶路辛苦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片刻之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清颜，忘了告诉你，不要费劲逃跑了，这个院子可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大门被关上了，两个小丫环过来服侍我。
　　不大的温泉池，上面飘满了花瓣，夏白萱的花瓣。
　　还真是奢侈啊，一两金一两花的夏白萱，这里的这一层，应该值好几两金子吧。
　　嗬，够我买多少草药，救多少人啊。
　　雪晶纱的衣服，真轻，真柔啊，穿在身上，仿若一片飘来的云。
　　这种纱，据说是一种叫雪蚕的东西吐的丝织成的。
　　雪蚕只长在极寒之地，而这里整个国家都处于热带，没有寒冷的地方。
　　只有皇宫下有一眼寒泉，里面养了一些雪蚕。
　　三年吐出的丝，才够做一件衣服的。
　　我穿的这件，由里而外，层层叠叠好几重。
　　这得攒多少年啊。
　　估计几棵千年灵芝都换不来这一件衣服吧！
　　被是飞烟纱，枕是凤鸳枕，香是水之蜜。
　　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无一不是千金难求。
　　就这几样东西，能置办十来个医馆吧。
　　坐在床沿，我哑然失笑。
　　我可真不是会享福的人。
　　这么奢侈难寻的东西，换了别人可能会大大的惊叹欢喜一番。
　　可我这俗到极点的人，竟然只想着换成多少钱，能买多少药。
　　身家如此雄厚，看来这浩轩公子，应该是富可敌国吧。
　　可惜除了医药，我没怎么关心过别的东西。
　　即使他是全国首富，我对他也是不知不晓。
　　我估计这浩轩公子碰到我，得郁闷死。
　　这种人看惯了别人跪在脚下仰视他，肯定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不懂世事，不解风情的家伙。
　　从窗子往外看去，弯弯的月亮正好挂在窗子当中。
　　微弱的月光照在梳妆台上，一把沉香木的小梳子，乖巧的躺在那里。
　　小小的，安静的，躺在那里。
　　如同小时候的南生。
　　不吵，不闹，乖乖的躺在摇篮里，用那双美丽的凤眼追随着我的身影。
　　偶尔我回一下头，就给我一个甜甜的笑容。
　　从来没有觉得累，也从来没有觉得烦，我那小小的宝贝，好象没几天就长大了。
　　会爬了，会走了，会叫娘了，会跑了，会跳了，会背书了，会识字了，会有模有样的诊脉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体会别人说的带孩子时的鸡飞狗跳，他已经象个小大人一样懂事了。
　　我想儿子，想的心里发疼。
　　从生下他，我从未离开过他半步，哪怕是上街买个东西，我都要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去。
　　可现在，我已经五天没见到他了。
　　一想到儿子会害怕，会痛哭，我心如刀绞。
　　这一刻，我恨死那个浩轩公子了。
　　他拆散了我们母子，他叫我领略了什么叫痛苦，什么叫煎熬，什么叫思念成灾。
　　闭上眼，苏风华竟然也来捣乱。
　　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
　　哄着南生入睡？布置人手找我？还是在回西柳庄的路上？
　　破碎的愿望是否黯淡了他俊美如玉的容颜？
　　花前月下，那如谪仙般的风姿，出尘的让人只能仰视。
　　一直以为他的名字，绝对没有起错。
　　苏风华，苏风华。
　　人如其名，真个是风华绝代。
　　那个窄小的院子，好象都盛不下他的光辉。
　　他只静静的坐在那里，都让人觉得光彩夺目。
　　附近未嫁小姑娘们，总是都有事无事的来我家串门，带着含羞的目光，偷偷的瞧他。
　　他偶一抬头，小姑娘们如同受惊的鸟雀，红着脸躲闪开来。
　　我嘴上叫他妖孽，心中却有几分得意。
　　现在想起他，心中没了一丝得意，只留了几分惆怅。
　　此番别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一夜睡的都不好，梦中和苏风华反复纠缠，辩论着该不该成亲，争吵着南生到底该谁来养。
　　早晨醒来后，眼角似乎有泪痕。
　　正梳头间，那位浩轩公子来了。
　　接过丫环手里的梳子，很不见外的来帮我梳头。
　　我站起身，明明白白拒绝：“我和浩轩公子还没有亲密到这个份上吧。”
　　他却得寸近尺，一把抱住我，将我的头压向他胸前：“我怎么觉得我和清颜已经亲密无间了呢。”
　　我埋在他胸前冷笑：“那浩轩公子觉得血溅三步，咫尺生死这两个词是不是也很亲密无间呢？”
　　他闻言放开了手，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然后苦笑道：“清颜，这个世界上，惟一能威胁我的人，只有你了。”
　　“荣幸之至。”挽好头发，我站在那里，任他打量来，打量去。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说你的来意。”
　　他带了几分调侃，几分赖皮，笑道：“带你去个地方。”
　　“带路吧。”
　　他哈哈大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带路呢。”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绑架呢。”我分寸不让。
　　“清颜你搞错了，不是绑架。”
　　“哦？不是绑架？你请我来这里，可支会了我的家人？”
　　“家人？苏风华不是你的家人吧。”
　　“哼，怎么不是了，我们马上要成亲了。”
　　“清颜在挑战我的耐性吗？我说过，你们不会成亲，我会给你个更大的婚礼。”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别那么盛气凌人，我吃米吃面，偏不吃你这套。”
　　“清颜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在这种地方，说话一定要小心的。”
　　“哦，山野村妇，说话一向没有遮拦，怕我给你惹麻烦，那你送我回去啊！”
　　“不是怕你给我惹麻烦，是怕你给自己惹麻烦。”
　　我鄙夷的看着他，哂笑道：“身为主人，客人惹了麻烦你解决不了吗？你做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失败。”
　　我这么一说，他倒楞住了，半晌才笑道：“清颜的话有道理，如果我不能保护你，实在不配说是喜欢你的人。”
　　“你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去哪，快点。”我有点不耐烦的说道。
　　他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使劲往外抽，他握得很用力，我的手都抽红了，他就是不放。
　　我还就真不信了，我拗不过他。
　　使劲，再使劲，手背上血管爆出，都被他攥的发紫了。
　　疼，火辣辣的疼。
　　我忍着。
　　这个时候，必须要对自己狠一点，才能压住他的气势。
　　我和他，就象是在做一场角逐，谁的心更狠，谁就赢了这场比赛。
　　我头上都冒出了汗珠，手背也真的青一块紫一块了。
　　不过我不在乎，望着他哈哈大笑。
　　他恼怒的放开我的手，大声向外喊道：“拿药酒来。”
　　有人答应着去了。
　　我看着他吃鳖的脸，心情大悦，欢欢喜喜的对他说：“别试图征服我，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别把话说这么满，谁栽到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你输定了。”我向他冷笑：“死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轮回，对你呢？”
　　他吃惊的看着我，久久不语。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已经失去了能赢的筹码。
　　有人送来了药酒，他轻轻拉过我的手，把药酒涂好，大力揉了起来。
　　“痛么？忍着。”他的口气相当不悦，还好没拿我撒气，下手不太重。

　　封后

　　一出了这个院子，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好多的士兵站在院子外面，他一出去，齐刷刷跪地：“参见陛下。”
　　当今的天子？不是个老头吗？怎么换他了？
　　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表现出来。
　　浩轩公子，哦，应该是狄浩轩，当朝国姓为狄，兴致勃勃的看着我的脸，想从上面找出震惊或欣喜来。
　　可惜他又一次失望了。
　　如果他搞来几棵万年人参啥的，我可能会乐出声来。
　　权势地位，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诚然，我是个小人物，人家随便一个命令就会要了我的命，可我却从未在权势面前低过头。
　　经历过了生死，这些东西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南生，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折腰的了。
　　“清颜怎么一点也不吃惊？”他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有什么好吃惊的，在我眼中，人只分两种，一种是有病的，一种是没病的。”忽然想起有人曾说过，这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为名，一种为利。嗯，我的回答和这人的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狄浩轩又一次打量我：“清颜的世界还真是简单。”
　　“这个世界本就简单，只不过被名利迷了眼的人弄复杂了。”我当然话有所指。
　　他自然也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叹道：“清颜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
　　好大一片青栀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青栀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洁白的花朵，汇成了白色的海洋。
　　微风吹过，青栀海波浪起伏，浮浮沉沉。
　　美，美不盛收。
　　虽说是我是个彻彻底底的俗人，但到了此处，仍是忍不住震惊了一下。
　　“漂亮么？”狄浩轩在旁边问道，显然对我现在的表情相当满意。
　　“嗯。”对此景说出不漂亮三个字，简直就是亵渎了。
　　他迈步往里走：“里面还有给你的惊喜。”
　　我随他在青栀林里穿行，粉白粉白的青栀花偶有飘落，我接一朵在手。
　　青栀：味苦，寒，无毒。
　　药效：清心，去热，止血，涩精。治心烦，口渴，吐血，遗精，目赤肿痛。
　　花刚一拿到手，我就条件反射的想到了它的药用。
　　真是得职业病了，我嘲笑自己。
　　“到了。”狄浩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抬起头来，整个人楞在那里了。
　　一座白玉做成的二层小楼赫然出现在我面前。
　　没错，不是白石，是白玉，通体无瑕的白玉房子，外面贴的花是黄金雕饰的。
　　狄浩轩相当满意我呆楞的样子，拉了我进了屋子。
　　穷奢极欲啊。
　　连地面都是白玉的，大块大块的玉石切的很整齐很平滑。
　　墨玉，绿玉，紫玉，黑玉……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种类的玉。屋子里的床，桌椅摆设，全是玉石和黄金做的。
　　一些装饰品小挂件，都绊以明珠银丝，闪闪发亮。
　　好多的东西，我都没见过，更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但肯定不便宜就是了。
　　我长这么大，从没看见过这么昂贵的屋子。
　　“喜欢吗？”狄浩轩看着我：“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
　　听到这话，我立刻愤怒了，狠狠的盯着他，愤愤道：“宁国有你这样的败家皇帝，离亡国不远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屋子，为我打造的？睡在这种屋子里，我怕天天做恶梦。
　　“顾清颜，你敢咒我？！你这是大不敬。”狄浩轩大怒，在后面叫道。
　　我径直走入青栀海，连头都没回。
　　妈的，他有金屋，老娘不是阿娇，他想当纣王，我可不想当妲己，他要做幽王，我却做不来褒姒。
　　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不知民生疾苦的寄生虫，拿着别人的血汗挥霍无度，还当成理所当然，我呸！
　　狄浩轩从后面追来，拽住我的胳膊，眼中满是怒火：“好，好，我为你做这么多，你都不领情，枉费了朕一番苦心。”
　　胳膊被他拽得很痛，我也顾不得了，嘲讽的话接连吐出：“滚，别在我面前出现，我看见你这样的败家玩意就恶心。”
　　他一听，更是怒气冲天，猛的将我往外一摔，我一个踉跄，撞到旁边一棵青栀树上。
　　“顾清颜，你这么不知好歹，也别怪我无情。”他咬着牙，脸上青筋迸出，象是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一般。
　　“呵呵，怎么，不在我面前装了？装不下去了吧，这才是你吧，暴戾奢侈，贪图玩乐，不顾百姓死活。我顾清颜虽不是圣人，却也不齿与你这种人为伍。”我冷笑着，骂的痛快淋漓。
　　狄浩轩气得浑身哆嗦，两眼冒火，用一只手指着我，牙咬的格格响。
　　我呵呵一笑，一字一顿说道：“滚，昏君。”
　　“来人，把她拖出去。”他大吼一声，外面冲进来了两队士兵，齐刷刷的将我围住，有两人拽着我，就向外走。
　　“等下。”拖住我的两个人还挺听话，还真停那了。
　　“狄浩轩，看我救你一场的份上，求你件事。”我开口说道。
　　狄浩轩笑了，笑得好不快活，一付他就料到我会求饶的样子，轻蔑的看着我：“说吧。”
　　“求你别和人说认识我，我怕到了黄泉都没脸见阎王。”
　　看着狄浩轩的脸色青里带着黑，黑里带着绿，爽啊。
　　坐在牢房里，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碰到这么个昏君。
　　不过很奇怪，一般皇帝说拖出去，不是就咔嚓了吗？为什么会把我关进牢房呢？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思考来龙去脉。
　　他掳了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财？首先否决，在他这种败家子眼中，我都算得上赤贫了。
　　色？我肯定不配称国色天香，怎么看都只是中上之姿，何况二十好几了，不是水灵灵的小姑娘了。
　　医术？应该也不是，我虽广有名气，但经验理论都比不上宫里的老大夫。何况他真想让我做太医，也应该由朝廷下旨征召才对。
　　那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惦记的？
　　想不通，想不透。
　　不过我惟一知道的，就是他肯定是想得到我的某样东西。
　　对他来说，这样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我如此的忤逆他，他都不能杀掉我。
　　很好，很好，有这一条就够了。
　　他要不放我走，我看见他骂他一回，把这昏君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给他骂出来。
　　死也不让他消停。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脾气，也没有什么理想，一切都是随波逐流，自己从没主动追求过什么，一般人都会觉得这样的人很随和。
　　其实错了，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在我眼中，善和恶其实比较模糊，我也从未仔细的去分辨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说刚到玉莽山的时候，我没有捡到那本书，而是碰到了一个杀手，对我说去杀人可以让我活下来，我很可能就跟他去杀人了。
　　在人生的岔路口，我从来没有主动去选择走哪条路，而是哪条路上首先出现了引导，我就会奔哪条路上去。
　　这一世，引导我的就是那本医书，所以我从了医。
　　我并不是个纯粹意义上的好人，我埋尸诵经，对狄浩轩的败家行为的嘲讽，只是出自一种习惯，一种前世母亲带给我的，社会带给我的习惯。
　　我并没有当做是做善事，而是理智告诉我应该这么做，就去这么做了。
　　所有的一切看似随遇而安，其实这是有一个前提的。
　　就是不要触到我的逆鳞。
　　我可以行善，可以杀人，但惟一不可能做的，就是弯下我的脊梁。
　　如果说行医的时候要必须向人低头，那我肯定早就改行了。
　　正因为行医没有和我这个讨厌的个性冲突，所以我就一直在行医。
　　我讨厌别人强迫我，也讨厌别人威胁我。
　　如果当初苏风华非要来硬的，强行带我和南生回西柳庄的话，我可以肯定的说，他现在不死也残了，我的药早就下到他身上了。
　　当然，青凝峰上那次也是苏风华强了我，但那次他没触到我的底线，毕竟我连他人都没见到，何况失去的东西，并不是我在乎的。
　　而这次，狄浩轩算是彻底惹恼了我。
　　那对这位当朝天子，我可真要好好招待一下了。
　　他如果不想出什么事，最好把我关一辈子，或者，干脆杀了我，不然就是向我屈服。
　　否则，不死不休。
　　我待的牢房是单间，待遇不错。
　　虽然牢房潮了点，脏了点，小了点，黑了点，不过并不影响我休息。
　　想当初在山里，我常常是露天而眠的。
　　一连几天，除了一个女狱卒天天给我送饭外，我没见过任何人。
　　我好象被世界遗忘了一样，在这黑暗的牢房中，慢慢度日。
　　对现在的处境，我无法去改变，惟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妥协，不崩溃。
　　为了保持自己意识清醒，也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做，我开始默背医书。
　　从接触的第一本《药经》，一直背到最近看过的珍本稀本。
　　我可以不报生的希望，但却不能做死的打算。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概有一个多月吧，狄浩轩来了。
　　见他进来，我仍坐在原地，连眼都没眨。
　　他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服一下软，我马上放你出去。”
　　我抬起头，向他嫣然一笑。
　　他看我笑，不知怎的，竟然没有流露出惯有的那种得意，而是有了一份失望之色。
　　我唇齿微启，三个字清晰吐出：“滚，昏君。”
　　他楞楞的看了我一会儿，一语未发，忽然转身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太监，也不管我跪没跪，站在门口，扯着脖子就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清颜贤良淑德，温良恭俭，明德惟馨，特封为慧静皇后，钦赐。”
　　靠了。

　　相面

　　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个院子，等我梳洗干净出来的时候，狄浩轩正在房间里等我。
　　他坐在桌前，愁眉深锁。
　　“坐吧，有事和你说。”他示意我坐到他前面的位子。
　　看我坐好，他沉思片刻，才开口道：“我朝已经存在五百余年，历任数十代帝王，陋习颇多，积重难返。虽然有些大不敬，但我必须承认，父皇不是一代明君，他优柔寡断，性格懦弱，导致了朝中朋党勾结，外戚专权。我虽然接管了皇位，但处处束手束脚，政令不通，言路不畅。”
　　他抬头看了看我，见我在倾听，又继续说道：“我的性格我很清楚，我的缺点我也很明了，我性格霸道，好大喜功，又爱面子，只能听喜不能见忧，而且不知民生多艰。我想要治理好国家，就必须想办法填补这方面的漏洞。六年前与你一席话，我就明白，那个可以弥补我缺点的人出现了。”
　　“冷静，审慎，淡漠权势，而且从民间来，见识想法和我们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不一样，你能够为百姓说话，而不是为了钱，为了权说话。我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皇后，可以约束我，可以提醒我，在我发脾气办错事的时候制止我。”
　　我打断他的话，停住了他对我的赞美：“就这理由，你就掳了我来？”
　　他向我一笑：“当然不仅仅这样。清颜你相不相信我对你一见倾心。”
　　“不信。”我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很有自知之明，不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没有吸引人的资本。
　　“那晚的你，真是光彩照人。我从未见过这么聪慧的女子，条分缕析，洞察一切，谈笑风生中掌控一切，指点江山如闲庭漫步。”他回味着当初的情景，嘴角挂着笑：“只那一瞬，我就爱上了你，爱上了那个神采飞扬的顾清颜。”
　　我抚额叹息，虽然仍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事，但从他话中可以推测出，我喝醉了，而且酒后失言了。
　　我从早就知道，我的酒品不太好。
　　喝醉之后，和平时判若两人。
　　我的性格总体来说是安静的，是与世无争的，而醉后，常常大放厥词，嘲讽万物。
　　以前老公就曾把我醉后的样子拍下来过，等我醒后一看，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人是我。
　　只是不知道我当时对狄浩轩说了什么。
　　该死的，不会是撺掇他谋朝篡位了吧。
　　我冷汗岑岑而下，想想我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相当有可能啊。
　　我偷眼看看狄浩轩，他没注意到我的变化，仍在那回顾往昔：“当时我就决定，若我取得皇位，必定立你为后，与你一起共享这偌大江山……”
　　古人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我这真是挖坑埋自己啊，而且这坑，还是六年前挖的。
　　“不对，如果说当初你就对我起了心思，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六年前没带走我。”我很快找出了他话中的漏洞，他也说了，他的性格很霸道，既然有了喜欢的人，肯定不会时隔了六年才将我带到他面前。
　　他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啊，朝中的水很深，我怕我万一有了什么闪失，会牵连到你，我不想将你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当时就留下了两个人保护你。”
　　“保护？是盯梢吧！”鬼才相信他是要保护我，应该是派人跟定我才对。
　　“一样，一样。”他尴尬一笑：“没料想那两个蠢货把你跟丢了。”
　　“跟丢了？怎么可能！”他手下的人，能有废柴，才怪了。
　　“那两个蠢材，见你整天泡在病人堆里，就放松警惕了，恰好一个娘子生孩子，就溜回家看媳妇去了，剩下那个找地方去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你就没影了。”
　　“什么地方？”
　　“青凝峰下。”
　　“我上山采药了。”
　　“是啊，他打听到你进山了，马上去追你，可惜山太大了，没追上，然后你也不行医了，我就断了你的消息了，虽然后来我也派了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可惜终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山路上不会长药草，采药得去没人的地方，那人要是沿着山路追，没个追上。
　　我隐居的小镇，三面环山，道路交通极为不便，也难怪他和苏风华都找不到我。
　　“那你现在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天意让你当我的皇后啊，那个媳妇生孩子的蠢材他妹妹嫁到了那个小镇，他去看他妹妹，怎么那么凑巧就看到你了。”
　　我无语了，这些事连在一起，巧得好象一出连环画。
　　如果那两个人一直跟在我后面，估计苏风华不会有机会得手，南生也没有机会出世了。
　　如果不是我怀孕了，我也不可能隐居小镇，狄浩轩也不可能找不到我。
　　如果没有南生，我和苏风华肯定不会有交集，也不会决定嫁给他。
　　如果不是决定了嫁人，有些东西要置办，我肯定会窝居家中，狄浩轩的手下就不会那么轻易的看见我了。
　　……总之，兜兜转转，命运之神还是将我带到了狄浩轩面前。
　　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上苍，在舞动着翻云覆雨手？
　　“好了，别说以前了，说现在吧。”过去发生的，无力再改变，着眼现在，才是最实际的：“你觉得我会答应做你的皇后吗？”
　　“不会，所以我先造成事实，你不接受也不行了。我知道这么做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就因为不占理，我才用这种方式请你来。”
　　请？他说的可真客气。
　　“我确实不同意。”
　　“你没得选择，封你为后的事已经诏告天下，十五天后，我们大婚。”他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和我说话，可仍是掩不住霸道不讲理的本色。
　　诏告天下？
　　那岂不是苏风华也应该知道了？
　　即使不能确定被封为皇后的是不是我，最起码同名同姓的也应该惹他怀疑了吧，毕竟我这个名字不太常见。
　　他会不会来救我？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想起苏风华家破后的沉默，我无比坚信他的执着，他的不言放弃。
　　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
　　“那我请教你，就你这样子对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心甘情愿的辅助你治理江山？”我语带嘲笑，不明白狄浩轩是怎么肯定我会为国为民的，难不成我脸上写着为民请命四个字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手指轻叩桌面，的的有声。
　　“你的性格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你的骨头太硬，实在不好掌控。我想了一个多月，到底是应该杀掉你，还是冒了风险立你为后。”
　　“哦？你还想过杀掉我？”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强硬，得不到就要毁掉，这般狠戾绝决，绝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他避而不答，继续说道：“你那晚的风姿实在是让我印象太深了，最后，我还是决定拿着江山社稷和你做一场豪赌。”
　　他的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厉的气势，眼中精光迸射，语气铿锵有力：“输了，大不了做个亡国之君。赢了，我们共同创一个繁华盛世。”
　　繁华盛世？
　　他可真敢想。
　　就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要想把它变成繁华盛世，这怎么可能！
　　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
　　他又凭什么认为我有能力和他共掌天下呢？
　　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自己找死。
　　“清颜，我知道委屈了你，你要打要骂，向我来，我都接着，只希望你不要为难天下苍生。”他的语气很重，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说得多冠冕堂皇啊，天下苍生，这顶大帽子往我头上扣，料定了我再不情愿也必会戴上吗？
　　可惜连自由都没有了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能力去顾惜别人。
　　他等我回答，我默不作声。
　　他满怀希望的看着我，我端着茶杯看着窗户满不在乎，两个人就这样胶著着。
　　“陛下，玄天司的张天师来了。”
　　张天师？我嘴角抽搐，不会是龙虎山来的吧？他要真是龙虎山来的就好了，没准还能问问是否有回去的方法。
　　“立后前必走的程序，玄天司主管天象风水占卜相面。”他快速的向我解释了一下玄天司的作用。
　　天象风水占卜相面，还专门立了一个司，看来这些玄学在朝廷很有地位啊。
　　估计这位是来看我有没有皇后之相的吧。
　　“进来。”狄浩轩端坐好，沉声发话。
　　一个老头应声而入，五六十岁的样子，脸上皱纹一堆一堆的，眼睛倒还清亮。
　　“臣张凤臣见过陛下。”老头跪倒在下，口呼万岁。
　　张凤臣，不是张道陵，看来不是龙虎山来客了。
　　“天师请起，这位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请天师仔细相看一番。”果然是来相面的。
　　那位张天师抬起向我看来，只看了一眼，忽然风云变色，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然后不断的揉眼睛。
　　狄浩轩一见张天师的样子，脸上也挂上了凝重，显然是在担心这位张天师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老头仔仔细细的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都揉红了，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张皇失措。
　　他忽然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陛下，臣请求与您密谈。”
　　他要单独和狄浩轩谈，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这个张天师，莫不是真有两把刷子，看出了我是借尸还魂的？

　　搁浅的鱼

　　桌上摊着本医书，我靠在椅背上，盯着书发呆。
　　形势大大的不妙啊。
　　不知道那个老头和狄浩轩说了什么，狄浩轩回来后，围着这个院子的士兵增加了好多，把这个本来就里三层外三层的院子更围的和铁桶似的。
　　以前只是院子外面有人，现在连院子里面都站满了，三步一岗，十步一哨。
　　我已经绝了获救的希望，即便苏风华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这几千人中带着我逃脱升天。
　　我想要自救，可我惟一会的求生手段就是医药，而狄浩轩好象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对我防范甚严，药材在这个院子里绝迹了，知道我会针灸，这屋子里连根针都没有。
　　更夸张的是，我稍一行动，立刻有十来个丫环太监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而狄浩轩和我更是形影不离，除了上朝以外，他哪都不去，只在屋里守着我，连看的奏折都搬到了这里。
　　不知道他在防范什么，是怕苏风华来救我，还是怕我逃走？
　　我怎么也想不透他为什么这么做，在我看来，即使我再怎么有通天彻地之才，也不应该派这么多的人看守着我。
　　肯定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天师搞的鬼。
　　我曾想过问问狄浩轩，那个老头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派了个N多人跟着我，连上个厕所都有人等在外面。
　　我心情极度不爽，也没和他客气，他一进门，就被我扔了个花瓶在头上。
　　出不去，总得容我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不是？
　　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不砸他砸谁！
　　出乎我意料的是，狄浩轩摸了摸流血的额头，竟然没有朝我发火，而是默不作声的走了，不过会儿功夫，缠着绷带又回来了，然后对我砸他这件事只字不提。
　　诡异，一切都透着诡异。
　　我这举动都够成弑君之罪了，可不但没人管，受害者反倒对我温存有加。
　　这也太不寻常了。
　　我这里发愁，狄浩轩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面发火。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狄浩轩的性格果真如他说的一样，好大喜功，见喜不见忧。
　　看到有人奏风调雨顺，万民皆福的时候，笑逐言开。
　　看到有人奏旱涝水火，流民起义的时候，雷霆之怒。
　　这样的人，其实不太适合当守成的皇帝，他比较适合当开国的君王。
　　打得天下，但守不住天下。
　　我估计老皇帝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把皇位传给了他。
　　狄浩轩兄弟三人，他是老二。
　　老大出了名的残暴，嗜杀成性，据说他的府里，每晚都得抬出去个把死人。
　　本来他是太子，可能是老皇帝对他实在不放心，这才在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狄浩轩。
　　两个兄长都很强势，最小的弟弟却随了他父皇的个性，柔软懦弱，胆小如鼠，更不是栋梁之材。
　　老皇帝让位给狄浩轩，其实是对的。
　　让给老大，相当于直接亡国了，让给老三，只不过把亡国的时间推后了几年，让给狄浩轩，却仍有一搏。
　　狄浩轩虽然脾气也有点暴躁，但他在不发火的时候，还是很见地的。
　　就象他想在身边安置一个冷静的人制约自己这件事，我觉得他做的相当好。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一般人都容不下别人来管制自己的，何况是一个君王。
　　而狄浩轩却做到了，在这一点上，我赞赏他。
　　能正视自己的缺点，而且防患于未然，这才是一个有理智，有见解，有抱负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当然，我赞赏他这一点，并不代表我自己喜欢做那个卧榻之旁的人。
　　我已经习惯了外面的海阔天空，这小小的皇宫，怎么可能放得下我自由惯了的心！
　　何况，外面有我的宝贝儿子，还有一个即将成为我相公的苏风华。
　　南生，南生……
　　苏风华，苏风华……
　　“这个蠢货，折子写了三万字，就最后一句有用，还十万火急。朕要没看完他这啰里啰嗦的折子，岂不是耽搁了？真想把他那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脑袋浆糊。”狄浩轩气得把牙咬得格格响，强压了怒火，在那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啪一下把折子扔到了门外，大吼一声：“告诉秦尚书，他这不是在做应试卷子，朕也不是主考官，没功夫看他的锦绣文章，以后写折子简练点。”
　　一个小太监捡起折子，飞快的去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狄浩轩那怒火冲天的样子，真解气啊。
　　这个秦尚书，好样的，照你把狄浩轩气成这样子，以后你要有个病啥的，本大夫免费帮你治！
　　我这边还没高兴完，那边狄浩轩又咬上牙了，这次的牙咬得比上次还豪迈。
　　“因妻妾争风吃醋，张子悦张御史误被擀面杖所伤，击中头部，伤势严重，请假一年。”狄浩轩气得脸上的肉都一跳一跳的，笔杆子都被他撅折了：“准，准，不光准了这一年的假，还准他因病还乡，大宁国用不起他这么优秀的臣子。朝中好官不多，朕还一直以为这张御史能算上一个呢，看来，朕是一厢情愿了。”
　　这件事情乍一听很好笑，但仔细一想，我却觉得里面极有问题。
　　被妻妾所伤，这是件很丢人的事情，一般人肯定捂着盖着，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即便请假，也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这位张御史，不但没有回避这件事，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大张旗鼓的将这件事写在了奏折里，送到了皇上面前。
　　俗语说的好，事出寻常必有妖。
　　这张御史，怕是通过这折子，在向狄浩轩透露一件事。
　　那就是，他请假是被逼无奈的。
　　恐怕连他的伤，都未必是妻妾所伤。
　　我心中赞道，这位张御史，好心思。
　　这种人要是放过了，大大的可惜啊。
　　只可惜了，旁边那位显然没有领会张御史的意思，正咬牙切齿的写朱批呢。
　　帮这位御史一把？
　　帮了怕狄浩轩以后更不放过我了。
　　不帮？
　　那岂不是一个人才就这样白白折损了。
　　对朝廷来讲，永远不乏能人异士，天下有才的人多的是。
　　但对张子悦张御史来说呢，如果狄浩轩准他还乡，怕他以后再无出头之日了吧。
　　如果他本就想退居乡里，那么我不用多事，可从他的意思可以看出，他还不甘心就此离去。
　　帮？
　　不帮？
　　这是个问题啊。
　　忽然想起一个小故事，有一次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了数万条搁浅的小鱼，太阳一出来，这些鱼必死无疑。鱼的数量太多，人们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可有个小孩，却一条一条的将鱼扔回大海，旁边有人说不要做了，没有用的，你一个人能管得过来几条，何况大海并不在乎少这几条鱼。可小孩却笑着说，大海不在乎，但这条在乎，你看，这条也在乎。
　　是啊，大海并不在乎少几条鱼，可是鱼自己却是在乎的，离开了大海，它就是死路一条。
　　张子悦就是条搁浅的鱼，我就是那个孩子。
　　我应不应该将这条搁浅的鱼放回大海呢？
　　“啪”……折子又被扔出了门去，狄浩轩这次倒没吼一嗓子，估计是气得无话可说了。
　　外面小太监捡了折子就要走。
　　我欠了欠身，想开口叫住他。
　　可叫住了他，麻烦会接踵而来，本来狄浩轩就对我虎视眈眈，再来这么一出，后果不言自明。
　　我无力的垂下胳膊，算了，算了，大海并不在乎少这么一条鱼。
　　可那孩子说，大海不在乎，但这条在乎，你看，这条也在乎。
　　这条在乎，张子悦也在乎。
　　“回来。”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住了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一楞，却听话的走了回来，将折子交给了我。
　　狄浩轩也楞住了，抬起头一脸惊讶的看着我。
　　我攥了折子，心中苦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啊。
　　“清颜，怎么了？”狄浩轩看见我拿了折子，一刹那间，怒气消散，眼中就有了笑意。
　　我并没有看那折子，只是将折子又放回了他的桌子上。
　　“狄浩轩，外面有人问起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回答的？”
　　狄浩轩难得的红了红脸，小声道：“我说自己撞的。”
　　“怎么不照直了说，就说我砸的啊。”
　　“那怎么可能，丢不起那人。”
　　我没再继续往下说，又坐回了椅子上，不再搭理他了。
　　狄浩轩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是了，是了，做为一个男人，被妻妾打伤了这么丢人的事竟然上报给朕，可见和面子相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请假是假，伤也未必是真。可他为什么还要请假呢？”他忽然兴奋的大叫一声：“有人逼他，肯定是有人逼他这么做的，清颜，对不对？”
　　孺子可教也。
　　“能逼得了一位御史的，来头不小啊。”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见我不搭话，仍自顾说下去：“最近边关吃紧，朝中又是激流暗涌，这日子，还真不好过。”
　　任凭他自言自语，我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透过窗子，我看见了那蓝蓝的天空，偶尔有鸟儿急急飞过。
　　我羡慕那鸟儿，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天空里，自由飞翔。
　　即使身在皇宫，我的心却仍没改变过，我仍坚持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
　　但是，有谁来告诉我，我现在该如何做，才能脱了这牢笼，重回山林？
　　身后忽然传来一片温热，狄浩轩的叹息在耳边响起：“清颜，这样的你，叫我如何舍得放手？”
　　我苦笑，原来，我也是条搁浅的鱼，只是，没有幸运的等来一个孩子放我回归大海。

　　故人现

　　十五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没有盼来苏风华，也没有找到机会可以逃走。
　　在狄浩轩的笑声中，成亲的日子就一天天来到了。
　　望着眼前华贵的红衣，我没有一丝喜悦和欢欣。
　　结婚，成亲。
　　对女子来说一生只有一次的事情，在我这里，反复上演。
　　第一次的时候是甜蜜的，和苏风华的时候，是忐忑的。
　　而这次，是郁闷的。
　　也是最省心的。
　　前世的时候，生怕错过了每个幸福的细节，事事亲力亲为，从写请柬到订婚宴，全是和老公两个人张罗的。
　　而打算和苏风华成亲的时候，只是置办了一些小物件，剩下的由苏风华来准备。
　　这次更省事，只和裁缝见了个面，让她看了看身量，就没我的事了。
　　不知道外面是如何的来操办皇帝的大婚的，可这喜气一点也没有波及到我这里来。
　　怕混进什么不明的东西，狄浩轩没让人布置这里。
　　看着这森严壁垒的院子，我有时候竟有种错觉，好象我不是要成亲，而是被打进了死牢。
　　随着婚期的临近，我的心日益烦躁，也日渐消沉。
　　烦躁的是要嫁给狄浩轩，我心不甘，情不愿。
　　消沉的是，被人逼成了这样，我却无力反抗。
　　我有傲骨，不管面对什么我都不愿弯腰。
　　可我没有足以自保的手段，在强权的汪洋大海中，我只能随波逐流，却不能破水斩浪。
　　以前总对自己自信满满，现在才知道，我虽不是一无是处，却也不是无所不能。
　　越是心烦，看狄浩轩越不顺眼。
　　伤痛之际，岂容他人欢歌！
　　每每想起南生，想起苏风华，想起那些来去自如的日子，我都对狄浩轩施以白眼，然后手边有什么东西，抄起来就砸他。
　　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我还有这种暴力倾向。
　　不过我还没有气到丧失理智，迁怒到那些太监宫女身上去。
　　我以为多砸狄浩轩几次，虽不至于把他砸的改变心意，但最起码能不用天天对着他那张脸。
　　可惜我低估了他厚脸皮的程度，砸呀砸的他倒习惯了。
　　每天我不砸他几回，他就会凑到我跟前嬉皮笑脸的说：“呀，清颜今天看来心情很不错啊。”
　　他越是这般忍让，我的疑心就越大。
　　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迷的这位年轻的帝王头晕脑涨，一见我就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我总觉这事背后，有极为重要的原因。
　　可惜不管我怎么问他，他都一概以“爱情”这两个字来回答我。
　　我又不傻，这个理由当然不信。
　　他这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不管我多么不愿意，大婚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
　　半夜三更，就来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上来对我就一阵折腾。
　　我坐在凳子上，象个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弄来摆弄去。
　　不是我屈服了狄浩轩的安排，而是这个混蛋喂我吃了一粒药。
　　软香丸。
　　类似于我们常在武侠小说中见到的软筋散，吃了后让人全身无力，但它比软筋散多了个功效，就是能让人暂时失声。
　　软香丸比软筋散药力轻些，十分力去了九成，只留了一成让我能勉勉强强坐着。
　　不过这药配起来比软筋散麻烦，对药量控制的很精准。
　　当然，解起来也比软筋散麻烦，解软筋散，喝点凉水，在凉水里泡泡就好了。
　　这个软香丸却不是凉水能解决的，必须得吃解药。
　　狄浩轩那个混蛋，肯定是怕我在婚礼上闹事，这才出此下策，让我有口难言，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后那个恶劣的混蛋当着我的面将解药揣到怀里，在我的怒视中，笑嘻嘻的扬长而去。
　　脸上被抹了几斤白粉，熏得我频频打喷嚏。
　　头发梳的贼紧，头皮都要被抻掉了。然后脑袋上又戴了十来斤的凤冠，压得我都抬不起头来。
　　那凤冠还挺高，我估摸着我站起来，能赶上姚明的个头了。
　　衣服倒是挺好看的，镶金绣银，还串了好些个珍珠宝石啥的。
　　最后我特郁闷的发现，她们还给我穿了双高跟鞋。
　　还不是清朝那种木屐式的花盆底，而是一双类似灰姑娘的水晶鞋。
　　相当的漂亮，相当的晶莹剔透。
　　可惜就是鞋跟细了点，我穿上后站都站不稳了。
　　此时此刻，我就是解缙笔下的墙上芦苇的代言人——头重脚轻根底浅。
　　一切都打扮停当，她们上来两个人，扶着我就出门了。
　　我脑中忽然闪过红楼梦中，病晴雯被人架出怡红院的情景。
　　晴雯得罪的是王夫人，明明一堆丫头里就她和宝玉是清白的，偏偏被人污陷至死，白担了虚名。
　　我应该比她强些吧，毕竟是有人惦记上我，而不是我得罪了人。
　　可惜我却有一条不如晴雯，晴雯直到死都是清白的，我却不知道过了今夜，我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清白。
　　我以为我不会在乎自己到底经历几个男人，我一直以为贞节对我来说是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事到如今，我却有了一丝的不自在。
　　我不知道今夜我应该怎么面对狄浩轩，和一个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的男人同床共枕，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如果是换成苏风华，我想我不会有这么多想头。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而是因为那些日子，我和他在心理上已经亲近了。
　　不管我如何的不想承认，他是南生父亲这个事实我是怎么也赖不掉的。
　　既然已经做过了，那么做一次和做两次，做三次，没有什么区别，本质都一样。
　　如果说女人必须要嫁个男人的话，苏风华会是我毫不犹豫的选择。
　　可惜，现在，我和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男人穿红袍，即便我再看狄浩轩不顺眼，也不得不赞一声，能把红色那种俗艳的颜色穿的这么有霸气的，除了他再无第二人了。
　　从小在皇宫长大的人，身上总是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高贵，而狄浩轩本身那种雄霸天下的气势，更是将红色张扬到了极致。
　　不知道苏风华那妖孽穿起新郎袍来，是什么样子，可惜没来得及看他穿上。
　　肯定没有狄浩轩的这种气势，但应该是另一种风流吧。
　　也不知道这厮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记得他还有个未过门的孩子他娘，而且这孩子他娘今天就要成了别人的新娘了。
　　想起苏风华，心中有些失望。
　　心中虽知他有他的苦衷，他也不是万能的，但还是忍不住怪他。
　　哪怕，哪怕是来看我一眼也好啊！
　　狄浩轩站在万人中间，缓缓向我走来，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轿子中拉了出来。
　　脚下无力，我一个趔些扑到他身上，他忙将我搂进怀里。
　　我却惊奇的发现，这个家伙的身体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将我扶正，他挽了我半拖半拉的带着我徐徐前行，我碰到了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这个家伙搞不好是在紧张吧。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结过好多次婚，妃子多的数不过来，见过了无数大阵仗的皇帝，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紧张。
　　真是让人笑死了。
　　他瞥见了我似笑非笑的样子，竟然微微的将头歪向另一方，不让我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脸。
　　我锲而不舍的盯着他，非常震惊的发现，他的脖子以看得见的速度，慢慢变红了，然后，我能看见的半边侧脸也红了。
　　我瞠目结舌，天哪，打个雷劈死我吧，我长这么大，从没遇见过这么雷人的事情。
　　我正暗暗叫着稀奇，狄浩轩却猛的转过头来，满脸通红的低声吼道：“给你看，给你看，看不够了今晚洞房里接着看。”
　　天哪，你再打个雷再劈我下吧，我不想活了！
　　为了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我将目光扫向了周围。
　　这个地方气势恢宏，庄严肃穆，据我有限的历史知识猜测，应该属于祭天之类高级活动的场合。
　　正前方是一座巍峨大殿，青砖造就，红木雕窗，檐角四翘，上面还挂着兽头。
　　为了贺喜，古朴的墙上贴了好多喜字，好多代表吉祥如意的剪纸之类的东西贴的哪哪都是，红色的绸花从檐上垂下，到还真是喜气洋洋。
　　殿外站了好些人，将士们一排排站得很整齐，小太监小宫女也垂手站立两旁，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正殿门口。
　　狄浩轩拉了我往里走，不知从哪又传来呜呜的好象吹号角的声音，然后鞭炮齐鸣，震耳欲聋。
　　可惜头上的凤冠实在太沉了，我的力气又消失的差不多了，只好低下头任狄浩轩拖着走，再无力观看四周的环境了。
　　进了正殿，里面不知是什么仪式，弄了一堆和尚坐在墙边念经。
　　不知是不是我没佛缘的原因，听他们念经没有听到心平气和，反倒是头脑昏昏。
　　然后有人念了一篇诘屈聱牙，拗口至极的文章，念完后，递给狄浩轩，狄浩轩就着烛火烧了。
　　烧完后，过来两个宫女，扶了我和狄浩轩拜天地。
　　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好由着那两宫女摆布，顺顺利利的和狄浩轩拜了天地。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二拜高堂的时候，摆在前面的椅子竟然是空的。
　　狄浩轩的父皇死了是不假，但他的母后应该是还活着的。
　　而立后这么大的事，他的母后竟然没有出席，实在是件让人想不透的事情。
　　我偷偷去看狄浩轩的表情，果然没有失望的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失落，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了情绪，等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又恢复如初了。
　　拜完天地后，有人请上玉玺，狄浩轩在个黄缎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大印一盖。
　　这时候旁边又过来一人，端了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中也放了一颗印。
　　这人捧了印低头来到我前面，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将大印捧到我胸前。
　　早就有宫女告诉过我了，这叫请凤印。
　　这颗印就是和玉玺齐名的，可以母仪天下的凭证。
　　按规矩，我应该亲手将印接过来，然后盖在刚才狄浩轩写的圣旨上。
　　这位礼官的礼仪全对，没有一丝失仪的地方。
　　可惜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就是我身上力气全无，根本抬不起手来去接他捧的凤印。
　　而这颗重要的印章，又非得我亲手来接，旁边的宫女是无法代劳的。
　　情况就这样胶著了，他不明白他都跪了那么长时间了，我为什么不去接凤印。
　　我苦于无法开口，不能告诉他我没力气接。
　　汗珠顺着那礼官的脖子就流下来了，我低着头，清晰的看见他的汗一滴滴的掉到了地毯上。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了头。
　　一张熟悉至极的脸出现在了我面前。
　　一见到他，我的眼中马上蓄满了泪水，是那种委屈至极，乍见亲人的激动泪水。
　　一个在心里积压了很久的名字被我无声喊出：“天佑……”

　　终于等来了他

　　天佑瘦了，很瘦很瘦。
　　可以用竹竿来比喻他，也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他。
　　在他的身上，一点也没有小时候胖乎乎的样子了。
　　他的嘴唇略微动了动，一个小到可以忽略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阿颜，果真是你！”
　　他的眼中没有惊奇，没有震惊，他肯定早就猜出要册封的皇后是我了，现在他只是证实一下。
　　然后他飞快的低下头去，将凤印又托高了一点。
　　看到他的举动，我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合。
　　如果让狄浩轩看出我和天佑有瓜葛，以他的性格，天佑怕没有好果子吃，于是我又将眼泪憋了回去。
　　别人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接凤印，狄浩轩是比谁都清楚。
　　他走到我旁边，执起我的双手，帮我捧起凤印，然后拖我到案子前，在玉玺印章旁边，端端正正的盖了个大印。
　　百官山呼万岁，我和狄浩轩正式礼成。
　　我想装作不认识天佑，可我的眼光却总不自主的追随他。
　　少年时候的印象太过深刻，那时候的感情也太过纯洁。
　　这些年的梦中，时不时的会晃过翠城的十里柳堤，还有满天飞絮中的两个少年。
　　那个时候的天佑，给我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掺一点点杂质的。
　　虽然最后我们没有走到一起，但彼此都很清楚，在对方眼中，我们是与众不同的。
　　即便事过境迁这么多年，我的心中仍是留了一方最纯的圣地给天佑。
　　我也相信，在他的心中，肯定有一个别人无法探知的地方，是留给我的。
　　天佑的表现却出乎了我的意料，他没有象我一样有些情不自禁，而是中规中矩的站在百官当中，低着头，谁都不看。
　　我苦笑，看来天佑已经适应了朝廷的生活，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事。
　　是不是这些年来心境未变，天真依旧的只有我呢？
　　“清颜，接下来没你的事情了，我先派人送你回去。”狄浩轩靠近我，向我说道。
　　嗯，一般拜过天地不就是送入洞房吗？
　　难不成这里不是这样?
　　狄浩轩看出我眼中的疑虑，解释道：“我还得去祖庙告知祖先立后的事，还有一番仪式呢，那里女子禁入，你先回宫等我。”
　　原来如此。
　　不用马上单独和他面对面，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狄浩轩挥了挥手，两个宫女上来，扶着我往外走。
　　我歪歪头，想在临走之前，最后看天佑一眼。
　　上一次见他，是七八年前，而这一次分别，却不知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看他一眼。
　　最好不要再等个七八年了。
　　人生没有多少七八年可以等待的。
　　天佑还是低着头站在那，一动不动，我怀疑是不是现在天崩地裂也无法撼动他一丁点。
　　我收回眼光，带着失望的心情走出了这个有天佑的地方。
　　前面有几百士兵开路，随行的宫女太监多不胜数，后面还有不知多少的士兵殿后。
　　我刚一进轿子，外面咣咣咣鸣锣开路。
　　晕死，我没感觉出什么皇家威仪，倒是觉得这声音太大了，震的我耳根子疼，震得我心烦气躁。
　　往事一幕幕在我脑中闪过，这些年的过往又清晰的回现心中。
　　在回忆的时间之河中，我慢慢平静了下来。
　　想起刚才对天佑的一点怨念，忽然觉得来得好没道理。
　　我和他是同学少年，有过的是友谊和一段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暧昧情感。
　　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对他隐隐报有某种希望。
　　想了许久，哑然失笑。
　　我真是太渴望自由了，见到一个熟人，就迫不及待的想让他救我出去。
　　即便我没有向他表达这意思，但心里却是隐隐期盼着，否则不会见他无动于衷而有些失望了。
　　想通了这一点，再回想天佑所做的事，其实很正常。
　　如果他也象我一样表现的那么白痴，估计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出我们认识了。
　　不管对他还是对我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我微微一笑，和天佑，就这样吧，如果狄浩轩真看出什么问了起来，就说认识，小时候同窗，不过很多年没联系，不熟，绝对不给狄浩轩任何伤害他的机会。
　　凭狄浩轩的能耐，肯定能查出我和他的同学关系，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之事，除了我和天佑，无人知晓，他是查破天也查不出什么来。
　　假话说的半真半假，才是让人最能相信的。
　　天佑。
　　天佑。
　　我低低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
　　忽然想起一首歌，恰道尽了我心中所想。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
　　偶尔难免会掂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
　　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对，就当天佑是个老朋友吧，就让昨天那些事，随风去吧。
　　把天佑的事情理清，愁人的现实又摆在了面前。
　　难不成，就这样，真的成了狄浩轩的皇后吗？
　　我不甘心啊！
　　和一个不爱的男人成亲，他还有数不清的小老婆，而且，我还要失去自由。
　　这种日子，让我怎么接受？
　　我又怎么可能接受！
　　可我又能怎样呢，我没有反抗的能力，我现在就是刀俎上的鱼肉，软弱的任人宰割。
　　平生第一次，我对自己失望到家了，原来我是这般的没用。
　　离皇宫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绝望，心下也越来越凄楚。
　　牢笼般的地方，没有希望的未来，有那么一霎间，我竟然想到了以死逃脱。
　　随即南生的小脸出现在脑海里，我连忙把这不智的念头甩了出去。
　　南生，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骨肉，我怎么可能抛弃他。
　　想到儿子，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他是怎么样的痛哭流涕，有没有天天追着苏风华要娘亲？
　　苏风华有没有当好这个爹爹？会不会觉得带小孩有些烦呢？儿子跟着他，有没有受苦？
　　明知苏风华肯定待南生极好，我却仍是忍不住往坏处想，生怕南生受一点委屈。
　　哭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将心中负面的情绪发泄了出去，以往的冷静又渐渐回来了。
　　我以前还希望苏风华来救我，而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了。
　　狄浩轩对我看得极紧，身边动辄千人，苏风华武功再好，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南生已经失去了母亲，我不想他再失去父亲。
　　我虽这么想，不知怎的，却总有一种预感。
　　苏风华不会弃我不顾，不管如何艰难，他一定会来救我。
　　因为我看见过家破后一直沉默的苏风华，那般的坚定执着，对自己认定的事，绝不会放弃。
　　我也一直相信，那天夜里，他说要我嫁给他，是出自真心的。
　　那是一种完完全全的内心流露，是一种掷地有声的亘古誓言。
　　这一个多月来，他没来救我，应该是在找狄浩轩的漏洞。
　　一旦那个可以趁机而入的时机出现，苏风华绝对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过，清颜，不要犹豫，给我个机会，相信我，我会给你幸福。
　　苏风华，我给了你机会，那么，你什么时候给我幸福呢？
　　不论何时，我都等你，等你来兑现诺言。
　　我泪中带笑，给自己找到了又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正在沉思间，忽听得几声呼啸破空而来，卟卟卟，随后惨叫声四起。
　　我前面的轿帘忽然被扯下去了半边，右手边的轿夫扯着轿帘慢慢倒了下去。
　　一个白影紧随在这些箭之后御空而来，快如闪电般向我冲了过来。
　　紫霞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紫霞最终等来了孙悟空，而我，等来了苏风华。
　　我和紫霞不同，我等的人，没有踩着七彩祥云，他什么也没踩，就这么凌空而来。
　　但我和紫霞还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在我们心中，我们等的人，都是盖世英雄。
　　白衣似雪的苏风华，不惧千军之威，就这么稳稳的落在了我面前。
　　没有言语，有的只是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看见我的一刹那，苏风华的眸子是那么亮。
　　我毫不吝啬的回应他的目光，将心底的感情直接表达给他。
　　原来，我竟然是如此的想他。
　　苏风华一把抱起我，冲天而起。
　　有几道人影从人群中跃出，直奔我和苏风华。
　　苏风华不急不忙，伸出一只手将轿顶向一方击去，有三四个人被迫闪开，苏风华带了我向那方冲了过去。
　　一道道火光从天而降，落入人群中，然后爆炸声轰轰传来，浓烟四起。
　　宫女太监们四处逃散，挡住了想要靠过来的士兵的路。
　　苏风华抱我南行，身后几道黑影如影相随。
　　忽得街旁又冲出几个人影，和身后跟着的人战成一团。
　　狄浩轩的人被拖住了，苏风华抱我几个纵跃，消失在他们眼前。
　　我在苏风华怀中，不住眼的打量着他。
　　在小镇的时候，苏风华还有一些润润的少年青涩。
　　可这次再相见，他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一个多月没见，他瘦了，但没脱形，而是成了一种精瘦，让人一看就想到力量。
　　俊美的脸也不再那么容易让人混淆性别了，而是另有了一种男人的英姿勃发。
　　我失踪的这些日子，苏风华的成长是显而易见的。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苏风华的命还真不怎么样，短短二十几年，这两样世界上最大惨事都被他碰到了。
　　再加上一个从未离开过母亲的南生，苏风华想不独撑一片天都不行。
　　想到他受的苦，看着他坚韧不拨的脸，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了苏风华。
　　这个男人，为了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了我宁愿放弃一切。
　　曾经有过的那些犹豫，那些彷徨，在这一刻，全部远去。
　　将头埋在他怀中，我幸福的想哭。

　　巧妙的易容术

　　苏风华跃入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两个人在等候。
　　一个穿白衣的男子，和一个黑衣女子。
　　苏风华快速脱掉我身上的红嫁衣扔给那女子，那女子接过去就穿在了自己身上，将换下来的黑衣递给了苏风华。
　　还有我头上那沉重的凤冠，她也摘过去戴在了头上。
　　然后那个白衣男子抱起她，向苏风华点点头，飞般而去。
　　苏风华将黑衣胡乱套在我身上，抱起我在巷子里一番奔跑。
　　转来转去，转去转来，转得我头都晕了，感觉好象转遍了整个京城一样，最后我们终于停在了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对中年男女，打扮的很一般，长得也很一般，属于扔到人堆里，怎么也不显眼类型的。
　　苏风华也没和他们说话，径自抱我进了屋。
　　那两人也一言未发，一见我们进了院子，不约而同的出了院门。
　　进了屋，苏风华坐到椅子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可见这一番争斗，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即便累成这样，他仍没有马上运功调息，而是紧紧的抱了我，死不松手。
　　久违的漂亮凤眼热烈的注视我，一眨也不眨。
　　我想伸出手去，去抚摸他精致的面容，带去我对他的思念。
　　可用了半天劲，只将手缓缓抬到了他肩头。
　　只好隔着衣服，轻轻揉弄他的肩头。
　　他的目光更加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情，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如风暴般，向我卷来。
　　随后他的吻，狠狠的印在了我的唇上。
　　岩石再硬，也将熔化于爆发的岩浆，在那温度面前，我们无处躲藏。
　　于是我不躲了，不藏了，也不怕了。
　　前方纵有风雨，我相信这个男人会护我在他的臂膀之下。
　　彼岸花开，那一刻繁华三千，他也必将候我于对岸，等我成行。
　　没有再犹豫，我唇齿微启，收容了他给我的所有爱情。
　　我气喘嘘嘘的靠在他怀里，吃力的在他胸口划着字：南生。
　　苏风华也平复了刚才的激动，卸去了劲道，软软的瘫在椅子上，只有眼睛还有精神，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见我无力可著的样子，他愤愤道：“那个狗皇帝给你下药了？我还奇怪呢，你怎么会乖乖和他成礼，这个混蛋。”
　　所答非所问。
　　我又写道：南生。
　　这次他回答对了：“我把南生送到卫晨那里去了，卫晨就是给我治一脉香的那个大夫，他那里绝对安全，你放心吧。”
　　我听了这话，悬了好久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我还真怕他把南生放在京城，谁知道狄浩轩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他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正在这时，刚才院中那个女人回来了。
　　“主人，我和老四已经仔细察看过了，没人追来，阿七和阿紫已经成功将禁卫军引到城外去了。京城已经戒严，现在正挨家挨户搜查，大概一个时辰后，搜到咱们这里。”
　　看来这位应该是苏风华手下的暗势力了。
　　“好，那你开始吧。”苏风华吩咐道。
　　“是。”那个女人应声出去了，片刻又拿了一个箱子进来。
　　苏风华道：“先给夫人弄吧。”说完将我抱入内室，放到床上。
　　我疑惑的看着苏风华，苏风华笑道：“这位是江湖上人称‘巧手无双’的巧三娘，易容术她要是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易容术？
　　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今天可要大开眼界了。
　　那位巧三娘一笑：“主人的话有所夸大，夫人不必全信。”边说边拿了一枝小刷子出来，蘸了一些灰白的粉，向我脸上刷。
　　然后又陆陆续续的往我脸上抹东西，有粉的，有象泥一样粘稠的，也有水一样的，到后来我都分不出抹的都是什么，后来连我的手上，脖子上也都抹了。
　　我躺在床上，石雕木像般任她摆弄。
　　最后弄完后，她拿来一面铜镜，我一看，差点晕死。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正一脸病容的看着我。
　　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
　　牙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处理了，乍一看就象只剩了上下两颗牙一样。
　　我大惊。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可以肯定，现代的化妆术也没有这么厉害。
　　我这造型，比电视上那些演员的扮相都逼真。
　　苏风华也在旁边赞道：“三娘的易容术，真是神鬼莫测啊。”
　　巧三娘笑道：“主人夸奖，三娘愧不敢当。”
　　将我收拾停当，又去给苏风华弄。
　　然后我幸运的看到了一个帅哥消退，一个猥琐老头诞生。
　　最后巧三娘又给苏风华和我一人换了一身老头老太太的衣服，然后满意的离去了。
　　苏风华坐在床边，用手圈住我，让我半偎在他怀里，慢慢和我说：“咱们住的这家本来就是老俩口和儿子儿媳，我把他们藏到城外去了，咱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再出城。”
　　我点头，早知道他心思很细，却还真没想到他能办这么周全，看来苏庄主不是白当的，还真有两下子。
　　“一会儿有人来搜查，你不用动，这个老太太本来就病得很重，早就下不了床了。应对那些人，交给巧三娘和阿四就好。”
　　我轻轻点了点头。
　　又听他问道：“他给你下的什么药，怎么解？”
　　我在他手下慢慢写道：“软香丸。”
　　他皱起了眉头：“糟糕，我们没有带这种解药。”
　　一般来说，江湖中人带的解毒的、治内外伤的药较多，象这种软香丸的解药，却很少有人带的。
　　软香丸不是丸药，不象迷昏散之类的药末，漫天一散就可以迷昏几口子。
　　如果让人将丸药都塞嘴里了，那还在江湖上混个什么劲。
　　反过来讲，既然有能力喂别人吃药，毒药迷药都比这药强，还塞这破玩意做啥。
　　这样一来，软香丸的解药，倒也真没几个人带着。
　　我一笑，写道：“我配。”
　　苏风华大喜：“对呀，我都忘了你是个大夫了。”
　　我话锋一转：“想南生。”
　　苏风华道：“南生也想你啊，一个劲的和我说，一定要我带你去找他呢。”
　　然后和我讲我失踪后，南生的点点滴滴。
　　我用心的听着，感受着分别以后儿子的悲伤和痛苦，苏风华的煎熬和焦灼。
　　果然不出巧三娘所料，一个时辰后有人来搜查了。
　　几个禁卫军，带了一个不知叫里长还是叫保正的家伙，反正就是居委会主任那个角色的，一起来的。
　　那个居委会主任看着我们，保证道：“这家没错，四口人，老头老太太，儿子儿媳妇。”
　　那几个禁卫军在屋里搜了一番，估计是查看有没有什么地道或者不对劲的地方。
　　没看出什么可疑的地方，叫叫嚷嚷的又奔下一家去了。
　　我松了口气，这下终于可以真正呼吸口自由的空气了。
　　苏风华却道：“还没完呢，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还得杀个回马枪。”
　　于是我们就保持着这付妆容没动，果然晚上的时候，他们又搜了一次。
　　当然又是一无所获。
　　夜了，巧三娘和阿四去休息了，房间里就剩了我和苏风华两个人。
　　苏风华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东西到洗澡水里。
　　什么？我问道。
　　“巧三娘抹的那些东西，光用水洗不掉的，滴两滴这个就行了。”
　　他边说边来到床边，眼睛不怀好意的打量着我，贼兮兮道：“嘿嘿，清颜，现在轮到我给你洗澡了。”
　　我翻了翻白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想当初刚解了一脉香的时候，他不能动，我天天给他洗澡。
　　现在风水很快轮到我这里了，换我不能动，他给我洗澡了。
　　这个家伙，肯定不会象我那么安分！
　　我眼一闭，心一横。
　　来吧！
　　苏风华笑的那个开心啊，他还当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扒了个精光。
　　我发现在这一点上我俩很相似，脱别人衣服从来没慢过……
　　衣服一扒光我就觉出不对劲了，苏风华的笑声没了，呼吸却逐渐粗重了起来。
　　我睁开眼，他正对着我光溜溜的身体两眼喷火呢。
　　我瞪他，可惜没用，人家正忙着研究我胸部以下，膝盖以上这些重要部位呢，根本就没发现我瞪他呢。
　　这个色痞！
　　色痞的手颤抖着落到了我的胸上，破碎的声音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颜，你的身体，还和记忆中的一样美……”
　　晕死，我身材好我知道，问题是我现在顶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脸，你也不嫌糟心。
　　即便你不嫌弃我，可你顶着张猥琐老头的脸，我看着还恶心呢。
　　八十老头对着八十老太太，还这么的投入……寒一个先！
　　好在苏风华还有些理智，看到了我的熊熊怒火，连忙收回那只在我身上划拉了半天的爪子，乖乖抱我去洗澡了。
　　洗澡过程更是惨不可言，唉，总之一句话：该摸的都摸了，不该摸的也摸了。
　　事已至此，我很清楚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
　　我们都是成年人，何况有过肌肤之亲。
　　两人都已经这样了，再推三阻四，就矫情了。
　　如果当初不是狄浩轩插了那么一杠子，我和苏风华恐怕已是夫妻了。
　　那时候要是我们成了亲，我还会有些冷冷淡淡。
　　现在狄浩轩这么一搅，迅速将我的心推给了苏风华。
　　我以为经历了从前，我不会再有心动的那一天了。
　　可当苏风华踏空而来的那一刹那，已成灰烬的心突然又闪出了火星。
　　爱情呀爱情，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如此的让人绝望，又如此的给人希望！
　　“清颜，我洗好了……”苏风华又将我好生打量了一番，这才依依不舍的吹灭了蜡烛，然后放下帷帐，湿淋淋的躺到了我身边。

　　相亲相爱

　　佛可以心如止水，摒弃万物。
　　我不是佛，怎么可能舍得人间这烟火秀色！
　　何况，苏风华这妖孽长了这么好看一壳子。
　　妖孽将右臂从我脖子下面穿过，把我的头揽在他怀里，左手放在我的腰际，轻轻揉抚。
　　刚洗过澡，他的身上还有些湿，可这点点湿意，挡不住两人间逐渐升温的懊热。
　　我的头埋在他胸前，他身上的清新香气丝丝传来，清晰又诱惑。
　　“清颜，清颜，我的清颜……”苏风华象是在叫我，又象在喃喃自语，他的唇雨点般落在我的秀发，我的额头上，灼热又狂野。
　　两人间温度瞬间飙升，如干柴烈火，相遇即燃。
　　在这方小小的两人世界中，在苏风华的喘息声中，我被这厮彻底诱惑了，忍不住伸出舌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舔舐。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动作一下子将苏风华的野性激了出来。
　　苏风华低吼一声，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他发疯似的两手不停的揉捏我的双乳，象小兽一般紧紧咬住乳珠，拚命的吸吮。
　　苏风华，苏风华……我不停的在心中喊着他的名字，睁大布满□的眼睛，将这个把风华绝代的男人铭记心底。
　　“清颜，给我好不好，好不好……”苏风华的呼呼的喘着粗气，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的亮。
　　我脸上红云遍布，苏风华灼热的眼光快要把我烧化了。
　　我歪了歪头，轻微的点点头。
　　苏风华发疯似的吻上来，手将我的腰勒的死紧死紧的。
　　直到我满眼星星，喘不过气来，他才放过了我。将腿嵌入我双腿间，然后在我的腿上反复磨蹭。
　　“清颜，我一直就想，有这么双修长光滑的腿缠在我腰上，象丝绸一样……”他慢慢将我的腿盘在那强劲瘦削的腰上，□抵住我的□。
　　“清颜……我的清颜……”他缓缓进入，黑暗中，他粗重的呼吸和我细微的喘息，交缠在一起。
　　如天光乍现，生命中所有的绚烂全部退却。
　　曾经的爱恨情仇，曾经的悲欢离合，全都烟消云散。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在我的世界中清晰明了起来。
　　苏风华——
　　这厮这是属狗的！
　　我看着这一身被撕咬的痕迹，头上青筋乱蹦。
　　苏风华自知理亏，装模作样的帮我盖好被子，直接用一床锦被遮掩了他的罪行。
　　“小心春光外泄……”
　　把我捂了个严严实实，这厮自己却是赤身露体，连一个被角都没盖。
　　见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攸的从被窝掏出我的手，放到他的……上面。
　　我恼怒的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真想狠狠的掐那东西一把，看他还笑得出来不！
　　苏风华很满意的看着我羞红的脸，笑嘻嘻的伸过头来吻我。
　　然后又是一番纠缠。
　　起床！
　　我在他胸前写道。
　　我都能听到院子里阿四扫地的声音了。
　　“不起，我要陪我娘子一起躺着。”
　　这个赖皮的家伙。
　　我轻轻拧着他白皙的肌肤，然后看着它慢慢变成粉红。
　　苏风华宠溺的看着我在他身上作恶，伸出手轻轻的帮我按抚有些僵硬的肌肉。
　　这个男人，还蛮贴心的嘛！
　　到底还是在床上墨迹了好久，等我们起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巧三娘善意的向我笑着，我却不争气的脸红了。
　　苏风华那厮脸皮挺厚的，若无其事的喂我吃饭，见我脸红，不由的笑了一下。
　　“咳……咳……”我被粥呛住了。
　　这个妖孽，长成这样还乱笑，这不是害人么。
　　苏风华一边帮我顺气，一边哈哈大笑。
　　巧三娘看着我俩，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吃罢饭，苏风华让我把解软香丸的药方开出来，让阿四去配药。
　　“这方子里有不常用的药吗？”
　　我摇头。
　　全是常用药，没有一味特殊的，如果狄浩轩想从药上发现什么踪迹，估计很难。
　　“药分开抓，别光在一个药店里买。”苏风华把单子递给阿四，嘱咐道。
　　苏风华把我抱到院子里，放到一把躺椅上，自己拽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好好晒晒太阳，把咱俩的霉运全晒掉。”
　　晕，阳光还有这用处啊。
　　我翻他白眼，他笑嘻嘻的握住我的手。
　　“过些日子带你去找南生。”
　　一听这话，我笑逐言开。
　　我太想南生了，我的亲亲小宝贝，已经快两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我急切的看着苏风华，想让他多讲讲南生的情况。
　　苏风华很明白我的意图，却偏偏不说，将脸伸到我面前，色色道：“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气结，狠狠的在他脸上咬了一下，可惜力道终归不大，连个印都没留下。
　　“我和卫晨从小一块长大的，这家伙医术很厉害，十几岁就名动江湖了。前些日子我筹划着把你救出来，就把南生送他那去了。嘿嘿，我们儿子真厉害，和你学的那手诊脉一下就把卫晨震住了，哈哈，小时候光在他那吃亏，这回看他那个样子，我全找回来啦，哈哈……”我一头黑线的看着这个得意的家伙，显然当年他没少让那个卫晨扔毒药。
　　“南生一讲什么脉络，什么体内五行，卫晨那贼人，抱起南生就跑了，我用轻功都没追上……”
　　南生，我的儿子，从小就浸在药中长大，天赋又那么好，我可以肯定的说，他现在比一般的医生强多了。
　　六岁的小神医……
　　我忽然觉得相当自豪，有儿如此，此生无憾矣！
　　阿四买来药，我指挥着他们把药团成药丸。
　　不能说，写字又慢，这个痛苦啊。
　　折腾了一下午，才总算把这药给弄出来了。
　　吃下后，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能说话了，也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能走，能跳，能说，能话，能自力更生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我这才体会到，为什么我医治好的病人会对我那么感恩戴德了。
　　健康真好啊……
　　兴奋的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直到身上都出汗了，苏风华才拉我去洗澡。
　　洗完澡，大家在院子里头闲聊一会儿。
　　我听巧三娘讲她怎么易了容去戏弄人，怎么化装成天下第一美女去招摇撞骗，怎么扮成一个恶霸的样子，去调戏知府的三姨太，害得恶霸差点被打死，精彩极了。
　　她还和我讲起苏风华刚出道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惹上了一个极难缠的门派，被人家追杀了整整半年。
　　苏风华一个劲的辩白：“不是我惹他们，是那个帮主的丑女儿看上了我……”最后还长叹一句：“唉，都是我的英俊害的我啊！”
　　我笑喷，这个招蜂引蝶的家伙，他以为他是至尊宝啊,这么极品的话他竟然和至尊宝想一块去了。
　　晚上又是交颈缠绵。
　　和昨夜不同，今晚多了我的配合，苏风华更是化身狼人，兽性大发。
　　一场性事结束，两个人都还没有睡意，只好躺在床上继续聊天。
　　“嗯，苏风华，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一直很疑惑，没道理手下人多的狄浩轩没找到，却被他先找了。
　　“我派人去查哪里有女大夫，全国各地都查了，你知道，女大夫很少，都很好找，虽然你住的地方偏远，但出了个女大夫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我找了六年，才总算是找到你了。”这个方法很简单，苏风华说的也很简单，但个中艰辛却不言而喻，如此大面积的撒网，怕是每一寸土地都被他翻遍了吧。
　　“只不过是一次露水姻缘罢了，值得你那么用心？”见惯了一夜情，见惯了上床不说爱，我对他这样做，有些不明白。
　　苏风华摆弄着我的手指，凤眼煜煜生辉：“怎么可能不找？我毁了你的清白，不找你岂不是害了你一生，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那么不负责任！”
　　……我无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为了“责任”两个字，他就找了我六年。
　　我不知道自己该讥笑他傻，还是该敬佩他的毅力。
　　“再说了，清颜和我想象中的妻子一样，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怎么能轻易放手……”他笑得贼贼的，越发的不正经：“清颜那么漂亮，身材又那么好，特别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一脚踢在他腿上，枉我刚才因他找我还小小的感动了一把，这个色痞，真会败人情绪。
　　“清颜……”苏风华在我身上攻城掠地，四处点火，又将彼此的欲望调动了起来。
　　我抱住他的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带给我的欢娱。
　　“清颜，喊我的名字，喊我……”
　　我呻吟着，顺他的意，低低喊出他的名字：“苏风华，苏风华……”
　　他更是疯狂的索取，也是疯狂的给予，将两人带向□的高峰。
　　如满天烟花开放，寂寞的夜空终于染上狂热的色彩。
　　在这无边无际的色彩中，我带着欢娱，带着快乐，飘飘如仙。
　　幸福的日子过的很快，没怎么觉得时间流逝，就已经过了三天。
　　苏风华和我形影不离，我们就如同蜜月中的夫妻，十指交缠，甜蜜相伴。
　　这样的日子相当完美，当然，要是有南生在膝下，就更完美了。
　　可惜苏风华的事情实在很多，陪了我两天，就和阿四出去了。
　　巧三娘告诉我，我们得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苏风华临走前，得将在京城的势力安排妥当。
　　我也没细问，他那摊子事，我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眼下我最着急的就是如何离开京城，如何避开狄浩轩的追捕。
　　以后的日子到底怎么过我还不想去筹划，只想快点离了狄浩轩的地盘。
　　我可不想再回到那个死牢去了。
　　我开了个单子，让巧三娘去抓药。
　　这次抓得都是做迷药毒药用的药材。
　　还是身边放些自保的东西好，万一碰到了麻烦，我最起码不那么被动。
　　闲来无事，我忽然看见了腕子上那个镯子，怎么看都碍眼。
　　找来香油，抹到腕子上，使劲往下撸。
　　真是怪事了，也不知道这个破镯子是什么做的，楞是褪不下来。
　　郁闷。
　　转眼看见墙角有块石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砸碎得了。
　　我拿起石头，比划了比划，觉得计划可行，乐呵呵的将胳膊放到椅子上，抡起石头就往下砸。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的胳膊攥住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那怒火冲天瞪着我的人是——狄浩轩。

　　煎熬与顿悟

　　幸福原来如此短暂，我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经如风般逝去。
　　当这个人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属于我的梦想与自由就如落地的水晶盏一样，彻底破碎了。
　　阳光渗进叶子的缝隙，安静的照过花草树木。
　　明明灭灭的光，却再也照不到我逐渐陷入黑暗的心。
　　“咣……”狄浩轩怒气冲冲的一脚踢开凤坤宫的门，怦一下狠狠把我扔到床上。
　　“顾清颜，好……好……学会逃跑了，是吧，我狄浩轩这次真是要青史留名了，哈哈，史上第一位皇后被劫走的皇帝。”他面色极为狰狞，我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将我撕成碎片。
　　不想再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对我是势在必得，这一次，我恐怕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任他在耳边大吼大叫。
　　“你……你……”他一见我闭眼，更是勃然大怒，伸出手就向我的喉咙掐来，刚一触到我的脖子，就象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住了。
　　然后他的胳膊狠狠的挥到了一边，将床帷纱幔统统扯了下来。
　　“啊……”他痛苦的大叫一声，一拳将桌子打个粉碎，看也不再看我，大踏步的冲出了房间。
　　我爬起来，坐到窗前，任灿烂的阳光照在我身上，给我带来点点温暖。
　　我想过狄浩轩会捉我回来，但没想到，只三天他就把我带了回来。
　　属于我和苏风华的日子，原来只有三天。
　　昨天我还在憧憬着有一个自由的未来，今天就讽刺的又回到了这死牢。
　　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凭的生出羡慕。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一棵树。
　　任它世事无常，任它沧桑变化。
　　我只当一个看客，不管悲喜，不管哀乐，只默默的增长着我的年轮。
　　再也不进这万丈红尘，再也不惹这俗世尘埃。
　　想罢又是黯然，我终归不是树，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想儿子，却看不到。
　　想苏风华，也看不到。
　　讨厌狄浩轩，却不得不面对。
　　命运，对我竟是如斯的刻薄！
　　不知不觉在窗前坐了半天，夜幕悄然降下。
　　直到两个宫女进来归置晚饭，才把我从幻想和思念中惊醒。
　　哪还有什么胃口吃晚饭，我仍坐在窗前，安然未动。
　　两个宫女劝了两句，见我没反应，收拾收拾退下了。
　　院子里挂了许多灯笼，偌大的院子竟然照得没有一处阴影黑暗。
　　时不时的，竟有兵器凛冽的光反过，象在告诉我，别轻举妄动，这个院子又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我苦笑，狄浩轩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啊。
　　刚想到他，他竟然立刻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不是吧，这么灵？
　　我可不会拘魂咒。
　　他的脸绷的紧紧的，在明灭的烛光下，更是添了几分暴戾。
　　我心下一惊，这半天时间都没让他平静下来，看来这件事对他的影响真的很大。
　　他一进屋，就把视线锁到了我的身上。
　　残暴，凶狠，没有理智。
　　此时的狄浩轩，就象一只暴走的猛兽，不把猎物撕光，不会平息心底的怒火。
　　他抬起脚，咣一下把门踹上了，然后一步步坚定无比的向我走来。
　　一把抱起我，向床走去。
　　我没有挣扎，这个时候再挣扎，只会凭添了他的愤怒，而我，也绝对从他手上逃不脱的。
　　咔咔咔，我的衣服变成了碎片，蝴蝶般离我而去。
　　我的身体□在他的视线中，遍体红红点点的痕迹在烛火下，分外清晰。
　　狄浩轩的眼瞪的铜铃大，大声吼道：“你竟然，竟然让他碰你！！！！”
　　我歪过头，不理他。
　　他发疯般的将屋子里的东西全部砸烂，呼呼的喘着粗气，然后冲到我面前，终于将他的手掐到了我的脖子上。
　　好熟悉的感觉。
　　呵呵，这不是和上辈子死的一样吗？
　　也不知我顾清颜做过什么恶，竟然注定了我两辈子都不得好死。
　　我顺从的闭上眼，不想再反抗，不如就这么去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这么想着，意识竟然真的就远去了。
　　脸上冰冰的，是水么？
　　我艰难的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脸。
　　有杯子放到我嘴边，清凉的水灌进了我的嘴里。
　　来不及吞咽，呛了几口。
　　我咳的几乎断了气。
　　有只手伸过来，帮我顺气。
　　我努力睁开眼睛，狄浩轩阴沉沉的脸跃然眼前。
　　他将我放平，然后一声不响的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脱完后，一声不响的趴到了我的身上。
　　不带一点情感的，就如同例行公事般。
　　我没有力气将他推下去，哑着嗓子说道：“狄浩轩，去把灯灭了。”
　　他停下在我身上肆虐的手，不解的望着我，不过倒也听话的去把蜡烛吹灭了。
　　他重新爬到我身上，讥笑道：“为什么吹灯，你见不得光吗？”
　　“这样看不见你的脸，我可以把你想象成是苏风华。”我冷冷道。
　　“啪”一个巴掌狠狠的掴在我脸上，他呼哧呼哧愤怒的呼吸声越来越响。
　　他气得浑身颤抖，如同得了虐疾一般。
　　然后他摸过衣服，胡乱穿在身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喘息平静，走到衣橱前摸了件衣服，裹在了身上。
　　靠在橱柜上，我有些想哭。
　　躲过了今天，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月光，静静的照在我身上。
　　狄浩轩一去不复返，显然上次我的话真真正正的伤到了他。
　　不用想也知道，没有男人受得了女人说这种话。
　　他不来更好，我乐得清闲。
　　当然，这清闲是苦中作乐。
　　我叫人搬了好些医书来，开始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也曾失落，也曾绝望。
　　可每每想到南生，总会又将我从濒死边缘拉回来。
　　活着，还有可能见到南生。
　　死了，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就这么想着想着，囚禁的生活竟然也过惯了。
　　狄浩轩虽然没来，但我也并未遭到什么非人的虐待。
　　相反，吃穿用度皆为上品。
　　除了医药危险品，其他方面的，想要什么给什么。
　　早就羡慕宫里的藏书，既然这么有时间，不如就好好的系统学习一下。
　　宫里的医书果然皆为精品，真个有好些我没见过的。
　　我好象又回到了求学的那段日子，对着未曾掌握的知识如饥似渴。
　　我没日没夜的看书，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沉浸到书本中去，生怕自己有一点点空闲的时间。
　　常常通宵达旦，常常废寝忘食。
　　不是不累，不是不困，只是怕一闲下来，就会想起现在的处境，就会想起南生，就会想起苏风华。
　　我不愿想任何人，任何事。
　　我现在惟一想做的，就是忘却。
　　只有忘掉了，才能不痛苦。
　　怕诊脉也生疏了，没有病人，没关系，我天天给那两个宫女诊。
　　本来还真有一个有点暗疾，不过在我的诊治下，她很快就好了。
　　天天诊她俩不是办法，后来我就让她们叫士兵进来，挨个给他们诊。
　　反正外面那么多，据说还几天轮换一次。
　　诊完了，没病的哪来的回哪，有病的我刷刷刷就给开药方。
　　单子开完了，至于他们吃没吃药我就不知道了。
　　药材之类的东西，我这院子里可没有。
　　他们要吃药，得自己回去吃了。
　　免费看病，还有我这么好的大夫吗？
　　不过这群当兵的，身体都还挺不错，基本上没啥大毛病，有也都是一些陈年旧伤之类的。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但聊胜于无。
　　日子就这么天天过去了，在这几个月中，我迅速消瘦。
　　本来眼睛就大，现在整张脸上，就显这双眼睛了。
　　有一天揽镜自照，发现自己现在这张脸，和刚在这个世界醒来时，那小姑娘的脸差不多。
　　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瘦到脱形。
　　镜子跌落尘埃，我恍若无觉。
　　原来，我兜兜转转了这十来年，竟然又回到了最初。
　　又想起了玉莽山，又想起了那二十座坟。
　　在那里，我得到了重生，开始了这一世的生活。
　　在那里，我看破了红尘，生和死，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必然。
　　怎么在这红尘中待了这些年，竟然迷失了自己的本性呢？
　　佛家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我放下了生老病死，却拿起了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我还是个痴人啊！
　　回想这么多年，我其实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
　　有了南生，我就变得柔和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云淡风清了。
　　南生改变了我，让我慢慢的有了温柔的感情。
　　后来苏风华的到来，也逐渐的让我有了喜怒的情绪。
　　我不得不承认，和刚来这个世界的顾清颜相比，我少了理性与冷漠，多了感情与热忱。
　　这些感情迷住了我的眼睛，让我再也看不清这世界的本源，也无法保持冷漠的理智。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再做回那个无情无义的顾清颜吧。
　　理智回来了，曾经的顾清颜也回来了。
　　我停止了自虐式的学习，一切开始变得有序起来。
　　我按时吃饭，按时起床，看书之余，偶尔也做做室内运动。
　　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心情也一天天回到了最初。
　　我将苏风华和南生压到了心的最底层，不再给自己留下任何怀想与思念的空间。
　　《春光乍泄》里，何宝荣对黎耀辉说：“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现在，我对自己说，放下所有过往，也让我————重新来过。

　　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安静的抄着药方，有些医书太珍贵，我都舍不得还回去。
　　虽然想保留几本没问题，但我还不想这么自私。
　　这些书应该要更多的人看见，这样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好在我的时间多，全都抄录下来也不是难事。
　　狄浩轩在我身后转来转去，几次欲言又止。
　　从我被捉回来，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他了。
　　总有三四个月吧。
　　今天又这么忧心忡忡的来做什么？
　　总跑不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吧。
　　他看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天的暴怒不平，黝黑的眼中，积蓄了更多的深沉。
　　看来几个月没见，他懂事了不少。
　　忽然想起精瘦精瘦的苏风华，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过是用了两个月时间。
　　是不是只有经历了一些困难痛苦，男人才能快速变得成熟呢？
　　我秉心静气，专心抄我的书，就不开口问他有什么事。
　　掳了我来，囚禁于此，我杀他的心都有，不会犯贱到主动去招惹他。
　　几个月未曾露面，难不成是打算先冷落我一番，让我感受一下没有恩宠的滋味？
　　这不是帝王对待大小老婆常用的伎俩吗？
　　可惜他打错算盘了，我可不是他那些争宠斗艳的妃子。
　　我巴不得他不来呢，这张脸，看着就心烦。
　　他长吁短叹，时不时的斜我几眼，盼望着我主动去问他。
　　我安坐如山，比耐性，他比得过我么？
　　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挥霍，他可没有。
　　最终他还是憋不住了，开口道：“幸国太子来访，同时来的还有幸国的二公主，晚上举办一个欢迎宴会，皇后必须出席。”
　　不去。
　　我闲得吃饱了撑的啊，去趟那滩浑水。
　　挥笔如旧，睬都不睬他。
　　他无奈的盯着我，喟然长叹：“帮我办好这次，我叫你见南生一面。”
　　南生！！！
　　见南生一面！！！！
　　我激动的手一抖，划花了一张纸。
　　去。
　　狄浩轩这个条件我无法拒绝。
　　想起我半年没见的儿子，拼死也要去。
　　我控制住兴奋的心情，问道：“任务。”
　　他都能拉下脸来找我，肯定不会是容易的事。
　　要是一般的宴会，他找个妃子顶下就可以了，看来这件事，不容易啊。
　　不过为了见南生，多困难我都不怕。
　　狄浩轩道：“我国和前林国正在紧张对峙，幸国此次前来，一是来探我国虚实，二是想要将二公主嫁于我。”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偷偷看了看我的反应。
　　我还会有什么反应，我心里正回想我知道的关于幸国的情况呢。
　　宁国可以算得上是偏隅一角的国家。
　　东临大海，南靠高山，这两个方向有天险相隔，没有一点危险。
　　北面接壤的是前林国，前林国一直觊觎宁国的矿产，两国边境始终烽烟不断。
　　宁国的西面是幸国，幸国以前一直和宁国有互不侵犯协议，但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这玩意根本靠不住。
　　政治上不都学过吗，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现在宁国和前林国局势相当紧张，大战一触即发，幸国这个关键时候派人来，不过是探探虚实，看有没有乘机渔利的可能。
　　如果宁国现在的表现有些软弱，幸国肯定会协议一撕，大军压境，和前林国一起瓜分了宁国。
　　如果宁国表现的人强马壮，幸国肯定有一番琢磨，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宁国的两只精锐之师不是吃素的。
　　宁国盛产铁矿和一种叫做天烈石的矿物，是打造兵器的绝好材料。
　　宁国用天烈石为原料，打造了不少好武器，用这些武器，装备了两支强猛的军队。
　　一队是由大将军江淇岩带领的黑甲军，驻扎在宁国与幸国的边境，幸国以前曾攻打过宁国，被黑甲军打了个落花流水后，就不敢再以身涉险了。
　　另一队是由程子平将军带领的五猎军，驻扎在宁国与前林国边境。
　　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单独和前林国打，宁国虽不说稳胜，但赢的面大。
　　如果幸国再来插一杠子，那吃亏的肯定是宁国了。
　　毕竟宁国现在内部腐败，国库空虚，不足以支持与两国同时开战。
　　“来者不善，这个二公主是出了名的难缠，你要压住她的气势，一定不能让她占上风。还有，我肯定不娶她，在这事上，一定要顶住。”狄浩轩可能以前见过这位二公主吧，一提起她来，脸色明显发黑，比见了我还黑。
　　“明白。”变相来讲，不就是和人吵架吗，这事我拿手，我虽不爱讲话，但要成心想损谁，估计能把那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狄浩轩看着我，又无奈的叹了口气：“拿出骂我的劲头的一半，就够二公主受得了，也别太过分了，不能太让她抹不开。”
　　……冏，我有那么毒嘴毒舌吗？
　　想到可以见南生，我竟然破天荒的有了笑容。
　　心情极为愉快的接受了几个宫女的装扮，折腾了小半天，最后终于把我打扮的能见人了。
　　我照了照镜子，还不错，衣服华贵不张扬，妆不浓也不淡，首饰不多也不少，重质不重量，我相当满意。
　　拿着不心疼的钱好好打赏了几个宫女，对她们的水准给予高度赞扬。
　　收买人心算不上，只不过觉得那些钱放我这里浪费了，我又花不出去。
　　晚上狄浩轩来接我，一进门就呆那里了。
　　晕，我不就是打扮了打扮吗，至于象不认识了吗？
　　“清颜，你真好看……”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
　　好看？
　　皇宫里从来不缺美人吧。
　　我可没那么自作多情，以为他见过的人中我最好看。
　　我估摸着是和没化妆比起来，我现在这么雍容华贵的，看起来漂亮了。
　　“我准备好了，走吧。”不理会他的白痴样，我率先出门。
　　他一把拉住我：“礼仪，礼仪，你得跟在我后面半步。”
　　哦，他不说我还真忘了，皇后不得走在皇帝前面的。
　　大婚之前他曾派了一个老宫女教过我礼仪，我哪有心情记那些东西啊，早忘了。
　　“那你先请。”我无奈的白了他两眼，你守在门口不动，我先走还有错了。
　　“不许翻白眼，你可是一国之后，这行为严重的失仪啊。”他还拽着我小辫子，说起来没完了。
　　心头火起，我后退一步，重重的踩在他脚上，脸上却给他一个温和的笑容：“这礼仪嘛，今晚就请皇帝陛下多多提点了。”
　　狄浩轩那脸黑的和黑锅底一样，明知我是故意找茬，可为了晚上的宴会，不得不忍了，毕竟来访的是一国的公主，这边接待的规格必须是皇后出马，这是最起码的尊敬。
　　看着他一脸郁闷，我心道也不能太恃宠而娇了，毕竟这事我不占理。
　　我悠悠道：“放心吧，今晚这事肯定给你办圆满了，不白踩你。”
　　他听了我这话，愠怒之色才云消雾散。
　　“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我和狄浩轩一进入宴客厅，各色人等齐齐跪倒在地，迎头叩拜。
　　狄浩轩爽朗大笑：“诸位请起。”
　　我紧随在他身边，目不斜视，步不偏移，做一付小鸟依人状。
　　狄浩轩估计是怕我失仪，紧紧的挽着我的胳膊，带我缓缓走向主位。
　　待坐定，我才放眼打量众人。
　　右边第一位坐了一位青年男子，儒雅风流，颇有文弱书生的风韵，可惜就是眼神太过凌厉，凭添了几分杀气。这位应该是幸国太子了。
　　太子身边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姑娘，俊眉修目，举止洒脱，少了女子的娇弱之气，多了几分英姿勃勃，看来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女中豪杰了。
　　这位肯定是二公主了，表面看起来倒是没有狄浩轩所说的难缠模样，不过既然连狄浩轩都郁闷三分的人物，肯定不能只看表相这么简单。
　　再往下应该是他们带来的随行官员，他们在宴会上不是主流，不用多加介绍。
　　左边第一位当然是本朝右丞相高英涛了。这位高右相年过六旬，是狄浩轩的舅舅，当朝的实权派人物，也是狄浩轩最想削弱的势力。
　　右相下面，当然是左相了。左相郑庆发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看上去就摇摇晃晃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不过千万别被这表相迷惑了，这位左相能四十年屹立朝廷不倒，也是有一套本事的。
　　接下来就是各部官员了，我吃惊的发现，天佑竟然也在其列，而且位置居中，看来官位不小。
　　天佑端端正正的坐着，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我也没将视线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只是一扫而过。
　　这个时候，人多眼杂，更不能让人看出端睨，授人以把柄。
　　我的左手边坐的当然是狄浩轩，右手边偏后一点却也坐了三位，三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应该是狄浩轩的妃子吧，而且是有一定势力的妃子。
　　第一位年岁和我相当，富贵逼人，看我的时候眼睛嗖嗖射出小刀子，这应该是高相之女，以前后宫最得意的妃子兰妃了。据说我没进宫以前，这位是最佳皇后人选。
　　第二位明眸皓齿，清丽脱俗，不知是谁。
　　最下一位苒荏弱质，书卷气颇重，应为一位才女。
　　我看了看狄浩轩，叹道，这么多好白菜都让一只猪拱了。
　　嘿嘿，用词不雅，失仪失仪。
　　我打量别人的同时，众人也在打量我。
　　凭空冒出个皇后来不说，这皇后还太神秘，大婚后好几个月，连个面都没露。
　　而且皇帝陛下保护甚严，大小官员，后宫妃子，一律不得觐见。
　　现在终于有机会一睹庐山真面目了，众人的目光多多少少全停留在了我身上。
　　本来这宴是为了幸国太子和二公主设的，现在大家目光都聚集在了我的身上，幸国二公主的风头全让我给抢了。
　　这下这个二公主刁蛮本性可显出来了，一双妒火升腾的眼睛，毫不掩饰的盯着我，看来一找到机会，就会立马向我开炮啊。
　　狄浩轩的手从袍袖下悄悄伸了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抬头看向他，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我向他一笑，无妨，这种小女生，想对付我，还差了点火候。

　　通杀

　　首先是狄浩轩发表一通欢迎言论，我端然正坐，面带微笑，似凝耳倾听，其实底下时不时的用眼神撩拨二公主一下，万一她憋住了怒火，待会我如何贬她啊。
　　二公主也真上路，我还没挑她几眼呢，她那边已经杀意滔天了。
　　理想，要的就是这状态。
　　狄浩轩说完了，众人举杯，祝天祝地祝万民的一通虚伪礼节。
　　我虽不太懂，但跟着狄浩轩做就行了。
　　他起立，我也起立，他举杯，我也举杯，他将酒倒在前面的地毯上，我瞥了瞥狄浩轩，他微颌首，我也跟着倒了。
　　然后幸国太子又发表一番言论，总不过是来访十分荣幸，两国友谊万古不变之类的废话。
　　这些虚套全部走完，宫女上菜，宴席正式开始。
　　那位二公主果然耐性不佳，菜都没上完呢，就忙不迭的挑衅道：“还以为轩哥哥的皇后肯定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呢，没想到这么难看，真让人失望。轩哥哥，你的眼光有问题哦。”
　　轩哥哥？！
　　这个称呼，叫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看了看狄浩轩，正巧狄浩轩也尴尬的向我看来。
　　果真是旧识了，而且应该是小女生一厢情愿。
　　狄浩轩略微点头，示意我压压这位二公主的气势。
　　我脸上挂上笑容，朗声道：“二公主听没听过一句话？情人眼里出……天仙。”本想说西施，一想他们肯定不知道西施是谁，换个天仙凑合着吧。
　　“每个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二公主想必自认为貌美如花吧，可你敢说在天下人心中你是最美的吗？本宫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在陛下眼中，本宫是最美的，这就够了。”
　　二公主脸色一沉，张口还要说什么。
　　狄浩轩却笑着道：“情人眼里出天仙，皇后这话深得朕意，在朕眼中，皇后可不就是最漂亮的吗？得妻如此，朕之幸也。”
　　吐一个先，明知他也在演戏，是想让二公主死心，不过他这说，还真够恶心的。
　　眼睛的余光扫过我旁边那三位，果然狄浩轩这样一说，三位齐齐色变，看向我的目光没有一个友善的，连那个书卷气很浓的女子也没例外。
　　果然，看人不能看外表啊，这皇宫中，怎么会有单纯的人呢。
　　混到这个地步的，哪个没几把刷子的啊。
　　二公主一见狄浩轩如此说，气焰也低下去了，一脸哀怨的盯着狄浩轩。
　　狄浩轩躲开她的目光，拿着酒杯，敬大家酒。
　　幸国太子脸色虽平静如初，但架不住二公主总拽他的袖子。
　　看了看旁边的妹妹，他挺身而出，估计是要帮妹妹出头了。
　　未曾开言先见笑，幸国太子好风范。
　　他看着我说道：“冰岚妹妹一向直言直语，多有冒犯，请皇后娘娘多多见谅。”
　　“太子殿下言重了，女孩子嘛，涉世不深，总会有些童言童语，本宫也是从那个岁数过来的，自然不会往心里去。”我做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明摆着把二公主当成了不懂事的孩子，气得那个二公主在旁边咯咯咬牙。
　　幸国太子举起酒杯：“那冰宸敬皇后娘娘一杯，权当赔罪。”说罢一饮而尽。
　　我端起酒杯，略一沾唇，等他的下文。
　　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他再往下说，肯定没好话。
　　“不过这次来宁国，却听到了不少关于皇后娘娘的闲言闲语，说皇后娘娘大婚之日，曾被一白衣人劫走，冰宸自是不信，不过坊间街头，流言甚广。”他又转向狄浩轩道：“宁王陛下应早做应对，不然怕皇后娘娘清誉有损。”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
　　宴会之上，私声耳语嗡嗡响起。
　　这招狠啊，既贬了我，又挑拨了狄浩轩，还在众大臣心中种下了皇后不贞的根苗，这个幸国太子，绝对小人啊。
　　大婚那日的事，狄浩轩对外宣布的是皇帝皇后还在举行婚礼，大皇子先行返回，路遇歹徒，被人劫走。
　　这种说法虽差强人意，不过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冰宸太子看来是对我做了番调查，而且十分了解狄浩轩的性格。
　　一说这事，狄浩轩那暴燥脾气，不当廷发火才怪，他一发火，更坐实了我被人劫走的罪名，如此一来，宁国丢人就丢大了。
　　我忙看向狄浩轩，果然看到了两簇小火苗在他眼中跳跃。
　　他面沉似水，紧盯着冰宸太子，怕是马上就要发作。
　　我忙拉住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上反复磨蹭，让他不要急躁。
　　狄浩轩转过头来看我，我低声向他说道：“别急，看我的。”
　　狄浩轩长出了一口气，却紧紧的攥住了我的手，不再放开。
　　“太子殿下可曾读过书？”
　　听我这么一问，冰宸太子倒是楞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一句搭不上茬的话。
　　我问了，他又不能不说，只好答道：“冰宸虽不敢说是饱读诗书，但圣贤书还是读过一些的。”
　　“哦？那本宫有一句话不明，还请太子殿下为本宫释疑。”
　　“冰宸愧不敢当，皇后娘娘请讲。”
　　我声调一高：“‘流言止于智者’，请问太子殿下，此语何解？”
　　我这话一出，冰宸太子就僵住了。
　　这种事情，他肯定无凭无据，不管他是从哪个渠道得来的消息，绝对是捕风捉影。
　　我不信狄浩轩傻到这个份上，留下一堆小尾巴给人揪，那天的宫女太监，还有保护我的士兵，恐怕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要掩住真相，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知道真相的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道理我都懂，狄浩轩会不懂？
　　见冰宸太子无语，我又道：“鞋子合不合脚，脚知道，衣服合不合身，身体知道，本宫清誉如何，陛下知道，这事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我清誉怎么样，可不狄浩轩知道吗？总称不上好罢了，不过外人还是很少知道的。
　　我发现我很有狡辩的潜力，一下子就颠倒事实，指鹿为马，变黑为白了。
　　要是能回到现代，我就专职去帮黑社会漂白去，看情况这事我应该很做得来。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这位幸国太子识趣的话，不再往下说，那么宾主尽欢。
　　可恨这家伙不知进退，又来了一句：“皇后之言确实有理，在下本也不信的，不过众所周知，大婚之后，皇后娘娘从未在朝堂上出现过一次，而凤坤宫更是兵围将挡，实在让人不得不猜测是不是宁王陛下将皇后娘娘囚禁于凤坤宫……”
　　这一次，不光狄浩轩火了，我也火了。
　　标准的给脸不要脸啊，看来不狠狠的整整他，他就记不得他是在谁的地盘上。
　　狄浩轩攥着我的手那个用劲啊，手骨都快让他攥碎了。
　　要是没我在身边，我估计这位早就炸了。
　　着眼四望，果然众大臣都竖起了小耳朵，等着听这宫廷密闻呢。
　　身边那三位，个个幸灾乐祸的，准备看我的热闹呢。
　　冰宸太子看来对众人的反应相当满意，貌似谦恭，实是倨傲。
　　我怎能让他如意！
　　“这就是冰宸太子有所误会了，吾皇陛下青春正盛，睿智英明，不是那七老八十之人，也不是那昏庸无能之辈，各位大臣又都忠心耿耿，精明能干，朝堂之上无党派之争，皇宫内院无皇子夺嫡，朝政之事，陛下一人处理足够，自然用不着我一个女流之辈天天立于朝堂之上。况且本宫没有贵国明欣皇后的杀伐果断，只好蜗居后宫，不忍给吾皇添乱。”
　　话一说完，狄浩轩就笑了，宁国的官员也笑了。
　　冰宸太子的脸可黑了，而且黑的相当壮观。
　　我这夹枪带棒的，可句句话有所指。
　　幸国皇帝年迈，皇后专权，下面皇子众多，虽立了冰宸为太子，但上有强兄，下有能弟，对皇位无一不是虎视眈眈。
　　我这一番话，明里暗里的在说他们幸国皇帝老迈，昏庸无能，朝堂之上混乱如麻，各皇子争权夺势，皇后一人大权独揽。
　　我明里是在夸狄浩轩，夸宁国上下，可暗里句句都是幸国的痛处，而且他们还抓不着反驳的破绽。
　　看着幸国官员个个怒火贲张的脸，真是大快人心啊。
　　狄浩轩也不生气了，拿出了主人应有的豪爽，大笑道：“皇后与朕恩爱情深，言语之处，必偏袒的很，偏袒的很哪，让太子殿下见笑了，来，喝酒，喝酒。”
　　冰宸太子正好借坡下驴，喝完酒后，无奈的乖乖坐下了。
　　酒过三巡，歌舞上场。
　　借了鼓乐的掩盖，狄浩轩凑过来，低声对我说：“干得漂亮。”
　　“彼此彼此，不过你的脾气收敛下就更好了。”这个冰宸太子绝对是个厉害人物，他很了解狄浩轩的个性，知道该从哪刺激他才能让他发火。
　　狄浩轩点点头：“放心，有你在身边，我不会发火的。”
　　我白了他一眼，他马上道：“注意，不要失仪。”
　　……
　　我两人在上面窃窃私语，那位二公主却又发难了。
　　“久闻宁国歌舞甚妙，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还不如我们幸国青楼里舞伎歌娘演的好呢。”
　　此话一出，宁国众人个个对二公主怒目而视。
　　宁国的宫廷舞乐，不如幸国下流女子演奏的歌舞，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狄浩轩肯定不便出头与二公主争辩，狠劲的捏了捏我的手。
　　我这个歹命啊，只好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啊，幸国民风还真是开放，未婚女子竟然能随便出入青楼妓馆，这点上，我宁国自愧不如啊。我宁国别说是公主，怕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都没去过那种场合，更别说见过舞伎歌娘的表演。二公主如此豪放，当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阵阵低笑声从宁国这边传出，显然我把二公主说的好此不堪，众人都爽极了。
　　二公主死死的盯着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胸脯一鼓一鼓的起伏着，象揣了个蛤蟆在怀里。
　　狄浩轩的怒火我都不怕，她这点怒气又能奈我何呀。
　　我端起酒杯，笑容可掬的向她举了举，然后满意的看见她怀里的小蛤蟆蹦的更欢了。
　　这次第，岂一个“爽”字了得！

　　无毒不丈夫

　　以前在网上看见过一个个性妹妹的签名：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
　　这话放在我身上，也对了半句。
　　洗衣做饭无妨，琴棋书画我可是一点不会。
　　琵琶古筝，琴瑟弦子这些乐器，除了在电视上看过长啥样，现实生活中还真没见过。
　　看都没看过，何况是弹奏。
　　不过我不怕，那位二公主傻疯了也不敢要求一国之母给她唱歌跳舞。
　　我放心大胆的坐在上面，轻啜杯中酒。
　　看着下面载歌载舞，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孤独的味道。
　　这一刹那，欢歌笑语远去了，唇枪舌剑也远去，整个宴会都与我淡淡疏离开了。
　　我不再是宴会的主角，而是成了一个过客，隔着时空的距离，看着别人演绎着不同的悲欢离合，体会着他们表达出来的酸甜苦乐，但自己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有人说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
　　我在人群中狂欢，又在人群中寂寞。
　　到底是谁寂寞了谁，谁又狂欢了谁？
　　我说过我不要再想苏风华，也不要再想南生。
　　可我是人，不是佛，怎么可能超脱人的情感，怎么可以真正忘却过往？
　　佛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我现在想回头了，可却找不到曾经属于我的岸了。
　　我想南生，想我的亲亲宝贝儿子，小大人一般的样子，软软的声音喊我娘的时候，我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只为换得他的开心一笑。
　　午夜梦醒之时，常常习惯性的摸向身边，总以为那个飘着奶香味的小身体就在我身边，总以为耳边会响起他细细的呼吸。
　　可每次都会失望，于是黯然神伤，于是独自落泪，于是呆坐到天明。
　　我想苏风华，想那个看起来喜怒于色，却将仇恨深藏心底的男人。
　　想那个执着坚定，有责任感的男人。
　　刚开始答应和他成亲，确实有些不太情愿。
　　南生说：“娘，我喜欢爹爹。”
　　纯真的眼睛里有企求，有期盼，看得我好心酸。
　　于是不想委屈了儿子，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如就嫁了吧，不要情，不要爱，只为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庭。
　　然后努力去接受苏风华，逐渐去感受苏风华的世界。
　　接受这个男人很容易，他对我没有设防，就那么坦荡荡的将他的一切全部摆放在了我面前。
　　有了怜悯，有了关切，有了亲密，再慢慢的有了感情。
　　虽然我并不能真正明了，我对他的，是不是生死与共的爱情。
　　我还未曾从前世的阴影中挣脱出来，上一世我付出了十五年，到死都不知道，我们的感情是不是爱情。
　　和苏风华，也不过短短几个月，上过床，做过爱，同悲欢，共缠绵，为他心动，为他欣喜，这是爱么？这就是爱了么？
　　这个微妙的时刻，我忽然不太敢确定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想他，不管我确不确定，那个说给我幸福的男人都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足够我在这死牢房里，细细回味的了。
　　“清颜，怎么了？”狄浩轩的声音将我从那种孤独中拉了出来。
　　喧闹的声音顿时将我淹没，巨大反差在我脑中轰得一下，让我头痛欲裂。
　　我揉了揉头，苦笑道：“没事，头有些晕，可能酒喝的有点多了。”
　　狄浩轩向旁边的宫女说了声什么，然后转过身，将手放到我的额头上：“有些热，我叫人去取冰水了，你喝了会好点，再忍一会儿吧，他们也该差不多走了。”
　　我点点头，向前微倾，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撑了头。
　　狄浩轩叹叹气，将我拉起来，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腰，让我斜靠在他身上，低低吩咐旁边的人去取几个靠垫来。
　　我低语：“又失仪了？”
　　他笑了笑：“无妨，你靠着我吧。”
　　我微阖了目，稍稍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陛下，皇后娘娘，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于礼不合吧？”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的女声，我抬起头，却是兰妃站在狄浩轩身旁，满脸不悦的瞪着我呢。
　　我看了看她的座位，明明在我右边，怎么跑到我左边去了呢。
　　不过这事不归我管，我理都不理她，仍微阖了眼，闭目养神。
　　只听狄浩轩低喝一声：“坐回去！”
　　然后兰妃轻哼一声，没了声音。
　　宫女拿来了垫子，狄浩轩帮我倚在身后，我离了他身旁，靠在了垫子上，很舒服。
　　然后他又递了杯冰水在我嘴边，我一饮而尽，感觉清醒了许多。
　　等头不那么晕了，我才往下面看去。
　　场中狄浩轩的另两个妃子是主角，一个抚琴，一个吹笛，旁边还有一大群乐师伴奏，语调欢快，好不热闹。
　　不想去评价他的妃子如何，我没将自己放在皇后的位置上，自然不用去理会他的妃子们。
　　一曲奏罢，满堂喝彩，狄浩轩让人狠狠打赏了一番，送出了几件珠光宝气的首饰。
　　两个妃子得意而下，退场的同时，都不忘向我炫耀几眼。
　　我成了人民公敌了啊。
　　这边不让人省心，那位二公主更不让人消停，听完二妃演奏，跃到场中，扬声道：“哼，这就好听了？宁国歌舞不过如此，今天本公主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歌舞。”
　　一面大鼓被抬了上来，十个漂亮的姑娘紧跟着入场，清一色黑色劲装，腰部紧扎一条红色腰带，怀中各抱着一只石凳般的小鼓。
　　这种类似于夜行衣的衣服，女孩穿上就是漂亮。
　　既显得利落英武，又能完美的勾勒出身材的线条。
　　长腿，纤腰，丰满的胸部，让人一目了然，又遐想连翩。
　　果然她们一入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二公主换了一身紫色劲装，样式和她们的大同小异，不过这位公主穿上越更有味道。
　　她本身就是英姿勃勃，一副侠女的样子。
　　穿上这衣服，更是透出一股豪气冲天的样子。
　　旁边有人扔过鼓槌，二公主一纵而起，凌空准准的抓了两只鼓槌，腰部一拧，稳稳落在大鼓的中央。
　　看不出这位公主还是个练家子，这一手，掌声雷动。
　　“咚——”一声鼓响，浑厚的气势在场中遍布开来，以前二妃演奏留下的欢情之气，荡然无存。
　　细密的鼓声层层响起，十个姑娘踏着碎步，边在场中缓缓游走，边急促的敲着怀中的小鼓。
　　急敲，慢走。
　　这一快一慢，给人的感觉甚是奇特。
　　“咚咚咚……”鼓声急迫，象是出征前催人的号角，又象是收兵时胜利的彰显。
　　二公主时而翻跃腾挪，时而凝神肃立。
　　既大气，又庄重，既潇洒，又帅气。
　　场中众人都被这视觉盛宴吸引了，掌声频频。
　　我酒量本浅，超过三杯就会醉。
　　这个破宴席，敬天敬地得喝，有人敬酒得喝，我虽尽量少喝了，可还是有些超标了。
　　酒气蒸腾，再加上场中喧闹，我本就头疼的很，再用这鼓这么一催，感觉满脑袋上的筋都怦怦怦随着她的鼓声在蹦。
　　这个夭寿。
　　要是放平时，我早走了，才不受这份罪呢。
　　可现在不行，毕竟关系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中途离席，追究起来可大可小，况且，我想见南生。
　　我敢保证，我现在甩手走了，那个二公主必定生出事端来。
　　忍吧。
　　不去看，不去听，一心想南生的小模样……
　　狄浩轩大概是发现了我的不适，拿了个小小的冰袋放在我的额头上。
　　嘶——好凉。
　　不过，也好舒服。
　　我感激的向他笑笑，他向我这边靠了靠，低声道：“好点没？”
　　我点头。
　　“你放心，以后没有特殊的事情，不会让你来参加这种宴会的。”
　　“那最好不过了。”要不是你拿南生为饵，我会来这里和人吵架么？
　　不领他这情。
　　二公主一演奏完，立刻将目光投向狄浩轩，想要狄浩轩夸奖她几句。
　　可惜她演完的太不是时候了，巧不巧看见狄浩轩凑到我耳边在和我私语。
　　这位二公主就象炸了毛的鸡似的，当场就发作了。
　　“皇后娘娘，本公主演奏的如何，和柳妃丽妃相比，哪个更好啊？”语气极为嚣张。
　　哪个更好？
　　要我说哪个都不好，你们演的再好，有春节晚会上那些千挑百选的好吗？
　　我开口道：“不分上下，各有千秋。”
　　二公主鄙夷道：“慧静皇后出身微贱，想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蹈吧，自然分不出什么好坏来，不如这样，我将这十个舞女赠与皇后，让她们好好教教你才是。”
　　让自己国家的舞女做他国皇后的老师，这就是□裸的污辱了。
　　我正想出言反击，狄浩轩抢先发话了：“冰岚，道歉，听到没，给清颜道歉。”
　　二公主脖子一拧脸一扬：“就不，我说的是事实，为什么道歉。”
　　狄浩轩看来是懒得和二公主纠缠，转向一旁看热闹的冰宸太子，沉声道：“今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挑衅，辱及皇后，是何道理？冰宸太子，朕现在很怀疑你们有几分维持友好的诚意。我宁国可没那么软弱可欺，黑甲军也不是摆在边境看着玩的，太子殿下，你看着办吧。”
　　好样的，狄浩轩这话讲的恰恰是时候。
　　既维持了本国的尊严，又恰如其分的显出了一些霸道，还给冰宸太子施加了压力。
　　除了爱发火以外，这个狄浩轩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冰宸太子脸色一变，他这次来明显只是试探，而不是来引起两国交战的，狄浩轩的话，显然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喝向二公主：“冰岚，给皇后娘娘道歉。”
　　二公主却是酱鸭子嘴硬，大声道：“不，她不过是一个大夫，凭什么做轩哥哥的皇后啊，我不服。”
　　狄浩轩瞪着二公主，想要严厉警告一番。
　　我忙拦住了他的话：“哦，如此看来二公主是看不起大夫了？没有大夫，你生病了怎么办？没有大夫，谁给前方战士治病疗伤？请问二公主，你的歌舞难道比治病救人更有用么？”
　　二公主开言道：“歌舞能鼓舞士气，让战士们斗志昂扬，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一曲菱歌能激励三军，一个大夫能做什么？只不过一次救一个人罢了。如此说来歌伎岂不是比大夫有用？”
　　什么叫强词夺理，这就是了。
　　我奚落她道：“哦，本宫还真不知道，歌舞会有如此大的威力。贵国深譄此道，想必幸国的军队之中，配备了不少歌伎舞娘吧！”
　　底下一阵轰笑，幸国官员那边一个个涨红了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得。
　　我懒得再和二公主斗嘴，不想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大声道：“既然二公主如此推崇此法，我国也应效仿才对。来人，传本宫懿旨，将适才冰岚公主所赠十名歌伎舞娘赐予江淇岩将军带领的黑甲军，告知将军，与敌交战，必守冰岚公主之意，让歌伎舞娘歌舞于两军阵前，以助士气。”
　　这方法不可谓不毒，江淇岩将军带领的黑甲军驻扎的地方是宁幸两国边境，他面对的敌人只有幸国。
　　十名歌伎舞女乃是幸国人，让她们在歌舞阵前，幸国可真是颜面无存了。

　　糊里糊涂的同床共枕

　　冰宸太子笑话没看成，见二公主涨红着脸，尴尬立于场中，立刻唤她回去。
　　二公主自讨了个没趣，没吃着羊肉，反惹了一身臊。
　　愤怒的瞪了我一眼，她这次顺从的听了冰宸太子的话，坐了回去。
　　朝臣们一看气氛有点僵，由高相和郑相领头，和幸国官员大谈通商之类的话题，总算没有将两国关系破坏的一发不可收拾。
　　高相和郑相不愧是朝廷的领军人物，不一会儿功夫，就化解了尴尬，两国人员变得融洽起来。
　　我想我的任务应该完成了，压住了二公主的气氛，也没有给她机会提出联姻之类的话题。
　　离南生又近了一步，我忍着头痛，压制着心底的喜悦。
　　时间不早了，宫女上了最后四道菜。
　　这四道菜各取菜名中的一个字，凑成了“平安珍重”四个字，颇有古代端茶送客之意。
　　具体这四道菜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端上来后，我看了看，荤荤素素的，五颜十色。
　　呕……酒水在胃里翻腾，我差点吐了。
　　实在没胃口吃，索性就一口也没动。
　　我没想到这么个无意的小举动，竟然又让那个二公主看见了，她出言讽刺道：“怎么，宁国没有好厨子吗，做出来的东西皇后娘娘竟然连一口都吃不下？”
　　这个蠢货，不是找死是什么？我总算是知道狄浩轩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顶住了，要是娶了这么个东西，这辈子别想好过。
　　连冰宸太子看她的眼神都透着不悦了，她仍是毫无所觉，挑衅的看着我。
　　说实话我不太想和她吵来吵去，毕竟她喜欢狄浩轩是她的事，我巴不得有人缠住了狄浩轩，省得他再来找我呢。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总拿我开刀。
　　我若不还手，给她点厉害瞧瞧，后宫那帮乌眼鸡肯定以为我软弱可欺，还不定怎么踩我呢。
　　于是我微微一笑，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吾皇陛下喜欢不盈一握的纤腰，为了取悦陛下，本宫不得不略减饮食啊。这方面，本宫可是相当羡慕二公主啊。”
　　我这话一说完，狄浩轩那三个妃子和二公主，不约而同的去看自己的腰。
　　倒是狄浩轩，一脸无奈的看着我，对我给他扣上这个莫名其妙的爱好十分不满，不过此时此刻，他又不能揭穿了我，只好闷头不语。
　　二公主还不知死活，与我针锋相对道：“难得皇后娘娘有自知之明，还知道有不如本公主的地方啊。”
　　我边打量她，边缓缓道：“是啊，本宫很羡慕公主。本宫少吃点减减肥，还有希望减成细腰，公主这么珠圆玉润的，怎么减都成不了细腰的，索性根本不用受这个苦。”
　　狄浩轩这厮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偏偏把胳膊环到了我的腰上，二公主看看我的腰，看看自己的腰，又看看狄浩轩的手，哇的一声转身就跑了。
　　冰宸太子一行人连忙告辞，追了出去。
　　这场吵架大会就这么不太高兴的结束了。
　　不过对宁国来说这是件好事，宁国表现的如此强硬，短时间内，幸国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幸国众人走了，百官也告退了，我们也应该回后宫了。
　　我们，包括我，狄浩轩和三妃。
　　兰妃到底年纪大些，反应比另两人快了许多。
　　她首先拽住狄浩轩，说有事相商。
　　然后有意无意的挡在了我和狄浩轩中间，给我了个大背影。
　　另外二妃也围到了狄浩轩身边，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淡然一笑，这个男人，你们随便抢，关我甚事？
　　我缓步出了宴客厅，打量了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逃脱的机会。
　　一出了门，不由长叹一声。
　　狄浩轩安排的竟然如此周密，我的几个宫女太监都已经守在门口了，连看守我的士兵都带了两队。
　　形势没人强，我还能怎样。
　　象个囚犯似的，被众人押解着往回走，只不过我比囚犯待遇高些，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装囚车，更没有责罚鞭打。
　　心情有些郁闷，我一语不发，宫女太监们跟着我，噤若寒蝉，士兵们纪律严明，更无一言。
　　一行人就这么默默的走着，在这黑夜里，分外的安静，也分外的诡异。
　　夜风一吹，酒气上涌，脑袋就象被人用棍子夯过了一样，疼痛万分。
　　眼皮越发沉重，前面宫女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
　　我怦的一下栽倒在地，自己都不知道是昏过了还是睡过了。
　　好象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我和老公去西安旅游。
　　在古城街头，有一个在街边摆摊算卦的老头拽着我，非得给我看相，当时我们要赶火车，没等老头说几句话就跑掉了。
　　“三十五岁的时候，你有血光之灾，这个灾能过去，你就一生无忧了，过不去，你也什么都不用担忧了。”老头在后面嚷了一句，我们隐隐听到了。
　　在回去的火车上，我和老公笑那老头，说话如此的矛盾，想来算得一定不灵。
　　“错啦，错啦。三十岁前情债难还，三十岁后子孝夫贤。这才对嘛。”一个如破锣般的声音忽然插进我和老公的谈话中，一下子把我惊醒了。
　　三十岁后子孝夫贤。
　　我迷迷糊糊的想，那我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啊。
　　初来时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年龄大概应该在八到十二岁之间吧，反正不是十三以上，一般来说十三岁的女孩胸部应该发育了，我来的时候，明显那里平整的很。
　　我行医七年多，南生也六岁了，那么说我现在是二十二到二十六之间了。
　　我的天，离三十还远得很呢。
　　难不成还得熬那么多年，苏风华才能将我救出去吗？
　　子孝夫贤，前途真个渺茫！
　　“大早晨的，你念念有词的算什么呢？”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啊？！
　　我猛的睁开眼睛，艰难回头，狄浩轩那张破脸怎么离我这么近啊。
　　近得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暖暖气流了。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危难时刻，看人气度如何。
　　我一没惊叫，二没掀被。
　　抬起一脚，迅速的踹到狄浩轩的小腹上。
　　“咣”一声响，刚才还躺在我身边的人就被我踢下了床。
　　狄浩轩穿着睡衣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颇耐人寻味。
　　有些不解，有些震惊。
　　不解的是，刚才他还躺在床上，怎么一眨眼就下来了。
　　震惊的是，他没想到我还真敢踹他。
　　我掀被，检查身体。
　　身上睡衣完好，没有赤身裸体。
　　从床上蹦了下来，走了几步，下面没有粘滑凝涩之感，昨晚应该没有性事才对。
　　看来狄浩轩还没有乘人之危，做出那苟且之事，应该是仅仅抱着我睡了一晚。
　　我打开衣橱，挑了件衣服，赶紧换好。
　　回过头一看，那个倒霉的家伙还呆呆的在地上坐着呢。
　　莫不是踹傻了？
　　我走过去踢了他两下：“起来了，装什么死，你怎么在我房里？”
　　他好象才醒过来一样，蹭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声叫道：“顾清颜，你竟然踢我！”
　　“嚷什么嚷，你生怕外面的人听不到是不？宁国的皇帝被皇后踢下床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哼哼……”我没好气得瞪这个傻货，清白之身差点被他给毁了，这要是苏风华知道了，估计不砍我，也得砍死他。
　　狄浩轩果然放低了声音，对我怒目而视：“我好歹是皇帝，你竟然把我踢下床了，你，你，你就不怕我……”
　　‘我’了半天，他也没说出到底想把我怎么着。
　　“你怎么在我床上？”我问他，我明明记得我走着走着就躺下了，当时他应该被莺转燕绕才对啊。
　　“皇后晕了，我这个皇帝当然得陪着生病的妻子了。”一说这事，他立刻换上了笑颜，好象偷了腥的猫一样。
　　看来是我倒了以后，有人去叫他了，这家伙顺理成章的就住这了。
　　郁闷，不知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身上干净清爽的很，应该也洗过澡了。
　　不知是宫女弄的，还是面前这个该死的狄浩轩经的手。
　　“清颜，我的衣服你放哪了？”狄浩轩满屋子的找衣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晕，他又没在这里住过，我这里哪有他的衣服。
　　打开门，吩咐门外的小太监去别处给他拿套干净衣服。
　　狄浩轩坐在床沿，还一个劲的抱怨：“皇后的房间里没有皇帝的衣服，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死我了。”
　　“什么时候让我见南生。”我懒得和他扯闲篇，赶紧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
　　“得过些日子，南生现在在神仙谷，从那里接他来，怎么也得十来天。”
　　我的脸刷的就变白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南生在哪，而且可以随时将南生带来，那岂不是说，如果他想要伤害南生的话……
　　我不敢想象。
　　苏风华说南生在卫晨那里，绝对安全。
　　现在看来，那个地方一点都不保险啊。
　　“狄浩轩，你要是敢伤害南生，我死都不会放过你。”失去南生的恐惧让我口不择言，我狠狠的盯着狄浩轩，眼中满满的威胁。
　　狄浩轩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轻轻将我搂到怀里。
　　我挣扎了几下，他抱得死紧死紧的。
　　“清颜，你放心吧，我不会伤害南生的。我也曾经想过杀了他们父子俩，永绝后患，可那样做的话，清颜肯定会恨我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闷闷的，显然是有些无奈。
　　“清颜，我想得到你的心，是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的。”
　　谎言，绝对的谎言。
　　让我离夫别子，这还不够伤心吗？
　　难不成只有生离死别才是伤心？
　　他想得到我的心，可真是应了那句话。
　　和尚娶媳妇——今生休想。

　　不得不变

　　一整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我就象个无主之魂一样，坐立不安。
　　南生的安危就象一块大石头一样，重重的压在我心上。
　　我不是怀疑苏风华的能力，苏风华能从狄浩轩手上将我抢回过一次，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
　　但是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国家，这绝非一件易事。
　　自古道“习得文武艺，售于帝王家”，何况宁国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聚集的能人异士多不胜数。
　　苏风华就是再厉害，也不过发展了短短几年，即使加上西柳庄所有的明暗势力，怕也不是狄浩轩的对手。
　　我忽然对未来感到了绝望，狄浩轩的势力太强大了，而且他的心思太缜密深沉了，想从他身边逃脱，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知道我擅长用药，从不给我机会触摸到任何药材，所有我用的东西，连香粉胭脂，他也要亲自过目，生怕我弄出什么花样来。
　　围在凤坤宫周围的士兵，一直没有减少，不管白天黑夜，这里都戒律森严，我想出去，门都没有，我最大的自由范围，就是可以在院子里散散步。
　　如果没有希望，我相信这样的囚禁生活，很难有人会正正常常，年复一年的过下去。
　　我也是因为心中有南生，有苏风华，才坚持了下来。
　　现在，狄浩轩的话让感到了绝望。
　　对和南生苏风华团聚，我已经不抱一点希望了。
　　夜里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漫天飘落，更是助长了我的幽思。
　　对灯长吁短叹了半天，仍是无计可施，只好懒恹恹的上床，早早休息了。
　　本以为肯定睡不好，可能是因为白天耗费了太多心神的缘故吧，竟然睡得很香。
　　半夜的时候，忽然觉得被窝里多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发现狄浩轩正躺到了我身边。
　　一见我醒了，他将我轻轻揽进怀里，轻声道：“没事，接着睡吧。”
　　你没事我可有事，谁让你来我这睡的啊？
　　我伸手往下推他：“下去，你往我床上钻什么？”
　　他耍赖似的紧紧抱住我：“我妻子的床，我想上就上。”
　　我怒，见过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谁是他妻子了！
　　我翻身想起来，却被他使劲搂在怀里：“别闹，我不会做别的，只想搂着你睡觉。”
　　“我不想和你睡，你下去。”挣不脱他的怀抱，我使劲掐他的腰。
　　他疼得呲牙咧嘴，仍是不放，象哄小孩似的柔声道：“乖，别闹了，我快累死了，你让我好好睡个觉。”
　　“你放开我，我喘不开气了。”
　　他闻言将手松开了，我趁机一挣扎，翻身坐了起来。
　　“你真在这睡，是吧？”我冷冷问道。
　　他不解的看着我，坚决的点了点头。
　　我不再理他，将被子扔给他，径自下了床。
　　穿好衣服，我转身去了书房，将房间留给了他。
　　他默默的看我离开，黑色的眸子中满是失望。
　　点亮烛火，我抽出本医书，开始抄录。
　　本来心情就不好，被狄浩轩这么一闹，更郁闷了。
　　以前不用面对他，日子还好熬一些，现在也不知他抽了什么风，竟然晚上也要来这里，真是不让人活了。
　　心中愤闷，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把怒火运到笔上，使劲的抄书。
　　一片黑影遮住了烛光，狄浩轩疲惫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别抄了，去睡觉。”可能他真的累极了，连说话都没多大力气了。
　　“你自己睡吧，我不困。”我坚决不跟他睡一张床，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跟苏风华，那和这个男人，还是不要逾距的好。
　　狄浩轩也没勉强我，拽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我。
　　那意思很明显，和我耗上了。
　　我不去睡，他也不去。
　　夜灯如豆，我坐在桌子这边，奋笔疾书。
　　他坐在桌子那边，迷离着双眼，小鸡啄米似的，频频将头磕到桌子上。
　　我叹气，这到底是谁折磨谁啊！
　　“陛下，要早朝了。”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
　　我抬头往窗外一看，天色已蒙蒙发亮。
　　不知不觉中，竟然在书桌前坐了半夜。
　　我看了看桌子那边那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见他没有要醒的意思，我用笔捅了捅他。
　　他睁开眼睛，有一刹那的迷糊失神。
　　外面那个声音在此时又叫了一声：“陛下，要早朝了。”
　　狄浩轩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揉了揉肩膀，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开了，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准备好了伺候他梳洗。
　　狄浩轩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梳洗换衣服了。
　　等他走后，我揪了一夜的心才放了下来。
　　回到睡房，看着床上散乱的被子，呆立良久。
　　然后胡乱卷起，抱起来就扔到了门外。
　　叫宫女又找来一床新的，我上床补眠。
　　身体很疲惫，也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清晰入耳，更让我觉得心烦意乱。
　　愁！
　　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迷糊了半天，直到宫女叫我吃午饭，才将我从床上唤了起来。
　　梳洗罢，只觉得无精打采，头晕的厉害。
　　草草吃罢午饭，强提了精神去抄书。
　　又觉得心慌的很，做什么都没劲。
　　丢了笔，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小雨密密实实的仍在下，雨丝没完没了的从天上落下，长长的象人的愁绪。
　　以前的时候，很喜欢雨天。
　　走在凉凉的雨中，让人觉得心情都是安宁的。
　　雨帘隔绝了别人的身影和目光，周身围绕的全是无边无际的雨丝。
　　行走之间，仿佛世界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安静，平和，没有纷扰的世界。
　　那时候的自己，是单纯的。
　　用纯洁的心去感受那个美好的世界。
　　以为有情，有爱，一生就足够了。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那么简单，等所有一切拆开来摊到面前时，才发现世界也不是美妙可言。
　　原来爱一个人只需要一秒，而忘记那人带来的感情，却需要一生，乃至……更长。
　　入夜的时候，狄浩轩又来了。
　　苍白着一张脸，眼睛红的厉害，里面布满了血丝。
　　一进屋就把我搂进怀里，良久也不松开。
　　“吃了么？”我没话找话，想打破这暧昧。
　　他没有答话。
　　我抬起头去看他，发现他闭着眼睛，好象睡着了的样子。
　　我一动，他就睁开了眼睛。
　　“累。”说罢松开了我，径自上床去睡觉了，连衣服都没脱。
　　我望着他，眉头皱成了一团。
　　坐在书桌前，望着烛火发呆。
　　脑中有好些人好些事飘来飘去，但这些东西就象飘散的光一样，这里闪一下，那里闪一下，就是不能凝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好象在想事情，又觉得自己好象什么都没想。
　　记忆如此混乱，脑袋又是如此沉重。
　　就在这痴痴呆呆中，半个夜晚就过去了。
　　卧室传来一点动静，我扭头望去，狄浩轩摇摇欲坠的立在门口：“太晚了，去休息吧。”
　　我摇头，仍静坐桌旁。
　　他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走了过来，又坐到了我前面，还是那么直直的望着我。
　　我也叹了口气，拿起笔来抄书。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要是不明白就是傻瓜了。
　　他带我回来，绝不仅仅是摆着看的。
　　在这个他说了算的地方，就算他强了我，我也没有还手之力。
　　我有什么结局，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除非我死了，否则他得到我是迟早的事。
　　不管我如何的逃避，这都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实。
　　他一直未对我用强，意图也早就告诉我了，他想得到我的心。
　　可我的心，已经放在苏风华身上了。
　　我拿什么来给他？
　　罢，罢，罢，就这么拖着吧。
　　拖过一天是一天。
　　每晚我和他这样相对共坐到天明，他没再提让我和他同睡的意思，我也没说让他独自去休息的废话。
　　两个就这样僵持着，搞得两人都疲惫不堪，急剧消瘦。
　　狄浩轩更是眼窝深陷，全靠喝参茶来吊着了。
　　就这样过了六天，直到我晕倒在地才告完结。
　　从那天起，狄浩轩就堂堂正正的与我同床共枕了。
　　我无力的躺在他怀里，泪如泉涌。
　　他一语不发，只是紧紧的抱着我，任我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胸膛。
　　我知道我和狄浩轩的关系还是变得不一样了，苏风华离我越来越远了。
　　看着一桌子的小玩意，我不解的看向狄浩轩。
　　狄浩轩笑道：“你不打算送南生点东西？”
　　我狂喜的盯着他：“南生……来了？”
　　他点点头：“就这么一两天吧。”
　　南生，我的儿子，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吗？
　　我欣喜若狂，喜极而泣。
　　狄浩轩将我抱到他的膝头，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轻轻道：“不要哭，快想想，你带些什么给他？”
　　给南生带些什么？
　　对啊，南生六岁的生日我没赶上，是应该送些什么东西。
　　送什么呢，送什么呢？
　　看着这一桌的东西，又看看狄浩轩。
　　不送这些，这是狄浩轩的。
　　送我儿子的，应该是我亲手准备的。
　　我拧着眉，想了又想。
　　攸的眼前一亮，有了！
　　我蹭的一下从狄浩轩身上蹦了下来，冲向了书房。
　　亲手抄录的医书，还有比这更好的礼物吗？
　　一踏进院门，我就看见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了。
　　他坐在台阶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远远看去，象一只被丢弃的小猫。
　　我的泪刷的就下来了，扶着门框，脚下软得一步也踏不出。
　　我的儿子，我的南生！

　　母子相聚

　　“娘——”南生带着哭腔，直直的冲进我的怀里。
　　我紧紧的抱住他，母子二人哭成一团。
　　南生哭得声嘶力竭，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就象小溪流一样，连绵不绝。
　　看着儿子伤心的样子，我五脏俱毁，肝肠寸断。
　　早就想象过，失去我后，南生会有多么难过。
　　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他这样痛哭，我的泪也是怎么止也止不住。
　　良久，良久，我捧起南生的小脸，强颜欢笑：“娘的乖宝宝，看，小脸都哭花了。”
　　南生伸出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眼角仍有泪水流出，只不过没有刚才那么凶了。
　　我把他抱起来，缓缓向屋内走。
　　南生抱住我的脖颈，小脸一个劲的往我脸上蹭。
　　“娘，南生好想你……”一句话，又差点将我的泪勾出来。
　　不能再哭，不能再哭，见到儿子，不是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我笑道：“娘也想南生啊，娘不在的时候，南生乖不乖？”
　　南生一边点头，一边乖乖道：“娘，南生很乖，很听爹爹的话。”
　　一说到苏风华，我的心就象被刀狠狠的刮了一下。
　　苏风华……
　　儿子高了，抽长的身条分外的挺拔修长，以前是依依膝边，现在已经长到我的腰际了。
　　小脸白净净的越发可爱，还带着一点点的婴儿肥。
　　含着泪的凤眼灵动的不行，带着一股透得出来的聪明慧黠。
　　模样却越发的象苏风华，乍一看，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苏风华。
　　我不停的亲亲他那漂亮的小脸宠，宠爱之情，溢于言表。
　　我的儿子，我捧在手心的宝贝。
　　真想就这么抱着他，爱着他，宠着他，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永不分开。
　　在凤坤宫见南生肯定是不行，狄浩轩在外面安排了一个院子，让我们母子二人相聚于此。
　　可惜这里是哪里，我一点也不知道，送我出来的时候，轿子围得严严实实的，只知道走了好久，才到了这。
　　院子中站了好些宫女太监，就是屋子里，也站了个女子监视我们。
　　这个女子却是旧相识，正是她，将我从石山镇的小家，带到了狄浩轩面前。
　　她的样子依旧，带着甜美的长相，却有着冷漠的表情。
　　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站在角落里，毫无表情的看着我们母子。
　　真不知道狄浩轩从哪找来的这么极品人物，简直象个机器人。
　　我抱他南生坐在椅子上，母子二人窃窃私语。
　　“娘，你和我回家去，好不好？”南生小声说道，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心疼又心碎。
　　我尽量放平语气，温和的和他说：“娘有事情回不去，南生不要怨娘，好不好？”
　　南生失望的低下头，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我忙转移话题道：“南生，你不是在神仙谷么？谁带你来的？”
　　“那个姐姐。”南生指指角落里的那女子。
　　我看了看她，她仍是如一滩死水一样，无波无浪。
　　“你爹爹知道你来吗？”
　　“知道，爹爹也在神仙谷。”
　　我一惊，苏风华也在神仙谷，那不是和狄浩轩的人对上了？
　　我急忙问道：“你爹爹受伤没？”
　　南生摇摇头：“没有，他们没打架。”
　　没打起来，这怎么可能？
　　“你爹爹同意他们带你来的？”
　　“嗯。他们说娘想南生，爹爹就送我来了。爹爹在家里，这个姐姐就带我来找你了。”南生比比划划道，虽说的不是很清楚，我还是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苏风华和南生都在神仙谷，狄浩轩的人去了，直接说要接南生来见我，苏风华同意了，就带南生来京见我。
　　只不过苏风华没有陪南生进京城，而是回了西柳庄，南生就由这个女子直接带来见我了。
　　很奇怪，苏风华怎么那么轻易的让别人带走南生呢？
　　他就不怕狄浩轩伤害南生么？
　　狄浩轩更是奇怪，竟然直接找苏风华要人！
　　这两个人，行事当真是出人意料。
　　“神仙谷好玩么？”没细想苏风华和狄浩轩的心思，我只想好好珍惜和儿子在一起的每一秒。
　　“好玩，卫哥哥对我很好。”提到神仙谷，南生露出了一抹笑意，看来在神仙谷，他过的很快乐。
　　“卫哥哥？应该是叔叔吧？”卫晨不是苏风华的发小吗，那南生不是应该叫叔叔？
　　南生使劲往我怀里挤挤，撅着小嘴，啪的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才说道：“爹爹让我叫得。卫哥哥不乐意，追着打爹爹，可他打不过爹爹，后来还用毒药毒爹爹，我帮爹爹解了毒，卫哥哥就同意我和他叫哥哥了。”
　　我笑，这个苏风华，当真是小心眼，小时候的那点破事总记着，什么时候也不忘了报复一下。
　　那个卫晨倒是挺有意思的，明明白白的就吃了这个亏。
　　我接着问道：“卫哥哥对你好么？”
　　“嗯，卫哥哥对南生很好。他还天天缠着我，让我教他诊脉。”南生突然笑了，露出个狡猾的笑容：“卫哥哥叫我小先生，我才教他哦。”
　　我晕，真不愧是苏风华的儿子，不管干什么，只占便宜不吃亏。
　　卫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到这父子俩。
　　我真同情他！
　　母子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说离后情形，南生偎在我怀里，快乐高兴的样子，让我心酸。
　　中午有人送来了饭菜，都是我和南生喜欢吃的菜，以前还真没看出来，狄浩轩原来也是个有心人。
　　我一个劲的望南生碗里挟菜，看他一口一口得吃，感觉天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
　　南生乖巧的很，不时的挟了菜送到我嘴里，还用油汪汪的小嘴不住的在我脸上亲一下亲一下的。
　　有儿如此，此生足够了，哪怕我现在消烟云散了，也不后悔在这世上走了这一趟。
　　吃罢午饭，我将抄来的医书拿来给他看。
　　这些书基本上都是宫里珍藏的孤本珍本，外面很难看到，我捡了以前没见过的知识抄录成册的。
　　南生当然也很喜欢这些书，一页页的看得很认真。
　　我逐页的翻着，给他讲一些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有些药材应该注意怎么处理，哪些方子我心存疑虑，一一说给他听。
　　南生也存了好些不懂的问题来问我，有些还特别言明，说是卫晨让问的。
　　我一一给出解答，拿不准的地方母子二人再相互推敲。
　　南生的医术有了长足的长进，看得出卫晨教他教的极为用心。
　　我没有经过正经的系统培训，可以说起点低，底子薄。有优势的地方是诊过的病人太多，接触的病症千奇百怪，所学知识广泛杂博。
　　而卫晨却是由师傅带出来的，理论知识相当完善，虽于实践上欠缺一些，但毕竟有前人经验可循，补了这点不足。
　　我倒是很赞成南生和卫晨学习，我该教的基本上都教了，再和卫晨学，只会让南生的医术更加完善。
　　嘱咐了南生一番，不要太欺负卫晨，必须要虚心求教。
　　南生乖乖的点头答应了。
　　想起自己的亲身体验，又一再嘱咐南生，一定要好好学武功，目的不在称雄称霸，只求能好好自保。
　　眼见日落西山，我的心也随着太阳沉了下去。
　　我和南生，又要分开了么？
　　南生好象也感觉到了时间的珍贵，依在我怀里，抓着我的手，不愿片刻分离。
　　我回握住他不安分的小手，放到嘴边亲吻。
　　南生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子，用小小的身子挡住那女子的视线，用小手在我手心写写划划。
　　嗯？
　　我用心去感受，惊奇的发现，南生写的是一个日子。
　　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
　　我的心开始狂跳，什么意思？
　　南生接着写道：爹爹来救你。
　　我心跳如鼓，带着欣慰，带着开心，泪水喷涌。
　　太阳终于完全没入天边，桔红的彩霞遍布西天。
　　角落里的那女子走到我身边：“主人吩咐，酉时二刻准时送小公子回西柳庄。”
　　南生紧紧搂住我的腰，拽着我的衣服，眼圈又红了：“娘，娘……”
　　我真恨自己，恨怎么这么软弱，这么无能。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将我们母子分开，却什么也做不了，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心下凄苦，仍是笑着安慰南生：“乖，回去听你爹爹的话，娘天天都在想着你们呢。”
　　依依不舍得将南生交给那女子，那女子抱起南生，头也不回的出了门，一个纵跃，就跳过了院墙。
　　“娘……”南生的啼哭声远远传来，我跌落在地，痛哭失声。
　　回到凤坤宫的时候，狄浩轩正坐在桌旁，等我吃晚饭。
　　没有心情，也没有胃口。
　　我没理他，直奔了书房，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回想着刚才与南生相处的点点滴滴。
　　“先洗把脸吧，眼都肿了。”狄浩轩跟我进了书房，吩咐人去打水。
　　水端来了，他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浸了手巾，仔细的给我擦脸，又拿来个小冰袋，帮我敷了下眼睛。
　　我趁机闭上眼睛，不想看这个让我们母子分离的大恶人。
　　对我再好也没用，他永远不知道，在我心里，是如何的讨厌他。
　　洗完脸，他拽着我坐到餐桌前：“吃饭，你都瘦成那样了，不吃怎么行。”
　　我摇头：“中午吃多了，不饿。”
　　“那也吃点，不然晚上要饿了，喝点粥，好不？”他亲自盛了一小碗粥，放到我面前。
　　拉了椅子过来，紧挨着坐到我旁边。
　　“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喂？”他笑的很温柔，但语里的意思很明确。
　　我不吃也得吃。
　　无奈的端起碗，一勺勺无味的喝着。
　　他不停的往我碗里挟菜，不想让我喝白粥。
　　“别想太多了，以后还会让你见南生的。”他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给了我个许诺。
　　我咧着嘴向他笑笑，又低头去喝粥。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需要了。
　　因为我心中已经有所期待了。
　　十月十七。
　　那个日子，不太远。

　　来袭

　　吃罢晚饭，我照例坐在书桌前抄抄写写。
　　狄浩轩搬了一堆奏折，拿了朱笔批批改改。
　　这几天奏折明显比以前多了，改完一摞，祥贵就会又搬一摞来。
　　祥贵是跟在狄浩轩身边的大太监，伺候他好几年了，在宫中说话有一定分量。
　　偶尔听小宫女们私下议论过，现在后宫的妃子们争相给祥贵送礼，想让他在狄浩轩面前说几句好话。
　　我是当然不会上赶着巴结他，对他也总是视若无睹。
　　这个祥贵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见我怕得要命，我偶尔看他一眼，他都战战兢兢的。
　　我苦笑，莫不是我在外的名声很差么？母夜叉还是女罗煞？竟然能把这个当前最红的太监头子吓成这样。
　　偶尔也会恶作剧，故意时不时的瞥他几眼，看着他如履薄冰，诚惶诚恐的样子，暗暗好笑。
　　有一次他被我瞧的实在受不住了，偷眼看了看狄浩轩没注意，竟然偷偷的给我连连作揖。
　　我哈哈大笑，破天荒的赏了他一大堆东西。
　　从那以后，他对着我的时候才不发抖了，每每替狄浩轩传句什么话，也不再如惊弓之鸟了。
　　偶尔时间充裕的时候，他也会时不时的和我聊上几句，当然涉及不到什么秘密的话，总不过是狄浩轩的一些琐事。
　　狄浩轩蹙着眉，对着奏折唉声叹气。
　　不用说，肯定是又有什么不好的事了，他的缺点真个如他自己所说，见喜不见忧。
　　一有什么天灾人祸，那个愁眉不展，那个脸色难看。
　　他连连叹气，叹得我实在听不下去了，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这几天这么忙？”
　　他从奏折堆里抬起头，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一边，叹道：“和前林国已经正式开战，交战了几次，五猎军都占了下风，形势不容乐观啊。”
　　“也未必，程子平将军镇守边境二十年，作战经验相当丰富，只要你后方补给供的上，料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曾经行医游历到过北疆，军营那里虽然没去过，但程子平将军的大名却如雷贯耳，二十余年对北方的守护，使程将军成了北方百姓口中的神。
　　“但愿如此吧。偏偏这个时候，东部沿海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海溢（海啸），死伤过万，百姓流离失所，大批难民涌入附近城镇，已经发生好几起抢粮仓的事件了。唉，真是流年不利。”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狄浩轩那么忙，那么累了。
　　天还没亮就急匆匆的走了，晚上回来的也是极晚，大堆大堆的折子，怎么也看不完。
　　这次看来有些麻烦，天灾人祸一起来了。
　　“不看了，咱们去睡觉吧，这些天在哪都烦得不行，就在你身边，还能安静些。”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拉了我往卧室走。
　　他的手悄悄伸了过来，放在我的腰上，背后一暖，他整个人都贴了过来。
　　“清颜……”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暖暖的呼吸拂过脖颈，有些痒痒的。
　　我小小的动了一下，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不屈不挠的又靠了过来，将手伸向我的睡衣里面。
　　我攥住他不安分的手，轻声道：“睡觉吧，我累了。”
　　“清颜，我想要你。”他吻着我的锁骨，气息灼热，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这个人好象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他认定的事情，不管用什么方法，是一定要做到的，我的拒绝根本没起作用。
　　可没作用还是得拒绝，这么多天虽然同床共枕，但还未及乱，难不成现在有了盼头，却要失身于他不成？
　　“不来好不好？我还没准备好。”我不由的放软了姿态，口气中带上了一丝柔弱。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吧，他竟然开心的笑了，两只眸子里满满的全是柔情。
　　他轻轻的用脸颊磨蹭着我的脸，良久，在我唇上印上一个又一个吻。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他柔声问道，两眼热烈的盯着我，要我给他一个承诺。
　　我躲开他的目光，小声道：“过几天吧。”
　　“好，我等你。”他握住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的吻着我的手指：“到时候，清颜把你的心和身体，一起给我，好不好？”
　　我倒是一楞，他要的可真全啊，心和身体都想要。
　　“清颜，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们交换，你把你的心给我，我把我的心给你，好不？”他说得极为认真。
　　我呼吸一窒。
　　我知道狄浩轩对我很用心，但却未料到，他对我执着到了这个份上，竟然用他的心，来换我的心。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已经很了解他了。
　　这个人说过的话，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他说会把心给我，那就一定会给。
　　我突然很担心，我是否能逃得出去。
　　即便我逃出去了，苏风华又将如何保全我？
　　这个人，必将不顾一切的追查我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到将我带回来为止。
　　我不由的打了个哆嗦，身体抽搐了一下。
　　狄浩轩却是欣喜若狂，不住的吻着我：“清颜，你答应了？哈哈，我终于等到你点头了。清颜，我爱你！”
　　答应，点头？
　　我晕死，我什么时候点头了，我是被你吓得哆嗦着缩了一下头好不好？
　　真是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的情况下，我也不敢辩。
　　算了，就让他这样认为吧。
　　反正过不了几天，我就和苏风华远走高飞了。
　　接下几天来，狄浩轩一直保持着极度兴奋的状态。
　　每天对我柔情蜜意，宠爱有加，日则同行，夜则同卧。
　　我想要的，全部给我。
　　我想不到的，他也全都为我安排好了。
　　看着他对我那么好，我竟然有了一丝愧疚，好象自己做了一件天理不容的事情一样。
　　不过每每想起南生哭泣的小脸，就会坚决的把这丝愧疚压了下去。
　　他虽然对我好，却不是我心心所念的那个人，也不是我孩子的父亲。
　　所以，对他，只有抱歉了。
　　十月十七很快到了，我兴奋的一宿都没睡好。
　　这几天我刻意的接触了一些狄浩轩的政事安排，才明白苏风华为什么选了这一天。
　　今天是傅国使臣来访的日子，狄浩轩是肯定要出席欢迎宴会的。
　　宁国偏安东南一角，北部相邻的是前林国。
　　而前林国的北部相连的国家，就是这个傅国了。
　　简言之一句话，就是前林国处于宁国和傅国的中间。
　　现在宁国和前林国开战，傅国却派了使臣过来，肯定是有要插一腿的意向。
　　这送上门来的好事，狄浩轩肯定不会错过，今晚回来的肯定早不了。
　　苏风华这个时机，找得好！
　　一整天我都坐卧不安，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晚上。
　　“清颜，我今晚回来的晚一些，你要是困了，自己先睡。”狄浩轩临出门前，嘱咐我道。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他都走到门口，忽然又折了回来，在我不解的目光中，趴到我耳边，低声道：“好事成双，清颜，今晚，我们成夫妻好不好？”
　　我心下一惊，幸好苏风华来的是时候，要不然，今晚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假装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推他出了房门。
　　他开心至极，兴高采烈的去赴宴了。
　　我叹口气，他高兴的太早了，今晚他注定是不能好事成双了！
　　今夜老天也帮忙，天气阴沉沉的，没有星，也没有月。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苏风华他们来偷袭。
　　不由的对能出去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心中有事的时候，时间过的分外的慢。
　　我心急如焚，不断的向外张望。
　　在我快急疯了的时候，院外终于有了异变。
　　风中传来一丝丝熟悉的味道，我皱起鼻翼，细细闻了一下。
　　迷药！
　　心中狂喜如潮。
　　苏风华来了。
　　他终于来了。
　　而且学乖了，竟然知道放迷药了。
　　不过他们放迷药的地点有点远了，我估计最多能药翻外面的士兵。
　　等迷药飘到院子里，药性已经不足以药倒人了。
　　果然，片刻之后，咕咚咚重物落地的声音不断传来。
　　应该是那些士兵被迷晕了吧。
　　我急急冲到门口，想去迎接苏风华。
　　刚一到门口，身体忽然一僵。
　　门口的小太监闪出身形：“娘娘，得罪了。”
　　我的天，这家伙会点穴。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他将我抱进了屋里，放到床上，向宫女微微示意，然后飞身出门……
　　房里的四个宫女不约而同的围到了我身边，个个手中翻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透过窗子，我看见我院中的八个小太监翻上院墙，四方警戒。
　　心下大骇，我从不知道，原来在我身边天天伺候的太监宫女们，竟然都会武功，而且看样子，功夫还不低。
　　啸声起，几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扑向了那八个小太监。
　　八对人就在院墙上战成了一团。
　　刀光闪闪，剑气森森，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我心下着急，可身体一点都动不了，实在是急煞人。
　　八对交战的人马转眼间就有了胜负，苏风华带来的人实力稍胜一筹。
　　他们步步紧逼，将八个小太监逼下墙头，退到了院子里。
　　一个小太监嘴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呼哨，八个小太监同时抽身，快速的占据了八个方位，脚下迅速游走，身形飘忽如鬼。
　　阵法！
　　这八个小太监竟然列了一个阵法。
　　苏风华带来的人优势顿失，八个小太监一下子就将局势扭转了过来。
　　我努力想找出苏风华来，可惜他们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而且身形变幻太快，我找不到他。
　　墙外又窜起三条黑影，他们没有理会院中交战的众人，直奔房间而来。
　　我的心狂跳如雷。
　　苏风华，第一个肯定是苏风华。
　　那双凤眼，闪亮如星，是他，我不会认错。
　　四个宫女一声娇喝，整整齐齐的排在我面前。
　　苏风华旁边的两人冲了过来，一对二，和宫女们战成一团。
　　苏风华径直走到我身边，迅速将我抱了起来。
　　我望着他，泪水滑落。
　　“清颜，我接你回家。”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再没有迟疑，抱着我就往外冲。
　　我静静的偎在他怀中，默默流着开心的泪水。
　　纵使未来风雨难料，这个安全的怀抱，都将是我今生今世最大的眷恋。

　　闹剧

　　苏风华的脚步停了下来，如临大敌般的站立门口。
　　他伸出手指，帮我解了穴，把我放到椅子上，跨步挡在了我面前。
　　我伸头一看，一个灰色眼睛的男人正无声无息的站在门口。
　　惊！
　　我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不足二十岁的样子，但他的实力却深不可测。
　　只静静的站在那里，无形中就散发出了一种迫人的气势，两只灰色的眼睛，没有眼白也没有眼黑，一团灰色，看上去冷酷又诡异。
　　苏风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右手往腰间一探，一柄软剑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对面的男人默默的看着苏风华，不动亦不语。
　　苏风华猛吸一口气，冷声说道：“战吧。”
　　明明是苏风华先动的，可却是那个男人先攻到了苏风华面前。
　　我眼睛的速度，竟然跟不上那个男人移动的速度。
　　这个人，好可怕！
　　旁边和宫女混战的两个人终于获胜了，两人看了看场中局势，立刻做出了反应。
　　一个人冲过去帮苏风华，一个人抱起我，一脚踹开窗子，蹦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风华的剑光星星点点笼罩了他们，再加上他们移动的速度太快，我看不出来谁占了上风。
　　那人抱了我，在院中飞速前进，小心翼翼的绕过交战的几处，一心带我冲出重围。
　　听见他激烈的心跳，我乖乖的没敢动，生怕动一下，就会给他增加一分负担。
　　冲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一扑。
　　啊！！
　　我从他怀里跌出去，还未及落地，一只胳膊伸出来，将我拎了起来。
　　是那个灰眼睛的男人。
　　他怎么在这？
　　这个念头还未想过，我就看见他伸出了另一只手，目标正是刚才抱着我的那个人。
　　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一挣，竟然抱住了他的胳膊。
　　“走啊！”
　　我对着地上的人大喊一声，那个吓得呆楞的家伙才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了。
　　那个灰眼睛的人没有去追，紧紧盯着他的胳膊，仿佛不敢相信，他的胳膊就这样让人给抱住了。
　　我忙望向苏风华，他正扶起另一个人，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看来，他们不是这个灰眼睛的对手。
　　“苏风华，走！！！”灰眼睛太厉害了，他们已经没有带走我的可能了，这种情形，走一个是一个了。
　　苏风华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最后绝决的看了我一眼，长啸一声，背起那个人跃身而去。
　　苏风华手下的人也不再缠留，纷纷抽身退走了。
　　八个小太监没有去追，宫女们也没去追，而这个奇怪的灰眼睛，竟然也没去追。
　　不光没去追，他也没将我放下来，还保持着将我半抱在怀里的姿势，呆呆怔怔的立在原地，我感觉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这很奇怪。
　　我抬起头去看灰眼睛，可惜院中的灯笼都被打灭了，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呼吸忽然有些奇怪，忽有忽无的，好象极不规律。
　　莫不是被苏风华打伤了？
　　我正在这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嘶哑的声音：“你很软。”
　　什么？！
　　我很软，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我的心跳得很快，身上很热，解药拿来！”
　　啊？
　　啊？
　　我一头雾水，我手里要是有毒药，我早出去了，还留着在这坐牢房啊。
　　他出了什么事，下一秒我马上就知道了。
　　他那里硬梆梆的顶在我腿上了。
　　我觉得老天是在和我开玩笑，在这个时候，这个灰眼睛竟然思春发情了……
　　不知道狄浩轩要是知道苏风华他们能逃脱，是因为这个无厘头的理由，会不会当场气死！
　　“解药，拿来！”他抱着我的那只手开始用力，嘶，疼死我了。
　　我连忙说道：“你没中毒。”
　　他的手又一紧，痛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晕死，难道要我现场给他解说性事吗？
　　这个死狄浩轩，怎么就不知道给手下人做做性教育啊。
　　“你真没中毒，这是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我以前怎么没有过？”
　　啊啊，我哪知道啊。
　　以前，可能是因为他没碰过女人吧，也可能是他发育的比较晚吧。
　　他见我没回答，我抱着他的那只胳膊却动了动：“你这里，更软。”
　　我的胸，靠在他的胳膊上！
　　我连忙要挣扎起来，他却紧扣住了我：“不要动，很舒服。”
　　我不得不承认，男人在这方面确实能无师自通，我身体一动，蹭到了他那里，他立刻察觉到了舒服，然后开始一下一下的蹭我的身体。
　　标准的性骚扰！哭……
　　我心里大骂狄浩轩，你是请人来保护我的，还是请人来非礼我的啊。
　　正在我欲哭无泪的时候，外面哗啦啦冲进一大批人，中间的人正是狄浩轩。
　　“狄浩轩，救命啊……”我连忙大声求救，急欲摆脱这个尴尬的境地。
　　狄浩轩闻声迅速向我跑了过来，待走进了，才看清了抱着我的人是谁了。
　　“灰瞳，退下。”他想从灰眼睛手里接过我，可惜灰眼睛没放手。
　　“她给我下了毒。”
　　狄浩轩眼眉一立，怒声道：“把解药给他。”
　　我这个郁闷。
　　只好趴到狄浩轩耳边，小声说道：“不是毒，他发情了。”
　　狄浩轩一楞，随即看到了我们紧贴的身体，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大吼一声：“灰瞳，放手。”
　　灰眼睛悻悻的放了手，还恋恋不舍的看了我几眼。
　　狄浩轩脸色更难看了，我都感觉到他的冲天怒气了，估计灰眼睛对着我发情这件事，是真正郁闷到他了。
　　“风花雪月，过来。”狄浩轩望着屋子喊了一声，被苏风华手下那两人打倒的宫女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看来苏风华他们倒是手下留情了，目标只是抢人，没有更多的伤及无辜。
　　四个宫女跪在狄浩轩面前，只听狄浩轩厉声吩咐道：“你们四个去伺候灰瞳大人。”
　　那个灰眼睛还不明所以的盯着我看，一脸的困惑。
　　直到那四个宫女过去，将他拉走，这次乌龙事件，才宣布结束。
　　狄浩轩紧紧抱住我，大踏步的回了房间。
　　他把我扔到床上，自己立在床前对我怒目而视，胸口如山川险峰一般急剧起伏，看来又是气得不轻。
　　我坐在床沿上，率先出声：“这不能怪我，我又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思春……”
　　我故意提起灰眼睛，但愿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却苏风华的来袭。
　　如果眼睛真能喷火的话，相信我吧，我现在已经烈焰焚身了，眼前这个男人眼中已经不是两团小火苗，而是一片火海了。
　　“你这个招蜂引蝶的女人，竟然连我身边的人你都不放过，真，真是气死我了！”他的拳头怦怦的砸在床沿上，砸得床吱吱乱响。
　　再使劲点吧，砸碎了才好，那今晚他就不能在这睡了。
　　“都是你不好，他都成人了，你早就应该给他找个女人了。”我小声道，努力将责任推到他身上去。
　　狄浩轩听了我这话，望着我冷笑：“他这么多年没女人一点事没有，怎么一碰到你就思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默，我哪知道是为什么啊？
　　我又没有随身携带春药。
　　“先有苏风华，现在又来了个灰瞳，顾清颜，我再忍我就是个傻子。”他一脸铁青，转身把门窗咣咣咣全部关好，然后就要脱身上的衣服。
　　我着了慌，这下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驱了豺狼，引来猛虎。
　　“等等。”我连忙喝住他。
　　他冷笑：“什么都不用说，今天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三下两下，他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就那么赤条条的站在了我面前。
　　“脱衣服。”见我不动弹，他上来帮我脱。
　　我抬脚就踹，可惜这招不太灵了，他早有防备，一把抓住我的脚，顺势就来撕我的衣服。
　　我也目带寒光的瞪着他：“狄浩轩，你敢动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其实我早知道了会有这个结果，苏风华他们带不走我，狄浩轩就不会放过我。
　　我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而这挣扎，十有八九没什么用。
　　狄浩轩的手停了下来，他扳过我的头，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带着疯狂与戾气：“顾清颜，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记好了。从今以后，你只能做我的女人，即便死，也要死在我怀里。”
　　死也要死在他怀里，好霸道的性格，好坚决的言语。
　　看来我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为什么？”我从牙缝中挤出这个问题，死也想当个明白鬼。
　　他为什么对我这样执着，为什么非得要拆散我们一家三口。
　　我需要一个明白的理由，而不是含含糊糊的。
　　“我喜欢你，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真的。”他立即接口回答，没带一丝犹豫。
　　我摇头：“不够，你没全说实话。”
　　“下一代的皇帝，必须由你所出。这个理由成立吗？要想将宁国维持下去，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清颜是我见过的最聪明镇静的女子，我相信只有我们的孩子，才是最优秀的。”
　　他说完，不再给我任何推拖的机会，直接将我拖到了床上。
　　“今天不熄灯，我要让你看明白，爱着你的人是谁！”
　　不再反抗，我顺从的躺在床上，任他在我身上折腾来折腾去。
　　从苏风华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万劫不复。
　　我没有机会再逃脱这个地方，也没有可能再保全自己。
　　反抗不反抗，挣扎不挣扎，都已无所谓。
　　既然结果都会是一样，那么还管过程做什么？
　　灵魂高挂，情感高飞。
　　谁的呢喃在耳边回荡，谁的影子在梦中成双？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过往。
　　却茫然的，只能挽住悲伤。
　　我用自己的医术，造就了一叶苦海中的小舟，渡你，渡他，渡众生，却渡不了我自己。
　　破釜沉舟，我不再去渡世人，自沉海底，我将如何挣脱这结局？
　　当幸福与我擦肩而过，我能做到的，就是不再留恋。

　　再管一次闲事

　　记忆是长满了青苔的路，在我已经遗忘了的时候，毫无预料的滑了我一脚。
　　我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老公。
　　我们二十岁相恋，到我三十五岁离世，我们在一起了整整十五年。
　　爱情到底是什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吗？直到我死，我也没有明白什么是爱情。
　　想起上大学时，他三更半夜站到我们宿舍楼下，对着窗户大声喊：“顾清颜，我爱你，今生今世不负你。”
　　惊起了所有的住宿生，一时唾骂声，口哨声，叫好声，抱怨声，全冲他而去。
　　他全然不顾，笑嘻嘻的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身边的蜡烛。
　　一颗心，心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烛光摇曳，星星点点。
　　映着他执着又有些顽皮的笑脸，我的心，一下子就那样暖了。
　　他抱着吉他，自弹自唱，歌声带着几分天真几许深情：“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所有的人不再喧哗了，都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静静的听着他行云流水般的演唱。
　　我们两人一夜成名。
　　他成了浪漫的代名词，而我则成了幸福的代言人。
　　多年之后，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
　　那时的少年，哪去了？
　　那时的誓言，哪去了？
　　是不是都随那烛光，远去了？
　　结婚以后，我们为了生活开始奔波。
　　两个人都为了美好的家庭去奋斗，但在奋斗的过程中，却忘了彼此的初衷。
　　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爱着爱着，就疲倦了。
　　明明两个人都没有出轨，也没有在感情上背叛对方，可就是没有热情了，没有激情了。
　　曾经努力过，曾经挽留过，曾经想要改变过。
　　可感情就象江河入海，流过去了，却再也流不回来了。
　　于是渐渐的不明白爱情了，也不相信爱情了，最后对爱情绝望了。
　　如果没有南生，苏风华没有机会。
　　我既舍不得自由自在的生活，也不会为了失望透顶的爱情交付自己。
　　我不会爱上他，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让彼此产生交集。
　　可世事难料，偏偏有了南生。
　　为了抗拒一时的寂寞，我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丝牵绊。
　　而这一丝牵挂，就象一个小雪球，在雪地里，越滚越大。
　　于是，苏风华来了。
　　于是，这一世我又有了情感的纠结。
　　曾经听过一首歌这样唱道：如果我是梁山伯，一定放过祝英台。
　　听到的时候，不由问自己，如果我是梁山伯，会不会放过祝英台？
　　问了半天，没有什么答案。
　　感情的事，我分析不来。
　　我一直在想，如果梁祝没有双双化蝶，而是祝英台真的嫁给了马文才，那么这个三角关系到底该如何处理呢？
　　梁山伯一介文人，无力对抗马文才，他抢不回祝英台。
　　祝英台固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她拗不过事实，事实就是她已经嫁给马文才了，而且必将在那个封闭的院子中待一辈子。
　　那么梁山伯和祝英台该怎么做，才能正面现实，获得幸福？
　　我思索好久，终于还是觉得祝英台应该放手。
　　既然自己已经没有幸福的可能了，那就不要再拉扯着梁山伯一起牺牲了。
　　两人无法见面，在时间的流逝中，祝英台的影子可能渐渐被淡忘。
　　梁山伯也可能会再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生。
　　那就这样吧。
　　如果我是祝英台，一定放过梁山伯。
　　可是真的决定要放了他，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欺男霸女的马文才亲吻着我的后背，身体紧紧的贴着我。
　　“清颜，你终于是我的了。”低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几许满足。
　　我闭着眼，假装还没醒。
　　他自娱自乐的又抚摸了我一会儿，见我实在是没反应，当真相信了我还在睡觉。
　　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唤了宫女太监给他梳洗。
　　临走前，还在我的唇上印下几个吻。
　　一丝泪水从眼角滴落，我用这泪水，向自己的昨天说再见，向苏风华说——再见。
　　反抗过了，争取过了，当一切都无法改变这结果的时候，我只能如落叶逐流水，随遇而安。
　　但这随遇而安却还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索性随了狄浩轩，在这个囚禁到死的牢房中，日复一日的等着一个男人的宠幸。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恶梦。
　　和无数的女人争一个男人，一生只围着这个男人打转，如果有一天他的恩宠不再，那么等待我的惟一结局仍是囚禁到死。
　　想想就觉得可怕，也觉得可悲。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是我无数接受的生活。
　　另一种就是抛弃这肉体，给灵魂一个自由，让灵魂在时间空间的流中，再去随遇而安。
　　飘到哪里，就在哪里重打旗鼓另开张。
　　最坏的打算，不过是魂飞魄散，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早就厌倦了人间悲喜，彻底消失也不算是件坏事。
　　以前看过那位言情祖奶奶的一本小说，具体是哪本忘了，写的什么故事也忘了，只记得其中有一首小诗。
　　当美丽不再美丽，
　　当诗意不再诗意，
　　当幸福已像火花般闪过，
　　当未来只剩下丑陋空虚，
　　那就只有……安详的沉沉睡去。
　　……
　　如此也好。
　　只不过马文才说他那么爱我，而且我又受他“关照”颇多，是不是捎着他一起上路呢？
　　我开始勤奋了。
　　皇宫图书馆里的医书全部让人搬了来，我夜已继日的抄录。
　　我想把那些未见过的知识全部抄下来，送给我的南生。
　　就算是，我给他的最后纪念吧。
　　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我不应该就这样半路丢下南生。
　　活下去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可以偶尔看见南生。
　　可这机会，却要用我的一生煎熬去换。
　　我想放弃。
　　自私就自私吧，人总会在一些时候自私一些的。
　　南生要怨我，就怨吧。
　　我教了他医术足以谋生，苏风华教了他武功足以自保。
　　即便我不在了，他也应该能养活自己了。
　　想到此，我边笑边流泪。
　　“歇会吧，这些书又跑不了，这么急着抄做什么？你喜欢，就放在这里天天看，不用还回去。”狄浩轩抽走我手的笔，替我合上书。
　　我摇摇头：“这些书放我这，太浪费了。”
　　我觉得自己好象又回到了和老公相处的日子，同桌而食，同床而眠，偶尔也谈几句，偶尔也□行房。
　　可彼此间就象隔了层纱，薄薄的那层东西，挡住了一切。
　　狄浩轩也觉出了我的不亲近，他努力的想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我却象一块千年寒冰，他再如何的热情，也不足以将我融化。
　　如果生在平常人家，狄浩轩算得上是一个好丈夫。
　　对妻子有着足够的耐性和疼爱，可以毫无怨言的付出，而不要求同等的回报。
　　可他偏偏生于这帝王之家，而且，他想要的这份爱，是强取豪夺来的。
　　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
　　“我想南生了。”
　　“过些日子吧，我安排一下，好不好？”他半阖着眼，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我的小腹上轻揉。
　　“最近很忙？”我不自在的动了动，将后背留给他。
　　他将我往后拖了一下，让我整个人偎在他怀里：“五猎军节节退败，朝堂上动荡不安，天天看他们吵架，烦死了。”
　　“程将军不是很厉害么？”北方的守护神这次怎么如此不堪，不应该啊。
　　“有情报表明他勾结前林国的三王爷。”
　　不会吧。
　　镇守边境二十多年的将军会做出这种事？
　　我怎么觉得不太可能啊。
　　“你可要查实了，不要冤枉好人。”我忍不住提醒了他一下，免得他让忠良蒙冤。
　　“嗯，知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逐渐平稳。
　　应该是睡着了吧。
　　我轻轻下床，还好，没有惊醒他。
　　点燃烛火，继续抄书大业。
　　也随手写下，此时此刻，我思念南生的心情。
　　留待他以后翻阅的时候，细细回味我留给他的最后的关怀。
　　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月，也没等来南生，倒是等来了狄浩轩身边的祥贵。
　　“娘娘，大事不好了。”人还没见屋呢，我就听见他大呼小叫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惊奇问道：“又有什么事了？”
　　祥贵是个很稳重的人，能让他这么失态，肯定是不同寻常的事。
　　祥贵跪倒在地，在我面前一个劲的磕头：“娘娘，您快去看看吧，陛下要斩了程子平将军。”
　　什么？
　　“挑重点说。”
　　祥贵也顾不得礼仪了，爬起来拉着我就向外走：“娘娘，路上说，要不来不及了，程将军已经推出去了。”
　　“糊涂东西，都推出去了，我现在就是去了还管什么用？”他劲还挺大，拽得我踉踉跄跄的。
　　“推出去了，还没杀呢，您晚去一步，就要杀了。”
　　“等下。”我大喊一声。
　　祥贵听我一喊，立刻停住了脚步。
　　我的思绪千变万化，心里在惦量着该不该管这事。
　　宁国的死活与我无关，按理我不用管。
　　可转念又一想，宁国要亡国了，那我的南生岂不是要沦为亡国奴了。
　　即便苏风华可以保护他，但流离失所的滋味却不太好。
　　也罢，也罢，再多管回闲事吧。
　　正好，这事办好了，马上要求狄浩轩让我见南生。
　　“你们俩，过来。”我用手指了指两个小太监。
　　那俩小太监过来了，我吩咐道：“你俩去法场传我懿旨，刀上留人，把程将军带回朝堂。”
　　两小太监答应着，快速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
　　祥贵急了：“娘娘，您不去？”
　　“我得换朝服啊。”我无奈的翻他白眼，我穿着便服去上朝，那帮大臣们可有得挑了。
　　路上祥贵抓紧时间给我介绍情况。
　　从两国开战以来，五猎军的情况一直很被动，两个多月只守不攻，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狄浩轩下旨命令五猎军主动出击，结果大败而回。
　　恰在此时，高右相拿出了程将军通敌的证据，俱是前林国三王爷写给程将军的信件。其中涉及到招揽程将军的言语颇多。
　　程子平偏偏又承认信件是真，但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通敌。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没有的事都能成真了，何况他自己还承认了。
　　狄浩轩气极，大手一挥，来了个斩立决。
　　好在这人虽脾气不好，但还有一点可取，知道给自己戴个紧箍咒。
　　他早就嘱咐过祥贵，一涉及到生杀大事，特别是他发火的时候下的命令，一定要祥贵来支会我一声。
　　所以一说要杀程将军，祥贵就急匆匆的跑来找我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狄浩轩的吼声：“怎么又带回来了？你们竟敢抗旨不遵？”
　　然后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道：“皇后娘娘传的懿旨，让把程将军带回来的。”
　　狄浩轩不说话了，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我快步疾走，赶紧进去了。
　　百官跪倒，狄浩轩站起身，过来迎我。
　　这里的习俗与我国古代不同，这里皇后是有资格和皇上共理朝政的，这也是为什么狄浩轩一定要我当皇后的原因之一。
　　我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朝堂之上，狄浩轩一见我出现，脸上挂上了淡淡笑意：“你怎么来了？”
　　我扶住他递过来的手，随他共坐在龙椅之上，赶紧打量现在的情形。
　　中间跪的应该是程将军了，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脸风霜，身上带了一股军营之人才有的杀气。
　　我心中惦量了一下，这才回答狄浩轩的问题：“臣妾有一句话想问程将军，陛下可恩准？”
　　我留心下面的反应，高相眼珠转了几圈，郑相抬头看了我一下，程将军却好象吃了一惊。
　　狄浩轩点点头道：“皇后有话尽管问。”
　　我站起身，望着程将军，沉吟片刻，然后问道：“程将军，何为大丈夫？”

　　双簧

　　众人都不解的望着我，不知我为何有此一问。
　　程将军略一思索，朗声回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是为大丈夫。”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我耳根嗡嗡作响。
　　我又继续问道：“程将军可做到了？”
　　程子平两眼炯炯有神的望着我，斩钉截铁道：“程某无愧于心。”
　　我微微一笑，坐回到狄浩轩旁边，对他说道：“陛下，这件事可否由臣妾代您决断一下？”
　　脸上笑着，手上却没留情，从宽大的衣袖下伸出手去，狠狠的掐狄浩轩的大腿。
　　这个昏君，肯定又是被高相撺掇了。
　　狄浩轩忍了痛，面孔扭曲着说道：“皇后一向聪慧过人，有皇后相助，朕求之不得。”
　　“那臣妾就逾越了。”表面上的礼仪，我是做的面面俱到，不过感觉却象在唱戏一样。
　　“来人。”我喊了一声：“把程将军押进死牢。”
　　外面进来了两个禁卫军，押了程将军就向外走。
　　“且慢。”高相沉不住气了，喝住了禁卫军。
　　然后他转向狄浩轩，奏道：“陛下，程子平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不能凭皇后娘娘一句话就免其死罪啊。”
　　狄浩轩明明刚才已经说了，将这事交给我了。
　　这个老家伙，越过了我，竟然直接向狄浩轩说，明摆着不将我放在眼里。
　　正好我心中郁闷未消，且看我如何消谴他。
　　狄浩轩为难道：“右相，这件事朕刚才答应交给皇后办了，你听皇后的吧。”
　　我笑着接言道：“右相莫急，明天早朝时分，本宫自会给百官一个交待，你且退下吧。”
　　高相还待再争辩，我却不再给他机会，沉声道：“牢狱归哪位官员负责？”
　　一个官员跨出一步，跪倒在地：“禀皇后娘娘，刑狱之事由本官负责。”
　　狄浩轩在旁边提醒道：“刑部李尚书。”
　　“李尚书是吧？今夜程将军就交给你了，你千万看好了，万一程将军有了个好歹，本宫特准你风光大葬。”
　　一语既出，李尚书的汗就下来了，连连磕头道：“下官一定严加看守，严加看守。”
　　我这么吓唬这个李尚书，就是怕今晚有人行刺程将军，既然有人想要他死，那么明的不行，怕是要来暗的了，我不得不好做万全的打算。
　　散了早朝，百官退去，我和狄浩轩回凤坤宫。
　　我长叹一声：“你的脾气就不能改改吗？”
　　“回去说。”他拉住我的手，含笑看着我，没有一丝丝懊恼悔恨的样子。
　　看他的样子，我倒是楞住了，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隐情不成？
　　回到凤坤宫，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个皇宫里，只有在这里说话，才能安全点。”
　　嗯？难不成别处连说话都有危险么？
　　细一想，他可能指得是别处耳目众多，只有我这里，别人无法安插进人来，说什么都不怕泄露出去。
　　晕死，重兵包围的地方，还有这用处。
　　狄浩轩喝退众人，这才开口言道：“其实我根本没想杀程子平。”
　　我挑眉，示意他继续。
　　“我叫祥贵来叫你，就料定你肯定会救程子平。”
　　“哦，你凭什么料定的？”
　　“张子悦和你一点不熟，你都会救他，而言谈之中，你对程将军颇有好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万一我要没去呢？”
　　“那程将军也死不了，我早就吩咐法场了，不到正午绝不开斩，这半天的时间，我不信祥贵还不请不动你。”
　　“那你今天唱得是哪出戏，有什么目的？”
　　“目的嘛，且听我道来：第一，掩住悠悠众口。打了败仗不说，还被人拿到了通敌的证据，若是不杀他，百官心中定有不满。不过，高相以为我是笨蛋吗？拿了两封破信就说是通敌证据，我信他才真是傻呢。
　　第二：高相要杀程将军，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支持高相。我故意要杀程将军，结果只有三成的官员为程将军求情，明确赞成高相之意的，有一半人。
　　第三：为你做个人情，让你培植一些自己的势力。你出身平民，无权无势，没有人支持，在朝中会步履维艰。今天你保下程将军，他必定对你心怀感激，他日若有人对你不利，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第四：借你之手，把军权全部下放给程将军。五猎军里杂草太多，是时候清除掉了……”
　　听他一番话，我彻底呆了。
　　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划分到了有勇无谋的类别里，他暴躁的脾气让我忽略了他的智慧。
　　我却忘记了，在宫里长大的人，并且能坐到这个皇位上，怎么可能简单得了。
　　我还是太小瞧他了，就这么一件事，他竟然能做到一箭好几雕。
　　其实我早就应该有所觉悟，能将我看守的如此滴水不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笨蛋呢！
　　他的心思，应该相当缜密才对。
　　“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说吧，让我怎么配合你？”我觉得我真蠢，自以为聪明，其实我想到的事情，早已经在他掌握中了。
　　这个的狄浩轩，当真是深不可测。
　　“我想先听听你的计划，咱俩的哪个更好，就用哪个。”
　　“可以。”
　　……
　　两人合计了半宿，终于将这件事情敲定。
　　我答应帮他唱双簧，他答应我见南生。
　　皆大欢喜。
　　我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和狄浩轩一起去上早朝。
　　以前还没觉得怎样，现在自己起了这么一回，才知道皇帝也不是好当的。
　　天天起这么早，真是件让人崩溃的事情。
　　到得朝堂之上，百官已经到齐。
　　那个李尚书，满脸疲倦，看来是一夜未睡。
　　程将军也已经带到，跪在朝堂中间。
　　我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心下十分同情他。
　　这个可怜的家伙，他还不知道狄浩轩已经把他卖给我了。
　　怎么感觉是两个人在串通了耍文武百官，这种居上位，将他人生死掌控指间的感觉，我觉得有些不爽，不，是相当厌烦。
　　想想以后只要还活着，和狄浩轩在这朝堂之上演戏的时机就少不了，心里对这个无趣的人生更加觉得厌烦了。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祥贵尖着声音喊道。
　　过了好久，也没人出来奏事。
　　我看了高相一眼，昨天还气势汹汹的要置程将军于死地，今天怎么收敛了？
　　这个老家伙，还真沉得住气。
　　狄浩轩向我点点头，我开言道：“昨天本宫说了，会给百官一个解释，既然诸位无本启奏，那就由本宫来交待一下如何处置程将军吧。”
　　底下诸位个个竖起了耳朵，凝耳倾听。
　　“来人，将程将军的家人带上来。”
　　程老将军，程老夫人，程夫人，两位姨太太，三个儿子，两个媳妇，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所有程将军的直系亲属全部带到。
　　程子平一见把他的家人都带来了，怫然色变，估计是想到了诛九族。
　　高相面上一悦，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郑相，脸色如旧。
　　“大敌当前，三军不可夺帅。程将军，本宫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以前是否通敌，是否冤枉，本宫一概不问。本宫替你向陛下讨了个人情，将五猎军仍交由你执掌。”
　　话语未落，沸反盈天。
　　有位官员挺身而出：“通敌叛国是死罪，当诛九族，皇后娘娘如此轻罚程子平，置国家法度于何地？如此处置，甚是不公，臣不服。”
　　狄浩轩在我身边小声道：“高相第一大弟子。”
　　这位刚说完，噌噌噌又冒出十几位来：“臣等也不服。”
　　我赫然明白狄浩轩为什么要我唱双簧了，朝中高相郑相势力太大，狄浩轩一个人很难压得过来。
　　本想做个什么决定，结果一大堆人一跪，来个“臣等不服”，狄浩轩的政令行得通才怪。
　　好在这种情况狄浩轩早料到了，也商议好了对策。
　　只听狄浩轩道：“皇后，各位大臣所言极是，按国家律法来讲，程将军应为死罪，不诛他九族朕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陛下，臣妾有臣妾的道理。”我又转向众位大臣：“各位请起，本宫的话还未完，待本宫处置完了，你们仍有异议的话，再启奏不晚。”
　　我一挥手，祥贵捧上来一粒药，端到程子平面前。
　　“程将军，这粒药叫一脉香，剧毒无比，天底下，除了本宫再无人解得。而且这毒还有一个特性，以后凡程将军所生子嗣，出生即带剧毒，且活不过十岁。”
　　大殿之上，一片抽气声。
　　我继续说道：“程将军，你通不通敌，本宫不知道，但为了国家安全着想，本宫不得不出此下策，请将军谅解。”
　　程子平听我说完，毫不犹豫的拿起药丸，一吞而下，然后大声说道：“臣不敢有怨言，谢皇后娘娘不杀之恩。”
　　“从今天起，本宫请程将军的亲人暂住皇宫之内，程老将军，程老夫人，多有得罪，程将军凯旋之日，本宫将亲送老将军回府，与将军团聚。”
　　程老将军泪流满面，频频叩头：“谢皇后娘娘一片苦心，谢皇后娘娘不杀之恩。”
　　看着戎马生涯一辈子的老将军，我一阵心酸。
　　我喂他的儿子吃毒药，他却还得谢我。
　　这是什么世道！
　　见我做事如此毒辣，百官都不敢言语了。
　　沉默片刻，高相出列：“皇后娘娘，军机大事，不是儿戏，万一程将军罔顾家人，带军投诚，那宁国岂不危矣？”
　　这个老东西，这么没人性的话，他都说得出来。
　　程将军身中剧毒，家人全在皇帝的掌握中，他若投降，必定家破人亡，绝子绝孙，打死程将军，这种事他也是不敢做的。
　　“哦？那依高相之言，应如何处置？”我皮笑肉不笑，看他放什么厥词。
　　“依老臣愚见，当安排个随军监军，监视程将军的一举一动，若他有通敌卖国之嫌，立可报奏朝廷。”
　　打得好算盘，一见程将军杀不了了，马上放个人去管制他，高相好心思。
　　这个我和狄浩轩倒没料到，该如何处置？
　　我扭过头去看狄浩轩，狄浩轩轻声道：“你来。”
　　我点点头，望向高相：“高相所言极是，那就依高相所奏。不过监军一职着实重要，人选必须要慎重。陛下，臣妾推荐高相任监军一职，高相德高望重，必能服众，陛下以为如何？”
　　狄浩轩不解的望着我，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唇齿微启，只用他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说：“答应。”
　　狄浩轩爽朗一笑：“皇后推荐甚得朕意，右相，边关重任就托付于你了，还望右相不要辜负了朕与皇后的一片苦心。”
　　如此一来，相当于军权到手，高相一脸大喜道：“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与程将军一起，将前林贼兵赶出宁国。”
　　“那好，辛苦高相了。不过监军一职委实过于重要，高相虽忠君爱国，但为了安百官之心，高相，委屈你了。来人，再拿一粒一脉香来，请高相服用。”
　　高相一脸惊愕，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话给吓到了。
　　狄浩轩还假惺惺道：“皇后不可如此，高相一片赤诚之心，不可如此对待。”
　　我言道：“一粒小小的药丸能免去朝臣之担忧，高相如此忠君爱国，想必不会推辞吧。”
　　我俩用言语这么一挤兑，高相的汗刷刷往外冒。
　　傻子都知道，只要他服了我的一脉香，那命就是我的了，要是不服，忠君爱国的帽子就扣不上了。
　　为了一个监军，丢掉所有势力，还落一身剧毒，划不来啊。
　　我和狄浩轩相视而笑，看高相如何摆脱这困境。
　　姜还是老的辣，高相忽然一捂胸口，往地下一瘫，就翻起了白眼。
　　我晕，这也行？！
　　长见识了。
　　由于高相病发，监军一事只能罢了。
　　有了高相的前车之鉴，又慑于一脉香之威，百官没有一个人自告奋勇要当这监军的，军权实打实的落在了程将军之手，不，应该是说落入了狄浩轩之手，要知道，程将军的命是握在我手里的。
　　狄浩轩正色道：“程将军，你说你没有通敌卖国，朕原本不信，但现在皇后给了你这个机会，那你就用南林士兵的血，来洗清你的冤枉吧。朕和皇后就站在这朝堂之上，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程将军见我如此的作弄高相，心下已经明白了我和狄浩轩的苦心，激动的热泪盈眶，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臣一定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期望，不将南林军灭了，誓不还朝。”
　　祥贵捧上来一把剑，放到程将军面前。
　　“这把剑，陛下佩戴了二十余年，当作聘礼送于了本宫。程将军，本宫现在将这把宝剑暂赐于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宫准你在军营之内先斩后奏，但切忌，不要滥杀无辜。”这也是胡说八道，这把剑是祥贵刚从兵器库拿来的，只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这把剑其实是给了程将军一个肃清军队的权力，将来这把剑底下，必会有许多其它势力的亡魂。
　　“臣谢过皇后娘娘。”程将军双手接过宝剑，手一个劲的哆嗦，可见这位被高相打压了这么多年的将军，此时是如何的感动。
　　……
　　完美谢幕。
　　“清颜，我就知道，咱俩合作起来，当真天衣无缝。”狄浩轩对今天的结果相当满意，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我默默无言，只觉得身上有些发软。
　　斗智斗勇，真是费心费力。
　　我再次确定，我很讨厌这种生活。
　　不过，为了见南生，再苦再累也无妨。
　　只要让我拿到……
　　那么，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回头望了望高高在上的龙椅。
　　Bye－bye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来坐你了。
　　龙椅，再见！
　　朝堂，再见！

　　南生的医术

　　怎么也看不够，摸不够，抱不够。
　　我的南生，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一切不快都远离了。
　　当我抱他在怀里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镇子上惟一的稳婆恰好生了病，我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接生。
　　当剪断脐带的一刹那，我才意识到，他真正脱离了我的身体，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人儿。
　　他颤微微的睁开小眼睛，小眼珠骨碌碌乱转。
　　我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其实是看不见东西的，可那小眼珠却转的那么灵动。
　　没有象别的孩子一样，一出生打打屁股就大哭一声。
　　南生好象很开心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微笑。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里一下子涨满了温暖和柔情。
　　就好象，就好象把云淡风清的天空放到了心里一样。
　　别人家的小孩整天在挖泥巴，堆泥人，我的南生却象个小书生一样，摇头晃脑的背书，背药方。
　　偶尔出去和小伙伴玩，回来的时候，别人和个小泥猴似的，他的身上却是灰尘不染。
　　那种安静斯文的气质，好象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
　　我自认不是一个优雅的人，从没自作多情的认为南生是随了我。
　　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象，南生另一半的提供者是什么样的，是多么有着良好修养的人，才能孕育出如此可爱的孩子。
　　可是，看到苏风华后，我就又觉得，南生其实还是随我了。
　　苏风华和文静是一点边也挨不上的……
　　“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呢。”南生皱着小眉头，一副很发愁的样子。
　　肯定是医学上遇到什么难题了，每当有无法解决的疑问，他都这样，脸上堆得和乌云似的。
　　“哦，还有问题能难倒我的小神医啊。”我打趣他道。
　　南生搔了搔头发，小脸很严肃。
　　“前些天有个人来找卫晨哥哥看病，症状就是头疼，头疼不止。卫晨哥哥帮他检查了，身体没有任何病症，可他就是喊头疼。后来我帮他诊脉。”说到这，小家伙还叹了口气：“我诊出是脑髓亏耗。”
　　我闻言大吃一惊，不仅仅吃惊这种稀世之症还真有人得，更让我吃惊的是，南生的医术竟然已经如此之高。
　　脑髓亏耗这种病，我偶尔听一个游方郎中讲过，才知道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病。
　　曾经当不能解的案例给南生说过，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而且还能诊得出来。
　　这怎么能让我不吃惊！
　　就是我亲自给那人诊脉，怕也不敢确诊是不是脑髓亏耗。
　　我不止一次的和南生讲过，不确定的病症，一定不要模模糊糊下定义。
　　同样是发热，有内热和外热之分，内热和外热用的药是不同的。
　　用错了药，不光光是增加病人的痛苦，而且还会出人命的。
　　如果不确定，就不要妄下断论。
　　我素知南生的性子，不到百分百确定，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其实后来我曾经仔细琢磨过我收集的那些无法医治的病例，曾经天马行空的对许多病例在理论上试着进行医治过。
　　这个脑髓亏耗我就曾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可惜办法太过歹毒，我就没往外说，当然，也没告诉南生。
　　“你可想出了解法？”我小心翼翼的问他。
　　我了解南生甚深，如果只是一个病症未解决，他绝不会愁成这样，天下难医之症何其多，穷我们一生，也不可能研究的完。
　　而南生这么发愁，我肯定他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不过，这个办法让他很为难。
　　果然，南生点了点头。
　　“娘，其实我想到办法了，可没敢告诉卫晨哥哥。”
　　“什么办法？”我心头一动，不会和我一样吧……
　　南生叹了口气，看向我的目光有点闪烁：“用活人的脑子。”
　　我的天！
　　我不可思议的望着南生，我的儿子，真是个天才。
　　这，这，这让我不佩服都不行啊，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了这份见解。
　　这种解法，与我想的，不谋而合。
　　当初就是因为这方法太损了，医一人，必须死一人，我才将它弃之不用的。
　　我把南生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柔声道：“南生，这件事你做的对，这种办法不能说出去。大夫要有仁者之心，对天下众生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救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
　　南生乖巧的答道：“娘，我知道，我也怕那人去杀人，就没敢把这个办法告诉他。那个人是卫晨哥哥的朋友，我也没敢告诉卫晨哥哥。”
　　我笑了，笑得很欣慰。
　　我的南生，能够有如此医术，又有如此的心思，还有什么让我放心不下呢？
　　值了，值了，一切都值了。
　　用这一生，换来如此聪颖可爱的儿子，我再也无怨尤了。
　　南生窝在我怀里，抬起小脸，期盼的看着我：“娘，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咱们帮帮卫晨哥哥吧，他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别的办法？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不过，不试不知道，也许可能有别的想法呢。
　　既然儿子让想别的办法，那就再想想吧。
　　我陷入了沉思。
　　……
　　过了不知多久，南生摇我。
　　“娘，想不出来就算了，那个姐姐说我要回去了。”
　　啊？我忙抬起头。
　　果然，天色不早了。
　　晕死，难得和南生相处一天，竟然，竟然在沉思中度过了。
　　后悔莫及。
　　我忙拿过我抄录的那些书，一一交给南生，让他回去细读。
　　然后趁那个女子没注意，在南生手上写下：相思砂。
　　南生不解的望着我，我又写道：下次带来。
　　南生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个女子向外面挥了挥手，进来一个戴着斗笠，穿着黑衣的男子。
　　“娘娘，这次由我护送您回宫，他会送小公子回西柳庄。”她伸手一指那男子。
　　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狄浩轩曾和我说过，不管我去哪，灰瞳会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既然有灰瞳，我还要她护送做什么？
　　那女子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道：“灰瞳大人有别的事情，今天娘娘的安全由我负责。”
　　无所谓，只不过是换了个狱卒罢了。
　　那个男人抱起了南生，他低头间，宽大的斗笠蹭到了南生脸上，南生白嫩嫩的脸上出了一条红印。
　　我心疼的摸着南生的小脸，责怪那人道：“你倒是小心点啊。”
　　那人道：“属下该死，请娘娘责罚。”
　　……动不动就该死，就责罚，和这种人讲话，讲不通。
　　“太阳都下山了，你还戴哪门的斗笠？”我抱怨道，看着这个大斗笠，极不顺眼。
　　“属下这就摘了。”他还当真就摘下了他的大斗笠，拎在了手上。
　　“娘娘若没别的吩咐，属下告退。”我又握了握南生的小手，在南生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点了下头。
　　那人抱着南生，就往外走。
　　忽然瞥见他斗笠上那圈汗渍，有个念头飞快的在脑中闪过。
　　“等等……”我忙叫住他。
　　他不解的停下脚步，转回头来看我。
　　是了！
　　我高兴的向南生喊道：“儿子，有办法了。你回去找几十顶壮年男人戴过的旧斗笠，戴过的时候越长越好，煎成浓汤，淘漉成膏，早晚服用，应该能好。”
　　南生思索片刻，灿然一笑：“脑油髓之余，还是娘厉害。”
　　听了儿子的夸奖，我得意的笑了。
　　上次告别，是在泪水中，这次告别，却是在笑声中。
　　下次嘛，如不意外，应该是在不舍中。
　　回到凤坤宫，我更加用心的抄录医书。
　　我多抄些书，南生的知识就会多一些，以后治起病来会更加的得心应手。
　　我努力的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让儿子的谋生手段更厉害一些。
　　想到儿子，想到苏风华，当然会不舍，会留恋。
　　可一看到这凤坤宫，一看到这些宫女太监，一看到围在外面的几千士兵，再加上天天看到的狄浩轩，那些不舍和留恋马上会化为乌有。
　　如果我还继续活下去，未来的日子只有一条。
　　在朝堂之上和他唱双簧，与那班大臣争来斗去。
　　在凤坤宫里和他同床异梦，还要为他生下子嗣。
　　有了孩子后，我们的牵绊就更深了，关系就更复杂了。
　　没有自由，没有喜欢的医术，宫廷斗争，后宫邀宠，和一大群女人争一个男人……
　　想想就头疼，就觉得前途无光。
　　罢了，不如趁早归去的好。
　　打定了主意，出乎意料的是心情没有变得沉重，反倒是变得轻松了。
　　从进宫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连狄浩轩都惊讶于我的变化，沉着脸问我是不是苏风华让南生带什么信了。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心眼就是比旁人多。
　　他怎么就不能简单的认为，只是因为见着南生，我单纯的感到快乐呢。
　　不屑跟这种勾心斗角惯了的人说话，我坐到桌旁，抄书去也！
　　狄浩轩不依不饶的跟在我身面，非得要我坦白交待。
　　我翻他白眼，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相对于我的轻闲，狄浩轩倒是忙碌了起来。
　　北方前线打得如火如荼，程将军大权在握，没了顾忌，与前林国全面开战。
　　打仗就是烧钱，一时间，物资的供应成了头等大事。
　　为了筹钱筹粮筹装备，狄浩轩和一干大臣用尽了各种办法。
　　他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曾想拐了我和他一起想办法，可惜本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只脚踏进黄土中的人，自然不会再管红尘之事。
　　狄浩轩忙，自然没有时间理会我，这是好事。
　　但这也是坏事，他忙，自然也没有时间安排我和南生见面。
　　和南生见不到面，我的相思砂怎么拿到手？
　　相思砂是一种药，微毒，无味，色暗红，细小如沙。
　　这种药应该很好带进来，袍边带角，都可以放一些的，即便狄浩轩的人再精明，也不会注意到衣角里一小小撮沙子吧。
　　有了相思砂，事情就好办了。
　　我注意到宫女们总在这屋里熏一种叫阿月木的香。
　　这种香气味清新，相当好闻。
　　不过，要是将相思砂放到阿月木的香灰中，就会产生毒性，这种毒能让人毫无痛觉的猝死。
　　这不正是离开人间的最好方式吗？
　　毫无痛苦，我喜欢。

　　生？死？

　　我发现当一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经常回忆过去了。
　　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一直到现在囚禁深宫，我将自己的经历回忆了一遍又遍。
　　我觉得自己就象一个过客，冷漠的看着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自己虽然很努力的去生活，去适应，却总有一种没有真正融入的感觉，我就象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落到哪里。
　　我学医治病，别人看我活得很踏实，很认真，可我却觉得身在梦中，一旦醒来，仍躺在那张软软的床上。
　　直到南生的出现，才将我真正带入了这个世界，才让我真真正正的有了喜怒哀乐。
　　我留恋南生，留恋苏风华，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弃他们而去。
　　以前的时候，有位闺中好友坚持要离婚。
　　我苦口婆心的劝她，老公对你那么好，百依百顺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说他看得太紧了，我走到哪他跟到哪，不允许我去这，不允许去那，这个人不许见，那个人不许见，我没有一点点的自由。
　　我劝了又劝，最后她硬梆梆的扔给了我一句话，我马上就闭嘴了。
　　她说：不自由，勿宁死。
　　不自由，勿宁死。
　　当时我不理由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理解了。
　　一辈子的囚禁生活，太沉重了。
　　沉重到我不愿意背负着它过一生，而这一生只为了等待狄浩轩心情好时，恩赐我和南生见一面。
　　我也曾想过如果活下去会怎么样。
　　以我的能力，辅佐狄浩轩成一代名君，是肯定够格的，我也肯定自己能在这皇宫之中混得风生水起。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仍是喜欢自由自在，喜欢闲云野鹤。
　　我不愿仰人鼻息生活，也不愿成为专事生产的母猪，为狄浩轩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不自由，勿宁死。
　　何况，死对我来说既不可怕，又不痛苦。
　　我乐死，不乐生。
　　半夜忽然下起了急雨，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浇在屋顶，声音大得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起身坐了起来，却发现狄浩轩没在屋中。
　　正惊讶间，他却从外面进来了，一见我醒着，笑道：“好大的雨，你睡觉轻，我猜你肯定会醒。”
　　他把窗子关好，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我的背道：“你先睡吧，我还有折子要批。”
　　“很急？”我随口问了句。
　　他点头：“程将军加急送来的。”
　　“哦，战况如何？”
　　“稍占下风，不过比以前好多了。好了，这些烦心事你不要管，安心睡觉吧。”
　　我也没了睡意，干脆下床：“不困了，抄会儿书吧。”
　　狄浩轩帮我拿过衣服，披在我身上，笑着说：“也好，我就当是陪我了。”
　　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
　　我在这边抄得不亦乐乎，狄浩轩在那边折子一本厚过一本。
　　我偷眼看他，这个人也算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
　　当天的折子从来没有积压过夜的，有事情奏上来，马上就会解决。
　　除却他的脾气，别的方面实在是让人无可挑剔。
　　但恰恰是他的火暴脾气，要是有心人利用得好，足可以将宁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叹，造物主始终是公平的。
　　它给你了超过他人的东西，必将拿走你另一部分东西，让你在这方面产生某种缺陷。
　　我在这里抄着书，心里却想着怎么让狄浩轩同意我去见南生。
　　上次我回来后，狄浩轩就一直心有疑虑，不愿让我再见南生了。
　　我算算日子，竟然有一个多月了。
　　得想个办法啊。
　　正发愁间，狄浩轩却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东西。
　　“找什么？”看他东翻西找的，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我忍不住发问。
　　“地图。和前林国交境的地图。”
　　“你那堆折子下面压着呢。”骑驴找驴，就在手边上呢，非得去书架上找。
　　他过来翻了翻，果然找到了。
　　“我都忙糊涂了。”
　　他打开地图，一一标注出折子上提到的地名。
　　“不对呀，这个鲁家店到五猎大营，不过三十里地，怎么可能走五天呢？”
　　我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了这个地方。
　　“我倒是听说过是怎么回事。据说一天雨后从山上滑下了许多石头，有一块那么大个，把路挡死了。”我用手比划着，足有半个操场大：“从那过不去，是不是绕路用了五天啊。”
　　狄浩轩把地图一扔：“不看这破玩意了，就没有对得上的地方。”
　　想了想，又捡起来了，继续苦着脸看。
　　我忽然想起了我画过的地图，比他看得可详细多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用，不如便宜这人吧。
　　当然，也不能白送。
　　“喂，我给你样东西，你让我见南生一次。”
　　他抬起头：“你有什么东西？”
　　“地图啊。你忘记啦，全国七七八八的地方都让我走遍了。我走过的地方，都画地图了，比你这烂东西可强多了。”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狄浩轩一脸高兴的瞪我，外带埋怨。
　　早，早不是没想起来嘛。
　　几天后，狄浩轩派得人终于将地图取来了。
　　乖乖，好几大箱子。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画了这么多地图了。
　　找到标注着“北疆”字样的地图，递给狄浩轩。
　　狄浩轩仔细看了又看，一脸的喜色：“清颜，记你大功一件。”
　　“那么见南生……”
　　“好。哈哈，今天高兴，你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出来。”
　　“放我出宫……”
　　他脸色陡变：“这事免谈。”
　　就知道是这样！
　　狄浩轩对我还是起了戒心，见南生的时候，监视我们的人多了不少。
　　我抱了南生，坐在廊下低低私语。
　　“娘，卫晨哥哥让我替他谢谢你。”南生漂亮的凤眼中流露出自豪，显然很为我感到骄傲。
　　我把玩着他柔软的头发，轻轻道：“那人治好了？”
　　“嗯，就是吃药的时候吐了好几回，说是有点恶心。”
　　能不恶心吗，那玩意儿光想想就够让人吐几回的了，别说吃了。
　　不过为了救命，再恶心还是得吃。
　　“人中黄”还是从粪坑中取出来的呢。
　　“你爹爹的伤好利索了吗？”上次南生来详细的问了一下苏风华的伤，南生也将他开的方子告诉我了，照理说应该是无大碍了。
　　南生点头：“好了。”
　　我将自己抄好的书拿来，详详细细的将一些他没见过的知识讲给他听。
　　我讲得如此用心，恨不得直接将我脑中的东西搬出来，全部灌输给他。
　　南生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的提出自己的疑问。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医学知识问答中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南生粘在我怀里，非要我一口一口的喂才吃。
　　我欣然领命，这种差事乐意至极。
　　南生象只待哺的小鸟一样，小嘴一张一张的，真是可爱极了。
　　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我要自杀的想法很不理智，为了这么乖巧可爱的儿子，我都不应该起那种念头。
　　真死了，那以后就再也不会看到儿子了。
　　何况，我的死亡，对南生来说，必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或许从那以后，他的脸上就再也不会有这种灿烂的笑容了。
　　自杀的想法，在南生的笑容中，渐渐动摇了。
　　下午的时候，我听南生给我讲他平时的生活。
　　住在哪里，天天苏风华怎么哄他入睡，苏风华教他练了哪些武功，卫晨也到了西柳庄，教了他什么医术，卫晨和苏风华又打架了，这次卫晨赢了，把苏风华毒成了“大胖子”……
　　我用心的听着他描述的点点滴滴，时而欢笑，时而皱眉。
　　看着手舞足蹈，极力让我开心的南生，心中既甜蜜，又悲伤。
　　我不知道南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挣扎，才可以面对我不能在他身边的事实。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被抢走，对他来讲，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我继续这样活下去，还生下了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他又将如何面对这个事情？
　　是耻辱，是无奈，是体谅，还是无所谓？
　　我忽然不敢去想了。
　　一点也不敢想了。
　　分别的时候，南生送给我一大堆他从卫晨那里抄录来的东西，可惜被监视我们的宫女拿走了，说回到凤坤宫再还给我。
　　我真是无语了，这比探监送东西的检查还要严。
　　南生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下一个字：墨。
　　我了然明悟，相思砂，被藏在了墨里。
　　苏风华好聪明，把相思砂研在墨里，任他们怎么检查，也不可能查得出来的。
　　相思砂本来就没有味道，颜色又暗，掺在墨里，可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要用的时候，只要把“纸”烧了，相思砂自然就出来。
　　这道理和金粉抄书是一样的。
　　千叮咛，万嘱咐，在依依不舍中，告别了南生。
　　没有去营造什么伤感的气氛，在面对南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想自杀的念头一点点也没有。
　　可回到凤坤宫的时候，望着那重兵把守的院子，又不禁觉得生无可望。
　　是生，是死，这两种念头在脑中轮流转换。
　　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委屈自己一辈子。
　　死，就看不见南生，看不见苏风华了。
　　生？
　　死？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我竟然犹豫了。
　　夜幕降下，群星升起。
　　我呆坐窗前，看着广阔无垠的夜空。
　　曾经无数次的披星戴月行走于山间田野，那时候无拘无束，心无挂碍，好不自在。
　　我喜欢那种生活，那种接近自然，亲近山水的生活。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那么过下去，直到老去，直到死去。
　　想着过去，又想起现在。
　　不自由，勿宁死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
　　罢，罢，罢，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娘娘，陛下说晚上有事，请娘娘自己先用膳。”宫女进来替狄浩轩传话。
　　我笑，这个狄浩轩真命大。
　　曾经考虑过很久，到底该不该捎上狄浩轩一起走。
　　对这个拆散了我和苏风华南生的大恶人，带他一起走比较解恨。
　　可真带走了他，宁国必陷入混乱，为了我一人，拖累一个国家，好象又不太好。
　　这下好了，老天替我决定了，不用我再为难了。
　　就放过他一马吧。
　　吩咐她们端来个火盆，我将那些羊皮纸烧了。
　　屋子里飘出一股难闻的气味，熏得人都没法呼吸了。
　　我迅速将相思砂取了出来，把火盆端了出去，叫人赶紧熏香。
　　袅袅的白烟从那个小铜炉中飘出，阿月木一出，果然恶味全消。
　　喝退众人，我将相思砂放入铜炉中，铜炉中的烟渐渐变成青色了。
　　我皱起鼻翼，轻轻嗅了下，原来毒药也是香的啊。
　　这个药的药性有点慢，等香全烧完了的时候，我还没有发作。
　　坐在窗前，我静等死亡来临。
　　死亡还没来，狄浩轩到先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猛闻空中的气味。
　　“什么味，这么难闻？”
　　旁边小太监答道：“刚才娘娘烧了一些纸。”
　　狄浩轩闻言，三步两步迈进屋里，厉声问道：“你烧了什么？”
　　我笑道：“没什么，几张纸而已。”
　　“不对，你是不是又搞什么花样了？”他步步追问，显然对我是极不放心。
　　“没有。”
　　“真的没有？”
　　我点头。
　　有也不告诉你。
　　狄浩轩坐在我旁边，将我揽入怀中：“清颜，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嗯，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你操心了。”死人当然不用操心了。
　　我不想再谈这个，转移话题问他道：“狄浩轩，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什么事？你说。”
　　“我想知道那个张天师和你密谈了些什么？”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我一直认为，要是没有那老头，狄浩轩不至于这么紧张我。
　　狄浩轩想了好久，这才答应了：“好吧，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招呼祥贵：“你去我的书房，把暗格中的东西拿来。”
　　我不解的望着他，他道：“你一看就会明白了。”
　　什么东西让我一看就明白？
　　我很好奇。
　　祥贵刚走到门口，院外突然一阵喧哗。
　　只听得一个凄厉的声音大声吼道：“清颜，你出来，顾清颜，顾清颜，你出来……”
　　我猛得站起身，扑向门口。
　　苏风华！
　　是他来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老夫子说：自反而缩，
　　就算对方有千军万马，我也要勇往直前。
　　何等的英雄，何等的气慨！
　　以前活在和平年代，不知是缺乏英雄，还是我没有幸运的遇见过英雄，反正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
　　今天，我却看见了。
　　我看见了苏风华独自一人，战于千军之中。
　　苏风华凌空飞跃，剑光舞成了一团，脚下，是层层不见底的各种武器。
　　他的剑舞的滴水不漏，而每次下落之时，都轻巧的凭借别人的武器，再度飞跃前行。
　　他的行动快如流星，只一会儿功夫，就快到了我的眼前。
　　忽然我心脏停跳，眸子凝缩如针，大声喊道：“后面！”
　　一支箭尖啸着破空而来，直射苏风华的后心。
　　苏风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扭动了一下腰身，身体弯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铿……”我还是清晰的听到了箭支射入肉中的声音，苏风华的动作帮他躲过了要害，但箭仍射在了他的肩胛骨下面。
　　苏风华的身体被那只箭的惯性向前带了一大截，最后踉跄落地，无数兵器闪着寒光压到了他的身上。
　　身后不远处，灰瞳拿着一张弓，慢慢的闪出身来。
　　我靠了。
　　我连忙跑过去看苏风华，狄浩轩阴沉着脸拉住我，示威性的把我拽到他怀中。
　　“苏风华，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苏风华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看上去痛苦至极，脸色苍白的很，白的就象他身上汗水重透的白衣。
　　汗水湿透了的衣服？
　　仅仅是闯宫，以他的武功，不可能费这么大的力气，流这么多汗。
　　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该不是他一想到我要自杀，用轻功从西柳庄跑来的吧？
　　西柳庄到皇宫，将近二百里地……
　　不用再想什么，如果这个男人再不值得我去爱，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可以让我去爱的人了。
　　我猛力向前冲想冲到他身边去，可狄浩轩的手紧紧箍住了我。
　　我照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一股咸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狄浩轩死死的瞪着我，就是不松手。
　　“清颜，你是不是服毒了，你告诉我！”苏风华喘息稍复，急急问道。
　　“你说什么？清颜服毒了？”狄浩轩脸色大变，扳过我的脸，手劲大的快把我下颌骨捏碎了。
　　“清颜，你说，你是不是真服毒了？”
　　我向他笑道：“你让我过去，我就告诉你。”
　　狄浩轩的脸色变了又变，气得手直颤抖，看来是非常不高兴我在这个时刻还和他讨价还价。
　　看看我，又看看苏风华，他面露苦楚，终于，无奈的放开了手。
　　“你们都退下。”他怒吼一声，将怒气撒在了那些士兵身上。
　　士兵鱼贯退出，只剩了苏风华坐在原地。
　　我缓缓的走向苏风华，走向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男人。
　　他坐在院子中间，摇摇欲坠，背后还插着那只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这个小坑中，慢慢的的混合上了一丝丝红色。
　　看着他，我的心剧烈的跳动，它好象也在为见到苏风华而欢欣。
　　我一直在想，苏风华遇到我，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呢？
　　如果没有遇到我，他可能命丧青凝峰了。
　　可是遇到了我，却又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苦痛和无奈。
　　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是幸事之中的大不幸。
　　我一步步走向苏风华，每一步都重逾千金。
　　我从不知道，不过几米的距离，走起来竟然如此的漫长。
　　脚下不知怎的，越发的绵软，我都感受到双腿在不停的打颤。
　　几乎是用挪的，我挪到了苏风华身边。
　　我伸出手，想去抚平他脸上的痛苦。
　　他那双和南生一模一样的漂亮凤眼，灼热而痛苦的盯着我，差点让我忘了身在何处，只想沉溺在他的眼眸深处。
　　“清颜，你告诉我，你服毒了没有？”他的声音异常的温柔，就好象那三天中情深之处对我许诺时一样。
　　我身体一软，扑到他怀里，抬起头，给他一个甜蜜的笑容。
　　他一只手紧紧揽住我，另一只略有吃力的抚摸着我的脸宠。
　　我将脸颊靠在他的手掌上，轻轻磨蹭。
　　这只手，不是以往那样温暖的，今天却是带着苍凉的。
　　“你服了，对不对？”苏风华语带惶恐，脸上最后一丝希望退去。
　　我想告诉他，这次我是真的想归去了，不要悲伤，临死前能见他一面，我是高兴的。
　　可一张嘴，一股血雾从嘴里喷出，红艳艳的血，顿时染红了苏风华的白衣。
　　这个毒果然是毫无痛苦啊，我都吐血了，竟然没有觉出一点点疼痛来。
　　除了心跳快点，脚下软点，竟然真的真的没有其他的不适。
　　苏风华脸色大变，狄浩轩也冲了过来。
　　“狄浩轩，你他妈的快叫太医啊。”苏风华向狄浩轩大吼一声，狄浩轩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连声的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院子中乱成一团，狄浩轩过来，想要从苏风华怀中抱走我。
　　我紧紧的拽住苏风华的衣服，不愿松开半分毫。
　　狄浩轩眼中满是怒火，想要开口对我说什么，我哪有心思听他罗嗦，直接赏了他一口血。
　　“进屋。”狄浩轩铁青着脸后退一步，将路让给苏风华。
　　苏风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
　　力气流失的很快，我吃力的搂住他的脖颈，将头紧紧的贴在他的心口处。
　　他的心跳声清晰传来，一声声，一声声。
　　我想起了我们仅有的那三天幸福，每夜我都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眠。
　　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是距离如此之近，我趴在他身上，边听他的心跳，边肆无忌惮的蹂躏着他漂亮的身体。
　　那几天的时光，真的很美好，美好到我现在忍不住要回想。
　　曾听人说过，在离世前你最后想起的人，就是你这生最爱的人，你最后想起的情景，就是你这生最留恋的情景。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是苏风华；最留恋的，是和苏风华相亲相爱的那三天。
　　南生……
　　我紧紧的盯着苏风华，费劲的和血吐出两个字。
　　只这两个字，就让我心中酸楚成河。
　　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舍的人啊！
　　苏风华，请你，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我们的儿子，乖巧可爱，永远带着恬静的笑。
　　在无数的日夜里，看着他可爱的笑颜，我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的守护住他，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可现在，我要失信了。
　　我不愿给儿子蒙羞，不愿将他推到一个尴尬的境地上去。
　　所以，请你代我好好照顾他。
　　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南生。
　　脸上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下，是苏风华的泪。
　　我抬起手，给他擦去泪水，可却总也擦不完，越擦越多。
　　我想告诉他，不要伤心，这一生能和他相爱，我足够了。
　　可只要我一张嘴，那血就如海浪一般，一波波从身体里涌出来。
　　我从不知道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的血，竟然如水笼头般，一开筏门就流，一开筏门就流，而且流不完。
　　苏风华的泪水不断的滴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
　　我含笑看着那双流泪的凤眼，更紧的搂住了他瘦削的身子。
　　苏风华，不要哭，你说过的，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不要哭，我从不后悔遇见你，是你给了我南生，又给了我刻骨铭心的爱情。
　　不要哭，能在死前见到你，我很高兴。能死在你的怀里，我再无遗憾。
　　如果有可能，就请你，将我埋葬吧。
　　如果这世，你掩埋了我的忧伤，掩埋了我的最后，那下一世，我们还能成为夫妻。
　　虽然这只是个传说，但我们可以试着去相信。
　　苏风华——
　　我无力的抬起手，接到了他流下来的一滴泪。
　　至尊宝穿越了五百年，找到了白晶晶。
　　可白晶晶却说，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最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留在至尊宝心中的一滴泪。
　　于是，她撤退了。
　　经过生死，至尊宝终于看到了紫霞留下的那滴眼泪，也明白了紫霞的感情，可已经晚了。
　　而现在，生死关头，我也看到了苏风华的泪，也早已明白了他的感情，可我们也晚了。
　　我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泪湿润了我的脸宠。
　　我们爱的是这么绝望，执手相看泪眼中，竟然看不到丝毫的希望。
　　有些失去是注定的，有些缘分是不会有结果的。
　　当我们的缘分已经走到尽头，我不愿看见他如飞蛾扑火一般，带着遍体的伤痕，却仍义无反顾的一次次扑向火焰。
　　我已经没有出去的希望，就让我在死亡路上先行一步吧。
　　一个人受过，总好过两个人都泡在苦海之中。
　　人生不过是一场烟花，刹那光华之后，总会归于平静，归于虚无。
　　我这束烟花，只不过灭得比别人稍微快了一点罢了。
　　眼中阵阵白光闪过，灵魂一路高歌，我知道我的大限快到了。
　　我最后一次伸出手，抓到了苏风华襟前的衣裳。
　　张大双眸，最终记入心中的，却是苏风华的悲伤。

　　合家团聚

　　眼皮很重，我试了几次，都无法将眼睛睁开。
　　倒是嗅觉变得很灵敏，我能闻出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七莲子，绿萤，魔遇草，迷迭花，枯水叶，千年人参，暗夜花……足足有三十几种药。
　　是谁这么奢侈，这可全是珍贵的药草啊。
　　哪个庸医开的药，这么多好药草救一个人，太可惜了。
　　不划算啊，不划算，病成这样，不要救了，给活人留点药吧，这些药可能救不少人呢。
　　有人过来，揽住我的头，往我嘴里灌药。
　　苦……
　　一只软软的小手紧紧捏住我的鼻子，我不得不张开嘴，把药咽了。
　　这个恶劣的小东西。
　　我伸出手，去捉他。
　　一只修长有骨感的手塞入我的手中，嗯？我要的不是这只，我要的是那只软软的，小小的手。
　　不过这只也不错，挺光滑的。
　　我不禁用手指磨蹭了几下。
　　“清颜，清颜，你能听到我说话不？”声音很熟悉啊。
　　我努力回想，可脑中象有层层迷雾，让我冲不开，想不破。
　　那只顽皮的小手将我的眼皮撑开，一张板板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我的……
　　我的……
　　我的什么？
　　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头痛欲裂。
　　我还不信了，爱疼就疼，我非想起来不可。
　　忍了巨大疼痛，我努力转动着脑筋，眼前掠过无数幅画面，画面闪动的太快，我都来不及将它们看清楚。
　　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渗出额头，我拧着劲，一心与那股疼痛做斗争，一定要取回那熟悉的记忆。
　　我紧紧的攥住手中的那只手，那人好象痛的不堪忍受，加大力道，将手指绷的硬硬的。
　　蓦的，白光一闪，象被一道雷击中，迷雾散尽，我又重回了人间。
　　南生！
　　我的儿子！
　　有人替我擦去脸上的汗水，我转过头去看他。
　　感觉真好！
　　一醒来就看到他的感觉真好！
　　“苏风华。”我软语喊出他的名字，心中是满满的愉悦。
　　苏风华象是松了口气，随后，猛的一下将我拥到怀里，嘴里不停的说道：“清颜，你醒了，太好了，你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我埋首在这个温暖的怀里，不愿起来。
　　老天爷，如果可以，就让我一辈子待在这个怀抱里吧。
　　这一次，我是完完全全真真心心的祈祷！
　　“哼！”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我闻声看去，却见狄浩轩正立在桌旁，满脸的不悦和……不安。
　　见我注意到了他，他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随即落寞转身，一言不发的出去了，把屋子留给了我们一家三口。
　　咦，今天他怎么这么好说话？
　　没空理会他，我高兴的靠在苏风华怀中，有些贪婪的看着那张让我心仪的漂亮脸孔。
　　苏风华低下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又一吻。
　　劫后重生，我们都有些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表达我们的感情了。
　　好象只有紧紧的拥抱，亲密的接触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是如何的爱着彼此。
　　我高兴于和苏风华的相聚，高兴于狄浩轩的退让。
　　经过了这件事，他应该看得出我和苏风华情感深厚，应该会知难而退，放我出宫吧。
　　我开心的搂着苏风华的腰，在他怀中留恋不去。
　　手掌触到他的后背，他的身体一缩。
　　那只箭！
　　“这里很疼吧？”我轻轻的抚摸着包扎着的地方，声音有些哽咽，回想起他中箭的那一幕，我仍是心有余悸。
　　苏风华摇摇头：“没事了，南生帮我上好药了。”
　　南生……
　　男色当前，我竟然忘记了儿子的存在，该死，该死。
　　“儿子，过来。”苏风华这会儿也想起南生来了，招呼南生过来。
　　一想到我和苏风华竟然在南生面前亲热，我一张脸羞成了大红布。
　　南生噘着小嘴爬上床，糗着脸坐到我怀里。
　　苏风华长臂一伸，笑着将我们母子俩统统揽入他的怀中。
　　一家三口，亲密无间，紧紧拥抱。
　　南生的小脸板了又板，终于还是露出了笑颜。
　　“娘，你的毒药是怎么配出来的？”我可爱的小南生，相当的敬业，在这么温馨的时候，竟然还不忘和我探讨医学。
　　我清咳一声，赶紧回答，好摆脱刚才的尴尬。
　　“把相思砂放进阿月木的灰烬中，就会产生一种毒，这种毒药性慢，症状威力嘛，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毕竟相思砂是南生带进来的，我怕我说了他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相思砂本是一种极为安全的药物，相思砂和阿月木混合有毒的方子，是我从宫中一本极不起眼的书中看来的，看完后，我还很缺德的把那个方子给污掉了。
　　我要是不说，南生不会知道，估计就是宫里的太医，也应该没有人知道，要不我的毒就不用把南生请来了。
　　可现在他这么问了，我也没死成，索性直接说了。
　　南生并没有象我想象中的那样有什么负面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我没有再打扰他，转过头来，小声问苏风华：“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苏风华满足的看着我和南生，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听我一问才答道：“卫晨那厮有个很不正常的习惯，他看书爱倒着看。”
　　我恍然大悟。
　　南生不知道相思砂的作用，自然想不到我用它来合毒性。
　　我怕有一天万一万一南生知道了，毒死母亲的药是由他亲手带进宫，而心生愧疚悔恨，就在一本书的最后一页给南生写了一篇短小的留言。
　　狄浩轩看管我看得太严，每次和南生见面带的东西他都仔细查验一番。
　　我抄的那些医书他也让人仔细看过了，生怕我给苏风华带去什么信息。
　　我还是在和南生见面时，边和他探讨医术，边随手写下的，然后压在了一摞书的最下面。
　　我写的很委婉，没有说相思砂的事，只是告诉他我乐死不乐生，不要为我离世而心生怨恨。
　　计划的是很好，等南生见到我的留言的时候，估计我已经死很久了。
　　没想到，一回去就让卫晨给发现了。
　　我长叹一声，天意啊！
　　“清颜，以后不许有这种念头了。你就那么狠心，丢下我和南生么？”苏风华紧紧的盯着我，好象在向我要个保证。
　　我把玩着南生柔软细长的手指，心情有些黯淡：“我当然舍不得你和南生，可……”我没说下去。
　　苏风华肯定懂得，这个地方他来了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清楚这里的守卫是多么严格。
　　自由惯了的我，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下去！
　　何况，还得对着狄浩轩。
　　苏风华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宠，有些愧疚道：“清颜，是我无能，枉我学了二十多年的武功，竟然不能保护心爱的女人。不管怎么样，你活下去，给我个机会让我救你出去好不好？”
　　“好！”我略带鼻章的回答，在苏风华和南生面前，轻生的念头就这样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我知道他这样说，是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自责，他做的已经够好，够多了。
　　和一国之君对抗，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何况，他还曾成功得手。
　　“那我们说定了，你等我，总有一天，我肯定会救你出去的，到时候咱们再一家团圆。”苏风华看着我，柔情似水。
　　“嗯。”
　　“为了我，为了南生，好好活下去，听到没？”
　　见我点头，他这才放心的笑了。
　　“娘，你不要死，我有办法把你救出去的。”南生从沉思出清醒过来，说出了一句让我吃惊至极的话。
　　“什么办法？”我连忙问道，苏风华也竖起耳朵，听南生的“高见”。
　　南生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低声道：“我配点千里无人烟，让爹爹撒皇宫不就行了。”
　　我无语了。
　　我的乖乖儿子，事情要是象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千里无人烟，顾名思义，这玩意毒性相当大，只半斤，就能让方圆千里之内寸草不生。
　　这种毒从一问世开始，就遭到了封杀，发明这方子的大夫被诛了九族。
　　但不知为什么，这方子我却在一个小村子里得到了。
　　当时借宿农家，晚上从墙缝里总爬出小虫子来。
　　我点了烛火，顺着墙缝找，想端了虫子的老窝，没想到就看见里面塞了一张破旧的羊皮纸。
　　打开后，我倒吸了一口气。
　　这霸道的方子上记得，正是千里无人烟。
　　南生要在皇宫扔这东西，那得死多少人啊，不光死人，估计宁国立刻要玩完了，皇帝官员连京城都没活口了，能不完吗？
　　真是小孩子的想法。
　　苏风华不知道其中的厉害，还一个劲的追问呢：“是迷药还是毒药啊？”
　　我和他一说，苏风华的脸色也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正容向南生说道：“南生，大人之间的恩怨，你不要管。你只要好好的学医术，你娘就很高兴了。”末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老配毒药，要多医治点病人才好，你娘不总说大夫要有仁者之心吗，你千万要记得。”
　　我忽然觉得总让南生和卫晨混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卫晨的师傅是出了名的邪医，耳濡目染，想来卫晨也应该不是名单纯的好大夫，南生和他学习，前途难测。
　　我赶紧和苏风华商量，一定要把南生引上正路。
　　短短一年时间没在他身边，他竟然学会下毒了，这实在是让我不得不担忧啊。
　　聊了许久，我的精神有些困顿，眼目发花，身体发软，昏昏欲睡。
　　南生说是因为失血太多的原因，让我多休息，过些日子就会好。
　　我靠在苏风华怀中，看看南生，看看苏风华，幸福的舍不得睡。
　　不知道狄浩轩是怎么想的，竟然让我们一家三口独处一室。
　　是不是代表着他妥协了呢？
　　在他身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真能眼睁睁的看我去死？
　　如果他真的爱我的话，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了吧。
　　但愿如此。
　　我朦朦胧胧的睡着了，但睡得极不踏实。
　　我死死的握着苏风华的手，生怕一觉醒来，他就又消失不见了。
　　苏风华在我耳边哝哝低语，我嘴角噙笑，九分睡意半分恍惚半分清醒。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见了屋，尖着声音道：“苏公子，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转机

　　我是被一股奇异的香味熏醒的。
　　不是宫中惯用的阿月木。
　　啊，苏风华终于带我回来了吗？
　　我狂喜的睁开眼睛，四处找寻苏风华的身影。
　　可失望的浪潮随即将我淹没。
　　我仍在凤坤宫里，仍在我熟悉的那张床上。
　　苏风华没了，南生也没了。
　　我惶恐到了极点，颤声喊道：“苏风华，苏风华……”
　　外面脚步声响。
　　步履沉重。
　　不，不。
　　不要这样。
　　我要苏风华。
　　我不要狄浩轩。
　　可，我已经知道这不是苏风华。
　　苏风华是练武之人，脚步轻盈有序。
　　这个人的脚步，我已经听了快一年了。
　　果然，开门而入的是狄浩轩。
　　我失望的闭上眼睛，心如死水。
　　我怎么会那么天真的以为他会放过我呢。
　　以他的性格，怎么会轻易退让呢。
　　以他的霸道，我怎么能奢望他会让苏风华带走我呢？
　　狄浩轩坐到床边，拉起我的手，轻轻道：“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默不作声。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苏风华让我活下去，我听他的话。
　　可面对着狄浩轩，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我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脑中一片空白，空白到没有片言只字让我可以组织言语。
　　狄浩轩忽然将我拽了起来，紧紧的将我抱在了怀中。
　　他用的力气很大，抱得我身体都疼了。
　　“清颜，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舍，带着心悸，带着害怕。
　　怕什么？
　　这么怕失去我吗？
　　泥人还有个土性呢，把我这么囚禁起来，我能就顺从的让你关吗？
　　他不懂，高高在上的他不懂。
　　自由对有些人来说，远比权贵来的重要。
　　他以为他疼我，爱我，让我吃好穿好，我就能满足了。
　　这怎么可能！
　　飞鹰的心中，永远有一片蓝天。
　　猛虎的心中，永远有一片丛林。
　　顾清颜的心中，永远有一片自由。
　　他见我没有反应，强笑道：“就算不为我，也为咱们的孩子，好好活着，好不好？”
　　一丝泪水从我紧闭的眼中滑落。
　　狄浩轩的声音却更加颤抖：“你知道，你知道是不是？”
　　“哈哈，哈哈，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他狂笑着，声音凄厉无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将我放到床上，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随即，院中传来一声痛哭的嚎叫：“啊——————”
　　咣咣咣，咣咣咣，象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狄浩轩说对了，我知道。
　　我的月事一向很准，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我当然猜得出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没敢给自己把脉。
　　我怕，我很怕。
　　我怕面对这样的结果。
　　这早已注定了的结果。
　　有了南生，我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
　　和苏风华有了牵绊，有了后面发生的种种。
　　我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如果，再和狄浩轩有了孩子，那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生都将无法再挣脱了。
　　我不愿这样，我不想这样。
　　我不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里，替他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而永远看不到自由之光。
　　更何况，当我看见南生甜蜜的笑脸时，我的心就忍不住的痛。
　　如果真的把这孩子生下来，我该怎么和他说？
　　恭喜你，娘给你生了个弟弟（妹妹），不过它的爹爹不是你爹爹哦。
　　这让我如何说？
　　我想象不到除了耻辱，我还能带给南生什么。
　　我那么爱南生，怎么可能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失身是无奈，那时候我想死也死不成。
　　当我有了法子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多了个受精卵。
　　造化就是这样的捉弄人，我是它指间的棋子，任它将我在人生的棋盘上摆来弄去。
　　我想到逃脱，可惜又一次失败了。
　　过了好久，狄浩轩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喝点粥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他的脸上出乎意料的平静，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象刚才在外面吼叫的人不是他，刚才在外面砸墙的人也不是他一样。
　　我知道他的心中压着巨大的痛苦，我也知道他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强。
　　在我面前，他处处逢迎，处处讨好，却处处被动，往往动辄得咎。
　　我不否认他对我有爱，也不否认他对我体贴的近乎完美。
　　可这又有什么用？
　　爱情是不能替换的，亲情更是不能割舍的。
　　如果关爱就能换得一切，那世上哪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于是，我对他给我的所有，全部漠视。
　　他舀了一勺粥放到我嘴边，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浸着血丝的手。
　　扭转头，不吃，不看，也不想。
　　他叹气，再叹气，没再坚持。
　　脱了衣服，吹熄了灯，他躺到了我身边。
　　和往常一样，将我搂在他怀里，暖暖的呼吸在我脑后不停的吹拂。
　　“清颜，你说咱们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我的小腹。
　　我象个木头人一样，躺在他怀中，一言不发。
　　他见我不理他，象是自言自语，又象说给我听道：“要是有你的冷静，有我的霸气，那多好，我就能放心的把宁国交给他了。”
　　见我仍没反应，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宫，等咱们儿子长大了，我就把皇位传给他，到时候陪你一起游山玩水，好不好？你的地图还没画完，我陪你一起把它画完好不好？到时候咱们宁国就有最好最全的地图了，咱们儿子打仗就能做到了如指掌了，你说好不好？”
　　我听着他絮絮自语，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
　　狄浩轩对我再好，不是我心中那个人啊！
　　可命运偏偏要如此安排，你爱的，永远得不到，你不爱的，又巴巴的送到你手边。
　　“啊，清颜，你说咱们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嗯，得好好起一个，未来的国君，名字不能太难听了……”
　　“有了孩子，要吐的，清颜，你怎么没吐？几个月的时候吐啊？……几个月肚子能大啊，三个月，四个月？糟糕，以前没注意过……”
　　被他疲劳轰炸，困倦又一次涌上来，我再次不安稳的睡去。
　　我发现自己好象失去了欲望。
　　我虽然在活着，却活得如此的迷茫。
　　不想吃，不想动，甚至连最心爱的医书都不想看了。
　　我象个人偶一样，在窗边往往一坐一天。
　　狄浩轩不把饭喂到我嘴边，我根本想不起来吃。
　　他不将我抱上床，我也不知道困。
　　苏风华让我活下去，我听进去了。
　　所以我乖乖的吃饭，乖乖的睡觉。
　　可我不知道，我活着能做什么？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那我还看那些医书有什么用？
　　索性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了。
　　这样也挺好的，最起码，不会痛苦。
　　狄浩轩脸色一天比一天深沉，眼中的伤痛越来越明显。
　　他对我温柔万分，把我照顾的妥妥帖帖。
　　看着他那份小心翼翼，我都替他累。
　　我想告诉他不用这样，我又不是瓷娃娃。
　　可这时却发现，自己连张嘴说话都不想了。
　　每夜我仍窝在狄浩轩的怀里，可他怀里的温度，却始终达不到我苍凉的心底。
　　狄浩轩望着我毫无生气的样子，痛苦在他眼中疯长，然后他就发狂般的亲吻我。
　　“清颜，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给别人，死你也要死在我怀里……”他象是在给自己保证，又象是在说给我听。
　　我总是象没有听到一样，毫无所觉的在他怀中睡去。
　　我知道我这样，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自己。
　　可我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我的灵魂好象被抽离了肉体，它在半空中冷冷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却迟迟不愿来和肉体融合。
　　“清颜，我和你谈谈好吗？”狄浩轩今天回来得很早，看起来象是有什么事情。
　　我好象没听见一样，仍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狄浩轩叹口气，走过来将我抱在膝头。
　　“你不是一直想把诊脉推广开来吗？我给你开个教馆，怎么样？”
　　嗯？我眼中略有了一些神采。
　　狄浩轩看到了我的反应，明显高兴了起来。
　　“我给你选一些学生，你来教他们医术，这样你既有点事做，又能教出许多悬壶济世的大夫，你说好不？”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不相信他会让我和外人接触。
　　“真的？”我颤微微的问。
　　狄浩轩终于听到了我说话，脸上的喜悦更是显而易见，连忙道：“你看，我把谁给你请来了。”
　　他一击掌，一个少年飘然而入。
　　俊目修眉，长身玉立。
　　“师傅！”来人跪倒在地，一个劲的向我磕头。
　　这是？
　　我疑惑的看着狄浩轩。
　　狄浩轩笑道：“你和我见面的地方，你收过一个徒弟，你忘记了？”
　　我和他见面的地方？
　　西鸣山，琥岩寨。
　　虎子！
　　我立起身，一把拽起虎子。
　　可不是吗？
　　正是他，我收的惟一个便宜徒弟。
　　他的眉眼中还依稀有当年的样子，不过长大了，帅气多了。
　　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吧，现在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虎子……”我轻轻的喊出他的名字，我们已经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虎子眼含热泪，显然见到我也十分激动。
　　“师傅，你都把虎子忘了。”象以前一样，说话的时候爱噘起小嘴。
　　说到这，我还真有些惭愧。
　　那时候只教了他一些浅显的医术，就留下了几本书，任他自生自灭了。
　　我可真是不负责任的师傅啊。
　　狄浩轩在旁边道：“清颜，你可别小看了虎子，虎子现在的名声可不比你差啊。”
　　是吗？
　　我看向虎子，我有些不敢相信，当年病的快要死的孩子竟然成了名医。
　　虎子有些羞涩道：“我把师傅当年走过的路，全都走了一遍，和师傅一样，边治病边学习医术，师傅，我没给你丢脸。”
　　“好，好！”我拍着虎子的肩膀，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这么有出息。
　　虎子笑道：“师爹说师傅要开教馆，我来当师傅的副手，行不？”
　　师爹？
　　我看了看狄浩轩，又看看虎子。
　　你还真敢叫，管皇帝陛下叫师爹。
　　嗯，有胆量，不愧是我的徒弟。

　　皇家医学馆

　　我知道我必须要找点事情来做，不然我很可能会疯掉。
　　我接触过好多这样的病人，悲观厌世，最后精神都出了问题。
　　其实我已经很危险，如果不转移一下思绪，马上就会踏入精神病的边缘了。
　　我答应了苏风华好好活下去，那就不能活在自己的世界，沉湎于自己的忧伤之中。
　　狄浩轩和苏风华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狄浩轩不会让苏风华带我走的。
　　苏风华再无奈，心中再有我，也抵不住是在狄浩轩的地盘，何况狄浩轩兵强马又壮。
　　他走了，南生也走了。
　　又剩了我孤零零在这冷冷皇宫中。
　　悲观过，绝望过，甚至想一生就这样浑浑噩噩过。
　　可苏风华深情的眼眸总会闪现眼前，他说要我等他，等他来接我。
　　所以，我不能在他到来之前，自己先煎熬死。
　　我不知道狄浩轩怎么会做出让我开个教馆的决定，可既然他给了我机会，那我能做的只有把握住。
　　虎子的到来我固然欢喜，但能让我重新振奋起来的，却是能有事做，人生最起码有了一个暂时的目标。
　　就象平时工作很忙碌的人，忽然离职了，空闲的时间一多，就会变得无所事事，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日子怎么过。
　　苏风华将我拉回了人生的大海之中，却没有在黑暗中为我指明航向，而我自己摇着一叶小舟，孤独的迷失在黑暗之海中，找不到夜航灯，当然也找不到方向。现在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亮，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奔着那点光亮而去。
　　教馆能让我暂时有了一个精神上的寄托，何况这个寄托确实是我以前所愿。
　　再说，我也不能总等着苏风华来救我，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我发现我和狄浩轩都极有当演员的潜质。
　　在虎子面前，我们说话自然，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等虎子走后，我们之间又剩下了他说我听。
　　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来面对这个人，在这场三人角逐中，我和苏风华是输家，但他也绝不是赢家。
　　苏风华和我在爆发的岩浆中受着熬煎，他也没得清闲，而是坐在火山口上被整日烧烤着。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我和狄浩轩的关系变得很疏远，以前我还与他虚与委蛇，但现在，我连虚与委蛇都不愿和他做了，对他只剩了漠视。
　　狄浩轩无视于我的冷漠，自顾自的对我好。
　　明知我是一锅不会开的水，他却仍坚持不懈的往灶里放柴，期待着有一天奇迹出现。
　　我们之间偶尔会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他有时问问我一些孩子医馆的事情，我却再也没有问起过他的朝政之事。
　　我以为上辈子和老公的相处，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未料想现在和狄浩轩的相处，却是更糟糕。
　　明知道我只要稍一低头，我们这种糟糕的关系会马上就会消失。
　　可情之一字牢牢的栓住了我，我的头是怎么也不会低下来的。
　　两人静坐书房中，各忙各的。
　　我沉坐半晌，难得主动的和狄浩轩说出的是我考虑了好久的问题：“拿掉吧。”
　　他从奏折中抬起头来：“拿掉什么？”
　　“孩子。”我淡淡道。
　　他眼睛瞪得溜圆，不悦问道：“为什么？”
　　“我中了毒，他会有毛病。”也许会弱智，也许会畸形，也许根本不会成活。
　　狄浩轩冷冷道：“不，有毛病也要生下来，我不在乎多一张嘴吃饭。”
　　是啊，你有一个国家供养你，怎么会在乎多一个有缺陷的孩子呢？
　　可你不在乎，我在乎：“我不要。”生下来就得为他负责，他要是真有问题，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一件比死更残忍的事。
　　“你放心吧，南生和卫晨配了一百多种药给你解毒，他们说不会有事的。”狄浩轩好象很有把握。
　　南生和卫晨，听了这句话，我心中百味混杂。
　　卫晨我没见到，是以一直不知道原来卫晨也来过了。
　　卫晨也来了，那以后让苏风华如何立足，自己的孩子的娘又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却让自己的朋友来救治，这多么丢人，多么尴尬。
　　替自己的娘亲保住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我的南生，我的南生，不知在忍受着怎么样的痛苦与折磨？！
　　我心里忽然酸的很，泪水一个劲的往上拱。
　　我觉得没死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一件让我无地自容的事情。
　　狄浩轩望着我，好半天才道：“我很喜欢南生，咱们的孩子要是有南生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如此赞扬我的孩子，我却没有一点为人母的骄傲，越说南生，我越黯然神伤。
　　我执意要拿掉孩子，不论从哪这方面来说，这个孩子都留不得。
　　狄浩轩却一直坚持，就是生下个奇形怪状的也要生下来。
　　在这件事上我们僵持了下来，可我的坚持是用药来支撑的，他不提供我流产的药，我仍是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得让那个不知会不会有毛病的孩子在我肚子里静静生长。
　　教馆的事情一直是虎子在张罗，他每天进宫来给我汇报进展的情况。
　　地址已经选好，就在皇宫外不远处，是在一所抄家抄来的大宅院上面改建的。教馆占地很大，虎子拿来了图纸，一一指出哪里上课，哪里是仓库，哪里配药，哪里宿舍等等。
　　规模这么大，还提供住宿啊？
　　我还以为和我上过的学堂一样呢，十几二十几个学生就行了，一放学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虎子笑说这回招学生，要从全国各地选一些有着良好基础的少年大夫。
　　有基础上手快，理解起来也容易些，而且年纪轻，接受起诊脉来会更快一些。
　　见他安排的这么细致，我只有点头了。
　　外面的事情不用我操心，我要做的，就是把要教的东西整理好，想好到时候要教什么。
　　可于教学方面，我实在没有经验，又找不到可以请教的人，只好自己瞎琢磨了。
　　建造教馆需要一个过程，选人也需要一个过程。
　　在这段时间里，我边忙碌备课选课的事情，边慢慢调理着身体。
　　由于整年没有户外运动，又加上毒药一场，我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了。
　　狄浩轩当然更乐意我健康起来，珍贵的补药药膳源源不断的端来，太医说都是对胎儿无害的。
　　我抽搐，再无害能如何，肚里这位早就被毒药毒了一场了，还不一定会长成什么样呢。
　　我的身体瘦弱，肚子里的孩子当然也大不了，一般孕妇四个多月肚子就会逐渐大起来，可我到四个月的时候，肚子仍是一马平川。
　　我一度怀疑这个孩子被毒死了，成了死胎。
　　可我不敢自己把脉，毕竟他要是死了，也是我杀死的，带他一起去死的时候我没任何感觉，可现在却总觉得有些愧疚。我再不喜狄浩轩，但肚子中的这个，总归是一条小生命。
　　惴惴不安中，我让虎子帮我把了把脉。虎子诊了好久，说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有点虚弱。
　　虽说如此，我却还是有些担心。
　　要是有B超就好了，孩子有什么毛病，一目了然。
　　忙碌之余，我很惦记苏风华和南生，不知道他们过的怎么样了。
　　狄浩轩显然对我让南生带药这件事耿耿于怀，不再让我见南生了。
　　我心里着急，可手边没有可用之人，自然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
　　曾想让虎子帮忙打听一下，可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已经这么乱了，还是不要牵涉无辜的人了。
　　我一直想知道那天狄浩轩和苏风华到底谈了什么，狄浩轩是肯定抱死了我不放，那么苏风华又做了什么打算呢？
　　我对狄浩轩旁敲侧击，只敲出了一句话。
　　狄浩轩说：“我告诉苏风华，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什么时候他能打得过灰瞳了，再进来送死。”
　　我无语，凭这句话，还真推敲不出苏风华会有什么反应。
　　靠天靠地靠苏风华，现在都不如靠我自己了。
　　只要让我摸到药材，我还是有机会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教馆正式改造完成。
　　狄浩轩当然不放心我，又派了那个长相甜美，一脸冰霜的女子来保护我。
　　那个女子叫安桑，后来我才知道取的是谐音“暗三”的意思。
　　灰瞳在暗，安桑在明，这样狄浩轩才放我出了门，当然少不了前呼后拥的一干卫兵。
　　教馆很大我知道，但当我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大到底是什么概念，简直可以和一所大学相媲美了，只不过大学里有高楼，这里没有高楼罢了。
　　我觉得我好象一直没有摆脱平民的思想，做什么事先在心里换算一下值不值得，而不是越摆谱越好。
　　这座教馆相当气派，金碧辉煌的，门口大招牌上五个黄金大字：皇家医学馆。
　　这个烂名字，这一笔破字，明显是狄浩轩的手笔。
　　未在这糟心的门口多做停留，我进了学校里面。
　　由于是改造的私宅，这学校相当的有住家色彩，飞桥流水，鱼戏莲叶，百花争艳，宁静芬芳。见了此景，我不由得赞了一声：漂亮！
　　以前的内宅稍微改建了一下，成了学生宿舍。
　　而教学的地方，则是新建的，窗明几净的，甚是整洁。
　　这次招收的学生有一百二十名，都是各地的良才。
　　看着站在下面的黑压压的这一百多人，我心里直发怵。
　　能教学的就我和虎子两个人，这一百多学生，怎么教得过来？
　　虽然我曾和狄浩轩说让南生也来，可惜狄浩轩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了。不管我如何要求，坚决不同意。我也只好作罢，反正南生当老师，岁数也实在是太小了点。
　　上大班课，根据我上大学的经验，那根本学不来东西。
　　特别是中医这行，更是讲究精，讲究细。
　　要手把手教会这一百二十个学生，这可是个大工程。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再艰难的路程，现在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要不停的走下去。

　　忙忙碌碌

　　我一直以为来了就要上课呢，后来听虎子说才明白，原来只是让我提前视察一下，开张另有吉日。
　　去各处都转了转，虎子一直陪在我旁边为我解说，看着漂亮的校园，年轻的学生，整齐的校舍，我相当满意，这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和学生见过面后，看着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我的学生，知道他们在害怕我的身份，我无语，只能叹权势累人。
　　安桑就象我的影子一样，我走哪她跟哪，我想拿什么东西，她都不让我亲自动手。看来狄浩轩是吩咐过她了，不让我碰任何危险的东西。我知道很难在安桑的手下讨得好来，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我和虎子又具体的安排了一下课程，把这一百二十人分成两班，我俩轮流上课。
　　由于不知道虎子医术的深浅，我们师徒二人做了一个短暂的切磋，结果当然是相当满意。虎子走得是我以前的路，边游历边治病，几年下来收获不言自明。而且他的基础要比我开始的时候好，毕竟我教了他最基本的知识还给了他几本书打底，而我刚踏上医学之路时，全凭自己摸索的。
　　回想一下我这些年走过的医学之路，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很幸运。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拿到难得的医书，得到需要的医术，采到珍稀的药草。好象老天爷对我特别厚爱一样，给予我的东西总是比别人丰厚。虎子这方面虽然及不上我，但据他说也收获颇丰。最后我们师徒俩齐齐感叹，民间自有民间的好啊。
　　切磋完了就又交流了一下，我将这些年自己整理的体会心得和宫中一些珍稀的药方知识说与他听，他将自己游历时得来的知识也一一讲来，然后有疑问的地方两个人相互探讨。直到华灯初上，在安桑一再的提醒下，我们才依依惜别。
　　回到凤坤宫的时候，狄浩轩正坐在餐桌前看奏折。一见我回来就收了奏折，招呼我吃饭。
　　“感觉如何？”他一边给我挟菜，一边问我。许是见我今天心情不错吧，他的脸上也是带上了笑。
　　我当然点头称善：“很好，这个教馆我非常喜欢。”
　　“你喜欢就好，那虎子的心血就没白费，有机会了你得好好谢谢他。”
　　“谢他做什么，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他应该做的。”嘴上虽这么说，其实我心里还真是很感激虎子的，没有这个大弟子，这个教馆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办起来。心下暗暗盘算我应该怎么谢谢他。
　　狄浩轩端过来一盅汤，示意我喝了，我一闻就知道，又是安胎补血的。
　　“你不谢他，那就我来，你说赏他点什么东西好呢？”
　　赏什么？对大夫来讲，当然是赏些什么医书药材的好了，不过虎子家也不富裕，应该说是很穷，赏点钱也不错。
　　“你赏高官厚禄，我给几本珍贵医书。”既然有人当这冤大头，我也乐得为虎子多得些东西，不要白不要。
　　狄浩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温柔道：“好，全听你的。”
　　“多给点钱，他们家那里可穷了，我在那住的时候天天野菜粥，顿顿吃咸鱼。”想起那时候，感激我治好了虎子的病，他们一家人对我可是敬若神明啊，给我的野菜粥和咸鱼已经是他们最好的伙食了。
　　“嗯，我知道，你别忘了，我也在那待了几天的。”狄浩轩这么一说，我这才想起来，他为了养身体，确实是在那里停留了几日。
　　狄浩轩继续感慨道：“就是在那，我才知道了民生多艰啊，当时我就想，要是我能当上皇帝，一定要好好治理这个天下，让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我讶异的抬头看看他，这是他的志向吗？
　　对于上位者来讲，有这个念头的，一般都能做个好皇帝。想起他的勤政，这家伙也勉强算是个合格的君王吧。
　　“快把汤喝了，一会凉了药效就差了。”他将那盅汤端在我嘴边，要我喝下去。
　　我接过来一饮而尽，味道怪怪的，真难喝。
　　狄浩轩又挟过来一块糖藕，我赶紧吃了，这才把嘴里的怪味给压下去了。
　　“以后可不许回来这么晚了，也不要太累了，你要注意身体，万一再有什么闪失，教馆我就不让你去了。”这几句话把温柔背后的霸道本质，算是表露的真真的。
　　我闷声道：“知道了。”
　　他又叫过安桑来，好一番嘱咐。
　　有必要这么小心么，我又不是纸人，风一刮就吹跑了！
　　又过了五天，皇家医学馆——说起这个名字我就觉得雷人——正式开学。
　　开学典礼狄浩轩非得要参加，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一国之君都去了，大小官员能不去吗？
　　于是皇家医学馆又成了官员集散地，虽然太过热闹了一些，不过有一条倒是不错，虎子收礼收到手软。
　　开学典礼上狄浩轩来了个简短致词，他乱七八糟的说了些什么我也没仔细听，就听见最后一句“成绩优异者，有机会入选太医院。”
　　皇后亲自授课不说，皇帝许诺能进太医院，如此一来，天下大夫肯定对皇家医学馆趋之若鹜啊。明眼人都知道，这一百二十个学生肯定是前程无忧了，即便进不了太医院，还可以留在学校任教啊，学校里现阶段只有两个人能教学，肯定是要招收老师的，而天下会诊脉之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要扩大师资，这一百二十个人必是首选啊。
　　名头如此之响，后台如此之硬，我已经可以预料到皇家医学馆的辉煌前程了。
　　刚开学，事情又多又杂，虽然说虎子扛下了大半，可有些事还是我这个“校长”拿主意的。
　　又要处理这些事情，又要授课教徒，我忙得不亦乐乎。
　　我发现工作确实是调整心理的一剂好药，人毕竟是群居动物，不能总是离群索居。
　　当我整天只能待在凤坤宫的时候，我有的是时间思来想去，心里埋怨丛生，愁思百结。而现在忙得头晕眼花，脚尖朝后，我不但没有一点怨言，反而变得精神奕奕，人也健康了一些，心情也没有以前那么郁闷了。
　　以前在民间听过一句话：人是苦虫，不忙不行。
　　果然如此啊。
　　忙过了这一阵，学校的运行上了轨道之后，我才轻闲了许多。
　　等闲下来我才惊觉，时间竟然在我的浑然无觉中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而在这两个月中，我没怎么想苏风华，也没怎么想南生。
　　仔细想一下，我不禁大吃一惊，狄浩轩这招狠哪。
　　既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减轻了我对苏风华南生的思念，让我又不得不领他一个人情，近而对他不那么敌视了。
　　一箭双雕。
　　这个狄浩轩，心思真深，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了。
　　这么长时间没见南生，现在一想起来，思念之情不能扼止。我三番两次向狄浩轩说要见南生，可他就是不准。
　　我其实很明白他的意思，他倒不是想割断我和南生的联系，毕竟母子之情是无论如何都断不掉的。他不让我见南生，是对上次事件的惩罚。他在变相的告诉我，再搞什么小动作，那么最后尝到苦果的，还是我自己。
　　我知道想见南生，必须自己争取机会了。
　　不过老天眷顾我，还没等我想到如何去争取，这个机会却自己来到了我面前。
　　这天我照例忙到很晚，等要休息的时候，才发现狄浩轩竟然没有回来，我不由楞了下。
　　自从我们同床共枕后，他每天都来这里陪我同睡，偶尔晚回来，也会让祥贵通知我一声。
　　今天真是奇怪了，他没回来，祥贵也没来。
　　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
　　我怀孕日久，我们已许久未曾房事，想来，他应该是去找哪位妃子解决了吧。
　　这个念头上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心情。
　　也没有气恼，也没有松一口气，心中始终是淡淡的。
　　扯被独眠，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也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只有手搭在小腹上的时候，想了一下肚中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真的有什么毛病，我怀孕已六个多月，肚子却一点不大，只不过是突出了一点点，而且我也没怎么孕吐。这个孩子也分外安静，我都没感觉他动弹过。以至于我忙碌的时候，竟然时时忘记自己还有孕在身。
　　让虎子诊过，虎子说无碍，我自己也偷偷的诊过，仍是诊不出什么毛病来，他的心跳正常，我的脉相也正常。
　　可出现了这种不寻常的情况，还是让我有点担心。
　　我知道我对这个孩子并不亲近，和南生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怀南生的时候，从知道怀孕那一刻起，我就开始记日记，南生的第一次心跳，第一次胎动……我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南生生下后，我更是将他的点点滴滴全部记在了日记中。
　　而这个孩子，我从未想过为他做这些，是不是他感受到了我的不亲近，从娘胎里就已经和我疏远了呢？
　　不得而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却是祥贵跪在门口。
　　祥贵一脸的泪水，带着哭腔向我说道：“娘娘，您快去看看吧，陛下把自己关在了小书房，这都半夜了，还没出来呢。”
　　小书房以前是供皇帝偶尔小憩看书的地方，狄浩轩登基后也没空去那看书，就在里面供了张先帝的画像，时不时上两炷香。
　　三更半夜的，把自己关那里干吗？
　　我想了想，把被子掩紧一点：“他可能有事要想吧，让他想吧，我不去了。”
　　祥贵连忙叩头：“娘娘，陛下不是想心事，他是在里面喝闷酒，我都送进去五壶酒了，陛下喝了个大醉，仍喊着要酒呢，娘娘，您去看看吧，陛下一向听您的，您好歹去劝劝。”
　　喝吧，喝吧，人生难得一醉，我就不去搅局了。
　　祥贵见我仍无反应，擦着泪站了起来，三步两步走到我床前：“娘娘，您要执意不去，祥贵就多有得罪了。”
　　噌噌两下点在我身上，我又不能动了。
　　晕死，这家伙竟然也会武功。
　　皇宫里高手就这么不值钱吗？
　　祥贵用被子把我一卷，抱起我来就跑。
　　“祥贵，你疯啦，作死呢是不？”他跑得很快，颠得我七荤八素的直想吐。
　　祥贵边跑边说：“娘娘，祥贵得罪了，您要是劝住了爷，明天要打要罚，祥贵领了。祥贵从四岁就跟在爷身边，从没见爷这么伤心过，太后这次做的太过份了，祥贵都看不下去了。”祥贵可见是真着急了，连陛下都忘记叫了，又叫回老称呼了。
　　太后，狄浩轩的娘，关她什么事？
　　我忽然想起我们大婚之日，前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还有狄浩轩那一闪而逝的失望。

　　母子之间

　　一路飞快，祥贵一边跑，一边断断续续的给我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
　　狄浩轩的父皇母后虽说不是自由恋爱，但两人婚后一直琴瑟相和，幸福美满中，大皇子出生了。满月那天，狄浩轩的父皇登基了。如此一来，夫妻二人认为是大皇子给他们带来了祥瑞，对大皇子宠爱有加。而狄浩轩的母亲更是母凭子贵，一跃登上皇后之位，号称端阳皇后。
　　过了两年，端阳皇后再传喜讯，二度怀孕。不料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皇上对新进宫的泠妃一见倾心，由此开始冷落端阳皇后。泠妃迅速成为宫中第一红人，风头直压皇后。端阳皇后认为是因为她怀了身孕，导致皇上欲求不满，这才转而移情别恋。由此，将对皇上的愤恨，转移到了腹中胎儿身上。几次想要打掉孩子，可惜腹内胎儿已大，打掉会危及大人，何况皇家血脉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事也凑巧，这个本就不讨人喜欢的胎儿，在出生的时候，竟然是难产。据说当时情况非常危险，端阳皇后已经假死过去了，幸好危急时刻大皇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将她拉了回来。端阳皇后因此更加痛恨这个孩子，认为他是灾星转世。孩子生出来后，一眼没看过，一次没抱过。她的眼中只有大皇子，这个二皇子就彻底的被她扔到脑后了。
　　这个倒霉的二皇子不是别人，就是狄浩轩了。
　　由于端阳皇后的刻意冷落，母子之间一点感情没有，狄浩轩曾试着亲近端阳皇后，可惜是热水浇在冰川上，端阳皇后没有一点松动。
　　本来以为母子之间关系就这样了，可谁也没想到，老皇上临终前与狄浩轩闭门长谈一番，谈完后就将皇位传给了狄浩轩。
　　太子一直是大皇子，可皇上临终之前却将皇位传给了狄浩轩，封大皇子为逍遥王，封地西川。这事可惹火了这位端阳皇后，她一口咬定是狄浩轩逼迫皇上，当场和狄浩轩就闹翻了。狄浩轩登基她根本没参加，而且拒不接受太后称号，声称没生过轼父篡位的狄浩轩。
　　她之所以没有掀起大波澜，没能把狄浩轩拉下台，是因为皇上宣布狄浩轩继位的时候，文武百官都在场，而且老皇帝强撑了病体当场亲写诏书，这些事办完后，老皇帝又捱了半天才归天的。这样一来，端阳皇后再如何的抵毁狄浩轩也没人相信她。
　　今天狄浩轩之所以这么伤心难过，是因为这位端阳皇后闯到了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一张断绝关系书直接摔到了狄浩轩脸上。且扬言道她只有一个儿子，现在要出宫寻儿子去，不在这个不相干的皇宫待着了。
　　狄浩轩拿他的亲生母亲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默默的看着她趾高气扬的出了朝堂。
　　散朝后，他一言未发，直接将自己关进了小书房。
　　听了祥贵一番介绍，我无语，世界上还有如此偏心的母亲，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想起南生和腹中那团东西，我忽然觉得好象我没有资格如此指责别人。
　　来到小书房，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好大的酒味。
　　祥贵果然没说谎，这狄浩轩喝的酒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祥贵将我放到椅子上，帮我解了穴，告罪退下了，剩下我对着明显喝醉了的狄浩轩。
　　狄浩轩坐在地上，背靠墙壁，脸上平静如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哀，也没有伤痛。倒和我中毒被救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一种绝望之后被迫的沉静。
　　他一口一口机械的喝着酒，迷离着双眼，呆呆的瞪着对面墙上他父皇的画像。
　　我还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狄浩轩，一直以来，在我眼中他是强横的，是飞扬跋扈的，今天却才知道，原来他也软弱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狄浩轩，也不知道该不该劝。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每个人都受不了，这种负面的情绪不宜在心中积压，总得找个机会释放出来的。
　　就让他喝吧，大醉一场，宣泄一次，明天醒后，仍是那个雷霆千钧的狄浩轩。
　　我围着被子坐在椅子上，埋首臂弯，静静的看着狄浩轩。
　　“父皇，我回去了，要不清颜等急了。”狄浩轩忽然清晰的吐出一句话，声音镇定的听不出一丝醉意。
　　不会吧，喝这么多酒竟然没醉，他还是千杯不醉不成？
　　可下一刻我就知道他彻底是醉了。
　　他放下酒壶，一边蹬着双脚，一边嘟囔：“回去的路呢，怎么找不着了。”
　　他挣扎了半天，也没能从地上站起来，弄得筋疲力尽之后，无奈的又坐回了原地。
　　“走不了了，今天就在父皇这歇了吧。”他身子一滑，躺在了地上。
　　双眼慢慢闭上，胸口逐渐有规律的一起一伏，好象睡着了的样子。
　　过了好久没有动静，我站起身，想唤祥贵将他扶回去。
　　刚一动，却听他又说话了：“父皇，你回来吧，我把江山还给你，这担子太重了，我不想挑了。”
　　不象是醉话，倒是象在和别人聊天一样。
　　莫不是老皇帝给他托梦，父子二人梦中相见了吗？
　　我抬头看看对面墙上老皇帝的画像，昏暗的烛光中，看得不甚清楚，端详好久，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模糊看出老皇帝长得不错，狄浩轩的相貌随了他六七分。
　　那边狄浩轩又说话了：“父皇，你说女人怎么都这么狠心呢，母后是，清颜也是。从小到大，母后就对我笑过一次，她笑着说要我娶双兰（高相之女兰妃）。父皇，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她竟然要我娶双兰，哈哈，谁不知道双兰的泼辣娇纵是出了名的，二十岁了还嫁不出去，母后竟然要我娶她。好，我娶，母后第一次主动与我说话，还对我笑了，我娶。那可真是个噩梦，从她进门，家里就没消停过。我不和她同房，她一状告到母后那里，母后，母后竟然派人送了瓶春药给我，哈哈，我的母后，这就是我的母后……
　　“我求了她这么多年，象个乞丐一样，求她施舍给我一点母爱，她始终不屑一顾。现在我也想通了，不求了，她愿意做什么就做吧，她要断绝母子关系，那就断吧，反正她从没当我是儿子，她要去找大哥，我放她去，去吧，去吧，离得我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痛苦又绝望，在这寂静的夜里，又添了几分凄惨。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悲伤，我不例外，他，也不例外，相同的是心境，不同的是各自的际遇。
　　想起这些年我所经历的，也不由有些神伤。
　　夜风从窗子卷入，噗一声烛火被吹灭了，窗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没有对狄浩轩造成一点影响，他躺在地上，仍在自顾说自己的：“……我要立她为后，朝野震动，高相郑相带头，满朝文武跪地不起，让我收回成命，一天一夜，他们宁可晕倒，也不起身。要不是张天师出面，清颜早就被这群大臣诛杀了。他们的心思当我不知道吗？高相要立兰妃为后，郑相极力要丽妃登上后位，哈哈，一个个算盘打得好啊，立了兰妃，朝堂之上，父女俩一唱一合，这江山很快会姓高了吧，立了丽妃为后，这江山就改姓郑了吧……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政，父皇，你给我的江山，真是风雨飘摇啊，我太累了，支撑不下去了，父皇，你别怪我……
　　“回到后宫，一干妃子也学百官，长跪不起，说什么为了江山，为了社稷，我如此执迷不悟，她们也顾不得夫妻情份了，冒死进谏……哼，说得好听，哪一个是为了江山，哪一个是为了社稷？为的只不过是我身边那个位子罢了。好，你们不顾夫妻情份，那我也不顾了，从此后，大家恩断义绝，各自过活吧。现在后悔了，个个来求我了，都给我滚，滚的远远的……”
　　“清颜那么聪明，可她从未想过，为什么我派重兵把守凤坤宫，为什么苏风华区区一个武林中人，竟然能几次闯宫而不死，她没想过，她从没想过，她整天只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见苏风华。她以为她逃出去就能和苏风华双宿双飞了吗，她太天真了，今天她回了西柳庄，明天苏风华就再等着再被灭一次门吧，呵呵，这根本不用我出手……清颜到现在了还不知道暗处有多少把刀在对着她。”
　　我越听越诧异，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毛骨悚然。
　　立我为后，原来竟然有这么大的波折，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
　　而事实却正如他所说一样，我整天只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找回自由，还真没想过，看似寻常背后的不寻常。
　　如果只为了防苏风华，派几个十几个高手在凤坤宫就行了，皇宫的守卫毕竟不是白给的，苏风华冲到凤坤宫的时候，带得人剩不了太多的，那些高手足够应付，根本用不上那几千士兵。
　　苏风华能一次又一次杀到皇宫，我还真一直以为是因为他武艺高强，直到灰瞳出现后，我才有了疑问，但那时我已经被绝望包围，哪还会有功夫细想这些事。
　　这些，背后都有什么名堂吗？还有，暗处有刀在对着我，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别人要杀我吗？我逃出去，还会连累到苏风华吗？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的下文。

　　交易

　　月光穿窗而入，洒得满室清辉。
　　朦胧坐在窗边的是我，醉醺醺躺在墙角的是狄浩轩。
　　已经同床共枕一年的夫妻，仍和陌路之人一样，中间始终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一声不响，坐在黑暗中，倾听着我不知道的，隐藏在我背后，他心中的故事。
　　我这里等得心里发急，他那里却象睡着了一样，闷声不语了。
　　不会吧，把我这样吊在半空中，他又不说了，这可真让人着急。
　　过了好久，狄浩轩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可能真是睡着了吧。
　　我抬起头，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视线落在了狄浩轩父皇的画像上。
　　怎么这么巧，此时正好有一束月光直直照在那张画像上，从我这个角度上看去，画像中狄浩轩父皇好象活过来了一样，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我。
　　我打了个激灵，心里有点瘆得慌。
　　鬼神之事我一向敬而远之，我能借尸还魂，就足可以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灵魂的。既然有灵魂，鬼怪之类的肯定也有的。
　　狄浩轩父皇的鬼魂，不会真的附在那张画上了吧。
　　吸口凉气，我慢慢踱到狄浩轩身边，去拽他的手，好歹这是个活物啊。
　　“狄浩轩，醒醒，咱们回去了。”
　　我喊了几句，狄浩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眸子却是一点焦距也没有，也不知道看清我没有，挣扎着就要起身。
　　可惜他身软如绵，一点劲也用不上，身体重得和座小山似的，我怎么也扶不起来，两人纠缠了一会儿，换来的结果是他扎在我怀里，我坐在了地上。
　　狄浩轩就象个小孩子一样，乖得不得了，安静的趴在我胸前，带着一脸的满足。
　　晕死，不会上我这来寻母爱了吧。
　　我这念头还没转完呢，只听得狄浩轩含混不清的叫道：“娘……”
　　我满头黑线，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么会儿功夫，白捡个这么大的儿子。
　　他一个劲的往我怀里钻，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叫了几声祥贵，没人应声，三更半夜的，该不会躲到哪打盹去了吧。
　　“清颜……”狄浩轩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酒劲过去了？竟然能认出我来了，这太好了。
　　我忙应道：“我在这。”
　　狄浩轩象是没听到我说话一样，头仍扎在我怀里，闷声闷语道：“清颜，你真这么狠心吗？为什么不喜欢咱们的孩子？”
　　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爱屋能及乌，恨屋也能及乌啊。
　　我不爱你，又怎么能去爱你的孩子？
　　虽然南生也是我被强后的产物，但要生下南生却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是满怀着喜悦来迎接那个小生命诞生的。
　　而这次，我不想要孩子，却是你强加给我的，你让我怎么喜欢的起来？
　　“你不要我的孩子，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有多痛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疼你，爱你，你一点也没感动过，你只会想着苏风华，想着南生。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苏风华，嫉妒他能占了你的心……你不要孩子，我要，你不疼他，我疼他，你不爱我，没关系，我来爱你就够了。我对你的感情，你不懂，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低不可闻。片刻后，他的呼吸沉重了起来，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睡着了。
　　醉后吐真言，是不是就是这样？
　　狄浩轩的酒品比我好多了，我醉后从不吐真言，只说狂言。
　　我坐在地上，心中反复的惦量他的话。
　　我承认他为了我付出了很多，给我保护，给我关怀，给我疼爱，甚至排除万难，将一个帝王不应有的专情全用在了我身上。
　　可这就能抹杀他禁锢我，拆散我和苏风华南生的恶行吗？
　　他可怜，但这些人哪个不可怜呢？
　　苏风华不可怜吗？父母双亡，家门被灭，妻子被夺，你能说他不可怜吗？
　　南生呢？幼时无父，好不容易盼来了父亲，母亲又被抢走了，只能几个月才能见一面，他不可怜吗？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哪个没有伤心事，哪个没有愁苦事，又有哪个不可怜？
　　我怜惜了狄浩轩，那么谁去怜惜苏风华，谁去怜惜南生？
　　狄浩轩和我，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时隔这么多年，再抢回来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牵无挂的顾清颜了。
　　狄浩轩的身子越发沉重，我费尽力气想靠到墙边借点力。
　　忽听得门口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用我帮忙吗？”
　　这奇特的嗓音，不用看就知道来人肯定是灰瞳了。
　　“用。”我连忙道。
　　灰瞳走过来，将狄浩轩从我身上拎走，我趁机站了起来。
　　“走吧，回凤坤宫。”我可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着了，那张画有点不太对劲。
　　灰瞳没理我，将狄浩轩仍放到地上，自己转身却把蜡烛点着了，这个家伙也有点不太对劲。
　　我不解的看着他，灯光下，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灰色眼睛更加诡异。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灰瞳带着一脸的不解，用那双灰眼睛盯着我。
　　他能和我说什么事？
　　我点点头：“什么事？问吧。”
　　“我一看见你，心跳就加快，这是别人说的爱吗？”他象个被困惑很久的孩子一样，提出了这么天真又尖锐的问题。
　　我不知道狄浩轩从哪找来的这个家伙，只知道他不属于暗卫，而且他的地位是凌驾于暗卫之上的，甚至在狄浩轩面前他也有一定的自由。他功夫奇高，但俗事方面，却不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我在心里快速思考，面对这个问题该怎么办？
　　看他的势头，是问不明白不罢手了。
　　我知道他对我绝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一种少年的懵懵懂懂。
　　无意中我们身体的接触，让他感受到了男女的不同，尽而开启了他的欲望之门。在他眼中，把他带到那个世界的我，必然会有些不同。
　　我觉得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将他引出这个情感的误区。
　　“你喜欢武功吗？”我问他。
　　他点头：“喜欢。”
　　那就好，我走到桌边，拿起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以前游历的时候，我听说过几种神奇的武功，练成后据说能移山倒海，改天换地，你看看，你练过吗？”我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扫了几眼，他兴味顿起，脸上泛起了潮红，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这些武功，我一种也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真有你写的这么厉害吗？”
　　我不答反问：“喜欢吗？”
　　“喜欢。”
　　“心跳快了吗？”
　　“快了。”
　　“是我好还是这些武功好？”
　　“武功好。”
　　乖，真是好孩子，全按我想的回答了。
　　我走在前面，灰瞳一手拎着狄浩轩，一手攥着那两张纸，兴高采烈的跟在我后面，早忘了“爱”我的事情了。
　　“这个葵花宝典最厉害吧？”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
　　“还是算了吧，那这个乾坤大挪移呢？”
　　“失传已久，湮灭江湖。”
　　……
　　“这个吸星大法呢？”
　　“历经沧桑，早无传人。”
　　……
　　“那这个天山折梅手总流传下来了吧？”
　　“时代悠久，不可考矣。”
　　……
　　灰瞳听了我的回答，越来越郁闷，最后猛然发誓道：“我决定了，我要用我下半生的时间去寻找这些绝世武功，一定要让他们重现江湖。”
　　……我算不算是误了这个孩子一生？
　　折腾了一宿，等回到凤坤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狄浩轩仍在醉着，肯定是上不了早朝了。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误了早朝。
　　我赶紧让小太监去通知一下各位大臣，早朝取消。
　　好在对这种情况大家表示理解，也没人抱怨，各自散去了。
　　看着狼狈不堪躺在床上的狄浩轩，我思索好久，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天亮后，我照例去医学馆，今天有课，不能耽误啊。
　　一夜没睡，困顿的很，不觉想念起咖啡来了。
　　这要是一有杯咖啡，立刻就精神抖擞了。
　　安桑见我没精打采，替我沏了杯浓茶。
　　我端起来就想喝，不知怎得想起了狄浩轩那偏心眼的娘，瞅了瞅自己的肚子，就又把茶杯放下了，让安桑又帮我倒了杯清水。
　　我发现自己还挺敬业的，一上课，看见下面六十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我的困倦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讲起课来照例是精神奕奕，口吐莲花。
　　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奋斗了一天，傍晚时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凤坤宫。
　　狄浩轩一如既往，仍是坐在餐桌前边批奏折边等我回来吃饭。
　　精神虽然仍有些不振，但已经看不出宿醉的狼狈样子了。
　　“吃饭吧。”见我回来，他收起了奏折。
　　我洗罢手，这才坐到他旁边。
　　今天他实在是有些心不在焉，以往的时候总是帮我挟菜，催我喝汤，今天却只顾了闷头扒白饭。
　　看得出他娘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连声音都没有以前那么有底气了。
　　我放了碗筷，轻轻道：“我帮你摆平你娘。”
　　他猛的抬起头，看得出心情有些激动。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我每次帮他，可都是有报酬的。
　　“你想要什么？”他谨慎道，显然对我已经起了戒心。
　　“放—我—出—宫。”我一字一顿的说。

　　粉墨登场

　　用一个女人换回母亲，这个买卖他不吃亏。
　　我觉得有几分把握可以打动他。
　　我满怀希望的看着他，未料，他连想都没想，直接回给了我一个字：“不。”
　　他拒绝的如此干脆，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
　　“吃饭吧。”他所答非所问，伸出筷子去帮我挟了一箸菜。
　　我把他的筷子推到一旁，执着的问道：“为什么不？在你心中，你母后还没我重要？”
　　如果不重要，他也不用这么要死要活的样子了。
　　狄浩轩挑了挑眉，沉声道：“随便你怎么认为吧，反正我不会放你走的，我说过，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他把碗筷一推，饭也不吃了，象抱祖宗牌位一样，抱起那堆奏折就去书房了。
　　我郁闷的用筷子使劲杵碗底，控诉着对狄浩轩的不满。
　　狄浩轩绝对不是对他母亲不在意，要是真不在乎，刚才我一说有办法的时候他就不会激动了。
　　而现在他这样拒绝，原因就是我要的报酬，远远超过了他能得到的。
　　放我出宫就这么难吗？我一没权二没钱三没强大的家庭支持，他这么苦苦留恋是为了哪般啊？想和他母后亲近，这不是他想了二十多年的事情了吗？
　　我跟到书房，把他的折子盖住：“那个该死的张天师不会和你说得我者得天下之类的蠢话吧？”
　　想来想去，还是那个张天师最可疑，上次本来能知道老头到底说什么了，可惜让苏风华给搅了。
　　想到苏风华，心里抽搐了一下，不过我马上调整好了状态。
　　狄浩轩抬头向我一笑，倒是云销雨霁，别有一种风味。
　　“不是。”他回答的很痛快，看不出有撒谎的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没必要骗我。
　　不是就好，我心道，要是栽在这个俗烂的借口上，我哭都没地哭去。
　　狄浩轩站起身，一把将我抱起来就往卧室走：“别瞎想了，昨晚一夜没睡，你不困吗？”
　　我是想睡觉，但我更想出宫。
　　狄浩轩将我放到床上，快手快脚的将那碗安胎补身的汤端来了。
　　“还好没凉，快喝了吧，一顿不盯着，你就不喝。”絮絮叨叨的样子，倒有几分模范丈夫的样子。
　　我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他将碗放到桌上，也翻身上了床。
　　三下五除二将我的衣服脱了，自己也将外面的袍子脱掉，拥了我躺在床上。
　　“饭后就睡，不合养生之道。”胃里涨得满满的，怎么睡啊。
　　“那我陪你说会儿话吧。”他的手不安份的在我的身体上游走，眼里渐渐欲火升腾。
　　我赶紧挑起个话茬：“我有办法让你娘主动接受太后封号，你用什么来换？”
　　他还真停住了手，沉思了片刻道：“算了，别去惹她了，这么多年积怨，是怎么也消不掉的。”看来他还真是对他的母后失望透顶了。
　　“我真有办法让她接受封号，而且她以后绝对不会离开皇宫。”我再次重申一遍。
　　他眼中一亮，显然是相信了我的话。
　　想了一会儿，他才道：“让你出宫你想都别想，你就算说能帮我一统天下，我也不会放你走的。我最大的限度就是可以让你定期见南生。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反正我这么大岁数了，早过了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了。”
　　砍价有砍头的，有砍腰的，有砍腿的，这倒好，他从脚脖子上给我来了一刀，而且还摆明了我没有再还价的余地。
　　这厮要是个做生意的，一准是个奸商。
　　我想了又想，大概是拿不到更多的好处了，能定期见南生也不错，以后他就不能拿南生来刁难我了，我也不用见南生一次就得帮他做一件事这样来换了。
　　“好吧，成交了。”
　　狄浩轩一听来劲了，一骨碌翻身坐起，喜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笑道：“听说你娘挺喜欢你大儿子的啊。”
　　狄浩轩已有一子一女，儿子是由兰妃所出，女儿是由丽妃所出。
　　除了上次宴席上见过的三妃，其他的妃子儿女，我是一个没见过，他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
　　我如此独擅专房，那个泼辣的兰妃竟然没有来找我麻烦，真是怪事。
　　我忽然想起了那三千士兵，恐怕后宫妃子不是没来过，而是被挡在外面了吧。想及此，我有些明白狄浩轩说那三千重兵不是防苏风华的意思了。
　　我无权无势，一介平民，要真有人害我，当真和踩死一只小蚂蚁一样，狄浩轩就是派了再厉害的高手在我旁边，怕也是防不胜防。
　　他派重兵这么一守，那些妃子进不来，毒药刺客苍蝇之流当然也进不来。
　　这些士兵就好象纱窗，既挡住了里面的人跑出去，又挡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
　　这个人，做事总是让人看不透。
　　可他这么厉害，怎么还取不得他母后的欢心呢？
　　不光他母后，也没讨得我的欢心。
　　“嗯，是挺喜欢明伟的。”兰妃所出儿子叫狄明伟，一向为狄浩轩母后所喜。原因无他，狄浩轩的母后和高相是姐弟，姐弟关系很好，而且高相权重，自然爱屋及乌，喜欢这个有着高氏血脉的孙子了。
　　当初之所以让狄浩轩娶兰妃，而不是让大皇子娶兰妃，实在是因为这个兰妃性格太烂，狄浩轩母后爱大皇子，自然不会弄这么个麻烦东西给心爱的儿子。而她又想拉拢高相，所以就把那个烫火的山芋扔给了狄浩轩。
　　我向他招招手：“附耳过来，明天……”
　　一番窃窃私语，狄浩轩拊手称赞：“妙。”
　　然后伸出手在我头上一顿乱揉：“这脑袋瓜长的，怎么就这么好用呢？”
　　我拨弄掉他不安分的大手，两人就不完善的地方又再次商讨了一下。
　　一条针对他母后的计策，就此订下。
　　第二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狄浩轩带人浩浩荡荡的出宫狩猎去了。
　　我没有随行，白天照例去上课。
　　晚上回来后，吃罢晚饭，端坐正堂，静等好戏开演。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挟着狄明伟进来了：“启禀娘娘，大皇子带到。”
　　我定睛细看，狄明伟大约有八九岁，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见小太监将他放在地上了，竟然整了整衣冠，一跪到地，朗声说道：“儿臣参加母后。”
　　我大奇，想不到兰妃不怎么样，教出个儿子来竟然如此懂礼。
　　“快起来吧，你父皇和你说了吧？”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这个“儿子”面前，我应该怎么自称。
　　“启禀母后，父皇都和儿臣说了，一切听母后安排。”这文绉绉的样子，和个小秀才似的。
　　我转头问那个小太监：“你可找人示意兰妃了？”
　　小太监回道：“奴才派人通知了兰妃娘娘的侍女迎春，估计没多久兰妃娘娘就会到了。”
　　“外面的人撤去了吗？”
　　“门口的都撤走了。”
　　“好，去给大皇子上妆吧。”
　　几个宫女带了明伟去后面化装，我坐在桌旁，想了又想，还是叫安桑站在我身后了。
　　万一一会儿这个兰妃绷不住脾气上来挠我几下，我可不能白受啊。
　　不会儿功夫，明伟被带了回来，就照我吩咐的，衣服上弄了好多红染料，看上去血迹斑斑的，小脸上还洒了点茶水，弄出了泪痕，脸蛋上也抹了几缕浅红，看上去象个血手印。
　　又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跑来报信，兰妃已到门外了。
　　连忙吩咐明伟趴到地上，嘱咐他不管出了什么事，一律不准睁眼，只管装晕。
　　等兰妃带人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带着副后娘面孔悠悠闲闲的坐在椅子上喝茶，而她的宝贝儿子趴在地上，浑身血迹，已经昏迷，身边站了两个小太监，还在用力的打着板子。
　　兰妃嗷一声就扑了过去，把两个小太监扇到了一边，心肝宝贝的把狄明伟抱到怀里就哭开了，边哭边怒目圆睁的瞪着我。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率先开口：“哟，这不是兰妃吗？怎么这么有空逛到我这凤坤宫来了？”
　　兰妃强压制住怒火，恨声道：“不知伟儿怎么惹到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竟然如此责罚于他？”
　　“怎么，陛下没告诉过你们没事不许来凤坤宫吗？一个小小的皇子竟然擅闯凤坤宫，且对本皇后本言不逊，我贵为后宫之主，难不成还罚他不得吗？”我故意示威性的向她微笑，刻意挑起她的怒火。
　　她眼中恨意更盛，厉声说道：“伟儿就是有什么过错，要打要罚也得由陛下说了算，你不过是个贱民罢了，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对伟儿动手？”
　　早就听说她脾气不好，没想到这么糟，我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已经骂上了。
　　我笑容一收，喝道：“以下犯上，辱骂皇后，来人，掌嘴。”
　　有两个小太监答应着，把兰妃的胳膊给抓住了。
　　兰妃可能是调皮捣蛋练出来了，竟然还有两下子，不知怎么一扭竟让她挣脱了，九阴白骨爪照着我就抓来了。
　　好在我后面还有安桑，安桑一个箭步冲上来，小手一挥，兰妃就飞了出去，倒也没摔着她，正好砸到了一个小太监的身上。
　　兰妃对我跳脚大骂，花样之繁杂，语言之丰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不愧是当初没人敢娶的人物，果真名不虚传啊。
　　我咬牙道：“骂吧，兰妃你使劲骂，来人，给我狠狠的打大皇子，什么时候兰妃不骂了，你们就住手。”
　　兰妃的声音戛然而止，象是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鸭一样。
　　我冷冷望着她道：“不经通报，擅闯凤坤宫是一罪，以下犯上是一罪，辱骂皇后是一罪，当众行凶又是一罪，兰妃，你说本宫该怎么处置你？”
　　兰妃好象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傻在了当场。
　　我微微点头，站在兰妃旁边的小太监动了动嘴皮子。
　　这当然是我授意的，让他悄悄告诉兰妃去搬救兵。
　　兰妃如大梦初醒般，看了狄明伟一眼，噌一下转身就跑了。
　　她能搬的救兵，只有狄浩轩和那个没接受封号的太后，狄浩轩不在宫里，那么她能请的人，当然只有她的婆母兼姑母——狄浩轩他娘了。
　　我整整衣服，安然坐定，等着本戏最大的主角登场。

　　对决凤坤宫

　　《红楼梦》里各色人物亮相的时候，数王熙凤最夺人气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好听，出来的人也漂亮，让人眼前一亮。
　　狄浩轩他娘的出场和王熙凤一样，不过档次就比人家凤姐姐差了好多，人还没进来呢，骂声先传过来了：“那个贱人在哪，双兰你前面带路。”
　　我整顿精神，准备迎战。
　　不愧是上一届的皇后，果然长得不错，略为瘦削的脸，长长的眉，细细的眼，眼神很凌厉，凭添了一些精明之气。
　　保养的也相当好，都近五十岁的人了，肌肤还好的很，身段也很苗条。
　　她进来后，我仍端坐喝茶，也没起身迎她。
　　见我如此，她先怒了：“下贱之人就是不懂礼数，还不跪迎哀家？来人哪，帮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礼仪的小贱人。”她身后带来的宫女带着盛气凌人的样子，就往我包抄过来了。
　　我不慌不忙，拉长声调：“哟，这老太太是谁啊，竟然敢来凤坤宫撒野？安桑，把这几个狗奴才给我往死里打。”
　　身后的安桑一言不发，飞身而出，咣咣咣几下就将那几个宫女打晕了。
　　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宫女，端阳皇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显然没料到我这里有高手，也没料到我竟然敢对她的人出手。
　　“反了，反了，你竟然敢打哀家的人，今天哀家绝不放过你。”
　　放不过又能怎样？今天你来几个我打几个，非得煞煞你的威风不可。
　　“给我去叫那畜生去，让他看看，他带回来的皇后是个什么东西！”她声色俱厉，颇有雷霆万钧之势。
　　旁边兰妃一边抱着狄明伟，一边说道：“母后，陛下他出城狩猎了，今晚没回来。”
　　端阳皇后一楞，不知不觉中气焰竟然低了一点。
　　原来你所倚仗的也有狄浩轩啊。
　　既骂狄浩轩是畜生，又骂我是什么东西，我哪有放过她的道理啊。
　　我冷冷发话：“污及陛下，辱骂本后，来人哪，给这老太太掌嘴。”说如何惩罚人，我就知道两种轻点的罚法，一个是掌嘴，一个是打几十大板。
　　凤坤宫的太监宫女当然是听我的了，几个人奔端阳皇后就去了。其实也不是真掌嘴，只不过是做个样子吓唬吓唬她罢了，我估计她也没蠢到挺着挨打的地步上。
　　果然，端阳皇后眉眼一立：“哀家乃浩轩的母后，你敢如此大不敬？”
　　我抬眼上下打量她：“你说你就是陛下的娘？”
　　她还以为我被她的身份吓到了呢，高昂着头蔑视我道：“当然是了。哀家面前，岂有我站你坐的道理，还不给哀家跪下。”
　　我仍是安坐如山，脸上波澜不惊：“哦，我看你是冒充的吧？不然我和陛下大婚之日拜高堂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啊，何况天下人都知道，当今没有册封太后吧？说，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骗子？”
　　我这一番话，气得端阳皇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确是如此，她再怎么红口白牙，也反驳不掉我。
　　如果她继续承认她是狄浩轩的母后，势必将这些见不得人的隐情一一解释来，不然，她是无法在地位上压倒我的。
　　她咬了半天牙，才挤出一句：“好你个小贱人，真是伶牙俐齿啊。你不认识又如何，哀家是浩轩的生母，就是浩轩亲来，也抹煞不掉这个事实。”
　　我放声大笑，高声道：“他是抹煞不掉，但这个东西能抹煞的掉。”我从桌上抄起一张纸，看了几眼，大声念道：“狄浩轩轼父夺位，天理不容，哀家与狄浩轩自今日起，断天伦之意，绝母子之情。哀家愤而离宫，生不由此子养，薨不由此子葬。众臣作证，此据为凭。”
　　端阳皇后脸上青红交加，死死盯着我手中那张纸，估计是看出了确实是她所写，转而对我怒目而视。
　　我一抖手中的纸，笑道：“老太太，这是不是你亲笔写的啊？你既然已经和陛下断绝关系了，还有脸在这里说是他母后？还想让我下跪，你现在站在什么地位上让我跪的？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我没让你跪就便宜你了。”
　　端阳皇后气得浑身哆嗦，用手指着我咬牙切齿道：“反了，反了。”
　　我轻轻拂了拂衣袖，冷言道：“你生了陛下，所以他敬你，可你没生我，我为什么要敬你？你要是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做为儿媳，我由不得跪你一跪，喊你一声母后，现在嘛，你既然和陛下没关系了，充其量也不过是逍遥王的娘罢了。一个王爷的娘，见到皇后应该行何大礼，老太太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何谓仗势欺人？我做的就是。
　　端阳皇后毕竟在后宫混了这么多年，很快就明白过来她和狄浩轩断绝母子关系的劣势了。
　　当朝羞辱狄浩轩她确实出气了，但正如我所说，她要是去找逍遥王了，一个太妃的势力肯定是比不是皇太后的。
　　我见她眼珠乱转，就已经知道她的心思已经动摇了。
　　我赶紧给她添点柴，加把火：“老太太，其实我还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主动退让，这后宫之内，恐怕我也做不了当家作主的第一人，毕竟您老人家要是高高在上，我得顾全皇家体面，不敢违了您的懿旨。现在嘛，这后宫之内还有谁能管得了我？我叫谁生谁就生，我叫谁死谁就死。大皇子又如何，我就是把他打死了，你看有谁来管我不？你再往那边瞧……”我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书桌。
　　端阳皇后随我的手看过去，桌上一摞奏折，几张纸压在一起。
　　“那些状纸是告逍遥王的，不多吧，才三十多张，呶，那摞奏折，也是参逍遥王的，您看，不太高吧，才二十多本。我替您老人家数了数，这些加在一起，逍遥王手下才百八十条人命。这几天陛下不在，我暂摄朝政，老太太，你说我该如何处置逍遥王呢？”其实这堆奏折根本不是参逍遥王的，是狄浩轩未处理完的，我刚抱出来充数的。不过也不怕拆穿，逍遥王如何，端阳皇后心中有数，自然不会去看的。
　　端阳皇后一听我这话，风云色变，可见是真害怕了。
　　逍遥王残暴嗜杀是出了名的，她肯定也知道。只不过这个社会打死仆人丫环是常事，只要拉出去偷偷埋了不留下证据，自然也没人追查。可毕竟是人命，真要追查起来，拿到证据，还是要按杀人案处理的。
　　我见她不说话，继续添油加醋：“你说我要是现在下旨将逍遥王查办了，老太太，你说等陛下回来，赶得及替逍遥王收尸吗？”
　　这话忒狠了点，谁都知道逍遥王是端阳皇后的心头肉，要是杀他，估计老太太得疯了。
　　果然，端阳皇后面红耳赤，暴跳如雷，向我吼道：“你敢！”
　　我轻笑：“为什么不敢？你管得了我吗？陛下没在，这个皇宫里我最大。”我说完还故意向她抛了两个轻飘飘的“媚”眼。
　　端阳皇后怒发冲冠，牙齿咬得格格响，要是有可能，我估计她就冲过来将我生吞活剥了。
　　可惜武力方面，她打不过我，地位方面，她压不过我，气势上面，更是稍逊了一筹。
　　我估计这是她活这么大岁数以来，最窝囊的一天了。
　　我看了看外面，月到中天，都快半夜了。
　　我感觉有点累了，看着气得冒烟的端阳皇后，最后再点她一下：“老太太，我要是你，就紧紧扒住当了皇帝的儿子，毕竟有权有势，要保个人还是容易的，要是没权没势，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常见的事。来人，送客，本宫要休息了。”
　　几个太监宫女用水将地上晕的那几位泼醒，站到端阳皇后身边，伸手摆出请的架势。
　　端阳皇后估计心里已经明如镜了，再如何也讨不得好去了，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兰妃抱了狄明伟，恨恨的瞪了我一眼，也随即跟上。
　　我连忙叫住她：“兰妃走可以，把大皇子给我留下，他的事情还没完呢。”我心道你带走了大皇子，回去一看伤是假的，那不得穿帮啊。
　　“你不要欺人太甚，别人怕你，我高双兰可不怕。”兰妃怒气冲冲的看着我，口出狂言。
　　可惜我还没生气，端阳皇后先沉下了脸。
　　兰妃虽然无心，但端阳皇后却被她说到痛处了。
　　如此不胜而退，放在别人眼中，不正是“怕”了我吗？
　　“双兰，先把伟儿放这，还怕她吃了伟儿不成，明天浩轩回来，自有公断。”端阳皇后不悦的看着兰妃，隐隐有将在我这受得气发泄到兰妃身上的意思。
　　兰妃一见端阳皇后动了真怒，含着泪将狄明伟交给了一旁的小太监，一跺脚，率先冲出了门。
　　端阳皇后挑衅的看了我一眼，终于撤出了凤坤宫。
　　我喝杯茶润润嗓子先，这一晚上吵得我嗓子都冒烟了。
　　不过应该没白费劲，看端阳皇后的样子，明天狄浩轩等着听喜讯吧。
　　众人都走了，我看着狄明伟发愁。
　　对这个名誉上的“儿子”，我还真有点怵头，为了不露馅，今晚势必得留他住一晚。
　　太亲近过于虚假，太冷淡又过于疏远。
　　大人们虽然各怀鬼胎，但我还不至于拿个孩子如何如何，何况这个小家伙一点也不招人讨厌。
　　先吩咐人带他去洗澡，心里盘算着对这个表演相当敬业的小演员该赏些什么？
　　这孩子多乖啊，让他躺着装晕，还真整晚没动。
　　想了又想，让人拿来一艘自航船，一会儿赏了他吧。
　　说起这艘船，也算是我来到这里以后惟一一项借用了现代技术的东西了吧。
　　这艘船是水晶打造的，不知哪国进贡的，狄浩轩觉得好看拿来给我玩的。
　　精巧细致的样子我也很喜欢，就留下了。
　　还没自杀那会儿正好有空闲时间，没什么事就自己改造了一下，加了几个轮子，让它能在水里跑了，本想拿给南生玩的，后来忘记了，也就搁下了。
　　呵呵，不是我天才，是我小时候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恰好是个自航船，坏掉以后我自己鼓捣着修，里面的构件基本上摸了个熟。要是换个车呀飞机大炮什么的，我就不行了。
　　狄明伟洗干净后又来见我，一见面先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快起来吧，来看看，这个东西给你拿去玩。”我让宫女打来一大盆水，将自航船放到水里，小船摇摇晃晃的自己在水里动了起来。
　　狄明伟再怎么懂事，也不过是个孩子，看见新奇玩意一脸的兴奋。
　　玩了一会儿，我看时间实在是不早了，吩咐人带他去睡觉。
　　狄明伟抱着小船，向我躬身道：“儿臣告退，母后早些休息吧。”
　　多懂礼的孩子啊！
　　兰妃和狄浩轩也不知是怎么鼓捣的，两个脾气都不好的人，竟然生出这么个乖巧的孩子来了。
　　奇哉！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叫人去请狄明伟一起吃早饭。
　　且不论我是不是站在他“母后”的位置上，就是对着个互不相识的孩子，咱也不能太亏了不是。
　　宫女去了没多久，又飞一般的跑回来了，急急回道：“娘娘，您快去看看大皇子吧。”
　　怎么，生病了，不会这么衰吧，在这住一宿就出事？
　　我三步并两步，连忙赶去狄明伟住的房间。
　　站在门口，我是一步也踏不进去。
　　满满一地的水啊，狄明伟小朋友兴高采烈的跪趴在水里，他的前面，悠悠的飘着那只自航船。
　　乖乖，敢情人家嫌盆子太小，自己拓展战场了！

　　三个不同的孩子

　　我发现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秀才并非全都老实，书生也不是不会淘气。
　　当淘气与智慧相结合的时候，其结局往往是匪夷所思的。
　　我一直在想，老天爷是不是真的存在，而且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呢。
　　昨晚我郁闷了端阳皇后，今天老天爷就派了个小魔星来郁闷我了。
　　我就说嘛，两个脾气都不咋地的人，怎么可能生出个性子太过安静的孩子呢？
　　狄明伟小朋友的懂礼貌，知礼仪原来是有限度的，一旦和人混熟了，简直就成了个混世魔王。
　　早晨的时候，我怕把他一个人留在凤坤宫会寂寞，当然更怕他跑出去露馅，索性带他来医学馆。
　　我要上课，只得派了别人看管他。
　　半天功夫，狄明伟小朋友的丰功伟绩就让我抓了狂。
　　医学馆里花折枝断，石移瓦碎，古董遭殃，字画全毁，桌椅断腿，药材全混。更有甚者将自航船放进了校内的小池塘中，飘得远了就让人下去捞，而且专逮医学院的学生去捞。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身后站了一溜全身湿淋淋的学生，不多不少，正是一个班的。全身都湿透了他还不让人去换衣服，几十人在凉爽的小风中排着队等着下一次被轮，其中还有几个女生。
　　我赶紧让学生们回去换衣服，让虎子带人去熬药给学生们喝，千万别都着了凉。
　　看着他我心力憔悴，我带了南生这么多年，都没有带他这半天这么费劲。
　　晚上我们走的时候，虎子拽着我的手可劲摇啊，师傅，快带大皇子回家吧，别人来医学馆求学，他来医学馆拆馆啊。
　　我低声安慰他：“放心吧，有人付帐的。”
　　回到凤坤宫赶紧找宫女问了问，狄浩轩一大早就回来了。
　　我长出一口气，连忙派人把狄明伟给他送过去。狄明伟小朋友恋恋不舍的不住回头：“母后，明天你再带我去玩呗。”
　　我无力的挥挥手，再见吧宝贝，过了今天再也没有以后了，除非我想没事找事。
　　晚上都快半夜的时候狄浩轩才回来，回来后一言不发的就上了床，把头扎进我怀里，沉默的很。
　　我推推他：“计划没成功？”
　　“成功了，她连夜联系了不少官员，上疏封她为太后，今晚还专门请我去吃晚饭。”狄浩轩仍埋首我怀中，声音里带着一丝的不悦。
　　“那不就成了，你难过什么？”太后也封了，母子关系也缓和了，他多年的心愿了了，不正应该高兴吗？
　　“今天母后竟然对我笑了整晚，不住的帮我挟菜，可我心里还是难受的很，我说不出来，就是那种，那种……反正不是滋味。”狄浩轩很纠结，不知道如何描绘出现在的心情。
　　风流浪子去逛青楼，占了人家的花魁。恰恰对面的青楼还有一个花魁，且这个花魁很神秘，很难见，浪子历经千转千折终于见到了那个花魁，结果却发现，这家青楼的花魁和原来青楼的花魁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是换了身衣服罢了。
　　花魁仍是旧花魁，不过是换了身衣服。
　　母后仍是旧母后，不过是戴上了友善的面具。
　　她的心中并没有真正亲近狄浩轩，只不过是为了权势而来俯就他。
　　而狄浩轩原本以为会得到母爱，结果却发现掩在母爱下面的仍不是亲情，他怎么可能不难过，不失望？
　　“清颜，你不管有什么委屈，想打想骂都冲我来，不要为难孩子好不好？这种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狄浩轩摸着我的小腹，满脸苦涩的看着我，话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稍微鼓起的地方，如同扣了一个小小盆子。
　　孩子？
　　孩子！
　　狄浩轩很守信，第二天就让我见了南生，而且约定我可以二十天见南生一次。
　　望着南生，竟恍如隔世。
　　几个月没见，小小的人儿又有了变化，身材细长，已经渐渐有美貌小少年的样子了。
　　看着南生的变化，我一阵心酸。
　　儿子的成长，我却不能亲眼得见，更不能守在他身旁，为他嘘寒问暖。
　　我是个不衬职的母亲。
　　南生的个头又窜了一大块，他已经快到我胸口了。
　　“又长高了啊。”我抚摩着他的头顶，心中悲喜混杂。
　　南生顺势偎进我怀里，小胳膊紧紧环住我的腰身，小脸贴在我的身上：“娘，南生好想你……”
　　一句话，就勾出了我的泪水。
　　在大人的情感角逐中，受伤最深的，永远是孩子。
　　南生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一切，体会着母亲绝望的悲伤，感受着父亲抗争的无奈。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了忙，努力的乖巧，努力的听话，努力的不让父亲操心，不让母亲牵挂。
　　看着他的笑容，我的心中泪水成河。
　　不知何时，南生摸上了我的脉腕，按了一会儿，抬头向我笑道：“娘，弟弟恢复得很好哦。”
　　“他不是你弟弟！”我冲口而出，声音极为尖利惶恐。
　　不，南生不能叫“它”弟弟，不能，“它”有什么资格和我的南生相提并论？南生是带着祝福与关爱出生的，而且是我和苏风华的孩子。
　　“它”怎么可以和南生站在一起，怎么配得起南生叫“它”一声弟弟？
　　我慌乱的表情吓到了南生，南生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小脸开始变得严肃。
　　“娘，你听我说。”他拉我坐到椅子上，自己站在我面前，将我的头揽入他怀中，小手还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
　　我的南生，竟然已经大到会安慰人了。
　　我欣慰的笑着，眼中泪花涌动。
　　南生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放松了语气，轻轻对我说道：“你不喜欢他，他会很难过的。要是有一天你不要南生了，光想想南生的心就会很痛很痛的。”
　　“娘，我很喜欢多个弟弟，一个人有些孤单呢。”
　　“娘，我没觉得为难，大人的事我不懂，可孩子的心，你们也不懂。”
　　“你不要伤害他了，他在肚子里哭呢。”
　　……
　　面对这样的南生，面对这样的温存软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让泪水默默的流。
　　我的南生，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已经快速成熟了起来。
　　这些话，怎么也不象是一个六岁多的孩子说出来的。
　　可在此时，在此刻，我的南生却清晰的一一向我道来。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没娘的孩子，当家的更早啊。
　　看着一脸大人样的南生，除了心酸，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心痛了。
　　“你爹爹做什么呢？”我不愿在孩子的问题上纠缠，转移话题。
　　南生一张小脸垮了下来，噘着小嘴道：“娘，我正要和你说呢，过几天我要和卫晨哥哥回神仙谷了。”
　　啊？不会吧，他要是走了，那我不是见不到他了？
　　我急切问道：“为什么还去神仙谷？”
　　“爹爹要去学武功，要把我交给卫晨哥哥，卫晨哥哥的师傅回神仙谷了，叫他回去呢，卫晨哥哥说带我一起走。”
　　苏风华要去学武？
　　他不会真把狄浩轩的话当真了吧？
　　要打败灰瞳，那得等多少年啊，须知他进步的同时，灰瞳也在进步啊。
　　“你爹爹真的要去学武？”这个傻瓜，不会真的和灰瞳较上劲了吧。
　　“嗯，他先送我去神仙谷，然后再去找个什么什么高人去学武。爹爹说等他有实力把娘救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找娘的。”
　　我眼前一阵发黑，不知该说苏风华是笨还是傻。
　　要打倒灰瞳，必须得他自己亲自出马吗？他就不会请那个什么什么高人来帮他拖住灰瞳吗？
　　江湖中人，我算是揣摩不透了。
　　把南生送去神仙谷，没有爹娘在身边，我一万个不放心。
　　可我又没有权利带他回宫，何况就是狄浩轩同意我带他回宫，我也不愿让南生进入那个阴暗的皇宫，把他放到那个尴尬的地方。
　　罢了，罢了，除了神仙谷，他还真没地方去了。
　　失魂落魄的回到宫中，想着离别的南生，钻了牛角尖的苏风华，心里说不出的悲凉滋味。
　　一进门就看见狄浩轩好整以瑕的坐在桌旁，不由怒火丛生。
　　我走到他身后，猛得伸出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死人，掐死他得了，要不是他，用得着我们母子分离，家庭离散吗？
　　他被我掐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他的反应倒是有些与众不同，连反抗都没反抗，两眼直楞楞的就那么任我掐。
　　直到他眼白翻起，我才松开了手，看都没看他，直接回了卧房。
　　狄浩轩在我后面一顿猛咳，稍为平息后，紧跟在我身后跟我回了房。
　　“这又是怎么了？和南生见面还不高兴吗？”他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拽我。
　　我不理他，自己生着闷气。
　　六岁的孩子寄人篱下，不知会受多少苦楚和白眼。
　　虽然有卫晨照顾他，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而且是个大男人，怎么可能面面俱到？
　　一切都拜这个人所赐，我讨厌看见他。
　　我低头向隅，默默抽泣。
　　床一晃动，狄浩轩躺到了我身边，将我揽在怀里，不住的亲吻着我的头发。
　　“清颜，不要难过，别哭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联名上疏，说皇家医学馆既然是朝廷办的，而且皇后亲自出面教学，那么太医院也应该派太医辅助皇后教学。诊脉虽然有它的优势，但多年流传下来的听诊，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医学应该糅合各门特点，博取众家之长。
　　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太医院也想进驻皇家医学馆，进行教学。
　　我在诊脉上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摸索来的，没有系统知识，没有理论支持。中国几千年的医学知识，我不过仅仅是碰到了皮毛，从未敢大言不惭的说自己已经是个集医术的大成者，也没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医学高峰了。
　　我自己能摸索出的诊脉，这还是在听诊的基础而得来的。
　　要是当初我不会听诊，直接两眼一摸黑的去诊脉，那要想学会治病可真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我现在虽然不怎么用听诊了，但可从没摒弃过听诊，听了太医院的上疏，立刻觉得这是件好事。
　　如果学生们听诊和诊脉都学会了，治起病来岂不是更精确了？而且这对诊脉的发展更是起了促进作用。
　　医学的发展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通过无数大夫无数代人不断完善的。
　　我欣然批准了太医院的请求，太医院的太医们正式进入皇家医学馆。
　　在扩大招生的同时，我也将权力下放。
　　各部门相继成立后，医学馆才正式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学校。
　　南生去了神仙谷，苏风华也消失在了江湖中。
　　一连几个月，我没有他们的半点消息。
　　幸好南生总算想起了他苦命的娘，好歹给我捎了封信报了报平安。
　　收到这个好消息的第二天，我肚中那个不知怎么样的孩子终于出生了。
　　生产的过程就不提了，反正是个痛。
　　我紧咬牙关，楞是没叫出半声。
　　狄浩轩在外面不停的踱来踱去，很久也没听到声音就着了急，不顾一切的冲了进来。
　　来的正好，我抓过他的胳膊狠狠咬了几口，口口见血。
　　你害我受这痛苦，我也让你感同身受。
　　折腾一番，那个孩子总算是顺利出生了。
　　狄浩轩欢欢喜喜的告诉我，是个男孩，长得很漂亮，模样象他，眼睛象我。
　　我疲惫的闭着双眼，不敢睁开眼睛看他。
　　对这孩子，我有惭愧，有内疚，可也有一丝丝怨恨。
　　我亲自下了毒手，想带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思及此，我有内疚。
　　但有了他，我和狄浩轩以后是再也纠缠不清了，想到这，我又不能不怨他。
　　狄浩轩美滋滋的抱着孩子给我瞧：“清颜，你看看啊，你看咱们儿子，长得多俊。你看这小眼睛，真水灵。”
　　他百般劝慰，我实在被他罗嗦的受不了了，只得无奈的睁开了眼睛。
　　其实刚出生的小孩没几个是好看的，都皱巴巴的和个小老头似的，长几天后，褪去胎里带来的那层皮，小孩才会真正漂亮起来呢。
　　我看着襁褓中的这个孩子，四肢齐全，五官俱备，不是畸形。
　　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哭也不闹，眼睛清澈无波，一双眸子无怒亦无喜。
　　我用手掐了掐那张小脸，小东西竟然连眼睛都没眨，眉头也没皱，更别说哭了。
　　我又用力掐了一下，仍是没有反应。
　　晕死，该不会是个白痴吧。

　　冷儿子俏小姑

　　“狄浩轩，你儿子不会疼，别是个……傻子吧？”我颤微微的问，心里有些不安。
　　狄浩轩不高兴了，张嘴就回道：“你儿子才是傻子呢！”
　　我无语了，通过这人的智商，我就能判断出，这孩子不傻也得笨。
　　狄浩轩话说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刚想要解释什么，只听得外面祥贵道：“陛下，张天师来了，请求见二皇子一面。”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鸟天师怎么又来插一脚啊，他一来准没好事。
　　狄浩轩的第一反应却是喜上眉梢，笑得那个开心：“本朝开国以来，天师第一次主动求见，清颜你放心吧，咱们的儿子肯定不是个傻子。能把天师惊动了的人，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先休息，我带儿子去见天师。”
　　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篇文章好象叫什么春姑娘吧，我依稀还记得其中有一句，春姑娘迈着轻盈的脚步来了……
　　狄浩轩就如同春姑娘一样，迈着轻盈的脚步抱着那个不会疼的孩子乐呵呵的走了。
　　我也累了，闭上双眼，准备睡觉。
　　可那张平静的小脸却总在我眼前晃。
　　没看见他时，我还有些不知所措，摇摆不定，可一看见他，不知是缘于母子天性，还是因为血脉相连，心里就有了几分疼爱。
　　我虽不怎么能看得上狄浩轩，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况这个孩子我本就亏欠他，他能在那场毒药之后还完好无损的生下来，也是他命大。
　　打定主意还是好好的对待这个孩子，可想完他，又想起了离乡背井，寄人篱下的南生，不由的心思又淡下去几分。
　　转念又想起那张小脸，怜惜又起；又想起南生苏风华，埋怨又生……
　　最后又想起那个鸟天师，宁国开国以来就有，是一直就这么一位天师呢，还是历经了几代呢？要是只这一位的话，他活得可够长的，要是几代呢，还说得过去。
　　这些思绪不停的翻来覆去，反反复复，折磨的我头痛欲裂。
　　最后带着一片混乱，我疲惫入睡。
　　这一觉睡得好长，从下午时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睡的那个沉啊，连狄浩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狄浩轩正抱着那个孩子美呢。
　　一缕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再衬上他那身黄色龙袍，金光四射，照得我直晃眼。
　　狄浩轩一见我醒了，抱着孩子就过来了：“清颜快看，你看他多招人喜欢。这绝对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
　　我默然，真是萝卜青菜，谁生的谁爱。
　　以前听过一笑话，说甲乙两人一起外出做生意，这年甲的媳妇生孩子了，甲回去探亲，回来后频频说自己的孩子有多好多好。转年乙的媳妇也生孩子了，甲买了一大堆玩具托乙带回去，他非常有把握的对乙说：你看着村里哪个孩子最可爱，你就把这些东西给他吧。过段时间后乙回来了，甲高兴的问他：你把东西给谁了？乙答道：全村的孩子我就看着我儿子最可爱，就把东西都给我儿子了。
　　看来，全天下的父母，都是甲乙之类啊。
　　小东西躺在狄浩轩的臂弯里，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泛着微微的红晕，小胸口有规律的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
　　狄浩轩坐到床沿上，倾斜着身子，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犹豫再三，仍是出口问道：“你确定他没问题吗？”
　　狄浩轩不悦的斜了我一眼，有些责备的意思：“没你这样当娘的，盼着儿子有问题！”
　　……我不是盼，是怕好不好。
　　狄浩轩将他放到我怀里，我有些忐忑的接了过来。
　　看着那睡得极甜的小脸，一股温柔之情油然而生，我知道我对这个孩子，是再也狠不下心来了。
　　“那天师放什么……厥词了？”我问狄浩轩。
　　一说那这个，他是眉飞色舞。连头发都带着笑：“天师只说了一句明世之主，就不再说了，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我撇撇嘴，还天机不可泄露呢？这一句就什么都泄露了，这天师嘴也不太严嘛。
　　狄浩轩从我的嘴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不可对天师如此不敬。对了，天师还给咱们儿子取了个名字，叫狄明辉，辉是辉耀天下的意思。”
　　狄明辉，辉耀天下。
　　这老头，取名字的意思这么明显，有天机也得让他泄露光了。
　　抱得时间长了，胳膊有点酸，我就动了一动。
　　狄浩轩在旁边连连提醒：“小心点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就在你怀里呢，你可千万别摔着他呀。”
　　晕死我吧！
　　我把狄明辉重重往他怀里一放，郁闷道：“抱着玩去吧，我还不稀罕呢。”
　　狄浩轩也不以为杵，望着他儿子笑得那个白痴啊：“你不稀罕，我可稀罕死了呢。”
　　古有二十四孝，现在终于又添了一孝——孝父。
　　下午的时候，端阳皇后，不，是端阳太后来看我了。
　　看着她那一脸虚伪的笑，我头皮都发麻。
　　按常理说上次我整了她一回，她怎么也应该找补回去。可不知为了什么，她竟然一点也没有找我的麻烦。
　　不知是被士兵拦在了外面，还是当了太后胸襟也随着宽广了。
　　我怎么想也不是后者，总觉得她是在找机会，然后给我一个措不及防的沉重打击。
　　一阵嘘寒问暖，态度之热情，话语之友善，对狄浩轩之慈爱，让我危机感更强。
　　她抱着狄明辉的时候，我都怕她假装失手，将那小东西摔死。
　　显然狄浩轩也不太放心，找了个借口连忙让奶娘将孩子抱下去了。
　　等她走后，我和狄浩轩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狄浩轩抹抹汗道：“应付她，比应付千军万马还累。”
　　我第一次对他的话表示了赞同。
　　外面群臣朝贺等繁杂的事都由狄浩轩去处理，我的注意力全被狄明辉那个小东西吸引去了。
　　他和南生绝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
　　南生和我是亲近的，从小就爱黏着我，只要醒着，那双小小的眼睛就时刻追随着我。
　　而这个孩子却是冷漠的，不管是谁站在他眼前，连睬都不睬你，那双沉静的眼睛永远那么无波无浪。
　　酷！
　　趁没人的时候，我凑到他跟前，用汉语道：“小朋友，隋唐五代，宋元明清，中华人民共和国，你从哪个朝代来的？”
　　没有反应。
　　换成英语：“Where are you from?”
　　还是没反应。
　　我伸出手指去戳他的小脸，换成宁国话：“装什么深沉，快说，你从哪来的？”
　　外面有人接口道：“笨清颜，这还用问吗，从你肚子里来的呗。”狄浩轩跨门而入。
　　好险！幸好换成了宁国话，要不然……
　　前面的话，他不会也听到了吧？
　　我努力在狄浩轩脸上找到一丝半点的痕迹，看了半天，那笑得象朵花似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我旋及放下心来，应该是没听见，就算是听见了，他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看辉儿，这性格绝对随你了，要多冷静有多冷静，要多镇定有多镇定，这才是能成大器的人呢。”
　　我掏掏耳朵，狄浩轩这些赞美的傻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三天后，狄浩轩大摆宴席，宴请群臣，为添了麟儿贺喜。
　　所有一切全是按照太子的规格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下任帝王已有所属。
　　我极力反对狄浩轩这么张扬，可惜反对无效，狄浩轩坚持要给狄明辉最好的。
　　我心道，这哪是最好的啊，这是将我们母子推到靶子的位置上去了。这么一闹，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瞄向这儿了呢。
　　争不过狄浩轩，我索性不管这些破事了，门一关，只在屋里逗弄狄明辉。
　　对着一个不管你怎么逗弄，都不会哭不会笑的孩子，实在是让人很有挫折感，但同时又很能激起人的挑战欲。
　　我想遍了所有方法，都没能让这小东西改变一下那平静的表情。
　　我严重怀疑当初那毒药是不是把他主管感情的神经给毒坏了。
　　就是这一个大人，也不可能总保持一个表情的，何况是一个孩子呢。
　　可偏偏连大人做不到的事，这个小破孩就做到了。
　　我偷偷给他把了把脉，身体确实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健康的很。
　　那他这种情况，只能是一种情况了：天性使然。
　　这回狄浩轩是得偿所愿了，求仁得仁，想要个冷静的继承人，老天果然就给了他一个冷静的儿子。
　　可惜就是冷的太过头了点。
　　一个冷的象块冰的儿子，一个笑到嘴抽筋的男人，在这俩人的陪伴下，我终于熬过了月子。
　　又多养了几天，四十天过后，我才被准许去医学馆上班。
　　狄明辉有奶娘看管着，不用我喂奶，我也乐得省事，正好全心全意的教书。
　　一进了医学馆的大门，我就看见一对青年男女在校园里连拉带拽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对学生们自由恋爱我肯定是不反对的，但毕竟这不是现代，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拉拉扯扯的实在是有些不象话。
　　我不悦的看过去，却吃惊的发现那男的是虎子。
　　我清咳一声：“徒弟过来！”
　　虎子看见我，如释重负般的赶紧跑过来了，那个女子也蹬蹬蹬的跟过来了。
　　脸似芙蓉，眉目如画，神似春波秀，人如明月光。
　　好一个秀美绝伦的俊俏佳人！
　　这么多年我见过的美人也算不少了，这女子当拨头筹。
　　如果连男子都算上的话，她也只比苏风华稍差了一点点。
　　“师傅！”虎子站到我面前，恭恭敬敬的和我打招呼。
　　“这位是？”我看向那位女子，眼生的很，肯定不是这里的学生。
　　虎子还未开口，那女子向我行了一礼，朗声道：“月思见过皇嫂。”
　　皇嫂？
　　这女子管我叫皇嫂，肯定是狄浩轩的妹妹了。
　　我迅速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对狄浩轩的亲戚知道的实在是很不全面，除了那几个重要的，别人还真都不认识。
　　这女子当真长了颗玲珑剔透心，一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不认识她，笑道：“皇嫂不用想啦，咱们还没见过面呢，我娘是泠妃。”
　　她这么一说我就明白过来了，她是狄浩轩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个懦弱的三皇子狄浩昕的亲生妹妹。
　　“早就听说月思公主长得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是漂亮的很。”
　　狄月思不见外的揽住我的胳膊，俏皮的眨了眨眼：“嫂嫂，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啦，我有事情要求嫂嫂呢。”
　　活泼可爱，大方又不矫情，我对这姑娘顿生好感，温语道：“什么事？”
　　“我想在这里学医，可邹家平说我是公主，死活不收我。”她噼哩啪啦讲得飞快，声音相当的清脆悦耳，如同玉珠倾泄。
　　我疑惑道：“这个邹家平是谁啊？”
　　虎子满头黑线的看着我：“师傅，邹家平就是我。”
　　虎子的大名啊，我还真不知道。
　　我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对虎子无视，向狄月思道：“你说说你为什么想学医啊？”
　　她回答的相当干脆：“我要成为一代毒医，威震江湖，哈哈，看到时候谁敢惹我。”
　　我转过身对虎子道：“这事你办得相当正确。”
　　狄月思一见我也反对，立刻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大眼睛含泪欲滴的看着我：“嫂嫂，你就答应我吧，你要答应我，我就把二哥从小到大所有的丑事都告诉你，小时候二哥和我最好了，这些事别人都不知道哦。”到后面眼泪没了，声音都变成贼兮兮的了。
　　狄浩轩的破事我没兴趣，不过这个姑娘，很好玩。
　　我想了想，笑着答应她：“好吧，就让虎子教你吧。”
　　小姑娘一蹦三尺高，大声欢叫：“太好啦，谢谢嫂嫂，邹家平你等着纳命来吧。”
　　虎子听了这话，痛苦而哀怨的看着我。
　　我在他耳边小声道：“随便教点，别让她学危险的。”
　　虎子郁闷的点点头。
　　狄月思意气风发的喊道：“江湖，你千万要等着我啊，本公主就要来了……”
　　好长时间没来，医学馆的变化显而易见。
　　学生多了，老师也多了，整个校园变得热闹了起来。
　　大多数学生老师都认识我，一见我过来纷纷行礼。
　　狄月思好奇的看着这一幕，羡慕道：“等我医术学成了，我也要来这里当先生。”
　　虎子接口道：“你学成了我们也不请你。”
　　狄月思瞪他：“为什么不请我？”
　　虎子道：“我们这里教人治病的，不是教人下毒的。”
　　狄月思转过来向我笑道：“嫂嫂，我有点事和邹家平商量，我们先告退好吗？”
　　我同情的看了虎子一眼，点了下头。
　　狄月思拽起虎子就消失在了一座假山的后面。
　　我快步走向教室，假装没听到后面的惨叫声。
　　工作一天，感觉相当不错。
　　我发现自己可能是个劳碌命，要是天天让我待着，我就会胡思乱想，搞得自己象个怨妇一样。
　　要是有事情让我忙，我就会觉得充实无比，心情也会轻松很多。
　　不晓得别人是不是也有这感觉呢？
　　晚上回宫的时候，我和狄浩轩问了问狄月思的事。
　　狄浩轩道：“月思也是大姑娘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要是她真喜欢医术，你就教教她吧。她小的时候和我十分亲近，那时候大哥是太子，离我们好远，三弟天天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她天天缠着我，让陪她玩，也幸好有她，要不那几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呢。你不知道，月思的读书写字，书画棋艺，都是我教的呢。”
　　提起狄月思，狄浩轩的语气相当亲昵，看来这兄妹俩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我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吩咐虎子多照顾她的。”
　　只不过，世事难料，人生难测。
　　我还没来得及帮忙照顾狄月思，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就又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何谓情深？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官道上，一队精兵急速行进，所到处，莫不带起一路滚滚烟尘。
　　我坐在马车中，透过朦朦胧胧的纱帘，看着外面久违不见的山山水水。
　　重回到大自然的怀抱，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想念这青山绿水，这白云蓝天，这自由空气，这郁郁草木。
　　望了望外面的士兵，又望了望旁边坐着的安桑，我长叹一声，要是没这些人就好了，那才是真正的自由呢。
　　“启禀娘娘，前方五十里就是破马关了。”车厢外有人奏道。
　　“知道了。”我淡淡答应一声，随即又问道：“还要走多久？”
　　“启禀娘娘，天黑前，我们就能到达破马关了。”
　　“知道了，去吧。”
　　破马关，终于要到了吗？
　　六月，宁国南方爆发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瘟疫，号称第二京城的繁华之都南丰城一天之中死人过万。
　　瘟疫以南丰城为中心，迅速在相邻各地蔓延开来，尽管疫区大夫做了最快的反应，但仍没有拖住死神快捷的脚步，死亡人数每天持续高攀。
　　朝廷派了十几名太医院的太医前去，几天前，奏折传回，疫情严重，群医束手无策。
　　面对几十万的死亡人数，朝野震惊。
　　以高相郑相为首，百官跪在朝堂之上，请求有神医之称的皇后亲自出马，前往灾区救治灾民。
　　我永远忘不掉那天狄浩轩那张铁青的脸，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充满杀机的与百官对抗。
　　祥贵一遍遍的喊着：陛下有令，请众位大人退下。
　　喊得次数太多了，祥贵的嗓子哑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嘴巴肿得老高，嘴角有丝丝血迹渗出。
　　百官长跪不起，坚请皇后亲往灾区，救宁国于水火之中。
　　狄浩轩坚决不同意，君臣就这样在朝堂之上僵持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事情的发展终于到了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端阳太后凤驾临朝，当着百官之面，跪于狄浩轩面前，声泪俱下，口口声声请陛下抛却儿女私情，以天下黎民为重，派皇后去救治万千苍生。
　　太后跪皇上，母亲跪儿子，端阳太后这招足够毒辣，也足够煽动人心。
　　我被迅速从学校召回，进入朝堂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狄浩轩眼中的凶光，毫不掩饰的落到了端阳太后的身上，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狄浩轩将这个母亲彻底从心中抹去了。
　　端阳太后做戏十足，当着众人的面，又对我跪了一次，我没有忽略掉，她眼中闪过的得意光芒。
　　于是我有幸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位亲临灾区的皇后。
　　待得诏书写下，百官这才退去，端阳太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假惺惺的还要勉励我几句。
　　她的报复，时间恰好，机会恰好，既报了私仇，又博了一个深明大义爱国爱民的美誉。
　　我不领她的“情”，向她冷笑：你最好求菩萨保佑我死在灾区，不然的话，只要我活着回来，端阳太后，我必将把逍遥王一刀刀凌迟于你面前，看你痛还是我痛。
　　她走后，狄浩轩不顾祥贵在旁，一把将我拥进怀中，搂得死紧死紧的。
　　隐忍的泪水终于从这位年轻帝王的眼中滑落，一滴滴滚烫着落到了我的头发上。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此时此刻，我们都明白彼此心中的无奈和伤痛。
　　一直貌合神离的夫妻俩，在这被压抑被逼迫的一刻，有了刹那间的心灵相通。
　　就象末日前最后一次狂欢一样，我和狄浩轩在离别前的这一夜，极尽缠绵。
　　我放下了一直以来的疏远与冷淡，第一次主动逢迎他。
　　瘟疫不会因为我是皇后而放过我，也不会因为我是大夫绕路而行，南方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太医束手无策，我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这一次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陪在这个男人身边了，在我们相处的这些日子中，不管前因如何，也不管动机如何，他对我的呵护和关爱却是真真实实的，我抹煞不掉。
　　既然他一直想得到我的心，那么看在他对我这么好，我们也算是夫妻一场的份上，这一刻就不让这个可怜又可悲的男人留有遗憾了吧！
　　怜惜也罢，情爱也罢，恩怨也罢，让这一切，统统见鬼去吧。
　　没有明天的人，谈什么都已是没有了意义。
　　狄浩轩疯狂的索取着我，仿佛要将这一辈子所有的□，统统倾注到我身上。
　　“清颜——”他狂乱的喊着我的名字，声声铭心，声声刻骨。
　　在他痛苦而布满□的眼中，我看到了那个璨如烟花的自己。
　　只不知道这朵烟花，是不是明天就会寂灭。
　　分别的时候，没有不舍，也没有过多的嘱咐与叮咛。
　　要说的，昨夜都说了，要做的，昨夜也都做了，我和狄浩轩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遗憾。
　　我最后一次将狄明辉抱到怀里，对这个冷冰冰的儿子，我一直很无力，费了很大的力气想让他学会哭，学会笑，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摸了摸他的小脸，与他做最后的诀别。
　　不知他是不是感到了离别的气氛，竟然在我将他交还给狄浩轩的瞬间，扯了扯嘴角。
　　……这算是给我的一个微笑吗？
　　我欣慰的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别的表情，我也算是了结了心愿了。
　　我笑向狄浩轩道：“最后一句，照顾好咱们的儿子。”
　　狄浩轩深深的看着我，沉重的点了下头。
　　在我转身刹那，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杀气凛然：“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我笑的云淡风轻，跳上马车，将这个再无挂碍的京城抛到了身后。
　　坐在马车上穷极无聊，我对自己到这个世界的十来年做了一下全面回顾。
　　网上有个强人曾用三句话总结新闻联播：前十分钟，领导们很忙；中十分钟，全国人民很幸福；后十分钟，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也用三句话总结了我这些年的经历：前七八年，我很自由也很忙；中间六年，我和南生很幸福；后面两三年，三个大人两个孩子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嗯，很恰当，也很一目了然。
　　我极度怀念的是前七八年，最为舒心的是中间六年，而将我折腾的精疲力尽的，却也不过是这短短两三年。
　　不去假设当初如果没生下南生，我的命运会是怎样。人生就是一张单程票，没有回来的余地。
　　这两三年中，苏风华来了，狄浩轩来了。
　　在这两个男人的强势下，我发现自己虽然看似一直在抗争，实现上却是在不知不觉的做着随波逐流的改变。
　　南生说：“娘，我喜欢爹爹。”阳光下那天真的脸庞上满是期待。
　　苏风华说：“相信我，我会给你幸福。”黑暗中，那双漂亮的凤眼是那么亮。
　　于是，我不再坚持寂寂前行，而是落帆收舵，想要将生命的船交付苏风华，随他任意漂泊。
　　为了见南生，我一次又一次的立于朝堂之上，帮狄浩轩在背后出谋划策。
　　不管起因如何，事实上却是我一直在随着狄浩轩的脚步前行。
　　自杀之前还不明显，不过从医学馆成立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在逐渐适应这种生活了。
　　我在慢慢习惯和狄浩轩的朝夕相对，特别是在有了狄明辉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象以前那么僵持且冷硬了。
　　我也在慢慢习惯医学馆的教学生涯，甚至已经从中找到了乐趣。
　　而且，我也在习惯自己皇后的身份，就象这次瘟疫，我首先想到的是宁国的局势，然后才想到苦难苍生，最后才想到自身安危。
　　我在心中苦笑，原来，在不经意间，我已是随着际遇，自动适应了生活。
　　如果苏风华一去不回头，再也不来找我，那么，我是不是就会逐渐的没了脱离皇宫，离开狄浩轩的念头呢？
　　我知道自己不是要强的人，也没有激烈的个性，不会风风火火的大吵大闹，也不会执执着着的宁死不放。
　　要是苏风华真的不来的话，那么，那么十有八九，我会最终适应现在的生活，在这种淡淡漠漠中，随狄浩轩终老宫中。
　　想及此，我生平第一次，讨厌起了自己这种随波逐流的性格。
　　如果真是这样，对南生，对苏风华，是何其的不公！
　　直到破马关近在眼前，我才将自己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然后嘲笑自己一番，命都已经快没了，还想这么乱七八糟的做什么，等有命回去再想吧。
　　破马关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它吏属于文山县，是到现在为止最靠北边的疫区。
　　它的北面有一条宽宽的河，将宁国南北分开。
　　就好象长江一样，在全国版图上横着一隔，于是有了江南江北之分。
　　这里的知府很理智，当地爆发第一例瘟疫后，第一时间下令把破马河上的桥都断了，只留下一条能通行，还派了重兵把守，许进不许出。
　　这样才将这场瘟疫拦在了破马河以南，及时制止了它在全国蔓延。
　　我们到达破马关的时候，文山县知县、大小官员和两名太医已经跪在城门口等候了。
　　还好没有聚集太多的人，只他们十几二十个。
　　要知道，越人多的地方，瘟疫传的越快。
　　“恭迎皇后娘娘凤驾。”一干人跪倒在地。
　　“各位请起吧，灾难当前，无需多礼，病情紧急，且先回城吧。”虽然有些虚，但还是少不得客套两句。
　　知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文绉绉的，有些瘦弱，看他的样子，很难让人看出他能有断桥封路的魄力。
　　“城中死者甚多，下官恳请娘娘领了军士在城外驻扎，明天下官送几个病人过来，娘娘请在城外诊治。”知府言之凿凿，好似颇有道理。
　　我却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瘟疫的传播，不是靠一座城墙能挡得住的。
　　如果老天真要让我丧命于此，那么呼吸间没准就吸进点病菌去的，何况，我诊脉必须是要和病人接触的。
　　不过谨慎期间，我还是将带来的三万精兵留在了城外驻扎。
　　自己带了几百亲兵，进入了破马关。
　　城内一片萧条。
　　家家关门闭户，店铺全部关张，满城鸡犬不闻，街上静无一人。
　　惟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街上没有死尸。
　　知府给我安排的地方是一所极大的宅院，我们几百人住进去绰绰有余。
　　这所宅院周围，树木房屋全部砍掉拆毁了，留出了三百来米的空地，这应该算是个隔离带了吧。
　　一安顿好，我立刻叫两名太医过来，询问病情。
　　两名太医我认识，一名叫张文远，一名叫卢自臣。
　　其实对这次瘟疫的症状，我已经有所了解。
　　这次瘟疫来的急为迅猛，它的主要症状是腹泻、呕吐、溃烂、高烧，并伴有剧烈头痛，而且传播速度相当快，比流行感冒快多了。
　　两位太医将整个疫区的情况向我汇报了一下，病情远比奏报给朝廷的要严重，用十室九空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太医们和各地自愿前来的医生使出浑身解术，也只是稍微控制住了疫情的蔓延，仍没有找出解决的办法。
　　有些地区，被迫之下，开始屠城了。
　　十几年前的一幕又在重演，我听后，心中越发沉重。
　　在自然灾害面前，我们的力量是这样的渺小，这样的无能为力。
　　“娘娘，这是这次自愿前来的大夫的名单，他们的专长也在后面一一列出了，您有需要，尽管叫他们。”张文远太医递给了我一张纸。
　　我接过来扫了几眼，果然写的相当详细。
　　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我的眼神一顿。
　　眼睛再往下一溜，我的心脏停跳。
　　在这个名字下面，还有另一个让我朝牵暮挂的名字。
　　卫晨。
　　苏南生。
　　卢自臣太医还向我介绍道：“娘娘，别看这位小大夫才七岁，医术相当了得……”
　　我听到自己冷森森道：“请卫晨和苏南生进来。”
　　两位太医退下，我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牙也咬得格格响。
　　苏风华，你真对得起我，真对得起南生，你就是这么养儿子的？！
　　竟然让他来这种地方！
　　你不知道死亡离这里有多近吗？
　　一时间，我怒火冲天。
　　外面脚步声响。
　　我稍微平息了一下心情，向门口望去。
　　门帘挑起，却是苏风华那挺拨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眼前。

　　卫晨

　　苏风华就那么笑意盈盈的看着我，眼光流转处，蕴彩流丹。
　　二目相对之际，仿佛已经辗转经过了万年时光。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苏风华但笑不语，一伸手，从他身后拽出个小小的人儿来。
　　我的南生！
　　南生拽着苏风华的手，眼睛骨碌碌的四处张望。
　　啊，我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宫女呢，我说南生怎么没叫我娘呢。
　　“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下去了，只剩下安桑一个人。
　　安桑就象个幽灵一样，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一脸漠然的看着我们。
　　这个人，只要没人对我不利，她是不会动的，忽略她好了……
　　屋里没有别人了，南生这才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娘……”
　　我抱起南生，我的儿子真是长大了啊，沉得快要抱不动了。
　　南生用软软的小嘴不停的亲吻着我，快活得象只小鸟。
　　我攥住儿子的小手，放到脸颊上。
　　南生淘气，弯起手指，故意在我脸上搔来搔去。
　　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南生调皮的小手。
　　苏风华看着我们母子二人，眼波温柔似水。
　　南生看看我，看看苏风华，幸福的只会傻笑了。
　　苏风华将南生抱过去，解放了我被压酸了的胳膊。
　　“想我没？”这句不正经的话一出来，就把所有的温馨气氛赶跑了。
　　我恨恨的瞪他一眼，却又生不起气来。
　　他的袍子上不知沾了丝什么，伸出手去帮他掸了掸，趁机在他身上掐了两把。
　　他毫不在乎的耸耸肩，眼中放出贼兮兮的光，凑到我耳边，轻笑道：“我可想你了。”
　　这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不知道儿子就在旁边吗？
　　我瞄了一眼南生，果然这个小东西支棱着耳朵，正听得欢呢。
　　“你不是大夫，是怎么进来的？”疫区已经封锁，一般的人是不能进来的，他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啊。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得保护我儿子啊，官府也不能那么不通情理吧。”苏风华笑嘻嘻的道，根本没把这危险的地方当回事。
　　“咳，咳……”门口传来几声咳嗽声，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
　　我闻声望去，一个青年男子正一脸戏谑的看着我们。
　　卫晨！
　　我瞥了一眼苏风华，这个家伙一副不认识来人的样子，自顾的牵住我的手摸来摸去。
　　看样子，应该是又在卫晨那里吃亏了。
　　我用指尖轻轻在苏风华的手上点了点，示意他介绍一下。
　　谁料想这个小心眼的苏风华，竟然转过头盯着窗户去了，死也不回头看卫晨一眼。
　　别扭的家伙！
　　我对着的卫晨微微笑道：“久仰大名，卫公子。”
　　卫晨虽然不及苏风华俊美，但也是一个如朗月清辉般飘逸的美男子。
　　他毫不作做，大大方方道：“一直以来总想见顾大夫一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苏风华轻哼一声，极为不爽的接口道：“清颜是我的，你想什么想，不许你想！”
　　卫晨虽然看上去很出尘脱俗，但接下来我马上明白长相和性格有时候还是有差距的。
　　他利索的以牙还牙道：“我就想了你能怎么样？不老实老子再赏你只七彩蜈蚣尝尝。”
　　苏风华脖子一仰，嚣张道：“我老婆儿子都在旁边，怕你个P呀。”
　　我使劲捏了捏苏风华的手，太过了，脏字都出来了，也不怕南生跟着学坏了。
　　苏风华好象也意识到爆粗口了，没有自我检讨，却是马上瞪向卫晨：“你要敢当着我老婆儿子骂脏字，小爷扒了你的皮。”
　　卫晨在我面前还是有点顾忌的，轻蔑的看着苏风华道：“在顾大夫面前，老子不和你计较。”
　　看着这如同孩子般的朋友俩，我心里涌起一股感动。
　　他们相处的方式虽然特别了些，不过那种毫不见外的话语，却蕴含着不可言说的感情。
　　很让人羡慕！
　　“苏风华，这里这么危险，你怎么带南生来了？”我抓住时机，赶紧问出这个让我恼火的问题。
　　苏风华无奈的看了南生一眼，叹了口气道：“儿大不由爷啊。”
　　嗯？
　　是南生的决定？
　　南生见我看向他，换上副讨好的笑脸，乖巧说道：“医者，当有仁者之心，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前半句是我说过的，后半句么，可不是我教的啊。
　　“儿子，这话听谁说的？”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应该也不是听苏风华说的。
　　“卫晨哥哥对着万爷爷说的。”
　　万爷爷？应该是卫晨的师傅万归流吧。
　　卫晨不好意思道：“嘿嘿，我忽悠老爷子的。”
　　我语重心长的对南生道：“南生，这里很危险，你还太小，抵抗力也低，听娘的话，先回神仙谷好吗？南生的心意娘知道，娘会多干些活，把小南生的份也干完，好不好？”
　　南生的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娘，要是怕得病，就不要做大夫了。”
　　我这才明白苏风华的话，果然是儿大不由爷啊。
　　何况，如此正气的小南生，实在是让人无法反驳。
　　可南生还这么小，做为一个母亲，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苏风华，你和卫晨带南生离开这里，南生还太小，我不想他有什么危险。”那么多大人都顶不上事，一个七岁的孩子发挥的作用也是有限，我不能拿南生来冒险。
　　南生拽住我的胳膊，很坚决的说道：“不走，娘在哪我就在哪。”
　　一听这话，眼泪好悬没流出来。
　　原来，南生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竟然是存了这个心思，为得是要和我待在一起。
　　我心中万种滋味齐齐翻腾，说不出是苦涩多些，是酸楚多些，还是甜蜜多些。
　　苏风华觉察出我的不安，伸出手将我揽进怀里，轻轻道：“清颜，南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尊重他吧，况且万老爷子给了南生一颗避疫珠，南生不会有危险的。”
　　避疫珠？
　　相传雄黄三千年结成圆球，光滑如丸，一切蚊虫蛇蚁，鼠蚺蝇蚤之类靠近即死，遇疫不生，遇瘴不避。
　　如果南生得了此物，在这里足可放心了。
　　这种天然奇物，极其难得，放眼全天下也超不过三四颗，卫晨和万老爷子竟然将此物赠于南生，这份情意可谓山高海长了。
　　我郑重向卫晨行了一礼：“谢谢卫公子和万老爷子对南生的照顾和厚爱，大恩不言谢，以后如有需要处，清颜万死不辞。”
　　卫晨向旁边跨了几步，不想接受我的拜谢，急忙说道：“顾大夫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和风华一起长大的，可比亲兄弟都亲。再说了，南生这么讨人喜欢，我一直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卫晨还没说完，忽然一道黑影直直扑向他，一个清冽的声音冷冷道：“流氓大夫，果然是你。”
　　卫晨连忙闪避，堪堪躲过了来人一击。
　　我只觉得身体一晃，南生就到了我怀里，苏风华瞬间朝那个黑影就跃了过去。
　　我定睛一瞧，下巴差点掉了。
　　那个袭击卫晨的人，赫然是安桑。
　　刚才卫晨站的地方，恰好从安桑那个角度看不太清脸庞，卫晨这么动了几步，安桑就看清他的模样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卫晨，一向冷漠的安桑竟然有了表情了。
　　流氓大夫，听这话头，有故事啊。
　　安桑是恨意，卫晨却是惊喜：“是你？”
　　苏风华识趣的退到我身边，然后我们眼睁睁的看着这对不知是在打情骂俏，还是在寻仇销恨的男女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不知他俩到底有什么大的恩怨，竟然让安桑把保护我的任务都忘了。
　　和苏风华南生见面固然欣喜，但疫情刻不容缓，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我们细诉离后别情。
　　我把病例和大夫们研究的一些成果全部让人送来，连夜研究病情。
　　流行性疾病传播的途径不是很多，大致分下类可以有六七种吧。
　　第一种是空气飞沫传染。病原体在空气中可以存活一段时间，藉由呼吸道传播。象流感，百日咳，猩红热之类就是由这种传播引起的。
　　第二种是粪口传染。病原体借粪便排出体外，污染水和食物，易感者通过污染的水和食物受染。菌痢、伤寒、霍乱等通过这种方式传播。
　　第三种是虫媒传染。不要小看任何生物，没准它们身上就带着让人致命的细菌呢。象虐疾，鼠疫，丝虫病，就属于这类。
　　第四种是接触传染。经由直接碰触而传染的方式称为接触传染，拥抱亲吻，共用牙刷毛巾贴身物品等，都会传染疾病。乙肝、狂犬病和一些性病都是此种方式传播。
　　最后还有垂直传染和血液传染。
　　垂直传染专指胎儿由母体得到疾病。比如艾滋。血液传染顾名思义，肯定是通过血液来传播的。
　　后两种方式明显不会大面积流行，首先排除掉，那么就剩前四种选择了。
　　根据手上的材料，我再做具体分析。
　　就拿破马关来说吧，镇小好控制。瘟疫发生后，当地官员下令将感染的人全部集中到了郊外的义庄中，没感染的人全部待在家中，关门闭户，不得外出，一切交易暂停。垃圾粪便派专人收走，如有断水断粮的有专人运送派给。
　　如此戒备严谨，却仍不断有人死亡，接触传染也排除。
　　那么就剩下空气飞沫、粪口、和虫媒传染。
　　将家家隔离开来，很大程度上控制了空气飞沫传染。
　　而且空气飞沫传染一般是呼吸道疾病，而这次的症状，却没有咳嗽，流涕，鼻塞，咽部不适等呼吸道传染的明显症状。虽说呼吸道感染也有发烧头痛，但别的方式感染也会有这两种症状。我觉得空气飞沫传染也应排除。
　　粪口传染中的水污辱可以排除，因为这里的生活用水不是河水，是井水。食物污染也不象，要知道破马关的粮食是从没有传染瘟疫的地方运来的。
　　最后，我断定这次瘟疫是虫媒传染。
　　要知道，宁国是个热带国家，长期的高温天气极易滋生各种蚊虫。
　　可不要小看这些蚊虫，它们可是无孔不处的，而人类对它们也是防不胜防。
　　只是不知道这次传播疾病的，是哪类该死的动物。
　　有可能是蚊子，也有可能是老鼠，也有可能是苍蝇……
　　我聚精会神的研究着手头资料，浑然不知时间流逝。
　　等宫女叫我梳洗的时候，我才知道天已经大亮了。
　　连忙派人去请苏风华他们过来，为了避嫌，昨夜他们是不能在我这里过夜的，毕竟现在我的身份还是一国之母。

　　大夫的无奈

　　吃罢早饭，我召集在破马关的大夫开个会，商讨一下具体应该如何应对。
　　现在破马关有太医两名，民间大夫十六人，包括南生和卫晨。
　　医资力量虽然不是很强大，但破马关地方也没多大，照密度来讲，这里应该是整个疫区大夫最多的了。
　　我先听取了众位大夫的意见。
　　绝大多数大夫和我一样，认为是蚊虫传染了这次疾病，他们也号召了大家灭蚊蝇，杀老鼠，可效果好象不太显著，照样每天有人死去。
　　这给了我当头一棒，莫不是我的判断有误吗？
　　我让大家将所知道的传染途径全都讲出来，大家也纷纷踊跃发言，我一边听一边记，可到最后却发现，说来说去，总跑不出我想的那几条。
　　肯定是哪里有了偏差，我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可以找出传染源的办法，拿出来一说，大家纷纷赞同。
　　传染源的事情就算解决了。
　　源头问题之后，我们开始商量如何救治已经得了病的病人。
　　其实我对救治这方面没有找传染源积极，要知道传染病之所以流行的那么快，就是因为它有“传染性” 。只要把传染源清掉了，再控制得当，这次瘟疫会很快过去。
　　这次的病发病很快，猛一下高烧，然后各种症状齐来，七八天内就会死亡。
　　也有幸运儿，在得了病之后，过了半月左右就不治而愈了，不过这种情况全城只有两例。大夫们早就将这两个人问了个底掉，吃过什么，用过什么，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可惜一点有用的都没找出来。我想了想，可能是他们自身免疫系统的事情，不过是不是可以由此推断，这种病的发病期其实只有半月左右呢，是不是只要挺过这半个多月，病情就会好转呢？
　　死亡速度太快，而研制药物的过程又过于缓慢，我估计等大夫们找出治这病的药来，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从找出病原体到制出解药，也不是三两天能完成的，何况是科技这么不发达的古代。
　　有一霎间我想到了青霉素，阿莫西林，要是有这些药就好了，虽说不是解药，但最起码可以消消炎症啊。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我可不会制这些药。
　　除了知道青霉素是用发霉的东西炼制出来的以外，其它的是一概不知。
　　就这点仅有的认识，还是因为青霉素的发现有一个幸运的故事呢。
　　抛掉这些一点帮助没有的念头，我赶紧回到眼前的情况上来。
　　经过大家讨论后，我们分兵两路，一路跟我找传染源，另一路以两位太医为首研究药物。
　　我派人用铁皮打造了十间小屋子，然后把这铁皮屋子分别放到人烟稀少的城外，再在铁皮屋的外面砌了厚厚的墙。周围的庄稼树木全部清掉，留出几百米的空地。我让大夫们在房子周围大撒驱虫粉，杀虫药，把房子周围的蛇虫鼠蚁赶跑的赶跑，灭掉的灭掉，反正是保证房子周围不能有这些东西的困扰。
　　屋子连门都没留，只留了一间窗子，用油布蒙的严严的，既让屋里有些光亮，又能保证老鼠苍蝇蚊子之类全都进不去。
　　这样还不够，为了减少粪便污染，我让人特意打造了冲水马桶，没有自来水没问题，弄了几只大铁桶放满水放到屋顶上，每天往里面充水。下水更没问题了，再很远的地方挖个深坑，用管子通过去就行了。
　　一切准备好后，我从破马关找了十个家中有人发生过瘟疫的居民，将他们放进这十间屋子里，门窗紧闭，里面放了足够半月用的干粮和清水。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他们将不和任何人接触，在里面单独待半个月，我就不信，这么严密的安排，杜绝了全部传染源，他们还会染病。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有一人发病，第三天有两人发病。
　　我抓狂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真的是我想错了，这次的传染不是昆虫吗？
　　要知道，这些小东西再厉害，也不可能穿透厚厚的砖墙，打通铁皮啊。
　　我再次将大夫们召集在一起，商量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传播途径。
　　在如此封闭的情况下还会有人发病，这出乎了我们大家的想象。
　　商讨未果，每个人都陷入了情绪低谷中。
　　对于未知的可怕病因，我们感到无能为力。
　　众人散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苦苦思索。
　　我将自己知道的发生过的传染病一一想来，连非典艾滋都想了，再次确定还有没有我疏忽的地方。
　　可任我想破了头，也没再想出别的可能。
　　苏风华为我端来杯水，看着我愁眉不展的样子欲言又止。
　　我奇道：“怎么，还有让你为难的事么？”
　　苏风华搔搔头道：“你们说的病情什么我不懂，你这样的做法也没错，不过我觉得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急忙追问，迫切的想知道这件事哪有漏洞。
　　苏风华笑道：“你光找外面的原因了，你想没想过进去的那十个人身上是不是干净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只顾了蚊子苍蝇老鼠，却从没想到过人的身上也有动物寄居。
　　虱子和跳蚤。
　　古代的卫生条件很差，这些东西不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却是十有六七的人有。
　　家禽家畜，猪狗牛羊，虱子跳蚤也可以在它们身上寄居，然后再不知不觉的传给人，传染源应该就是这样形成的。
　　要知道，这里的人们为了自给自足，都在家里养家禽家畜的，大户人家还要养马，怪不得怎么也防不住呢。
　　想通这一点，我噌的跳起来，狠狠的拥抱了苏风华一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跑得没影了。
　　看着面前十个脑袋光溜溜的“和尚”，我大手一挥，他们又走进了那十间经过清理消毒后的铁皮屋。
　　看到旁边无人，苏风华凑到我耳边，小声和我说道：“那几个大夫真狠，连他们下面的毛都剃了个干净。”我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这个家伙，本来很严肃的事，被他一说就成下流的事了。
　　人身上的毛发本来就是虱子跳蚤的主要寄生地，为了实验，这十个人不得不剃光了身上所有的毛发，换上了专门为他们缝制的新衣。
　　这次如果再死人，那我也无计可施了。
　　我从没觉得等待是如此漫长过，我在房间里不停的踱来踱去，叹气连连。
　　南生象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面学我踱来踱去，最后大概被我叹的实在受不了了，拉了我道：“娘，咱们去卫晨哥哥那里帮忙吧。”
　　于是我们就去帮卫晨他们配药了，有些事情可忙，时间还容易过些。
　　一天没有发病……两天没人发病……五天没人发病……
　　我和大夫们抚掌相庆，我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我将情况奏报给狄浩轩，几天后，各种杀虫药物抵达破马关。
　　于是，一场针对虱子跳蚤的大清洗开始了。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满街光头溜溜的“和尚尼姑”煞是壮观，家家院子里晾着用开水煮过的衣物，家禽家畜也全都宰杀了，杀虫药也及时发到每家每户手中。
　　我又将那个大铁桶改了一下，让铁匠安上花洒，改造成了简单淋浴，这里是热带，只要太阳晒一天，大铁桶里的水就热得足够洗澡用了，洗澡方便了，卫生也就上去了。
　　果然一切没白费，发病的人数渐渐减少了，当再也没有一人发病的时候，满城欢庆。
　　我连忙派人整个疫区去散播灭虱灭蚤的消息，并将狄浩轩派人运来的杀虫药材一一配发各地。
　　传染源找到了值得高兴，但对症药物的研究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于是大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后一批病人死在了我们眼前。
　　在疾病面前，大夫能做到的，有时候真的很有限。
　　我没有再进一步进入疫区，这些防治工作交给各地官员就可以了，我去了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而不会起再大的作用了。
　　夜灯下，我坐在桌前，给狄浩轩回写奏折。
　　从我离京，狄浩轩派人一天一封信件，满纸叮咛，满纸嘱咐，满纸的……思念。
　　怕将瘟疫带出破马关，我没有给他回一封信，只是派人隔了桥，将这边的情况喊给信使听。
　　现在疫情即将过去，我正正式式的给他回写一份奏折，将自离京以后的情况一一道来，这也是让他在朝堂之上念与百官听，安天下之心用的。也拟了一份有功之人的名单，特别提出对知府大人一定要重重嘉奖，要不是他的果断，这次瘟疫恐怕早就蔓延全国了。
　　苏风华气喘嘘嘘的从外面走进来，拿起茶壶直接咕咚咚灌了一大通。
　　“又和灰瞳比武了？”这次随我前来的，当然离不开安桑和灰瞳了。
　　一般情况下，我是看不到灰瞳的，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不过当他看到苏风华后，却主动现了身。
　　说是将我介绍给他的武功体会出了一招，要和苏风华试试手。
　　我目瞪口呆，只听了一个名字，几句介绍就能体会出真实武功？
　　太扯了吧。
　　我还记得我当初写给他的那张约，十分的简练。
　　例如：吸星大法——将对方内力吸到自己体内，眨眼间可将对方吸成人干，自己功力暴增。
　　就这样的一句话介绍也能让他领悟出东西来，我真服了他了，就是不知道他悟出的是哪种武功，有时间了得瞧一瞧。
　　灰瞳是武痴，苏风华对武功更是有着极度的热爱，这两人凑在了一起，天天夜里不打到筋疲力尽是不会罢手的。
　　我不明白这些武林中人的脑袋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上几次还是生死相拼的对头，现在却又变成过招试手的“朋友”了，真是让人一时间明白不过来。
　　苏风华见我写完了，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今晚月色很美，咱们去散散步。”
　　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眸子，我笑着点了点头：“好，南生睡了？”
　　“嗯，睡了。”
　　我们往外走，安桑从角落里走出来，默默的跟在我们身后。
　　苏风华眼珠转了几转，低声对我道：“你在这等我会儿。”
　　他几步就消失在了院子中，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卫晨睡眼惺松的跟在他后面。
　　不过当他一看到安桑的时候，立刻就如嗑了伟哥一样，精神百倍了。
　　今晚的月色果然很美，圆圆的月亮如同碧玉盘一样，高高的挂在天上。
　　银色的月光安静的照耀着这片刚经过一场劫难的大地，让我吊了这么多天的心完全放松了下来。
　　苏风华抱起我，无声无响的窜过围墙，在屋顶上纵跃而行，想要逐月一般，抱在我在风中疾驰。
　　我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这个为我出生入死的男人，心中涌起无限的感动。
　　我忽然想起从前，那天当我无助的坐在轿子里的时候，就是这个男人，踏空而来，不顾一切的将我带走。
　　当时也如现在一般，我被他抱在怀里，在他安全的怀抱中，生出了第一缕爱情之火。

　　月下柔情

　　茂密的庄稼如排列整齐的士兵一样，在这广阔的田野里静静的生长着，偶尔会传来它们啪啪拨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的清晰。
　　苏风华抱我跃上一棵最高的树，把我放到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与我相依而坐。
　　从来就不是淘气的人，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爬过树，乍一坐在这么高的树上，还真有几分新鲜。
　　我左顾右盼，将整个田野尽收眼底。
　　月光下，草木庄稼上面就象笼了一层银色的薄纱一样，带着朦胧的意态，格外的静美。
　　路旁一株株的柳树，如同含羞带怯的美女，在银纱中若隐若现。
　　虫鸣声唧唧吱吱，象是极远又象是极近的飘向耳朵里。
　　微风过处，带来清新的草木清香，让人闻之清心，直忘了世俗的存在。
　　我的心如同这些草木一样，安安静静的舒展开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是愉悦的，是满足的。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陶渊明先生的诗，真个写出了我心中所想，我的性子，是真真切切爱着这美好的大自然的。
　　比起朝廷的勾心斗角，这种安静的生活，更加适合我，也更加让我欢欣。
　　我闭上眼，平缓呼吸，感受着这美好的夜晚。
　　远处传来衣袂声响，只听苏风华在我耳边轻声道：“卫晨和安桑。”
　　我低头望去，安桑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就来到了我和苏风华所在的树下，抬头向我们所在的地方看了看，又极快的低下头去，静立不动了。
　　卫晨的功夫明显没有安桑好，跑得有点喘。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学武之人，呼吸相对来说有些粗重的原因，卫晨竟然也察觉到了我和苏风华的位置。
　　他也向我们这里看了看，然后对安桑道：“咱们离远点。”
　　安桑不理他。
　　他伸出手去拉安桑，安桑一巴掌将他的手打掉了。
　　他又去拉，又挨了一巴掌。
　　……
　　我觉得卫晨应该改名叫小强，真顽强啊。
　　最后小强被打急了，不要命的照着安桑就亲了下去。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为响亮的耳光声。
　　卫晨偷袭得手，向后就跑。
　　安桑连犹豫都没犹豫，径直追了过去。
　　不过跑了没多远，卫晨也跳上了一棵树，安桑紧跟着也跃了上去，然后树冠开始剧烈的摇晃。
　　苏风华轻轻拽了我一下，我回过头望他。
　　他假装不满道：“别看他们，看我。”
　　我失笑，这个家伙。
　　不过我这人一向从谏如流，他让我看他，那就看他吧。
　　眼前的人美丽到了极点，精致的如同翩翩画中仙。
　　展颜一笑间，足以令月华黯淡。
　　我伸出手，沿着他的脸庞细细摸去。
　　“扑哧”一声，这个家伙竟然笑了：“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摸小猫小狗啊。”
　　何为大煞风景？
　　看此君。
　　美景赏完了，有些事情也得商量商量了。
　　“我和他有了一个孩子。”我首先开口，我得确定一下，在他的心中，这件事究竟会不会有阴影留下，如果有，严重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在乎的很，那么我宁愿带着现在还美好的爱情离去，也不愿让他委屈的和我在一起，然后在慢慢的争吵煎熬中，将这份感情破坏的干干净净。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他不答反问。
　　我略一沉思，轻轻摇了摇头：“不要问我，问你的心。”
　　苏风华目光炯炯的盯着我，脸上的表情相当郑重：“要是我把你保护好了，他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将你掳走，要是我的实力足够强大，武功足够高强，也能把你抢回来，护你周全。可事实上，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清颜，你说我有什么资格埋怨你？男子汉大丈夫，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不能拿自己的无能来责备你的无奈，我这么说，清颜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可昭日月。
　　有人说比大地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胸襟。
　　那么，这个男人当真有可包容海洋天地的胸襟。
　　月光下，那双丹凤眼煜煜生辉，那张绝世的容颜更是动人心弦。
　　我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向他笑道：“你可想好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的，万一以后你要是觉得委屈了，没有后悔药吃的。”
　　他喟然道：“爹爹活着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不要觉得委屈，委屈是你对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付出的代价’。清颜，我要得到你，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这个代价，不管是什么，我都要付出的，要不然……有人可是会寻死的。”
　　……前几句听着还挺有哲理，后面的……明显是在奚落我。
　　我白了他几眼，寻死怎么了，生不如死的活着，还不如早死早托生呢。
　　他将我抱入怀中，轻轻道：“清颜，你的清白是我占来了，南生是你为我生下的，你心里那个人也是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有这精力，想想咱们一家三口怎么过日子吧。”
　　“苏风华。”我叫他。
　　“嗯？”
　　“如果狄浩轩一直将我关着，你救不出我，你打算怎么办？”
　　“找高手学武功，学成了就去救你，救不出来再去学，学完了再去……一直到把你救出来为止。”还真是执着啊，这种精神让人不佩服都不行，又小小感动一把。
　　我感慨间，他继续说道：“等把你救出来了，估计我的武功在江湖中也数一数二了，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儿子有儿子，要老婆有老婆，谁还能奈我何！”
　　我抽搐，这个人真是很不搭调，明明可以让你感动的不行的话，让他说出来，立刻就让人没了那份感动的心思了，还招得想让人扁他一顿。
　　“我服毒以前曾经想过，我那样被囚禁在宫里，始终拖累着你，不如早早去了，放你一条生路。没准以后你会再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也好过你在外面抱着飘渺的希望孤独一生。”
　　“清颜，你说爱情是生活的全部吗？”他截住我的话，忽然问道。
　　“当然不是了。”最起码在我看来，自由比爱情更重要。
　　“我觉得也不是，我从小就有个志向，就是要问鼎武功最高峰，即便有你以后，我的这个心思依然没变过。爱情对我来说，不需要太多，只有一次就行了，女人也不用太多，有一个就够了。”他稍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以将精力全部用在武功上面，不会觉得寂寞的。”
　　“一辈子也不寂寞？”
　　“嗯，一辈子也不寂寞。咱们的感情那么好，就是不能相守在一起，也足够我回味平生了。”
　　如果一个人可以为你出生入死一次，你可以说是偶然，两次可以说是凑巧，那三次呢？是不是可以毫无疑问的说这是爱呢？
　　苏风华为我一次又一次冲进皇宫，几度生死，却仍没有一点怨言。
　　不再问什么，这个男人我要是再不把握住，那我可是蠢到没救了。
　　唇上微温，苏风华的呼吸浅浅可闻。
　　我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身，与他唇齿相亲。
　　微微带着香味的气息是这样温暖而又熟悉，熟悉到好象我们从未分开过。
　　苏风华轻轻的在我唇上辗转反侧，象要是将我溺毙在他的温柔中。
　　我感受着他带给我的一切，安心，爱惜，温暖与柔情。
　　此天此地，此生此际，此时此刻，此情此意，不用再多的言语，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良久良久，苏风华才放开我，我睁开眼睛，他那双含情的眸子亮得可与明月争辉。
　　我略略喘息的靠在他的胸前，他揽住我，不停的在我额上轻啄。
　　我抱紧他，心中溢的满满的，全是满足。
　　“其实这次出来，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是生是死，都不会再回去了。”我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真的吗？”苏风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喜。
　　他猛的捧起我的脸，照着我的唇狠狠吻了下来。
　　原来，他还是没有他说的那么洒脱！
　　我说过，我和狄浩轩之间，再无遗憾。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情仇，都在那一夜，斩付的干干净净。
　　我是存了与他决绝的念头，来与他告别的。
　　他对我再好，终归不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
　　我始终衷情于碧海蓝天，莽莽山川，郁郁丛林。
　　我不愿这一生都委屈着自己，住在那个精致的牢笼里。
　　他的好也罢，他的坏也罢，在自由面前，统统渺小到可以忽略。
　　对那个冷冰冰的儿子狄明辉，当然也有留恋，也有不舍。
　　但比起南生的寄人篱下，他的条件无疑又好许多。
　　现在的情况是注定要伤害一个的，那么，狄明辉，请原谅你无奈的母亲吧。
　　“清颜，清颜，你说我把你藏哪好呢？这一次千万不能再让那个家伙找到你了。”苏风华皱起眉头，显然是在思索。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抬头问道：“清颜，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我有什么计划？
　　如果这次苏风华没有来的话，那么我会想办法先脱了身，找个没人深山老林藏几年，待事件慢慢平息以后，再去找他和南生。
　　现在不用去找他和南生了，就只剩下如何躲过狄浩轩的查找了。
　　回西柳庄不可能的，那正如狄浩轩所说的了，回去了就等着再一次被灭门吧。
　　“我想带了南生找个地方隐居一段时间再说。”虽说率土之滨，莫所王土，但要是真的在苍茫天地中找寻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不然当初狄浩轩也不会用了六年的时间也没找到我了。
　　“为什么只是你和南生，我呢？我呢？”苏风华一听他不在我的计划内，顿时着了急，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笑道：“你的大仇得报了？西柳庄不用安排一下？等你这些办好了，再去找我和南生吧。”
　　苏风华蔫了下来，郁闷至极：“那我们还得分开一年。”
　　我轻拍他的背，安慰他道：“一年很快会过去的，以后咱们有一生的时间在一起的。”
　　苏风华无奈道：“好吧，等我报了仇，立刻去找你们。”
　　“哎，苏风华，咱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怎么见到我一点也不生疏啊，拉我的手拉的那么自然？”我见他情绪有点低落，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
　　听了我这话，苏风华惊讶的看着我，好象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生疏？我对着自己的女人干吗生疏？”
　　……算我白问了，因为狄浩轩的事，我心里挺不自在的，有些不好意思见他。
　　这倒好，合着我白别扭了，人家压根就没多想。
　　“嘿嘿，我的女人。”这个家伙象是想起了什么，盯着我的眼睛开始冒贼光，一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在我的身上摸来摸去。
　　我紧紧按住他：“老实点，卫晨和安桑可在那边呢。”
　　苏风华向那边瞟了一眼，哀怨的的看着我，小声道：“那亲亲可以吧。”
　　我环住他的脖颈，慢慢向他靠了过去。
　　树叶掩映的，是紧靠的人两个。
　　月光投射的，是相偎的影一双。

　　溜

　　这场声势浩大的瘟疫来得快，去得也快，二十多天以后，终于彻底消失了。
　　它带走了近百万的人口，宁国南方一带真是千里无人烟了，看来疫后重建也将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狄浩轩的信一封接一封，催着我尽快回宫。
　　我知道我抽身的时候到了，于是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深明大义的皇后为了救治黎民，亲赴灾区，不幸染上疫症，医治无效，为国捐躯，这个理由相当冠冕堂皇吧。
　　我站在城墙上，望着我经手的最后一批物资离开破马关。
　　从我重生到这个世界，救治了这片土地上无数的人，玉莽山是起点，那么这里，破马关，就让它成为终点吧。
　　我病死疫区，瞒得住天下人，绝对瞒不过狄浩轩，他肯定会猜得出我是借机远遁，以他的性格，不见到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
　　以后要低调行事了，我那手诊脉的医术太引人注目，我决定以后不再行医了，找个地方，带了南生，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苏风华走上了城楼，微风吹起他的衣袍，颇有谪仙欲乘风归去的样子。
　　“怎么了，准备的不顺利？”看着他有些难看的脸色，我担心的问道。
　　苏风华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有事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我帮你参详一下。”
　　“高相反了。他调动了手上所有的兵力，围困了京城。”苏风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轻轻笑道：“就这事？”
　　他点头：“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还是担心宁国？”我反问道。
　　苏风华不解的看着我：“你怎么好象事先知道了一样啊，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
　　我笑，我当然事先知道了。
　　离京前的那一夜，我和狄浩轩前半宿做夫妻，后半宿将所有能发生的事情全都猜想好了，又商量了对策。
　　这其中，当然包括如何应对混水摸鱼的人，尤其是如何对付野心勃勃的高相。
　　从狄明辉出生后，高相的反意越来越明显了。以前狄浩轩只有一个儿子，是他的外甥，他还算收敛。
　　现在有了狄明辉，而狄浩轩的意思很明显，以后的太子必是狄明辉无疑，最后一点点希望破灭，他怎能不生反意？
　　这次瘟疫的到来，全国上下心心惶惶，他们应该会趁机有所行动。
　　怕我帮狄浩轩出谋划策坏了他们的好事，所以他们千方百计的要逼我出宫。
　　狄浩轩虽然精明，但他的脾气一上来的时候，和个笨蛋差不多，没有我在旁边，狄浩轩的脾气得不到牵制，会更容易让他们激怒。
　　好在我和狄浩轩也不白给，早就商量好了对策。
　　如果不出意外，高相成不了大事。
　　我抬起手想帮苏风华顺了顺头发，忽然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又讪讪缩回了手，向他笑道：“没事，不影响咱们的计划。”
　　苏风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轻轻道：“我还真怕你会回去。”
　　“放心吧，他一个人能对付的，我不用回去。”给他个眼光，向他示意回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城墙。
　　刚下来，就见卫晨急火火的跑了过来，拉住苏风华问道：“你们……那安桑回去怎么交差啊？”
　　苏风华捂住他的嘴，拖起他就往屋里走，进屋后咣一下把他扔到椅子上。
　　“你个笨蛋，清颜都走了，她还回去干吗，找死啊？”苏风华没好气的瞪着卫晨，嘲笑着这个被安桑迷去了魂魄的可怜男人。
　　这个家伙苦着脸道：“她执意要回去的话，我也没办法啊，我又打不过她。”
　　都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今天看到卫晨，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苏风华望着卫晨一顿暴揍：“你个笨蛋，就用毒药扔我的时候聪明，你就不会给她下点药，扛起来就带走？亏你还是个大夫。”
　　卫晨被打得象猪头一样，听了苏风华的话不怒反喜，咧着嘴道：“好主意，我这就给她下药去。”
　　“笨，等我和清颜要走的时候再下啊，现在下有什么用啊？”苏风华又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从今天早起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看见卫晨，我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
　　安桑象个背后灵一样，天天跟在我后面，今天都半天了也没见她的人影，以安桑的性格，不到爬不起来是不会离开我的，即便她与卫晨“切磋”，也从没离开过对我的保护范围。
　　今天这事太反常了，该不会是卫晨……
　　我给卫晨添点堵吧，让苏风华再奚落他一顿，好给我那小心眼的孩子他爹多个嘲笑卫晨的机会。
　　“哎，苏风华，你看见安桑了没，今天半天都没见她，不会是被坏人绑走了吧。”我故意惊叫一声，用眼睛瞟了瞟卫晨。
　　卫晨老脸一红，闷头就要往外走。
　　苏风华当然也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一把揪住他的脖领道：“小晨晨，你跑这么快想去哪啊？哎呀，我想起来了，头有点痛，走，去你房里帮我拿点药。”
　　卫晨一脸的惶恐，结结巴巴道：“我……我房里……没人。”
　　什么是贼不打自招？
　　人家又没说他房里有人，他自己倒先承认了，这卫晨，真没有当贼的心理素质啊。
　　“小晨晨，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点帐得从头算算了？”苏风华一脸奸笑，拉着卫晨出去了。
　　房里寂静了下来，我稳定下心神，开始琢磨高相造反的事情。
　　五天前，狄浩轩就没有信件寄来了，我就知道京城肯定出事了。
　　高相手中能调动的士兵有三十万，而离京最近的两个大营有士兵近十万。
　　这两个大营狄浩轩一直想方设法的想收回来，可惜高相老奸巨滑，每每都让他借故拖延，始终是要不回来，这次到底还是让他给用上了。
　　高相要造反，别处不用管，只管闷头攻打京城，斩了狄浩轩，他的事就成了，其它全国各地留待以后慢慢收拾就好。
　　我和狄浩轩早就料到他这种情况了，对策也订好了，只要狄浩轩依计行事，高相不足为惧。
　　我想起我那冷冰冰的小儿子，心里有些刺痛。
　　儿是娘的心头肉，即便这个孩子和我不亲近，但我又怎么可能冷血到一点也不想他呢？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兼得，取谁舍谁都是痛。
　　我也想把两个孩子都捧在手心，呵护着他们，疼爱着他们，抚养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人。
　　可事实上，我能做到吗？
　　我做不到。
　　如果选了狄明辉，势必让南生寄人篱下，如果选了南生，狄明辉必将失去母亲。
　　那么万能的神明，谁来告诉我，面对这两个孩子我该如何来选择？
　　手心手背都是肉，剜掉哪一块都让我痛彻心扉，可痛又如何？痛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在两个儿子无法同时带在身边的情况下，我该何去何从？
　　我自私，我狭隘，在被我放弃的那个儿子面前我不配称为一个母亲，那么谁伟大到可以解决这个难题，请你来告诉我吧，告诉我到底该如何来两全其美？
　　想想狄明辉，想想南生，我左右为难，潸然泪下。
　　有时候，做人真的很难。
　　南生象只大蝴蝶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娘——”。
　　我忙接住他，帮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娘，你真不会离开南生了吗？”小小的声音带着欣喜，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丝的怯意。
　　我含泪点头。
　　南生拍掌欢呼：“噢，太好啦，娘不会不要南生啦。”
　　我心酸的厉害，原来，南生的心里，还是怕失去我的。
　　他说：娘不会不要南生啦。
　　是不是在以前，他一直以为我抛弃他了呢？
　　抛弃，多么残忍的一个词。
　　想到这个词，就又想起远在京城的狄明辉，我忽然想嚎啕大哭。
　　伤心过了，哭泣过了，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下去。
　　一边是我爱的人和一个儿子外加自由，一边是我不爱的人和一个儿子外加勾心斗角。
　　我要选择哪一方不言自明。
　　自私也罢，残忍也罢，也只是相对来说的。
　　既然满足了这一方，就不要去管那一方是如何骂我了。
　　当今之计还是想办法脱身来的实在。
　　索性将这出“金蝉脱壳”演的漂亮些，就让世人都相信慧静皇后死在疫区了吧。
　　安桑又象以前一样对我片刻不离了，现在看到卫晨也不会激动了，而是彻底对他无视了。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仅仅知道只有面对卫晨的时候，安桑才象个活人。
　　安桑虽然很冷，但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人，不可能一点感情也没有。
　　她和灰瞳对我和苏风华的接近视而不见，这并不是他们的失职，只能说是狄浩轩的命令下的不全面。
　　狄浩轩没有料到苏风华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与我团聚，在给安桑和灰瞳下的任务的时候，说是让他们不顾一切保护我的安全。
　　而事实上苏风华不会对我出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没有危险安桑和灰瞳当然不会将他怎么样。
　　皇后的私生活，他们还是没有权利过问的。
　　一切准备就绪。
　　我和苏风华相视一笑。
　　今天晚上，我和他就会带着南生远走高飞了，明天慧静皇后病逝的消息将传往全国各地。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我也终于要得到盼望已久的自由了，这一刻我的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欣喜固然有，痛苦却也不少。
　　卫晨终于对安桑下了药，将她迷晕了。
　　灰瞳好象知道我想跟苏风华走，他假装不经意的和我说，他和狄浩轩约定的期限马上就到了。
　　他也没多说，我分析可能是狄浩轩许给了他什么东西，然后他在几年内听狄浩轩的命令，而现在这个期限要到了，就差几天。
　　灰瞳告诉我的意思就是我和谁在一起他都不管，但苏风华要带我走，必须要躲过在这有限几日内他的追杀。
　　虽然有些麻烦，但苏风华说他打不过灰瞳，从他手中逃脱却是没有问题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的人生也只有这一回搏了，不管结果如何，总要尝试一下。
　　我和苏风华打点好一切，只等晚上溜之大吉了。

　　风云再起

　　天边的夕阳，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将它最后的温暖无私的洒在大地上。
　　通红通红的红霞包裹着夕阳漫天铺开，象是正在做画的仙女打翻的红色颜料。
　　我站在城墙上，仰头张望这喧闹的火烧云。
　　浓烈的红色渐渐吞没了最后的夕阳，夕阳如同一位迟暮的英雄，演出了它最悲凉的一幕，最终消失了天空这个舞台上。
　　于是那云霞红的更加的耀眼，更加的放肆。
　　我品味着夕阳，品味着那抹最后的光亮。
　　血色的天空下，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迅速驰来。
　　随着他越来越近，我的心却莫名的越跳越快，心底不由自主的暗暗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麻烦来了。
　　马上的骑士头戴宽大的斗笠，身穿黑色的劲装，他远远的就看见城墙上的我了，他飞驰到城墙下，凌空跃起，准确的落到了我的面前。
　　“暗六参见皇后娘娘，属下有要事回禀。”他单膝跪倒，神情相当焦急。
　　“起来吧。”我无奈转回身，带他回书房。
　　不管发生什么事，敷衍一下就好了，反正过了今晚，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与我再无瓜葛了。
　　我打定主意，死也不回皇宫了。
　　“说吧。”我关上书房的门，将最后一道红色的光线也关在了门外。
　　“娘娘，大事不好了。陛下病危，太医们说无药可医了。”
　　“什么？”我心中大惊，脸上色变。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临出京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短短时日不见，竟然说是病的无药可医了呢？
　　不，不会的，他是装病骗我回去的吧。
　　不能上当。
　　暗六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仍是继续说道：“高英涛（高相）围困了京城，这个娘娘应该早就知道了。几天前，逍遥王打着护驾勤王的旗号也反了，陛下一听这消息，就着急了，偏偏这时候，太后又偷袭逼宫，幸好陛下棋高一招，才没让太后得逞，不过太后把陛下大骂一顿，把太后押下去以后，陛下就气得晕过去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了。”
　　形势竟然是如此的复杂，这实在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在我和狄浩轩的计划中，当然也有如何应对太后，所有可能在此时跳梁的小丑我都想到了，当然不会忘记这位心都偏到胳肢窝的太后。
　　万事都料到了，就是没有料到狄浩轩会被气昏过去，不能再料理任何朝政。
　　“陛下的情况现在如何，嗯，就是太医们说的症状。”我急忙问道。
　　“血脉不通，呼吸不畅，脸色发紫，无知无觉。太医们说陛下的病来得很奇怪，不是气到昏厥，是另一种病，他们治不了。”
　　我大惊，这病症……怎么和早年一位大夫告诉过我的一样啊。
　　如果是这种病的话，狄浩轩十有八九要一命归西了。
　　“二皇子谁在照顾？”狄浩轩病危，最危险的就应该是我的小儿子了。
　　“暗一和暗五，娘娘放心，有他们在，二皇子不会有危险的。”
　　我能放心吗？狄浩轩只要一了帐，别人第一个要诛杀的，肯定是狄明辉。
　　我在宫中无权无势，自然不会有人拥护才几个月的皇子登上皇位，那么登上皇位的，必将是狄明伟，如果高相野心大，也有可能破城后杀尽狄氏子孙，自己君临天下。
　　不管是哪种情况，狄明辉都没有活路。
　　这，这不行！
　　“现在宫中谁在掌控大局？”
　　“禁卫军统领方子安。”
　　方子安，这人还算信得过，是狄浩轩乳母的儿子，两人一起长大，感情还算亲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叛敌投城。
　　“娘娘，宫中形势十分危急，请娘娘早做打算。”暗六见我沉默不语，急忙又提醒了我一句。
　　我向他挥挥手：“知道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暗六退下后不久，苏风华推门而入，他轻轻关好门，径直来到我面前。
　　“有麻烦？”他将我抱起来，坐到了我原来坐的地方。
　　我无力的靠在他的胸膛上，忽然涌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世事总是这么难测，事态的发展也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乎我的意料。
　　当我已经决定要远离这些是是非非的时候，这些是是非非却总是缠绕着主动送到我面前。
　　望着苏风华关切的面孔，我眼中溢出了一丝泪水。
　　“狄浩轩病危，京城形势很不妙。”我缓缓的挤出这句话，话中带着无尽的悲伤。
　　苏风华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我，将他的脸颊覆到了我的脸庞上，与我耳鬓厮磨。
　　我的泪水越流越快，也越流越多。
　　带着绝望，带着伤心，我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以前在网上看见过一个帖子，那人问道：如果你死了可以救全中国，你死不死？
　　后面的回帖当然全都是“死”了，只有一位仁兄说了句“关我P事”，于是成了众矢之的，被后面回帖的人射成了筛子。
　　我不知道当时发帖的那位兄弟为何有此一问，我只知道现在我面临了这个抉择。
　　我回去虽说不能百分百力挽狂澜，但如果我继续依计行事，宁国的天下还是能保住的。
　　即便我救不了狄浩轩，也会保全我的小儿子。
　　只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苏郎怕也会成了路人。
　　茫茫夜色中，卫晨抱了南生，与我们分别。
　　这次回京，生死未卜，我不能让南生和我一起去冒这个险，只好拜托了卫晨，将南生带回神仙谷。
　　卫晨不愿走，坚持说也要出份力，倒是安桑冷冷的说了句：“累赘。”卫晨的脸色就黯淡了。做为一个大夫，他的武功算是好的了，但他的身手放到武林中，又是不值一提。所以他默默的接受了我们的安排。
　　南生的眼睛时时刻刻的追随着我和苏风华，眼里的不舍就象小刀一样，片片割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知道我又一次让南生失望了，这些日子，他抱着一家团聚的美好愿望，快活的象只小喜鹊。
　　现在希望完全破灭了，换来的还是与父母遥遥无期的离别。
　　卫晨眼色复杂的看着安桑，和南生一样，他的眼中也是满满的不舍。
　　安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卫晨的唇颤抖着动了动：“保护好自己。”
　　安桑轻微的点了点头。
　　卫晨还想再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无奈的转过了身。
　　“我不后悔。”安桑的声音很小，但绝对可以让卫晨听得到。
　　卫晨笑了，不再回头，抱起南生扬长而去。
　　安桑紧紧的闭上眼，将眼中的水气掩盖在眼睑之下。
　　“我们也走吧。”苏风华牵起我的手，抱我上马，与我共乘一骑，率先绝尘而去。
　　马儿迅速的急驰，风儿肆虐的吹到脸上，我将手覆在苏风华搂抱着我腰身的手，后背紧紧的靠在他怀中。
　　“我送你回去。”他在知道京中的形势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说的如此的镇定，却又是如此的无奈。
　　我和他都知道，这次回宫大抵又是我们分离的开始。
　　宁国的形势现在已经危如累卵，北方战事未息，南方又刚经过一场浩大的瘟疫，现在内乱又起，我若回得宫中，必定要立刻把持政事。
　　除非我能狠心下来，不管天下百姓死活，将整个国家弃之不顾，只带了狄明辉一人出宫，这样才能换得与苏风华的相守。
　　可真这样做的话，下半生我们都必将活在痛苦的煎熬之中。
　　我自忖做不出这种只为自己不顾别人死活的事情，而苏风华在大义面前，更是坚决的做出了明确的选择。
　　所以，现在我，苏风华，灰瞳，安桑，暗六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一路上，颇不平静。
　　虽然找人扮成了我的样子，做出了我仍在破马关的假相，但我回宫的消息应该还是泄露了出去。
　　刚开始两天走的还很顺利，可从第三天开始，我们就遭遇了袭击。
　　好在身边几人武功都很厉害，我们才算是有惊无险。
　　不过越往后，我们遇敌的次数越多，来袭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好在还有苏风华。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和他手下的势力取得了联系。
　　我们顺利前行的同时，总能看到路旁有大量的尸体。
　　我知道应该是苏风华的手下，在帮我们清除前面的障碍。
　　看到的死尸越多，苏风华的脸色越发的沉重。
　　虽然他没和我说，但我也猜得出，苏风华手下的人，应该折损了不少。
　　我想试图去安慰他，可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好沉默，将自己埋首在他温暖的怀中。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我们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到达了京城附近。
　　京城已经被高相层层包围，进不得，也出不得，停留在附近的人，格杀勿论。
　　我们不得不在离京五十里的镇子上稍做停留，商议下一步如何行动。
　　第一步，必须将我送进宫中，因为现在只有我知道兵符所在，也只有我的懿旨才能调动得了全国的部队。
　　第二步，派人将兵符和懿旨送到各地将领手中，命令他们迅速勤王，消灭叛党。
　　这两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万分的困难。
　　京城五十里内，全是高相的部队，在千军万马之中穿越这五十里地，将完全不会武功的我送入京城，这绝对是个艰巨的任务。
　　暗六武功那么高，冲出包围圈，还牺牲掉了数十位暗卫，要送我进去，就意味着更大的牺牲。
　　而现实却是，我们身边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牺牲，苏风华的手下已经死了不少了，剩下的人，也不足以挡得住连绵不断的士兵。
　　但坐困愁城不是我的性格，有的时候，该决断就得决断，该狠心就得狠心，犹犹豫豫的只会错失良机。
　　我看着愁眉不展的众人，果断的拍案而起。
　　苏风华喜道：“你有办法了？”
　　我冷冷道：“千里无人烟。”

　　乱！

　　武林高手不一定都长得相当的高深，最好的毒药也不一定非得用稀有的药材配制。
　　千里无人烟虽然很霸道，但这药却是很好配，只用几样普通的药材就行。
　　买齐了药材，我来制作。
　　千里无人烟的杀伤性太大，我不得不减轻药量，使杀伤规模变小一些，要不然一把下去，连京城都一锅端了，我们也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配了毒药，又配了解毒丸，一人发了一大堆，别扔毒药的时候把自己都毒死了，这才是得不偿失呢。
　　药配好了，为了试药效，我们拎了许多鸡鸭之类的活物，先找了个无人的山岗做个实验。
　　吃好解毒丸，将毒药扔下去一小撮，片刻之后，我们几个震惊了。
　　知道千里无人烟很厉害，却没想到，现实中的视觉效果如此强烈。
　　以我们为中心，药粉无色无味的四散开去。
　　周围的活物悄无声息的依次倒地，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就如同睡熟了一样，一头栽到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
　　“看地上。”苏风华指着草丛喊道。
　　我定睛望去，瞠目结舌，那一片黑乎乎的死蚂蚁啊。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连那么小点的蚂蚁竟然也逃不过这毒药。
　　我看这药不应该叫千里无人烟，应该叫千里无生机才对。
　　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药都有了几分顾虑。
　　灰瞳几个纵跃，转眼间离我们好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三百米外有活物。”
　　我放心的拍拍胸脯，还好，三百米还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蹲在树林里，苏风华细心的嘱咐着我：“一会儿千万不要松手，一定要抱紧我，记住了没？”
　　我点头：“嗯，知道了，打死也不松手。”
　　苏风华瞪了我一眼，随即又柔声道：“说什么死，这么不吉利，活着多好啊。”
　　我爬上他的背，他背起我站直了身，嘴里还罗里罗嗦道：“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你啊，你就等着被千军万马踏成肉酱吧。”
　　我在他肩膀上狠狠掐了一把，你不让我说死，你自己说的可更狠了，连全尸都没能给我留下。
　　灰瞳最后扫视了大家一遍，然后一挥手：“走吧。”随即身形一闪，他率先冲了出去。
　　看着一排排倒下去的士兵，我心中难过万分。
　　这都是生命啊，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的家中也许还有老母亲在倚门等待，也许还有新婚的妻子在做着比翼双飞的梦，也许还有幼小的儿女在数着手指盼望着父亲的归期。
　　可现在，他们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他们的生命统统在无声无息中，无痛无觉的消失了。
　　而我，就是那个带走他们生命的罪魁祸首。
　　带着一丝愧疚，我闭上眼睛，埋首于苏风华的后背，不再看这残酷的一幕，。
　　他们虽然可怜，我却仍不得不这样做。
　　如果让高相打下了京城，那么各地有野心的人，拥兵自重的人必定打着消灭叛党的旗号揭竿而起，到时候天下战乱纷纷，百姓必定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就必须要牺牲眼前这些人。
　　何况，既然做了叛党，就要有被镇压的觉悟。
　　今天他们的死亡，也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远处的士兵们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呆了，他们傻傻的看着离我们近的士兵如被收割的庄稼一样，齐整整的倒了下去。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就那样静静的摔倒在地，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恐惧如同瘟疫一样，迅速在士兵们之间传开，他们慌张的后退，不愿意向我们这几位瘟神靠近半步。不管他们的统领如何的鞭打责骂，他们仍是节节后退。
　　在我们几个人周围，就这样腾出了好几百米的空白地带。
　　他们试图放箭来攻击我们，可惜我们离的太远了，在他们的射程之外。
　　只有几只强劲的箭射到了我们跟前，不过这根本没有杀伤力，苏风华灰瞳他们无一不是高手，对付这种箭简直是小儿科。
　　就这样，我们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通行无阻，顺利的到达了城门口。
　　计算的距离还算精确，千里无人烟并没有对城墙上的士兵们造成误伤。
　　暗六站立城门之下，用内力将声音送出：“方子安统领何在？皇后娘娘在此，速开城门迎凤驾。”
　　城墙之上一片哗然。
　　片刻之后，一个将领出现在了城墙之上，大声道：“皇后娘娘，请出示信物，确认无误后，末将自当大开城门迎接皇后娘娘凤驾。”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皇后的印信交与暗六，暗六用力将印信掷向城头。
　　那个将领接过去，仔细观看，然后大声宣布：“天佑我大宁，皇后娘娘凤驾回朝，快开城门。”
　　城墙上的士兵一阵欢呼，个个跪倒在地，迎接皇后的回归。
　　看着眼前巍峨雄壮的京城，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奈。
　　以前被囚禁的时候，千方百计的想要逃离。
　　现在有机会离开了，却又历尽艰险的要回来。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得罪了老天爷，竟然让它如此反复无常的折腾我。
　　方子安是个白面短须的青年人，看来应该比狄浩轩略大几岁，样子很是干练精明。
　　“恭迎皇后娘娘回京。”他带领众将士将我迎进城来。
　　时间紧迫，废话就不多说了。
　　我坐轿回皇宫，方子安在旁边跟着给我汇报情况。
　　从他口中我知道两军已经对阵好久了，高相胜在人多，禁卫军护城军胜在精良，两方交手数次，僵持不下。
　　不过京城毕竟只有消耗，没有补给，城中的存粮不足以支持长期围困，如此这般下去，城破是迟早的事，尽快搬来救兵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狄浩轩病得很厉害，命悬一线，好几天连一点水都喝不进去了，现在只不过是在拖时间。
　　皇帝病危，请不动兵符圣旨，各地人马只得按兵不动，眼巴巴的看着京城着急，却无法施与援手。
　　京中人人自危，百姓家家关门闭户，人心惶惶。
　　听了他的介绍，我更加肯定自己回来是正确的。
　　人有的时候不能那么自私，我们必定要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不可能脱离了众人独自存活。
　　这些年来，我把自己当成了这个世界的过客，冷漠的旁观着别人上演悲欢离合，可事实上，不管我心里如何的不亲近，我仍是生存在这个世界里。我再怎么怀念那个钢筋水泥，纷杂混乱的世界，它也只能存在于我的回忆中了。
　　行医的时候，每到一处，百姓对我无不热情有加，盛情款待。
　　我虽然治了他们的病，但同时也在受着他们的供养和爱护。
　　人有的时候，真不能太自私的，我们对这个社会，总得回报一些什么。
　　进入皇宫，我首先去取兵符。
　　此时此际，我到要感谢狄浩轩对我的信任了。
　　他一向很支持我与他同掌朝政，所有机密的东西，从来没有隐瞒过我，正因为如此，今天才能在这关键时刻救宁国一命。
　　兵符取来，我看着周围这几个人，惦量着让谁把兵符送出去。
　　这人必须要让我放心，而且武艺高强。
　　见我的眼光在众人身上打转，苏风华挺身而出：“我去吧，我手下的几个人还能用，几人分头行事，速度也快一些。”
　　我琢磨一下，决定就让他去。
　　别人虽然也可用，但苏风华由于身份的原因，留在这里很尴尬。
　　毕竟，在这里，我的身份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别人的妻子，还是一国之母。
　　何况正如他所说，兵符要分派几处，人多了，效率确实也高些。
　　我提笔拟写懿旨，一连写了好几张，着离京不远的各地驻军前来清剿叛党，不得有误。
　　凤印落下，我将懿旨交给苏风华。
　　阳光透过沉重的窗子，照射在苏风华白玉般的脸上，他黑鸦鸦的头发闪出墨墨的光华，那白色的袍子折射着淡淡的光芒。
　　这一刹那，我想和他一起，站在这个世界的一端，笑拥三千繁华，共度似水流年。
　　微笑的看着他，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句：“小心。”
　　苏风华看着我的笑脸，抬起手来，似乎想要轻抚我的面容，手到半空，又无力的放下了。
　　“我去了。”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坚毅和信心，爱护与怜惜。
　　我点头，转身对灰瞳道：“灰瞳，你和暗卫护送他出去。”
　　苏风华缓缓勾起嘴角，给了我一个倾国倾城的绝美笑容，然后潇洒转身，消失在这空空的大殿之上。
　　我带着一丝担忧，一丝牵挂，一丝想念，站立在这殿堂之上。
　　我很想叫住苏风华，也很想扔下这一摊子事情与他同奔天涯，这心思在他离别的那一刻更加的急切，仿佛有人不断的在耳边心头向我重复：一起走，一起走……
　　我伸出手，想挽留住苏风华，也想挽留回我们相爱的甜蜜时光。
　　可触手的，不是那熟悉的温暖，只有那喧闹的空气。
　　“娘娘，您可回来了，快去看陛下吧，陛下的情况十分糟糕……”祥贵的哭喊声将我从离别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连忙将苏风华压到心底，收拾好心情迎接所有的狂风暴雨。
　　一见到狄浩轩，我大吃一惊。
　　曾经气宇轩昂、神采奕奕的那个人不见了，曾经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那个人不见了，曾经精神抖擞、气势如虹的那个人，也不见了。
　　床榻上躺着的，是一具枯败的身躯，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身体干瘦如柴。
　　不，这样的狄浩轩，不是我记忆中的狄浩轩。
　　那个人，应该是嚣张跋扈的，应该是不怒自威的，不应该，不应该是这么气若游丝，魂似灯灭的躺在这里。
　　就好象，转眼之间，就会咽下那最后一口气，彻底告别这个世界一样。
　　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由悲从中来，泪水涌出了眼眶。
　　一抬手，擦干眼中的泪水，我抓起他瘦弱的胳膊，硌人的骨架上，只覆了一层薄薄的皮，没有一丝半两肉。
　　心中酸楚的厉害，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也不知他是怎么煎熬着过来的，竟然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德性。
　　兄长的叛乱，母亲的威逼，妻子的生死未卜，外有强敌，内有内乱，这个人，心里不知有着多少苦，多少愁，却无人可以倾诉，只得一身承担。
　　现在，他终于是熬不下去了。
　　不再想狄浩轩如何，我稳下心神来查看他的病况，脉相缓而滞，呼吸却是急而促，面色紫中带黑，心跳丝丝无力。
　　果然是我听说过的那个病症。
　　好在闲居在家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个病症的医治办法，虽然不保证能救活，但现在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
　　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如何了。
　　我站起身，左右看了看。
　　桌子上摆了一只花瓶，里面还插了几朵鲜花。
　　我走过去，咣当一下把花瓶扔到地上。
　　瓷片飞溅，碎了一地。
　　我捡起两片碎瓷片，仔细端详了一番，吩咐祥贵紧紧抱住狄浩轩的头。
　　瓷片紧贴在狄浩轩的太阳穴上，我双手用力砭。
　　皮肤砭破了，有紫黑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祥贵一声惊呼，我使劲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声，紧紧的抱住狄浩轩的脑袋。
　　再砭，紫黑的血不断的流出来，流了足足有一小碗，血色才略略变色，变成了紫红色。
　　还是不行。
　　我又换了两片稍大点的瓷片，继续砭狄浩轩的太阳穴。
　　紫红的血珠变大了，如绿豆粒大小，从他的太阳穴不断渗出。
　　又足足流了一小碗，血色才变成了鲜红。
　　我停住手，让祥贵将狄浩轩放平。
　　“嗯……”只听得狄浩轩闷哼了一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四面楚歌

　　“陛下出声了！”祥贵惊喜的喊了一声。
　　不过他白高兴了，狄浩轩根本没醒过来，倒是呼吸不那么急促了，放得绵长了许多，脸色也不是紫黑色了，而是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扔掉碎瓷片，又抓住了狄浩轩的脉门，良久，长叹一声。
　　他的病拖的时间太长了，经脉堵塞，血液淤积，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即使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我摇摇头，让祥贵把流得满床的血收拾了，自己提起笔来开方子。
　　还未写完，就听见外面有人禀报：“皇后娘娘，二皇子来了。”
　　狄明辉！
　　我立刻放下笔，迎到了门口。
　　两个多月没见，狄明辉竟然长大了好多，小孩子果然贪长。
　　我从奶娘手中接过这个小家伙，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我不理不睬。看来，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我。
　　我仔细端详着我的小儿子，分别这么久，我天天都在想着他，愧疚，悔恨，无奈，自责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我的心，现在终于见到了他，这些负面的情绪顿时全都消失了。
　　我不断的亲吻着他的小脸，宣泄着我心中的喜悦和疼爱。
　　狄明辉板着那张小脸，情绪仍是没有一点波动，最后可能实在被我亲烦了，小眼一闭，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我恶劣的掐了掐他粉白粉白的小脸蛋，人家连眼睛都没睁，一副请你随便的意思。
　　我又一次觉得在这个孩子面前，我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费多大心思，等待你的，永远是那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狄明辉这个小东西怎么不耐烦我不管，我把他抱在怀里，就不愿再撒手了。
　　一手抱着狄明辉，一手迅速写下几行字，将狄浩轩的药方写完，让祥贵去抓药。
　　祥贵刚走，就又有人来报，在京的官员们知道我已回京，都赶来上朝了。
　　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将狄明辉交与奶娘，换上朝服，又匆匆赶去朝房。
　　这个地方以前来过几次，可都是跟狄浩轩一起来的。
　　现在，当我独自一人高高在上的时候，我蓦的生出一股孤独空旷的感觉。
　　我在心中苦笑，有多少人想抢这个位，可有几个人能真正明白，这个位子并不好坐呢？
　　当众人只能在你脚下仰望你的时候，这个世界虽然被你踩在了脚下，可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也抛弃了你。
　　你只能独自一人站在那无人可以逾越的地方，品味着孤独与寂寞，默默的背着沉如山岳的重担。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狄浩轩一直想拉我站在这个地方了，有时候，那种压力，是必须要找人分担一下的，独自一个人支撑下去，真的很艰难。
　　群臣进殿，一进殿就看到我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上，眼中无不流露出欢慰和期盼的目光。
　　狄浩轩病倒，群龙无首，他们虽然尽力在做好本职工作，可心里总会觉得茫然无措，不知目标，现在我回来了，他们又有了主心骨了，在黑漆漆的路上又找到指路明灯了。
　　越是慌乱的时候，人的心越散乱，在这个时候，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很容易成为人们的领袖，无数起义战争就是这样发生的。
　　现在，我就在扮演那个登高一呼的英雄。
　　朝臣们见过礼，各站其位。
　　我仔细观瞧，这些留下来的官员，不过是以前的十之三四。
　　高相那批人自然跟着他叛乱去了，奇怪的是郑相竟然也没来，他手下的那批官员也没影了。
　　我心里一沉，这个郑相，在这个时候不会也另立山头了吧，那这样的话，宁国可真是被架空了。
　　这些剩下来的官员，除了天佑和张子悦，面孔都不是很熟悉。
　　张子悦就是我保住的那条小鱼，狄浩轩曾专门指给我看过，是以我也认识他。
　　天佑就不用说了，自小的同学，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两位丞相把该带的人都带走了，天佑俨然成了这里最大的官了。
　　我心里倒是暗暗觉得喜悦，天佑的能力人品如何，我是很了解的，正好趁此机会，让他大显身手一番。
　　玉莽山中，那个满脚血泡却仍是忍痛前行的少年，是应该有一个焕发光彩的时机的。
　　众臣轮流将这些天的事情一一奏来，无非是上司跟高相造反了，下属和郑相失踪了，粮草消耗过快，百姓动荡不安，城中时时有人杀人放火，乱党时时煽动混乱。
　　一大堆的事，听得我头晕脑涨。
　　后来索性他们在下面奏他们的，我在上面想着如何应对。
　　大臣们都跑了，官员体制崩溃，现在必须将所有官员的空缺补上是要紧，这样官员们各司其职，知道自己做什么了，就不会如无头苍蝇一样瞎忙了。
　　我借口天色已晚，让众人散去，嘱咐他们明天照样早朝，让他们将要紧之事写成奏折呈上来。
　　我单独留下了天佑和张子悦。
　　我于朝事不算热衷，仅有的几次上朝还是为了和狄浩轩换取见南生的机会，因此对这些官员不了解，甚至有些部门主管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个时候，我必须借助天佑和张子悦的力量，来给各位官员定位。
　　天佑还是老样子，过于瘦削，那宽大的朝服穿在他身上，给人空荡荡的感觉。
　　真不知道小时候那些小胖肉都哪去了。
　　见我留下他，他倒没有什么不解的样子，眼睛清澈的很，看来是心中有底。
　　张子悦长得貌不出众，不过很有喜相，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再加个矮胖胖的个子，颇象一尊无忧无愁的弥勒佛。
　　“两位都是聪明人，我留下你们的意思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我也不绕弯了，现在形势极为严竣，我暂摄皇权，请两位暂居左右二相，辅助我共理朝政。”我开门见山，直接提出我的想法。
　　这个想法草率也罢，轻易也罢，我都没得选，在别人都不认识的情况下，我只能把重任交给认识的这两个人了。
　　两人跪倒在地：“臣遵旨。”
　　天佑仍是一副水波不惊的样子，张子悦的笑脸倒是越发的可爱了。
　　接下来半宿，我们反复斟酌到底该立谁为什么官，掌管哪个部门。
　　好在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算友好，对朝中官员也很了解，倒是没太费劲，就把各部的官员给补好了，虽没有完全补全，但也不碍事了，空缺的等以后从地方官员上提拔就好了。
　　时近半夜，两人才退去了。
　　我刚想回凤坤宫，方子安派人来报，高相得知我进宫，还毒死了他那么多人，发疯般的开始攻城，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这事我早就料到了，高相一直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攻城，就是因为他知道狄浩轩朝不保夕了，只要狄浩轩一死，城中必大乱，到时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会得了京城。何况狄浩轩昏迷不醒，发不出圣旨，请不出兵符，各地军队无圣旨兵符，敢擅自来援，就会被视为犯上作乱，是以他想以一种轻松的方式夺取京城。
　　可惜他漏算了我，他以为那么厉害的瘟疫，我是必死无疑的，他万万没想到我如此好命，不但没死，反倒把瘟疫给解决了，而且还杀回了京城。
　　我的回来打翻了他全部的计划，他不慌，不乱，那才怪呢。
　　我预计接下来这几天，高相会一直持续不断的攻城，消耗城中的兵力和粮草。
　　不知道苏风华是不是把旨意兵符平安送到了各地驻军将领的手中。
　　想起苏风华，又想起了南生。
　　心中越发苦涩。
　　城墙那里打得热火朝天，喊杀喊打的声音震动整个京城。
　　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战况，知道离破城还远呢，这才放了心。
　　回到凤坤宫，狄浩轩仍在昏睡，问过祥贵，知道药早就喝过了，我按了按他的脉门，果然比那时好了些。
　　又去看了看狄明辉，小家伙倒是挺警醒，我一进门就张开了眼睛，看了看我，打了个小呵欠，又闭上眼了。
　　在他嫩嫩的小胳膊小腿上摩梭了一番，这才回房睡觉。
　　从破马关出来开始，殚精竭虑，风声鹤唳，就没有睡过一顿好觉。
　　一躺下去，感觉眼睛刚一闭上，就进入了梦乡。
　　睡得好沉，要不是祥贵叫我，我感觉我能睡上三天三夜。
　　梳洗穿戴好，带了祥贵急匆匆去上早朝。
　　等群臣跪拜过后，先宣布官员的任命，临时官员体系才算基本完善。
　　然后各位官员奏事。
　　我听到了几件很不好消息。
　　高相自立为王，占了京城旁边的分部城，国号为高，自命高王。
　　郑相也拥兵自立，占领了宁国东部的庆元城，国号兴，自命兴王。
　　这两人商量好了的吧，看来是要平分天下的意思了，不过我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京城里面叛乱呢，还跑那么远的地方另立个山头，后来才想明白，原来他们没有掌握京城的兵马，在城中，他们无兵可调，只有跑去自己掌管的军中，才能起事。
　　这两件事过后，还有一件让人烦心的事。
　　逍遥王一路向京城逼近，已经打到离京六百里的地方了。他倒没有自立为王，而是一直打着消除乱党的旗号来的。正因为如此，他的旗下反倒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爱国义士。
　　一时间，大宁国四分五裂，战火迅速蔓延。
　　到了此时，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狄浩轩一命呜乎了，我会马上抱起狄明辉出宫去找苏风华，这个天下姓什么，谁掌管我可以统统不再管，只管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就好。
　　可现在狄浩轩没有死，如果我走了，他的结局只有一个，而且是很惨的那个。
　　我虽然对他并没有爱，但总算做过两年夫妻，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却也是办不到。
　　想到他病歪歪的样子，我咬紧了牙，坚强的坐着那个位子。
　　京城的禁卫军护城军不过十万，而高相的大军是二十万，郑相也在向京城发兵，得到的情报是十万。
　　我迅速召来方子安，问他京城可支持几日。
　　得到的结果还算让人满意，军民拼死抵抗，一时半会儿是破不了的，毕竟京城的防护系统还是很牢固的，我们完全有时间等到援军。
　　不过战场之事，变数很多，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大宁王朝，真真正正飘摇在风雨之中了。

　　谁的运气有我好！

　　城中的官员开始有序的运作起来，新官上任，干劲都猛的很，各种事情处理起来相当的快。
　　我着人将各种储备也彻查清楚，形势很不错。
　　皇仓之中广有余粮，照现在这个消耗法，支撑最少一年半。按规矩，京城皇仓之中本来是应该储有三年的粮食的，可惜这个数量被官员缩水了一半，不过有这一年半的粮食，也算是没误事。
　　兵器战车，装备药品等战略物资储备的还都不错，跟得上消耗的速度。
　　只要战士们英勇，退敌不敢想，守城是富富有余了。
　　又一轮攻城战开始，我被方子安请去城墙之上振奋军心。
　　望着身上血汗凝固却仍誓死杀敌的众士兵，我心中也激起了一种豪情。
　　军队最是能激发人的热血的地方，战斗是残酷却又是最壮烈的事情，而战士，则是最可敬又最让人感动的人。
　　我立于烈日酷阳之下，看着一张张质朴又坚定的脸，看着伤痕累累还坚持着立于城墙之上的人们，说出了一通鼓舞人心的话：“各位将士，宁国不会忘记你们今天所流的血汗，本宫会让人记住你的们功劳，待得平定叛乱，本宫亲自派人敲锣打鼓将有军功之人的赏赐和表彰送到你们父母妻儿的手中，想想你们父母因为你们而生的骄傲和荣耀吧，想想你们妻子眼中的喜悦和爱慕吧，想想你们儿女心中的崇拜和自豪吧！今天，本宫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看你们如何将今天的战斗写入历史，写入你们家人的心中！”
　　一番话说的将士们热血澎湃，震动天地般的高喊呼叫：“为了家人，为了宁国，战！”“谁要怕死，就他妈的给父母丢脸！”“为了我们的妻儿，兄弟们，一定和乱党血战到底。”……
　　汗……我发现自己很有当政客的潜力，真能忽悠啊。
　　这方情绪激动，好不容易在众将领的命令下镇静了下来，城墙之下高相就派人来挑战了。
　　以前没见过真实的两军对垒，现在一看，竟然有些惊奇。
　　敢情不是象电视里演的那样，噌噌出来两个将领就对砍，而是先派人骂阵。
　　这个骂阵也大有讲究，不是泼妇骂街式的瞎骂，而是想尽办法用各种言语动摇对方的军心，夸赞自己的兵强马壮。
　　我灵激一动，不是所有的士兵都心存反意，有的人并不想反，只不过身在军中，对上级的命令不得不从，迫不得已才反的。
　　这部分人，如果利用的好的话，可能会省不少事。
　　我赶紧和方子平商量，让他们在骂阵中加入新内容。
　　放下兵器投降的士兵，一律既往不咎，如仍想在军中效力，编入宁国军队之中，如不愿继续当兵，则发放退伍军饷，准其回乡务农。
　　这些条件开出去，虽没有当时就见效，我估计在高相的军队中，也会产生不小的影响。毕竟乱臣贼子不是谁都想当的。
　　骂得双方耳朵都聋了，看大家的情绪都差不多了，两方正式开战。
　　京城这边不开城门，而是紧守城门。
　　高相那边准备了云梯之类，准备攻城。
　　我正看得目不转睛，方子安却请我回宫，怕刀剑无眼伤到了我。
　　我知道我在这里是一种负担，他们还得派人保护我，这会让他们无法专心指挥战斗，我只好从善如流，尽快回宫了。
　　这次战斗直打了三天三夜，高相真是打红了眼，死的人据说在城墙之下都堆起了几米高，他们仍是坚持不懈的向上爬。
　　三天后，郑相的人马也到达京城附近，京中的形势更加紧张了。
　　十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我们的敌人又多了一倍。
　　为了更加激励人心，我着人策划出了军功制度，奖励惩罚一律列的清清楚楚，什么样的功劳，配发什么样的奖励，都下了明文规定。
　　这一举措，更激励了军心，众将士无不擦拳摩掌，准备为自己博一个荣耀乡里的军功。
　　在众人的慷慨激昂中，敌人的攻击暂时又被挡在了城外。
　　事情纷杂如潮，一波涌过去，一波又涌过来。
　　我忙得团团转，恨不得不眠不休把自己当成铁人使唤。
　　外面忙不完，还得忙里边。
　　狄浩轩的病情出现过一次很危险的昏厥，要不是当时我恰恰在他身边，背不住人就过去了。
　　无奈之中，我施展了一次金针保命之法，虽然帮他度过了危险期，但他的寿命肯定是有所损耗，得少活几年了。
　　好在这次之后，再也没有危险发生，他的病情逐渐的稳定了下来，于性命再无大碍，只不过人却迟迟没有醒来。
　　几天之后，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逍遥王已达城外，到得城下之后，把脸一翻，说狄浩轩猪狗不如，囚禁生母，现在他要救母出宫。冠冕堂皇了一大通，无非是为自立为王找借口。
　　据探子回报，高相郑相和逍遥王已经会过面了，订好三分天下，京城一带由逍遥王接收，国号仍为宁。而东部靠海一带为郑相的地盘，南部为高相地盘。至于西部和北部，由于有五猎军和黑甲军的存在，他们还不敢打主意。
　　一群乌合之众，现在划分的挺好，我估计要真是城破了，他们马上会撕毁协议，重抢地盘。
　　除了这个消息，又有一件好事到来。
　　苏风华有消息传回来了。
　　我发出的十三道懿旨，除了有六处已随高相郑相谋反以外，其它各军队，已星月赶往京城。最近的一支，大概要四天左右才能到达。
　　有援军的到来，大家抚掌相庆。
　　这对被围困的京城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我本以为这场战斗会持续几个月，但事情的发展又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
　　两天后，京城北边忽然出现了一支不下二十万人的军队。
　　是敌是友，高相震惊，郑相震惊，逍遥王震惊，我也震惊。
　　这支军队，竟然绕过了四方的眼线，直接出现在了战场外围。
　　当四方把视线都放在它的身上时，一场战斗毫无预警的发动了。
　　这支军队兵分两路，迅速插入高相和郑相的军中，一场大混战正式上演。
　　“五猎军，是五猎军！”方子安突然高兴的喊叫起来，城头之上，欢呼雷动。
　　五猎军果然英勇，长年的与敌奋战，磨练出了他们的杀气，在他们面前，这些没经过太多风雨洗礼的内地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战场出现了一边倒的局势，高相郑相节节后退，五猎军步步紧逼。
　　逍遥王一见势头不好，早就撤退了。
　　我一见如此，正好坐收渔人之利，着城上将士齐声大喊：有投降的，扔掉兵器，速度跑到城墙之下，皇后有令，既往不咎。
　　这一喊，高相郑相的人噼里啪啦扔掉了手中的刀剑，蹭蹭的往这边就跑。
　　如此一来，高相郑相溃败的更快了，幸好他们鸣金收兵的早，要不然这几十万人全扔到这里了。
　　待敌军退去，五猎军并没有追赶。
　　程子平将军催马向前，驰到城墙之下，见我站于城头，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请皇后娘娘恕罪，五猎军救援来迟，皇后娘娘受惊了。”
　　这从天而降的士兵可是解了围城之困，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会怪罪他们呢。
　　我朗声道：“程将军救驾有功，本宫感激不尽，本宫替全城的将士，全城的百姓，谢谢五猎军了！”
　　我弯下身形，郑重的向五猎军行了一礼。
　　五猎军整齐的跪倒在地，发出的喊声气贯长虹：“保护京城，万死不辞！”
　　我下令大开城门，请程将军入城，同时让方子安去收编投降的战俘。
　　如此大胜，当得是大快人心，晚上我下旨，大宴群臣。
　　宴席之上，程将军先是请罪，然后从头细细交待了他到来的过程。
　　五猎军自军权全收归程将军后，慢慢扭转了与前林国的战局。
　　而狄浩轩又征招了一批士兵加入了五猎军，五猎军的人数扩张到了四十五万，经过数次战斗，南林国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
　　自从我被高相太后设计到疫区之后，程将军就已经猜出了高相的意图，他一方面着人紧密监视着京城的一举一动，又和下属仔细的谋划如何保住大宁江山。
　　宁国规定，没有兵符诏书，不可擅自调动军队，否则会被视为叛乱，附近驻军有权将其诛杀。
　　高相反后，程将军眼睁睁的看着京城危难，急的团团转，奈何没有传诏，不能入京。
　　后来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我赐于他尚方宝剑时曾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立刻召集部下，分出二十万人马来，拿了尚方宝剑，直奔京城。遇到阻碍之处，宝剑一晃，倒也很是管用。
　　高相和郑相万万没有想到，在与南林国交战之际，程将军竟然敢调出一半的兵马来围剿他们。而程将军为了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来了个秘密行军，是以才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事情的发展如此的峰回路转，让我都欢喜的有些傻掉了。
　　想想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强。
　　从重生那天起，我的运气就一直不错。
　　首先在我惊惶无措的时候，捡到了那本让我受益终生的医书。而那把蛇愈草，不但解决了我的温饱问题，还让我有了读书写字的机会，从而学会了更多的医学知识，更主要的是认识了先生和天佑。
　　那些年的行医历程，现在回想一下更是幸运百倍。别人很难采到的珍贵药草，如灵芝，如人参，我总是会很轻易的发现，而每当我想学什么医术的时候，总会有游方的大夫，隐居的医师，高明的医书出现在我面前。我的金针术，千里无人烟的配方，都是在极为偶然的时候得来的。
　　青凝峰上的意外，是我那么多年来惟一受到的一次伤害，但那次伤害的后果却还是不错的，它为我带来了南生和苏风华。
　　一脉香的解决，更是很富有传奇色彩，说出去都让人不敢相信。
　　疫区的死里逃生，五猎军的突然出现……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除了感情之事以外，我这些年，竟然是如此的好运。
　　这里要是有彩票就好了，我去买几注，不知会不会中他个几百万！

　　苏醒

　　五猎军毕竟是驻守边关的军队，现在边关仍有战事，不可能在京城久待。
　　程将军虽然把边关的军权暂时交给了副将，但主帅长期不在，仍会造成军心动摇，所以程将军必须马上赶回边关。
　　我深知其中厉害，如果让南林国乘机攻入，那宁国就更加危险了，想到此，也就没有阻拦程将军的归程。
　　几天后，援军陆续到达，京城虽无战事，但高相郑相逍遥王仍是各占山头呢，于是命援军乘胜追击。
　　程将军要回北疆了，临走之前还送了我一份大礼。
　　他带领着五猎军没有直接北行，而是从郑相离京不远的山头绕了一个弯，没用几日，就攻下了分部城，高相自裁，兰妃死于战乱之中，而狄明伟则被程将军派人送了回来，然后程将军马不停蹄，立刻赶赴北疆。
　　高相的失败鼓舞了所有的宁国士兵，打起仗来个个生猛百倍，军功奖励制度全军推行，更是激得这些士兵们热血沸腾。再加上我的怀柔政策，只要投降，一切不再追究，晚上偷偷摸摸来投降的人数不胜数。
　　没用几次正面交锋，郑相也溃败了。这老头有先见之明，一见情况不妙，在手下人的掩护下，早早跑路了，所以攻打起来根本没费什么劲。
　　只有逍遥王，负隅顽抗，和宁国的军队死嗑到底。不过这回换他坐困愁城了，我们这方的军队将他压缩到了一个不大的城镇，胜利指日可待。
　　外面形势一片大好，我也终于有了一丝半点的闲瑕时光。
　　叫人抱来狄明辉，这几天光顾忙了，都没时间抱抱这个小东西。
　　狄明辉虽然长得不如南生漂亮，但也是个很好看的小人儿，他的相貌基本上随了狄浩轩，狄浩轩也称得上是个英俊的男人。
　　南生偏柔，一看就知道长大后和苏风华一样，是个纤细柔弱的美少年。
　　狄明辉却随了狄浩轩的硬朗线条，骨骼偏大一些，不难看出长大后会更有男子汉的气概。
　　狄明辉的眼睛很象我，眼白很象鸭蛋清，眼珠又黑得很剔透，就象黑色的围棋子。黑白格外的分明，眼睛也显得格外的清澈。
　　不过他的眼睛和我还是有区别的，我的眼睛比他的灵动，他的眼睛比我的冰冷。
　　我抱着他，轻轻点了点他小小的鼻尖，他皱了皱鼻翼，也看不出是不满还是不耐烦来。
　　我再点了一下，这回连鼻翼都不皱了，小眼睛安静的扭向一边，不再理我。
　　还就不信了，我连这个小人儿都拧不过，我把他的头扳过来，非得和他对眼，我这边挺有斗志的，可惜对手是狄明辉，如同野火碰到连天雨，却是怎么烧也烧不起来。
　　狄明辉小眼一闭，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完全当我不存在了。
　　唉……我叹了口气，这个小家伙不会有自闭症吧？
　　我正在这边胡乱猜测，这个小家伙竟然又睁开眼睛了，不过没看我，而是扭过头去看床上的狄浩轩去了。
　　我随他的目光看去，却见狄浩轩的眼皮急剧的抖动，应该是要醒过来了。
　　我看看狄浩轩，看看狄明辉，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小家伙怎么知道狄浩轩要醒啊，莫不是真有父子连心之说？
　　我赶紧过去，将狄明辉放到一边，去按狄浩轩的脉门，没错，不是病情反复，这次他是真的要醒了。
　　狄浩轩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睛不再是目光如矩，而是变得有些混沌。
　　目光的焦距晃了又晃，好大一会儿才定格在我的脸上。
　　一看清楚我，他就放心的长出了一口气。
　　我见他嘴唇费劲的动了动，象是要说什么话，可哆嗦好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醒来了，我心中压着的千斤巨石立刻就放了下来，醒来好，醒来好，这个国家，我就不用扛了，就可以还给他了。
　　狄浩轩费劲全身的力气，脸瞥的通红，仍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见着他的脸上焦急又现。
　　我忙道：“你的病还没好，暂时不能动，等过些日子会好的。”这话也是安慰他，血脉凝滞，经络不通，耽误的时间又太久了，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估计得养几年，若是治疗的好，也许能恢复一些，但要想恢复的象正常人一样，还是有难度的。
　　狄浩轩听了我这话，这才放松了一些，眼睛仍是眨也不眨的盯着我，好象生怕我消失了一样。
　　我抱起狄明辉给他看，他的眼光这才稍稍移开了，去看向狄明辉。
　　狄明辉对狄浩轩就客气多了，扯了扯眼角，算是打了招呼。
　　我拉了狄明辉的小手去摸狄浩轩的脸，软软的小手也软化了狄浩轩表情，狄浩轩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片刻之后，狄浩轩的目光又转向我，带着欣喜与痴迷，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知道他很着急宁国的情况，于是将离别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从离京开始，一直到杀回京城，五猎军来援，直讲到现在逍遥王的独木难支。
　　狄浩轩听我慢慢的讲述，脸上的表情随着我的际遇不断变幻，听着听着，他忽然又显出了焦躁的样子，我一头雾水，猜来猜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显然是很想说什么，可惜光张嘴，就是吐不出一个字，他的右手艰难的颤动，象要抓住什么。
　　我赶紧拉住他的手，他象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费劲的将手合拢，将我的手包在他的手心，然后他才安静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安慰和满足。
　　看着他的样子，就随他去吧，反正夫妻也做过了，孩子也生过了，在这个时候，就不和他这个病人计较什么了。
　　吩咐人赶紧去熬些软软的粥来，这么多天他一个米粒没进，全靠药盯着，也难怪他瘦成了皮包骨。
　　我把粥一勺一勺的喂给狄浩轩吃，他胃口还不错，竟然吃了一小碗。
　　久病之后，脾胃太弱，我可不敢给他多吃，只这一小碗就行了，少食多餐才是养生之道。
　　狄浩轩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我，不愿我离开他视线一会儿。
　　我笑他倒是越活越小了，和小时候的南生差不多，很黏人。
　　为了照顾他，我叫人将奏折搬来房间，就在他旁边批，边看奏折，边念给他听，然后看他的表情，猜测他的意思，再表达我的看法，两人也算是有商有量吧，这样我心里轻松些，他也不用无聊的躺在床上瞎想没用的了。
　　怕他太伤神，看了几本后，让他喝药休息，刚听得他呼吸均匀，就看见祥贵站在门口，向我招手。
　　我看了眼狄浩轩，见他睡得很稳，这才迈步出了房间。
　　“什么事？”我问道。
　　祥贵小声道：“娘娘，文妃求见。”
　　文妃，是哪个？
　　狄浩轩妃子不多，有七八个吧，不过在这方面我一向不太用心，只认识高相之女兰妃，郑相的侄女丽妃，这个文妃，还真没有一点印象。
　　祥贵见我疑惑的样子，道：“娘娘你忘了？幸国二公主来访那回，文妃娘娘吹的笛子。”
　　哦，想起来了，那个满身书卷气的女子。
　　她找我做什么？
　　文妃是个很有气质的女子，行动坐立都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她长得也很漂亮，很象是从工笔仕女图中走出来的古代美女。
　　见过礼后，她就一句话也不说了，象相面似的，端详了我好半天。
　　我不知道她来找我什么事，静静的喝着茶，等她开口。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有什么事情让她难以启齿。
　　我摒退了下人，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了我们俩人。
　　她仍是低头沉思，一时间，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我手中茶杯碰茶杯盖的声音。
　　过了好久，她象是攒足了勇气，猛的站起了身，扑通跪倒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避也没让，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听她说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人。”她羞涩开口道。
　　哦？我挑了挑眉，继续听她说下去。
　　“求皇后娘娘让我和他一起走。”她犹豫许久，终于说出了她的要求。
　　“陛下心中只有娘娘，从娘娘进宫后，他就没再碰过别人，我们几个妃子名存实亡，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中守着活寡。娘娘，我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呀，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纪，我不甘心就这样荒废了我这一生，娘娘，我求求你，放我走吧，我求求你了，我一定隐姓埋名，不会有累皇室声誉的，娘娘，请你，请你答应我。”文妃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声音凄惨之极，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我对这个文妃，倒是刮目相看了。
　　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女子很少见。
　　就她这份勇气来说，我佩服她。
　　可是，她是狄浩轩的妃子，我有什么权利来决定是放她走还是留下她呢。
　　要知道，皇帝宠幸过的女人，只能终老宫中，不能放出皇宫的，不然她若将皇帝床第之事说出去，不仅有辱圣上，于国体还有妨碍。
　　何况，我怎么能知道狄浩轩心中是怎么看她的呢，没准在狄浩轩的心中，会有她一席之地呢，毕竟他们也做过夫妻。
　　我是存了必将出去的念头的，难不成在出去之前，还要将狄浩轩身边的女人都放跑么？那我走后，狄浩轩可真成了光棍一根了。
　　见我沉思不语，文妃一个劲的叩头：“娘娘，请看在同是女人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实在不愿意老死在这杀人不见血的宫中。”
　　看着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是啊，同为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的难处。
　　在这没有希望的宫中守着活寡，熬着日子，换我我也不愿意。
　　罢，罢，罢，难道一国之君还会缺女人不成？去了穿红的，自然还有挂绿的。
　　“那几位妃子是不是也都存了你这样的念头？”我问道，一个个解决，不如一起解决来的实在，也省得她们有了文妃这个榜样后，接二连三的来找我。
　　“应该都有吧，陛下不来，我们又无所出，自然没人愿意留在这里。”
　　我低头长叹，狄浩轩，你造的孽，现在却由我来收拾残局，我怎么这么歹命啊。
　　我想了片刻，同情这几个女人的心思又占了上风。
　　与其在这里守活寡，倒不如放她们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如果事后狄浩轩要追究，尽管追究好了，我还怕他不成？
　　“文妃，我接到一个消息，今晚逍遥王的叛党会从皇宫西南方向的小偏门偷袭皇宫，纵火烧城，贼人如此猖狂，不知宫中今晚会死多少人，损失多少值钱的奇珍异宝。文妃，晚上请注意安全，最好通知一下各位妃子，不要轻信贼人，枉送了性命。”喝了口茶，一本正经的对文妃说道。
　　宫中耳目众多，我不能正大光明的送她们走，万一落到了有心人耳里，会给我留下不小的麻烦。为了谨慎期间，我临时捏造了一个假消息。
　　文妃何等聪明的女子，自然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含着泪水就笑了起来，然后对我叩头不已。
　　我这话中交待她们的甚多，晚上的时候，我会在宫中放把火，然后让她们趁了火势，从皇宫西南方向的小偏门离宫，为了应付外面的生活，多带点钱，还有，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被人骗了色，又劫了财。
　　如此安排，我也算对得起她们了。
　　文妃又抬起头，对我说道：“娘娘，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娘娘。高相造反，兰妃和大皇子被高相带出皇宫，陛下震怒，将我们一干妃子都囚禁了起来，丽妃早知道郑相也有反意，自度必受牵连，吞金自尽了，临终前她将明竹公主托付于我。现在我要走了，陛下的血脉肯定不能带走，我想请娘娘看在陛下的份上，把公主带大成人吧。”
　　明竹公主，狄浩轩的女儿，没有狄明伟大，应该和南生差不多大吧，六七岁的样子。
　　我苦笑，狄明伟被送回宫中了，这回又加上了个狄明竹，他们的娘都伸腿去了，现在倒好，包袱都甩给了我，我就长了张这么象后妈的脸吗？
　　算了算了，一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轰，再多一个也无妨，就这让女子走也走的安心些吧。
　　“你放心吧，我不会亏待她的。”我点头答应，向她许诺道。
　　文妃感激的看着我，又结结实实的向我磕了几个头，含着泪，飘然而去。

　　我的苏风华！

　　文妃走后，我又细想了一下这件事。
　　私放皇妃出宫，即便我是皇后，也是个不小的罪名，我必须要做到干净利落，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文妃说她爱上了一个人，要和那人走，那人是不是真的可靠，未经过世事的弱女子就这么随人而去，会不会遇人不淑？
　　狄浩轩和她们之间，会有会有些许感情，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放她们走，和狄浩轩又如何交待？
　　罗哩罗嗦的想了一大堆，把这件事的枝枝节节全都想了一通。
　　想好之后，马上付诸行动。
　　把暗卫派出几个去，查，哪几个皇妃有相好的，都是些什么人，出了宫打算去哪，都查出来，我把危险的因素一一给她们剔除掉，让这些女子少吃些苦头吧。
　　至于狄浩轩和她们之间的事，我也想通了，如果她们对狄浩轩有情，自然不会走，走了，那肯定是没情了，没情我还郁闷什么，成全了几个花般女子，应该高兴才对。
　　要不说暗卫的办事效率就是高，悄无声息的把她们的贴身侍女给捉来了，一番什么迷魂药，搜魂法下去，统统明白了。
　　大家不要以为青楼是发展奸情的最好地方，告诉你们吧，都错了，青楼那算什么，皇宫才是发展奸情的最佳地点。
　　想想吧，一群被欲望苦苦煎熬的女人，连个男人都看不见，偶尔的机会可逮着一个男的，那奸情的发展速度就如坐火箭一般，那是嗖嗖的。
　　高相反了后，狄浩轩不是把这干妃子囚禁起来了吗？
　　囚禁就得用侍卫包围啊，侍卫不就是男人吗？
　　狄浩轩活着的这六个妃子，三个勾搭上了侍卫，两个发展成GL了，还有一个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是要和一个太监私奔，这不明摆着是给自己找红杏再出墙的机会呢吗？我还真不知道，柏拉图般只要精神不要肉体的恋爱能存在多久。
　　又仔细调查一番，得出的结果很令人满意。
　　那三个侍卫还算不错，三个都还是未婚的热血青年呢，被三个皇妃一番手段，立刻被爱情蒙了理智，千方百计的要把各自的心上人救出去呢。看来皇妃们的眼力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三个皇妃彼此之间不知道她们处在同一境地，看来她们私会情人的事，做的都挺保密的。
　　这三个没问题，那两个GL的，也随她俩去吧，外面见的男人多了，我估计会分开，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倒是那个和太监私奔的，却反而成了是最靠谱的，两人未入宫的时候还有一段可歌哥泣的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没细问，反正不是为了钱拐卖人口就行。
　　办好这些事情，看看天色发晚，我赶紧回去看狄浩轩，醒来的时候我要不在他身边，又得气得发脾气，偏他这病又不宜发怒。
　　果然，见我不在，又着急了，两眼瞪的和小灯泡似的，吓得宫女太监们都不敢往他跟前靠。
　　吩咐他们都下去，我走过去坐到床边。
　　他一脸的焦急，一看见我，就费劲的抬起手。
　　我赶紧拉住他的手，安慰他道：“有点事情我去处理了一下。你看你，又发火，不是告诉你了吗，要平心静气。”
　　狄浩轩乖乖的听我说话，脸上的不安渐渐退去。随即挑了挑眉毛，象是在询问什么事。
　　我考虑了考虑，决定还是告诉他吧，不然万一以后有人认出文妃她们来，报到他这里还是个麻烦。
　　“文妃她们要乘乱出宫，我答应了。”
　　狄浩轩吃了一惊，看来这事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你不同意？”我试探问道，如果他不同意，我还真得要考虑一下放不放她们走了。狄浩轩考虑问题一向比较全面，如果他说不行，肯定是还有政治上的考量。
　　狄浩轩想了想，吐出一个字。
　　我看口型，猜了猜：“去？让她们去？”
　　狄浩轩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我替她们谢谢你了。”有了狄浩轩这个点头，即便我出宫后，她们也不用担心受什么追查了，不过隐姓埋名度日还是少不了的。
　　我把她们的打算和狄浩轩说了说，也省去他对她们安全的担心。
　　狄浩轩面无表情的听着，直到我说完，也没表什么态。
　　看来他们之间，确实也没什么感情存在的。
　　吃罢晚饭，文妃派人将狄明竹送来了。
　　和南生差不多的小女孩，乖巧的象只小兔子，胆胆怯怯的不敢看人，躲在宫女的后面死活不愿出来。看得出丽妃的死对她影响还是颇大的。
　　我望着她叹气，又是一个不幸的孩子。
　　平民百姓都羡慕这些公主皇子，说他们个个好命。
　　这可真是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了。
　　大家只看到了公主皇子的风光，可掩在这风光背后的惨烈与血腥，他们没看见。要是看见了，怕没人会羡慕了。
　　现在没时间和这个“女儿”交流感情，嘱咐了宫女几句，先让人把她送到狄明伟那去了，兄妹俩先亲近亲近吧。
　　为了尽快治好狄浩轩的病，我每天都要给他扎针按摩，疏通血脉，今晚当然也不例外。
　　等这一套做完了，看了看时间，大约已近半夜。
　　夜深人静，正是放火的大好时机，我站在凤坤宫门口，向外张望。
　　午夜时分，准时火起，火势还挺大，映得整个皇宫都红彤彤的。
　　热焰翻滚的火场中，只听得救火声喊成一片，惨叫声倒是没听到几声，整个后宫的人以各种事由都撤出来了，就剩下那几位要跑路的了。
　　我还是很够意思的，怕她们跑不掉，专门派人给她们指路去了。
　　随着这场熊熊大火，狄浩轩的后宫妃子们真正的风流云散了。
　　逍遥王叛党焚火皇宫，烧死皇妃六名，死状之惨，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皇后亲发讨贼檄文，激励三军将士誓杀逍遥王，平定叛党。
　　不仅如此，我还对逍遥王下了重额的赏金，捉活的黄金万两，砍死见尸五千两。
　　兵法云哀兵必胜，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双管齐下，就不信要不来逍遥王的命。
　　皇妃一起死了六个，我替她们办了场声势浩大的丧礼。
　　一方面遮世人耳目，另一方面安六妃之心。
　　又忙了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要不是灰瞳来找我，估计我都忘记时间的流逝了。
　　“我要走了。”灰瞳站在门口，向我辞行。
　　晕死，这些日子忙昏了头了，竟然没察觉到我已经好多天没看见灰瞳了。
　　“不能多留些日子？”我挽留道，身边有这么个变态高手，让人十分安心啊，他这一走，我还真觉得象折了一臂一样。
　　灰瞳向我笑了笑，那没有瞳孔的灰色眼睛却更疹人了。
　　“不了，我已经有更高的目标了。”
　　不会是我随手写的那几份武功吧？
　　我讪讪道：“灰瞳，那些武功你还是不要过分沉迷的好，它们毕竟已经失传了。”
　　不光是失传啊，事实上它们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是金老爷子想出来的，连金老爷子自己都不会啊。
　　灰瞳坚决道：“既然有名字，又知道是什么效果，肯定就是有人练过，我就是穷这一生之力，也要恢复这些绝世神功。”
　　看着那闪着别样光彩的眼睛，我想把真相告诉他的念头越发的小了。
　　算了，他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武功，可见是天资极高的，没准真能从那些东西里悟出个一招半式的。
　　再说了，那些武功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据说金大师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曾去少林寺查阅过武功秘藉呢。
　　“那好吧，我就不留你了，祝你早日达成心愿吧，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知道这次是留也留不住了，那就痛快告别吧。
　　灰瞳又多年了我几眼，这才转身走了，一出门，一道轻烟就上了房顶，就象融在了夜色中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颇有些留恋的叹了口气，又是一个为了武功不顾一切的人，比苏风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苏风华，我有些郁闷了。
　　这个家伙，自从上次替我送了回兵符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就算再不愿来皇宫，也好歹派人给我送个信，报个平安啊。
　　转念又一想，他的手下死了那么多，他肯定有很多善后的事情要做的，可能一时忙过了头，暂时把这码事给忘了。
　　对了，苏风华那些人也算是为国捐躯了，我是不是代表国家给发点抚恤金啊。
　　嗯，也算是弥补一些苏风华的损失吧。
　　给多少合适呢？
　　多了有贪污的嫌疑，少了又让苏风华亏着了。
　　明天先派安桑去看他一下吧，顺便把抚恤金给他。
　　我在这胡思乱想，忽然看见灰瞳又站在门口了。
　　嗯？难不成想通了，不走啦？
　　我兴高采烈的迎了过去，刚想说话，只听得他先开口了：“还是告诉你一声吧，苏公子受伤了，你有空就去看看他吧。”
　　嘶哑的声音带着奇特的腔调，一下子把我震傻了。
　　苏风华受伤了？
　　怪不得他没来皇宫看我呢！
　　我脸上的血一下子抽空了，说出话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严重不？”
　　灰瞳道：“差点要了命。”
　　一听这话，就象被人拿千斤巨锤抡了一下，我的大脑嗡的一下就没意识了。
　　眼前黑了一下，等能重见光亮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地上了。
　　这时才知道原来我晕过去了，而且晕了还不是一小会儿。
　　灰瞳蹲在我面前，正不住的掐我的人中呢。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急的都流下来了，急切的问道：“他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灰瞳急忙道：“没事，没事，命保住了。”
　　我伸出手去抹眼泪，可那手哆哆嗦嗦的，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灰瞳大手一抹，将我的眼泪擦了个干干净净。
　　“带我去见他。”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好。”灰瞳利索的答应着，抱我起身。
　　灰瞳的轻功不是一般的好，用风驰电掣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黑暗中，各种张牙舞爪怪兽般的树木被我们迅速抛在后面。
　　速度太快，夜风吹到脸上，就象被细小的鞭子抽打一样。
　　不光是脸上被抽打，想着苏风华，我觉得我的心里也象被人拿鞭子抽打一样，痛极了，酸极了。
　　苏风华肯定是伤得极重，要不然，以他的性格，在那么危险的时候，肯定会拼死站到我身边来保护我的。
　　他没来，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来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来了。
　　为我，他受伤了；为我，他差点送了性命。
　　苏风华，苏风华！
　　我默默的喊着他的名字，将那个爱我爱到可以把性命一次又一次捧到我面前的男人，和着血泪，刻到心里去，刻到骨子里去，刻到灵魂里去……此生此世，都不愿再有一点点的遗忘疏漏。
　　明媚的阳光下，他从天而降，那么张扬又自信：“六月二十六，青凝峰上的人是我，我叫苏风华。”
　　皎洁的月光下，他伤感又痛楚，带着感激，带着最后一丝对家的梦想，他说：“清颜，谢谢你，谢谢你生下了南生，谢谢你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
　　花香弥漫的房间里，他对我敞开了心扉，给了我他许下的承诺：“清颜，不要犹豫，给我个机会，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
　　那个从天而降如同天神般的苏风华，那个闯进皇宫对我说“清颜，我接你回家”的苏风华，那个背后插着一支箭，仍把我抱在怀中的苏风华，那个在破马关与我昵喃耳语的苏风华……
　　苏风华，我的苏风华！
　　我泪流满面。

　　儿女私情VS国家大义

　　西柳庄，听说过无数次，也差一点就成了这里的女主人，却一次也没来过。我和它是如此的无缘，每每失之交臂。
　　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围长长的白墙，隐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门前庄外，栽了好多的垂杨柳，婀娜多姿的柳条，随着夜风唰唰作响。
　　灰瞳带着我，直接跃过了墙。
　　他好象对这里很熟悉，没有一点迟疑的，直奔后院。
　　院子里也没有点灯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灰瞳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轻轻的推开了一扇门。
　　“灰瞳？”苏风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略一迟疑，又道：“还有谁？”
　　灰瞳将我放到地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苏风华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半坐在床上，手伸在枕下，看样子是发现有人来了，想拿武器来着。
　　“清颜！”他惊呼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灰瞳道：“我在对面房间，有事叫我。”说罢就出去了，还没忘记给我们关上房门。
　　烛火之下，只剩了我们两个人彼此凝望
　　他没有束冠，头发披散着，有些散乱，脸色很苍白，连一向红润的唇都失去了血色，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眸子，亮的出奇。
　　“清颜，过来……”他的声音很低，略有些颤抖。拿剑的手缩了回来，缓缓向我伸出。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绵软又坚硬。
　　床上坐着的苏风华，距离如此的接近，又如此的遥远。
　　我好象只走了一秒钟，又好象是走了一世纪，时间是如此的短暂又漫长。
　　那温润的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清晰又模糊，平静又躁动。
　　我伸出手，终于触到了他的指尖，从他身上传来的那一点点的温度，如一条油滑的小鱼，瞬息到达了我不安的心中。
　　“伤在哪里？”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身上扫视。
　　苏风华拽着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我的手指，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
　　我伸出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睡衣的带子。
　　晕死，一点伤口也没看到，他的整个上半身都用绷带扎得严严实实的，一圈又一圈，一点肉都没有露，也难为他了，绑成这样还能坐起来。
　　我抽回手，把他睡裤的往下一扒，直拉到脚踝，两条腿上也都裹满了绷带。
　　“清颜，我知道你想我了，也不用这么急切吧……”苏风华带着戏谑的望着我笑，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抚摸着那白色的绷带，心却止不住的害怕起来，整个人就象在万丈悬崖之间走钢丝一样，惊慌无助，摇摇晃晃又踏不着实地。
　　我的手颤抖了起来，然后胳膊，然后整个身体……如沃冰雪之中，浑身冷极了，冻得我忍不住的浑身哆嗦起来。
　　从未有一刻，象现在这样害怕过。
　　我差点就失去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无声无息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了。
　　这个迟来的消息就象冰冻的箭一样，将我冻了个透心凉，又吓了个魂飞魄散。
　　“清颜，不要怕，我没事的，你看，我不好好的在你面前吗？”苏风华急急将我搂进怀里，温热的唇不住的吻在我的脸上。
　　我挣扎着抬起手，去抚摸他的脸，一点点，一寸寸，一分分，将他温柔的脸，记到骨髓中去。
　　泪水就象受了惊的孩子，慌慌张张的逃离我的眼睛，杂乱无序的落到苏风华的身上。
　　苏风华猛的抱紧我，炽热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吻不再是吻，没有带着<情>色，也没有带着激情，而是成了我们灵魂靠近的一种方式。
　　在这一刻，我们的心是如此的接近。
　　在他跳动的胸膛里，我清晰的听到他在一声声的喊着清颜，清颜……
　　整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我们相依在浩渺无际的苍穹之中，除了彼此，所有的东西全都是虚无的。
　　我们的灵魂是相通的，在接触的瞬间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让我们不舍，也让我们痴迷。
　　不断有流星划过黑暗，也不断的有星星消亡不见，深沉的苍穹包容着各种变幻，而惟一没有改变的，是我们相互依偎着的心灵。
　　我喘着气，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怦怦怦有力的心跳。
　　苏风华的呼吸也带着喘息，他一手揽着我，一手不断的抚摸着我的长发。
　　我抬起头，看着那美如冠玉的容颜，细长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稍稍凌乱又有些顽皮的头发，还有那似万丈春波的柔情目光。
　　“苏风华——”我喊着他的名字。
　　“嗯。”他轻轻答应着。
　　“苏风华——”
　　“嗯。”
　　“苏风华——”
　　“嗯。”
　　……
　　我一声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好象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好象只有这样，才能认清他没有离开我这个事实。
　　从听到他受伤那刻起，我的魂魄就已经飘忽忽的飞到了半空，现在在这一声声的呼喊中，它们才悠悠的落了下来，回归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抓住苏风华的脉腕，细细的帮他把脉。
　　还好，还好，除了虚弱点，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我那颗吊了许久的心，这才回到腔子里重新跳动了起来。
　　苏风华略微向床里动了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清颜，上来，陪我躺会儿。”
　　我欣然领命，帮他系好睡衣的带子，爬到了床上，躺在了他身边，扯过床锦被，将我们俩个盖在了里边。
　　“还疼不疼？”我隔着绷带，摸着他的身体，如此大面积的包扎，伤口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疼，已经快好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怎么可能不疼，这么多的伤，不是这短短时日就能养好的。
　　不过看他这么努力的让我放心，我也不拆穿他，侧过身去，轻轻吻着他的肩头。
　　苏风华轻轻笑了，伸过手想将我搂住，可惜他翻不过身来，只能仰面朝上躺着，只好无奈的将手放到我的腰际，轻轻抚摸着我。
　　“这种姿势，很被动啊。”苏风华仰头看着我，幽幽叹了一句。
　　我真想捶他两下，明明很好很温柔的气氛，又被他这句不正经的话给破坏掉了。
　　我撑起双臂，在他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样是不是更被动啊？”
　　苏风华笑得很暧昧，有些赖皮的道：“我很享受这种被动。”
　　我也笑了，低下头，轻啄他的嘴唇，堵上了他的嘴。
　　“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早点告诉我。”我埋怨他道，一想到差点就见不到他了，我仍是心有余悸。
　　苏风华的手不老实的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假装不在意道：“你操心的事太多了，能少一件是一件吧，我可不想把我的孩儿他娘给累垮了。”
　　我看着他叹气：“那么多事没把我累垮，一听到灰瞳说你受伤了，我被吓垮了。”
　　苏风华讪讪道：“这次是意外，完全是意外，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想我苏某人武艺高强，天下能打得过我的人还是没几个的，你放心吧……”
　　他半吹捧半保证的想安我的心，可我又怎么可能不担心他，这一次我当时就吓昏了，如果再来一次，我都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当场被吓死，即便吓不死，估计心脏病也出来了。
　　我沉吟片刻，正正经经的和他说：“苏风华，咱们找个地方隐居吧，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在这个男人身边，我忽然觉得这个国家不那么重要了，如果失去了他，就是整个世界全摆到了我面前，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什么责任，什么担子，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个男人眼中的柔情。
　　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没有称霸世界的野心，也没有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的兴趣。
　　我只想陪在心爱的男人身边，日日相守，夜夜厮缠。
　　带着我们的儿子，过着普通家庭的普通生活。
　　我要的幸福，不过如此简单而已。
　　苏风华也沉默了，俊美的脸上渐渐透露出了成熟的味道。
　　“清颜，你觉得宁国现在离得开你吗？”他问道，声音中有着一丝无奈。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就是现在管了，宁国顶多是多存在几年，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可几百年后呢，它照样会灭亡，会被另一个国家取代的。”我努力的找着借口，想说服苏风华，也想说服自己。
　　苏风华沉吟良久，指着桌上道：“清颜，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红红的蜡烛流着烛泪，静静的伫立在烛台上。
　　“蜡烛啊。”我不解的回道。
　　“你再向窗外看，南方三百里的地方，有一座高山，你看到了吗？”他继续问道，一副的高深莫测。
　　“三百里那么远，怎么可能看得到呢！”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仍乖乖的回答道。
　　苏风华道：“三百里那么远我们看不到，几百年后也很远，我们也看不到，既然看不到，它是兴还是亡，我们自然管不着。可这蜡烛，就摆在我们眼前，我们看得到，你要是熄了它，整个房间就会陷入黑暗中。清颜，这个房间中就有这么一点光亮，也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只小虫靠着这点光亮在寻找食物，也许有个疲惫不堪的赶路人，看到这点光亮会坚强的走下去，也许有个在黑暗中隐藏的杀手，看到这点光亮心中会温暖一下，没准就放过了他想杀的那个人……清颜，这个世界就这么点光亮，你忍心熄掉它吗？”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侃侃而谈的苏风华，这样严肃的苏风华，这样睿智的苏风华，与我印象中的他是完全不同的。我从不知道，原来苏风华还有着与平时嬉笑自若完全不同的一面。
　　我体会着他话里的意思，猛的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
　　苏风华怜惜的看着我，说道：“清颜，你明白的，是不是？”
　　我望着他连连苦笑，眼中有水气慢慢升腾，我颤声问道：“那你呢，南生呢？”
　　他伸出手，帮我抿去眼角的水痕：“我说过，我有目标的，我会和灰瞳同证武学高峰的。至于南生，他愿意学医，就让他留在卫晨身边，卫晨和我亲如兄弟，不会亏待他。他要是愿意学武，我就带他一起走，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委屈了儿子的。”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脑中噼里啪啦象有无数电光闪过，胸口象有块大石头一样，压得我喘不开气。
　　苏风华，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你大义当前，为了这个国家，终于要放弃我了吗？
　　可你想过我没有？我是不是愿意背那副重担，我柔弱的肩膀是不是能把那副担子背起来。
　　国家重要，百姓重要，那我呢，我呢？
　　憋了好久的泪水似黄河决堤般哗哗流下，我无声痛哭。
　　苏风华着了急，艰难的挺起身子，把我抱入怀中。
　　“清颜，你听我说完。”
　　我抬起朦胧的双眼，隔着泪水，看着他焦急的脸。
　　“乖，别哭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几年，等他好了，能重新执政的时候，我再去接你，好不好？”他象哄小孩一样哄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苏风华继续说道：“现在你要走了，天下又要大乱了，你走得安心吗？你办的教馆不管了？你推行的那些政策不管了？清颜，为人处事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咱们都是在宁国长大的，我除暴安良是为了保卫这里的百姓，你治病救人也是为了这里的百姓，你对这个国家就没有一点感情吗？我也曾经想过带你一走了之，可我想了又想，咱们一走，宁国就完了，咱俩这对奸夫淫妇可就要遗臭万年啦，我估摸着连南生都得被人活活骂死，清颜，你说这样好吗？”
　　他的一番话，柔中带刚，软硬兼施，说得我彻底没了脾气。
　　这些道理我都懂，民族大义我也不是不明白，可当他伤得象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时，那些大的东西，实在离我太远了，远不如他在我心中来的重要。
　　“你的思想境界还真高。”任他帮我擦干眼泪，我挪谀他道。
　　“想我苏风华，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堂堂正正，无愧天地了，不能做那臭名远扬，千夫所指的事情。”他故意说得很夸张，表情也很滑稽，象要引我一笑。
　　我撇了撇嘴，算是笑了。
　　苏风华紧紧搂着我，深情保证道：“清颜，你等我，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谁是老公谁是情人

　　凤坤宫以前兵围将绕，是狄浩轩为了防我防贼防刺客的，现在什么都不用防了，士兵当然也都撤去了。
　　在凤坤宫墙外，灰瞳将我放了下来，低声说道：“里面有人在走动，你自己回去吧。”
　　我看了看还黑得很的天空，这么早就有人走动了？我怎么还不知道我宫里的人这么勤快啊？
　　“你要走了吗？”我颇有些留恋，相处了这么久，知道这个人其实很单纯，我倒有些担心他怎么在江湖上混了。
　　灰瞳笑了，这一笑还带有几分腼腆的稚气：“我和苏公子约好了的，一起去参悟武学，我们两个在一起，没人能打得过我们的，你放心吧。”
　　灰瞳竟然会安慰人了，而且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句话，真让我感到意外。
　　“有你和他在一起，我放心的。”我点点头道。
　　灰瞳用那灰色的眼睛盯了我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别太苦着自己，你们都不容易。”
　　嗯？什么意思？
　　我疑惑的看向他，他却一转身，飞逝而去，消失在了层层重重的皇宫中。
　　我呆立片刻，思索了一下他的话，我们，是指我和苏风华，抑或捎上狄浩轩？
　　刚想了这一点，忽听得院子内祥贵的声音：“去找娘娘的人回来了没？”然后有人答道：“没有呢。”
　　啊，我的不告而别，估计是吓到了祥贵，引出一场寻人风波。
　　我赶紧三步两步走进院子，果然，祥贵站在门口，正在指挥一干太监宫女。
　　一见我进来，他连忙跑了过来，急声道：“娘娘，您可回来了，陛下急得又犯病了。”
　　急忙进屋，狄浩轩满脸紫红，额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出气粗得象拉风箱，眼睛里满满的焦急，一见我进屋，嘴里一张一合的，象是要和我说话。
　　“祥贵，拿针。”我边吩咐祥贵，边冲到床边，握住狄浩轩的手，柔声道：“别急，别急，我没事，我和灰瞳出去了一下，走得急，忘和你打招呼了。”
　　对着狄浩轩，我不得不哄着他，万一他真气得驾鹤西归了，这偌大的江山，我得扛半辈子了。
　　狄浩轩紧紧的攥着我的手，劲大的很，快把我骨头捏碎了，不过情绪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趁这功夫，给他诊了诊脉，还好，没有大碍。
　　祥贵拿了针来，我给狄浩轩针灸，边施针，边对他说：“不许再发火着急了，要是好好养着，过不了几天，你就能说话动弹了。”
　　狄浩轩一动不动的任我给他扎着针，眼睛一霎不霎的盯着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话他到底听进去了没。
　　针灸完了，天色也已微亮，我扯过被子给他盖好，轻声道：“我去上朝，你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一起吃早饭，好不好？”
　　他见我说话这么柔声细雨的，脸上这才有了点欢喜的样子，对我点了点头。
　　我换上朝服，在狄浩轩热烈注视的目光中，去上早朝。
　　我知道我暂时是不能摆脱这种生活了，千斤的重担已经背上了，再往下卸可没那么容易。
　　既然退不得，那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在期位，谋其政吧。
　　进得朝堂，百官已经在等候了，见礼过后，群臣开始奏事。
　　我坐在上面，认真听着，能解决的当时解决，不能解决的先压下，回去和狄浩轩商量。
　　我承诺过的军功一事，第一批发放已经到位，我当真找了一批人，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将赏赐花红送到了他们家中，而且还象五好家庭一样，一家颁发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军功荣耀之家”，一时间，家家以有此牌为荣。
　　这一举动更是大大激励军中将士，个个象打了激素一般，斗志昂扬，战意充沛。拿下逍遥王指日可待。
　　该奖的奖，该罚的罚，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在这方面，我绝对是没有一点含糊。这时候我才体会到狄浩轩非得让我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的原因了，心中对他的高瞻远瞩很是钦佩。
　　正是因为我出身平民，和这帮子大臣们没有什么牵牵绊绊，处理起事情来才不会瞻前顾后，藕断丝连，而是真正做到了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而这点，正是于上位者最基本的也是最难做到的一点。
　　我处事果断，公正不阿，对谁也不青眼有加，对谁也不挑错使坏，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本来对我还有些不服的官员也渐渐的对我转为敬佩，更加尽心尽力的做事了。
　　这是好现象，如此这般下去，我可以肯定，宁国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甚至更为强大。
　　上罢早朝，抱了一堆的折子回凤坤宫。
　　狄浩轩还在睡觉，嘴角带着恬适的笑，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看他睡得这么香，我也有些困了。
　　知道祥贵昨晚也一夜没睡，嘱咐他也先去休息，不用在这伺候着了，等我们醒了再叫他。
　　我轻轻的上了床，另扯了一床被子，躺到了床里边。
　　从破马关回来后，我们仍如从前一样，一直同床而眠，我是怕他夜里犯病，这样也方便我照顾他。
　　不知是因为天光太亮的原因，还是因为生物钟紊乱的原因，虽然很困，我却没能很快入睡。
　　闭着眼，我回想昨天苏风华的意思。
　　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管从哪方面来讲，我回宫继续执政都是最好的选择。
　　苏风华让我回来，并不是真的因为他的思想境界有多高，而是他的身份，他受到的教育，逼得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爹是武林盟主，他从小就被贯以“忠”“义”“信”观念，这几个字，就象烙印一样，早就深深的刻在他身上了。
　　他表面上看起来有些放荡不羁，但实际上，他对正义，对义气，都看得极为重要。在他心中，放不下什么龌龊不堪，违反道义的事情。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当年那一夜之情而苦苦寻我六年了。
　　他一次次的进皇宫抢皇后，不是他违背了他心中的道义，而是他认为是狄浩轩抢了他的妻子，他抢回来是合情合理的。
　　而这一次不同，如果他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真带我走了，那么必将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而且会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这种违背了正道的事情，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我理解他的心情，但仍对我们的分离黯然神伤。
　　幸福就象玻璃杯，掉在地上碎片纷飞，总会有人捡得多一些，有人捡得少一些。
　　我却怀疑，我是不是一片也没捡到。
　　要不然，幸福为什么总是与我擦肩而过呢？
　　想着想着，不觉迷糊睡去。
　　睡得很不踏实，感觉总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我翻了几次身，也没摆脱这种困窘。
　　我想睁开眼看看是什么情况，但又觉得自己好象睡得很沉，象在做梦，眼睛也睁不开。
　　索性不再理睬，真个深沉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头脑有些发昏。
　　我兀自念叨，老啦老啦，才一夜没睡，竟然觉得疲倦的很。
　　忽然听得耳边气喘如牛，我大惊，赶紧睁开眼要去看狄浩轩。
　　身形未动，就觉出不对劲来了，我的手中，有东西。
　　硬硬的，热热的，粗粗的，一把握不过来。
　　我呆呆的扭过头去看狄浩轩，他侧着身，涨得脸色通红，一副做坏事被逮到的羞涩。
　　“你，你会动啦？”我听到自己傻傻的说。
　　狄浩轩张了张嘴，字还是没吐出来，只好点了点头。
　　他艰难的伸出左臂，搂住我的脖颈，与我贴得很近，然后，然后，他的下面，竟然又开始动了。
　　我的手里攥着他的那个东西，他的右手覆在我的手上面，扶着我的手，一起随他上下<套>弄。
　　我被这情况震住了，张目结舌的不知所措。
　　狄浩轩的动作越发的快，喘息的也越发厉害，脸上几度纠结，竟然爆破音似的喊出了一个字：“颜——”
　　然后我的手心被顶的生疼，手上多了一股热流。
　　被这热热的液体一激，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我在帮他——自渎。
　　我噌的从被窝就窜了出来，速度堪比火箭升空。
　　拽起一条手巾，将手中的液体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冲出屋子，找地方洗手去。
　　边洗手，我边想着这乌龙事件。
　　男人这种生物，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身体刚会动弹，就想这码事，而且竟然在那种时候，又会说话了。
　　都说性事有加速血液流动的功效，看来确实没有说错。
　　虽然说以前我们也有性事，而且连孩子也生下来了，可刚才，我仍是觉得有些别扭。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思想很开放的女人，做不出家中一个老公，外面一个情夫的事情。上辈子和老公关系那么糟，我也没有动过一丝半点找外遇的心思。
　　我倒不是坚决拥护女人从一而终，如果我和老公离婚，我不介意再接受另一个男人，获得第二春。
　　只是觉得婚姻是神圣的，既然两个人已经选择了让这种关系受到法律保护，就不要玷污了自己当初的心意。
　　可现在，一方面挂着苏风华，一方面再和狄浩轩这样，让我实在有些难以忍受。
　　苏风华是我心中认定的男人，在他面前，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而狄浩轩，虽然名义上我们才是法定夫妻，以前也上床<做>爱，那是因为我没得选择，不得不屈服于他，可现在，我有得选了，可以和他保持距离了，仍和他这样，心里的不自在，不是一点半点。
　　不是我假清高，也不是我太矫情，而是这种同时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别扭，很郁闷。
　　我呆呆的立在水盆边，思考着我和狄浩轩到底应该如何再相处下去。

　　星空下的花香

　　“娘娘，李将军，张将军有军中急报，喻相和张相也有要事求见。”轮值的太监在房间外面禀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赶紧收了心神，命人给我梳洗打扮。
　　急匆匆的穿戴梳洗好，我迈步就走，都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和狄浩轩报个备，别一会儿又着急了。
　　狄浩轩躺在床上，正盯着门口等我进来呢。
　　经过这些天的进补，那个瘦的皮包骨的狄浩轩已经成过去式了，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虽仍有些瘦，但已经恢复了当初的几分风采。
　　人都说经过男人滋润的女人很漂亮，其实性事后的男人，也很有一种独特的神韵。
　　狄浩轩唇角上翘，那双迫人的鹰目也流露出了别样的温柔，带着性事后特有的慵懒和舒缓，当他含笑而又满足的看向我的时候，整个人现出了一种成熟男人致命的魅惑。
　　我呼吸一窒，不过马上回过神来：“有军报，我去一下。”
　　他点点头，我这才转身要走。
　　出得房门，外面的大太阳白花花的刺人眼目，我这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了，这一觉睡得还真长。
　　忽然想起我和狄浩轩早午两顿饭都没吃，赶紧吩咐宫女伺候狄浩轩吃饭，别把病号饿着了。
　　吩咐完了我苦笑，他还有饭吃，我却只能歹命的空着肚子去朝堂了。
　　朝堂之上，竟然有好几个人，天佑，张子悦也都在。
　　我在龙椅上坐好，静静听他们奏报。
　　对政治军事之事，我懂的不太多，努力学习的同时，我只把握住一条：多听，多思，少说话。有不懂的，就带回去问狄浩轩，虽然他身体不方便，不能说话不能动，但他的脑子没问题，我连猜带蒙，总能得到沟通的。
　　朝中的官员们也习惯了我的沉默寡言，在我几次示意之后，每次奏事都极尽详细，而且会附上自己的处理建议。
　　慢慢熟悉以后，我发现朝事也不是很难，处理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只是一个国家毕竟太大了，每天要解决的事情堆积如山，我虽然极力将手中的工作分给了大小官员，可仍是整天忙的要死，我连抱怨叫苦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我正听得仔细，忽见祥贵端了一碟子点心进来了，悄悄的放到了我手边。
　　我抬头疑惑的看他，平时的时候没有这规矩啊。
　　祥贵小声道：“陛下让人送来的。”
　　这个家伙，还真仔细，知道我饿的快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他那么不方便，是怎么让宫女太监明白他的意思的呢？应该是费了番功夫吧。
　　我看了看下面的官员，又看了看点心。
　　想吃，不过当着大臣的面，太失仪了。
　　我想了想，在祥贵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祥贵去了，过了会儿带着几个宫女端了点心进来了。
　　“皇后娘娘，陛下吩咐，天已晌午，想必众位大人都未用午饭，陛下让奴才端了几盘点心，赏给大人们，让众位大人先解解饿，有劳皇后娘娘偏陪一下。”祥贵不愧是宫中第一太监啊，这话说的，要多圆满有多圆满。既显出了狄浩轩的对大臣的关爱，又给了我个机会填肚子，一箭双雕啊。
　　一听是陛下赏赐，几位大臣连忙跪倒在地，谢恩领旨。
　　皇帝赏赐的点心，是必须要当面吃光的，大臣们就跪在下面，当场吃了起来。
　　我也没客气，让祥贵稍稍帮我挡了下，也赶快祭祭我那空空的五脏庙吧。
　　吃罢点心，继续听他们奏事，军事政治经济刑狱轮番来，听得我头昏脑又涨，耳鸣眼又花，这些东西比起药草来，真是难弄多了。
　　直到掌灯时分，这帮子大臣总算是告退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起身的时候，刚一站起来又坐下去了，坐这半天，腿都坐麻了。
　　身心疲惫的回到凤坤宫，一看到满面春风的狄浩轩，我更累了。
　　默默吃过晚饭，照例给他施针按摩。
　　狄浩轩听话的很，一动不动的高度配合，只是眼睛总追随着我，那贼兮兮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试图从精神上安慰我，以期达到从肉体上勾引我。
　　我实在是有点累，哪有空搭理他啊，他那秋天的菠菜我一棵也没收，全都浪费在了空气中。
　　伺候他吃完药，我又弄出一堆奏折，念给他听，听取他的意见。
　　他这人这点还是比较好的，涉及到公事的时候，私事就放到一边了，认真听我念，时不时的给我个信号，表示哪里有疑虑，哪里不同意我的意见。
　　我以为他能动了，就拿来纸笔让他写，可惜他的手颤来抖去，半天也不成行，还不如我看他脸色猜来得快呢。
　　真不知道他中午又翻身，又完成那些动作的，费了多大的功夫。
　　看折子一直看到深夜，狄浩轩到底是有病之人，熬不过我，早我一步睡了。
　　看着他熟睡的容颜，除了一声叹息，我别无他想。
　　又想起白天的事，心里烦的慌。
　　索性站起身，出了房间。
　　夜凉如水，寂静无声，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点点，流云几许，倒是个美丽优雅的夜晚。
　　又想起了以前的行医岁月，曾经无数次的在这样的星空之下行走于田野之间，穿行于莽莽山间。
　　那时候的夜晚也是这般宁静，星光宁静，飞云宁静，我的心，也是宁静的。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呼吸，微润的空气带着丝丝的清香，扑鼻而入。
　　花香？
　　我轻嗅了嗅，果然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淡淡花香飘了过来。
　　心头微喜。
　　好长时间没有亲近过花朵了，好象从被狄浩轩弄进皇宫以后，与这种美丽的生物就绝了缘。以前是绝望，现在是忙碌，莳花弄草的心思是一点点也没有。
　　难得今天不太困，夜色又这么好，不如去做个采花贼吧。
　　门口看门的两个小太监象个磕头虫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我稍一靠近就惊醒了，一见是我，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
　　我吩咐一个守好门，让另一个跟了我，出去转转。
　　来皇宫也有两年了，除了凤坤宫，朝堂和宴客的地方，别处哪也没去过，不过有人跟着，也不怕迷路。
　　我闻着那细细的香气，信步而行，不知这香气是哪传来的，是御花园？还是后宫曾经哪位爱花的妃子曾经种下的？
　　花香断断续续，似无又有，曲曲折折，幽幽静静，我穿越回廊，绕过屋宇，象是追逐夜月中的精灵一样，只为她回眸那一霎的美丽。
　　花香越来越浓，空气中都泛起了丝丝的甜味，我转过一道月亮门，一片白如苍雪的花海如潮汐一般，猛的扑到了眼前。
　　我看着这片花海，微笑渐起。
　　我说这气味怎么有点熟悉呢，原来是青栀。
　　再仔细看了看，这个地方我也应该来过，不就是狄浩轩曾带我来过的那片青栀海吗？
　　呵，不知那座白玉小楼还在不在？
　　狄浩轩说是为我造的，其实是骗我的，那座小楼是他老爹造给泠妃的。
　　真不知泠妃是何等天仙化人的美人，竟然得住在白玉楼中。
　　可惜如此美人无缘一见，给老皇帝殉了情了。
　　陶醉在花香中，我如梦游仙境一般轻轻在花树间行走，生怕不小心就惊着了花间的精灵，吵醒了蕊中的仙子。
　　从地上捡了几朵刚刚飘落的花朵，我笨手笨脚的簪在发间，自簪自乐自徘徊，且喜无拘无碍。
　　好看不好看的无所谓了，反正除了那个小太监，这里又没别人。
　　这一刻，就让我洒脱些吧，只为自己！
　　拾了一把的青栀花，把那碎小的花朵簇在一起，然后猛的往空中一抛，任它们雨点般落下，然后我从中穿过，任由花朵打在身上。
　　心情就在这抛抛洒洒中愉悦了起来，所有的尘寰俗事，在这欢愉中，统统被我忘却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的尽头，抬头张望间，发现这里竟然也有一道小门。
　　外面是哪啊？我趴在门缝处张望了一下，黑黢黢的房子排得很整齐，只有一间，隐约亮着灯光。
　　我一时好奇心起，半夜三更亮着灯本来就不寻常，再加上那么多屋子，就有一间亮，更是让我有了疑心。
　　我向小太监招了招手，他轻轻跑了过来。
　　“这是哪？”我让开门缝，让他看。
　　他仔细看了几眼，小声道：“回娘娘，外面好象是都察院。”
　　都察院是御史们办公的地方，这我还是知道的。
　　中国历史上皇宫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宁国是分前后宫的，后宫是妃子们住，前宫是上朝百官办公的地方。
　　前宫和后宫中间是有一道高高的围墙的，划分的相当明显。
　　我看了看青栀园的围墙，果然不低。
　　原来这里就是内外宫的分界线了啊。
　　这么晚了都察院竟然还有人，这不太可能啊。
　　要知道除了轮值的官员以后，其他官员是不能随便留在宫中的，除非有狄浩轩，我，或者左右二相的批准，他们才能在太监的陪同之下，在宫中查阅资料。而轮值的官员，是有固定的值班室的。
　　今天这里有人，我不知道，狄浩轩肯定更不知道了，白天的时候也没听天佑和张子悦提起，难不成，有人偷文件？
　　我推了推那门，锁着的，推不动。
　　低头看了看锁，一把老旧的铁锁，锈迹斑斑，红褐的铁锈把锁孔都锈死了。
　　“有办法弄开不？”我低声问那个小太监。
　　凤坤中的小太监都是以前狄浩轩弄的那拨，武功都不错的。
　　这个小太监就是上次摆了个阵，把苏风华的人围住的八个小太监之一。
　　小太监把锁拎起来看了看，对我道：“能弄开，娘娘，有劳您拿下灯笼。”
　　他将灯笼递给我，两手不知怎么一弄的，那锁哗啦一下就开了。
　　他轻轻推开小门，我吹熄了灯笼，我俩轻手轻脚的向那间亮着灯的房间摸了过去。

　　忆当年，同学少年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课堂，我懵懂的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坐着的衣着华丽的小胖子拿着书摇头晃脑。
　　“阿颜，晚上请你吃胭脂鸡，下学了和我一起走。”他在书本的掩护下，扭过头来偷偷向我说道。
　　宁国的天气一直炎热，他胖胖的小脸上流着永远出不完的汗。
　　没等我答应，上面就传来一声喝喊：“喻天佑，何为‘君子少言’？”先生扬着白白的胡子，有点生气的问道。
　　天佑慢吞吞的站起来，慢吞吞的开口，又慢吞吞的闭嘴，一个字也没说，站在那里低头盯着课桌。
　　我在后面踢他的凳子，示意他赶紧背，我知道他会的。
　　天佑就是不动，却抬起头来，笑嘻嘻的望着先生。
　　先生大怒：“喻天佑，答不上来了？下学后留一下。”
　　天佑不慌不忙道：“先生，我没说话就是回答了你啊。”
　　满室寂静，过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一阵轰笑。
　　这个天佑，还真把自己当君子了。
　　先生气得白胡子直颤抖，抖了半天，又笑了，很欣慰的笑，然后叫天佑坐下了。
　　天佑坐好后，又偷偷回过头来：“下学我等你。”
　　胖胖的脸上，是真诚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
　　我坐在他后面，把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给我关爱的胖胖的背影，牢记不忘。
　　眼前的背影和那个胖胖的背影渐渐融合，那个一直以来压在我心底的人和故事呼之欲出。
　　天佑虽然背对着门，但也察觉出身后来了人，敏捷回身，然后他怔在了原地。
　　没有跪拜，没有见礼，没有喊我皇后，也没有叫我阿颜，只是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两眼直直的看着我。
　　四目相对之际，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柳絮飘飞的十里柳堤，那嫩嫩的柳叶带着鹅黄浅绿，在枝头铺延的没有尽头。
　　长堤上，柳树下，飞絮中，两个少年缓缓而行，时而谈笑风生，时而默默前行。
　　少年青色的衣角在微风中扬起，舒展的如同他脸上的微笑。
　　天佑慢慢笑下手中的书，唇角上扬，给了我一个恰似当年的笑容。
　　小太监很机灵，悄悄的退下了，顺手把门带上了，也没全关死，还留了一道缝。
　　狄浩轩调教的好下人，知进退，关上门是给了我们聊天的空间，留条缝是向人示意我们没有做背人的事，还真是用心良苦。
　　天佑眉一扬，拽了把椅子放到我面前：“坐吧。”
　　我也没客气，让我坐我就坐了。
　　“这么晚不休息？”我开口问他。
　　“你把我推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我不努力哪行啊？”他也坐回了椅子上，恰恰与我面对面。
　　话语中略带有调笑，也象是故做抱怨。
　　我没有接声，在天佑面前，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对待于他。
　　他和以前变得太不一样了，谦恭守礼，不苟言笑，见着我也是一副公事公干的意思，仿佛我们当真只是上下级关系，仿佛我们并没有少年同窗过一样。
　　在这样的他面前，我也只能将自己定位在皇后的位置上，既然他不再提起过往，那么我也如他所愿，对往事，刻意的回避。
　　室内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到我俩轻浅的呼吸声。
　　天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告辞走人，既然他要与我保持距离，那么这么深的夜里，我还是不要在这里多做停留的好。
　　刚想起身回去，天佑却伸出了手，向我头上抓去。
　　不知他在搞什么，我一动不动，静观其变。
　　一朵青栀花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
　　“小时候都没有这么淘气过，怎么大了反倒不庄重了？”他一边象是在提醒我，一边帮我摘下头上乱七八糟的花朵。
　　我不禁有些脸红，小时候还确实没干过这种拈花惹草的事情。
　　天佑拿过一本书，将那些花儿一朵朵展平，又一朵朵的夹进书里，细长的手指在花上跳跃，灵活又巧妙。
　　“阿颜……”他忽然轻轻的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久远的回忆和淡淡的忧伤。
　　这个尘封了好久，熟悉到陌生的名字，险些将我的泪喊出来。
　　原来，天佑并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我们共同的年少时光。
　　天佑不理我，我心里是很难过的，放过我们懵<懵>懂懂的感情不说，我们还是同学吧，也曾共同在一个先生的教导下认过字吧，也曾同坐在一个课堂吧。
　　而我们再次相遇之后，这些事，天佑统统不再提起了，好象我就是一个陌生人，这种被冷落，被忽略的感觉，很不好受。
　　“阿颜，你快乐吗？”天佑一本正经的望着我，眼睛如同两潭湖水，深的看不见底。
　　我快乐吗？我在心中问自己。
　　我不快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从狄浩轩搅乱我的生活以后，我就不快乐了。
　　他加强给我了这所有一切，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被动的接受了下来。
　　现在，挑起这个偌大的江山，更是让我觉得疲劳不堪。
　　不过，还是不要和他说这些了吧，免得他再为我担心。
　　“还行吧。”我违心说道，脸上尽量带出了一丝笑容。
　　天佑仔仔细细的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低下头去，淡淡道：“阿颜，你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的你想要的生活吗？”
　　那个清冷的街上，那个圆圆的月亮下面。
　　我趴在天佑的背上，不舒服的动来动去，天佑将我搂得紧紧的，生怕我一不小心掉了下去。然后我听到天佑无奈的声音：“阿颜，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情，我不能给你吗？”
　　我醉醺醺的笑着，声音遥远而空灵：“水云作梦，烟岛为家，二人披蓑，晨起过云涛，日暮塘月归。”
　　那时候，我还未曾从前世的婚姻打击中复苏过来，不愿谈及什么爱情。
　　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孤独了，我寂寞了，可以有一个人，不给我情感上的束缚，能随我隐居山水里，放歌溪塘边，不讲风与月，只谈水和云。
　　年轻的天佑有他自己的抱负，有他自己的理想，我不愿他因我而停住他追求的脚步，也不愿看到他在那柳堤下等待着一年又一年。
　　于是，明知道我和他不会有这种日子，我还是讲了出来。
　　然后，换来了天佑满面泪痕，痛苦又灼热的吻。
　　“水云作梦，烟岛为家，二人披蓑，晨起过云涛，日暮塘月归。”天佑低着头念着这几句诗，神思也有点恍惚，仿佛也在回想当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向我笑道：“阿颜，你现在还想过这种生活吗？”
　　在想吗？
　　在的。
　　我一直在想。
　　想着有一天，放下所有的尘事，能和苏风华一起，一叶扁舟，翩然而逝。纵情烟水里，忘俗云涛中，做一对神仙眷侣。
　　如果有兴，偶尔也混迹红尘中，笑傲江湖里，名侠神医，也不失一对完美的夫妻档。
　　可惜……我现在，只能做做这种梦罢了，甚至，连做这种梦的时间都没有。
　　天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固执的让我给他答案。
　　我淡淡笑道：“人生很难事事如意的。”
　　天佑看着我笑了，笑得极为温柔，极为……怜惜。
　　“阿颜，我就知道，你还是当初的阿颜，这些年，你的心肯定没有变过。”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声音也仿若来自天边般遥远：“阿颜自由的象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的心，不会被束缚在同一个地方的。我认识的阿颜，就是那么的去留随意，无拘无碍。”
　　是啊，我也想永远永远的去留随意，无拘无碍，自由的象风一样。
　　可我毕竟不是风，我只是红尘中渺小的一粒尘埃，只能随风飘荡，却不能驾驭风的方向。
　　在狄浩轩强大的势力面前，我连一点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风停尘住，我被他拽入了世俗。
　　天佑脸上带着淡然而满足的笑容陷入了回忆之中，烛光不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变短，不变的改变着形状，就象他那颗，我已不再明白的心。
　　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生幸福。
　　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生叹息。
　　我和天佑，就相遇在了错误的时间，那个时候，他有雄心我有怨，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一生叹息。
　　望着他瘦削的脸，我突然不想再单独与他相处下去了。
　　年少的时光对我们来说，都是美好的回忆。
　　我不能忘，天佑也不能忘。
　　但我却清楚的知道，回忆就是回忆，我们那段未萌芽就逝去的感情，就应该让它消逝在时光中，不能再提起来。
　　提起来，就是乱，就是痛，或者，就是对那段纯真感情最残忍的毁灭。
　　我站起身形，与他告别。
　　天佑被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见我要走，又在我身后落落寞寞的说了一句：“我接到家书，先生去世了。”
　　我的脚步立止，一股涩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先生，走了？
　　那个胡子白白，笑容慈祥的老人宛然眼前。
　　夜空下，他牵着我的手，从大街上领回了我。
　　他拿来的崭新被褥，还散发着淡淡的阳光的香味。
　　课桌上，他端来的那碗汤，还冒着缕缕的热气。
　　吃饭时，还象个小孩一样的挑食赖酒。
　　对我，就象对亲生女儿一样的先生，真的去世了吗？
　　我忽然觉得天有坍下来的感觉。
　　前世没有长辈去世的经历，我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我的父母，他的父母都还健在。
　　在这个世界里，漂泊无依，先生又对我极好，我早就把先生当成了父亲看待。
　　当年带南生回去看他，就有一种带南生认认长辈的意图在里面。
　　想不到，那次，竟然是与先生的最后一面了。
　　虽然知道人死后，并不一定会烟消云散，也许不过是进入了另一个轮回。
　　但我仍是止不住的伤悲，泪水潺潺如溪水一般，从眼中不断流出。
　　柔软的指腹帮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天佑温柔的脸隔着泪水模模糊糊，我听他说道：“阿颜，不要哭……”

　　爽！

　　我紧紧的关上书房的门，坐在椅子上，浑身打着冷战。
　　天佑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害怕了，对着他那一往情深的眼睛，我逃了，象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在狂风暴雨中胡乱逃窜。
　　我害怕天佑说出什么来，我害怕少年时候的那份纯真被破坏的荡然无存。
　　我已经太累了，在苏风华和狄浩轩之间的摇摆已经够乱的了，我不想再增加一份负担。何况，我对他，早已没了男女的感情。
　　男已婚，女已嫁，再将年少时候的感情晾晒出来，只会让沉旧的霉味飘散，让曾经鲜活的颜色黯淡。
　　回不到过去了，我们是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了。
　　蜷在椅子上，我回想前尘，回想往事。
　　少年的同窗，胡子白白的先生，独自一人在山中的行走，夜晚独坐山崖时天上群星的闪烁，还有那惟一的一次两人相携采药山中……
　　往事一幕幕变幻不停，汇成巨大的灯影光线，绚绚丽丽的向我飞扑而来。
　　在这应接不暇中，我的头脑渐渐混乱，慢慢的沉入了黑暗。
　　感觉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有人在叫我。
　　我睁开涩涩的眼睛，眼眶酸痛酸痛的，好大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是祥贵。
　　“娘娘，您过去看看吧，陛下醒来没看到您，找您呢。”
　　我迷迷怔怔的看了看窗外，天还黑得很呢。
　　本来心情就很压抑，睡个觉也不让人睡好，还让不让人活了。
　　回了房间，狄浩轩睁着大眼睛瞪着我，满眼的红血丝凭的给他增加了几分戾气。
　　一见我进屋，他手脚乱动，啊啊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出他在说什么，无非是在质问我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忽然觉得疲累的很，怎么也不愿再委屈自己来牵就他了。
　　我站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对他说道：“我们分房睡吧。”
　　他一下子呆住了，不动了，也不喊了，只是怔怔的看着我。
　　我拽起床被子，转身就走。
　　后面发出激烈的声响，是他的手脚哆嗦着用力打在床上的声音。
　　“啊啊啊。”他急切的叫着，好象在问我什么，又象在解释什么。
　　我转回身，果然对上了他焦急的眸子。
　　心中埋藏了好久的话冷冷出口：“如果不是为了儿子，不是为了少死些无辜的人，你以为我还会回到这里来吗？狄浩轩，你自以为是的爱拆散了我和南生，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和你再做夫妻？你是真的爱我吗？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快乐，在你身边，我不幸福，也不快乐，你可曾为我想过，可曾想过要放手？够了，我被你困的够久的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要再勉强我了。把我逼急了，我管他什么宁国不宁国，天下不天下，我这就抬腿走人，千金的担子，我不再替你扛了。”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抱着被子走出了房间。
　　不想在有他的地方待着，我茫茫然的抱着被子出了凤坤宫。
　　望着黑沉沉的层层殿宇，皇宫之大，竟然无处可去。
　　我如同游魂一样顺着走廊行走，心里空荡荡的，好象没有一点东西在里面。
　　没有锥心刺骨的痛，也没有腐心蚀骨的酸，更没有悲伤欲绝的恨，只是空，空得厉害，好象我只剩了这副壳子，在机械的行走。
　　“娘娘，往左边是二皇子的玉阳宫了，您不如去那休息一下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茫然回头，却是跟了我一晚的那个小太监，好象叫阿顺吧，正提了盏灯笼跟在我后面。
　　转头左望，可不是就到了狄明辉住的地方吗？
　　我迈起轻的发飘的步子，进了玉阳宫。
　　没有理会值夜的太监宫女，我直接进了狄明辉的房间。
　　一推门，就看见狄明辉清亮亮的眼睛正盯着门口呢，仿佛预料到了有人要来一样。
　　我走过去，爬到床上，将手中的被子抖开来，盖在我们母子身上，然后将头埋在被窝里，在狄明辉小小的身体旁，我无声痛哭。
　　眼泪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流了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就象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无处可以申诉一样。
　　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想要得，永远也得不到。
　　不想要的，却总会有人捧到你面前。
　　我想站在时间的流里，淡看风景流年，旁观人世沧桑。
　　可命运的手，谁又躲得过？
　　一次又一次，我被扯进这世事纠缠中，在权与势中苦苦挣扎。
　　苦过了，痛过了，爱过了，怨过了，换来的，是一身的疲惫与伤痛。
　　痛到深处，总会回想以前，想起以前那些风淡风轻的日子，给自己安慰，给自己遐想，给自己以温暖。
　　现在，连这点点的安慰，也不能给我保留吗？
　　我的人生，到头来，留不住任何回忆，苍白如纸。
　　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眼泪？
　　百颗，千颗，万颗，还是更多？
　　我不知道，也数不过来。
　　眼睛就象坏掉了的水笼头，关也关不住，合也合不上。
　　泪水就象喷涌的水，连绵不绝。
　　这些年的苦楚，这些年的无奈，在这一哭中，统统倾泄了出来，没有再剩下任何余恨。
　　曾经的追求都过于执着，留下没有结局的结局是必然。
　　现在又重新要将这结局翻新，就象扯出了心底最后一块血肉一样，只能留下那个再也无法掩盖的伤口。
　　叶子的离去，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已经不需要再去追究了，尘归尘，土归土才是最终也最现实的选择。
　　直哭得筋疲力尽，眼睛红肿，我这才从被窝中钻了出来。
　　身边，狄明辉清冷的眼睛，带着嘲讽和怜悯看着我。
　　“觉得很可笑？”我对上了他又恢复了冷漠的眼睛，冷然开口。
　　这个儿子，我从没把他当成孩子来看。
　　那双眼睛太过森冷，也太过的洞明。
　　在他面前，我保持不住一点点的伪装。
　　不管他是不是能听懂，我自顾望着那双眼睛说下去：“要装就装彻底点，下次别再一有动静就睁开眼了。”
　　我终于满意的看到了冰山的倾塌。
　　“娘娘，早朝时间到了。”门外，传来阿顺的声音。
　　这么快天色就亮了？
　　我翻身下床，唤狄明辉的宫女帮我梳洗，这几个宫女显然不太习惯伺候我，梳个头用半天。
　　阿顺挺有眼色，早就拿来了我的朝服。
　　梳洗穿戴完毕，我照了照镜子，镜中人有些憔悴，眼睛周围红的厉害。
　　我又拿了些粉，多扑了一点，终于盖住了那些红肿。
　　“阿顺，抱二皇子去上朝。”我冷冷吩咐。
　　阿顺不解的望着我，我瞪了他一眼，他连忙去抱狄明辉。
　　我望着那张冷到骨子里去的脸，奉上一个阴险的笑容。
　　于是，我，大宁王朝的慧静皇后，又开创了一个历史先河——怀里抱了孩子去上朝。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将狄明辉放到膝头，母子二人共听朝政。
　　天佑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公事公办，丝毫看不出昨晚曾经有过的失态。
　　我也平静无波的听着众臣奏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繁杂的事务又处理了一大早，怀中的狄明辉几次闭上眼，几次都让我掐醒了，然后，千年冰山暴走了，恼怒的盯着我。
　　盯吧，我把全世界的人都得罪光了，也不差你这一个小东西。
　　我含笑看着他，心情开始好转。
　　下得朝去，抱狄明辉回凤坤宫，径直进了狄浩轩的房间，假装没看见那焦急又疑惑的眼神，理都没理他，将狄明辉往他怀里一扔，我淡淡道：“谁的儿子谁养活，老娘不耐烦和你们演什么夫妻恩爱，母子情深的戏码了。”
　　大的惊，小的恼。
　　我潇洒走人，出得门来，大喊一声：“爽！”
　　多年怨气全部出尽。
　　神经病似的发泄完情绪，我平静的吃了早饭，抱了一堆奏折，去书房继续指点江山。
　　可以哭，可以闹，可以生气，可以发火，但折子不能拖。
　　既然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就认认真真的办点实事，让更多的人生活的好一些。
　　等真有那么一天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可以无怨无悔的说，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
　　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忙叫人去找安桑。
　　重新回宫之后，安桑就被暗卫组织给找去了，我也没问什么事。
　　暗卫是由狄浩轩掌控的，基本上我没过问过他们，也没怎么调动过他们，不过有一点我倒知道，我能使唤得动他们，我的命令他们是执行的。
　　过了小半天，安桑才回来了。
　　几天没见，仍是冷漠依旧。
　　我拿出一迭银票，几盒珍贵药材递给她：“去西柳庄给苏风华。”
　　她抬头看看我，默不作声的接过去走了。
　　我继续批折子。
　　今天运气不错，一天都没有官员来另行求见，我在书房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也不管那父子俩的死活，我自顾吃完晚饭，继续看最新的战报。
　　各地叛乱已经全都压下去了，只有逍遥王还在苟延残喘，不过看阵前将领们上的折子，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战事就能结束了。
　　我满意点头，批复道：捉活的。
　　北疆也有折子上奏，五猎军又打了个大胜仗，乘胜追击敌人五百余里。幸国见有机可乘，已对前林宣战，看来是非得想要分一杯羹了。
　　这幸国是属猎狗的，不管是谁的食物，都要扑上去咬一口。
　　我思考好久，批复道：停止追击，收缩防线，不再主动引起战事。
　　我的目的很明确，和谈，要前林赔钱赔货赔物资。
　　宁国内乱还未彻底平息，经济遭到严重破坏，南方瘟疫死亡近百万人，连种地的壮丁都没有了，叛乱投降的士兵大多数都回乡务农了，但仍是补不足缺少的劳动力，明年宁国是肯定要欠收的。而国内存储的钱粮，不够再支持战争。
　　这个胜仗胜的正是时候，幸国开战开的也正是时候，挟此机会敲诈前林，给钱就停战，不给钱就和幸国联手打。
　　不过我估计前林肯定迫不及待的和宁国签定停战协议的，毕竟二打一会把他们陷入到亡国的危险中。
　　何况，我也不想看到前林被灭，三角关系总比两足鼎立来得稳当。
　　谁知道前林被灭以后，幸国这只疯狗会不会来咬宁国啊，我习惯把隐患掐死在摇篮中。
　　敲竹杠这种事派谁去好呢？
　　张子悦那张胖胖的脸出现在我脑海里，机灵又圆滑，就他了。
　　晚上的时候，安桑回来了，说苏风华已经和灰瞳离开了西柳庄，前往神仙谷了。
　　我一楞，随即释然，走吧，走了好，好歹神仙谷有卫晨，能把他的伤治得更好一些。
　　想到卫晨，我看了看安桑。
　　沉吟良久，我缓缓对她道：“从今天起，你去神仙谷保护南生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回来了。”
　　安桑傻住了。
　　虽然我和苏风华不能在一起，但我还是希望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既然手中还有这个权力，索性成全了他们吧。

　　家事国事江湖事

　　送走安桑，我在书房默坐良久。
　　南生多亏了卫晨照顾，我也算是还了他一个人情吧。
　　想起了南生，又想起苏风华，想起了那个小小的家，那些和南生度过的美好时光，也想苏风华那痞痞的温柔。
　　收到消息说江湖上开始暗潮涌动，不知道是不是苏风华在背后搞的鬼。
　　他的仇，我从未想过要借助我手中的力量帮助他。
　　有些事，是一定要自己亲自去做的，苏风华等了这么多年，想的不就是手刃仇人吗？
　　只是不知道，他的仇何时能报完，我们又何时能团聚。
　　想到团聚，心下又黯然，我们的团聚，好象不取决于苏风华，而是取决于狄浩轩病好的速度。
　　想到自己今天做的事，倒有些哑然失笑。
　　好象我从未如此的发过脾气，现在想来，颇有点象小孩赌气。
　　火也发了，气也生了，和狄浩轩的限界却不是说划分就能划分清的。
　　我能不管他吃的如何，不管他穿的如何，可我能不管他的病吗？
　　叹了口气，起身去给他针灸按摩去。
　　房间里狄明辉已不在了，祥贵也没在，只有狄浩轩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刚要挑帘进去，忽然看见狄浩轩吃力的扬起了胳膊，一个劲的往高处伸。
　　他这是在做什么？我一时好奇心起，静静的站在了门外没进去。
　　狄浩轩脸憋的通红，牙关咬得紧紧的，象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胳膊使劲往斜上方伸。
　　我向床边看了看，原来他是想摸到床边挂着的流苏穗。
　　流苏穗挂得不高不低，他躺在床上，想要够得着，就得欠起点身子来，偏偏他的身体又不听使唤，他稍微抬起一点点身子，力气就告尽，然后扑通一下就落回到床上。
　　呼呼喘一会儿气，他又继续抬胳膊，抬身子去够那流苏穗，胳膊在空中摇摇晃晃，一点准头也没有，有好几次，我都看到那失控的胳膊啪的打在了墙上，可能是手被打疼了，他呲牙咧嘴的，嘴里直吸气。
　　他就这么周而复始的折腾，一会儿功夫，脸上的汗珠噌噌冒出来了。
　　看着他这样，我心中倒暗暗生了些悔意，昨晚不应该那么对他的。
　　他本就是有病之人，又生不得气，真要把他气个好歹的，最后郁闷的还是我。
　　何况他也不想生病的，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也是想尽早恢复吧。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一直躺在病床上呢？
　　枉我和他同床共枕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他在背后偷偷的努力。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真正吃苦受罪的事，绝对不提，在人前，总是一副霸气飞扬的样子。
　　嗯，标准的人前显贵，人后受罪型的。
　　我正在瞎琢磨，忽然听到“咣”的一声，连忙看过去，却见狄浩轩一个扑空，竟然摔下床来了，巧不巧掉到了床下的脚踏上，那脚踏狠狠的硌在了他的腰上。
　　这下可是实打实的摔疼他了，我就见狄浩轩躺在地上，一个劲的抽气。
　　我忙三步两步的跑过去，狄浩轩一见我，先是欣喜，然后有些恼怒。
　　我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思，这个人以前在我面前，一直优雅的很，想来他是极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来个公主抱，我肯定是抱不动他的。
　　从他腋下伸过手去，我使了劲的把他往床上拖。
　　狄浩轩一脸的无奈，低垂了头，任由我又拖又拽。
　　好不容易把他弄上了床，我俩都出了一身的汗。
　　我也顾不得擦汗了，先扒开他的衣服，一看他的腰际，乖乖，好大一块乌青。
　　“疼不？”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是废话，都青成这样了，能不疼吗？
　　狄浩轩强忍了痛，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找来药酒，帮他涂好：“忍着点。”然后用力揉了起来。
　　这种淤伤，必须要使劲揉，淤血才能散得开，不过人嘛，肯定是很痛的。
　　狄浩轩双拳紧握，身体绷的紧紧的，额上冷汗嗖嗖，一个劲的流，偶尔闷哼一声。
　　我一边揉，一边和他说话，分散他点注意力：“病早晚会好的，不要着急，以后别这样了，万一再摔出个好歹来，病上加伤更麻烦。祥贵去哪了，太监宫女怎么一个没有，是不是你支出去了？”想想极有可能，这个人肯定是不愿意这么费劲丢人的事让别人看去的，怪不得连院中都没有半个人影呢。
　　狄浩轩静静的听我说着，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盯着我，费了好大劲，从嘴里蹦出了个字：“为？”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本来好好的，为什么我突然生气了，为什么又要和他分房睡。
　　可这其中的原由，我不能一一对他讲来，只好含糊道：“这几天我心里烦得很，想一个人静静。我算是知道以前你的压力了，家国天下，没有一件让人省心的。”我转移了话题，絮絮叨叨的开始和他说战事政事。
　　狄浩轩也放下了满脸的疑问，仔细的听我说着朝堂之事。
　　他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这些事，我不好说。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分房而睡。
　　狄浩轩虽然没有表示强烈的反对，但每次我给他针疚按摩后，他都拽着我的衣角，非等我废半天话才放我走，眼中的挽留和灼热从未改变过。
　　半月后，逍遥王终于被捉了回来，这次叛乱，算是彻底的平息了。
　　端阳太后早已被囚禁在后宫一个院子中，我回来后，并没有立即处置她。
　　我说过，我这人算不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吃了的亏，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我先问了问狄浩轩，他想怎么处置他的母亲和哥哥。
　　狄浩轩脸色极为难看，沉思好久，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他是想放手不管，让我看着办。
　　我轻轻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背上弑母杀兄的罪名的。”
　　狄浩轩没有睁开眼睛，仍是双眼紧闭，却有一丝水痕从眼角流出。
　　我没见那个疯子般的女人，而是直接下旨，将她和逍遥王圈禁于皇宫附近的一座宅邸里。
　　就用狄浩轩困我的办法，派了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想要人来救，门都没有。
　　行动之际处处有人跟随，想死？不光门没有，连窗户都没有，我的目的很歹毒，就是让他们死不了，活受着。
　　而且，我比狄浩轩还要狠，狄浩轩最起码给我的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我不，我就让他们刚够温饱。
　　不是母子情深么？不是母慈子孝吗？
　　我倒要看看，过惯了奢华生活的母子俩，在穷愁困苦中，如何继续将母子之情演绎的尽善尽美。
　　我不信暴戾的逍遥王会不向端阳太后抱怨发脾气，我也不信作威作福惯了的端阳太后能忍受得了逍遥王的脾气，我更不信他们母子二人会一直慈慈爱爱的相处下去。
　　我就是让他们反目成仇，却不得不天天相对，我要让端阳太后看清楚她一直偏心疼爱的儿子是不是值得她付出所有，然后让她在后悔煎熬中度过下半辈子。
　　这方法很毒吧，但我却知道历史将来如何书写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写出我的真实目的，而是会歌诵狄浩轩的宅心仁厚，重情重义，对差一点杀掉他的母兄，仍是这样的宽宏大量。
　　这件事完美谢幕，随后程将军又有好消息传来，前林果然派人求和。
　　我欣然应允，派张子悦去和谈，一再交代，要钱要粮要物资，多多的要，少了不行。
　　俘虏的士兵，逃亡的百姓，全部带回来，一个不还给前林。
　　为什么这样做？南方几十万劳力的亏空，不补上谁种地啊。
　　张子悦果然不负我所托，趁火打劫要来大批的钱和物资，宁国和前林正式签订了停战协议。
　　从此后，宁国无战事。
　　在我手下，宁国开始进入全面的休养生息。
　　宁国是不参战了，可前林和幸国仍在交战。
　　我下令鼓励通商，加大了与各国的贸易关系，背地里大卖战略物资，前林国赔来的东西，除了粮食外，我又高价卖出去了，狠狠的发了一笔战争财。
　　除此之外，我还悄悄放出风去，收留流民，只要是安分守已的人，欢迎来宁国定居。
　　于是保受战乱之苦的前林，幸国的百姓，大批大批的偷渡到宁国，我暗地下旨，让边防线上的官兵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是良民百姓，偷偷放行。
　　此举虽然有风险，会混入奸细乱党罪大恶极之人，可我不怕，我早就派人混进了流民当中，有意识的指引着他们，进入了我安排的地点落地生根，而且为了安全其间，都派了人在暗中监视他们，发现作恶造反之人，决不手软。
　　很快，宁国缺失的劳动力就补回来了好多，而前林和幸国的人口各自减少了不少。
　　我和官员们合计了一下，强壮自己国家的同时，削弱了另外两国，这事绝对是利大于弊。收留这些人虽然花费颇大，但费钱也只费半年左右，等粮食丰收后，这些人就不用国家来养了。而且，热带地区还有一点好处，粮食作物生长周期短，只四五个月，就能收一季，虽然产量低，但我不收税，粮食足够一家吃用了。
　　住的地方就更好解决了，南方瘟疫，十室九空，正好住个现成的。没有房也不要紧，热带地区就是好，随便搭个草房也能住人的。
　　于是派人送粮送地送种子，反正粮食是前林国赔来的，我用起来也不心疼。
　　我也不怕这些人度过危机后逃回各自的国家，来时容易，去时可就难了，先问过各地驻军手中的兵器再说。
　　何况我深深知道，吃饱喝足，生活又过的安乐，老百姓才不会管上面的统治者是谁呢。
　　虽然有些故土难离，但在宁国扎住了根，这里也就是故土了。
　　等宁国安宁下来以后，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些政策，忽然发现我其实很阴险！
　　国家的运行刚刚上了轨道，江湖之中又起了轩然大波。
　　有许多武林中有名的人物，陆续的死亡，尸体旁边还会留下一张字纸，上面列出了这人不为人知的种种罪行。
　　一时之间，江湖之中动荡不安，人人自危。
　　我怀疑这是苏风华针对他的仇人采取的一系列行动。
　　一晚上就将武林盟主一家屠戮殆尽，绝不能是一人一己之力，恐怕是多人联手的后果。
　　苏风华这么多年按兵未动，不仅仅是在养兵蓄锐，还应该是在暗地中遍查凶手。
　　现在这种情况看来，他是彻查清楚，而且要全面报复了。
　　朝廷在江湖中其实也有势力的，那么个混乱不堪，草菅人命的地方，朝廷肯定是要大力监视的。
　　下面的人请示要不要出手制止这种行为，我的回答当然是不管了。
　　按兵不动，袖手旁观。
　　这个时候，不给苏风华添乱，就是最好的支持。
　　苏风华开始行动了，我极为担心南生的安危。
　　虽说南生远在神仙谷，而且江湖中传闻那个地方毒药毒物遍布，进去就出不来。
　　但我仍是不放心，既然狄浩轩的人能找到那去，别人的人说不定也能进去。
　　我虽表面上派了安桑去保护他，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只不过是个让安桑去找卫晨的借口而已，我不会真的把南生的安危寄托在安桑身上。
　　我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将南生先接到宫中，只有把南生放到我身边来，我才能真正的放心。
　　何况，现在我一手遮天，看有谁敢给南生脸色看！

　　来自父子二人的烦恼

　　我郁闷的盯着狄明辉，心里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历经千辛万苦的回到皇宫来，还不如让他自生自灭的好，省得现在气我。
　　我这么生气是有原因的，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南生了，当然想死我的亲亲宝贝了。
　　当南生踏入房间的时候，我飞般的迎了过去，打算给我的儿子一个超级大拥抱。
　　然而，此时，此刻，忽然，我听到一个清晰又童稚无比的声音叫道：“哥哥！”
　　然后，我的宝贝南生顺声看去，就看见了小床上躺着的那个小人儿。
　　那小人儿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个红红的肚兜，白生生的小胖腿胡乱踢蹬着，嫩如莲藕般两只小胳膊向南生不断挥舞，亮晶晶的小眼睛里满是笑，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喊着哥哥。
　　南生连犹豫都没犹豫，拨腿就向那小孩去了，我扑了个空。
　　我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空空的怀抱，又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狄明辉。
　　那个一向面瘫的狄明辉竟然在笑，而且笑得很灿烂，很耀眼，那笑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是真正从心里发出来。
　　八个多月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话，那个冰山脸，也从来没有过别的表情。
　　现在南生一来，他竟然全都破戒了，而且，他从未见过南生，竟然没用别人介绍，自己就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南生。
　　我的天，他演灵异片的吧。
　　南生将苏风华的相貌翻版了十足，漂亮精致的无法形容，身段修长，四肢匀称，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小小美少年了。
　　小小美少年将我冷在了一边，笑着抱起了狄明辉，还伸出小手摸了摸狄明辉的小脸蛋：“娘，这是弟弟吧？”
　　还未用我答话，那个诡异的狄明辉自己就回答了：“哥哥，哥哥。”
　　然后，然后，然后，他抱住了南生的脖颈，凑过去就给了南生一个吻，注意，注意，是实打实的吻，直接就亲在了嘴唇上。
　　我的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这个小东西，他，他在赤<裸>裸的占南生便宜！
　　还犹豫什么，我赶紧过去，从南生怀里拎起狄明辉，一把就把他扔床上了，这是妖精转世的吧，我得把他和南生隔离开，让他能离南生有多远，就给我离多远。
　　南生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不过和我许久不见的喜悦随即占了上风，他扑进我的怀里，亲亲热热的叫道：“娘，我好想你！”
　　我摸着南生已经小大人般的身子，眼睛酸涩，和久别的南生重逢，我的心里激动无比。
　　我轻轻的在南生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我的宝贝儿子呵！
　　“哇……”我的亲情戏刚刚开锣，旁边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
　　我和南生同时转身看去，狄明辉哭得那个委屈啊。
　　南生比我反应快，赶紧过去抱起狄明辉：“乖哦，弟弟不哭，哥哥抱……”
　　狄明辉哭声立止，然后从南生的肩膀上露出小脑袋，向我示威性的扬了扬下巴，随即象宣布所有权一样，占有性的在南生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我就算是个傻子此时也明白过来了，他在和我抢南生！
　　事实证明，披着个小孩的壳子，就是好用。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南生所有的注意力，不管我用尽什么办法分开他们，只要狄明辉哭几嗓子，南生立刻就向狄明辉奔去。
　　天知道，他那哭声，要多假有多假，明明白白的就是做戏。
　　可就这样的做戏，就强占去了我那正直善良的小南生。
　　于是，我一整天都没有再捞着南生的一个衣角。
　　对这个诡异至极的狄明辉，我对他的做法一向是比较包容。
　　既然有些事他不想说，我也就没在问。
　　我能借尸还魂，难不成别人就不能死后重生吗？
　　所以，即便我知道了狄明辉的与众不同，也没有刨根问底。
　　但现在，他对南生的占有欲让我起了戒心。
　　是时候让他坦白了，我不能将南生放到未知危险的旁边。
　　他俩玩的欢，狄明辉时不时的向我投射过来几许目光，意思相当明显，让我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碍眼了。
　　他是出于私心，南生则是出于善意：“娘，你要有事就去忙吧，我和弟弟玩就行了。”
　　……我被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给轰出来了。
　　我悻悻的退了出来，带着满腹郁闷。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狄浩轩的门前。
　　哼哼，正好，儿子欠债老子还，欺负不了小的，这不还有个大的呢吗？
　　我推门而入。
　　狄浩轩正在睡觉，很显然他没有狄明辉那么警醒，我都站他旁边了，他仍睡得香甜之极。
　　我很想把他弄醒了，这不是睡觉的时间，现在睡了，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低头间，忽然发现他的眉梢那里，青里泛黑一块淤青，足有狄明辉的拳头大小。
　　肯定是又够那流苏穗来着，磕青了。
　　我抬头找了找那个流苏穗，扯了它得了，省得狄浩轩天天摔自己了。
　　看了看，却发现那流苏穗不知什么时候被挂到床里面的墙上去了，嗯，应该是祥贵弄的吧，看来是怕狄浩轩摔下来。
　　我找来药酒，坐到床边，准备帮他揉散那块青黑。
　　狄浩轩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在睡梦中，竟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此的单纯，如此的满足，就好象是得到了自己渴盼已久的东西一样。
　　我呆呆的看着他甜蜜的笑颜，有些发楞。
　　我们做夫妻也已经两年多了，我却从未如此接近的观看过他。
　　瘦削的脸，线条刚硬的很，微红的唇，不薄又不厚，挺挺的鼻子，不高又不低，浓浓的眉，不长又不短，由于久病不见阳光的原因，脸色有些苍白，微笑间，眼角略有细细的皱纹。
　　他才多大岁数啊，就长皱纹了。
　　我仔细想了想，却郁闷的发现，我好象不知道他多大了。
　　再将我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回想一遍，猛然惊觉，原来我从未关心过他。
　　我们之间的相处，竟然比上辈我和老公的关系，还要糟糕。
　　那时，我们夫妻之间只是冷漠，但仍清楚的知道对方的喜好，仍记得对方的生日，仍不会忘记在结婚周年纪念日庆祝一下。
　　而我和狄浩轩之间，竟连那时也不如了。
　　我对狄浩轩的情况，茫然不知，我不知道他的年纪，也不知道他的生日，更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
　　他一切的一切，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哪怕是针尖那么一丁点进入到我的心中去。
　　对着他熟睡的脸，一时间不知道心中泛起了什么滋味。
　　要是现在我能走进他的心里，看到的会是什么？
　　是我给他的无所谓，还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和悲伤？
　　爱一个人并没有错，错的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如果没有苏风华，或许我会在他的执着和痴情下，慢慢感动，慢慢回应，从而忽略掉他强迫的开始，慢慢爱上他。
　　即便现在我们关系如此的不堪，我也不会否认做为一个丈夫来说，他几乎做到了完美。
　　只可惜，他再完美也无济于事，我的心，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啊！
　　我已经无力再来回应他了。
　　手心微动，痒痒的象是小刷子温柔刷过。
　　我反应良久，这才拉回飘飞的思绪，低头看去。
　　却见狄浩轩已经醒来了，带着一脸的激动，狂喜的看着我。
　　我的手……有温度传来。
　　象放慢动作一样，我极为缓慢的将视线转到我的右手上————那只手，正在轻柔的抚摸着狄浩轩的脸！
　　血猛的涌上脸庞，脸上一阵热，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我又机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冷热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就这样在我身体里交替而行。
　　不敢看狄浩轩的脸，我噌的站起身，拨腿就往外跑。
　　“啪！”一个东西从我身上滑落，掉到地上，药酒那呛鼻子的味道顿时传来。
　　哪还有心思管药酒啊，急急忙忙，如败军之将，我落荒而逃。
　　我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开始一遍又一遍的背诵金刚经。
　　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当然心乱到无法平静的时候，就会背经，想藉由飘缈的神佛之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除了在玉莽山念过之外，好象还未背诵过一次。
　　即便当初想结束这条命时，也未乱过，那时的目的很明确，死后重新来过，没有一丝丝的迟疑杂念。
　　可今天，不管是狄明辉，还是狄浩轩，带给我的冲击都太大了，这种冲击大到，我再也无法保持最起码的心境。
　　真不知我哪辈子如此的造孽，欠下了他们父子偿不完的债。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我没完没了的背诵。
　　直背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夜风渐起，微雨淅沥。
　　麻烦事多，还是一件件解决吧。
　　我和狄浩轩那乱七八糟，牵扯不清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明白的，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对付狄明辉吧。
　　还未踏入房门，我就听到了狄明辉咯咯的笑声了。
　　未见其人，一闻其声，我的头就开始痛了。
　　小哥俩玩的正高兴，南生把狄明辉抱怀里，两手不停的在狄明辉身上搔痒，狄明辉边躲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黑线，这个家伙不会又在装吧，我搔他痒的时候，怎么没见他笑过啊，不管我怎么对他，他永远是那副冰山面容，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一见我进去，狄明辉明显的有些不悦，板着小脸冷冷的看着我。
　　倒是南生高兴道：“娘，弟弟真好玩哦，我喜欢弟弟。”
　　听了南生这话，那个“弟弟”的脸上明显笑容增加，然后吧叽一口，又亲在了南生的脸上。
　　这次还行，没有刺激我，没直接亲在嘴上。
　　“阿顺，送二皇子回去睡觉。”我边招呼不远处廊下的小太监，边走过去，将狄明辉强硬的从南生怀中拽了出来，这个小东西竟然还反抗，死死的攥着南生的衣服，就是不松手。
　　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哪有我的力气大啊，我没费劲就把他的手给掰开了。
　　“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狄明辉开始啕嚎大哭。
　　光打雷不下雨，我鄙视他。
　　可惜我鄙视没用，南生看不透这家伙的伎俩啊，抢下狄明辉，一个劲的哄着他：“弟弟不哭，哥哥和你玩……”
　　看着南生对狄明辉宝贝的样子，我忽然一阵心酸。
　　由于我和苏风华的特殊情况，南生从一生下来，只与我形影相伴，除了我以外，他没有别的亲人可以亲近，更别说有个可以和他一起打闹一起玩耍的兄弟姐妹。
　　他好象从会走路起，就一直都是跟在我身后，乖乖的认字，乖乖的背药方，乖乖的长大。
　　他的童年是孤单的，是寂寞的，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偏僻的小镇连学堂都没有，他也没有同学。
　　四岁半的时候，他才有机会认识了镇子上的几个小孩，不过还未同他们玩多长日子，苏风华就来了，然后狄浩轩也来了，然后，他刚得到的幸福就如肥皂泡般破灭了。
　　这两年，我不在他身边，苏风华又没空照顾他，南生就这么颠沛流离，动荡不安的孤单生活着。
　　现在，面对着狄明辉，面对着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的时候，他才表露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天真，该有的开心和高兴，还有对亲情的那丝丝幸福的渴盼。
　　看着南生那幸福的笑容，我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保护住我的南生，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我又将视线移到狄明辉的身上，这个家伙，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是时候和他谈一谈了。

　　狄明辉的解释

　　一张大床，躺了母子三人。
　　我在最外面，中间是狄明辉，最里面是南生。
　　这种安排，是狄明辉刻意造成的。
　　他用自己隔绝了我和南生。
　　南生细细的呼吸有规律的响起，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我支起身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狄明辉。
　　他虽然闭着眼睛，可我知道，他没有睡。
　　狄明辉又换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来是拒绝回答。
　　我不服输，睁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等着他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就用这种等待较着劲。
　　他和南生不一样，南生的肉体里有我的血肉，灵魂里也亲近着我这个母亲。
　　狄明辉不是，虽然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但他的灵魂，从没承认过我。
　　甚至可以说，除了南生，他不承认任何人，包括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狄浩轩。
　　我曾说过，我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狄明辉，却连过客都不想做，而是冷冷的站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过了好久好久，我的胳膊都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了，狄明辉终于张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是那样的清冷，带着一贯冷漠。
　　“我记得一切事情，从你孕育我开始。”他率先开口，幼稚的声音带着含糊不清和些许吃力，看来，他还是不能太灵活的掌控这个婴儿的身体。
　　“是不是也记得前世？”和我一样，穿越来的？
　　“不，我只是记事早。”他的回答却出乎了我的意料，他不带有前生的记忆，切确来讲，他不是穿越时空而来的。
　　“这不可能，你的行事并不象个孩子。”就怕是活了几十年的大人，也不一定有他这么有心计吧。
　　“不清楚，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会思考，有好多东西，听过就明白。”他自己貌似也很纠结，小脸上有着困惑：“你们的声音是隐约可闻的，只有南生的声音是清晰无比的。”
　　“不要对南生有企图。”我警告着他，如果他敢对南生不利，我都不知道我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哪怕他也是我的亲生骨肉。
　　“你不明白的，南生和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在你肚子中的时候，南生感受到了我的灵魂。”
　　“感受到了你的灵魂？”
　　“一种很奇妙，很亲切的感觉，你们都是无所谓的，只有南生是最亲的。”
　　……他的话是不是太深奥了，我的理解力有点跟不上。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伤害南生的事，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他的。”他象是在向我保证，又象是在向自己保证。
　　我忽然发现，有一个太诡异的儿子，绝对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沉默良久，我轻轻问道：“在肚子里当胎儿，是什么感觉。”
　　他平静的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相信我，绝对是件无聊的事情。”这一笑，绝对不是对着南生的那种温暖真心，而只是一种陈述事实。
　　“是不是安静的，能感觉到时间从身旁流过？”站在一个大夫的立场，我对胎儿在母体中的感受，很感兴趣。
　　“恰恰相反，胎儿的世界绝对不是安静的，而是相当嘈杂，呼吸声，血流动声，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很大。”
　　晕死，原来当个胎儿也是不得安宁的，我现在才知道。
　　“上次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他忽然问道。
　　是破马关那次吧，他连这事都知道，怪不得我临走前，他向我扯了扯嘴角呢。
　　“我要不回来，你说你现在会怎么样呢？”我不答反问。
　　他是个聪明人，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道：“你很聪明，也很冷静，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娘。”
　　What?
　　我没听错吧，那个冰山儿子在夸我，而且承认我是他娘了？
　　我正在惊奇，狄明辉又把眼睛闭上了，又恢复了那冷冰冰的样子：“在我成年之前，我希望这是惟一一次不合我们身份的谈话。”
　　崩溃，我真想揍他。
　　要不是你表现的这么出格，我才懒得理你呢。
　　郁闷的躺好，我思索着狄明辉的话。
　　照我的经历来看，人是有灵魂的，而且灵魂可以转世投胎，历经轮回。
　　那么一个灵魂的经历如果做成一幅画的话，那么将是长长长长的一副长卷。
　　而狄明辉的那副长长的画，就在他再一次投胎到我肚子中，开始画那一笔的时候，喀嚓不知从哪来了一刀，将他以前那些画给砍去了，他仍保有以前的性格和思考学习的能力，但以前那些经历却统统没有了。
　　他看似是重新开始，却又不是完全的重新开始。
　　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辈子的孟婆汤没有喝完，只喝了一半啊。
　　“还有一件事。”狄明辉那别扭的声音又响起了。
　　“什么？”
　　他略有些郁闷道：“麻烦你有时间去安慰一下我叫父皇的那个可怜男人。”
　　我不解的看着他，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一个孝子啊。
　　“别总让他亲我的眼睛了，就因为这双眼睛长得象你，他一天亲五六十遍，我连眼睛都不敢睁了。”狄明辉的话中，带着无可奈何和强烈的不满。
　　……
　　我彻底无语了，我哪知道狄浩轩背着我还干了这么没品的事啊。
　　“虽然与我无关，可我还是提醒你一下，他很爱你。”
　　这个心智和身体发育的完全不匹配的儿子，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我抽抽嘴角，还说与你无关，要真与你无关，你就不会说了。
　　看来，这个家伙也不是象他表现的那么冰冷。
　　想起狄浩轩，又想起白天那件事，我心中烦恼丛生。
　　狄明辉仍是不愿任何人接近南生，不过知道他不会对南生耍什么不良心思后，我倒是放了心，再也没和他争过宠。
　　南生有了狄明辉的陪伴，天天兴高采烈的，我看在眼里，安慰在心里，南生总算是不再孤单了。
　　我没带南生去见狄浩轩，我不知道该让南生称呼他什么？
　　陛下，后爹，叔叔，还是坏蛋？
　　为了避免尴尬，我让南生住进了狄明辉的玉阳宫。我也曾去那里住过两夜，然后在狄明辉极度不爽的目光中，我自觉的撤退了。
　　狄明伟和狄明竹两个小朋友住的地方离玉阳宫不远，我怕他们被宫女太监们欺负，吃穿用度全都亲手经办，也时不时的来这里看看他们，两个孩子对我日渐亲密，我也算对得起文妃的托付了。
　　南生到来后，我刻意嘱咐他们，一起好好玩，不要吵架。
　　南生性子温柔，长得又漂亮，很轻易的就取得了狄明伟和狄明竹的好感，几个人一起玩起来，倒也快乐的很。
　　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好，狄明辉象个护食的小狗一样，不让别人靠近南生。
　　好在他小，没人和他计较。
　　总得来说，孩子们是都暂时让我放心了。
　　时光荏苒，一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
　　朝堂无事，例行运转。
　　江湖之上，却掀起了血雨腥风。
　　苏风华是大手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来了个狠的，整个江湖被他搅成了一团浑水。
　　我曾派人和他联系过，问他有什么要帮忙的，他的回话只有一句：作壁上观。
　　我听话的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不过据手头上掌握的情报来看，苏风华应该是占了上风。
　　我这才略略心安。
　　狄明辉慢慢学会走路了，天天摇摇晃晃的跟在南生后面，不过总走不几步就让人抱就是了。
　　怕耽误了南生学习，在经过南生同意后，我安排了一些老太医轮流教他医术。
　　还请了一些极有学问的官员，教这几个孩子各种知识。
　　有狄明辉在南生旁边，我一点也不担心南生被人欺负。
　　象狄明辉这种人，他不去欺负别人，别人就应该偷笑了。
　　我敢保证，他这种冷人，别人一旦惹毛了他，那后果绝对是毁灭性的。
　　不过为了怕南生在宫中的身份尴尬，我对外宣称的是义子，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我就不管了。
　　狄浩轩的病好的很慢，象他这种经脉上的问题，很复杂，也极难恢复。
　　好在宫中各种珍贵的药材有的是，我用尽了心思医治他，他的病情略有好转。
　　他说话不再是吐单音节了，而会一起说两个字了。
　　自己也能艰难翻身了，但坐不起来，手仍是没有准头，使不上劲。
　　不过我没有灰心，有进展就是好现象，至少不是做了无用功。
　　这晚从玉阳宫出来，我竟然有些伤感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在不知不觉中，大了孩子，老了父母啊。
　　刚才和南生比了比个头，我的儿子，竟然比我矮不多少了，照这趋势长下去，用不几年，就能把我超过去了。
　　岁月催人老啊，我一路叹息着回了凤坤宫。
　　刚走到狄浩轩房间附近，忽听得屋内传来祥贵的声音：“要说皇后娘娘啊，哪都好，就有一条我看不过去。”
　　常言说的好，闲谈莫论人非，这是前人吃过无数回亏后总结的金玉良言，是极有道理的。
　　看，这两人在背地里议论我，让我逮了个正着吧。
　　我饶有兴味的停住了脚步，倒要听听我哪一条做的让祥贵看不过去了。

　　感情，是一种折磨人的东西

　　只听祥贵道：“哎呀，你别着急啊，我就说了娘娘半句不好，你看你急的，先躺好了，听我慢慢说。没别的不好，就是觉得她对你有点狠。她心里就有苏公子，你对她这么好，她连半点都不往心里去，你说石头捂怀里两三年还有点热乎劲呢，娘娘可倒好，你再对她好，她也想着苏公子。苏公子可怜，父母双亡，家门被灭，他再可怜有你可怜吗？最起码他过了十几年父疼母爱的日子呢，你呢，一天都没过过。哎呀，不提这茬了，看我，竟往你的伤处提。”
　　“别生气啊，你这病可不能总生气。你放心，我不是不喜欢娘娘，冲她两次救了你的命，我这一辈子都敬重她，这些话当然也不会跑她跟前说去了。这不是咱俩私下闲聊，我和你唠叨唠叨嘛。我从四岁就跟着你，就没见你这么憋屈过。你把她抢来是不对，可死囚犯还能碰到天下大敕呢，你就因为办错了这一件事，就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你啦？你千方百计的对她好，她就应该不领情啊。苏公子一次又一次闯宫，要不是你下令不准杀他，不说别人，灰瞳一个人就能杀了他，娘娘也不想想，灰瞳武功那么好，射箭怎么可能失手，苏公子哪能在灰瞳手下讨得好去？唉，你就是太心软，留下了这么个祸根。知道了，不提苏公子，好了吧，提起来就糟心。你别老够那流苏穗了，一会儿又磕着了。哎呀，小心，我看看，磕破油皮，这都见血了。你别动，我给你擦擦，上点药。”
　　“好了，不流血了，你在说什么？不包扎，省得娘娘看见了操心？上次你额头上青那么一大块她都没看见，这次这么点小伤，她更看不见啦，别难过啊，我不是说她对你不关心，娘娘是事太多了，忙得顾不得看了。你说这算什么事，俩口子成亲都好几年了，二皇子都会跑了，还分什么房睡啊，一张纸上写一笔是个字，写两笔也是个字，不管是写了几笔，那纸不都有字了吗？娘娘想的就不明白，你们现在在分房睡，别人就会认为你们是清白的吗？早就做过那事了，做一次和做几次有什么分别吗？现在可倒好，闹着分房睡，光让别人看笑话了，私下里大家都说你那里可能是不行了，要不然怎么后宫也不进新人，娘娘也不和你睡了呢？”
　　“唉呀，消消气，消消气，我随口一说，你顺耳一听，别当真啊，看我这张破嘴，怎么提起这事来了呢。来，喝口水，没事的，我听他们说的时候，一人赏了一顿板子，现在没人敢说了。好，好，我不说了，天也不早了，睡觉吧。今天抱着哪件袍子睡啊，昨天娘娘上朝穿的那身？唉，我都成偷衣服的贼了，天天偷偷摸摸的去娘娘那里偷衣服，要是等哪天出了宫，我琢磨着我都能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了。唉，你说你天天抱个衣服睡也不是个事啊，算了，我不提了，睡觉吧。”
　　“还有什么事？让我抬张床进来，别打地铺了？没事，我铺的厚，天又不凉，不碍的。再说了，万一娘娘哪天想你了，一看这屋多了张床，就不好意思来了，那不误事吗？瞧我这张破嘴，别难过了，赶明我就支张床，行了吧？这次真睡啦，我吹灯了啊！”
　　屋里攸的一下黑了，也没了声音。
　　我站在黑暗里，被祥贵这七头八脑，夹枪夹棒的一说，脑袋都晕了。
　　早知道祥贵和狄浩轩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现在看来，不是很好，是非常的好，两人私下里和兄弟都差不多了，没人的时候说话原来是这么随便啊。
　　我看了一眼那已经熄了灯的房间，轻轻转身往回走。
　　祥贵说的这些，有的是我不知道，但很多事情，其实我是知道的。
　　狄浩轩对我痴心一片，我知道的，他对我关怀备至，我也知道。
　　可我又能如何呢？
　　回应他？
　　我回应他了，苏风华怎么办？
　　有的时候，感情不是用相处的好坏来衡量的。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不是那个人，说什么都没用。
　　如果没有苏风华，我可能会在狄浩轩的这份炽热的爱中慢慢融化，慢慢与他相爱。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苏风华就在远处等着我，我又岂能辜负他？
　　在三人的感情角逐中，是注定要有人受伤的。
　　理智虽然很明确的告诉我，我应该坚持什么。
　　可狄浩轩那痴情的眼眸又不断的在心底晃来晃去，两年的夫妻，也不是没有一点情份，最亲密的事情也已经做过了，再生分，也还会有一丝情感在牵扯的。
　　何况，我现在与他朝夕相处，两人之间怨恨又全消。
　　而且自从那次发生了我摸他脸的事件后，我们俩的关系，更加诡异了。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我忽然对以后的日子害怕了起来，我很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过分执着的人，很多时候，我会随着环境的改变，慢慢调整自己，慢慢适应一切。
　　要是苏风华一直不来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就对狄浩轩投了诚。
　　夜幕就象一个放满华丽珠子的碗，倒扣在天空上。
　　我倚坐花树下，看着这只从未打破过的碗，发呆到天明。
　　我帮狄浩轩按摩着身体，一边按，一边打着呵欠。
　　学什么伤春悲秋，惆怅失眠，这下好了，一整天一点精神都没有。
　　看来林妹妹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狄浩轩侧过脸来，低低喊道：“颜，颜……”
　　我停住手：“怎么了？”
　　狄浩轩拍拍身边的床：“睡吧！”
　　看来是看出我困了，想让我休息。
　　我摇摇头：“马上完事。”
　　狄浩轩抓住我的衣角，拽个不停：“休息。”
　　我坐到床头，向他说道：“好吧，那过会儿再按。”
　　狄浩轩慢慢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在他那灼热的注视中，我有了一丝的不自在。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温温的水没为我解了目前的窘迫，倒是给我添了一丝躁热。
　　“喝吗？”我向狄浩轩举了举杯子，狄浩轩轻轻摇头。
　　我走过去，向他一笑：“继续吧，按完了我回去睡了。”
　　狄浩轩一听说我要回去，眼神黯淡了一下。
　　不过他仍是乖乖的放平了身体，只不过那眼睛仍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你别这样看我了，行不行？”
　　声音有些无奈，有些抑郁，有些……慌乱。
　　手掌下，是他温热的肌肤。
　　他的血一向很热，比常人体温要高一些。
　　以前的时候，我极不耐与他相拥而睡，这个地方没又空调，挨一会儿就要热得出汗。
　　狄浩轩却是极喜欢抱着我睡觉，往往临睡前我是贴墙睡的，第二天一早就变成在他怀里了。
　　啊……？！
　　我在心底大喊一声，我的天，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和狄浩轩睡觉的事……
　　完了，完了。
　　莫不是春天到了？我开始……
　　我火烧眉毛般快速收回手，连个招呼都没打，快速窜出了房间。
　　在阴凉的廊子下吹了半天过堂风，这才将一身的躁热都消下去了。
　　直到站得累了，我才定下心神，去了玉阳宫。
　　盯着南生那张脸看了半天，将苏风华想了一遍又一遍，我终于将昨晚祥贵的话和狄浩轩那灼热的眼睛给压到心底去了。
　　倒是南生，让我盯的直发毛，一个劲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摸着南生的脸，暗暗埋怨自己不该有所动摇。
　　从那以后，我刻意的拉开了与狄浩轩的距离，而且更加频繁的打听苏风华的消息。
　　我很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适合一见钟情，但很适合日久生情。
　　我不能给自己留一点点的小苗头，然后来个星火燎原。
　　狄浩轩可能也察觉到了我的刻意疏远，不过他不怒反喜，看我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又一天过去了，我疲倦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国事倒不累，累得心啊，和狄浩轩的每一次见面，都成了煎熬。
　　在他的注视下，我越来越难保持平静的心态了。
　　我不行了，我想见苏风华。
　　如果再不见他一面，我怕自己会折磨疯了。
　　以前怕耽误他报仇，除了必要的联系，我没因为儿女私情打扰过他。
　　现在这种情况，我迫切的需要见他一面，来巩固一下我们的感情。
　　正左思右想间，忽听得传来轻轻的叩窗声。
　　我一怔，半夜有人敲窗，而且还绕过了宫中的守卫。
　　我低声道：“谁？”
　　“清颜，是我。”
　　啊，说曹操曹操到，是苏风华的声音。
　　我连忙下了床，打开了窗子。
　　一个白色的身影跃窗而入。
　　月光之下，苏风华向我展开了怀抱。
　　在他熟悉的怀抱中，我所有的动摇，所有的煎熬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抖抖索索的摸上他英俊的脸，缓缓迎上了他倾身而来的吻。
　　我觉得自己从未产生过如此可怕的欲望，也从未如此的渴望过苏风华的身体。
　　心是如此的躁动不安，身体是如此的火热滚烫。
　　我紧紧的抱着苏风华，急剧的索取着他。
　　苏风华不停的在我身上印下串串亲吻，狂野而热情。
　　在我的泪与笑中，在苏风华的吻与爱中，我们一夜痴缠。

　　病情的转机

　　做完了爱做的事，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轻言慢话。
　　苏风华懒懒的将一条腿压在我的腰上，蹭来蹭去。
　　“还知道来看看我啊？”我语带抱怨，话说出去后，才发觉这语气有点象怨妇。
　　苏风华轻轻的舔舐着我的锁骨，直到我白皙的皮肤微微泛起粉红，这才抬起头来道：“早就想来了，一直抽不出时间来，早知道我的清颜这么想我，我拼了命爬也要爬来了。”
　　我就知道，这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的话。
　　我抚摸着他柔韧又有弹性的腰身，低低道：“苏风华，我想你，很想。”
　　苏风华捧起我的脸，眼中那泓春水波光荡漾，柔情四溢：“我知道，你天天派人打探我的消息，我就知道你是想我了，这不我就来了吗？”
　　这个家伙当真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我的那点心思，总是让他猜的透透的。
　　苏风华紧紧搂住我，两人<赤>裸的身体贴的没有一丝空隙。
　　轻柔的吻，如同晴蜓点过水面，荡起微微涟漪，旋及飞离而去，片刻又低回戏水。
　　温柔的气息如同三月的春风，渐渐让我沉醉于他温暖的怀抱。
　　不见他时，那种思念如同大石压死蟹，沉重到死，翻不得身。
　　而和他如此亲密相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象饮一杯陈年醇酒，醇香浓厚，让我心甘情愿的陪他醉笑繁华。
　　就他了，就他了，我的心自作主张，它不断的向我高喊，一遍又一遍。
　　渺渺红尘，茫茫万古，那么多的时空，那么多的星球，那么多的轮回，那么多的生命，那么多的人，我们能相遇，就是一种千载难求的机遇，我们能相识，更是万年难遇的因缘，而现在，我们又能相爱，又能如此的同床共枕，这得是多么大的缘分啊。
　　不躲了，不藏了，不再犹豫了，也不再平静等待了，我伸出手臂，紧紧搂住眼前这个爱我并为我所爱的男人。
　　<做>爱，这个词实在是很有意思。
　　它不象行房，上床那样刻板生硬，它与生俱来的就带有对爱情美好的畅想，它是情人之间感情最精辟的解释，也是情人间爱的最高升华。
　　当<做>爱的对象是心中念念所想的那个人时，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表情，每一滴汗水，每一声喘息，都带着一种美妙的感觉，让人沉醉，让人迷失，让人觉得，拥有对方的身体，交换彼此的灵魂，是如此的妙不可言。
　　苏风华涨红的脸，低低的喘息，如火的爱抚，疯狂的眼神，激动的样子，成了世上最好的催情药剂，将我的<情>欲燃烧到了极点。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给我的每一次律动，让我在他的激情中，一次又一次的飞上云霄。
　　迷乱的心中慢慢响起一首曾经听过的极为缠绵的客家山歌。
　　入山看到藤缠树，出山看到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
　　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
　　这一刻，苏风华是树，我是藤……
　　天还未亮，苏风华就走了，他轻轻的走，正如他轻轻的来，他挥一挥衣袖，带走了我思春的情怀。
　　经过了爱情的滋润，人确实是不一样了。
　　一整天我都神清气爽的，心情也极为愉悦，连处理起政事来都是面带微笑的。
　　不过不知为了什么，一想到狄浩轩却总有些心虚。
　　下了朝后，我东拖西延的，迟迟不愿回凤坤宫。
　　偏偏今天又没有什么重要的政事，早早的百官就告退了，而且折子也没几个。
　　在朝堂上发了半天呆，仍是不想回去，琢磨了琢磨，还是去玉阳宫看两个儿子吧。
　　在玉阳宫扑了个空，问了宫女，才知道两个儿子上课去了。
　　我仰天长叹，老天爷，你耍我啊，平时想休息的时候，事情一大堆，现在想找点事情做了，却让我闲得快发毛了。
　　怎么想也不愿回去面对狄浩轩，可又无处可去。
　　我象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宫中乱逛了起来。
　　想起苏风华，脸红微笑。
　　想起狄浩轩，嘴苦心虚。
　　在这两种心思的起起伏伏中，宫中的景致纵然再好，我也是没有看到一眼。
　　心不在焉的走着，自己也不知走哪去了。
　　直到听得耳边有人说话，我这才结束了魂游天外。
　　抬头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象站在了一个练武场的边缘。
　　宫中有练武场？我以前还真不知道。
　　定睛细看，场中有五六个小太监，有一个中年太监在指导他们练功。
　　他们正学的聚精会神，我的到来，并没有惊扰到他们。
　　我识趣的没打扰他们，轻轻的往后退。
　　“什么是内功？内功就是锻炼身体内部器官的功夫。内功是通过气的练习而成的，长期坚持练内功，能使体肤坚韧，筋脉柔软……”场中那个中年太监声音很大，即便我快走出练武场了，也听得很清楚。
　　能使体肤坚韧，筋脉柔软……
　　筋脉柔软！
　　如同醍醐灌顶，甘露洒心，我陡然之间明悟了。
　　狄浩轩的病，这回是真的有治啦！
　　我一路小跑，迅速奔回凤坤宫。
　　狄浩轩正半倚在床上，手里端了本书，拿得还算稳，没有颤抖摇晃。
　　一见我跑得气喘嘘嘘的，立刻急急问道：“怎么？”
　　我直扑到床边，拽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拽过他的手腕：“狄浩轩，你的病，可能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狄浩轩的眼睛里瞬时爆发出光彩，他惊喜道：“真的？”
　　我点头，赶紧安定心神，仔细替他诊脉。
　　诊完后，我陷入沉思。
　　经脉受损是最难医治的，不象骨折，骨头断了可以接好，即便接不好，也不会影响别的器官。比如腿断了，大不了是瘸了，胳膊脑袋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经脉不同，只要有一个地方出了问题，那么可是牵一脉而动全身了，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就可能被它影响的不能正常运作了。
　　我刚才听了那个武师的话，忽然有了一种构想。
　　是不是可以让练武之人给狄浩轩输入内功，用“气”来舒通，蕴养经脉呢？
　　我以前碰到过一位病人，他是练武之人，被仇家挑了奇经八脉，但他天资奇高，自己发明了一种武功叫蕴玉功，他将这功法教给了他儿子，然后他儿子十几年中一直给他输这种内功，他的经脉竟然慢慢的续上了。
　　当时听他讲的时候，我觉得相当的不可思议。
　　要知道，经脉这种东西不是韭菜，割了一茬还能再长一茬，被破坏了，那就一辈子不太可能恢复了。
　　可当我替那人诊脉的时候，却清晰的诊出了他的经脉虽有问题，但体内仍有一丝游移的内力，当下只能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当时我手头正有一棵对修补经脉极有好处的药草，就和他换了蕴玉功，打算研究一下这功法到底有什么奇妙的。
　　可惜我虽于医学上有点天赋，但对武功方面，绝对白痴的厉害。
　　翻看了几眼后，自觉不是那块料，就将那书扔一边去了。
　　我仔细回想，那本书到底让我扔哪了，可想了半天，仍没想起来。
　　要是医书的话，我睡着的时候说梦话都能清楚的指出来它被放哪了，这本书嘛，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狄浩轩见我良久不语，抬起胳膊，有些吃力的帮我擦脸上的汗。
　　我被他这一摸给惊着了，不敢看他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温柔，讪讪笑道：“我还得去问问南生，有本书找不到了。”
　　狄浩轩含笑向我点点头。
　　我心沉沉，意黯黯的出了房间，去找南生了。
　　好在我有个心思细腻的好儿子，也好在我这个儿子比较爱看书。
　　南生稍微想了想，就记起这本书了。
　　我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我们那个好久没人住的小家取去了。
　　想到那个小家，不由叹息一声。
　　我种的那些药草，怕是荒芜的要不得了，院里的杂草也都爬上台阶了吧。
　　梁间的燕子是否仍是年年来搭巢？
　　没人翻阅的医书怕是已经发了潮吧。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小家去。
　　南生看出了我情绪上的片刻失落，乖巧的依进我怀中，安慰的亲吻我的脸颊。
　　我的南生，和苏风华一样，都是这般的心思剔透。
　　狄明辉见我和南生这样亲密，却没有象以往那样来和我抢南生。
　　那小小的人儿一声不响的坐在角落里，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我和南生。
　　他面前的桌子如同一条分界线，将这个世界分隔开来，前面是阳光，后面是阴暗。
　　我和南生相拥在阳光下，而在那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狄明辉就寂寂的坐在那里。
　　时间的明明灭灭，人间的悲喜无常，好象都绕过了那块阴暗，达不到他冷冷的心底。
　　我走过去，将他拥在怀里。
　　小身子挺的直直的，眼睛里，仍是无喜又无情。
　　虽然知道他诡异，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想与他象正常母子那样相处，可自从那一晚坦白之后，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
　　狄明辉那扇心门，又紧紧的闭上了。
　　留给那扇门之外的，仍是那无法解冻的冰冷。
　　南生走过去，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那冷冷的眼中慢慢有了笑意，然后细细的小手塞到了南生的手心。
　　我被留在了阳光中，被隔绝在了那块小小的阴暗之外。
　　我缓缓退出房间，将这空间，留给了相依相偎的小哥俩。

　　灵异事件

　　过了几天，蕴玉功取回来了，我叫来几个会内功的小太监，让他们练练看。
　　看着他们练的速度，我只能说老天爷真是公平的，你有的地方比别人强，肯定会有的地方比别人差。
　　我看了晕头晕脑的蕴玉功，人家练了几天就成了，说是相当简单。
　　他们练成后，我让他们轮流将内力输到狄浩轩的体内，用蕴玉功练成的内功去疏通蕴养狄浩轩的经脉。
　　刚开始的时候，极不顺利。
　　内力一进入狄浩轩体力就受了很大的阻碍，用那人的话说，陛下的经脉就象堵了座山。
　　而狄浩轩也相当的遭罪，经脉的撞击带来的疼痛，让他把牙都咬出血来了，身上的汗将衣服湿的透透的。
　　不过我仍然觉得此法可行，虽然刚开始狄浩轩会吃很多苦头，但慢慢的会好起来的。
　　在我的狠心高压下，狄浩轩天天得受这如同敲骨吸髓的疼痛，看着他咬紧牙关，头上汗如雨下的样子，我的心就象被放在火上烧烤一样，既煎熬，又疼痛。
　　好在这种日子没太长，大约一周左右，堵塞已久的经筋终于渐渐松动了。
　　效果还是很明显的，狄浩轩的左臂已经能轻轻举起了。
　　苏风是一去就没了音信，这次消失的更彻底，连我的人都找不到他了。
　　他的仇人，现任武林盟主心计极深，属于绝代双骄中江别鹤类型的，表面上是个君子，实际上心狠手辣。他这么多年发展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苏风华虽然厉害，但若一时半会想扳倒那人，却也是不太可能。
　　现在双方进入了胶著状态，表面上一片友善，暗地里都没少放黑箭。
　　看来，他们之间的争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我们想要朝夕相对的日子，仍是遥遥无期。
　　朝堂之事，一切都很顺利。
　　偷渡来的前林，幸国的人口，安分的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镇压造反起义的准备，却未料到，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战乱之苦，这些人对得来的安宁生活颇为珍惜，当他们有了收成后，更是建屋起舍，做起了久居的打算。
　　而老天爷今年也庇佑宁国，这一季的粮食大丰收，我没有趁机加税，反而是又减了三成税收，经过了战乱，理应让百姓有个喘息的机会。
　　官仓之中粮食虽然没有充满，不过不急，以后会有机会的。
　　以前有势力的官员，大多随二相叛乱了，不是死在乱军之中，就是投降成了阶下囚，这正好，让我有机会提拨年轻的官员。
　　而这些年轻的官员大多有热情，有抱负，而且还未被权势蒙蔽了眼睛，一时之间，倒颇有政明官清的样子。
　　陈旧的宁国，如同枯木逢春一般，重新焕发了生机，渐渐的抽出了绿芽。
　　转眼间又过了两个多月，狄浩轩的病情好的相当迅速，已经能自己下床扶着墙走路了，说话也利索许多，虽仍不是很流利，但最起码他想表达的意思能说出来了。
　　他略加好转之后，我扶他上了一次朝。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我的心忽然放松了好多，我知道我的使命即将完成。
　　我守住了这片土地，保护住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为狄浩轩，守住了大宁王朝。
　　即便我现在要离去，我也可以骄傲的说，我没有半点遗憾了。
　　狄浩轩的病虽然好了许多，但大多数时间，他还得接受着内力治疗，上朝之事，仍得由我暂摄。
　　前途一片乐观，我开始计划如何抽身。
　　这天上朝完毕之后，有两位官员有密事要奏，我把他们请进了小书房。
　　那间小书房就是以前狄浩轩醉酒，还挂着他父皇画像的那间。
　　由于觉得那画像有点问题，从那次后，我是再没进过这房间。
　　不过今天事情有点特殊，这个地方最隐密，我就带他们进来了。
　　奏完事，他们退下了。
　　我坐在椅子上，思考问题。
　　小书房光线不好，这个地方说来是让皇帝议事的时候休息用的，但基本上就是个用来商议秘事的密室，为了更加严密，留的窗子就不太大了，虽仍有太阳月光能照射进来，但总归不太亮就是。
　　我看了看墙上，老皇帝那副画像仍在，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的原因，倒没有什么异常。
　　靠墙西边，几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我走过去翻了翻，无非是治国安邦之类的，我没什么兴趣，又都放回去了。
　　当我扫到书架最下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自杀以前曾问过狄浩轩张天师对他说了什么，狄浩轩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他说先给我看样东西，我一看就明白了，那样东西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他的书房，应该是指这间小书房了吧。
　　暗格就在书架最下面一排哪本书的后面，这个我是知道的。
　　我蹲下身，将最下一排的书全都拽出来。
　　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暗格从书后面现了出来。
　　我轻轻拉开，里面有两个不大卷轴。
　　我将这两个卷幅拿了出来，这两个卷轴不大，大约筷子长短，用红丝线绑着，看来保管的还挺仔细。
　　狄浩轩说这东西我一看就明白，不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
　　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我能一看就明白，而且还能入了画的。
　　我先打开一幅，这幅画是一个女子的画像。
　　淡绿纱衣，执笔坐于案前，似乎是在写字。
　　看了看模样，竟与我有七八分相象。
　　我仔细端详一番，直到看到耳垂上的那颗小痣，我才敢肯定这女子就是我。
　　不怪我迟钝，是这画像和真人，终归是有差距的。
　　看惯了照片那百分百的一样，对画像，我还真有些看不太准。
　　这画一看就不是专业人士画的，线条不是很流畅，下笔有些硬。
　　不过对我的体貌特征把握到如此精细，除了狄浩轩，不做第二人想。
　　我啧啧称赞，还真不知道，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竟然还会画画，都说画画能陶冶人的性情，我怎么没见他的性情有多好啊。
　　画像右上角题了一首小诗，笔迹也是狄浩轩的：“凰凤分离，鸳鸯失群，昭昭日月，磊磊我心，上穹碧落，生死相随。若得天幸，吾妻来归，白首相伴，不弃不离。”
　　我看了看日期，赫然是我离宫去破马关后的第三天。
　　一股酸酸的感觉涌上鼻腔，眼里瞬间有了湿意。
　　我可以想象得到，那时的狄浩轩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画这幅画的。
　　心痛，悲伤，愤慨，绝望，还有一丝夫妻团聚的微小梦想。
　　孤灯下，烛光里，他用不太熟练的笔，将早已牢牢刻划在心上的人，一笔笔跃于纸上。
　　是一种记忆，是一种回想，抑或是相思成灾的慰藉。
　　我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这幅画背后那颗深沉炽热的心，那么重，那么真，我所能给他的贫瘠不堪的感情，根本承载不住这份深情厚爱。
　　没有刻骨铭心的痛，我们不会懂得什么是爱情，不会记得那曾经为你哭泣为你欢笑的那个人。
　　狄浩轩用他所有的爱，给了我狠狠的一击，让我尝到了无可奈何的痛。
　　纵我再薄情寡义，见到了他的如此激烈又痛苦的爱，怕是再也无法拍拍手将他忘在脑后了。
　　抽抽酸楚的鼻子，我轻轻将这幅画卷起来，又用红色丝线绑好。
　　如果知道这幅画中画的是我，如果知道他会在上面写如此情深爱重的诗，我是宁错过，也不愿打开的。
　　打开了，就如同打开了狄浩轩深如海洋的感情。
　　在那滚滚爱潮面前，我该如何保持全身而退的镇定？
　　怕是走，也走得不再潇洒了吧。
　　将这幅卷轴放到一边，我拿起了另一个卷轴。
　　打开，还是不打开？
　　打开了，万一还是一幅讲情述爱的画，我看了，必定又多一份苦楚。
　　可不看的话，万一错过了什么，也是一种遗憾。
　　我抚摸着那个卷轴，心中犹豫不决。
　　从烦恼中抬起头来，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到了天空中间，马上就快中午了。
　　要是再不回去，狄浩轩就该让人来叫我吃午饭了。
　　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卷轴，心一横，牙一咬，不就一幅画嘛，怕什么。
　　我飞快的将那根红丝线解开，将画卷慢慢展开。
　　瞬间，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眸子凝缩如针，脸色苍白如鬼。
　　画上的人，长发飘飘，细眉淡眼，带着温和的笑。
　　赫然是————前世的我！
　　没有人能够描述出此时我心中的巨大的震荡，即便是用天崩地裂，火山海啸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出我心中震惊的万分之一。
　　这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
　　我是借尸还魂的，这个秘密我连南生苏风华都没说过。
　　而且，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从未借用过半点那个世界的先进知识和技术，我知道每个世界的发展都有它一定的规律，我努力的不让自己使用那个世界的科学，生怕会打乱了这个社会的发展进程。
　　我如此的小心，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让狄浩轩看出我的来历了呢？
　　而且，他是怎么知道我前世长什么样呢？
　　就算是做了个最神奇的梦，他也不应该梦到我上辈子的样子啊。
　　我疑惑丛生，思虑如潮，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让我难以接受的，超脱了我理解范围的诡异事件。
　　画像旁边也写了几句话，仍是狄浩轩的笔迹：天不怜之我怜之，天不佑之我佑之，天不惜之我惜之，天不爱之我爱之。
　　我的天，听他这话的意思，他竟然连我上辈子的惨死都知道！

　　不可思议的玄术

　　我象游魂一样飘进凤坤宫，火辣辣的阳光再热，也无法温暖我骨子里的寒冷。
　　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的来历，却原来，这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灵魂在内，早已经□裸的摆在狄浩轩面前了。
　　我站在他面前前，声音很飘忽的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狄浩轩半靠在椅子上，在等我吃饭，略为苍白的手指夹着筷子，笨拙的想将筷子用单手在手掌上转个圈。
　　“知道……什么？”声音仍是有些不成调。
　　“那幅画，暗格里那幅画！”我急切的说道，心慌而意乱。
　　狄浩轩慢慢的放下筷子，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而光洁，精致的袍袖一动，闪出点点金色的光芒。
　　“张天师，去找他。”
　　张天师？
　　那老头。
　　玄天司偏安皇宫一角，是座独立的小楼。
　　我晃晃悠悠如驾风踩云一般，脚下无根的就来到了这座小楼的前面。
　　门是关着的，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走上前去，抬腿就踢门，那门让我踢的咣咣作响，细细的沙土簌簌洒下。
　　踢了没几下，门就开了，走出来一个小童子：“皇后娘娘，天师有请。”
　　嗯，行啊，老头，算到我来了，是不？
　　我倒要看看，今天你给我什么解释。
　　张天师坐在蒲团上，端然正坐，两眼微闭，似乎在闭目养神。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香案，香案上有一个古香古色的香炉，香炉里插着一根未点的香。
　　整间屋子，都没有供奉什么佛祖神仙，除了那香案，除了地上几个蒲团，什么都没有，东西少的很。
　　我来了好久，等得我都不耐烦了，老头还没睁开眼。
　　想到要不是他，没准狄浩轩不会那么纠缠不放的，我和南生苏风华，也许会过着幸福的生活。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让你装神弄鬼，明知道有人进来了，你还闭着个眼不理人。
　　我捡起个蒲团照着他扑头盖脸乱砸一通。
　　你不是不醒么？不是装深沉么？
　　打疼了你，看你怎么装！
　　我先出口恶气再说。
　　事实证明，天师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挨了几下揍，乖乖的睁开了眼。
　　不过总算他还有点天师的风范，没躲没闪，坐在那白白挨了我一顿揍。
　　“气消的差不多了吧？坐吧。”老头没有生气，反而面带微笑，和颜悦色道。
　　我也打累了，气喘嘘嘘的坐到他对面，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老头胖胖墩墩的，笑嘻嘻的好象一尊弥勒佛。
　　“从头说吧，你做的好事，一件别落。”我冷冷开口，看着这个老神棍。
　　老头收了笑容，郑重道：“娘娘怎么看待鬼神之事？”
　　他一问，我倒楞了一下。
　　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是什么，但我还是回道：“敬而远之。”
　　老头微微点头：“那就是信了？”
　　这不废话吗？我都借尸还魂了，要咬死说不信，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嗯。”
　　老头又道：“娘娘可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又点头。
　　“娘娘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当然记得，天师看了我，就象见了鬼一样。”
　　“此言差矣，鬼我见多了，一点也不会惊讶，不过见了娘娘，我却真是吓到了。”老头的表情相当的凝重，此时一点嘻笑的意思都没有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老头象我一拱手，然后道：“娘娘阴德纹高高隆起，我从未见过阴功如此浩大之人，恐怕古往今来阴功象娘娘这么大的人，都找不出几个来，一见之下，我当然吓了一跳。”
　　阴德纹？阴功？
　　“人都说行善积德，是不是就是积得这个？”我略一思索，朗声发问。
　　老头赞赏的向我看了看，点头道：“正是。娘娘一生所做善事无数，自然阴德不浅。”
　　善事？
　　想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是随了自己性子来的，做了那么多，也从没当过是行善，这也算得上是善事？
　　老头继续道：“娘娘且听我道来，娘娘治病救人是一善；埋尸入土为大善；诵经超渡，是辉昭日月之善。别人可能也做过，但没有娘娘的功德浩大。须知，有心为善，其善不赏，无心为恶，其恶不罚。娘娘率性而为，一切源于本心，阴德倍增。”
　　老头顿了顿，又道：“人之一生，无害人意，极为容易，无利己心，却是极难。就怕是修行几十年的修士，也难做到这一点。娘娘宅心仁厚，十几年来，竟然无一毫利己之心。其功德之大，已非常人所能想象，我修行百十来年，恐怕都赶不上娘娘的一个袍角。”
　　是么？神神鬼鬼的我一向不太了解，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说道。
　　“哦，那又怎样？”
　　“娘娘有如此阴功，自然有福报。”他瞟了我一眼，清咳一声：“不用算也知道，娘娘的福报，必将恩泽子孙数十代。”
　　我这下算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为什么狄浩轩死也不放我了。
　　恩泽子孙数十代，如果我为他生下了儿子，那么，他们大宁的江山，最少能再延续几百年。
　　怪不得，怪不得他说，就算是我帮他一统天下他都不放我走。
　　可不是吗，一统天下哪有数百年的江山来的吸引人啊。
　　一统天下后，若是宁国命运不济，没准过不了几年就灭亡了。
　　而数十代的子孙，还怕出不了一个贤明的皇帝统一了这天下吗？
　　狄浩轩好精明！
　　“你就因为这个，拆散了我们一家，这么缺德的事，你不怕遭报应吗？”就因为这虚无缥缈，看不到摸不着的所谓“福报”，老头就能横加干涉，害了我一生，这个宁国天师，当的还真称职啊。
　　面对我责备的目光，老头长叹一声：“上天自有安排，欠下了娘娘的债，我肯定要还回去的。”
　　想起南生，想起苏风华，我凄厉一笑：“你还，你拿什么还？你能还我清白吗？你能还我错过的和儿子相处的日子吗？你说说，你拿什么来还？”
　　老头看着我泪眼婆娑的样子，面色戚戚道：“你放心，总会让你满意的。先不说这个，娘娘我再问你一事，你可知为何做官之人，大多数会遗弃发妻？”
　　这个问题问的我楞住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被遗弃过。
　　不过，既然老头问了，肯定有他的意图，我且仔细想想。
　　戏文里不是都看过么，寒门仕子一当官后，还真是抛弃结发妻子，另娶什么丞相皇帝之女的居多，陈世美不就是代表么？
　　“无非是想通过裙带关系，升官发财呗。”只要找了个好岳父，那仕途可就一路顺风了。
　　老头摇摇头道：“世俗之人是如此看的，在我们世外之人看来，却是关乎运数。”
　　运数？
　　不懂。
　　“柴门贫居，夫妻相安度日。男子腾达后，福运增多，福薄之妻承受不了如此福运，或早丧，或遭遗弃，大富大贵实在是她们无福消受。”
　　这简直是一派胡说，照这么说，陈世美不是他自己想做的，而是命运安排他做的了？
　　本来听这老头胡扯还有点意思，可这次，他扯的太过分了。
　　那画的事我也不问他了，去问狄浩轩得了。
　　我站起身，转身就走。
　　“苏家灭门，未尝不是他们福薄命蹇。”老头一句话，又将我钉在了原处。
　　我如被雷击，苏家灭门，听老头这意思，还与我有关？
　　“什么意思？”我转回身问道。
　　“无媒无证，苏风华动了福缘深厚之人，是他苏家的业报，若不是他在你腹中留了一点善缘，恐怕他苏家早已一脉不存。”
　　照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害死了苏风华一家？
　　简直是放P，苏风华碰到我的时候，已经中了毒了，那个时候，针对他家的阴谋已经展开了，关我什么事！
　　而且，又关南生什么事？如果没有南生的话，苏风华早就命丧黄泉了？
　　这都哪跟哪啊，一点都挨不上。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你直截了当的说的简单点吧。”我的理解力实在有限，听他这么云里雾里的，实在是晕糊。
　　“我是说，你乃功德震天之人，自有神佛护佑。若是明媒正娶，自然庇佑全家。苏风华与你并没有婚约，坏你贞节，自然会有报应，你福泽越深，他的报应越大。苏家有仇人，虽有杀身之虑，但无灭门之灾。千不该万不该那个时候苏风华动了你，两害相加，他苏家是万难保全的，连苏风华也不能幸免于难。幸好他留在你腹中的胎儿，福运齐全，没有失父之命，所以保了苏风华一命。”
　　乖乖，若照他这么一说，那苏家的死就应该全算在苏风华头上了，那还报个什么仇啊，自己找个地方自杀得了。
　　“即便没有陛下的出现，你和苏风华也必将历经磨难，苏风华虽然也算有福之人，但他和你相比起来，仍是福薄之人，就是贵为一国之主的陛下，也不能与你比肩。不论他们是谁想与你在一起，都只有在孩子成长起来以后，慢慢借了孩子的福运，才有机会与你白头偕老。”
　　“这话就不对了吧，如果说我福泽深厚，那为什么我还要受这么多的苦楚？我自己的运道都这么差，怎么庇佑别人？”
　　老头笑道：“你有情债要还，这与福泽无关。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这些年来，你应该是事事顺畅，桩桩如意。这就是你的福报了。等你情债还完了，自然是有神仙般的日子等着你。何况，你的福运已经泽及下一代了，苏南生和狄明辉都是寻着你的福气来的，苏狄两家，必由这两子发扬光大。”
　　南生和狄明辉，寻着福气来的？
　　“他们大有来头？”我试探着问道。
　　老头神秘一笑：“他们你不用操心，自有他们的运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一世，他们是你的儿子就行了。”
　　我也有些郁闷，和这老头说话，太费劲。
　　不知道是不是象他们这种所谓“高人”，非得说得那么模棱两可，才能显出他们玄之又玄的本事来。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拆散了你和苏风华，其实你不知道，苏风华和陛下是水火命格，他们是老天注定的对手，却又是同命同运。”
　　水火命格？什么东西？同命同运，又是什么？
　　“说清楚点，你说的太深奥，我听不懂。”老头这些玄学术语太专业，我不明白啊。
　　老头无力的看着我，无奈道：“就是说陛下和苏风华就象水与火一样，是天生的对头，但命运却又息息相关，老天注定他们生在同一个地方，爱上同一个女人，一荣俱荣，一枯俱枯，一个受伤，另一个肯定生病，一个走下坡运，另一个肯定也倒霉，明白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么奇妙的事？他俩又不是双胞胎！
　　我仔细回想这些年知道的他俩的经历，不想则已，一想则大吃一惊。
　　我是和狄浩轩先认识的，他中了西鹤兰，我救了他的命。
　　为他治好病以后没几天，我就遇到了苏风华，那时的苏风华，也是中了毒的，也是我救了他的命。
　　狄浩轩说我们第一次喝酒聊天的那个夜晚他就喜欢上我了，苏风华也说我们的第一夜他就喜欢上了我。
　　两个人当时都离我而去，而且，又都费尽心思找了我六年。
　　苏风华找到我时，狄浩轩的人也随之而来。
　　苏风华要娶我进门，狄浩轩直接就让我当了皇后。
　　还有这次全国性的叛乱，狄浩轩生了病几乎一命呜乎，恰恰在那几天，苏风华帮我送兵符的时候，受了伤差点死掉。
　　在这次叛乱中，宁国元气大伤，狄浩轩手下士兵死伤无数。
　　而也是在这次叛乱中，苏风华为了护我回京，手下人也折损不少。
　　我的天，这，这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虽然有些出入，不全部相同，但大体上来说，这两人的经历，还真是差不多。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这个东西吗？
　　“不对，狄浩轩是皇帝，照你的说法，苏风华也应该是皇帝才对！”我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他俩最大的不同。
　　老头摇摇头，怜悯的看着我道：“你莫忘了，武林之中，也有一个皇帝的。”
　　武林盟主！
　　是了，是了，苏风华的爹本就是武林盟主，把他的仇人现任武林盟主赶下台后，武林盟主的座位，他还不是随手拈来？
　　我觉得自己好象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了，而这个世界，上边是命运，下边是人生。
　　我们看来是在挣扎，实际上，却是谁也逃脱不掉命运的安排。
　　忽然有些泄气，这些年来的痛苦磨难，在此时看来，却好象都是一个笑话。
　　在命运面前，我们不过是被随意搬来搬去的积木罢了。
　　我枯坐良久，越想越黯淡，越想越沉重。
　　张天师坐在我的对面，静静的闭上了眼睛，任由我愁眉深锁。
　　足足有半个小时，我才从张天师给我的这巨大的信息中挣脱出来，想起来自己来还有另一件事没问。
　　“狄浩轩怎么知道我上辈子长什么样，你告诉他的？”
　　老头睁开眼，向我道：“我欠你俩个人情，现在就还你一个。你去将那根香点上。”
　　那只没点的香是为我准备的？
　　这老头，没想到还真有未雨绸缪的本事！
　　“两个人情？除了拆散我和苏风华，还有什么？”我不解问道。
　　老头闪闪烁烁道：“你被苏风华带走的那次，也是我帮陛下把你找回来的。”
　　原来如此，我说狄浩轩怎么那么厉害呢，才三天就找到我了。
　　我郁闷的望着老头连连叹气，这次我连气都不想生了。
　　在他们“高人”面前，普通人绝对是只有被摆布的份。
　　我依言，走过去将那支香点燃。
　　“坐好。”老头指指我刚坐的蒲团。
　　我端正坐好。
　　“盯着那根香的烟。”
　　我抬起头，去看那袅袅的一缕青烟。
　　众所周知，上供用的香点燃后，那烟直直上升大约有一尺左右，就慢慢散开了。
　　但这香不同，那缕青色的烟如同一根青色的线，没有分散一丝半点。
　　而烟向上升腾的那头，就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一样，慢慢弯曲，慢慢有了弧度，慢慢围成了一个圆。
　　当那个圆环围完成后，一道淡淡的红光破空而来，悬在了我的面前。
　　“跟着那道红光，它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闻言站起身，随那道红光，走入了那青色烟圈中。

　　心碎的双亲

　　一踏入那个青色烟圈，一个光与色彩的世界呈现在我面前。
　　无数的光线飞快从我身边逝去，无数的色彩汇成无边无际的光幕，将我团团包围。
　　我无法言说这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只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不是那个有天有地有河流的世界。
　　有许许多多嘈杂无比的声音在耳边一晃而过，却听不出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好象穿行在时间的河中，光线颜色声音迅疾如风，捕也捕不到，看也看不明，听也听不清。
　　而那道红光，就象有固定的目的地一样，稳稳当当有条不紊的前进。
　　我自己没觉出走或跑来，却一直在随它在这光色世界中急速穿行。
　　忽然之间，所有的色彩消失，所有的声音褪去，我闯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入目处，是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浅紫色的床单，床单上，那株幽雅的兰花半开半放。
　　床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史努比小狗，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墙上。
　　窗前横了一张书桌，桌子上，放了一排书，书前面，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有个女孩温文浅笑。
　　五内俱摧，脏腑俱裂，心痛的让我无法呼吸，眼睛酸涩的厉害。
　　这个房间，是我住了十几年的独属自己的小天地啊。
　　那个青瓷的笔筒，是爸爸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旁边那只细细的钢笔，是高考前，妈妈特意买来送我的。
　　那几枝圆珠笔，形状可爱，五颜六色，是上大学时老公买的，这个家伙丢三落四，几乎一天买一枝笔，后来一起上自习后，文具就统一由我带了。
　　白色烫金的梳妆盒，上面有一个俄罗斯小姑娘在翩翩起舞，那是老公第一次出差去东北，买来送给我的。
　　梳妆盒里那根精致的蓝色发簪，是妈妈的，我极喜欢，赖皮抢过来的。
　　……
　　一切的一切，都熟悉到入骨，每一件东西我都还能说出它的来历，它的故事。
　　时隔多年，再重新回到这里，除了酸楚，除了苦涩，还有……深深的眷恋。
　　外面忽然传来开门声，是爸爸妈妈！
　　我急忙站起来，向门外急奔。
　　心念刚一动，我已经站在门外了。
　　赶紧向玄关看去，爸爸妈妈正开门而入。
　　一见爸爸妈妈，我大吃一惊，随即心如刀割。
　　爸爸妈妈竟然苍老如斯！
　　我离世的时候，爸爸妈妈虽然已将近六十，但精神极好，很显年轻，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
　　而现在，两位老人家头发已经全部雪白，妈妈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老态横生，爸爸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妈妈弯下腰去换拖鞋，动作缓慢迟钝，手颤微微的如同中过风一样，总是不能准确的拉住鞋子上的鞋带。
　　爸爸叹息一声，蹲下身去，帮妈妈解开了鞋带，把拖鞋放到她脚下。
　　“以后不要再穿这种带鞋带的鞋了，多不方便。”爸爸一边帮妈妈换鞋，一边说道。
　　妈妈望着那双鞋，安慰中夹杂着悲伤：“这双鞋是小颜买给我的。”
　　爸爸不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帮妈妈解鞋带。
　　那双鞋子，我的记忆不是很深。
　　老公有了钱后，我辞了职，成了游手好闲的富家太太。
　　那时候闲着没事，经常去逛街，这双鞋不用说，肯定是闲逛时随手买下的。
　　随便买的，随便就送给了妈妈，却没想到，妈妈却是这样的珍惜。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多买些东西给爸爸妈妈，哪怕是留个念想也好啊。
　　爸爸帮妈妈换好了鞋子，拿起鞋架上的擦鞋布，仔仔细细的将那双鞋子上的灰尘擦去，然后又对着光亮照了一下，确认干干净净了，这才满意的将鞋子放回了鞋架上。
　　爸爸站起身，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打开了鞋柜，宝贝似的捧出一个盒子。
　　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是爸爸五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和老公送他的鞋子。
　　有一次爸爸的老朋友穿了双九千多块的鞋子，特意来向爸爸显摆，爸爸虽然是一介文人，极少将物质的东西放在心上，不过在那位叔叔嚣张的笑声中，仍是有些脸黑。
　　老公知道后，不声不响的在欧洲哪个公司特意订做了一双，好象花了十几万吧，恰好过了两天就是爸爸的寿日，老公大张旗鼓的为爸爸庆生，请了好多人，当然包括那位叔叔，然后我当场把这双鞋送给了爸爸，爸爸虽然呵斥我们要节俭，但我看得出，他的眼中满是安慰的笑。
　　我也曾说过，这太奢侈了，可老公说，钱挣来就是花的，不花留着发霉啊。
　　我想从那时起，我和老公可能就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爸爸拿出那双仍然崭新的鞋子，流连的抚摸着那柔软的皮子，眼里带着怀念，带着回忆，还有一丝的水光。
　　我走过去，想扑到爸爸怀中，给年迈的爸爸一个安慰。
　　可，我穿过了爸爸的身体，扑了个空。
　　这时我才恍然明白，张天师送我回来的，没有肉体，仅是灵魂。
　　我站在爸爸身边，无力的放下了胳膊。
　　心中泪水成河，可在这灵魂状态下，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痛，无法言说的痛，痛的我好想把心剜出来，赤诚诚的放到那二老面前，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思念和离开他们的不舍，我恨不得化身成灰，让爸爸妈妈和泪将我吞下，然后，我幸福的活在爸爸妈妈的血肉中，再也不愿与他们分离。
　　妈妈走进厨房，将买回来的菜一一放好。
　　“哎，晚饭做什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仍在玄关处摆弄鞋子的爸爸。
　　爸爸头都没抬，不假思索道：“水煮鱼吧，小颜最爱吃了。”
　　然后，死般寂静。
　　爸爸擦鞋的手停住了，妈妈手中拿的豆角一下子就揪成了两节。
　　“问什么问，你随便做不就行了。”爸爸粗鲁的喊道，把手中的鞋胡乱塞进盒子里，一甩手进了卧房。
　　妈妈黯淡的缩回身去，关上了厨房的门。
　　我站在玄关那里，呆呆的望着瞬间寂静的屋子。
　　想哭，可没有眼泪。
　　任凭心中苦如黄连，涩如青桔，仍是滴泪皆无。
　　心中象泼了浓硫酸一样，又酸又烧又痛。
　　又象是被人拿了钝钝的锯，来来回回的锯个不停。
　　天呐，有没有人，有没有哪位神仙，可以让我换得与父母的片刻团聚，让我能安慰一下我那悲伤的双亲，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心中哭泣着，我走向厨房。
　　妈妈已经洗好了鱼，正拿刀一块块的切鱼片。
　　妈妈的厨艺很高，做出来的饭菜，比饭店的大师傅还要好吃。
　　最爱吃妈妈做的鱼，花样繁多，不腥不腻。
　　片片鱼肉如同梨花瓣一样，在妈妈手下不断绽放，我站在旁边，崇拜的看着妈妈，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围着妈妈转的小女孩。
　　切好了菜，妈妈点火放油，将辣椒豆瓣酱和水煮鱼的调料放进去，开始翻炒，然后又将鱼骨放进去，小炒一下。
　　这个流程我很熟悉的，早已经看妈妈做过无数次了。
　　鱼骨不炒也行，可以直接放在水里炖的，可妈妈说炒一下香，每次她都会炒一小会儿，然后加水开炖。
　　可这次，妈妈明显心事重重，把鱼骨放进锅后，开始走神了，眼睛盯着墙壁，慢慢流出了泪水。
　　火很大，一会儿功夫，里面的东西就焦了，开始飘出黑烟。
　　妈妈，妈妈，火，关火，关火……
　　我在旁边着了急，急忙去关火。
　　该死的，我的手，穿过了灶的开关。
　　我去拽妈妈，结果仍是一样。
　　妈妈，关火，关火啊，妈妈，回神啊……
　　我急的团团转，去拿锅盖，不行，向妈妈大喊大叫，还是不行，她听不到我的话。
　　黑烟滚滚，锅里的东西蹭一下就着了起来。
　　妈妈，妈妈……
　　我心急如焚，狂乱的喊着她，却无济于事，妈妈根本就看不到，听不到，我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着。
　　好在那火烧到了妈妈的手，妈妈这才回过神来，一见眼前的情景，竟然没有慌乱，而是有条不紊的关了火，将锅盖盖上，熊熊的火顿时熄了。
　　妈妈看了看了厨房里的烟，好象醒悟过来一样，这才打开了抽油烟机，在嗡嗡声中，那黑烟逐渐散去。
　　“东西又烧糊了，快关火。”爸爸快速的从卧房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又，爸爸说“又”。
　　是不是从我去世后，妈妈就经常烧糊东西呢？
　　怪不得，厨房都快着了，她竟然一点都没发慌呢。
　　想到这，我的心，越发的痛，越发的酸。
　　人都说世间最痛苦的事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其实不是，不是的，而是年迈的双亲仍在，子女却不在了。
　　儿女永远是父母的心头肉啊，心里剜去了一块肉，能不痛吗？
　　爸爸利索的把那锅黑色烧焦了的东西丢进垃圾篓里，望着妈妈道：“以后小心点，你总这样，小颜走了也不安心啊。”
　　然后，妈妈哭了，泪水如同泉水般，喷涌而出：“我想小颜啊……”
　　心中一窒，我痛得无法呼吸了，痛得直想昏厥过去。
　　妈妈，我的妈妈……
　　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住哭泣的妈妈。
　　爸爸的比我早到一步，将妈妈拥在怀里，安慰妈妈道：“别哭了，你看咱俩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没几天活头了，等到了下面，咱们就能和小颜团聚了。”
　　妈妈不再说话，只是抽咽的厉害。
　　过了好久，妈妈道：“你去给正远打个电话吧，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爸爸轻哼一声，没有动。
　　妈妈道：“你别记恨正远，要是没有他，小颜的仇就报不了，再说了，从小颜走了，正远对咱们，比他的亲生父母还要亲。算啦，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咱们对正远好点，小颜的魂灵回来，看见了也好受点啊。”
　　爸爸这才点了头，出去给老公打电话。
　　“正远啊，我是爸爸，今天有空没，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什么，在墓地呢，早早回来吧，那个地方太阴，不要经常去，对身体不好，嗯，好的，早点回来吧。”爸爸打电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听得一清二楚。
　　老公……一想到他，心里各种滋味混杂，说不上是苦还是甜来。
　　想见他，又不想见他。
　　我对他，没有恨。我说过，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背叛过对方，也没有背叛过感情。
　　我们是相爱的，只是不知为什么，那份爱，在生活中慢慢平淡了，慢慢冷却了。
　　早晨起来，我帮他准备早餐，七点准时叫他起床，然后他吃完了去上班，我收拾一下继续游手好闲，他中午不回来，晚上下班后，如果没有应酬，准时回家，有应酬会提前打电话告诉我。回家后，两人吃过晚饭，我上网看电视，他看他的文件研究他的股市，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偶尔也会<做>爱，也会闲聊几句。
　　不管做什么，我们之间，总是淡淡的，即便是房事，也是例行公事的成分比较大一些。
　　我们知道彼此间出了问题，两人也曾试图解决过，可不管怎么改变，我们的关系始终如同温开水，不冷又不热。
　　爱他吗？应该是的，毕竟十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
　　从这一点说，我想见他。
　　可一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那把冰冷的刀，我又不想见他。
　　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做。
　　墓地，他在墓地，我的墓地吗？
　　这样想间，空气中忽然荡起一阵水纹，家中的场景刷刷退去，一片绿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一排排的坟墓整整齐齐的，灰白色的墓碑在坟前挺直伫立。
　　我毫不费劲的，就在层层重重的坟墓中，看到了老公。
　　时已傍晚，整个墓地中，只有他一人还有，那身黑色的西服，在苍白的坟墓群中，分外的显眼。
　　他坐在我的坟前，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盯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墓碑前，放了一束洁白的铃兰。
　　我最喜欢的花。
　　我轻轻的走近，蹲在老公的面前，仔细端详着他。
　　他变了好多。
　　以前的时候，他是那样的儒雅风流，即便在商海奋战了那么多年，仍没有沾上铜臭气，身上总有一股浓浓的书卷味，他的衬衫永远是那样白，衣服永远是那样整洁。
　　可现在，白发已经悄悄的爬上了他的鬓角，细边眼镜后面那双眼不再是沉静睿智，而是充满了忧伤，优雅的姿态早已抛到了一边，他就那样不管不顾的坐在了地上。

　　痛到深处

　　我曾经无数次的问过自己，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最后却变得那么冷漠。
　　恋爱时，我们形影不离。
　　大学时有大把自由的时间让我们在一起，我们无话不谈，那时候两颗心没有一点距离和隔阂。
　　结婚后，为了拥有更好的家，我们开始奋力拼搏，工作越来越忙，谈心闲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往往是两人顶着一身疲惫，草草吃罢晚饭，早早上床休息。
　　等到他事业有成，我闲赋在家，谈心的时间却越发的少了。
　　他忙，忙得昏天黑地，没有周末，没有休息。
　　曾经提出过去公司帮他忙，可他不愿我再跟他受累，想让我享福，过的安逸些。
　　于是，这个话题就永远没再提起，我成了专职的家庭主妇。
　　他看着文件皱眉头，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说没事，你不用管。
　　想帮他整理一下文件，他说不用，你不懂的，放乱了更麻烦。
　　偶然经过他的公司，去上面坐了坐，他让我在他办公室的休息间等他一会儿，然后就出去忙了，我百无聊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屋里漆黑一片，整个办公楼里除了保安，已空无一人了。他急喘嘘嘘的又赶了回来，道歉连连，说他给忙忘了。我不怪他，我知道他确实是很忙，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他的公司，再也没有给他添乱过。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太过执着的人，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拒绝在他的世界之外，我很干脆的放弃了和他一起打拚的念头，专心回家当我的闲妻去了。
　　他的事情，他很少向我提起，不管是风雨还是坎坷，他都一人承担，从不给我和他一起并肩的机会，我知道他是疼我，不愿让我经历风吹雨打。
　　可越是如此，两人越没有了共同话题，我的天地只有那个家，只有锅碗瓢盆，只有喧哗大街上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我提起这此，他没有时间理会。而他偶尔提起公司之事，我又一头雾水。渐渐的，两人的话就越来越少了，分歧的路上也越走越远了，关系也越来越冷淡了。
　　当我意识到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时，曾经补救过，可婚姻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的，他抽不出时间来和我相处，我的一腔热血浇了个空。
　　他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尽量的多抽时间来陪我，我们的关系略有好转，可惜恰好他的公司要扩大规模，于是他又忙翻了天，我们又回到了最初。
　　曾经和他吵过，让他不要带公事回家，公事只在公司办，在家就只谈家庭就好，他答应了，然后天天在公司忙到很晚，连晚餐都在公司吃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他吵过一次架，再也没有要求过他抽出时间来陪我。
　　我不是对爱情一直抱有甜蜜幻想的小女孩，不会一厢情愿的认为爱情永远是如胶似漆。
　　夫妻间，总会归于平淡，归于各种家庭琐事。而爱情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它也会慢慢的转变为亲情。
　　可爱情也好，亲情也好，它都是需要勾通的，都是需要两个人来培植的。
　　老夫老妻早就没了甜言蜜语，也许偶尔还会有争吵，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无所谓的，而真正有所谓的，就是两人之间无话可说，你也沉默，我也沉默，再激情如火的感情，在这沉默中，也会变得冷如冰霜。
　　我的性子太过冷清，当我意识到我阻挡了他前进的脚步时，我会马上挪开脚步，放他前行，于是我们的差距不知不觉中就拉大了。
　　而老公的性子太过冷静，当我站在原地不再向前的时候，他不会义无返顾的折回来拽我和他一起前进，而是在冷静的计算过全局以后，知道我不会离开，永远会站在原地等他，他就放心的将我留下了，而自己又去为我们的将来打拼。
　　后来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的性子再热情一点，黏腻一点，再会撒娇一点，可能我们也不会走到那么冷漠的地步上。
　　我们都曾经想过挽救我们的婚姻，在不成功之后，两人也没有分开，心里想着先这样吧，忙过这几年再说，我们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来相处，不必忙在这一时。
　　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我的离世太快了，太过匆忙了，太出乎意料了，也太过惨烈了。
　　没见到他时，那夜的寒冷如附骨之蛆，一直啃噬着我的心，让我对他心生哀怨。
　　可现在当他这么悲伤的坐在我面前时，我发现我一点也不怨他了，对他，仍是有着和当初一样的爱恋。
　　我伸出手，去抚摸他那熟悉入骨的脸庞，可我虚无的手指，终究触摸不到他哀伤的面容。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墓碑上的相片，视线是如此的悲伤和痴缠，仿佛透过那相片，他在注视着曾经那么相爱的爱人。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骨节突出，手指修长，我们的结婚戒指，仍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在这日暮时分，闪出点点森冷的白光。这双手，曾经那么的温暖，曾经那么的熟悉，曾经无数次的牵着我回家，也曾经无数次的与我相携寒风中，漫步夕阳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大致能猜出，他在回忆我们的过去，因为他的眼光中，夹杂了太多的痛苦和甜蜜。
　　老公，老公……
　　我在他身边叫着他，老公，不要伤心了，我就在你身边，你看我一眼吧，只一眼，再看一眼吧。
　　我知道这是徒劳的，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可我仍是在他耳边轻声喊着他。
　　心中塞的满满的，全是酸楚，全是因他而来的酸楚。
　　我想在他的身边，在他温柔的注视中，全部倾倒给他，换得他一次倾情的笑容。
　　“老婆。”他忽然开口。
　　听到我的叫喊了？
　　我狂热的凝视着他，心跳如鼓。
　　可我再一次失望了，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我，而仍是盯着那张照片。
　　他低低说道：“老婆，你走了，这个世界都塌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眼中流出，缓缓的在他的脸上滑落。
　　这滴泪如同炎热火山一样，在我心中汹涌喷发，烫得我胸口之内，到处都是伤，到处都是痛。
　　老公是个极为内向的人，喜怒从不表露于形，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未看见过他掉一滴眼泪。
　　而现在，在我的坟墓前面，他落泪了，他哭了，他伤心无措的象个被抛弃了的孩子。
　　心疼他是如此的难过，心疼他是如此的悲伤，巨大的痛苦向我涌来，我捂住胸口，跌坐在他旁边，心中堵的厉害，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老公伸出手，略为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照片中我微笑的容颜。
　　“老婆，你不要着急着投胎，你等等我，等我赡养完了咱们的父母，就去找你，你等我好不好，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他望着我的照片喃喃低语，用手指一点一点的顺着我的脸庞慢慢描摹，然后忽然发了疯一般，疯狂的吻着墓碑上那个微笑的女子。
　　飘飞的泪水，狂乱的表情，紧皱的眉头，急切的亲吻……他好象将这些年来对我的感情，全部用激情点燃了，统统在这一吻中，用灼热烧化给我。
　　我无泪的哭泣着，无力的望着老公纠心痛哭。
　　老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么失态就不是你了，你哭的那么凄凉，直直的把我的心挖去了。
　　老公……
　　过了好久，老公终于从这种疯狂中清醒了过来，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睛很红，微微发肿，他又坐回了地上，然后，继续静静的看墓碑上的照片。
　　暮风渐起，他孤单的坐在这西风中，寂寞的如同失了群的孤雁。
　　老公……
　　我坐到他旁边，轻轻依偎着他，一如我们当年热恋时一样。
　　阴阳相隔的无奈，锥心刺骨的悲伤，还有对我们感情没有圆满结束的深深遗憾……
　　我们一人一灵魂，共同伤心着，却又只能各自哭泣着。
　　忽然，天际之中传来张天师的声音：“归来……”
　　我看着老公孤独的身影，忽然不想回去了。
　　就这样守在他身边也好，也许等他百年之后，我们还能再续前缘。
　　老公太孤单了，太寂寞了，我要陪他，哪怕他连我的样子都见不到，哪怕他根本不知道我就在他身边，我也想一直陪着他。
　　不回去了，在老公面前，那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好象都不重要了。
　　“归来……”张天师的声音越发的急促，而且好象有些吃力。
　　我痴痴的凝望着老公悲伤的眼睛，凝望着这个陪我走过了十五年岁月的男人。
　　等他吧，不要再离开这个世界了，离开这个世界，我怕我们再无相见之日了。
　　我静静的坐在老公身边，没有一点想回去的心思。
　　“扑”一声巨响，天边忽然现出一大片的红云，那红云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将我一下子从地上吸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再看老公一眼，已经进入了那片红云。
　　红云里什么样我没看到，只是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我就醒了过来。
　　宁国的那个顾清颜，猛的一下就睁开了眼睛，随即喷出了一口鲜血。
　　张天师坐在我对面，嘴角淌着血：“私窥天道，娘娘，咱们要受天谴的。”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他了，在那个世界积蓄了很久的巨大伤痛，远远超出了这个身体的承受范围。
　　伤痛和悲哀如海潮一样，疯狂而汹涌的奔来，心脏紧紧的收缩，呼吸变得极为困难，我捂着心口，慢慢的倒了下去。

　　天谴

　　我的心很痛，就象是有人用刀将它雕成一缕缕的，再一丝丝，一条条的慢慢往外抽，如同抽丝剥茧一样，然后整个心脏在无与伦比的痛中，好象都被抽空了。
　　又好象是一只充满了气的氢气球，马上就要怦的一下裂开了，却仍有人拼命的向里充气，而气球涨的厉害，却怎么也破不了，只是里面的氢气越来越多，向上飞腾的力量也越来越大，我感觉我就象这只快要被涨破的氢气球一样，快要飞起来了。
　　一边是痛苦难耐，一边是飘飘欲飞。
　　我在这两种极致中，反复煎熬着。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夜里，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颗台球般大小的夜明珠，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镶嵌在墙上的水晶灯座里。
　　是凤坤宫。
　　我略微动了动，感觉有人在攥着我的左手。
　　我转过头去，狄浩轩正睡在我身边，可能在做着不好的梦，眉头皱得深深的，一脸的愁苦相。
　　我轻轻抽了抽手，没有抽出来，他攥的太紧了。
　　“狄浩轩，狄浩轩……”我边叫他，边轻轻摇动他。
　　狄浩轩显然睡得不是太沉，我叫了没两声，就睁开了眼睛。
　　一看见我，那双眼睛立刻就精神了：“清颜，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心脏痛不痛，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他将我小心的按回到床上，翻身就要下床。
　　我呼吸了一下，心脏仍是痛得很，而且还伴有心悸和胸闷的症状。
　　苦涩一笑，这下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每个人投胎转世前都要喝一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了，因为看着亲人因为你的离世而伤心欲绝，这种巨大的悲伤，怕是谁都承受不来。
　　狄浩轩又是饭又是药的吩咐了一番，然后自己端了杯水过来。
　　脚步仍是迟缓，不过总算是自己能走了，看来他的病恢复的还算不错。
　　他轻轻扶我靠在床头，然后将杯子送到我嘴边，象是要喂我喝的样子。
　　我抬手接过来：“不用那么费劲，我自己能动。”
　　喝完水，狄浩轩将杯子放到桌上，转回身来坐在床沿上，聚精会神的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喃喃道：“清颜，你吓死我了，你差一点就，就……清颜……”
　　他的身体一个劲的哆嗦，颤抖的好象秋风中的枯叶，看来，这次我的病情是相当的凶险了。
　　我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狄浩轩仍是将我抱得紧紧的，好象怕他一松手，我就会被人抢去一样。
　　“清颜，你要有个好歹，上天入地我都去找你……”
　　这话瞬间就和老公那句重合在了一起，心头象被人用榔头狠狠的捶了一下，砸得我眼前金光四起。
　　老公……
　　我翻翻白眼，晕倒在了狄浩轩的怀中。
　　这次晕倒，和上次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这一次，我有意识，而且，没有了以前因老公带来的锥心刺骨的痛，这次，我的心情相当的平静。
　　我好象被卷入了一幅五彩斑斓的画中，而这幅画，是由和我有关的人生历程画成的。
　　这幅画，重新再现了一遍我的所有爱情经历。
　　而且，这经历，不是以我为主角的，而是以我生命中这三个男人为主角的。
　　首先登场的是老公，而场景，是在一间自习室中。
　　很奇怪，我不是以顾清颜的视角来观察整个情形的，而是以老公的眼光来看的。
　　上自习百无聊赖，老公四处张望，不经意间，他注意到了窗边的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有着清秀的眉眼，恬静的容颜，嘴角微翘，挂着淡淡的笑。
　　初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那头又直又柔顺的长发在金色的阳光中，带着暖暖的气息。
　　小巧的耳垂圆圆润润，既不单薄，又不厚重，在阳光的照射着，有着一种粉粉的透明，如同上好的草莓果冻。
　　老公一下子就被这个女孩吸引住了，一上午，他就这样偷偷的看着那个女孩，心里是那样的欣喜和满足，想了无数次的初恋，就这样带着美好，带着甜蜜，来到了他面前。
　　画面一变，一棵花树下，相对而坐着一男一女，是狄浩轩和我。
　　我明显喝多了，带着醉醺醺的娇态，两只眼睛却亮的出奇。
　　“二皇子只能算是个仁者，算不得智者。”
　　“我且问你，一个国家和一个家族比起来，哪个重要？一个家族和一个人比起来，哪个重要？二皇子想不通这些，足见不是个智者。他只挂念兄弟之情，孰不知，让大皇子登上王位，只会葬送了狄家王朝，狄氏一脉，怕是从此烟消云散了，二皇子不明白这个，因小失大，你说他能算是个智者吗？”
　　“怎么办？以我之见，谋朝纂位，夺了这江山，只要把这江山管理好了，百姓安居乐业了，谁还管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兄弟之情？既然生在了皇家，受了天下百姓的供养，就要为天下百姓谋条生路，和天下相比较，兄弟之情算得了什么,何况，封块地给他，当个逍遥王爷，总好过以后被乱刃砍死的好吧？”
　　“狠？该狠的时候就要狠，该决断的时候就要决断。对大皇子狠，就是对天下百姓的仁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
　　狄浩轩望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聪明又冷静的女子，心中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对，就是她，自己朝朝暮暮想过的妻子就是她这样的，不象那些庸脂俗粉一样，只会撒娇，只会争风吃醋，只会恃宠而矫,而是应该和她一样,带着足够的睿智,能与自己共同笑傲人生。
　　自己应该如她所讲，为了保住狄氏一家，不能让残暴的大哥登上王位，她说的很对。
　　如果，真有一天，自己登上了那个位子，那么，能和自己并立在朝堂之上的，应该只有这个女子。
　　一股豪情冲透云霄，这一刻，狄浩轩决定为了狄家，为了天下的百姓，也为了眼前的女子，一定要夺得皇位。
　　抱起这个醉倒在椅子上的女子，狄浩轩轻柔的在她唇上印上了一吻，然后，细细描摩着她的面容，不断亲吻，不断微笑，直到夜露深重。
　　苏风华是在一种奇怪的感觉下清醒过来的。
　　那种感觉极为舒适，全身懒洋洋的，软绵绵的，同时却又是美妙的，又是激荡的。
　　他慵懒的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身底下压着一个女子。
　　苏风华傻住了。
　　自己从小家教极严，父亲管教的甚是严厉，怕儿子被女色迷了心智，不再专心武学，儿子的房中，连个丫环都没有。
　　苏风华相貌极为出众，一出门，女子就会蜂拥而至，缠逗不休，久而久之，苏风华对这些女子，深恶痛绝。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与任何一个女子相爱，而是将会与武功相伴终生，却未料，今天，自己竟然与一个女子有了肌肤之亲。
　　身下的女子，算不上十分漂亮，但长得极为干净。
　　苏风华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美貌的，清丽的，漂亮的，娇小的，冷如冰霜的，艳若桃李的，各种各样的他都见过，但却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如此的干净。
　　对，就是干净，就好象，刚刚出窑的，烧得极为匀称，极为白净，极为细腻的上好瓷器，洁白柔和，没有一点瑕疵。
　　而自己身下那不着寸缕的身体，纤脓合度，没有一丝的赘肉，柔软而又有韧性。尤其是那两条漂亮的腿，修长而光滑，简直是完美之极。
　　看着她双腿间那抹嫣红，苏风华奇怪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欢喜和满足。
　　知道自己要了这女子的清白，苏风华长期以来受到的正义与责任的教育，立刻让他下定了决心，自己一定要负起责任，娶这个女子为妻。
　　望着这个将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望着眼前这曼妙美好的身体，初尝情事的苏风华热血又一次涌了上来，他带着一丝虔诚，在女子身上反复亲吻，然后又开始了再次驰骋，狂野而热情的驰骋。
　　我象是站在画卷之外，又象是站在画卷之内。
　　我的心里不是自己的感觉，而是这三个男人的感觉。
　　这情形，相当的诡异啊。
　　我苦苦思索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是轮回的力量，还是上天的安排？
　　想了好久，久到自己都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想起了张天师那句话。
　　私窥天道，娘娘,咱们是要受到天谴的。
　　天谴是什么？
　　就是老天爷对犯了错的人的惩罚。
　　我这一生顺遂无比，只有情之一字，煎熬异常。
　　莫不是，这天谴，是从我最弱的情关上来的？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就是不知道，这是距离上次清醒时，又过了几天的深夜。
　　而且，这次醒来，也十分的奇怪，和梦境中一样，没有了心痛，没有了悲伤，心情安静的如同我行医游历时的那样，一点起伏都没有。
　　不过当我睁开眼睛后，我满头的黑线。
　　因为，我是趴在狄浩轩身上醒来的。
　　我们之间，赤裎相见，他的<性>器还在我的身体里，很明显，我们经历了一场性事。
　　狄浩轩睡得正香，白色的睡衣皱巴巴的被压在身下，睡衣的带子被扯了下来，衣服露出来的地方，被撕了好几个大口子。
　　狄浩轩<赤>裸的胸膛上，被抓出了好几条血印。
　　晕死，看这情形，应该是我将狄浩轩<强>暴了？
　　在昏迷中看了一场黄片，该不会现实中春情难耐，将狄浩轩按倒了吧。
　　我，我想死的心都有。
　　不过，心情却仅仅如此而已，想过这个念头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一点点的别的情绪，没有什么后悔，也没有什么懊恼，更没有不自在，仿佛我和狄浩轩没有上床，而仅仅是云淡风清的握了次手一样。
　　我诧异于自己没有来由的<情>欲和根本就没有感觉到的性事，也诧异于此时不同于自己平常的想法，但一切还未来得及细想，甚至没等我从狄浩轩身上下来，这次短暂的清醒就结束了，我又走进了那似真似梦的画卷中。

　　痛苦不堪的一年半

　　这次，我站在了一条河流的旁边。
　　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
　　河岸边，绿毯如茵，繁花似锦，漂亮的让人无法形容。
　　远远的，从上游飘来好多五颜六色的东西，这些东西反着光，顺流而下，来到我面前。
　　它们慢慢的近了，我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却吃了一惊。
　　这些东西就象一个个小电影一样，每一幅上面，都有人像在移动。
　　第一幅里面是老公，他坐在我们的卧室的地上，背靠着门，眼睛茫然的睁着，双眼间没有一点焦距。他的脸上，无怒亦无悲，平静的吓人。门外边，有人不断的敲门，有人不停的在说着什么。客厅中，我的照片被镶上了黑纱，看得出，这应该是我死后的情景。
　　第二幅是狄浩轩的。张天师给他施了法，他走进了我的前世。他只看到了三个画面，一幅是我独自在街上走，一幅是我死亡的那个瞬间，还有一幅是我在死尸间复活。狄浩轩看罢以后，无语良久。告别张天师后，他来到那个小书房，仔细的画下了那幅我后来看到的画。那认真的神态中，带着满满的怜惜。
　　第三幅的主角是苏风华。他领了南生回家，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一进院子就开始喊我，手里还拎了大包小包的许多东西。南生也在喊着我，可迟迟没有人应声，苏风华东西一扔，飞身进屋，大小屋子找遍了，没有我的踪迹。他的脸沉得象秋水一样，立刻吩咐人手，四处找寻我。夜晚时候，手下人来报，没有消息，他加派了人手，继续派人找我。南生一边睡，一边哭，他坐在床上，抱着南生，一夜未眠。
　　……
　　无数的影像纷至沓来，上面无一例外的是这三个人。
　　一幅幅，一幕幕，好象有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拍了下来，然后，在这条河里，一一放给我看。
　　伤心到晕厥的老公，四处奔波救我的苏风华，对着我无奈又无力的狄浩轩……
　　这条河，将他们所有的伤心，所有的痛苦，全部展给了我看。
　　我伤心着他们的伤心，悲伤着他们的悲伤，弯下腰，伸出手，想将它们一一打捞起。
　　未料想，手刚一沾到那河水，无数的情绪疯狂的涌入我心中。
　　老公的悔恨与伤悲，苏风华的煎熬与痛苦，狄浩轩的无奈和苦楚，好象放大了千百倍，铺天盖地的向我压了过来。
　　我觉得心好象怦的一下炸开了一般，然后脑子里一片漆黑。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又醒了过来，不是在那条河边醒来的，而是现实中，在凤坤宫醒来的。
　　张天师委顿的坐在我床前，憔悴的样子，和上次见到他时判若两人。
　　“娘娘，弱水之河很是凶险，请娘娘谨记，不要靠近那条河。”
　　弱水之河？
　　我刚看见的那条河吗？
　　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弱水？
　　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我艰难问道：“这是天谴？”
　　张天师点点头道：“娘娘，你的天谴就是情劫，这一关过了，娘娘以后自会与心爱之人相守的。”
　　心爱之人？
　　谁又是我心爱之人？
　　从到这个世界以后，我自认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带着对老公的一丝怨恨，我将他深深的埋在了心底，重打旗鼓另开张的宣示着重新开始。
　　十几年过去了，我当真再也没有想起过他，我以为我终于将他给忘记了。
　　苏风华出现后，当他将自己的性命和感情全部交付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心动了，我觉得为了这个男人，我可以再尝试一下爱情和婚姻。
　　可是，偏偏我又见到了老公那锥心刺骨的痛，压抑了多年的感情在那一刹那又重新被唤醒了。
　　如果没有再见到老公，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心爱的人是苏风华。
　　可现在，我不敢这么说了。
　　即使我和老公并不在一个时空，可感情之事，并不是因时空的不同而能斩断的。
　　“心爱之人？天师，你说我现在还有心爱之人吗？”我无力的反问道，嘴里是涩涩的苦味。
　　张天师撑起精神，向我强笑：“娘娘，不要问我，弱水之畔，你不是已经将那人抓在手心了吗？”
　　将那人抓在手心了？
　　我努力回想我碰触水面时，手下那破碎的小电影里的主角是谁。
　　可惜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刚一碰到它，那巨大的负面情绪就把我给轰晕过去了。
　　“娘娘，想不起来不必强求，以后自然明了。”张天师见我皱眉苦思，不禁劝道。
　　我听了他的劝，不再苦苦的思索。
　　“娘娘，你可知你有情债要还？”
　　我点头，早就听说过了。
　　张天师道：“人这一辈子，吃多少，喝多少，都是有定数的，而做多少次的夫妻，也是有定数的。何为情债？情债无非是风月之事，你既无风，又无月，娘娘，这样下去，你的情债一生都还不完的。”
　　我默然，不管是苏风华也好，狄浩轩也好，我们的性事都算不上多，照张天师这说法，是不是如果我不和他们过夫妻生活，三个人将无止境的纠缠下去？
　　性事，想起上次和狄浩轩莫名其妙的一次，我感到头痛。
　　张天师继续道：“虚无之卷已经在指引着你还情债了，不要抗拒，随心就好，早一天还完情债，娘娘早一天解脱。”
　　虚无之卷，是不是我晕过去之后看到那个画卷？
　　指引着我还情债，我对狄浩轩的“□”，是不是也是这个虚无之卷搞的鬼？
　　我对这些东西真是无语了，感觉自己好象在拍玄幻大片。
　　“娘娘，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娘娘若还有什么疑问，就问个清楚吧！”张天师再次开言道。
　　“最后一面？”我有些吃惊，这玄学竟然如此奇妙吗，竟然连见几次面都算得出来？
　　张天师点头道：“嗯，咱们的缘分就这么深。”
　　我想了想了，问道：“我和上辈子的相公，还有可能到一起吗？”
　　张天师看着我，坚决的摇了摇头，黯然道：“我以为你既然记得前世，肯定想知道上辈子亲人的情况，送你去见见他们，也算是还了你一个人情。唉，要知道结果这么糟，我说什么也不会送你回去。”
　　我失望的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水流出。
　　这结果，意料之中，情理之中，这十几年来，我早就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当真听到张天师这么说时，我的难过，仍是如洪水巨浪一般。
　　张天师走后，我又很快的沉入到那似真似梦的世界中。
　　梦境中，无一例外的是那三个人的种种，没有幸福，没有快乐，只有无止无境的痛苦。
　　很怪异的是，无论我多痛苦，总会在某一天的午夜，准时醒来。
　　而醒过来之后，看到身边的狄浩轩，总是抑制不住对他的渴望。
　　心里极度的痛楚和空虚，好象必须要借助□来缓冲一下，填补一下。
　　我的身体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我无法控制，无法拒绝。
　　于是，每每在午夜，都要与狄浩轩交欢缠绵。
　　由于长期昏睡，我的身体变得很是虚弱，往往还未完事，人已经在狄浩轩怀中睡去，然后再次踏入那个给我带来巨大伤痛的世界。
　　狄浩轩看出了我的不正常，也知道我的身体不再适合行房，他努力的分散我的注意力，每夜给我准备好多吃的东西，哄我多吃一些，把身体养好一点，甚至把南生和狄明辉叫到我的床前，等我清醒的时候，和我说说话。
　　在他的精心调养下，我的情况才开始好了起来，几乎做到了每个午夜都会醒来，而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的时候，白天也会醒来，只不过醒的时间极短，往往只有两三句话的功夫，我就会再次沉睡。
　　那个虚幻的世界，仍是如同放电影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些痛苦。
　　而且，越是痛到极致的片段，出现的时间越多，越长。
　　我早已将这些画面记的熟的不能再熟了，总觉得自己看着看着就会麻木，可事实上，我从来没有麻木过，每一次那些画面再来的时候，我都如第一次看到一样，仍是痛入骨髓。
　　时间渐渐流逝，老公的影像逐渐消失，到后来，整天出现的，只有苏风华和狄浩轩了。
　　从那里，我知道了苏风华并不象他在我面前表现的那样洒脱。
　　我看到他无数次的纵跃在滂沱大雨中，然后迎着风雨，仰天长啸，脸上的痛楚显而易见，甚至有一次下冰雹，他仍是站立雨中，任由冰雹狠狠的砸在他的身上。
　　我还看到，他几乎夜夜不得安稳入睡，往往在院中，一站就半宿，南生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在南生的床边呆坐一整夜。
　　从那里，我也知道了狄浩轩也有许多不为我知的事情。
　　我看到了朝堂之上，百官跪地不起，要他收回圣命，赐祸乱君王的那个女子于死地。每隔几分钟，他们就声音齐整的喊一次，磕一次头，许多官员的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狄浩轩紧攥双拳，背朝百官，倔强的身影岿然不动。
　　我也看到了我自杀那次，他在无人的房间里，如何的痛哭流涕，如何的将屋中的一切砸个粉碎，如何的一拳拳打在墙壁上，血染墙面。
　　……
　　在梦幻与现实间，我不断的睡睡醒醒，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
　　恍惚中，记得苏风华好象出现过几次，他柔软的指腹滑过我脸庞的感觉十分舒服，他在我耳边不断喃喃低语，说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
　　这好象是真实的，却又好象不是真实的，我搞不太明白。
　　这种半梦半醒的样子持续了将近一年，当我快要熬成人干的时候，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虽然仍摆脱不掉那个让我饱受摧残的世界，但慢慢的，我能做到和普通人保持一样的作息时间了。
　　白天的时候，我大多数时间是醒着的，但意识不是很清楚，偶尔会犯迷糊。
　　只有在夜里睡觉的时候，仍会进入那个世界。
　　狄明辉已经跑得很快了，每次出现在我房中，都是和南生偕伴而来。软软的小手带着些些凉意，小心翼翼的放在我的手心，然后静静的坐在床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眼中总算是带上了一丝关切，但仍是吝于言语。
　　南生的长大极为明显，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小小少年越发的温柔可亲，脸上时常带着淡淡的笑容，当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人时，让人觉得无比的温暖。每天来看我的时候，必然先帮我诊诊脉，然后再和我说今天他学了什么知识，狄明辉学了什么知识，他们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都是一些快乐开心的事情，安慰我的成分，明显很大。
　　我的便宜徒弟也经常进宫来看我，看到我的第一件事和南生一样，先替我把脉，然后再汇报教馆的事情。有时候，也提一些他有疑惑的医学问题，不过他很细心，不会问那些让我深思好久的问题。
　　一个飘满青栀花香的日子里，我这个便宜徒弟和我那个俊俏小姑终于由冤家结成了夫妻，我强打了精神，与狄浩轩一起，当了个现成的高堂，受了他们的一拜。不过我的身体还是很虚，礼刚成，一头就栽倒在了狄浩轩怀中。从那天以后，皇后病重的消息在全国流传开来。虽然有狄浩轩这个皇帝主持政务，仍是引起了不小的震荡。
　　又过了半年时间，我终于不再梦见那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也再也见不到那条悲伤的弱河了，我的天谴在我煎熬了一年半后，终告完结。
　　天谴结束的那天，张天师派人送来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让苏南生来见我，还娘娘第二个人情。”

　　看似平平淡淡

　　见识过了张天师的本事，我自然不会推脱，当即让南生去玄天司见他。
　　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未料到，玄天司一入也深似海，南生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张天师派了个童子来传话，说是收了南生当徒弟，不到合适的时候，不会放南生出玄天司的。
　　我听了这话，彻底无语了。
　　天师不愧是天师，抢人都抢的这么霸道，事先连一丁点的信儿都没有透露出来，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他就把人直接扣下了。
　　既然张天师发了话，我当然没有反对的余地，只是想南生心切，拖了病恹恹的身子，去玄天司求见南生一面。
　　玄天司大门紧闭，任我喊破了喉咙，连半个人影都没露面。
　　碰了几次壁之后，我识趣的再没有去过玄天司，南生就这样暂时消失在了我的世界中。
　　虽然南生不在了，狄明辉仍是一如既往，坚持着天天来看我。
　　来了之后，也不说话，每次都将那低于常温的凉凉小手放到我手心，乖乖的坐在床头，静静的听我和他絮叨一些琐事。
　　他对南生那么亲昵，这次南生被关进玄天司，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很奇怪。
　　我旁敲侧击的问他想不想南生，本没有期待他能开口回答，却没想到，他这次竟然给了我一个答案。
　　他平静的说：“我们总会长大的。”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金色的夕阳将他那小小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一刻，我感觉到了他心底那种极度的孤单和寂寞，而且，是我和狄浩轩这做父母的，无法填补的孤单和寂寞。
　　从那以后，狄明辉开始学习治国之道，以前那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脸上，虽然仍是带着冰冷，但渐渐的有了坚毅和认真的神情。
　　于是，他再来看我时，我有意无意的开始给他讲一些仍还记得的战略治国的故事。
　　从不说教，只是如同闲聊一样，绘声绘色的讲给他听，能不能有所领悟，那就是他的事了。
　　南生被张天师要走之后，我将满腔的母爱全都转移到了狄明辉身上，我知道从刚开始我对他就有歉疚，现在逮着机会了，更是加倍的补偿给他。
　　狄明辉慢慢的与我亲热了起来，在凤坤宫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狄浩轩上朝回来的时候，每每看到我们母子相拥而坐，都极为愉悦。
　　有的时候他也会凑上前来，长臂一伸，将我们母子统统抱进怀里，然后一人给来一个吻。
　　刚开始的时候，狄明辉会偏偏脸，稍有抗拒，不过狄浩轩做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虽然他自小就冰冷冷的与众不同，但我看得出，他对家庭的温暖仍有渴望，在我们一家三口拥抱之时，眼底是有淡淡的暖意的。
　　我和狄浩轩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象正常夫妻了。
　　天谴结束之后，我发现自己没有了太过强烈的感情起伏。
　　在弱水之畔看了太多的痛苦，那个时候，好象把我所有的爱恨都用光了。
　　或许不是用光，只是麻木，当痛到无法再痛，伤到无法再伤的时候，豁然有了一种帐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的麻木心态。
　　或许也不是麻木，而只是对那情爱纠缠看破了，也或许是对命运的安排无奈了。
　　反正不管是哪种理由，当我从那个痛苦不堪的世界中重回到现实的时候，我开始变得对一切都不太上心了。
　　狄浩轩仍是和以前一样，把我照顾的十分精心，十分仔细。
　　一日三餐，必定紧紧的盯着我，不管饿不饿，准时得吃饭。一些调补之药，更是从未断过。
　　从这场奇怪的病好了之后，我变得体虚畏寒，却又耐不得一点热，往往不盖被子觉得冷，盖上被子觉得热，晚上睡不安稳，不停的踢被子。
　　狄浩轩体温偏高，对我来讲，却是个刚刚舒服的温度，于是狄浩轩整夜整夜的将我拥在怀中，往往整整一夜，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他浑身都麻木了。
　　我享受着狄浩轩照顾的同时，也渐渐改变了一向对他有些冷漠的态度，渐渐的开始回应他的关怀，也懂得去体谅他的难处了，也试着去关心他的生活起居了。
　　只不过，这一切我做起来，仍是淡淡的。
　　好象出自真心，又好象不是出自真心。
　　好象是由于习惯，好象又不是因为习惯。
　　或许是我听了张天师的话，无意识的开始还情债了？
　　又或许是我认命之后，甘心于命运的摆布了？
　　再或许是当我错过了太多之后，学会了珍惜？
　　总之这所有的一切，看似清楚却又模糊，看似明白却又糊涂，让我说，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自嘲的想过，如果现在我要是死了，肯定会是个糊涂鬼。
　　狄浩轩对我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我对他的关爱终于有了回应，忧的是我看起来始终无精打采。
　　他想尽了办法来逗我开心，就差做出那烽火戏诸侯的亡国之举了，当然了，这有些夸张，宁国可没有诸侯。
　　他拿来各种各样的宝贝，都极为少见，我见了笑眯眯道，挺好的，然后就丢在了一边。
　　他找来珍稀的药材，若是以往，我看见了肯定会欣喜若狂，狂呼一声千年难得啊。可现在，我却提不起半点兴趣来，顶多惊讶声，很珍贵，然后又抛到了脑后。
　　当他再想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时，我对他说玩物可以丧志，搜刮可能亡国，他就满头黑线的停止了这种败家的行为。
　　狄浩轩要我没意思了就去皇家医学馆逛逛，教教书，解解闷，我想了又想，仍是摇头了。
　　狄浩轩告诉我苏风华终于报了大仇，当上了武林盟主，我哦了一声，除了惊讶于张天师的预言如此准确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情绪了。
　　我曾自问过，我是不是还在爱着苏风华，是不是还象以前那么强烈的想和他在一起。
　　我坐在窗前，想了好久，想着想着就魂游天外了，然后脑子就空白了，呆坐了半天后，都忘记了自己最初是在想什么了。
　　我也曾想过那个让我痛入骨髓心脏病发的老公，试着激起自己哪怕一丁点的情绪，可我再次失望了，当我再回忆起老公悲伤的样子的时候，心只是稍微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淡然，多想几次后，我的心索性连抽都不抽了，好象隔着玻璃看橱窗一样，看到的，只是摆出来的模特了。痛苦看得次数太多了，原来也会变成习惯的，也会逐渐变得不痛苦了。
　　狄浩轩笑言，如果心静如水，无牵无挂就能成佛，那么我可以直接晋升菩萨级的了。
　　不过这话我不太赞同，其实我还是有感情的，而惟一能让我真正开心的，是面对狄明辉的时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在这个冷面的儿子面前，我才能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只有他来的时候，世界才是鲜活的，我也是带着喜悦的。
　　狄明辉也察觉出了我的变化，小小的人儿很懂事，一下学后，会立即赶来凤坤宫，然后在我身边做功课，虽然仍不象南生小时候一样黏人，但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十分亲密了。
　　看到狄明辉的时候，我总不由的想起南生，于是我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每五天去玄天司敲一次大门，风雨无阻，只盼有一天能见到南生。可恨张天师那老头很会吊人胃口，任你把门敲破了，他就是缩在里面不出声。他在玄天司门口摆了个什么阵法，弄得和黄药师的桃花岛似的，不管你怎么走，绕来绕去，肯定进不去。
　　我穷极无聊，虽然明知道老头不会开门，我仍是时不时的晃过去敲门，而且变本加厉，不再是五天，而是改成了只要从那过就敲一通。
　　玄天司在皇宫的东北角，如果不是刻意，其实我是不可能从那经过的。我明白自己说的路过，其实是想找一个看南生的借口而已。
　　由于张天师那些奇奇怪怪阵法的原因，皇宫东北角的守卫很少，通常走了好长一段路，都看不到一个值守的人。
　　有的时候，走在空空的路上，我总是疑神疑鬼，怀疑有人在背后偷偷看我。
　　可我猛回头的时候，通常什么都看不到，偶尔一两次，依稀仿佛好象似乎看到过一个似有似无的影子。
　　也曾经发挥过悍不畏死的精神，跑过去看个究竟，可惜每次看到的，都是空空的转角，长长的路。
　　虽然我已确定这个世界上有鬼神之类，但想到我其实也算变成过鬼，也就觉得鬼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照样天天去玄天司门外晃荡。
　　后来狄浩轩告诉我，张天师早就设了隔音的阵法了，我怎么敲里面都不会有人听到的，我疑惑的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他的话总算起了点作用，我不再那么频繁的去敲门了，但五天一敲的习惯仍是沿袭了下来。
　　狄浩轩看着我没精打采的样子，很是心疼。
　　天天和我絮絮叨叨的说这说那，谈政事，谈官员们闹了什么笑话，谈市井间有什么传言，想让我搭腔和他聊天。
　　实在把我说烦了，淡淡扔给他一句：“再说，再说贫尼出家去了。”
　　他立刻识趣的闭嘴了。
　　不过这种小插曲不影响我们之间的相处，总得来说，我们还是算得上举案齐眉的。
　　这天下午狄明辉不知要看什么，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一沓地图。
　　我拿起来一看，那地图正是我以前画的。
　　动物皮绡成的地图散发出一股既霉又膻的味道，有些难闻。
　　我强忍了那气味，抚摸着这些地图，不免又回忆起了当年。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很苦，但很自在，很悠闲，也很舒服。
　　青山绿水洗涤了我的心灵，也陶冶了我的性情，在不知不觉中，我渐渐忘却了种种前尘，而将心思全放到了医学上。
　　我想如果现在再让我重新走一遍当年的路，重新再学习医术，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好了。
　　因为当年我心无旁骛，而现在，我却是杂念丛丛。
　　狄明辉见我出神，走过来挤进我怀里，那双眼睛中满是好奇。
　　我看着终于有了正常人感情的儿子，心中很是欢喜。
　　欢喜之后，我开始给他讲述地图上所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什么优美的风景，有什么特殊的矿产，有什么好吃的小吃，有什么全国闻名的特产，我在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医治过什么特殊的病人……
　　狄明辉靠在我怀中，出神的听我讲着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在比比划划的讲述中，我自己都没有发觉，我越来越投入了。
　　直到狄浩轩议了半天的事回来，我们母子二人才惊觉到原来天已经快黑了。
　　狄浩轩显然已经站在了门口听一段时间了，只不过看到天色实在晚了，这才打断了我的讲述。
　　狄明辉没听够，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些地图，连吃饭的时候都回了好几次头。
　　狄浩轩笑道：“你母后画的这些地图，可没有把全国的疆域都画完呢。等你长大些了，父皇就将皇位让给你，然后和你母后一起，去踏遍剩下的那些地方，把宁国的地图画全了。等你以后用起来的时候，也方便一些。”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有些神往。
　　莽莽青山，清清碧水，悠悠白云，淡淡蓝天，艳艳鲜花，郁郁绿树，哀哀猿叫，脆脆鸟鸣……
　　现在想起来，这些似乎离我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好象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福尔摩斯推理的伤心

　　吃罢晚饭，狄明辉又在凤坤宫玩了一会儿，这才回了他的玉阳宫。
　　说是玩，不过是看狄浩轩处理奏折罢了。
　　上一次狄浩轩生病，长时间的卧病在床，一点一点的磨掉了他的急性，狄浩轩的火暴脾气终于有了改变，不再象以往那样，动不动就把折子扔出门外了。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夫妻同化的现象，我觉得狄浩轩的脾气倒和我越来越象，在朝堂上也不发火了，话也少了，只听只想，偶尔说几句，往往直切要害，日久时长，他越来越象个睿智的君王了。
　　狄明辉相当用功，每晚都和狄浩轩泡在书房，偶尔还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看着儿子如此优秀，把个狄浩轩乐的，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狄浩轩一直想拉我一起和他处理奏折，其实他是想给我找点事情做，让我有点精神。
　　我假装鄙夷的看着他们道：“那都是我玩剩下的……”
　　然后颇有兴味的看着满头黑线的父子俩，心情会爽快好多。
　　狄明辉走后，我和狄浩轩一起上床休息。
　　我发现狄浩轩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就拿上床睡觉这事来吧，不管是在处理什么重大的事情，只要发现我困了，他会立刻停止手上的工作，熄灯和我同睡。然后等我睡着后，再悄悄的爬起来，继续批他的折子。
　　好多夫妻都忽略了同睡的重要性，觉得反正在一张床上睡，早睡会儿晚睡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不然，这其中关系很大。
　　睡觉的时候，不可能一躺到床上马上就入睡的，或多或少总会有几分钟留给我们胡思乱想。如果夫妻同时就寝的话，相依相偎中，总会谈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而这恰恰就是增加夫妻亲密的最好渠道。
　　狄浩轩很聪明，他总是利用这段时间，将我搂在怀中，轻声软语，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怀抱。
　　混混沌沌中我也曾想过，如果当初老公能做到这一点，我们的关系……
　　算啦，算啦，过去的事情，休提起，休提起，提将起泪洒江河！
　　似睡非睡间，朦朦胧胧中，我忽听得狄浩轩在我耳边道：“清颜，你快乐吗？”
　　快乐？
　　也许吧。
　　有个贴心的儿子，有个对我极好的丈夫，生活富足，衣食无忧，权势过硬，我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我应该是快乐的吧？
　　我随意哼叽了一声，算是给了他个回答。
　　狄浩轩长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翻身压到我身上。
　　“清颜……”
　　温柔的进入，温柔的抽动，今夜的狄浩轩温柔的一塌糊涂。
　　在他春风化雨似的□中，我逐渐失去了心神。
　　迷迷糊糊中，仍在想着他的话，我快乐吗？
　　不得其果。
　　第二天，仍是我例行敲玄天司大门的日子。
　　走过那长长的路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不远处一围粉墙上写了一行字：君虽有所属，吾仍孤身候君于天涯。
　　可能因为是在墙上写的原因吧，字迹有些歪斜，也不太连贯，认笔体也不太好认。
　　我左右四顾，没有发现有人出没，这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看这意思，写字的这位是要走了，与宫中认识的那个人做了最后的告别，仍孤身候君于天涯，还挺痴情的。
　　管他怎么回事呢，这世上愁苦人多了去了，谁又能顾得过来谁啊。
　　我晃晃悠悠的走了过去，直奔玄天司。
　　玄天司的大门照旧紧闭，朱红的大门上坑坑洼洼，都是我耍无赖的时候用石头砸的。
　　我想南生，想儿子，每次想他的时候，我都来这砸门。
　　我倒不是不想让张天师收南生做徒弟，只是有些讨厌他扣押了南生，不过是学习而已，反正都是在皇宫里，天天让南生见我一面又不是做不到。可恨这老头非得弄得天怒人怨，让我们母子不得相见。
　　每每思及此，我觉得不把玄天司的门砸烂了，都对不起老头。
　　胡闹了一通，仍是吃了闭门羹，我也不生气，慢慢悠悠的往回走。
　　走到那行字前面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字是紫色的，在白白的粉墙上，还算显眼。
　　昨夜前半夜下雨，而这字迹却清晰完好，应该是后半夜或今天上午写的。
　　粉墙下，泥土松软，上面有两个浅浅的脚印。
　　我忽然来了兴致，以前看过福尔摩斯全集，觉得福尔摩斯的推理太厉害了。
　　今天我何不照猫画虎，也来个推理？
　　我仔细看看了周围的一切，在粉墙下面找到了不大一块紫色石头，应该是那人用来写字，写完后随手扔下的，我捡起来，站在粉墙前，在那行字下面，开始写下推理。
　　一、人在写字的时候，会写在与视线平行的地方，此字迹离地面大约七尺，故推测写字之人应身高七尺五寸到八尺之间（1.75到1.80m）。
　　二、写下字迹的紫色石头，是取自玄天司屋檐上的七彩粉石，此人应会轻功。雨后泥土松软，粉墙之下却只留下两个淡淡的脚印，此人轻功应该极高。
　　三、粉石质硬，一般人在墙上写字，只能留下浅浅印记，而此墙上字痕深重，足见此人臂力不错，必定会武。墙下鞋印右浅左深，断定此人必是惯用右手兵器，加其轻功高深，必是走轻灵一路，兵器应为剑或匕首之类，宁国人喜剑，此人大约佩剑的面比较大。
　　四、鞋印之上，清晰印有“天恒”二字，可知此鞋应购自京城天恒鞋庄。天恒鞋庄只卖两种鞋子，一种是年轻人惯用的硬底快靴，一种是老年人常穿的软底缎鞋。由鞋子可知，此人年纪应在三十以下。天恒鞋庄质美价贵，能穿得起天恒鞋子的人，家中必是大富大贵，非穷困贫民之辈。
　　五、鞋底略窄，此人身材必定不胖，应该偏瘦。
　　六、敢于皇宫之内乱写乱画，此人应不畏权势，藐视皇权，甚至可能对皇族积怨颇深。
　　七、写完字后，将用过的粉石随手扔于一旁，其人性洒脱，应不拘于流俗，且自恃武功高强，不怕麻烦，未将宫内守卫放在眼里，疑其曾在禁卫军眼皮底下逃脱过，且非止一次。
　　八、能在皇宫之内来去自如，足以证明其武功之高，应为武林翘楚。
　　九、鞋印之畔有些许土末，色微红，应为赤土。而赤土只有城南百里处的赤土坡才有，由此断定，此人必从南方而来。昨晚夜半时分大雨方停，此人在下半夜或今天早晨到达皇宫，其居住地离皇宫必不超过三百里，推测其家应为皇城以南一百里以外，三百里之内。
　　十、七彩粉石之中，此人独取紫色。紫色代表权威，声望，深刻和精神。此人认真刻苦，其武功绝对非虚。结合其财富看来，此人可能有一定势力，人缘不错，会替他人考虑，应有一定的号召力。
　　推到这里，实在有些累了，看了看粉墙上，洋洋洒洒的都快让我写满了。
　　我满意的看了看，不再继续推理了，信手写了个总结。
　　推理此人情况如下：男，身高七尺五寸到八尺之间，年纪二十到三十之间，偏瘦，性洒脱，武功高绝，擅轻功，剑法出众，居城南三百里之内，家富裕，小有势力。应与皇家有仇，且为情仇，数次与皇宫守卫交过手，均逃脱。
　　写毕，得意洋洋的又瞻仰了一遍，才施施然而去。
　　当了一次福尔摩斯，脑子有点消耗过度，一回到凤坤宫，我立即爬到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人推我。
　　我睁开眼睛，却是狄浩轩正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我。
　　我嘟囔了一声：“困。”翻了个身，往床里边窝了窝。
　　正想继续睡，却攸的一下，凌空飞了起来。
　　肯定是狄浩轩将我抱起来了，我眼睛都没睁，靠在他怀里闭目安睡。
　　狄浩轩将我放到椅子上，轻声笑道：“辉儿就在旁边看着呢，你就别睁眼。”
　　咳，父母的言传身教对孩子很重要啊。
　　我立即睁开眼睛，端正坐好。
　　果然，狄明辉正坐在我面前，静静的看着我呢。
　　想起刚才自己懒洋洋的样子，又看看坐得稳稳当当的狄明辉，嘿嘿，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估摸着皇家礼仪到了我这里，应该一点也没剩下。
　　洗过了脸，总算是精神一点了。
　　狄浩轩吩咐人上菜，我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感觉刚吃完早饭，这就又要吃午饭了啊，我还没饿呢。
　　我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狄浩轩看着我叹气，我发现他最近越来越爱叹气了。
　　狄明辉不声不响的挟了一箸青笋，放到了我碗里。
　　儿子的面子，当然要给，我立刻乖乖的吃了。
　　“你今天又去玄天司了？”狄浩轩问道。
　　“嗯。”
　　“粉墙上那字是你写的吧？”
　　提起这个我就打起精神来了，做福尔摩斯的劲头还没过去呢：“上面那行字不是我写的，下面的推理是我写的，你看见啦？”
　　狄浩轩帮我挟了块鱼肉，我厌恶的看了看，又扔回他碗中了，他也不以为杵，自己挟起来就吃了，等咽下去了，这才说道：“我当然看见了。粉墙上的字是一个刑部官员无意中发现的，一看之下，惊为天人之作，立刻上报了刑部尚书。现在整个朝廷都轰动了，那个粉墙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刑部尚书刚才奏道，皇宫之内居然有此等人才，恳请陛下一定要查出此人，臣愿将尚书一职拱手相让。”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欣赏我的推理，嗯，小小高兴一把。
　　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啊？”
　　狄浩轩向我微微一笑：“我也推理了推理。今天是你去玄天司敲门的日子，你是肯定要从那过的。看见了那写着行字，以你的性格，肯定是要琢磨琢磨的。写那么一墙的字，肯定要花费很长时间，皇宫之内各司其职，没有人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在墙上写字的，何况还是明目张胆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既有那个闲心，又有那个时间，又不怕别人看见，皇宫之内除了你，我想不出还能有谁。”
　　……
　　他的推理是很正确，不过我怎么听着他戏谑我的成分居多啊，不太中听。
　　“清颜这么厉害，可推得出写字那人是谁？”狄浩轩放下碗筷，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狄明辉，没有言语。
　　我又不傻，刚开始虽然没看出来，可推理之后，当然已经明白了来人是谁。
　　既然你知我知他也知，又何必问出来呢。
　　我低着头，胡乱的往嘴里扒着米饭。
　　狄浩轩握住我的手，眼神深处，有着我不明白的东西在闪烁。
　　再去玄天司，身后已经没有了被偷看的感觉了。
　　我知道他走了，离开京城了。
　　在我病中的时候，他来过好几次，是不是看到狄浩轩那我那么好，他心生退意了？
　　还是我对世事冷漠了几分的心肠，被他感知到了？
　　还是我对他的不想不念，冰冷了他的满腔爱意？
　　还是看到了我和狄浩轩的举案齐眉，以为没有他我也可以活得很幸福了？
　　应该是了吧。
　　他写下那行字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他不说，如果我不是凑巧做了个推理，我不会知道那行字是他写给我的。
　　那么，他在那里写下这句话，是写给我看的，还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顶着寒，冒着冷，在雨后泥泞的路上连夜奔波百里，是为了看我一眼，还是为了和我做最后的绝诀？
　　我终究不是福尔摩斯，做不出太过高深的推理。
　　苏风华的目的，我推不出。
　　苏风华走了，南生被关进了玄天司。
　　我破天荒的没在玄天司门口搞破坏，而是静静的坐在台阶上，遥遥的望着那围粉墙发呆。
　　心头思绪百起，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
　　想又想不明白，要装作糊涂却又终不是糊涂。
　　我坐在这空旷旷的大门前，心里也象这大门口一样，空的很。
　　象是要掩盖什么，我胡乱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台阶前的土地上，随手乱写乱画。
　　一笔笔，一划划，虽然一直在写，可心思早不知飞哪去了。
　　有泪慢慢滑落，不一会儿功夫，打湿了我手下胡写乱画的那片土地。
　　远处脚步声微响，我抬起头，闻声望去。
　　狄明辉那小小的身子转过了围墙，向我走了过来。
　　见我坐在台阶上，他也不声不响的坐到了我身边。
　　“下学了？”我关切的问道，顺手擦掉了眼角的泪珠。
　　狄明辉点点头。
　　“怎么没带个人跟着，小六呢？”小六是狄浩轩给狄明辉找的小太监，身份就象自小就跟在狄浩轩身边的祥贵一样。
　　狄明辉淡淡道：“那边等着呢。”
　　我帮他理理鬓角旁一绺软软的头发，嘱咐他道：“以后去哪都让他跟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狄明辉不言语了，低下头，看我胡乱写在地上的字。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他轻轻念道。
　　狄明辉早慧，字没用怎么教就学会了，他自然是认得的。
　　我听他一念，倒是楞住了。
　　原来，我无意识间，竟然写了这么一句。
　　看着狄明辉那亮晶晶的眼睛，不想敷衍他，我道：“这是一首曲子的前两句。”
　　“好听么？”
　　我看着难得说这么多话的儿子，不好扫了他的兴。
　　“那母后给你唱一遍，你听着。”我清咳一声，五音不全的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说实话，我的歌唱得实在不怎么样，跑调能跑到月亮上去，和同学们去K歌，我从来都是坐在角落里听别人唱，自己是不敢上去献丑的。
　　不过我的儿子相当捧场：“真好听，母后你教我。”
　　于是，在这黄昏的阳光中，在这渐起的暮色中，我们母子二人，坐在台阶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曲。
　　玄天司门口，飘着一个跑调的女子歌声，和一个清脆的孩子的歌声。
　　群鸟纷起，不知惊飞了多少燕雀。

　　大结局

　　可能是因为夏日酷热的原因吧，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
　　往往上一刻还在和狄浩轩说话，下一刻就扎到他怀里进了入沉睡。
　　以前看医书的时候，绝对是聚精会神，现在却是用不一刻钟，就开始打盹。
　　有一次抱着狄明辉讲故事的时候，竟然枕着狄明辉那小小的身子睡着了，汗，要不是狄浩轩回来的早，我估摸着我可能把我的小儿子给压死了。小家伙忍耐力不错，我枕了他半天，楞是没吭一声。
　　狄浩轩让太医来看，他们折腾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只说是夏天容易犯困，让我没事多动动，少睡些。
　　绝对废话，我也想多动动，可就是懒得动，我也想少睡些，可瞌睡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狄浩轩看着我昏昏欲睡的样子，又是长长的叹气。
　　我笑道：“没事，夏天就这样，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然后继续睡得昏天黑地。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也是入睡极快。
　　以前哼哼哈哈的还总和狄浩轩聊上一句半句，现在却是一沾枕头就朦胧住了。
　　狄浩轩总趁我似睡非睡的时候问我话。
　　“清颜，你快乐吗？”
　　“清颜，在我身边，你觉得幸福吗？”
　　“清颜，你的心中装的到底是谁？”
　　“清颜，你还想过游山玩水的生活吗？”
　　……
　　我到底回答了什么，怎么回答的，自己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会很快的就进入到睡眠中去。
　　梦境好象在天谴的时候用光了，我往往一个梦没有，一觉到天亮。
　　狄浩轩变得很奇怪，总望着我叹气。
　　还经常怔怔的盯着我发呆，看我瞧他，总会慢慢收回眼光，然后歪着脖子看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
　　不知他又犯了什么神经，闲暇时候，又拿起了他那不怎么样的画笔，开始画我，画狄明辉，偶尔也画些花鸟虫鱼。
　　画完后，还沾沾自喜的让我品评。
　　我虽然也没什么鉴赏力，但画的象不象还是看得出来。
　　他第一次让我鉴赏的时候，我给他讲了那个爱画画的皇帝的故事，就是有个皇帝爱画画，谁要说他画的不好，就把谁关进监狱的那个故事。
　　狄浩轩当然知道我是在说他画的不好，不过他根本不在意，仍是画自己的，画完后还让我评论，我只好对他说，陛下，你还是把我关进监狱吧。
　　连狄明辉都逗笑了，一家人笑成一团。
　　笑过之后，他仍是继续画，我也总是歪在椅子上边看他画画边打盹。
　　时间就在我打盹中慢慢过去了。
　　宁国虽然是热带国家，但热带也不可能天天热的，过了最酷热的时节后，天气渐渐有些凉快了。当然，这凉快是相当来说的。
　　狄浩轩也不知抽了什么风，非得要带我去旅游一番，说是我在宫里都闷傻了。
　　我问他咱俩都走了，朝中的事情谁管啊。
　　他说有左右二相，还有那个胆小如鼠的三王爷。三王爷，就是狄月思的亲哥哥，狄浩轩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据狄浩轩说三王爷很聪明的，就是性子太懦弱，让他暂管几天朝政，还是没问题的。
　　既然他安排了，我也没有异议，想想我还真是好几年没有出过宫了，走走也好。
　　我问他带不带狄明辉，他说不带。
　　我怕我们走了狄明辉在宫中不安全，想要带上他，可狄浩轩不同意，说是去不几天，没有问题的。
　　狄明辉也没有要求同去，只不过在我们临行之前，他在我的怀中依偎半天，眷眷不去。
　　我不会骑马，自然是要坐马车的。
　　车子里弄得很舒适，吃得用的东西摆放的也很全。
　　祥贵赶车，狄浩轩就和我窝在车里，与我窃窃私语。
　　我问他我们去哪旅游，他说保密。
　　我问他要走多久才到，他说到时候我自然明白了。
　　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我也懒得问他了，整日歪在车窗那里往外看风景。
　　可惜官道之旁，除了树就是树，没有什么值得总看的。
　　我打盹的时间又开始多了。
　　狄浩轩也不嫌烦，每次我睡觉的时候，肯定会将我抱在怀中，生怕一不小心让马车磕着我。
　　我醒来的时候，总看到他痴痴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而他往往在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给我一个绵长而热烈的吻。
　　离京城越走越远，狄浩轩看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往往一整天一整天的，他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我，仿佛在他一移开目光，我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也越来越粘腻我，往往抱住我就不放手。
　　走了六天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座高山的脚下。
　　这座山我没来过，听狄浩轩说叫鹿鸣峰。
　　重新回到山中，我的心情格外舒缓，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容。
　　我还是亲近山水的，在这青山绿水，我总能得到愉悦。
　　狄浩轩看着我的笑容，脸上却现出了一股苦涩。
　　“清颜……”他低声喊我。
　　我从车窗中回过头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他斟酌了半天，显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回身坐到他对面，等他发话。
　　我还没坐稳呢，马车忽然颠了一下，我的头怦一下就磕车厢上了。
　　狄浩轩连忙把我抱到怀中，帮我揉脑袋上磕出来的包。
　　我知道他有话要和我说，从出京以来，他都显得心事重重的，而且，时不时的有些焦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现在国家的富足，百姓安定，儿子懂事，我也算比较省心了，他还有什么要焦虑的？
　　“清颜，你知道我那时为什么会突然让你开教馆吗？”他忽然问道。
　　皇家医学馆啊？不知道。
　　他苦笑道：“是苏风华说的，他说如果不想让你死，得给你找点事做。他终究还是比我了解你。”话语中，有着不甘，也有着落寞。
　　我不解的看着狄浩轩，不明白此时此刻他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起这个问题。
　　狄浩轩幽幽的看着我：“你生病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喊我们的名字，那时候，我天天守在你身边，数着你喊我们名字的次数。”
　　他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了下去，手指紧紧的攥住了袍角，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指。
　　“你叫他的次数，始终多过我。”
　　我愕然，我不知道，我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痛苦，他们每个人的都有，我喊他们的名字了？或许吧。
　　“那天我回来的晚了些，看到他坐在床头，拉着你的手，你好象醒了一下，看到是他的时候，你向他笑了一下，然后又晕过去了。”狄浩轩的手忽然攥紧了，攥得我手骨生疼。
　　“他那么温柔的看着你，看得聚精会神，以他的武功，我都走到门口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可那天，他没有感觉到……”
　　“你说玄天司闹鬼，其实不是，是他一直在看着你。你去玄天司瞎胡闹，他就在离你不远的墙角处看着你，你天天去，他就天天来，他身边那么多事，仍是风雨无阻的来……”
　　“你曾经说过，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快乐，给她幸福。可你在我身边，既不快乐，又不幸福，清颜，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儿子太小，那么大一个国家又离不开我，即便在儿子十六岁的时候，我就让位给他，这中间，仍有十几年的时间。你一天天憔悴下去，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熬过这十几年……”
　　他抚上我清瘦的脸庞，眼中满是痛苦和酸楚。
　　“清颜，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他埋首在我的肩窝，很快，我的肩头就感觉到了湿意。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安慰他，也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在这两人当中，我的立场很尴尬，好象不管说什么，说出来都是错，说出来都是痛。
　　我呆坐良久，终于伸出手，轻轻的搂抱住了他颤抖的身体。
　　马车儿前行，祥贵的吆喝声不断传来。
　　狄浩轩慢慢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来道：“不说这些了，难得出来一次，好好看看周围的风景吧。”说罢，靠到了车窗前，往外张望。
　　见我坐在原地没有动，他向我伸出手。
　　我缓缓将手放到他的手心，和他一起偎在车窗前向外看。
　　我们好象一直在山脚下行走，而没有上山。
　　这条路明显是开辟出来的，而且时间应该还不是很长，因为路旁有好多石头，茬口还很新。
　　“这是去哪？”我忍不住问道。
　　狄浩轩轻轻吻了我一下，笑道：“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切，我白他一眼，继续窝在他的怀中看风景。
　　狄浩轩紧紧的搂着我，下巴搁在我的肩头，时不时偷吻一下我的耳朵。
　　小路还算平坦，行进的速度也不慢，又走了小半天，祥贵才将车停住了。
　　下得车来，我环顾四周。
　　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好象是个谷底。
　　东面和南面全是悬崖峭壁，西面的山峰也是陡峭的很，不过在这峭壁下，裂了一道大缝，打通了和外面的通道，我们就是由这条大缝中进来的。
　　北面的山梁却如同一个月亮门一样，上面仍是高山，下面却有很大的开阔之处。
　　从那个月亮门看去，里面好象别有洞天。
　　手中被塞进了一个纸条，我扭头望去，却见狄浩轩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你自己走过去，转过那道山梁之后，里面的东西你就看见了，到那时候你再打开纸条。”
　　“这么神秘？纸条里写的什么？”我扬了扬手，做势要打开。
　　狄浩轩连忙将我的手按住，一本正经道：“锦囊妙计，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打开才有用。”
　　“你不和我一起去？”我疑惑的看着他，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狄浩轩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看到就明白了。”
　　我瞟了他几眼，然后迈步前行。
　　路不算远，大概只有百米左右。
　　进入了那个月亮门，一个更为开阔的山谷出现在我面前。
　　山谷中间，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
　　原木为墙，黄草为顶，短小的树枝歪歪扭扭围成了篱笆。
　　这就是狄浩轩给我的神秘礼物？
　　难不成是打算让我在这里隐居吗？
　　我打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是狄浩轩的笔迹：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一声清啸在山间响起，悬崖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急速攀折而下，带着一溜滚滚烟尘，向我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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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史·轩帝本纪》
　　……轩帝二年，帝力排众议，立平民女子顾清颜为后，号慧静皇后。静后温婉贤淑，为帝所宠，入宫二年，生一子，是为辉帝……
　　轩帝五年，南方十余省瘟疫大作，静后深谙医术，亲往疫区，历二月之久，平疫病。未及回宫，二相叛乱，帝疾忽发，不省人事，宁国危矣。后破万难，急转回宫，执掌朝政，政令分明。半月，叛乱息，逆臣诛，天下遂平……
　　轩帝七年，后忧劳成疾，卧病不起，帝哀甚，朝夕侍之，又祈于庙宇，请天佑之。然后病终无起色。
　　轩帝九年，静后崩，年仅三十。帝拊棺大哭，哀伤入骨，于静后灵前立誓，至死不娶，不负后于地下。举国大丧，数十万百姓为后哭陵……
　　轩帝十五年，帝立静后之子狄明辉为太子，太子幼年丧母，早慧，知礼仪，明诗书，百官无一反对者。
　　轩帝二十年，帝崩，年四十四岁。太子继位，史称辉帝。
　　……
　　异世生曰：静后寡言语，性清冷，主持朝事公正无私，所颁政策皆为民所利。后执政期间，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手有余粮。静后崩，帝仍执静后之法，历十年，国富民强，宁跃居各国之首，宁国由此大兴。帝后中兴，名垂千古矣。
　　《宁史·辉帝本纪》
　　……帝少年即位，少言辞，寡话语。然处事利落果断，颇有静后之风。
　　辉帝二年……国师张天师仙逝，其徒苏南生继国师之位，帝亲为其行登坛之礼……
　　辉帝六年，国力大盛，万国来朝……
　　辉帝七年，国师苏南生遭前林、幸国合击，几丧命。帝怒甚，即刻发兵伐幸，十六日，灭幸。转而挥师北上，攻打前林。前林惧，割地求和，帝不允。前林说傅国，联合抗宁。帝调黑甲五猎军猛攻之，二十七日，前林亡。帝怒傅国之为虎作伥，发兵傅国，四十五日，灭傅。由此，天下一统。
　　……
　　异世生曰：辉帝雄才大略，旷古烁今，其辖下所属领土，为例任帝王之最。帝治国有方，国富民丰，在位五十余载，无一人饥馁冻饿而死……传言帝有神助，每年六月十五，摒弃诸人，携国师苏南生独处一院，虽妻子儿女不得相扰。由国师做法，召仙人下凡，以国之难事询之。宁国大盛，实天佑之。
　　《江湖万事录·武林盟主苏风华》
　　……华有一子，世人皆知。然子十岁，虽亲戚朋友，未识华之妻子。忽一日，华携一女归，言其妻也。其姿美，其气华，虽言三十，然似双十少女。华妻擅医，疑难杂症，就手立解。一时间，西柳庄门庭若市，求医之人络绎不绝。华妻体弱，荏苒不堪劳苦，华爱妻甚，立医馆“五日堂”，告之江湖，五日一医……其妻好游，华每携妻游历在外，纵情山水，时人慕之，称其为神仙眷侣。
　　……十年后，华让武林盟主于邵雄，携妻归隐，遂不知所踪焉。
　　《志异录》
　　鲁润丰，字泽之，少贫，寒窗苦读二十年，于轩帝十二年，高中榜首，入选翰林院。两年后，补平泽县令，十年内，官至西平知府。鲁善游，时携小童，游玩于西平城外翠锦山中。
　　一日，登至山顶，闻山上有人语响：“祥贵，墨来。”鲁闻声而去，见一男子登高远望，貌颇英伟，目闪闪似鹰。男子身后，一青衣奴正研墨。男子左手捧纸，右手执笔，似有所绘。见鲁至，欣然与之攀谈。鲁问所执何物，曰：“山水地图耳。”其谈吐甚雅，见识甚广，问鲁之事，往往贴近民生。鲁赏识其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谈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始告辞而去。
　　鲁踏月归，忽觉男子之貌似曾相识，细思片刻，始悟其肖轩帝，鲁登状元之时，帝曾亲见之。而轩帝时，内庭大总管亦名祥贵。鲁急返山顶，然山上也无此两人踪迹焉。时轩帝已崩数年，内庭大总管祥贵亦追随轩帝而去。
　　鲁疑轩帝已成仙，主管天下地理山水也。
　　《闲话仙踪》
　　高庆，买醉酒肆之主人也。性鲁，争勇好斗。人言皆不服也，独畏其妻。高妻文三娘，貌如秋月，性柔似水，言谈颇文雅。
　　或言其乃大户人家之小姐，与高私奔。或言其为私逃宫妃，居此小小山城，避追捕焉。
　　一日，文当庐卖酒，忽一男一女飘然而入，男女皆貌美，衣华服，佩美玉，行动之处，光彩夺目。男子呼文取美酒，与女子共饮，两人窃窃，语低不可闻。
　　片刻，一男子昂扬入，先来男女皆起立，招之同坐。三人谈笑，意气风发。
　　文见后来男子，面忽苍白，汗涔涔而下，悄然退至后院，呼高应客，嘱高听取三人所言。良久，三人始相偕而去。文呼高入，问三人作何语。高曰：“无他，听其意，相约游东海也。”文心始安。
　　夜半时分，忽闻有人扣窗，两人急出，一人立于庭，手捧一盒付于文，道：“静后问讯焉。”跃墙而出，转瞬不见。
　　文启盒，光华灿然，八枚夜明珠安卧盒底，大小似龙眼。
　　附信一封，文阅之：“当年之事，已入黄土，无须隐姓埋名，避居山中。明竹已嫁，夫妻相得，已生一子焉，吾不负卿之所托矣。”
　　文双膝跪地，叩拜不已。昱日，举家迁往京城，货一珠，得钱万千，由此大富。
　　后高酒后失言道，文曾为轩帝之妃，二相之乱中，逃出皇宫。酒肆中所遇之人，女子为静后，后进男子乃轩帝。彼时帝后俱崩，人皆笑高之妄言。高力辩帝后仙去，偶游戏人间耳，卒不知美男子何许人也，得以与帝后同行。
　　文夫妇感帝后之德，立帝后木主，朝夕拜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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