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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长歌
　　作者：八喜

    文案

    将星云集的南北朝，无数颗灿烂的流星划过那片混战不休民不聊生的大地。这是一个美人如玉剑如虹的时代。
    史载兰陵王“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本该是其中的佼佼者，却因为生母身份不明，迟迟无法实现自己的一腔抱负，而岚烟只不过是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中，一朵被人肆意践踏摧残却顽强生长的小花。直到一个远古流传下来的面具和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情，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报仇雪恨

    关键字：主角：高长恭，岚烟（可儿，小荷） ┃ 配角：段长卿,宇文邕，独孤善，芸娘 ┃ 其它：南北朝，北齐，北周
　　楔子　可儿

　
　　他在漫山遍野的尸堆血海中抬起头来，习惯性地去看头顶上的那一片天空。苍天在上，碧空如洗，清明澄澈得简直有些不真实，一如他手上那把杀敌无数却依旧散发着幽冷光芒的妖刀“长空”。
　　一个突厥士兵偷偷地从死尸堆里爬起来。他知道只要杀了眼前这个恶鬼一般的男人，回国之后就可以得到梦幻般的赏赐。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在死人堆里趴了足足三天，呼吸着周围血腥腐臭的空气，等待着这个男人放松戒备的一瞬间。
　　机会来了！
　　那个男人似乎疲累已极，伸手摘下了脸上那张令无数人谈之色变的银色鬼面，露出来一张洁白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脸庞。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突厥士兵的这个方向。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暗杀者惊慌失措的脸孔，眉间浮现出一缕鲜明的赤红色。突厥士兵愣了一下，下一刻手里的弩箭已经不受控制地发射了出去。
　　一、可儿
　　“卖荷花了，刚刚采摘下来的鲜花！”
　　东魏武定年间的盛夏，北齐都城邺城的街道上，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奋力地在拥挤的人潮中兜售她的鲜花。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小脸蛋十分清秀，但是因为发育得不好，实际年龄可能还要更大。她的花篮里只有十来支并不值钱的荷花，但却码放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裙虽然破旧，也同样洗得干干净净。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偶尔会有路过的好心公子，买上一支她的荷花。小姑娘总是很有礼貌地接过对方的铜板，然后挑出一支最鲜嫩的荷花递过去。
　　邺城的夏天很热，正午的时候没有一丝凉风吹过来。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头顶上，就算是端坐在树荫底下，也会燥热难耐。小姑娘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大半天，还是水米未进，已经连走路都有几分摇晃。可要是不把篮子里的荷花卖完，回去以后定会遭到干妈的毒打。
　　干妈姓唐，年轻的时候也是青楼里有名的歌妓，据说还曾经入过教坊。只是如今已然年老色衰，又没有在青春最鼎盛的时候从良，便收集了一群在乱世当中无依无靠、模样又齐整的女孩子们，教她们取悦男人的本领，当作自己的摇钱树；若是年纪实在太小，便打发出来卖花卖小首饰，顺便在街上给窑子里的姑娘拉客，免得白养了一张吃饭的嘴。
　　走到实在走不动了，这个被窑子里的姑娘叫做“可儿”的小姑娘正想在路边的茶摊讨口水喝，对面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却轰然一声洞开了。无数头戴高冠衣饰整齐的人从里面涌出来，迅速地在一辆华贵的马车面前站成两排，高呼“恭迎大王回府！”
　　一双可儿从未见过的精美锦履出现在马车边上，随即踩上了一个官员打扮的人的后背。被他踩中的那个人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个踩着他下马车的人走进了朱红色的大门，才伸手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露出十分自得的表情来。可儿望着那个昂然而去的背影，不禁暗想道，庙里的师父常说众生平等，这人为何偏要踩着别人的后背下马车呢？
　　等到王府的大门关上，可儿讨水喝的茶摊立刻变得热闹了起来。一个苦力打扮的汉子用欣羡的口气说道：“瞧瞧齐王爷那气派！年纪轻轻的，又当丞相，又当大将军，听说王府里的漂亮女人比皇宫里的还多！也不知我修几辈子，才能修来那样的福分！”
　　旁边的人立刻哄笑道：“若是有那么多女人，你牛二岂不是要被淘个精干？”名叫“牛二”的汉子舔了舔嘴唇说道：“你们知道个屁！上回我在王府里帮忙，无意中瞧见了齐王的第十九房夫人。那桃花脸，水蛇腰，啧啧，就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也没她标致！窑子里的姑娘们根本就没法儿比！老子就被她榨干也心甘情愿！”旁边的汉子自然又是一阵哄笑。茶摊的老板怕惹出事端来，急忙送上一壶凉茶说得：“各位大哥，这里离齐王府有几步远呢。你们就当是积德行善，莫要在我这里议论齐王爷的是非了。”
　　那个名叫牛二的汉子满不在乎地看了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一眼，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我那婆娘平素在王府里干些浆洗的活儿，前些日子听府里的人议论，齐王爷新近还纳了一位公主娘娘作娘子呢！还说府里头的那位四王子，连自己的娘是谁都不知道！多半是哪里来的野种！”围观的男人们顿时发出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羡慕的抽气声来。
　　可儿听见“野种”两个字，只觉得分外地刺耳，便挽着花篮走开了几步。这时齐王府大门旁边突然开了一扇小门，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带着一群仆从，闹哄哄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少年，一个神采飞扬，一个文质彬彬，正在边走便说话。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少年衣饰格外讲究，脸上的神情也有几分高傲，第四个少年则是一个大胖子，正在一边走一边揩汗，嘴里却一刻也没停止过咀嚼。
　　可儿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们从自己前面走过，这才注意到那四个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那个男孩模样长得很是俊气，肤色极为白皙，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衣虽然不如前面走过的几个少年华贵，却隐约可以看出上面绣着极为精致的花纹，看起来绝不像是奴仆的儿子，但却刻意和前面的少年们保持着距离。
　　男孩他经过可儿身前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歪过头问道：“你的荷花卖吗？”可儿愣了一下之后，才慌忙答道：“卖的。不知阿郎喜欢哪一朵？”少年那双漆黑的瞳仁在她的花篮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从袖子里掏出十几个铜钱说道：“我全要了。”
　　可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把花篮里的荷花都取出来递给了少年。这时先前走在前头的胖少年却回过头来喊道：“四哥，你磨蹭什么呢？一会儿二叔不等我们，自己出城去了！”
　　买荷花的少年答应了一声，接过可儿递来的荷花之后，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小女娃，早些回家去吧。家里人该惦记了。”可儿觉得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正想朝那少年道谢时，那少年却已经步履轻捷地去得远了，还背朝着她挥了挥手里的荷花。
　　可儿怔怔地看着手里那十几枚铜钱，忽然觉得连这炎炎夏日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高贵又亲切的人。少年的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将可儿暂时与她身边这个污浊的世界分离了开来。
　　“就是刚才买花的那个！”少年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街角，茶棚里又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偶尔还夹杂几句尖锐刺耳的笑声。
　　“野种”“野种”“野种”……这个不堪的字眼不断地灌到可儿的耳中。其实刚才可儿也听他们这么提起过的，可也并不觉得怎么样。身在窑子里这样终日不见天日的地方，就算是更低俗恶毒的话，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却觉得“野种”两个字分外地刺耳。
　　可儿攥紧了手里的铜板，觉得在这片市井的嘈杂声中，买荷花的少年那张纯净温暖的笑脸却分外清晰地凸显了出来。可儿忽觉胸中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令她忘记了对这些壮汉的恐惧，转身朝茶摊的人大喊道：“你们才是野种！”
　　茶棚里的人立刻叫嚣了起来，有的还揪住可儿的小辫骂道：“小贱种！这么小就知道想男人了！老子替你爹你娘教训教训你！”可儿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用力地护住怀中的那十几个铜钱，不管那些汉子怎么推她搡她，甚至用脚踢她的胸口都不撒手。最后茶摊的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了，也怕闹出人命来，从可儿怀里抢过她的铜板，作好作歹地给那些汉子赔了不是，这才了事。
　　可儿满脸泪水地拾起被人踩扁的花篮，抽抽噎噎地被茶老板赶出了茶棚。没有了铜板，花篮也被人踩坏了，她不敢回干妈那里去，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走。路上的行人见她一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都远远地躲了开去，有些坏孩子还捡起石头来扔她。
　　可儿越走越觉得心中悲苦，最后实在走不动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口。她已经不在乎是不是会有人出来把自己撵走，甚至是痛打自己一顿。她觉得这样辛苦低贱地活在这世上，真不如死了干净。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可儿一时间没有提防，“哎呀”就一声倒在了身后那人的腿上。身后那人似乎也吃了一惊，腿动了一下之后，倒是没有像可儿预想的那样把她踢出去，反倒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可儿使劲地睁开眼睛，奈何天色已晚，还是没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只听见对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去？”
　　可儿一听见“回家”，立刻“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那人似乎被她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好不容易待可儿哭得小声些了，还轻咳了一声说道：“你是迷路了吧？现在天也黑了，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你爹娘身边去，好不好？”
　　可儿使劲地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没有爹娘了。”那人仿佛唏嘘感叹了一声，弯腰牵起可儿脏兮兮的手说道：“先进去再说。”可儿乖乖地跟着他进了屋，又被那人带着去洗了手和脸，等到饭桌上的时候，可儿一看见那冒着热气的饭菜，恨不能立刻就扑上去，但是因为她却忍住了，巴住饭桌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然后才看清楚那人的样貌。
　　这是一个有如雪域高原般清朗俊秀的青年。他的鼻梁高耸，眼窝很深，眼睛仔细一看竟然还是深蓝色的。可儿想起窑子里来过的那些胡人客商，断定眼前的这人也是一个胡人。可儿想起那些胡人杀人不眨眼的传说，不由得有几分害怕。那个青年却越过她的头顶，拿起桌上的一个热馒头塞在她手里，又抱着她坐在了板凳上。可儿实在忍不住手里那个馒头的诱惑，犹豫再三之后，还是下定决心一口咬了下去。
　　青年的唇边露出一抹笑容，一边往可儿身前夹菜，一边拍着她的后背防她噎到。可儿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和许多的菜，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最后她终于撑得吃不动了，便跳下板凳，朝着青年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说道：“多谢恩公赐饭。”
　　青年有些诧异地看了可儿一眼，随即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仍旧用他那种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儿立刻答道：“可儿。”青年用食指抬起她的下颌，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回之后，问道：“我叫段长卿，在宫中的教坊里教授琴艺。你愿不愿意投入我门下，拜我为师？”
　　可儿每次听干妈提起教坊，都是用一种近乎于崇敬的语气，没想到眼前这人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是教坊里的师父。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被段长卿拉了起来，还听见他仿佛叹息似的说道：“好孩子……”

　　长恭

　　齐王高澄的后花园里，两个岁数差不多的少年正低头在池塘里摸索着什么。脸色微黑的那个少年忽然喊道：“有了！”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里满是欣喜的神色。另一个少年接过他从淤泥里摸出来的东西，赞许地捶了他的肩膀一记。
　　另外一个肥胖的少年在池岸上跳脚喊道：“四哥，你又在这里跟小厮混在一起！父王回来了，正到处找你呢，快些上来！”
　　齐王的四王子高长恭朝岸上的五弟高延宗看了一眼，低头浣净了手上的东西，才洗腿上了岸。他慢吞吞地在池岸上穿好了鞋子，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比高延宗高出了半个头。
　　高延宗好奇地看着哥哥手里银光闪闪的狰狞面具问道：“四哥，哪里得来的好东西？”高长恭举起面具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随手朝池塘一指道：“我见池子里有个东西在发亮，就跟明剑下去把它捞上来了。”高延宗推了他一把说道：“快些走。父王今天约了好些名家来游园作赋，正在兴头上呢。”
　　高长恭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头。父亲若是想炫耀儿子的才学，找二哥高孝珩去就绰绰有余了，何必又找上自己呢？兄弟六个里头，就只有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甚至连母亲的姓甚名谁，王府里的人都讳莫如深。这让高长恭幼小的心灵过早地便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没有人特意教过他，他却总是把自己隐藏在其他几个兄弟的光芒后面。
　　大哥高孝瑜“容貌魁伟，精彩雄毅”，二哥高孝珩“爱赏人物，学涉经史”，还绘得一笔好丹青，其他几个兄弟也是各有所长。高长恭的长相却缺乏一种必要的“英武之气”，在这个身上流淌着鲜卑血液，崇军尚武的皇族家庭里，像他这样既不魁伟，又不雄毅，生母还来历不明的“小白脸”，自然得不到叔伯长辈的疼爱。唯独父王高澄却对他疼爱有加，私底下对他的督导，竟比对大哥二哥还要严格，也难怪三哥他们时时看自己不顺眼了。
　　想到这里，高长恭的步子不由得更磨蹭了几分。这时高澄已经谈完了公事，转头看见他衣袖和裤腿上未及拭尽的淤泥时，眉头显而易见地皱了起来，便朝他招了招手说道：“长恭过来。”
　　高长恭急忙把右手藏在身后，期期艾艾地走到了高澄身前。东魏权势至高无上的齐王大丞相竟在满园宾客的注视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又亲手把长恭的脸和左手都擦干净了，这才端详着他问道：“你又去跟那些下人混在一起了？手里拿的什么？”
　　高长恭听见父王的问话，连忙把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举了起来。他手里那个造型奇特凶恶的鬼面，正在太阳底下发出锐利的银色光芒。
　　高澄微微眯起了眼睛，端详着这个诡异的面具问道：“哪里得来的？”长恭低头道：“从后花园的池塘里捞起来的。”
　　高澄叹了一口气说道：“后院的池子深，以后去玩的时候要让人在边上看着。”语气中竟无一分半毫责备长恭的意思。长恭忙说道：“明剑跟着我呢。”
　　周围的宾客见状不禁又窃窃私语了起来。齐王是前代权倾朝野的大丞相高欢长子，他“美姿容，善言笑”，十二岁时就“神情俊爽，便若成人”。他做事雷厉风行，颇具才干与胆识，二十四岁时便出任东魏大将军，领中书监，摄吏部尚书一职，治得高欢手下一帮骄横的勋贵服服帖帖，还曾亲自带兵生擒西魏名将王思政。高欢死后，他任贤择良，咸得其才，短时间内便得到江淮以北土地二十三州，俨然有霸主之姿，最后还把起兵叛乱的司徒候景赶去祸害敌国南梁。
　　高澄自恃东魏的天下全是高家打下来的，连他皇帝姐夫元善见都要让他三分，有时候甚至要做他的出气筒。有一次高澄给皇帝劝酒，皇帝不肯喝，高澄竟让自己的死党崔季舒“殴帝三拳”，还怒骂道：“什么朕！朕！狗脚朕！”皇帝却只能气得满面通红地坐在原地发呆。此事轰动朝野，成为一时异谈，也让文武百官对权势熏天的齐王噤若寒蝉。眼前这个身份贵贱难辨的少年又是什么来历？竟得到眼高于顶的齐王如此体贴的对待？
　　高澄见周围人猜测不定，便乐呵呵地扳过长恭的肩膀，向宾客介绍道：“这是我的四子高长恭。犬子性格顽劣，让诸位见笑了。”其他人这才明白这就是那位传说中连生母都不知道是谁的高家私生子。只是眼下高澄对这个私生子的宠爱有目共睹，谁要是再看不起这个高长恭，无疑是跟自己的小命和前程过不去。于是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赞扬声来。
　　高长恭面对着满院子好奇的宾客，头不禁低了下去。他明白这一切都是冲着父王高澄的面子，这些门第观念颇重的士族中人其实还是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他。兄弟里头真心与他相好的只有五弟高延宗，但延宗至少还有个母亲，哪怕他的母亲是同样遭人耻笑的“广阳王妓”，也还是很让长恭羡慕。
　　以前还小的时候，每当夕阳西下，高澄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便会抱着长恭坐在他的膝盖上，给他讲朝里各种各样的斗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日子久了，长恭才明白，父亲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听他说话的人而已。这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因为父亲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甚至连祖父高欢的宠妃和他自己的弟妹都不放过，听说新近还娶了一位什么琅琊公主。
　　长恭从来都分不清楚那些像花蝴蝶一样在父亲身边穿梭的女人，究竟谁是谁，也不想去弄清楚。父亲绝口不提母亲的事，长恭却觉得他当初一定是很喜欢母亲的，不然怎么会对自己这般爱护呢？
　　就在长恭胡思乱想的时候，高澄却在他后背上用力地拍了一记，仿佛在告诉他：你是我高澄的儿子，用不着在任何人面前低头！长恭被迫挺直了身躯，露出得体的微笑回视着对他窃窃私语的众人，心里却巴不得这场游园会早些结束才好。
　　好不容易熬到众人把做好的诗赋都交了上来，互相评比吹捧了一番之后，已经是掌灯时分了。高澄从座位上站起来宣布优胜者，还兴致很高地亲手颁发彩头。长恭抑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呵欠，趁着父亲不注意，悄悄地从园子角上溜了出去，又从后门溜出了王府。他漫无目的地在王府附近转悠，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了，便走到前几日买她荷花的茶棚面前，扔下几个铜板之后，朝茶老板打听道：“老板可曾见过这里卖花的小姑娘？”
　　茶老板接过铜板，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浑身溅满泥点的少年就是齐王的四王子，便从大茶壶里倒出来一碗粗茶说道：“那个小女娃好几天都没来了。想是那日被人打怕了，不敢过来做生意吧。”
　　“打？”长恭吃了一惊，忙问道，“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打她？”茶老板便把那日的情形原原本本地道来。长恭听得五味杂陈，不过听到小女娃反骂那些汉子是“野种”的时候，心里却觉得一阵畅快，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待听到她后来挨打，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道：“可恨！”茶老板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摇头道：“年轻人火气不要太盛，以后要吃大亏的……”
　　长恭摇摇头，又向茶老板打听了几句小女娃的事，便一口气喝干了茶碗里的水，起身去街市上转悠。明剑像道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直到长恭往一条有名的烟花巷走去，才出声说道：“郎主，前面去不得。”
　　长恭“嗯”了一声，脚下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明剑有些急了，挺身拦在他的面前，板着脸说道：“郎主，去那种地方不合您的身份。”长恭伸手拨开他的脸说道：“你别捣乱。我是去打听点事情。”
　　明剑一脸恳切地说道：“您要打听什么事，让小的去就行了。若是被府里的人知道您去那种地方，那还了得？”
　　长恭见明剑那张正直的脸上一脸的无奈，便开玩笑地掏出怀中的面具戴上，又朝他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样便没人会认出我来了。”说罢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条烟花柳巷。明剑一愣神之下，长恭已经走到了巷子中间，他急忙跟上过去，抢在长恭叩响第七间屋子之前，用力地拍了拍门环问道：“有人在吗？”
　　门被很快地打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出现在门口，见着长恭戴的鬼面时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就想关门。明剑急忙用双手撑住门扉说道：“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有点事情想要打听。”说罢便朝那女子手中塞了点碎银。
　　女子得了银子，方才相信了明剑的话，脸色也变得好看了许多，朝明剑点点头说道：“这位小哥你问吧。”
　　明剑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四王子要打听什么。这时长恭已经上前一步说道：“这位大姐，敢问这里有一位叫‘可儿’的卖花女吗？”浓妆的女子打量了他两眼，似乎还是很害怕他脸上带着的面具，有几分迟疑地说道：“有是有，不过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兴许是教人贩子又拐去卖了。你是她的什么人？”
　　长恭听见这话不觉怔了怔，随口敷衍了这女子几句之后，便掉头往巷口走去。明剑追上他问道：“郎主，‘可儿’是……？”
　　长恭取下面具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光洁的额头说道：“胭脂记。”他见明剑露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便拽了一把说道：“再不回去，要被我父王发现了。”明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小声地嘀咕道：“肯定早就发现了。”
　　长恭闻言停下脚步，朝远处足足照亮了大半条街道的齐王府看了一眼，有些出神地说道：“也只有他会发现吧。”

　　长卿

　　从那天起，可儿便在段的院子里安了新家。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无论是摆满了房间的乐器，还是那间神秘房子里的古董，甚至是地上那些漂亮得让她连踩都不敢踩的波斯地毯。
　　因为有过很多次挨打的经历，起初可儿并不敢碰段长卿屋子里那些昂贵的器物。可是段长卿却总是鼓励她走到那些干净美丽的波斯地毯上去，也从未因为她打破屋子里值钱的古董而责打她，顶多只是拿着笤帚无奈地笑一笑。可儿觉得除了那位齐王的四王子以外，段长卿是自己遇到过最好心的人了。
　　段长卿说可儿有一双很美很巧的手，最适合学琵琶。他还说将来天下的男子，都会为了这样一双手而疯狂。可儿对他的话似懂非懂，但是很喜欢他把自己抱在怀里学琵琶的感觉。段长卿的手有力而又温暖，令可儿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也是被人疼爱，被人呵护着的。
　　闲暇的时候，段长卿也会带着可儿出门去逛街。他把可儿抱在手里的时候，不知情的人都称赞他的女儿伶俐可爱，他总是好脾气地对着他们笑一笑，却从不反驳。高兴的时候，他甚至还会让可儿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欢天喜地地带着她去看花灯，逛庙会。
　　后来干妈听说自己的丫头被这户人家收留了，便亲自上门来要人，却在看见段长卿的一刻，立刻浑身战栗地退了下去，连一文钱都没敢勒索。可儿觉得自己的师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说不定比那个踏着别人后背下马车的齐王还要了不起！
　　可儿七岁那年，段长卿第一次带她来到了教坊里。她一下子就被一群漂亮的姐姐围满了。她们无一例外地温柔可人，或是聪明活泼，还送了可儿无数的小礼物。可儿生平头一次有了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回家的时候一蹦一跳地拉着段长卿的手，跟只吵闹的小麻雀一样几乎停不了嘴，拼命地说自己想天天都去教坊。段长卿却只是表情平稳地看着她微笑，偶尔摘下一朵路边的小花插在可儿的头上。
　　有些时候，段长卿也会带着可儿去宫里长长见识。他的身份似乎十分特殊，每次宫里的人碰见他的时候，都会尊敬地呼他一声“段郎”，有时候还会用一种神秘的语气同他交谈。每到这种时候，段长卿就会让可儿自己先去别处走一走，然后跟宫里的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起来。
　　这日，可儿随段长卿进宫以后，又被他遣到一旁去玩耍。可儿等了半日也不见师父归来，百无聊赖之际，便走进了平常都不敢独自去的皇家花园里。
　　此时正是春日午后，一天当中最困乏的时候，可儿在花园里走了一阵，便觉一阵困劲涌了上来。她见左右无人，便坐在园中的石亭里歇歇腿，不想没坐多久竟合上眼睛睡了过去。她在梦中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起了身，又在花园里迷了路，正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岚烟”。
　　可儿回过身去，发觉一个头戴金冠风姿俊秀的男子满脸含笑地看着自己，不禁困惑地问道：“你是在叫我吗？”那个男子“嗯”了一声，竟走过来拥住了可儿说道：“岚烟，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弃我而去了呢。”
　　可儿心里又着急又害怕，急忙挣脱了那男子的怀抱，正色道：“你认错人了。我叫可儿，不是什么岚烟。”那个男子攥住她的手，一脸讶异地看着她说道：“你不是岚烟？那为何会在此处？你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
　　可儿使出全身力气也甩不开男子的手，只好哀求道：“你真的认错人了，请快些放手。”那个男子却露出不悦的神情，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正要开口说话时，眼前的一切却忽然烟消云散了。
　　可儿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喊道“可儿，你怎么了？快醒醒！”可儿慌忙睁开眼，见段长卿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不禁面红耳赤道：“师父我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一个怪梦。”
　　段长卿伸手探了探她可儿的额头，有些担忧地说道：“做个梦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是不是生病了？罢了，我去入禀一声，今日就不登台了，早些带你回家去吧。”
　　可儿调皮地抓住段长卿的手说道：“师父不是常说，乱世上谋生不易，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吗？可儿不过做了个怪梦，师父怎能就不登台了呢？”
　　段长卿听得楞了楞，随即展颜一笑。可儿仰头呆呆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师父笑起来真好看。”段长卿脸上的笑意更深，屈起食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这时却听见亭子的另一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原来你叫可儿。”
　　可儿一听见这个声音，顿时愣住了。这分明就是方才在梦中拉住她的男子声音。段长卿察觉到可儿的紧张，立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亭子后面转出来的男人现身时，可儿明显感觉到段长卿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也拉紧了他的手。
　　段长卿随即若无其事地拉着可儿，朝那男子跪拜了下去，口中还说道：“不知王爷在此，长卿与小徒冒犯了。”可儿跟在段长卿身后伏下身子，眼角瞥见对面那个男子的锦履时，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不禁侧头寻思了起来。
　　那个被称作“王爷”的男子目光落在可儿身上，朗笑一声说道：“起来吧。原来这就是你收养的那位爱徒啊。长卿，本王觉得和你这位徒弟很投缘，可否请她过齐王府一叙？”
　　可儿听得心中“怦怦”乱跳。原来这位在梦中出现过的男子，竟是那位喜欢踩着别人下马车的齐王！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地抬起头往上面看去，结果正好对上齐王玩味的目光，不由得吓了一跳。
　　段长卿牵着可儿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说道：“小徒年岁尚幼，怕服侍王爷不周道，还是等她再大些再说吧。”齐王失笑道：“你是担心本王会对她逾礼？本王在你眼中就是如此饥不择食之人吗？”
　　段长卿面不改色地说道：“长卿不敢。只是小徒不懂礼数，怕她冲撞了王爷而已。”齐王走到可儿身前，伸手抬起她的小脸，又低下头凝视了可儿额头上的胭脂记半晌，方才若有所失地说道：“算了。你带她走吧。”
　　可儿被段长卿带着走出去好远，回过头去时见齐王还站在原地沉思，便仰起头说道：“师父，我以前就见过他。”段长卿没有答话，却牵着她的手越走越快。可儿觉得师父今天似乎不太高兴，也就没敢把话再接下去。
　　从那以后，段长卿再不带可儿进宫了，不过对她的教导却越发地用心，不但教她歌舞技艺，还教她读书习字，吟诗作画，甚至还教她鉴赏古董字画。每次可儿想偷懒的时候，段长卿便会板着脸说道：“女子要在乱世中谋生，总要有几项技艺傍身，单靠出卖色相是不会长久的。”可儿想起那些干妈手下那些年老色衰便会撵出去的可怜女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便又老老实实地上起课来。
　　日子过得很快。可儿在师父的悉心照料下，身体一个劲儿地疯长，仿佛要把之前压抑了好几年的分量都长回来。她渐渐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因为长得太快的缘故，身材比同龄的女孩子显得更加苗条修长一些，尤其是眉间那点从娘胎里带来的胭脂记，嫣红欲滴地点缀在她白皙的肌肤上，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注意她的成长与美丽。
　　如今可儿的琵琶也已经弹得很好，时常坐在段长卿的一旁与他合奏，教无数听者心醉神迷。段长卿总是开玩笑地说，从现在起，他就要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小心看好她了，要不然只怕她一出门就会被那些狂蜂浪蝶衔了回去。
　　可儿听见这样的话总是嫣然一笑，眉眼间那种浑然天成的娇憨妩媚，却教人怦然心动。段长卿有时候会看着她出神，等可儿疑惑地回望过去时，他却又把目光移开了，然后仍旧严厉地监督着可儿的功课，教可儿又敬又怕。
　　自从被段长卿收容之后，可儿一直没有再去齐王府门前看看。一来王府在邺城的另一端，她要走过去得花大半日的功夫，没有师父的许可是断然不敢出门的；二来段长卿似乎很不喜欢齐王，每次可儿有意无意地提到齐王府时，他都会把话题岔开，脸上也会笼罩上一层阴云。久而久之可儿也就不敢再提起这件事了。
　　不过可儿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位买了自己全部荷花的四王子。那位温柔俊秀的少年，就像是可儿那段灰暗记忆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不知何时便会发芽生长甚至含苞怒放起来。
　　一天夜里，可儿忽然被一场噩梦惊醒。她在梦中看见眼前横躺着无数的尸首，脚下的土地都已经被鲜血浸湿，不远处还燃烧着熊熊大火。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孩披头散发地跪在遍地的尸体前，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他的身上和脸上全是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儿觉得男孩十分可怜，便在他身边蹲下来问道：“你在哭什么？”男孩霍地转过头来，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仇恨的表情，突然伸手掐住了可儿的脖子喝道：“为什么？为什么把他们全都杀了？回答我！”
　　可儿吓得惊叫一声醒了过来，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感觉到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似乎真的一度无法呼吸。好在这时段长卿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十分关切地问道：“可儿，你没事吧？”
　　可儿立刻跳下床，打开门一头就钻进了段长卿的怀里，断断续续地述说着自己刚才的噩梦。她好不容易发泄完了情绪，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时，却发现段长卿脸上满是震惊的神色，不觉有些害怕地摇了摇段长卿的胳膊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段长卿低下头，额前的长发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一样问道：“可儿，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可儿茫然地点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段长卿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痛苦神情，不禁害怕地拉住了他的衣袖问道：“师父，你怎么了？也做噩梦了吗？”
　　段长卿猛地抽回了手，见可儿露出被吓了一跳的表情，便转开头说道：“我没事。你早点回去睡吧，当心着凉。”说罢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可儿只好也回自己的房间去，脑袋刚刚挨上枕头的一瞬间，忽然想起梦中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师父一模一样，面目也和师父有几分相似，不禁又翻身坐了起来。这时对面的房间里却传出一阵呜呜咽咽的箫声来。
　　那箫声十分空旷低沉，在这样月色如霜的夜里听起来，教人心中寂寞得都有些发冷。可儿一直圆睁着眼睛倾听着，后半夜再也没有合过眼。

　　兰京

　　长恭每次从后门溜进王府，必定经过厨房。这里是王府中一个肮脏嘈杂的小世界，尤其在夏天，一股宰杀牲畜家禽后留下的腥膻味总是挥之不去。厨子们满脸油汗地进进出出，偶尔趁周围的人不在意，偷偷地把一块切下来的里脊掖到围裙下面，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那个像狸猫一样迅速从窗外经过的四王子。
　　不过有一个人却是例外。几乎每次长恭从厨房外面经过的时候，那个人都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狠狠地一刀剁在手边的案板上。这个人有一双鹰一样阴鸷锐利的眼睛，身上似乎有股与生俱来的戾气，令其他的厨子都对他敬而远之，宁可挤在更加狭小阴暗的角落里，也不敢站在他的身边洗洗切切。
　　这日长恭又从厨房的窗外经过，然后照例又被那个人剁案板的声音吓了一跳，想了想之后便转身绕到厨房正门，堂而皇之地推门走了进去。厨房里的厨子看见长恭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乱糟糟地叫着“四殿下”给他行礼。长恭随意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那个唯一没有朝自己行礼的人面前，微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剑见那人只是用一种轻蔑的神情看着长恭，便在一旁喝道：“大胆！见了四殿下竟还不下跪！”那个人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杀气，握住菜刀的手也紧了紧。明剑立刻闪身挡在了长恭面前。
　　长恭看见那人仇恨的表情也不由得暗自心惊，却也不肯输了气势，便开口说道：“你是梁朝大将兰钦之子兰京吧？”名叫“兰京”的男人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地说道：“不错。我在先前两国交战时被俘，这才分配到这里作了厨奴。”
　　长恭点头道：“将军之子沦为仆役，我父王又不许你父亲赎你回去，也难怪你心生怨怼了。”兰京用吓人的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见眼前这个容貌纤洁的少年仍旧镇定自若，终于放下菜刀朝长恭施了一礼说道：“小人有人不识泰山，数度冲撞了殿下，望殿下恕罪。”长恭暗自松了一口气，示意兰京跟自己到外面去。
　　兰京解下身上油腻的围裙布，低着头跟在长恭身后。长恭似乎对王府里的每一处秘密都了若指掌，很快就带着兰京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这才转过身朝他问道：“我听说你上回请求我父王放你回去，结果被他下令打了一顿？”兰京脸上露出怨毒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长恭低头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回头我向父王提一提放你回去的事。若是他答应了便好，若是他不肯答应，你也千万不可有怨愤之心，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兰京沉默许久，开口问道：“四殿下为何要帮我？”长恭指了指他的眼睛说道：“你这里感觉很危险。我事先说明，若是有人胆敢加害我的父王，我必将与之不共戴天！”
　　兰京被这位少年王子眼中骤然放射出来的锐利光芒吓了一跳，这才察觉到在长恭那副柔弱无害的外表下面，或许潜藏着一头旁人从未见过的野兽。他本能地往后面退了两步，方才站住了说道：“请殿下放心。兰京并非那等愚顽之人，只静候殿下的佳音便是。”
　　长恭点点头说道：“那就好。你先回去干活吧，免得被厨头责怪。”兰京伏在地上朝他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离去。
　　明剑看着兰京躬身离去的背影，不禁担心地说道：“殿下，这个人被王爷责打多次，仍旧冥顽不灵。你若是为他求情，说不定会触怒王爷的。”长恭叹了一口气说道：“父王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只是如今侍卫都宿在外面，万一府内有人行刺，只怕祸起肘腋。我劝谏过父王多次，可惜他就是不听，唉。”
　　“长恭，你劝谏何事，本王不听啊？”
　　长恭和明剑听见这个声音都吓了一跳，急忙回过身去行礼。齐王高澄身着一袭质地轻柔的夏衫，足踏一双精致的麻履，整个人看起来轻松惬意，容光焕发，似乎刚从琅琊公主所居的东柏堂出来。
　　长恭低下头的时候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却被高澄半开玩笑地抱住了肩头说道：“怎么？吃醋了？在为父心里，没有女人比得上你重要啊。”
　　长恭有些别扭地低头说道：“父王，我不是小孩子了。求您莫要再说这种玩笑话了，免得惹人耻笑。”
　　高澄抬起长恭那张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脸蛋，半开玩笑道：“你若是个女子，真可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不过倘若你真的生为女儿身，或许会比较幸福……”
　　长恭仰头看着高澄瞬间沉郁下来的脸色，不禁担心地问道：“父王，您怎么了？”
　　高澄用一只手扶住额头，有些难受似的说道：“不知为何，最近好几次梦见你母亲，都是用一脸忧愁的表情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为父总觉得是不吉之兆……”
　　长恭急切地握住高澄的手说道：“没关系，父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高澄露出欣慰的表情摸了摸他的头，恰巧此时有人来请他去议事，便又嘱咐了长恭两句，方才返身往东柏堂的方向走去。
　　长恭看着父亲修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东柏堂周边浓密的树荫中，心中不知为何掠过一丝阴影。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扶石桌看着明剑说道：“父王从不主动在我面前提起母亲，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明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小的听跟随在王爷身边的人来说，近来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说是‘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王爷听见了很不高兴。”
　　长恭略一思忖，不觉变了脸色：“百尺高竿”，指的显然是自家姓氏，“水底燃灯”，不正是影射父亲名字里的那个‘澄’字吗？难道竟有人在诅咒父王死去！
　　这下长恭再也坐不住了，他急忙起身朝东柏堂的方向奔去，想让父亲把府中那些敌囚都弄出府去，没想到刚到东柏堂门口，就迎面遇上了父王宠爱的琅琊公主。他不欲与公主交谈，便想闪身避到树荫里，不想琅琊公主已经先瞧见了他，还出声招呼道：“那边的是四殿下吧？”长恭只好从树荫里走出来，按母子之礼向公主请安。
　　这“琅琊公主”据说是高阳王元斌的幼妹元玉仪，自小流落在外，被太傅孙腾带回府，充为侍女。十余年之后，她打听出元斌的去向，向孙腾请求放回家，孙腾却不许。腾妾见了觉得她很可怜，便在五更时偷偷地放了她出府，令自归认亲。
　　元玉仪仓皇间出了孙府，天色未明，她在道旁辨不清东西南北，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找高阳王府。恰巧赶上高澄入朝，见这女子容貌美丽，便将她当做逃奴，带入府中究问，当夜便与元玉仪同床共枕，以为天赐良缘，如获至宝，随后又邀请高阳王至府，令玉仪出见，让他们拜认了兄妹，还请孝静帝封玉仪为琅琊公主，与孝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不分尊卑，各居一院，把身为正室的冯翊长公主气得半死。
　　天气炎热，鲜卑女子作风又比汉人开放，元玉仪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透的纱衣，颜色鲜艳的抹胸若隐若现。长恭此时已经略通人事，都不知道该将一双眼睛往哪里摆。元玉仪见长恭一脸窘迫，便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笑问道：“四殿下很怕我？”
　　长恭扭开脸说道：“我是来找父王的。”不想元玉仪却走到他的前面，抬手捧起他的脸颊，又带着几分嫉妒的神情说道：“你母亲必定是个绝色美人，难怪王爷在梦中时常呼唤她的名字。”
　　长恭闻言一惊，忘记了对元玉仪的避讳，转过头来问道：“父王时常呼唤我母亲的名字？”同时感觉到元玉仪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立刻加重了力道，颊边顿时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
　　元玉仪见长恭皱起眉头，反倒笑了起来。她有一双很美很有风情的眼睛，只是这样微微一笑，便令长恭心中有种水波摇曳的感觉。
　　元玉仪凝视着长恭清澈的双眼说道：“没错。王爷时常在梦中呼唤‘岚烟’。我想那一定是你母亲的名字。”说罢便轻轻地用手抚摸着长恭白皙的脸颊上那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略带歉意地说道：“弄疼你了吧？我方才失态了。其实看到你以后，我倒是觉得自己能明白王爷对你母亲的思念了。”
　　长恭觉得浑身一阵莫名的燥热，心跳也加快了许多。他不自觉地伸手反握住了元玉仪的手，直到明剑在旁边低唤了一声“殿下！”，方才惊觉地推开了元玉仪。元玉仪完全没有防备，顿时娇呼一声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上，长恭急忙又伸手去拉她，结果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长恭觉得自己就像是跌在了一团柔软的棉絮上面，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了起来。明剑慌忙上前把长恭搀了起来，又紧张地朝四周张望，唯恐有人看见了这一幕。长恭拂开他的手，拔腿就朝王府后门的方向跑去。元玉仪在地上轻蹙起眉头，过了一会却露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笑容来。
　　高澄恰好听见动静走出来，见到玉仪的样子不禁问道：“玉仪，你怎么跌倒了还笑？”元玉仪一掠微乱的云鬓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王爷的儿子很有意思。”
　　高澄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一个儿子的踪迹，不禁露出迷惑的神情。元玉仪却抱住他的腰身站了起来，又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说道：“王爷的大事议完了？”高澄哪经得起这番挑拨，一把便揽住元玉仪纤细的腰身说道：“我的大事议完了，接下来便该议议与你的事了……”

　　紫檀

　　长恭冲出王府的后门，沿途一路狂奔，一直快跑到邺城的另一头，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明剑在他身后跟得上气不接下气，追上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快要昏厥过去的表情。长恭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扶住了明剑说道：“抱歉，我忘了你在后面。”
　　明剑摇摇头，随即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长恭试着摇了他两下，发觉明剑是真的热昏过去了，只好弯腰背起他，举手敲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户人家大门。
　　过了一会，门后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孩声音说道：“谁呀？”长恭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未及细思便答道：“天气太热，我的同伴中暑昏过去。能否讨碗水喝？”
　　门户传来“哎呀”一声，下一刻两扇木门便被人打开了。长恭张大了嘴看着眼前宛若初绽的海棠花一般娇美的女孩，对她额间那点殷红欲滴的胭脂记感觉到莫名熟悉，不禁愣住了。
　　那个女孩子却似乎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明剑身上，一边邀请长恭进屋，一边急急忙忙地跑去井边打水。长恭急忙把明剑放下，来到那女孩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水桶说道：“这种力气活还是让我来吧。”
　　女孩转过头来道谢，却在看清楚长恭的脸时愣住了。长恭不动声色地把一桶水打了上来，又拎回到明剑身边。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救治一个跑得昏过去的人，想了想之后，干脆举起水桶，朝明剑从头到脚地淋了下去。
　　“啊！”长恭听见身后的女孩和明剑同时叫了一声，转过头去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刚才用力过猛，倒出来的水把女孩的半边衣裙都弄湿了。他慌忙放下水桶说道：“抱歉，我不知道你站在后面。”
　　女孩满脸通红地摇摇头，又跑回屋里去换衣服。长恭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追随着她进了屋，这时明剑却跳了起来说道：“四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长恭一脸好笑地说道：“没什么。就是你太渴了，我给你找了点水喝。”明剑低头看着自己那副落汤鸡的样子，也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与长恭自幼便朝夕相处，虽然名为主仆，实际上却像是好朋友一般。他见长恭露出若有所失的神情看着屋子，过了一会又见一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反倒主动走到那个女孩神情抱拳道：“明剑多谢小娘子赠水之恩。”
　　女孩看见明剑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天真明媚，和元玉仪那种风韵十足的成熟笑容截然不同，恰似一道清泉流过山间，却让长恭和明剑都情不自禁地感觉到脸上好像更热了。
　　女孩看见长恭的时候，脸颊上也明显泛起了了一抹红晕，把手里的一块干布递给明剑之后，就不知如何是好地低头揉着衣角。
　　长恭趁机跨前一步问道：“你是不是可儿？”女孩吃了一惊，脸上的那抹红晕却变得更深了，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地说道：“你……不，殿下怎么会知道？”
　　明剑一听见女孩如此称呼，立刻生出了警觉之心，便朝长恭使了个眼色。长恭摇摇头，一脸坦然地说道：“没关系。她是我的一位朋友。”
　　“朋友……”可儿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欣喜无限的感觉。原来他真的记得我，还当我是他的朋友！
　　长恭径直走到可儿的身前，像几年前买她荷花时那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脸说道：“几年不见，你长得这么高了。”可儿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禁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
　　“猫。”长恭突然说道。可儿抬起头问道：“什么？”长恭掬起一缕她的秀发，捧到鼻尖嗅着上面的茉莉清香说道：“你刚才的样子，很像路边被人捡到的小猫。我买你的荷花时，其实很想把你捡回去的，可是后来你却不见了。”
　　可儿低头道：“后来我……我……”长恭露出怜惜的表情说道：“为了我被人欺负了吧？我都知道了。那几个打你的人，我已经代你教训过他们了。”可儿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可儿莫名其妙地便有些慌乱。她见长恭偏头用询问的神情看着自己，一转头又看见明剑还湿淋淋地站在阶前，急忙回身跑去取出一套段长卿的旧衣，刚刚交到明剑手上的时候，段长卿就进来了。
　　段长卿一看见可儿身边的两个少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直接朝可儿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可儿急忙说道：“师父，这位是我的朋友，这位是他的朋友，他中暑了，所以……”
　　长恭见可儿说得语无伦次，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走到段长卿身前说道：“您是可儿的师父吗？在下高瓘，乃可儿旧友，幸会。”段长卿打量了他两眼，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下来说道：“我方才以为是歹人闯入私宅，冒犯了。在下乃教坊乐师段长卿，幸会。”
　　长恭露出讶异的表情说道：“原来您就是那位有名的琵琶圣手。”段长卿神色不变地问道：“在坊间有些薄名而已，不值一提。”
　　明剑见天色已晚，便上前对长恭说道：“郎主，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长恭虽有些不想走，可是眼下可儿的师父既然已经回来了，自己也不便久留，便又转头朝可儿笑道：“我会再来找你玩的。”说罢又朝段长卿抱了抱拳，带着明剑离开了。
　　段长卿见可儿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可儿脸上的表情似乎还陶醉在方才的相遇当中，有些害羞地说道：“知道。他是齐王府的四殿下。”段长卿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看得可儿心中直敲小鼓，方才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可儿忙把自己和长恭相识的经历说了一遍。段长卿听完后有几分讶异地说道：“这也真是奇遇了。看来你们的确有些缘分。”可儿见段长卿没有生气，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又缠着他撒娇道：“师父，你答应我的好东西呢？”
　　段长卿听得面上一松，说声“你等等”，便回身去马车上取来一把翡翠紫檀琵琶，又交到了可儿手上。可儿没想到他带给自己竟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她笨拙地把琵琶抱在怀里，一副唯恐摔碎了的表情。
　　段长卿见状不禁失笑道：“你把琵琶抱成这样，要如何弹奏？”说罢便拉着可儿坐在檐下，又接过琵琶调了调丝弦，自己信手弹起一首南朝的小调来。
　　这是一首流传于江南的小调，曲调活泼柔美，在段长卿的信手弹奏下，配合翡翠紫檀琵琶的空灵音质，简直有若一位南国佳人正娇羞无限地迎面走来。可儿托腮听得入了迷，完全没有留意到段长卿在演奏琵琶时，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直到一曲终了，段长卿方才收回目光，又将琵琶交到可儿的手上说道：“再好的琵琶，若是没有人弹奏，便是一文不值之物。这是我费尽心思才为你找来的，你就放手去使吧。”可儿紧紧地抱住琵琶，爱惜地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一点微尘，举手弹起了一首《满庭芳》。
　　长恭走出巷子时，隐约听见方才的院子里传来优美动听的琵琶声，不由得站住了脚步。他出神地站在原地聆听了许久，方才在明剑的催促下又迈动了脚步。明剑跟上他的脚步，觑着长恭的脸色说道：“好久没见殿下这么高兴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笑。”
　　“是吗？”长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自己果真是在微笑着的。明剑好奇地说道：“原来她就是可儿。事隔几年殿下还能记得她，也真是个有心人。”长恭没有答话，只是脸上的笑意却越发地浓了。
　　回到王府，长恭照例从后门钻了进去。负责看守这处后门的守卫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只是朝长恭施了一礼，便又开始闲聊。此时正是夏初时分，傍晚的凉风吹过整座齐王府，带来一股清凉静谧的气氛，令长恭感觉十分舒适。
　　经过东柏堂时，长恭隐约听见元玉仪娇媚的笑声从里面传来，不觉又楞了楞。白天那股燥热的感觉立刻又升腾了起来，令长恭不由自主地朝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这时一道从树林里快速穿过的身影引起了长恭的注意。
　　长恭立刻喝道：“站住！”那个人听见他的喝声，反倒跑得更快了。长恭脸色一沉叫道：“明剑！”明剑手中立刻射出两把飞刀。锐利的飞刀“咻”地一声穿越浓密的枝叶，准确地命中了树林里的身影。
　　长恭听见那里传来一声痛呼，立刻带着明剑跑了过去。长恭就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个被飞刀射中双腿的男人，不禁皱眉道：“兰京，怎么是你？”
　　兰京咬牙拔出飞刀扔还给明剑，脸色已经像纸一样苍白。他咬牙说道：“四殿下，我是来求王爷放我归国的，并无……并无他意。”长恭踏前一步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又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要是你敢打我父王的主意，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兰京脸上闪过一丝屈辱的神情，不过还是在长恭的逼视下点了点头。长恭松开手说道：“你去吧。我答应过你的事，也一定会向我父王提起的。”兰京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朝长恭低头行了一礼之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树林中。
　　明剑在一旁皱眉道：“殿下，这件事要不要禀报给王爷知道？”长恭摇摇头，不无担忧地看着东柏堂说道：“这样的小事父王不会放在心上。还是我们自己多加留意吧。”明剑连忙称是。
　　他们正要转身离去，树林的另一边却突然有人说道：“四弟，你对父王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胡笳

　　长恭一听见这个声音，不觉有几分头疼。说话的人是齐王的嫡子高孝琬，也是他的三哥。在几个兄弟之中，唯独高孝琬的母亲是长公主，所以他的身份是最尊贵的了，也难怪他看出身不明的长恭最不顺眼。
　　高孝琬比长恭大几岁，面容也十分清秀，穿着一袭华贵的宽袍大袖轻摇鹅毛羽扇时，已经很有几分大人的风范。他盯着衣饰简朴的长恭，嗤笑道：“你成天跟在父王身后转悠，难怪他如此看重你。不过你穿成这样就出门，有失你的殿下身份吧？”
　　长恭假装没有听出孝琬话中的讥讽之意，笑了笑说道：“愚弟无法与三哥相比，穿成这样，心里倒觉踏实。”高孝琬仿佛很满意他的回答，以扇掩面说道：“你身上好大一股汗味，还不赶快去洗洗？”长恭巴不得他说这句话，连忙告辞一声就走开了。
　　明剑跟在长恭身后愤愤道：“殿下的仪容明明是几位王子当中最好的，三殿下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长恭回过头说道：“公卿之中以貌取人者众多，三哥提醒我注意修饰，也没什么不好。”
　　明剑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真乃宽容大量之人。”长恭举手拍了拍明剑的肩膀说道：“你如此为我考虑，我很感谢。不过古人有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眼下正当乱世，若是自家兄弟都不团结，就更容易被外人所趁了。”
　　“说得好！”
　　长恭一扭头，见是大哥高孝瑜站在身后，连忙向他施礼。高孝瑜为人友爱，对这个面相柔弱又不知生母是谁的弟弟倒是格外照料。他方才其实和高孝琬在一道纳凉，但却故意没有现身，就是想要看看长恭如何应对孝琬的挑刺。作为家中长子，他无疑从长恭那里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忍不住高兴地拍了拍长恭的肩膊说道：“你三哥方才是与你开玩笑，不必放在心上。”长恭连忙道：“愚弟明白。多谢大哥提点。”
　　高孝瑜兴致勃勃地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延宗的生日。二叔差人送来许多珍奇美味，二弟还邀了教坊里有名的琵琶圣手段郎来演奏。到时我们兄弟好好行乐一番。”
　　“段郎？”长恭的眼前立刻闪过段长卿那张俊美沉毅的面孔，不禁笑道，“那我可要沾一沾五弟的光了。京城里都流传段郎一曲，可是千金难求。不知多少人为他倾倒呢。”
　　高孝瑜略显讶异地看着长恭说道：“竟连四弟也曾说过段郎的传闻么？我听说他出身自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有人甚至说他的琵琶乃是得仙人梦中指点，才会这般不沾人间烟火气。”长恭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听高孝瑜这么一说，好奇心倒是真的被勾了起来。
　　几日后。
　　齐王府张灯结彩，庆祝五殿下高延宗的生日。高延宗心宽体胖，却甚得叔父高洋的宠爱。也许是因为两人的体型有异曲同工之妙，高延宗幼时还为高洋所养，十二岁了还骑在高洋的肚腹上，让他在肚脐里撒尿，高洋却抱着他说：“可怜，只有这一个。”
　　一大清早，高洋府上送来的礼物就络绎不绝，简直比为高澄贺寿的礼物还多。
　　长恭与延宗向来交好，一大早便特地换了一套颜色较为鲜艳的新衣，来到延宗房里向他祝贺。高延宗正坐在床上啃鸡腿，一看见长恭神采奕奕地进来，立刻扔下骨头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掌道：“四哥，贺礼呢？”长恭从明剑手里接过包装精美的礼匣，笑着递到延宗手里。
　　延宗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发觉是一把精美锋利的匕首，不禁欢呼了一声，随即又歪着头看向长恭问道：“这不是四哥最心爱之物吗？怎么送给了我？”长恭摸出怀中的面具晃了晃说道：“如今我有这个了。你喜欢舞刀弄棍，那把匕首送给你防身正好。”延宗拉着他的手说道：“还是四哥待我最好。”
　　长恭摸了摸延宗的头，见其他人都涌进来给延宗送礼，便带着明剑退了出来。他随即绕到表演歌舞的场地，可是他围着整座场子转了一圈，还进了后台，都没找见段长卿与可儿，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却听见后台有女子声气议论道：“听说今日段郎要来，我可是高兴得好几宿都睡不着觉呢。”另外一个女子取笑道：“你干脆以身相许得了。我听说段郎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至今未娶呢。”第一个说话的女子嘤咛一声，和其他女子闹作一团。
　　长恭笑着摇摇头，正要从后台退出来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说道：“师父，这王府里怎么比皇宫还气派？”长恭立刻惊喜地回过头，却见段长卿一肩背着琵琶，一手拉着可儿，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段长卿与可儿两人皆是一身青衣，只是可儿的那身颜色更淡，也更加可爱；段长卿则是青衫徐徐，风姿飘逸，顾盼之间的旷然神采，几乎令人觉得他并不属于这个尘世。这样的两个人同行在王府姹紫嫣红的花园中，远远看来简直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一般。
　　长恭正要迎上前去，却被背后涌来的教坊子弟推挤到一旁，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蜂拥到段长卿身前，却在距离那对师徒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又都一齐站住了，只是露出敬畏的表情看着段长卿。个别胆子大的则在段长卿身前躬身问候，那样子简直比看见皇帝出巡还虔诚激动，顿时教长恭看傻了眼。
　　可儿却似乎已经很习惯这种纷乱的场面，反过来拉着段长卿的手走过簇拥的人群，然后一眼便望见了独自站在一旁的长恭，立刻高兴地朝他挥起手来。长恭情不自禁地也朝她用力地挥手。
　　可儿拽着段长卿来到长恭面前，正在犹豫着该如何称呼长恭的时候，段长卿却主动作了一揖说道：“先前不知道是四殿下光临寒舍，失礼了。”
　　长恭面不改色地笑道：“是我没有说实话，不怪先生。”说罢又弯腰朝可儿说道：“你今天也登台吗？”可儿自豪地点点头，又献宝似的给长恭看自己背来的紫檀琵琶。
　　段长卿待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方才说道：“可儿，该进去准备了。”可儿“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长恭。段长卿叹了一口气，在她耳旁说道：“再不走，别人该笑话你了。别让四殿下为难。”
　　可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忙不迭地和长恭拉开了些距离。长恭却伸手拉住她，仿佛许诺似的说道：“等你们演出完了，我再去找你。”可儿仰望着长恭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笑颜，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正想点头的时候，却被段长卿拽了一下带走了。
　　长恭无奈地对明剑说道：“看来他师父对我很戒备啊。”明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答道：“也许他不相信殿下会真心对待可儿吧？说实话，连我都觉得您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可儿虽然可爱，但是像她这样的小丫头也并不难找。”
　　长恭知道明剑还有没说出口的话：父王高澄的风流名声在北齐甚至北齐之外，可谓人尽皆知，自己身为他的亲生儿子，难免会被认为是同一类人。
　　就在长恭觉得头疼之际，另一个让他头疼的人又出现了。元玉仪陪伴在高澄身侧出现在主座上，顿时令所有人的人都站起身来向他们行礼，本该身居主母之位的长公主却称病没有出席。
　　长恭正想趁乱避开，高澄却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明显是要自己坐到他身边去。他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距离主座最近的位置上，然后立刻感觉到了三哥孝琬从旁座上射来的锐利目光，就连二哥孝珩都频频向这边张望。
　　高澄似乎没有察觉到诸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拉着长恭向元玉仪说道：“你很少看见长恭吧？他如今也大了，我正打算给他定一门亲事呢。你知道有哪家的女儿合适吗？”
　　元玉仪打量了局促不安的长恭一眼，温婉地笑道：“我心中倒是有几个好人选，回头一定替四殿下好生挑选一番。我们殿下生得这般品貌，无论哪家的女儿都会怦然心动的。”说着便似笑非笑地在长恭脸上扫了一眼。
　　长恭被高澄拉得离元玉仪极近，已经可以闻到元玉仪身上传来的名贵熏香味道，更加觉得不自在。好在今天元玉仪为了出席正式场合，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言行举止也十分得体，正像一位身份尊贵的继母。饶是这样，长恭在她身边站得久了，还是不禁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
　　好在这时教坊的表演已经开始。因为延宗喜欢热闹，所以连生日宴也一并设在了园子里。长恭找了个机会向高澄告退，退到延宗那一席上吃喝。只是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段长卿牵着可儿出现在台子上，他的神情才变得专注起来。
　　延宗正吃得满嘴流油，一听说名满京城的段郎要演奏了，也忙不迭地擦了擦嘴，又正襟危坐地看着台上的可儿说道：“这么小就出来讨生活了，也真不容易。”
　　高孝琬在一边轻摇羽扇说道：“也许不过是个噱头。这么小的年纪，能有多高的琴艺？”他的话音刚落，台上可儿的琵琶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可儿弹奏的是一曲《胡笳鸣》，说的是“文姬归汉”的故事。汉末战乱中，蔡文姬流落到南匈奴达十二年之久，她身为左贤王妻，然而十分思念故乡。当曹操派人接她回内地时，她又不得离开两个孩子，还乡喜悦被骨肉离别之痛所淹没，因此心情非常地矛盾。
　　这本是一个凄凉的故事。可儿虽然幼小，可是当她双目微阖地抚弄着丝弦时，眉宇间却露出似悲似喜的神情，仿佛已经完全融入到了乱世女子那种无奈挣扎的心境之中。段长卿在一旁照看着她，偶尔拨弄一下手边的琵琶与可儿合奏，瞧着可儿的样子却有说不出来的骄傲。
　　长恭远远地看着可儿，觉得神思被她的琵琶声拉得有些悠远，仿佛真的被她带到了黄沙漫天的荒凉大漠上，体味着一个异乡女子心中难言的孤独与缠绵。他慢慢地品味着这股陌生的情绪，只觉可儿眉间那点殷红的胭脂记，似乎渐渐地开始化入了自己的胸口里。

　　斛律

　　可儿一曲终了，全场宾客已经鸦雀无声。直到延宗表情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吼了一声“好！”，其他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叫起好来。
　　高孝琬不知何时已经把羽毛扇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脸上也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延宗见状好奇地推了他一把，吓得他浑身哆嗦了一下。高孝琬这才回过神来，又慌忙拾起羽毛扇摇了两下，掩饰着什么似的说道：“我方才就说了，不过尔尔，不过尔尔。”
　　素有才子之名的高孝珩闻言便转过头来说道：“这孩子年纪虽小，已经有了段郎三四成的功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延宗听得乍舌道：“她弹得这么好，才只有段郎三四成的功力？”
　　高孝珩偏过头，想了想说道：“最多三成吧，说四成还有些勉强。”高孝瑜在一旁笑道：“她已经很难得了。教坊里多少人弹了一辈子的琵琶，只怕也没有这个女孩子弹得好呢。”
　　长恭听见他们这么议论，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高兴了起来。延宗凑过去，伸手捅了捅他嘴边两个笑出来的小梨涡，发现什么稀罕物似的说道：“看把四哥高兴得！”长恭一把抓住他的小肉手，朝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一扬下颌道：“正主要登场了。”
　　这时段长卿已经和可儿交换了位置。他举起手的一瞬间，原本纷闹的席间顿时又安静下来。段长卿那双湖水一样的深蓝色眼睛往台下一扫，最后定在了首座的高澄身上。高澄原本在侧身与人谈话，察觉到段长卿的目光之后，立刻凌厉地逼视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石破天惊的高音从段长卿手上的琵琶破弦而出，旋即化作了一阵骇人的风暴。慷慨悲凉的琵琶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仿佛瞬间将听者带到了地狱般疯狂杀戮的战场上。
　　段长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色。他自始至终冷漠地旁观着战场上的无尽厮杀，手指用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丝弦上跳跃轮回，那双仿佛潜藏着无尽波涛的蓝眸却一直紧盯着高澄不放。
　　高澄皱紧眉头看着台上的这一幕，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就在他“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一刻，段长卿的琵琶却发出“嘣”的一声嘎然而止。
　　弦断，曲毕。
　　段长卿和高澄隔着满院子的宾客互相盯视着，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高澄缓缓地挥手道：“来人！”园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谁都知道齐王殿下喜怒无常，谈笑间夺去无数人的生命，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不少人倾慕段长卿的风采，已经不忍心再看接下来的惨剧，便纷纷借故离席。
　　可儿察觉到气氛有异，紧张得一把攥住了段长卿的右手，眼睛却求救似的望向了长恭。长恭连忙起身，正想说句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却被明剑死死地摁住了。
　　没想到高澄却忽然说道：“赏段先生和他的小弟子，黄金百两，丝帛十卷！”长恭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的手被明剑摁得发麻，又回过头瞪着明剑说道：“你还不放手？”
　　明剑讪讪地松开手，见长恭皱眉甩着自己的手，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殿下，就算是你，也千万不可当众忤逆王爷。”长恭瞥了高澄的脸色一眼，也变得沉默了下来。
　　肇事者段长卿却一脸坦然地跟随王府管事去领赏，仿佛刚才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高澄也与座上高朋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刚才的紧张气氛似乎只是众人一瞬间的错觉。然而长恭却知道方才父亲身上泄露出来的杀气绝对不是假的，只是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竟然轻易放段长卿离去，这实在不太像他的作风。
　　想到这里，长恭立刻找了个托词起身，自己又绕到后门出了王府，站在段长卿和可儿必经的路口等候着他们。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段长卿牵着可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路口。长恭立刻迎了上去，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口。好在段长卿一看见他就主动说道：“四殿下是来问方才园中之事的吧？”
　　长恭看了可儿一眼，说道：“段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段长卿点点头，又对长恭身边的明剑说道：“能否劳烦小郎先送可儿回去？”明剑看了长恭一眼，见他朝自己颔首，又觉得这里离王府不远，便放心地领着可儿离去了。
　　段长卿指了指路边的一家酒肆说道：“殿下若是不嫌那里鄙陋，我们就进去聊聊吧。”长恭便跟着他入了酒肆。段长卿要了一间雅座，随意点了些酒菜之后，便屏退一切旁人，解下肩上的琵琶说道：“四殿下请坐。”
　　长恭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很少进来的酒肆，闻言连忙坐在了段长卿对面。段长卿主动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又试了试桌上的酒菜以示无毒，方才说道：“我本是高车族人，与当朝的斛律将军同祖不同宗。”
　　长恭知道段长卿所说的斛律将军是本朝名将斛律光，不禁肃然起敬道：“斛律一族能征善战，世代忠良。想不到先生竟然是他们的同族，长恭失敬了。只是先生为何不用‘斛律’姓氏，反倒改称‘段氏’呢？”
　　段长卿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的神情说道：“我的家族多年前就已经灭亡了。如今我混迹于教坊这样的风月场所谋生，实在耻于使用祖先的姓氏。”
　　长恭知道魏晋以来各族的混战十分频繁，也有不少的部族在彼此的兼并战争中遭殃，但也因此而不断地融合。他有几分同情地看着段长卿说道：“难怪先生弹奏的古曲中有源源不绝的杀伐之音了。”段长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放下酒杯说道：“是我玷污了先人之音。”
　　长恭摇头道：“先生之情乃发自肺腑，何来玷污一说？只是先生演奏时一直盯着我父王，不知是何缘故？难道我父王竟与先生的亡族之事有关？”
　　段长卿摆摆手说道：“殿下误会了。只是令尊身上有股血腥攻伐之气，我受此影响，心中杀气更重，所以才会失手弄断了琵琶弦。令殿下见笑了。”
　　长恭听得将信将疑，却又不便再问，只好换了个话题说道：“先生与可儿是何时相识的呢？”
　　一提起自己的爱徒，段长卿脸上的神情也立刻变得轻松起来，便细说起了当日收留可儿的情形和可儿的许多趣事。长恭听得兴味盎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和段长卿对饮完了几壶好酒。
　　段长卿见长恭还想抬手唤酒，连忙按住酒壶说道：“四殿下海量，不过还是就此打住吧。”长恭脸色微醺地说道：“对，我还要回去与我的几位王兄王弟喝酒呢。”
　　恰好明剑在这时寻到酒肆来，见状连忙把长恭扶了起来，又对段长卿说道：“段先生，令徒已经平安送到，我先扶我家殿下回去了。先生可需我为你叫辆马车？”段长卿摆手道：“不必劳烦。我喜欢步行，正好解解酒气。”长恭朝段长卿挥手道：“段先生，与你相谈甚欢，后会有期。”
　　段长卿微笑着说了句“后会有期”，待长恭和明剑离去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酒肆，反倒在原地坐了下来。过了一会，一个长相精悍的男子匆匆步入雅间，又低声对段长卿说道：“齐王已经派人去府上捉拿阁下了。和大人说他会尽量拖住追兵，要阁下先走。”
　　段长卿冷笑一声说道：“高澄果然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反复无常之辈！你带可儿先走，我随后便到。”
　　那名男子答应了一声，却不走酒肆的正门出去，而是直接打开窗户跳了出去。段长卿仍旧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一直等到楼下响起捉拿他的叱喝声，方才掀开雅座里的一幅山水图，迅速地消失在图画后面的密道中。
　　长恭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带着一身酒气回到齐王府时，正好赶上几个兄弟也喝高了，就连平日格外注重形象的高孝琬，此时也敞开了衣襟，正抱着一个酒坛痛饮，所以长恭混在他们中间也毫不显眼。
　　延宗年纪虽然最小，酒量却比几位兄长还要惊人，一看见长恭进来，立刻大笑着拉住他，又把一个酒坛塞到他手里，嘻嘻哈哈地说道：“难得父王今日准许我敞开肚皮来喝酒。四哥，你可要陪兄弟喝个痛快！”
　　长恭苦笑着接过酒坛，见大哥高孝瑜已经拔剑起舞，二哥高孝珩正在摇头晃脑地作赋，三哥高孝琬却在拍着手唱歌，只觉哭笑不得。恰在这时，他们的六叔高演走了进来。
　　高演与长恭他们的二叔高洋和九叔高湛都是同母兄弟，身材高大挺拔，仪表英秀非凡，是高欢诸子之中难得的一个稳重人，因此也很得长兄高澄的看重。他见这兄弟几个都醉得不辨东西，便摇头笑道：“大哥太放纵你们了。”
　　高孝瑜一见高演到来，舞剑益发起劲，末了还将宝剑交到高演手里，要他也演示一番。高演摆手道：“我还有事情要与你们的父王详谈，没空陪你们发酒疯。”
　　长恭嗅到高演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火味，不禁惊讶道：“六叔，哪里失火了？”高演目光一跳，随即笑道：“我还没用饭，饿极了便去了趟厨房。”长恭“哦”了一声未作多想，目送着高演匆匆走进了东柏堂。
　　第二天，长恭一觉睡醒，只觉头疼欲裂，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明剑赶过来给他送水，不知为何脸色却有些难看。长恭接过明剑递来的巾帕，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明剑张口欲言又止。这时延宗却从外面一头撞了进来说道：“不得了了，四哥。昨天来家里演奏的段先生家失火了！”
　　“什么？！”长恭扔下巾帕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延宗的衣襟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延宗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说道：“我也是早上听家里的下人议论，方才知道的……喂，四哥，你去哪啊？”
　　长恭没有理会延宗和明剑在身后的叫喊，一路飞奔到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翻身骑上马背就径直出了齐王府。尖利的风声呼啸着从他的耳边经过，带来空气里一股隐约的焦味，忽然令他想起了昨天六叔高演身上的烟火味。长恭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住了。
　　父王，该不会真的是你……

　　胭脂

　　可儿坐在出城的马车上，满脸是泪地频频回身张望。那条她熟悉亲近的小巷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火光把半座邺城上方的天空都映红了。整个城东乱成一片。直到看不见邺城的城墙了，她才擦了擦眼泪朝身边的黑衣人问道：“这位大哥，我师父何时会赶上来？”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之后答道：“段先生会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与我们会合。”可儿攥紧了拳头问道：“是谁放火烧我们的房子？”黑衣人却闭口不言了。
　　等马车到了约定地点，黑衣人立刻就起身跳了下去。可儿忐忑不安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发觉黑衣人正在与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胡人说话。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就在这时，马车却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可儿刚一回头，就被一双温暖的臂膀接了过去。可儿抬头一看见那人，立刻哇哇大哭道：“师父，我们的房子被人烧了。我又没有家了……”段长卿抚摸着她的秀发说道：“抱歉，房子是我放火烧的。”
　　可儿惊讶地抬起头，张大嘴看着段长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段长卿看着她那种幼兽一样的惶惑表情，心里一阵抽痛，用力地把她摁在怀里，轻抚着她的秀发说道：“别担心。我会再为你建一个新家的。不过那位四殿下，你可能要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
　　可儿从段长卿的怀里拔出脑袋来，露出沮丧的神情说道：“我都还没跟他道别呢。可以给他写信吗？”段长卿本来想摇头，但是见到可儿的神情之后，还是点了点头。虽然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为什么要打碎一个孩子短暂的美梦呢？
　　段长卿转头看向邺城的方向，无意识地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在鲜卑人的铁蹄下，他曾经失去过一切，亲人，家园，所有的朋友和年轻的恋人，差点还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从天上的云端落入最低贱的尘泥之中，双手染满了血腥。他也曾经万念俱灰，一度想要放弃在这样的乱世中苟活下去。可是现在怀里的这个温度却在提醒他，这个世上终究还是有人需要他的。纵然这种需要，只不过是一个孩子本能的依恋，却也让人觉得温暖，感受到一种新生的力量。
　　可儿并不知道段长卿心中激烈的情绪翻涌。她只是把毛茸茸的脑袋在段长卿胸前蹭来蹭去，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稳的气息后，便放心地呼呼大睡了起来。
　　他们的马车在路上跑了十来天，最后才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已经靠近东魏和陈国交界的地方，气候比邺城要温暖得多，四周的崇山峻岭绵延起伏，不远处一道瀑布从天而降，仿若天上的银河坠入凡间。瀑布底下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过，带来一阵湿润清新的空气，偶尔还有小动物出没在周围如茵的碧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中。可儿揉着眼睛被段长卿从马车上抱下来，立刻被眼前这片鬼斧神工的美景迷住了。
　　可儿兴奋地跑到那条瀑布带来的小溪旁边，掬起一捧清水喝了一口，只觉得溪水清澈甘甜，忍不住回头向段长卿招手道：“师父，这里的水好甜！”
　　段长卿交待了赶马车的人几句，便快步来到可儿身边，还学她的样子捧起溪水尝了尝，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来。他见可儿的头发有些零乱，便轻柔地挽起她脸颊旁散落的发丝，端详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柔声问道：“可儿，陪师父一辈子住在这里，好不好？”
　　可儿立刻回答道：“好呀！这里这么美，比京城里还漂亮呢！就是……”段长卿看着可儿迟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立刻冷却了下来，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冰冷语气说道：“就是见不到那位四殿下了，是吗？”可儿低头揉搓着衣角不敢答话。
　　段长卿用指尖抬起可儿的脸蛋说，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不明白吗？欲置我们于死地就是他的父王。”可儿感觉到段长卿指尖传来的力度，顿时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去。过了很久，段长卿才听见她轻声问道：“我梦中见到的景象都是真的吗？”段长卿有些惊异地问道：“这么说你的确窥探过我的梦境了？”
　　可儿露出有些慌乱的神情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经常会走入到别人的梦中去，但我并不是有意的。”段长卿皱眉道：“这么说你先前在皇宫花园里走入的是齐王的梦境？他为何要叫你岚烟呢？我派人查过了，齐王身边并没有叫做岚烟的女子。”可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段长卿沉思片刻，朝方才赶马车的黑衣男子走了过去。可儿见他们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只好自己蹲在溪边玩耍，过了一会见段长卿还没有过来，索性脱鞋走了进去。清凉的溪水漫过她挽起来的裤腿，渐渐打湿了衣裙，脚边顽皮的小鱼让她觉得有些痒痒，耳边只有一片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她猛然间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不觉直起了腰身，结果居然真的在枝叶掩映间看见了一所房子。她转头见段长卿还在与黑衣人交谈，便壮起胆子上了岸，又穿鞋朝那座树林里的房子走去。
　　这是一所原木搭建的房子，虽然外表被青苔覆满了，看起来有几分破败，但是可儿一推门进去，却被里面那种精致华美的装饰吓了一跳。这里几乎比可儿见过的任何一处闺房都要来得精致，只是四处都落满了灰尘，中间那张沉香木大床上的帷幕都已经褪色，似乎此间的主人已经离去很久了。
　　可儿好奇地走近那张梳妆台，发觉上面还残留着一盒半开的胭脂，似乎前任的主人是匆忙间离开这里的。胭脂的盒子似乎使用一整块白玉刻就的，雕工异常精细，无论是盒身上的流云纹，还是盒盖上的牡丹花，都镂刻得栩栩如生。
　　可儿试着用指尖挑出一点胭脂来抹匀在手背上，立刻被那种少女脸上的红晕般的淡淡红色吸引住了，便试着抹了一点在腮上。她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身影，耳旁似乎又听见了那种轻轻的呼唤声：“岚烟，我的岚烟……”
　　就在可儿神思恍惚之际，外面却传来段长卿的呼唤声。她悚然一惊，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胭脂盒，走出木屋之际，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段长卿在门外一眼看见她，立刻奔了过来说道：“可儿，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可儿朝身后的木屋指了指说道：“这里有一所空房子。”
　　段长卿立刻露出警觉的神情，走进木屋查探了一番，又很快地走出来说道：“这是一间废屋，大概是以前隐居在这里的什么人搭建的。我看这房子还很结实，收拾收拾应该就可以住人了。天色已晚，今夜就住在这里吧。”可儿想起方才那种古怪的感觉，本不想住在这间屋子里，但是又不想教师父担心，只好点了点头。
　　段长卿从马车上搬来必要的生活用具，又汲来溪水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屋子里那些前人的旧物都扔了出去。他本来还想把那盒陈年的胭脂扔出去，却被可儿接了过去。可儿轻抚着那个白玉胭脂盒上美丽的花纹，有些舍不得地说道：“师父，这盒胭脂好漂亮，我能不能留下？”段长卿抬手蹭了一下可儿的脸颊，看着指尖那抹淡淡的红色说道：“既然喜欢就留下来吧。”
　　可儿欣喜地把盒子收藏起来，一转头却发现段长卿正把他自己的被褥往外搬，不觉惊讶道：“师父，你要去哪里睡？”段长卿指了指外面繁星点点的天空说道：“天当被，地当床，岂不快哉？”可儿慌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说道：“这怎么行呢？外面又冷又危险，说不定还有山里的野兽出没。还是师父来睡床吧，可儿打地铺就行了。”
　　段长卿摇头道：“你如今也大了，我再与你同居一室，有损你的名节。”可儿撅起嘴说道：“这里除了我和你，就只有山上的野狼和地下的老鼠而已，哪来的名节？”段长卿听得莞尔一笑，终究还是抱着铺盖出去了。
　　可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终归睡不着，只好来到窗边呼唤道：“师父，师父，你睡了吗？”段长卿静默了好一会才回答道：“没有。”可儿毫不犹豫地转身抱起自己的被褥，然后打开门来到外面。段长卿正侧身躺在檐下，看着头顶上方深蓝色的苍穹，那种专注的表情似乎是在寻找着天上的某些星斗。
　　可儿觉得那些星星照映在师父的眼睛里，就像把那双深蓝色的瞳孔点亮了似的好看，情不自禁地抱着被子坐在他身边，拥紧了棉被说道：“师父，我们真的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段长卿从远方的天空收回目光，反问道：“如果是真的，你会后悔吗？”可儿摇头道：“我的命本来就是师父救的，怎么会后悔呢？”
　　段长卿突然伸手拉了可儿一把。可儿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在了他的怀里，不禁吓了一跳。段长卿的脸却背对着星光，让可儿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朝自己问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你跟着我，就只是因为我救了你？”
　　可儿被段长卿搂得很紧，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悸动，不觉慌乱道：“师父，你怎么了？你今晚好奇怪……”段长卿仿佛被她的话刺了一下，随即立刻放开了她，又扭过头自嘲似的说道：“是我太心急了。你还这么小，怎么会明白呢？不过……”
　　段长卿说着又转过头来，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可儿擦过胭脂的脸颊，声音里带出一丝陌生的沙哑说道：“你长得太快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许多呢。刚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简直就像一只离不了窝的幼鸟……”
　　可儿被段长卿摩挲得非常舒服，抑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呵欠说道：“这是自然的了。师父你不是总说我的饭量太大，又特别能睡，根本不像个纤纤女子吗？”
　　段长卿被她的稚语逗得破了功，失声大笑了一阵之后，只能咳嗽着拍了拍可儿的后背说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做你自己就好。以后我不会再逼迫你长大了。”
　　可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已经趴着段长卿的膝盖呼呼大睡了起来。段长卿无奈地看着她毫无戒备的睡脸，还是忍不住推了她一把说道：“喂，别把口水滴在我膝盖上啊！”

　　伤痕

　　长恭来到巷口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熄很久了。几只空木桶散落在四周，一股烧焦了的味道正弥漫在空气中――和昨天他在六叔高演身上闻见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垂头良久，忽然一拳砸上了原本是大门的位置。
　　仅剩的门框发出难听的断裂声，轰然一声倒地，把守在巷口的王府侍卫都吓了一跳。他们转头见四殿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堆废墟前面，互相看了看之后，还是决定少管闲事为妙。
　　长恭在废墟中翻检半日，又向负责守卫的人询问良久，确定没有人葬身火海之后，才多少感到心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齐王府，只觉得巷子里那股浑浊不吉的气息似乎一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令他几乎无法喘气。
　　偏偏在这时，父王高澄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地响了起来说道：“这么说，还是让姓段的逃了？他收藏的那批秘宝也没找到？你们这些饭桶！”
　　高演在一旁劝说道：“大哥，我听说这次是咱们府里出了内奸，早就通知段长卿转移财货了。”高澄咬牙切齿地说道：“把内奸找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还有务必要找到姓段的，只有他才知道那批富可敌国的财宝藏在哪里。绝对不能让这批宝物落入其他人手中！”
　　长恭再也克制不住地冲到高澄面前，激动地叫道：“父王！”高澄被突然闯出来的儿子吓了一跳，立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说道：“长恭，我正在和你六叔谈正事，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吧。”
　　长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前掠过那片烧焦的屋宇，又鼓足了勇气问道：“是不是您下令捉拿段先生的？”高演见高澄的脸色益发难看，连忙说道：“大哥，既然长恭有事要与您商议，弟就先告辞了。”
　　高澄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甩袖往前走去。长恭急忙追上他喊道：“父王！”高澄霍地转过身来，一把攥紧了长恭的手腕沉声道：“随我来！”
　　长恭被高澄拖得趔趔趄趄，回过神来时才发觉父亲竟然把自己带到了供奉着祖父高欢灵位的佛堂里。高澄一把将长恭摔在了灵位前的蒲团上，又喝道：“跪下！”长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高澄拈香朝高欢的灵位祷告了一会，又撩起袍袖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入香炉，方才回身看着长恭说道：“长恭，你忘记我在这里说过的话了吗？”长恭垂首道：“儿子不敢忘。”
　　高澄用一种罕见的疾言厉色说道：“我们高家是凭什么打下这大好江山的？”长恭立刻答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说完仰起了头，美玉似的脸颊上却仍旧是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高澄叹了一口气，把长恭从地上拉了起来说道：“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昔日追随你祖父征服天下，杀戮无数。你生性慈悲，对父王的做法必定不能完全认同。但是自从司马氏篡魏以来，天下可谓礼教崩坏，四海离心，公卿皆涂脂抹粉举手无力，所谓才子也多不过是夸夸其谈见利忘义之辈，再无拯济天下之志。哪怕是你的血亲，也随时可能变成取你性命的仇敌。身为高家的子孙，你就摆脱不了征战与杀戮的命运。所以总有一天，你也必须变成我这样的人。否则的话，父王怎能放手让你在这混乱的世道中闯荡呢？”
　　长恭听得心神激荡，不禁拉着高澄的衣袖涕泣道：“父王的苦心，长恭铭感于心。但是段先生与可儿不过一介乐师，何罪之有？竟惨遭灭门之祸！父王，假如这就是你要我去做的那种人，请恕长恭办不到！”
　　高澄看着长恭那张痛苦万状的俊美脸容，想起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终究不忍心再苛责他下去，便放缓了脸色说道：“我并没有下令杀死他们，只是派人去寻找宝藏。你六叔是个明白人，绝不会做多余的事。”
　　长恭心中一喜，见高澄转身欲走，连忙拉紧了他的衣袖哀求道：“请父王放弃追捕他们！”高澄用指尖用力地掐了掐眉心说道：“长恭，你不要再令父王为难了。眼下逆贼宇文氏对我大魏虎视眈眈，昼夜都可能发兵攻打过来。我们急需这笔财富来加强军备和整饬边防。”
　　长恭见高澄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急忙搀扶他坐在一边，又关切地问道：“父王的头风病又犯了？我去叫大夫来。”高澄脸色发白地点了点头，长恭急忙跑到佛堂外面，刚好看见明剑在外面探头探脑，立刻打发他去请大夫，自己又跑回到高澄身边。
　　高澄见长恭一脸紧张地单膝跪在自己身边，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甚至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父王没事。”
　　这时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元玉仪托着一盅热药汁出现在门口。她见高澄一脸痛苦的表情，连忙把药盅递到他嘴边。高澄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脸上的表情方才放松了一些，又朝元玉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药了？”
　　元玉仪露出一个体贴入微的笑容说道：“王爷最近公务繁忙，时常头疾发作，所以玉仪就吩咐小厨房每天熬好汤药，放在火上温着。免得王爷要喝药的时候还需苦等。”高澄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当着长恭的面捏了元玉仪的手一把。
　　长恭咳嗽了一声，自觉这里没有自己他说话的份，只好讪讪地说道：“父王，公主，我先告退了。”元玉仪却轻轻地推开了高澄，掩口笑道：“这是在老王爷跟前呢，还当着孩子的面。”
　　高澄瞟了长恭一眼说道：“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怕什么？”不过他还是放开了元玉仪。长恭不禁朝元玉仪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结果却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慌忙又移开了视线。好在这时明剑带着大夫进来了，长恭才顺势告退，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挽起袖子擦了擦汗。
　　从那以后，长恭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去东柏堂附近。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些什么，只是觉得每次自己一靠近那里，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他也不再去那条可儿住过的小巷子了，怕的是自己再闻见那种烧焦的味道。那股不详的味道仿若有形之物一般扼住他的喉咙，令他时常在梦中辗转反侧，甚至还会大叫着惊醒过来。
　　派出去打听可儿与段长卿下落的人总是无功而返，到最后长恭也不得不放弃了。他变得更加地沉默，一天又一天地把精力消耗在练武场上。明剑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他就向王府里武功最高强的侍卫发起挑战，而且还不许对方手下留情，时常被摔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有时候甚至会戴上那个鬼面溜出王府，然后回来时又带着一身崭新的伤痕，还不许明剑声张。
　　起初的时候，长恭外归带回来的伤痕几乎让明剑惨不忍睹，可是后来他身上的伤就慢慢地少了，有时甚至完好无损地回来。明剑追问了好几次这些伤是从哪里来的，长恭却总是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也不肯告诉他，被逼问得急了，还会索性把明剑抱起来，然后用力地摔倒在地上。
　　这样日复一日的锻炼让长恭的身体迅速地长高，也日渐变得强壮起来。那些原本总是嘲笑他“貌若女子”的人，也不敢再轻视他的力量。
　　这天下午，长恭和王府的侍卫过完招以后，热得实在忍受不了，便等不及明剑去备好洗澡水，脱下外衣“扑通”一声便跳入到后院的荷花池中。明剑连忙一溜烟地跑去给他拿换洗的衣物。
　　长恭仰躺在清凉的池水中，眯起眼睛看着头顶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只觉得无比地轻松惬意，不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际，水底却突然涌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长恭猝不及防，被那股强大的吸力径直拖入到池水深处，不禁有些慌张地睁开了眼，却只见眼前红光一片，无数烟尘一样的东西奔腾着朝自己扑面而来，宛若一张张狰狞恐怖的人脸。
　　长恭奋力地摆脱了那些东西的纠缠，拼命地往水面上游去，可是每次就在他即将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又会被身后那股巨大的吸力拉回去。长恭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不由得按住了胸口。被他放在胸口的面具突然放射出一阵耀眼的银光，长恭立刻感觉到脚下的牵绊一松，便拼着最后一口气往上一挣，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长恭感觉到有人在用力地按压自己的胸口，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水来。他接连吐了好几口水，睁眼看时发觉是父王高澄正在面色铁青地逼着自己吐水，不禁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父王，别按了。再按我的胸骨就断了……”
　　高澄急忙停手，又转头大声让大夫过来，还朝明剑怒喝道：“你是怎么伺候的？自己去领一百大板！”明剑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领罚。
　　长恭急忙坐起来说道：“父王，此事与明剑无关。”高澄脸色十分严厉地说道：“身为贴身侍从，竟然让主人孤身涉险，罪不可恕！我今日若是饶了他，明日其他人便更加松懈了。你再为他求情，我便索性斩了他！”
　　长恭慌忙拉住高澄的手说道：“父王息怒。其实我方才是被池子里的异物拖下去的，确实不是明剑的错。”高澄吃了一惊说道：“还有这等事？”
　　长恭便把方才在水底见到的景象复述了一遍，只是省略了那个面具发出异光的事情。他担心父王为了防止意外，会将这个有着奇特力量的面具一并收走。他已经喜欢上了那张凶恶的鬼面，每次一戴上它，就会感觉到勇气与力量倍增，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自己，也不用再在意世人的眼光了。
　　高澄见长恭的表情认真，便回头下令道：“明日便把这座荷花池填平，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说罢又摸了摸长恭湿漉漉的头说道：“我明日便请高僧过来作法，给你驱邪。”

　　惊雷

　　延宗扒着窗户，拼命地往法堂里看去。他的贴身小厮被体型日益发福的他当梯子踩在下面，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高孝琬在一旁靠着墙壁轻摇羽扇说道：“五弟，别看了。再看你的小厮就要变成个矬子了。”
　　延宗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非但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反倒喃喃自语道：“父王把四哥关在里头干啥呢？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放他出来？莫非也想让他当和尚去？”
　　高孝琬见那小厮的腿肚子一直颤悠，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抬腿朝那小厮膝弯里踹了一脚。延宗和小厮立刻大叫一声滚作一团。
　　屋子里立刻有人问道：“是谁在外面？”延宗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故作威武状道：“本殿下前来看望四哥，速速开门！”屋子里的人宣了一声佛号说道：“齐王有旨，任何人不得干扰诵经。殿下还是请回吧。”
　　延宗被高洋骄纵惯了，哪里肯听这些啰嗦，一脚便踹开了屋门说道：“我四哥被你们关了这么些天，也该出来透透气了！”满屋子诵经的和尚都被他吓了一跳，但是他们只是停了一下，很快又嗡嗡地念诵起来。
　　延宗见长恭身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正坐在法坛中央朝自己露出苦笑，忍不住上前一把拽起他说道：“四哥，别理这些臭和尚了。跟我出去玩吧！”
　　长恭拍开他的手说道：“这都是父王请来为我驱邪的高僧，五弟不要失礼。”延宗不满道：“你不就是掉进荷花池里喝了几口水吗？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的。父王也忒古怪了。”长恭忍住笑意说道：“小心被父王听见，你就要遭殃了。”高孝琬站在门外说道：“父王朝这边来了。”
　　延宗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往门口跑去，动作灵活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不过等他跑到门口，才发现高孝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方才明白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忍不住大吼道：“三哥，你又骗人！”
　　高孝琬用羽扇轻轻一挥，挡开了延宗朝自己挥来的拳头，不慌不忙地说道：“兵不厌诈。你怎么连这点教训都记不住？”
　　长恭在屋子里听着兄弟们嬉笑吵闹，几乎忍不住就要起身跑出去。其实他早就已经坐不住了，但是只要一想起水中那些可怖的景象，就还是硬着头皮听高僧念经。明剑最后终究还是被父王打了一顿，所幸伤得并不重，只是暂时不能跟着他了。他还偷着请教过许多精通古董和奇门遁甲之术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那个古怪面具的来历。
　　长恭坐在蒲团上迷迷糊糊地有些想睡，眼前忽然又闪现出水池里那些诡异的影子，吓得他惊叫了一声，睁开眼时却见满堂的和尚都停止了诵经看着自己，不禁尴尬地笑了笑。
　　好不容易熬到法事结束，长恭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只觉得两条腿都有些肿胀了。不过他还是忍耐着不适，朝所有为自己诵经驱邪的高僧一一道谢，保持着齐王子应有的风度不疾不徐走出法堂，又一直到走到无人的角落，才靠在树干上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然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东柏堂附近来了。
　　长恭苦笑了一下，正想转身离去，忽然突然看见父亲的死党崔季舒和陈元康等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东柏堂，脸上都带着既神秘又兴奋的神情。长恭猛地想起自己听大哥和二哥偷偷议论，朝中的荀济等近臣知道皇帝与父王不合，于是一起密谋要除掉父王。事情败露之后，父王居然带着兵直接闯入到皇宫，还与皇帝大吵了一顿，甚至还公然指责皇帝谋反，过后便将皇帝囚禁到含章殿，又将密谋的臣子荀济等人在街市上用大锅煮死了。
　　一个臣子居然指责君王背叛，身边的近臣也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就算是仅凭想象，长恭也不难想出皇帝那种悲愤莫名的心情。他近来总觉得父王有些逼人过甚了，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谏自己的父亲，稍微收敛一些锋芒。想到这里，长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准备去请教请教自己的夫子，好好向父王进谏一番。
　　此时高澄的声音正透过东柏堂的墙壁传来，似乎在崔季舒他们商议什么事情。也许因为天就快要下雨的缘故，长恭觉得父亲平日里那种抑扬顿挫的嗓音听起来竟有些沉闷，令他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地难受。
　　东柏堂四周清幽僻静，正好适合父亲宠爱琅琊公主，也适合父亲在那里谋划野心勃勃的计划。长恭想起父亲说过自己迟早要变成他那样的人，忽然很想知道父亲他们在密议些什么。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小会，很快转身朝东柏堂背面的树林里钻去。他的动作就和狸猫一样轻巧，钻进东柏堂的后门时，甚至连一根枯枝都没有踩碎。
　　长恭把耳朵贴在东柏堂墙壁上，隐约听见崔季舒在里面报告说，皇上近来脾气挺大，经常发泄对几位王爷的不满。陈元康和其他人则纷纷建议齐王大丞相逼皇帝禅位给自己。长恭听得脸色有些发白，脑子里回想起那个当皇帝的舅舅元善见每每对父亲流露出来的怨毒神情，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时天边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长串炸雷，近得仿佛就要从云端上跌下来一般。长恭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惊叫声脱口而出。这时东柏堂里却突然响起了父亲的怒斥声。
　　长恭连忙又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依稀听见父亲骂道：“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愿让你送吃的，怎么又来胡闹？再吵吵嚷嚷的，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停了一会，一个长恭曾经听到过的声音厉声叫道：“我要杀你！”长恭立刻愣住了：是兰京！
　　天边又是一声炸雷响起。长恭被吓得浑身一颤，等他回过神来时，耳中已经异常清晰地听到父亲和他那几个死党的惨叫声，甚至连刀子没入肉中的“噗噗”声都听得分外清楚。一个人影从东柏堂里飞快地冲出来，和长恭打了一个照面之后，立刻吓得脸色惨白地往反方向跑去。
　　长恭认出那个人是父亲的贴身侍从易安。他听见耳旁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说：快动啊！快点冲进去！偏偏他的双腿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只是一个劲地颤抖，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
　　也不知过去多久，东柏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长恭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一阵乱响，无法自制地顺着墙壁滑坐了下去。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难受，浑身上下一阵黏腻冰冷的感觉，只能下死力地握紧了怀中的面具，却没有注意到一缕幽幽的红烟从东柏堂的墙壁缝隙里钻了出来，又疏忽没入到他手上的鬼面里不见了。
　　过了一会，长恭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当他用颤抖的手推开房门时，一眼就看见父王高澄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平日里那么高大英俊不可一世的父王，此刻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般蜷缩在血泊中，那双不知道让多少女子神魂颠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混杂着愤恨、恐惧与不甘的强烈感情，脚边则横七竖八地匍匐着他的追随者的尸体。
　　长恭的头脑终于变得清醒起来，立刻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高澄，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道：“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最先赶到的居然是长恭的二叔高洋。他平常看起来虽然有些疯疯傻傻，此时的反应却异常迅速，问明了长恭当时的情形以后，很快派出人马去围捕兰京等人。他见长恭垂头抱着高澄的尸体一言不发，便拍了拍这位看起来被吓坏了的侄子肩膀，安慰道：“长恭放心。二叔一定会为你父王报仇！”
　　长恭没有答话，一滴眼泪却落在了高澄早已冷却的脸颊上。他缓缓地抬手合上高澄的双眼，突然“霍”地一声拔出了高洋腰间的佩刀，眼睛盯着高洋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必劳烦二叔！”
　　高洋被长恭的神情骇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便看见长恭已经夺过其他人为他牵来的战马，翻身上马之后，如同一匹愤怒敏捷的豹子般驰了出去。
　　高洋盯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身影看了许久，低头看着高澄的尸体说道：“大哥，有子如此，你也应该满足了，就安心往生去吧。你的未竟之志，我会替你达成的。” 说罢脸上竟露出一丝微微的得意神情来。
　　长恭最先追上的人是易安。易安本是高澄的贴身侍从，因为平日里时常被高澄责打，因此怀恨在心。兰京对他许诺，只要他开门放自己进屋，待到自己回归梁国之后，必定以千金酬谢。
　　易安本以为兰京是与往常一样去向高澄求情，万没想到他竟然敢行刺权倾天下的齐王。易安听见东柏堂里里的惨叫声之后，连回头查看的勇气都没有，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齐王府。他六神无主地在街道上撞倒了无数人，惊慌之下连转了几个圈，竟然又回到齐王府门前来了。
　　听见齐王府里捉拿凶犯的叱喝声，易安登时吓破了胆，转身就想往反方向跑。没想到齐王府的一扇侧门忽然洞开，易安听见一阵暴雨惊雷似的马蹄声滚滚地掠过自己身侧，然后听见有人问了一句，“易安？”
　　易安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眼前突然扬起一阵满天的红雨。等他反应过来那阵红雨其实是自己的血时，身体已经无力地软倒了下去。他一脸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心口上多了一个大洞，残留在他眼中最后的影像，是一个低伏在马背上疾驰而去的背影和那人回眸时一张厉鬼般的面具。
　　易安模糊地想道，这或许就是地狱里来的追魂使者吧？

　　回家

　　逃亡，再逃亡。
　　兰京已经忘记自己逃了多远，逃了多久。他只是不知疲倦地往前狂奔，甚至不曾停下来喝一口水，仿佛他从有生之年起就一直这样逃亡。
　　兰京其实没有想过自己一击就能得手。虽然他在幻想中无数次地杀死过那个人，可是当刀子真的捅入齐王身体的那一刻，兰京反而不知所措了。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弄天下与皇帝于股掌之间的齐王，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羞辱折磨自己的可恶敌人，居然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倒了下去，被他和他的几个同党一通乱刺之后，便再也不能动弹了。
　　兰京感觉到黏稠温热的血液从高澄的身上一直喷溅到自己脸上，脑中就已是一片空白，随后的一切完全是出自他的本能。等到他重新能够思考时，他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头顶上是一片无垠的星空，远处是一片无名的荒野。
　　兰京用力地抹了脸上已经干透的血迹一把，神志终于变得清楚了起来。他不敢停下来寻找食物，靠着天上的星宿勉强辨认出梁国的方向，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恐惧的心情奋力地往那个方向迈进。
　　回家！只要能够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大梁，他所遭遇的一切羞辱和恐惧都是值得的！
　　可是不管兰京走出多远，身后那种仿佛被野兽盯上了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又握紧腰间那把刺穿了高澄胸膛的尖刀，猛地转过身去吼道：“什么人？出来！”
　　午夜的朔风吹过无名荒野，带来一种凄厉的尖啸声。兰京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出现时，一个骑着马的身影却慢慢地从荒丘背后的黑暗中显现出来。
　　那是个脸上带着一张狰狞鬼面的白衣人，身形看起来还有些单薄，似乎是个少年或是女子。他簇新的白衣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宛若一朵朵暗色的桃花盛开在上面，带来一种不吉的艳丽感。他脸上的面具在月光下散发出森冷的光芒，却又有一种奇特妖艳的美感。
　　因为眼前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导致兰京有一瞬间的眩惑。他甚至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太过紧张，所以眼前才出现了幻觉。
　　偏偏这时那个鬼面人却说道：“你是最后一个。”兰京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长刀还在往下淌血，同时终于终于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兰京的脸上却立刻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他握紧了手边的刀柄，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道：“四殿下，没想到是你。不过你是杀不了我的。”
　　白衣人没有答话，却一夹马腹朝他冲了过来。兰京久经沙场，对自己积攒多年的对阵经验很有自信。他在经历了最初的震骇之后，已经恢复了镇定，见对方骑马冲刺的样子毫无章法可言，便就地往旁边一滚，轻松地避开马蹄的践踏，跳起来后反手一抓，便将白衣人揪下了马背。
　　白衣人被拖下马背之后，却并不见慌张，反倒借着下落时的撞击之势，一举将人高马大的兰京撞倒在地。兰京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对方的目的似乎本来就是要同他贴身近战，而且那双看似纤细的少年手臂里蕴藏着惊人的力道，一下子便勒住了他的脖子，又重重一拳打在了他的下腹上，几乎令他疼得昏厥过去。
　　不过兰京的反击也很快。他深吸一口气，一直攥在手里的尖刀就已经划破了白衣人的腰际，要不是白衣人及时往后一闪，只怕就要被开膛破肚了。
　　兰京疯狂地挥舞了几刀之后，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注视着对方说道：“四殿下，你曾为我求情，我不想杀你。你还是回去吧。”一边却暗暗地握紧了手中的尖刀，准备等对方稍显犹豫之际，便一口气将他解决掉。
　　白衣人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听完兰京的话之后，却没有任何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兰京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那个白衣人却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的脸容来。
　　兰京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却适时地摆出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说道：“四殿下，我一时错手，自知罪孽深重，罪无可恕。但是我做梦都想死在大梁的土地上，求你成全我，让我回家乡一趟吧！到时候要杀要剐，都悉听殿下尊便！”
　　长恭垂头不语。兰京心中暗喜，便慢慢朝长恭走去，一边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继续哀求道：“殿下仁慈宽厚，非他人可及。请殿下怜惜我家中的老母与幼子，放我回去吧！”他一直紧张地盯着长恭握刀的那只手，完全没有留意到长恭攥着面具的那只手关节都已经发白。
　　兰京见长恭一直等自己走到他身前都毫无反应，不由得面露得意之色，这时长恭却忽然说道：“你的话都说完了？”
　　兰京的身形猛地僵硬了一下，低下头才看见一截雪亮的刀锋正慢慢地从自己身体里退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腹部的伤口，感觉到喉间传来一阵腥热的感觉，顿时将一口鲜血喷在了长恭身上。
　　长恭伸手扶住兰京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哀悯的神情说道：“你似乎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兰京这才注意到他眼中隐现着一抹从未见过的血红色，艰难地说道：“我没忘，但是我低估了你。”
　　长恭目中的赤色大盛，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地说道：“如果你能高估我一点，也许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兰京张张嘴还想说什么，长恭的第二刀已经刺入他的心脏。
　　兰京猛地瞪大了眼睛，松开长恭仰头往后面倒去。天上的星宿还在为他指点着回家的方向，他的血却已开始变冷。
　　长恭任由兰京倒下，又弯腰割下他的头颅，缓缓地对着天上的一钩冷月拜了下去。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眼泪从他的眼中奔涌而出，一滴滴地洒落在他身前的面具上，看起来就像是那个面具也流泪了。
　　“可儿，醒醒！怎么在外面睡着了？”
　　躺在草地上的可儿睁开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头顶上的强烈光线之后，看见的是段长卿担忧的脸。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抚着额头说道：“师父，我刚才又做了一个怪梦。我梦见四殿下一直在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段长卿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京城里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可儿立刻攥住段长卿的衣袖说道：“真的？”段长卿注视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孔，有些不快地问道：“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吗？”
　　可儿摇摇头，转头看向四周安静优美又生机勃勃的景象，恋恋不舍地说道：“这里美得就像世外桃源一样。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能和师父在这里住一辈子呢。”
　　段长卿目光一闪，说道：“但是你又放心不下京城里的朋友，是吗？”可儿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段长卿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说道：“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上路。”
　　可儿惊讶道：“这么着急吗？”段长卿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说道：“你的梦大都有特殊的含义。虽然我很和你一道留在这里，远离世间那些无谓的纷争，但是有人却不答应。再不走的话，我怕我们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可儿抓住段长卿的手站起来，惊讶万分地问道，“为什么？其实我一直都想问您，您的身份到底是……”段长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可儿，假如我要你为我去做一些既危险又难堪的事，你会怪我吗？”
　　可儿摇摇头，仰头看着段长卿说道：“不管师父要我去做什么，我都会去的！”段长卿用力地抓紧了她的肩膀说道：“即使我要摧毁整个东魏？”
　　可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就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段长卿。段长卿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而是以一种同样专注的神情回看着她。可儿终究不敢与段长卿那种灼热的目光对视，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段长卿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一下，下一刻却伸出双手，几乎要把可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可儿听见他用一种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可儿，你的天分和那种窥探别人梦境的能力，将会成为我复仇最有力的武器之一。你愿意帮助我吗？还是你会弃我而去？”
　　可儿感觉到段长卿的力量几乎让自己窒息，不禁难受地挣了挣。可是段长卿却完全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可儿只好大叫道：“师父师父，我要闷死了！”
　　段长卿悚然一惊，急忙松开了手，又后退了一步转开脸说道：“抱歉。”可儿大口地呼吸着山间的新鲜空气，语气十分不满地说道：“师父，你最近都好奇怪啊。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既不肯和我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也不许我跟你一起洗澡，刚才还差点把我勒死了。难道可儿最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吗？”
　　段长卿意外地说道：“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是因为这个？”可儿露出苦恼的表情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师父，你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娶上媳妇，脾气才会变得这么古怪啊？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快些回城里去吧。上次赶马车来送东西的黑衣大哥还偷偷跟我说，男人太久不发泄的话，很容易出毛病的。”
　　“康黎那个混蛋……”段长卿那张俊朗的面孔抽搐了两下，下一刻口中便吐出一连串诅咒的词语来。可儿在后面看着他脸色铁青地越走越远，小声地嘀咕道：“师父真的生病了吗？”

　　山精

　　清晨。山间的雾霭还未散去，可儿就已经被段长卿叫下了床，迷迷糊糊地打点着自己的包裹。
　　段长卿在可儿住的那幢木屋旁边又盖了一个小木屋，叫完可儿起床之后，就立刻走回了自己的屋子。两间木屋之间原本隔得极近，段长卿担心可儿一个人夜里害怕，又特意把板壁做得很薄。若是可儿那边有什么异响，他立时就能听见。
　　可儿隐约听见段长卿正在那座木屋里和什么人说话，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木屋背后，从一条缝隙里瞧见段长卿正背对这边站着，对面坐着的居然是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可儿很少见段长卿对人如此恭敬，不由得多看了那个男孩两眼。
　　男孩大约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有一张聪慧沉着的面孔，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与他的岁数实在不太相符，身后还站着一个相貌堂堂脸膛发黑的中年男子，除此之外倒看不出来太多与众不同的地方。可儿听见段长卿语气异常恭谨地说道：“不知二位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男孩身后的男子声如洪钟地笑道：“段郎名满天下，富可敌国，何必如此自谦？”段长卿摇摇头说道：“赵将军过誉了。我本山野之人，避世已久，早已不知魏晋。”段长卿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完全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可儿却觉得他似乎有几分紧张。
　　可儿听说那个黑脸汉子居然是个将军，益发来了精神，索性把全身都贴在木屋的墙壁上偷看了起来。偏偏这时段长卿却往旁边挪动一步，刚好挡住了可儿的视线。那个赵将军却又文绉绉地说了一大堆话，可儿也听不甚懂，便觉无趣起来，又担心被段长卿发现了责备自己，就悄悄地走回到自己的木屋里。
　　就在可儿一边打呵欠一边收拾东西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偷听别人谈话可是一个危险的习惯。”
　　可儿吓得把打了一半的哈欠都缩了回去，转回头去时却见说话的是方才坐在段长卿对面的男孩，不禁拍了拍胸口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山精呢。”
　　“山精？”男孩那双英秀的眉毛往上一扬，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鬼狐仙怪不过都是用来哄骗愚夫愚妇驱恶向善的故事罢了，当不得真。”
　　可儿每晚都缠着段长卿给自己讲漂亮的男狐狸精一类的故事，闻言立刻不悦道：“你又没有见过鬼狐仙怪，怎么知道就没有？我师父说，故作老成的小娃娃最不讨人喜欢了。”
　　男孩显而易见地皱了一下眉头，用一种厌恶的语气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娃娃。”可儿见他对自己的话有反应，眼珠子一转便说道：“你知不知道，这间屋子原来就是狐仙住过的呢。”
　　男孩恢复了镇定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哦”了一声。可儿在心里对他做了个鬼脸，脸上却装出一副神秘的表情，指着身后的铜镜说道：“每次月圆之夜，狐仙就会出现在这面镜子里。只要拿着她留下的胭脂盒许愿，就可以美梦成真！”说罢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以示自己所言不虚。
　　男孩却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说道：“这种话只能用来骗骗你这种没什么见识的小孩子。”
　　“不信拉倒。”可儿出乎男孩意料地没有再坚持辩驳下去，反倒回过身去打包自己的行李，一边还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乡间小调，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这样一来，男孩的好奇心反倒被勾了起来。他似乎很不满意可儿无视自己的存在，主动走到她身前说道：“你既然说这里有狐仙，那有何凭证？”
　　可儿在心里暗笑一声，故意犹豫了一会之后，才掏出自己收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白玉胭脂盒，万分珍惜地捧给男孩看。男孩看见那胭脂盒时，也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却点头道：“做工的确非常精美。不过若是段郎送给你的，也不足为奇。”
　　可儿“哼”地一声把胭脂盒收了回去，赌气地说道：“你这样的人就算真的遇上狐仙，她也不会让你如愿。”
　　男孩有些诧异地问道：“为什么？”可儿看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和山红果一样的脸蛋，突然伸出双手，用力地拉住他的两边脸颊说道：“因为你这也不信，那也不信，实在太老成了！”
　　男孩猝不及防被可儿捏了个正着，立刻大怒道：“放事（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可儿用力地拧着他软和的脸蛋，一边笑嘻嘻地说道：“我是没见识的小孩子，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男孩不如可儿力气大，费尽全力也没能把她推开，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却又死撑着场面不肯认输。可儿见他如此有骨气，心中倒是佩服，便决定给他一个台阶下，稍微放松了手里的力气道：“你若是肯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放手。”
　　“不叫！”男孩用力地一梗脖子，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只是他用力过大，可儿又没来得及放手，这下脸上的肉就跟要被活生生揪下来一块地疼痛，让他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来。
　　可儿一见把人弄哭了，慌忙放开了手，又唯恐被隔壁的两个大人知道以后找自己的麻烦，只得哄道：“别哭别哭，再哭真要把狐仙招来了。”
　　男孩眨巴了两下濡湿的眼睛，吸着鼻子说道：“这里真的……真的有狐仙？”可儿使出全身的力气点头，同时注意到男孩的两边腮帮子已经都红肿了，唯恐他跑出去告状，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男孩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摇头道：“你放心。刚才的事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可儿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这男孩十分仗义，心情激动之下，掏出自己一直珍藏的胭脂盒说道：“刚才是我不好。这个就送给你当赔礼吧。”
　　男孩露出有些错愕的神情看着这个女子的闺房之物，又看了看可儿脸上那种割肉一样的表情，忽然莞尔一笑道：“既然你如此舍不得，为何还要送给我呢？”
　　可儿因为男孩脸上突然绽放出来的灿烂笑容而有些发呆，闻言连忙回答道：“我是怕你去告状……啊，不是！我是希望跟你做好朋友啊！对对对，做好朋友……”
　　男孩“嗤”地一笑道：“既然这样，我要是不肯收下你的礼物，倒显得我小气了。这样吧，我也回赠你一样东西。”
　　可儿一听还有东西可以回本，倒真是意外之喜，立刻精神大振道：“是什么？”男孩想了想以后，伸手进贴身的小衣里，居然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来。
　　可儿看见这个荷包，不禁大笑道：“这是女儿家用的东西，你怎么也揣在身上？”男孩露出有几分扭捏的神情说道：“这是我母亲亲手绣了给我的，里面装有她为我求的平安符。”
　　可儿闻言立刻把香囊推了回去，又摇头道：“这样要紧的东西我不能收。万一被我弄丢了，可如何是好？”
　　男孩却拉过可儿的手，不但亲手把香囊放在了她的手心里，还合上她的手掌说道：“你就收下吧。以后到了我的国家，只要拿着这个香囊，就没有人敢欺负你。”可儿只好收下香囊，又好奇地问道：“山精，你不是东魏人吗？”
　　“山精？”男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可儿叫的是自己，他抗议了两声之后，见可儿完全不为所动，只好一脸抑郁地说道，“我是西魏人，这次是顺道来你们东魏办点事情，很快就要回去了。”
　　可儿“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整理自己的包裹。男孩对她冷淡的反应似乎又很不满意，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说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你很对我的脾气，索性跟我一道回西魏去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可儿闻言大怒，毫不留情地一掌把男孩推倒在地，转过身双手叉腰道：“这么小就出来拈花惹草，你爷娘是怎么教你的？”
　　男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作势要给可儿一个耳光。可儿立刻大叫道：“狐仙来啦！”男孩怒气冲冲地说道：“别以为我会再上你的当！”没想到身后却真的伸过来一只手，又有力地把他从可儿身边拉开了。
　　男孩回头一看，见是段长卿站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说道：“放手！”段长卿果然依言放开了手，却站在可儿身边摆出一付明显的保护者姿态来。男孩揉着手腕朝晚到一步的赵将军说道：“把他们两个都带走！”
　　赵将军愣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公子，太师特地叮嘱，段先生是贵客，要好生对待。若是强行带走，恐怕……”
　　男孩见可儿吓得躲在段长卿身后，露出一个傲气的笑容说道：“我正是要好生款待贵客。赵柱国，难道我的做法有错吗？”
　　赵将军叹了一口气，朝段长卿说道：“既然公子有令，老夫也只能委屈二位，随我们北上一趟了。”
　　段长卿看了簌簌发抖的可儿一眼，摇头道：“恕难从命。”赵将军道了声“得罪”，下一刻突然展动身形朝可儿扑了过去。

　　宇文

　　段长卿似乎早已料到赵将军会来这一手，所以赵将军的身形刚刚一动，他也跟着动了。他先是用脚尖勾过床边的凳子朝赵将军砸去，随即又伸手拎起可儿往旁边一抛，自己一个翻身已经到了门边，已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这两下虽然看似简单，可是妙就妙在段长卿对时机拿捏得半分不差，因此看起来倒像是赵将军提前和他约定好了的一般。
　　也不知道段长卿是不是有意为之，可儿落地时刚好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因此摔得一点也不疼，可怜被她当作肉垫的男孩却被砸得当场昏了过去。
　　可儿吓了一跳，爬起来之后瞧见段长卿使的眼色，急忙向门外跑去。没想到她刚刚跑出门口，衣领就被人揪住了。她张开口想要大喊“救命”，嘴又被人捂住了，立刻“咿咿唔唔”地挣扎了起来。
　　赵将军见那男孩受伤，立刻大吼一声一拳朝段长卿捣来。段长卿见他来势汹汹，也不想硬接他的拳头，便只是利用屋子里的家具和地势同他周旋，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
　　这赵将军拳风走的是刚猛一路，每一拳打过来都是虎虎生风，拳风割得段长卿的脸颊直生疼。段长卿担心可儿的安危，不敢与他纠缠太久，与赵将军擦身而过时，便顺手拔出了他挂在壁上做装饰的弯刀。
　　段长卿一刀在手，整个人的感觉顿时变得凌厉了起来，深邃的蓝色眼眸里散发出来的逼人锋芒，迫得赵将军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屋子里却忽然多出来一个声音说道：“赵柱国，你怎么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办事真是越来越不利索了。”赵贵一听见这个声音，立刻反唇相讥道：“你办事利索，怎么不过来帮忙？臭小子别尽在一旁说风凉话！”
　　段长卿一听见这个人的声音，脸色却立刻变了。他立刻一个飞身落在被可儿撞晕的男孩身边，一手抓起他以后，又将弯刀架上了他的脖子说道：“你们再逼人太甚，我就不客气了！”
　　赵贵一见男孩落在段长卿手中，立刻收起拳头说道：“段郎，有话好说，先放开孩子。”段长卿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麻烦将军让你的朋友先离可儿远一些！”
　　赵贵无奈地朝不知何时出现在可儿身后的男子摆了摆手。那个男子头戴一顶硕大的斗笠，而且故意把斗笠压得很低，所以看不清楚他的真面目，但是身姿却十分挺拔，站在可儿身后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
　　可儿察觉到对方松开了手，立刻扭头一看，差点没吓得大叫了起来，却被那个男子轻轻地往自己身边一带，不由自主地朝他扑了过去。
　　那男子接住可儿时“咦”了一声，随即说道：“看起来挺瘦的，没想到还很沉。你平日里吃得不少吧？”可儿听得面上一红，“呸呸”了两声之后，壮起胆子说道：“你知道我的厉害就好。我师父比我更厉害，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识相的就速速退去！”
　　赵柱国听见可儿的话后，脸色顿时一黑。那个戴竹笠的男子却听得哈哈大笑，非但没有松开手，反倒用力地抓住可儿的肩膀调侃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虽说你年纪还小，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烈马性子。”
　　可儿出身烟花之地，最恨这种爱占口舌便宜的轻薄男子，闻言立刻反手抓住那个男子的手，头一低就用力地咬了下去。可是她咬的腮帮子都疼了，那个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我练过金钟罩，当心你的牙。”
　　段长卿脸色大变道：“独孤善，你身为西魏大将，如此言行不觉得有失身份吗？”被称作独孤善的男子不为所动道：“你挟持我家小主人，同样也非君子所为。我们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这时那个被段长卿拎在手里的男孩悠悠醒转了过来，闻声便说道：“独孤将军，把她放了吧。免得别人说我们欺凌弱小。”
　　独孤善倒也干脆，听见这句话之后，立刻松开了抓住可儿肩膀的手。可儿像兔子一样窜到了段长卿身旁，又惊魂未定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段长卿也立刻放开了手里的男孩，还朝他拱了拱手说道：“四公子，得罪了。”
　　男孩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改先前的倨傲之态说道：“是我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我乃西魏太师之子宇文邕。父亲遣我来邀请先生，足见诚心。盼望段先生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原谅我先前的失礼之处，前往长安一叙。”说罢竟然还朝段长卿作了一揖。
　　段长卿见宇文邕小小年纪就如此能屈能伸，也有几分惊讶，脸色也缓和了下来说道：“不敢当。只是食君之黍，忠君之事。段某何德何能，竟得太师如此垂青。”
　　宇文邕瞟了正在段长卿身后探头探脑的可儿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先生是很久以前被高氏所灭的斛律一族之人吧？”
　　一瞬间，可儿感觉到段长卿身上散发出来一股强烈的杀意――就像她无意中闯入段长卿的梦境时体会到的可怕感觉一样，不禁下意识地松开了攥住他衣袖的手。
　　段长卿却像是没有发觉到可儿的动作，深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紧紧地盯住宇文邕问道：“四公子从何处听来这样的谣言？”
　　宇文邕嘴边泛起一丝像成年人那样老谋深算的笑容说道：“假如先生想要复兴你的家族，光有财力还是远远不够的。而我们西魏有百万雄兵，只要先生愿意为西魏效力，还愁报不了你的血海深仇吗？”
　　段长卿听得沉默不语。宇文邕并非在夸海口。放眼天下，如今最有实力与高氏家族掌权的东魏抗衡的，正是执掌了西魏实权的宇文氏一族。如果能够得到宇文氏的暗中支援，这对于复仇心切的段长卿来说，无疑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条件。
　　因此宇文邕此言一出，连可儿都不禁下意识地朝段长卿望去，满以为段长卿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对方提出来的条件。
　　可是段长卿却出人意料地松懈了下来，表情十分平静地说道：“多谢公子的美意。不过你们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虽然经营一些古董生意，但那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并非你们正在寻找的斛律氏后人，所以不能跟你们北上。”他说完便拾起方才滚落到地上的可儿的包袱，又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显然是在暗示送客之意。
　　宇文邕露出失望的表情说道：“段先生还是不肯相信我们的诚意吗？”身为西魏八柱国之一的赵贵走上前说道：“四公子，太师交待过，人各有志。倘若斛律后人只想安度余生，我们也万万不可勉强。”
　　独孤善抱臂在一旁笑道：“赵柱国说得不错。安稳日子过久了的人，是容易失去雄心壮志的。何况是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仰高氏鼻息生存之人？所以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血统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可惜了昔日斛律一族的英名啊！”
　　可儿听得勃然大怒道：“我师父是个顶天立地之人，不许你们胡说八道！”独孤善看了她一眼，却向着段长卿说道：“斛律长卿，你已经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小女子来替你辩解了吗？当年高原上的雄鹰气势上哪儿去了？”
　　段长卿丝毫不受独孤善所激，只是淡然道：“我已经说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所以你们没有必要多费唇舌了。可儿，拿上你的东西，我们这就出发。”
　　可儿连忙答应了一声，接过段长卿递过来的包袱，又狠狠地瞪了那三个可恶的西魏人一眼，拉着段长卿昂首阔步地向门外走去。宇文邕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想追上去，却被独孤善拦下了。
　　等到上了马车，又确定那三个人没有追上来之后，可儿这才安下心来，然后忽然大叫了一声。一直眉头紧锁的段长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吗？”
　　可儿露出沮丧的表情说道：“我不知道他是来辱骂师父的，方才把那个胭脂盒送给他了。”段长卿诧异道：“那个胭脂盒不是你十分心爱之物吗？怎么会舍得送给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可儿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怕宇文邕告状，只好忍痛说道：“送了就送了。反正很快就要回京城了，不怕买不着好的。”
　　段长卿露出一脸抱歉的神情说道：“你跟了我以后，好像一直在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可儿摇摇头，又露出一脸困倦的神情，枕着段长卿的胳膊迷迷糊糊地说道：“没关系，反正我早就习惯了。只要能和师父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段长卿见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睡颜，方才那种刀锋般犀利的目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比春水还要温柔的眼神。他见可儿渐渐睡去，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声说道：“我也是一样。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长安

　　可儿一觉睡醒，不禁被那种刺骨的寒冷冻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贴近了身边唯一的温暖来源。
　　出人意料的是，黑暗中传来的却不是段长卿的声音，而是那个曾在木屋里听过的戏谑之声：“想不到你睡了一觉，对我就亲近了许多啊。看来你应该多多睡觉才是。”
　　可儿惊叫一声，立刻推开了身边那个人，大声问道：“我师父呢？”独孤善用打火石点亮了马车里唯一的一盏油灯说道：“在另外一辆马车上，大概和你刚才一样，睡得正香吧。”
　　可儿这才看清楚了独孤善的真容，只见他眉如墨画，目似朗星，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而且岁数也和段长卿差不多，不禁瞠目道：“原来你这么年轻啊。”
　　独孤善故意转过身来邪魅一笑道：“如何？没有令你失望吧？”可儿小声嘀咕道：“我本来还以为你跟何叔长得差不多呢。”独孤善好奇地问道：“何叔是谁？难道也像我一样英俊非凡？”
　　可儿坏心眼地一笑道：“不，他是巷子里负责倒夜香的大叔。”独孤善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古怪，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当我什么也没问。”
　　可儿抱着肚子往后一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独孤善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可儿过了一会才想起来现在不是揶揄独孤善的时候，急忙坐正了身姿说道：“我们现在是往哪里去？”
　　独孤善表情轻松地说道：“长安啊。”可儿立刻跳起来大喊道：“我师父明明说过不去的。你们这些强盗！”
　　独孤善丝毫不以为忤地说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只要太师交代下来的事，四公子是无论如何都会办到的。你以后就会明白了。”他见可儿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不说话，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看四公子很喜欢你。他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你还是好好和他相处吧。以后不会吃亏的。”
　　可儿“哼”了一声，扭开头说道：“他那种人会有朋友才怪。”
　　“我是什么样的人？”
　　突然插入的声音把可儿吓了一跳。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宇文邕正一手掀着门帘，一边神情不悦地看着可儿。独孤善连忙朝他施礼。宇文邕却视而不见，径直跳上马车，钻到可儿的身前问道：“我为什么就不能有朋友？”
　　可儿却一伸手道：“还给我！”宇文邕微微一愣道：“什么？”可儿掏出他送给自己的香囊，扔给他说道：“这个还给你！”
　　宇文邕看着可儿手上的香囊，脸色顿时大变，一咬牙说道：“我送出去的东西，就绝没有还回来的道理。我收下的东西，也决不会再还回去！”
　　独孤善见两人就要闹僵，连忙打圆场道：“长安就快到了，太师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公子还是好好休息一番，回头再作计较吧。”
　　不想宇文邕却一把抢过可儿身上的毯子说道：“今夜我就在这里休息！”可儿立刻夺回自己的毯子，尖叫道：“不准你睡在这里！”宇文邕一把将毯子又抢了回去，牢牢地裹在身上说道：“我还偏就看上这儿了！”
　　独孤善本来想劝架，可是当他看见宇文邕脸上淡淡的笑意时，却不禁愣住了，随即摇摇头，干脆跳下了马车。守候在马车外的赵贵见状不禁奇怪道：“你怎么下来了？公子好像在里面跟人吵架？真少见啊。”他的话音刚落，宇文邕就“咚”地一声呈倒栽葱状，从马车上直直地摔了下来。
　　赵贵唬了一跳，想上前阻去扶人，却被独孤善一把拉住了。独孤善笑看着正奋力爬回马车的宇文邕说道：“这样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我一直都觉得公子太老成了呢。”
　　赵贵面露惊奇之色道：“四公子历来惜言如金，然则言出必践，连太师都说‘成吾志者，必此儿也’。想不到今日也遇着克星了。”
　　独孤善眼看着宇文邕再度被可儿踹下马车，心情似乎格外轻松地说道：“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段郎还没有苏醒过来吗？”
　　赵贵朝队伍最后面的马车看了一眼，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吧。我用的可是齐百药亲手配制的迷药。就算是段郎也无法抵挡的。”
　　独孤善露出放心的表情说道：“齐百药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药师。我听说他的医术通神，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难怪太师会如此重用他了。”
　　两人说话间，天色已经渐渐地明亮了起来，长安城也遥遥在望。段长卿其实并没有和西魏人所想的那样，陷入完全的昏迷之中。他幼时的时候曾经接受过特殊的抗毒训练，因此对大多数药物都有一种本能的抵抗力。
　　只是赵贵所用的迷药确实厉害，令段长卿的意识有些模糊，所以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闭目假寐，一边留意着马车外面的动静。当他听见可儿并没有被抛下或是杀死时，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半梦半醒之间，不知过去多久，段长卿忽然感觉到马车又停了下来。他急忙闭紧眼睛，装作人事不省的样子，被人从马车上抬了下去。身边有很多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谈话声，却唯独没有听见可儿的声音。段长卿不由得有些着急。倘若在这里与她失散了，自己要脱身就极不方便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声音却在段长卿的耳旁响起来道：“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一个睡着了的人，脉象不会像你这般纷乱。”
　　段长卿惊讶地睁开眼睛，发觉眼前似乎是一间药房。整间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个身穿灰衣的人正蹲在地上扇着炉火，火上是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药，周围的架子上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药味，方才那些抬动他的人却都奇迹般地不见了。
　　段长卿只好从房间里唯一的那张木床上坐起身来，又朝那个熬药的人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叫齐百药，是个药师。”段长卿盯着对方已经花白的头发问道：“我身上所中的迷药，就是你配制的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厉害的迷药。”
　　齐百药一听见这话，“啪”地一声丢下手里的破蒲扇，转身却露出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还很不高兴地说道：“我才想要问你，为什么可以轻易迷倒一头水牛的‘烟罗散’，却还没让你睡得像死人一样？你让我的医术生平头一次受到质疑啊！”
　　段长卿没想到害人的人反倒义正辞严地指责自己。他楞了楞以后，沉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配制迷药来害我？”齐百药却快步来到他身前，又迅速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一脸沉思地说道：“你的脉象果然很奇怪，像是曾经服食过很多灵药。喂，你都吃过些什么药啊？”
　　段长卿发现自己同齐百药说话完全是鸡同鸭讲，便懒得再浪费口舌，一把拂开他的手之后，索性闭目往后一靠，继续假寐起来。齐百药在他身边继续唠叨了半日，说的却都是些脉象药理一类的东西。看来此人只是个医痴，估计问他什么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时齐百药忽然说道：“和你一道被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子，是不是也和你的体质一样？如果是的话，我还准备讨了她来，仔细研究一番呢。”
　　段长卿霍然睁眼，一把揪住齐百药的衣襟，把他拖到自己身前说道：“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必定把你切碎了喂狗！”齐百药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一笑道：“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吧，段郎？不，斛律郎。”
　　段长卿被齐百药那种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慑地一震，不自觉地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手，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齐百药泰然自若地整了整自己被段长卿弄乱的衣领，站起身时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已经迥然不同，一扫方才的痴呆模样，竟然充满了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段长卿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忽然下床叩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宇文太师。”
　　齐百药微微一怔，摇了摇头说道：“你弄错了，我不是宇文太师。”
　　段长卿沉着道：“能有太师这般气度的，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人。此刻身在长安的，更不会有别人了。”
　　齐白药，也就是真正的西魏太师宇文泰听得哈哈大笑，一手扶起段长卿，一边打量着他说道：“同你开了个玩笑，还望段郎不要见怪。我久闻高车一族人才济济，英雄辈出，今日一见长卿，方知名不虚传。”
　　段长卿连忙自谦了几句。宇文泰拉着他一道在木桌旁坐下，又详细询问了他几句东边的情形。段长卿觉得这个人的目光似乎能够把人看穿，不由得打起了精神来小心应对。
　　宇文泰微微一笑道：“你完全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故土。因为这里都是和你一样，对伪齐深恶痛绝之人。”
　　段长卿知道东西二魏各奉一位皇帝自立，都认为自己才是正朔，斥对方为伪朝。如今高洋篡魏自立，宇文泰更是占据了道德上的有利地位，也难怪他会一再推辞西魏皇帝封给自己的王爵，安于太师之位了。反正皇帝只不过是他手上的傀儡，若是不听话的话，废掉一个再立一个就好了。宇文泰虽然素来有仁者之名，但是在毒杀难以控制的魏武帝元修时，也是毫不手软的。
　　想到这里，段长卿不由得又加意看了宇文泰几眼。这位昔日风采过人的关中豪杰细看起来已经不再年轻了，然而就像名剑经过了无数次的淬炼一般，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一种真正令人折服的睿智与气魄。
　　段长卿暗自打量宇文泰时，宇文泰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眼前的这个青年身材修长舒展，面容俊美沉毅，那双如同罕见宝石一般的蓝眸顾盼生辉，有种胡人里很少见的沉静。他虽然骤然间被人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举手投足之间却丝毫不见慌乱。尤其他在得知了宇文泰的真实身份之后，也依旧表现得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就连阅人无数的宇文泰也很难从他的表情或是目光中，推断出他真实的想法。
　　两个人互相打量半日，忽然不约而同地一笑。宇文泰握住手里的茶杯，朝段长卿一举道：“好茶敬名士。”段长卿忙也举起手中茶杯，慨叹一声道：“热血酬知己。”
　　宇文泰的眼睛仿佛一瞬间就被点亮了。他知道自己和段长卿之间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红菱

　　直到和宇文泰并肩走出草庐，段长卿才惊讶地发现，外面竟然黑压压地跪着一地的人，细数起来恐怕有上千人之多。然而这数千人在刚才他和宇文泰谈话时，却连一声咳嗽都未曾发出过，这是何等可怕的纪律！何等整肃的军容！
　　宇文泰当着这上千人的面，用力地拍了拍段长卿的肩膀说道：“这是从伪齐远道而来，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斛律族勇士！他和你们当中的许多人一样，家园被齐人焚烧，土地被齐人践踏，牛羊被齐人夺走，亲人被齐人斩杀！我们应该怎么做？”
　　门外的数千人立刻齐声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复仇！复仇！复仇！……”
　　段长卿被这震天动地的吼声振奋得几乎流下热泪来。多年前那烽火遍地血流成河的一幕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令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宇文泰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雪山雄鹰般优美矫健的男子，静静地等待着他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段长卿再度睁开眼睛时，目光果然又变得和高原上的雪水一般清澈透亮。他用一种歌唱般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我斛律一族多年前毁于战火，辗转流落他乡，今日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安身立命之所。从今以后，只要陛下和太师一句话，我斛律氏当倾举族之力，誓死相随！若有违誓言，当如此柱！”说罢伸手往旁边支撑草庐的圆木上一拍，碗口粗的木头竟被他一掌拍断，轰然倒地。在场的数千西魏军人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来。
　　宇文泰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明白自己没有看错人。短短十年间以白手起家，迅速聚集了天底下最大财富的段郎，果然值得他以国士之礼相待！
　　可儿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揉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所漂亮的大宅子。独孤善在她身旁微笑着说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
　　“我不住！”可儿一扭头，小小的脸上一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壮士神情。独孤善被她的样子逗得失笑出声，故意弯腰在她耳旁说道：“你师父就住在这里，你也不住？”
　　“真的？”可儿惊喜地回过头来，左右找寻了一下并不见段长卿的踪迹之后，不禁恼怒道，“你又骗我！”独孤善无辜地摊了摊手说道：“我可没骗人。你师父现在在太师那里，以后说不定还要在这里居官呢。”
　　可儿好奇地问道：“居官是什么东西？”独孤善叹了一口气，耐心地解释道：“居官即是做官。看眼下这架势，你师父很得太师赏识，多半会得个一官半职，你也要跟着变成官家千金啦！”他本以为可儿会露出欢呼雀跃的表情，没想到可儿却一撇嘴道：“我师父才不会做官呢！”
　　独孤善奇道：“为什么？”可儿望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地说道：“我师父说了，如今这天底下做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你！”身居西魏将军之职独孤善不好意思说可儿是“指着和尚骂秃驴”，眼珠子一转便揪了揪她临时梳起来的小辫子威胁道，“少罗嗦！快点进去安置！”可儿毫不犹豫地拉下他的手，张嘴就咬了下去。
　　独孤善一脸无奈地看着手上的牙印，叹气道：“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再像个野丫头似的，会给你师父丢脸的。”
　　“我不介意她像现在这样。”段长卿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把独孤善着实吓了一跳。可儿却立刻欢呼一声，像飞鸟投林一样扑进了段长卿的怀抱中。段长卿拉着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损伤之后，才向独孤善拱了拱手说道：“多谢独孤将军护送小徒。”
　　独孤善挥了挥有牙印的那只手，故作洒脱地说道：“好说好说。”没想到可儿却从段长卿的背后探出头来，又得意地朝他笑了笑，显而易见的是一副有恃无恐的小恶人嘴脸。独孤善看了看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把可儿护在身后的段长卿，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嘴里嘀咕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一脸郁郁地离开了。
　　段长卿这才弯腰敲了一下可儿的脑袋，温言道：“独孤将军出身名门，居官显赫，以后万不可对他如此失礼了。”可儿见着他，心中全是欢喜，不管段长卿说什么都用力地点头。
　　段长卿见她头点得太快太顺畅，便故意使了个坏说道：“可儿，明日把你送给太师，可好？”
　　可儿干脆地点了一下头之后，方才明白段长卿在说什么，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说道：“不好不好。师父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
　　段长卿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师说他很喜欢你，想要你过去服侍。”可儿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还可以回来跟师父一起住吗？”段长卿摇摇头道：“自然是不行了。太师是这里最有权势的人，你跟了他，自然要随时随地听他调遣。”
　　可儿的眼圈立刻红了。她没有回答段长卿的话，只是放开他的手，垂头丧气地往屋子里走。段长卿见她当真了，心里倒是涌起一阵货真价实的内疚来，正想追过去哄她两句，没想到可儿却回过身来，竟朝他做了一个鬼脸说道：“师父也骗我。太师都没见过我，怎么会喜欢我？撒谎的人会被大野狼吃掉的，这可是师父说的！”
　　段长卿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被可儿反过来摆了一道。他看着可儿挤眉弄眼的俏皮模样，在好笑之余，心里又不禁划过一丝异样的柔情，同时又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倘若有一天，她的娇憨，她的妩媚，她的聪明可爱，终有一天，将不再属于他一人，他将如何面对？
　　可儿见段长卿的脸色瞬间沉郁了下来，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便老老实实地走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说道：“师父，我跟你闹着玩呢。你不要当真。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一定不会被大野狼吃掉的。”
　　段长卿微凉的指尖划过可儿的面孔，最后停在了她的肩膀上。可儿察觉到段长卿半天没有动作，不禁疑惑地仰起头。段长卿却转开脸，拍了拍可儿的肩膀说道：“进去吧。”说完自己先进了院子。可儿松了一口气，连忙抱着包袱走进了她和段长卿的新家。
　　宇文泰是一个很大方的人。他赐给段长卿的这处宅院，原是东魏的一位皇族的别苑。原来的主人是个很懂享受的人，建的这所宅子在长安城里闹中取静，内里的结构精巧，仿的一色的江南胜景，无论冬夏皆清幽雅致，别有趣味，是个人人羡慕的好地方。
　　可儿搬进去以后，立刻高兴得在所有的空屋子里都跑了一圈，最后却选定了靠近荷花池的一间，推开窗户望见的便是一池碧水，满池的轻红浅绿在水面上随风荡漾，教可儿的心情一下就变得很好。虽说段长卿警告她水边蚊虫多，但是可儿却死活要定了这一间。段长卿也拿她没办法，只摇头说她如今大了，自己的主意也多了。
　　这日可儿正蹲在荷花池边捞菱角，肩膀却被人猛拍了一记，吓得差点一头栽进荷花池里。她听见身后那个放肆的笑声，想也不想回头就一篮子扣住了那人的脑袋。她那篮子里有小半篮的菱角，扎得那人痛呼一声，只能连连告饶。
　　可儿这才觉得消了气，小心翼翼地摘下篮子以后，见宇文邕一脸的泥水滴答，上面还有被菱角划伤的痕迹，忍不住笑弯了腰。
　　宇文邕咬牙切齿道：“不许笑！”可儿哼了一声，也不理睬他，自己又转身去池子里捞红菱，还高兴地哼着小曲。宇文邕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可儿诚惶诚恐地赔罪，便粗鲁地踢了可儿一脚说道：“你唱的什么曲儿？”
　　可儿揉着被踢疼的小腿，狠狠地瞪了宇文邕一眼，又一言不发地拎起篮子朝别处走去。宇文邕忍了几忍，终究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说道：“你怎么不理我？”可儿一把推开他的脸，硬邦邦地说道：“我没空！”
　　宇文邕气得浑身一阵哆嗦，骂道：“你真是不识好歹！多少人想巴结我都巴结不上。你倒好，紧着把我往外赶！”
　　可儿横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篮子说道：“我今天要给师父做一道菱角羹。方才被你打翻了篮子，大半都掉进了水里，只好到池子中间采去。”
　　宇文邕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道：“这么说是我的错？”可儿仰头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道：“就算不是吧。”宇文邕立刻气歪了鼻子。
　　可儿见宇文邕气得脸色发白，又拗紧了嘴唇不说话，便哄他道：“我还想做一道桂花糖藕。你帮我下去摸几条莲藕上来，咱俩的事就算一笔勾销。”
　　宇文邕哼了一声说道：“你让我摸我就摸？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紧跟着却脱下鞋袜，又卷起裤腿趟进了水里。可儿也赤足趟进水里，摸菱角的时候却一不小心碰到了宇文邕的手。两个人立时都愣了一下，对望一眼之后又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两个人只顾闷头在水里找东西，冷不防“咚”地迎头相撞了一下，立刻齐齐大叫了一声。可儿揉着被撞疼的额角，嗔怪道：“你怎地跟没长眼睛一样？”
　　宇文邕本来还想怪她没长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可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和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拉可儿的手，可不知为何又有些害怕被她打开。
　　就在宇文邕犹豫不决之际，段长卿温雅的声音却在岸边响了起来，“可儿，你在水里做什么？这样子成何体统？快些上来！”
　　可儿朝宇文邕做了个鬼脸，急急忙忙地转身向段长卿走去。宇文邕怔怔地看着她衣裙上层层叠叠的纤髾飘荡在水面上，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轻轻地飘荡了起来。

　　凶兽

　　明剑从马背上利落地跳下，匆匆地赶往齐王府后院。他已经是一位身材颀长的英俊青年，脸容已经开始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变成一种刚毅沉稳的轮廓。明剑手上攥着一封边关递来的紧急军报，正要送给他的主人长恭。
　　偌大的齐王府已经不像高澄在世时那样热闹了。高洋在高澄死后没多久，就篡魏自立，建立齐国。高孝瑜和高孝琬被封王之后，都先后搬了出去，高孝珩也分府另过。延宗被封了安德王之后，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最疼他的高洋送给他的豪华宅第，只剩下没有王位的长恭和年纪太小的六弟延信，还住在老的齐王府里。
　　高澄的众多遗孀有的跟着成年的儿子离去，有的出家避世，唯独元玉仪却出人意料地仍然居住在高澄为她建造的东柏堂里，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里曾经发生过血案。
　　明剑在书房练武场各处找了一圈，都没有寻觅到长恭的身影，立刻转向了高澄在世时曾下令填平的荷花池。果不其然，长恭正屈腿靠坐在那边的回廊上，逗弄着一只凑巧停在他肩膀上的幼小黄鹂。
　　初春柔软的柳絮在长恭四周飘飞着，有一些还落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长恭也只是眨动几下眼睛把柳絮抖落下去，似乎连动都懒得一动。这种安静又寂寞的感觉，与王府外面庆祝新帝登基一年的那幅热闹景象实在很不相衬。
　　明剑急忙上前把军报递给长恭。长恭接过军报后草草地浏览了一番，又扔还给了明剑。明剑收好军报，焦急地说道：“殿下，库莫奚屡次领兵进犯代郡一带，边关告急。小的打听到其他几位王爷和殿下都在摩拳擦掌，准备自告奋勇地向圣上请缨，带军奔赴前线杀敌。殿下的一身好武艺，在皇室中无人可以匹敌，为何反倒按兵不动呢？”
　　长恭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二叔雄才大略，新登大位，正是立威之时。区区库莫奚，他岂会假手他人？”明剑思忖着说道：“殿下的意思是，圣上会御驾亲征？”
　　长恭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托着那只幼鸟来到它掉下来的大树前，不过略施手脚便攀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把幼鸟放回到巢里，却并没有爬下树，反倒扶着树干向远处眺望了起来。明剑无可奈何地仰头看着他，却听见长恭说道：“明剑，在这里似乎可以看见段先生家的房子呢。”
　　明剑闻言微微一惊。因为长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过段长卿与可儿的事了。他想了想之后回答道：“听说有人在那片废墟上又开了一家奇货店，专门卖些市面上很难见到的稀罕物件，每天都顾客盈门，连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呢。”
　　“哦？”长恭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低头看着明剑说道，“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吧。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可儿又回来了。”
　　明剑露出担忧的表情说道：“殿下，您还是不要一天到晚地闷在府里了。前些日子公主不是还说，为您相中了几位豪门大户的千金吗？这也是老王爷谢世前的心愿，王爷您还是早日成个家吧。”
　　长恭像赶苍蝇那样用力地挥了挥手，充耳不闻地说道：“我梦见可儿长高了，变漂亮了，还说她要是回来，一定教我认不出来。”
　　明剑回想着可儿的模样，点头道：“可儿姑娘若是长大了，必定也是个美人。只是她出身教坊，身份低微，殿下不会真的对她念念不忘吧？若是让她当个侍妾，似乎又太委屈可儿姑娘了。”
　　长恭抱着树干一跃而下，顺手敲了明剑的脑袋一记说道：“满脑子美人侍妾的，你还真是个俗人！”
　　明剑摸着头嘀咕道：“我就是再俗，那也好过那成天不务正业，只作白日大梦的人。”长恭眯起眼睛看着他问道：“你说谁成天不务正业，只作白日大梦？”
　　明剑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慌忙作负手看天状道：“是啊，也不知道是谁……疼！”
　　长恭转动着方才揍了明剑一圈的手腕，一扭脖子说道：“走，陪我出趟门。”明剑苦着脸说道：“又要去那个地方吗？上回大王爷还特意叮嘱我，要阻止您出入那些市井之地，不然就唯我是问……”
　　长恭不等明剑啰嗦下去，伸手挟住他的脖子就径直往后门走去。只是如今他再也不从厨房门前经过了，而是直接吩咐下去，把后门改开了一个方向。
　　那天夜里独自骑马追上兰京之后的事情，长恭只能模糊地记得一些片段。自从那天以后，他时常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支离破碎的情况，有时甚至会记不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他想，也许在兰京一刀刺入父王胸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彻底地疯了。
　　长恭没把这种情形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在明剑面前也从未提起过。他只是偶尔会有一种恐慌，担心自己某一天会完全失去意识，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而眼下这个地方，无疑是他发泄这种恐慌的最佳场所。
　　这是邺城里最阴暗的一个角落，只有日落之后才会开始活动。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国家的三教九流人物都在这里出没，带来各种难以在外面流通的货物进行交易，大到一国最隐秘的军情，小到汉代赵飞燕用过的发簪，都有人明码标价地叫卖。当然货物也有真有假，所以这里的火拼与流血争斗也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长恭戴着那个奇特的面具行走在这个被人称作“暗角”的地方，也丝毫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侧目。这里的人很早就学会了一条生存之道：知道得越少，才越有可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明剑万分紧张地跟在长恭身后，唯恐他发生什么意外。这时长恭却突然在一个蹲在街角的老汉面前停了下来，还恭恭敬敬地朝那个看起来又脏又臭的老人作了一揖。
　　那个老汉却像是没有看见长恭的样子，只是把手里的烟枪放在地上磕了磕。明剑注意到自己和长恭已经被一群杀气腾腾的人包围住了，立刻拔刀护住了长恭。
　　长恭却按住明剑的手说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我师傅。”那个又脏又臭的老人连正眼也没瞧明剑一下，就指着长恭对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说道：“杀了他。”
　　明剑本以为那个老汉是在开玩笑，等到那群大汉真的不要命地冲过来时，他才发现麻烦大了。这群人非但是亡命之徒，而且武功无一例外地都很高。长恭却一掌将明剑送到外围，自己却夺过他手里的长刀和那群大汉对打了起来。
　　明剑那把普通的钢刀一到长恭手里，立刻变得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明剑觉得长恭的每一招每一式看起来都毫不出奇，但是那七八个大汉围着他轮番进攻，却没有一个能够突破他手上的刀网。
　　长恭的动作已经快到其他人像是主动往他的刀刃上撞，而他所用的招式之险，每每教明剑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很多时候明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要害来吸引对方手里的刀剑，然后在对方靠近他的一刹那，便会在最短的距离里发动最致命的一击。他这种凶悍到不要命的攻击方式更是明剑从未见到过的。
　　这是一场沉默而凶险万分的搏杀。当长恭把最后一个大汉击倒在地时，明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和后背上全是冷汗。长恭却若无其事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来到那个自始至终都在旁观的老者前面，又将刀尖指向了他。
　　那个老者轻轻地用旱烟管挡开了长恭的刀，站起身来说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长恭却执拗地说道：“我还从来没有打败过你。”老人用旱烟杆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一指，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只要你能够控制体内的那匹凶兽，天下将无人是你的对手。包括我在内。”
　　长恭见老者转身要走，追上去问道：“我要怎么才能控制它？”老者回过身，指了指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大汉说道：“他们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你带上他们，危急的时候会有所帮助。其他的就只能依靠你自己的意志了。”长恭又问道：“为什么帮我？”
　　老者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暗处，远远地飘过来一句话，“等你成为了一代名将再来问我吧。”
　　“……四哥。四哥！”
　　站在殿上的长恭回过神来，不禁对悄悄捅了捅自己的延宗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来。御座上的二叔高洋刚刚北讨契丹而还，他一举将屡次骚扰北齐的契丹人赶回了老家，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倘若被他发现自己的侄子心不在焉，说不定会龙颜震怒，降下重罪来。
　　这位其貌不扬甚至是相貌丑陋的皇帝，常年以来一直被包括亲人在内的人们低估了他的实力，而在胞兄高澄意外身故之后，他却一举登上了最高的政治舞台，亲手创立了北齐帝国，追谥父亲高欢为神武皇帝，兄长高澄为文襄皇帝，展现出过人的胸襟与谋略，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高洋北征契丹到达营州时，甚至和当年的曹操大丞相一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充分展现出一方霸主的气度，就连当时刚刚征服了强大帝国柔然的突厥族，也不得不向高洋遣使纳贡。高洋比起他的父兄来，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痴肥丑陋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长恭也不禁用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御座上那位黝黑鳞身（注：其实就是长了一身的牛皮癣）的叔叔，在他的心中，甚至有些羡慕叔叔奇丑的相貌。如果长成那样的话，大概就不会被人怀疑在战阵上的威势是否能够震敌了吧？
　　散朝的时候，高澄的儿子们重新又聚集到了一起。河南王高孝瑜看着长恭摇头道：“四弟又在殿上走神了。这是第几次了？”
　　河间王高孝琬从怀里掏出那把万年不离手的鹅毛扇，轻摇羽扇说道：“第十七八次了吧？大哥二哥，你们说咱们该怎么罚他？”
　　长恭知道这位三哥的鬼点子最多，生怕他又提出什么古怪的要求，连忙告饶。和长恭一样尚未封王的高孝珩也在一旁笑道：“四弟必是又得了什么好曲子。若是将好曲子与兄弟们共享，便可不罚。”
　　长恭朝高孝珩投去感激的一瞥，连忙接口道：“不敢欺瞒各位兄长，这些日子教坊中流传一首名叫‘天山雪’的曲子，音色奇美，有人暗地里流传说是隐居避世的段郎所作。愚弟昨日听过之后，觉得此曲雄浑壮丽，大异于中原的靡靡之音，确似段郎手笔，故而方才回味起来有些失神。”
　　高孝珩是个风雅之人，听长恭这么一说立刻动了心思，嚷着要长恭带他们前去欣赏此曲。长恭推脱不开，只好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出宫登车往教坊的方向而去。在经过段长卿和可儿住过的那条巷子时，长恭还特意让车夫把马速放慢了一些，挑帘往车窗外看去。
　　这里是邺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昔日被烧得焦黑的屋址早已被人接管，修缮一新后已经完全看不出破败之象，再往前去，便是昔日曹操兴造的铜雀台了。
　　曹操死前，遗令铜雀台中的美女自给自足，每到他的祭日以及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歌舞献祭。想必铜雀台最盛时，必是短歌轻扬长袖飞舞，说不尽的风流妩媚。长恭不禁想道，她们中间，可曾有人的额头上，也顶着一点能够化入胸口的胭脂记？
　　延宗在一旁说道：“四哥，你每次都到这里，都会若有所失。是有什么心事吗？”长恭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着那个历来都很粗心的弟弟，半晌后才“嗯”了一声说道：“确实想起了故人。”
　　延宗用他胖乎乎的手抓住长恭，表情憨厚地说道：“四哥，你还是赶紧找个身边人吧。如今兄弟们各立门户，你又是个重感情的人，难免会觉得孤单。自从……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就觉得你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打小起就话不多，跟几位哥哥也不是很亲近。可现在不止几位哥哥，就连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延宗说得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用一种长恭从未见过的抑郁神情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对父王的死耿耿于怀，认为当时没能冲进去救他是你的错。但是四哥你要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几位哥哥，大家从来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亲手替父王报了仇，我们也都很感激你。我相信如果父王泉下有知，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模样。”
　　长恭见延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都有些气喘，目中不禁露出温暖之色，反手握住延宗的手说道：“延宗，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只是如今我寸功未立，实在不想成家立室。”
　　延宗便低了头不说话。长恭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又拉起他的手说道：“教坊到了。我们下去吧。”

　　春雪

　　五位皇族同时驾临教坊，教坊的头目早已得讯守在了门口，又恭恭敬敬地领着几位贵人进去。教坊的女子听说长恭到来，都忍不住躲在帘幕后偷窥这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长恭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呈上来的曲单，点了那首《天山雪》。很快便有一位乐师抱着琵琶登台亮相，又有几位女子数着双环髻，打扮成胡子女子的模样，随着优美的乐声翩翩起舞。
　　长恭一手支颐看着台上一个相貌有几分像可儿的少女，另一只手轻轻地合着音乐在膝盖上打拍子。延宗注意到他的目光，待表演结束后，便将教坊的头目叫到一旁低声嘱咐了几句。
　　高孝琬见状便把延宗拉到一旁问道：“你又在搞什么鬼？”延宗摸着下巴笑道：“今夜有好戏看了。”
　　在教坊赏完歌舞之后，长恭又被几个兄弟拉去灌了一通酒，等回到齐王府的时候，连下马车都是明剑搀下来的。明剑用力地扶住他的肩膀，一边埋怨道：“几位王爷今日是怎么了？一个劲地给您灌酒。殿下明日还要早朝呢。”
　　长恭睁开醉眼说道：“自家兄弟，难得今日聚在一起如此高兴。多喝了几杯又有何妨？就算被二叔责罚也值了！”
　　明剑急得跳脚道：“又喊二叔。如今可是该称呼皇帝陛下了！”长恭一把推开他说道：“他就是我二叔！如果他不是我二叔，当初怎么会那么快就带兵赶来！”
　　明剑听得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抓住长恭的胳膊，斩钉截铁地说道：“殿下，您醉了！”长恭被他喝得一愣，随即却一手抚住自己的额头，表情痛苦地说道：“你说的对，我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提起这种事来呢？”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道：“还是让奴家来伺候殿下吧。”明剑这才想起还有旁人，立刻警觉地回过身去，朝那个被延宗硬塞进马车里带回来了的教坊女子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下去！”
　　那个女子露出委屈的表情，咬住下唇像是要哭出来了。长恭见到她这种像是被人遗弃的神情，只觉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便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出声唤道：“等等！”他不顾明剑诧异的神情，朝那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急忙跪在地上说道：“奴家春雪，是教坊中的歌伎。”
　　长恭抬起那女子的下颌，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容颜，语调十分温柔地说道：“春雪？春天的雪吗？那岂不是很容易化去？”
　　那个叫“春雪”的女子被长恭这样注视着，已经满脸通红，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回答道：“奴家的这个名字，是昔日段先生给取的。他说春雪虽然易化，却能够给寒冷的草原带来勃勃生机，是个充满希望的名字。”
　　“是他取的吗？”长恭有些意外地端详了春雪两眼之后道，竟然亲手把她搀扶了起来，又转头吩咐明剑道，“给春雪姑娘安排一间客房。明日天一亮，便送她回去。”
　　明剑答应了一声，见春雪脸上从惊喜变成掩饰不住的失望神情，便走近她低声说道：“我家殿下早已心有所属。你还是死心吧。”
　　春雪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勇气，突然甩开明剑的手，“扑通”一声跪在长恭面前说道：“求殿下收留我。就算要我洗衣烧饭，做牛做马，我也毫无怨言！只求你别再把我送回那地方去了！”
　　明剑被春雪的举动吓了一跳，回过神之后想上前去拉开她，却被长恭制止了。长恭看着一眼趴在地上磕头不止的春雪，想了想以后说道：“既然你不愿回教坊去，那就去东柏堂服侍公主吧。”
　　春雪脸上闪过一阵狂喜之色，含情脉脉地看了长恭一眼，方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明剑见春雪走远，忍不住劝谏道：“殿下，您收留一个歌伎在府中，传出去名声不好听。”长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歌伎怎么了？”
　　明剑猛地省起长恭的生母身份成疑，很可能地位连歌伎都不如，不禁有些慌张地说道：“也、也没什么不好。就是……”
　　长恭举起右手，重重地给了明剑一拳。明剑被他打得皱起了眉头，心情却莫名其妙地轻松了起来。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老王爷故去的那天晚上，长恭浑身是血地提着几颗人头回来时，差点没把他吓得当场晕死过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连平日里打猎都不肯轻易杀生的四殿下，竟会孤身追杀弑父仇人百余里，还亲手割下了有梁国猛将之称的兰京的人头。此事一时间轰动整座京城，就连当今的皇帝高洋都不住口地盛赞长恭的勇猛。
　　然而那是齐王府一个痛苦的不眠之夜。
　　整座王府的人就像感觉到天塌下来了一样，都在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唯独长恭把自己关进了高澄遇刺的东柏堂里，不管别人如何劝说也不肯出来，也拒绝让任何人进去，甚至连身上的血衣都不曾换下。
　　明剑担心长恭做出什么傻事，只好坐在外面守了他一夜。他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着的哭声，忍不住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他从未像那时那样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甚至连一句安慰长恭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天明以后，长恭却自己打开门走了出来，除了眼睛有些浮肿之外，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昨夜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
　　只是明剑却觉得，自从那天晚上以后，自己熟悉的那个会哭会笑的长恭似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表情永远淡漠，心思却难以捉摸的新主人。有些时候明剑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位新主人的身上依稀看见了当日高澄的影子。
　　明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可是有许多次，他却看见那位美丽风流的琅琊公主也以相似的神情注视着长恭。那种目光之热切，有时都会令明剑感觉不好意思起来。
　　只是被元玉仪那样热切注视着的长恭，脸上却已没有当年那种羞涩的神情，仿佛那时候懵懂冲动的少年，也已经随着东柏堂前那棵老树的凋零，一去不复返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就在长恭还赖在床上，挣扎着要不要去上朝的时候，延宗已经派人过来说替他告病了。长恭知道二叔高洋决不会会这样的小事驳了延宗的面子，乐得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睡一个懒觉，等到起床时都已经日上三竿的时分了。他掀开床帘刚想叫人打水洗脸，就听见延宗洪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怎么样，四哥，我给你挑的人不错吧？都让你起不来床了。”
　　长恭无奈地看着延宗一脸坏笑地走进来，便摇了摇头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宿醉以后头疼。”延宗见长恭难得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哪里肯信他的话，着实将他好好地取笑了一番。长恭只觉得好笑，也就由得他去。
　　延宗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前，状似无意地说道：“有人打听到段长卿的下落了。”长恭正在穿衣服的手顿时一僵。延宗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他似乎成了西魏太师的座上客，很得宇文泰的看重。说不定以后再见面，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长恭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那他的那个小徒弟呢？”延宗一边留意着他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宇文泰的四儿子很喜欢她，有意将她纳作身边人。”
　　长恭沉默半晌，突然张口叫道：“明剑。”明剑应声而入。长恭面无表情地说道：“把我屋子外面的海棠花拔了，改种其他的品种吧。”明剑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见长恭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只好领命退了出去。
　　延宗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好端端地，把花拔了做什么？”长恭整了整洁白柔软的衣袖，答非所问地说道：“你昨天说得对。我是该认认真真地考虑一门亲事了。你有什么好的人选推荐吗？”
　　延宗像看见鬼一样看着长恭，只当他宿醉未醒，随便敷衍了他几句之后，便匆匆起身告辞了。长恭待他走后，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才渐渐消退了。他坐在延宗刚才坐过的凳子上面，想着那些遥不可及的往事，忽然觉得对过去的影子念念不忘的自己十分可笑。
　　所有的人都沿着自己脚下的那条道路走远了，唯独他还独自停留在原处，迟迟不肯上路。倘若被父王知道了，他一定会怒斥自己这么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像他高澄的儿子吧？
　　长恭垂头在凳子上坐了许久，忽然听见耳旁有人怯生生地说道：“殿下，明管家让我给您送水来了。”
　　长恭睁开眼，见到的是春雪那张与可儿颇有几分神似的面孔，胸口突如其来地传来一阵烦躁，便一挥手道：“放下就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春雪眼都不眨地盯着长恭那张俊秀的脸容，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长恭的手背，柔声道：“殿下就让奴家好生伺候一回吧。奴家一定让您郁气全消，四肢舒泰。”
　　长恭眼中幽暗的神情一闪，下一刻便抬手掐住了春雪尖细的下巴，咬牙道：“女人都像你这样吗？”春雪顺势软倒在他身上，又媚眼如丝地在他耳旁吹气道：“女人是不是都像我这样，殿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长恭一言不发地揪起她，又用力地摔在了床上。
　　春雪被长恭摔得“哎哟”叫唤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地妩媚，仿佛她真的是初春的一捧冰雪，稍稍一碰就要完全融化掉了。长恭近乎于粗野地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那样子不像是要占据她的身体，倒像是要撕裂她的骨肉一般。
　　长恭那双原本明净得眼角都发蓝的眼睛，此时看来却冷得像冰，细看起来眼底还有些发红，偏偏又充满了一种妖异的诱惑力，让浑身上下都被激情占据了的春雪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随即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忘我的呻吟来。
　　明剑捧着毛巾在门外呆立了半日，最后无声无息地把两扇门扉关得严严实实。

　　美玉

　　“雪怪，快出来！”伴随着男孩声音的，是几颗砸上了窗棂的小石子。
　　段长卿放下手中的书卷，一脸好笑地朝旁边咬牙切齿的可儿问道：“雪怪？是在叫你吗？”可儿“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头，飞快地打开门扔了回去。门外应声响起一声痛呼。
　　段长卿见可儿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野丫头！”这时事主宇文邕已经摸着额头上的大包像头牛一样冲了进来，看见段长卿之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就一把揪起了可儿的衣领。
　　可儿立刻大叫了一声“师父！”段长卿只好夹在他们中间当和事佬，一边暗自打量着宇文泰最钟爱的儿子。
　　宇文邕今年十二岁了，个子往上窜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超过可儿了。前不久宇文泰还从西魏皇帝那里为他弄来一个辅城郡公的封号。他的眉宇间渐渐显露出英武之气，举止行事也都处处显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只是在与年龄相仿的可儿在一起时，却仍旧会表现出难得一见的顽童气息来。这是连他的父亲宇文泰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地方。
　　而十三岁的可儿已经俨然是一个小美人。常年的歌舞训练让她的四肢变得柔软修长，腰肢更是不盈一握的纤细。被人盛赞为新雪一样的肌肤上，总是泛着淡淡的樱桃红色，头上梳着的是胡人中间很流行的双环髻，上面斜斜插着一支精美绝伦的堆云状金步摇，身上穿着的垂髾服上延伸出来的纤髾层层叠在一起宛若花瓣，走起路来的时候如同莺飞燕舞，环佩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眉尖那点与生俱来的胭脂记更仿佛画龙点睛一般，教人怦然心动。
　　段长卿可以感觉到投注在可儿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令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兴起一种想要把她和那些宝物一样，好好收藏起来的冲动。他尽量让可儿少出去抛头露面，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她登台演奏了。他深知在这样的乱世之中，美丽既是一个女子最大的财富，也是一种最危险的诱惑。
　　唯独宇文邕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客人。段长卿分明地感觉到宇文邕在可儿的那种在意，早就已经超越了最初的好奇心，变成了一种让他越来越感觉到威胁的感情，甚至还察觉到了宇文邕对自己那种越来越明显的敌意。在这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他必须要做一个决定了。
　　果然宇文邕虽然气势汹汹地拎起了可儿的衣领，可是放下她的时候动作却不自觉地变得轻柔了起来。他像耍赖一样坐在了可儿坐过的椅子上，非要她给自己捶背按肩来赔罪。
　　可儿答应了一声，却伸手去挠宇文邕的痒痒，弄得他又笑又叫，还大叫“你这女人不害臊！”。本来就不大的屋子里简直变得比进来了一窝鸡，十只狗外加三十只猫还热闹。
　　段长卿盯着眼前从刚才起就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左传》，拿起书卷准备避开他们的吵闹。可儿却突然跑到他前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朝宇文邕做鬼脸道：“你才不害臊！”
　　宇文邕和段长卿的表情都微妙地僵硬了一下。下一刻，宇文邕已经走过来拉开了可儿，一边像大人那样教训她道：“你已经不小了。你师父是个男子，怎能还与他拉拉扯扯？”
　　可儿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也已经不小了，还是个男子，怎么还与我拉拉扯扯？”宇文邕振振有词道：“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方才加冠，所以我与你拉扯，是玩闹嬉戏，你与你师父拉扯，便大大不妥了。”
　　段长卿拉开可儿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说道：“四公子说得对。你已经不小了，以后行事要注意分寸。”他握住可儿的手谆谆教诲，无论姿势还是表情都非常自然，令可儿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宇文邕的脸色却立刻变了，转过头一言不发地就冲了出去。
　　段长卿看着宇文邕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低头看着可儿问道：“可儿，你喜欢他吗？”
　　可儿仰起头，一缕柔顺的发丝轻拂到了段长卿的手背上，令他心中微微一荡。可却仿佛理所当然地说道：“是不讨厌。但是我更喜欢师父。山精就只知道欺负我。”段长卿抚摸着她丝缎一般的秀发说道：“可儿，这是你的真心话？”
　　可儿脸上泛起一抹难得的娇羞之色，低下头说道：“其实你们说的道理我懂。我原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所以什么都见识过了。只是师父和那里的人完全不一样，总是待我这么好，我才会时常得意忘形。”
　　段长卿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可儿，问道：“我倒不怕你得意忘形，就怕你弄不清楚自己真实的心意。宇文邕待你虽然好，但是他出身高贵，将来只怕身份会更尊贵。你跟着他，难免会受委屈。与其那样，我情愿一辈子把你拴在自己身边，也不愿你跟了他去受气。”
　　可儿忍不住用力地抱紧了段长卿，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说道：“我这辈子也不离开师父！”段长卿叹了一口气说道：“又在说傻话了。你总归是要嫁人的。”可儿赌气似的说道：“那就嫁给师父！”
　　段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用双手捧起可儿的脸问道：“你真的愿意？”可儿刚要点头答应，眼前却不知为何闪过了长恭的脸。
　　那是时常在可儿睡梦中出现的脸庞，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在她梦中出现的长恭竟也一直在慢慢地长大，现在已经快要成青年的模样了。可儿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旁一样，有时还能感觉到他心情的波动。
　　前些日子可儿还做了一个怪梦，梦中的长恭用异常冰冷的眼神看着她，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甚至还带着某种莫名的憎恶。可儿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时，才发现冷汗已经把衣衫都浸湿了。
　　段长卿没有等到可儿的回答，见到她脸上的神情时，心中那种火热的激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便冷却下来，便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手。
　　可儿回过神来，只见段长卿已经转身朝外面走去，连忙追过去问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段长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去找太师商量一点事情。”可儿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疏远，本来伸出去想拉住他衣袖的手，不自觉地又收了回去，只说了句“师父路上小心。
　　”
　　段长卿顿了顿步子，随后很快地消失在可儿的视线之中。他的衣袂带起来小小的凉风，竟让可儿感觉到一阵微寒。
　　可儿不觉拥住了肩膀，头一次感觉到北国的冬天来得这么快。
　　宇文泰在书案对面打量着段长卿，问道：“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段长卿垂下眼睛，长而卷曲的睫毛在他那对深蓝色的眼睛上方投下一片阴影，仿佛把他的表情也掩盖住了。
　　宇文泰丢开手里的公文，露出赞赏的神情说道：“舍小顾大，长卿果真是大丈夫！”
　　段长卿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就像是为了防止自己动摇似的很快说道：“我会安排人手送可儿秘密潜回齐国，然后用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宫中。只要清除掉那些见过她的人，几年以后，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宇文泰没有放过段长卿一瞬间的动摇，不动声色地问道：“非派她去不可吗？她可是你最心爱的徒弟。”
　　段长卿没有回避宇文泰的视线，反倒直视着他说道：“就因为她是我最心爱的徒弟，所以才非她不可。因为只有她才能在教坊的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完成别人都完成不了的任务。”
　　还有一点段长卿没有说出口，可儿除了拥有美丽的容貌和高超的技艺，还有那种窥探别人梦境的神秘能力，这对一个卧底来说，无疑是最有用的天赋。
　　不过段长卿并不打算让宇文泰或是其他的任何人知道这一点。他有种自信，只有在自己的手上，可儿才会像经过精心雕琢的旷世美玉一样，绽放出夺人魂魄的光辉。
　　宇文泰看着段长卿那种坚定的表情，不知为何却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离开书案走到段长卿身前，又将一只手放在了段长卿的肩膀上说道：“我不会忘记你今日的牺牲。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段长卿想了想之后，说道：“能否不让四公子知道这件事情？”
　　宇文泰讶然道：“邕儿？为什么要瞒着他？”他随即便露出了悟的神色，眉头不禁又皱了皱。不过很快他的眉头就舒展了开来，点头道：“我答应你。”
　　段长卿谢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他的脚步十分轻快，完全不像是刚刚做出了那么重要的决定。宇文泰看着他如同一杆标枪般挺直的后背，忽然说道：“长卿，若是心中烦闷，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这里别的没有，好酒总还是有几坛的。”
　　段长卿回头露出一个感伤的笑容，一瞬间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风流善感的段郎。只是这样的神情很快就被一种从眼底深处涌出来的暗色冲淡了。
　　宇文泰自问平生阅人无数，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矛盾的人物。这个男子明明有着丰沛细腻的情感，却又总是对亲近之人做出残酷的决定，甚至对他自己时下手也决不留情。宇文泰深信如果有必要时，段长卿会连他自己也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他所经历过的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事情，才会令他变得这般隐忍与决绝，就连宇文泰也是无法想象的。
　　宇文泰眼看着段长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想起了他提的要求，心中暗自盘算，“也许是时候给邕儿定下一门亲事了。”

　　侧帽

　　可儿心情不好，等段长卿刚一走远，便偷偷地溜出门去，没想到还在门口遇见了多日不见的独孤善。
　　可儿没来西魏多久，就知道独孤善在这里非常地受欢迎。他的父亲独孤信年轻时是一位远近驰名的美男子。据说独孤信有一次骑马到城外打猎，回家时晚了，怕城门关上，所以赶得很急。晚风猎猎，吹歪了独孤信的帽子，原本是衣冠不整的样子，没想到第二天全城的人都开始仿效他歪戴帽子，“侧帽风流”居然成为了西魏的一种时尚。
　　独孤善相貌与他父亲有七八分相似，为人却更为洒脱不羁，又年纪轻轻便做了西魏的将军，免不了是无数西魏少女的梦中情人，就连可儿他们府上的侍女厨娘都在偷偷地谈论那位潇洒风流的“独孤郎”。
　　可儿遇见独孤善的时候，他就歪戴着帽子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上，一路上招蜂引蝶地从可儿与段长卿的家面前经过。可儿故意使了个坏心眼，等到独孤善快要来到眼前了，才跳出来大喊道：“独孤将军！”
　　独孤善正忙于接收长安美女们抛来的媚眼，吃了可儿这一吓，差点没从马背上滚下来。总算他及时拉住了缰绳，才没有在他的崇拜者面前丢脸。
　　可儿一手撑着门扉，故意含情脉脉地看着独孤善说道：“独孤将军，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望奴家？”
　　独孤善想起段长卿那种警告的眼神和宇文邕虎视眈眈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寒战，急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可儿身前小声道：“你又在捣什么鬼？回头让你师父听见了，我麻烦可就大了。”
　　可儿听见“师父”这两个字，脑袋却立刻耷拉了下去，无精打采地说道：“我师父去太师那了，才没功夫搭理我。”独孤善见她的样子有些可怜，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师父如今事忙。刚巧我今天有空，我带你出城去骑马吧。”
　　可儿一听说“骑马”，立刻来了精神，一双眼睛登时变得闪闪发亮。她探头朝独孤善身后那匹高大的照夜狮子看了一眼，有些胆怯地说道：“我不会骑马。”
　　“真的？”独孤善有些诧异地看了可儿一眼，随即便笑道，“我倒忘了，你是中原人。”他看了可儿已经开始变得玲珑有致的身材，终究不敢与她共乘一骑，便将马交给段长卿府上的人，自己朝可儿招了招手道：“既然骑不成马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吧。”
　　可儿犹豫了一下，抬头见独孤善脸上是一副献宝的神情，不由得也起了好奇心，便跟着他一路往城东走去。独孤善像匹识途老马一样，在长安城里七弯八绕，最后带着可儿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小小的巷子里充满了新鲜的锯屑和桐油的味道，偶尔还有丝竹之声传来。可儿这才发现，独孤善带她来的地方，竟是一间乐器坊。
　　独孤善有些得意地说道：“这是长安城里最好的乐器坊，里面的乐器都是往宫里送的。我知道你喜欢弹琵琶，若是有看上的东西，尽管开口。”可儿道了声谢，进去转了一圈以后，竟又很快地出来了。
　　独孤善一脸诧异地问道：“这么快就看完了？”可儿点点头。独孤善见她两手空空如也，不禁又问道：“没有一件看上的？”
　　可儿很诚恳地回答道：“里面的琵琶不乏上品，但是若要论好，没有一把及得上师父送我的紫檀琵琶。”
　　独孤善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地说道：“他送你的，自然是最好的。”可儿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便主动说道：“我新近练了一首师父作的新曲《天山雪》。你若是不嫌弃，不如我改天为你弹奏一曲吧。”
　　独孤善面露喜色道：“那是再好不过！我听说你的琵琶已经有段郎七八成的功力。只是如今你们师徒是太师的座上贵客，你师父又宝贝你得很，别人想请你都请不来呢。”
　　可儿想起段长卿方才那种冷淡的眼神，赌气道：“我师父才不宝贝我呢。他都不想要我了。”独孤善诧异道：“真稀奇啊。你竟然也会和你那个木头师父闹别扭？”
　　可儿听得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擂了独孤善一拳道：“你才是根木头！”独孤善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可儿听着他欢快的笑声，心情总算变得好了一些，便又缠着他带自己去逛长安的街市。
　　可儿从外面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段长卿的屋子里却没有点灯。可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准备偷偷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去。黑暗里却突然传来一声“站住”。
　　可儿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立刻老老实实地垂手走了过去。段长卿隐没在浓墨一样的黑暗中，完全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这让可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她摸索着靠近段长卿的身边，在摸到他的衣袖时，壮起胆子牵住了他的手。
　　段长卿的手冰凉，似乎刚刚出过冷汗。可儿听见他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下一刻突然把她扯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可儿一点防备都没有，忍不住“啊”了一声，本能地开始挣动起来。段长卿口气很严厉地说道：“别动！”
　　可儿立刻安静了下来，屏住呼吸倾听段长卿的心跳声。她第一次感觉到段长卿的心跳这样纷乱，忍不住抬起头问道：“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段长卿没有答话，却收紧了抱住可儿的手臂。可儿感觉到他的力量大得出奇，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再一点一点地镶嵌进什么地方去。
　　可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不禁带着哭音喊道：“师父，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段长卿用力地捧住她的脸，指甲仿佛都要嵌进她的肉里，咬紧了牙关问道：“可儿，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会不会恨我？”
　　可儿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地落下。一种本能的恐惧令她挣脱开了段长卿的手，又用尽力气地摇着头。段长卿声音苦涩地说道：“你还是会恨我？”可儿仍旧摇头，巴住他的手，抽泣着问道：“我做错了什么？师父一定要赶我走？”
　　段长卿沉默了很久才答道：“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有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可儿，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可儿在极度的紧张之中，脑子转得飞快，反问道：“是报仇的事吗？”
　　段长卿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是！所以我需要在北齐安插一个卧底。这个人必须要能轻易接近那里的中枢，得到最宝贵的消息，但又不容易被发现。而在你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守得住自己的秘密。”
　　可儿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陪……陪人……”她急得浑身冒汗，也没能把“陪人睡觉”这四个字说出口。在她的记忆之中，自己应该早就远离了这种可怕的刑罚。没想到兜了一个大圈子，这种可怕的要求又摆在了她的面前，而且提出这个要求的人竟然还是一手把她拉出火坑的段长卿。这要让她如何拒绝？
　　段长卿又缓缓地开口说道：“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
　　可儿觉得段长卿的声音听起来既疲惫，又空洞。这样的师父令她感觉到十足陌生。在她印象当中的师父永远像山一样沉稳，像水一样温柔，偶尔还会像狂风一样激烈，却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虚弱到几乎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儿甚至觉得段长卿的那种空虚感也顺着他的胸口传进了自己的心里，慢慢地在自己的心中也侵蚀出一个大洞来。她忍不住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甩头抛开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师父，不用等了，我答应你。”
　　段长卿微微一震，似乎很惊讶，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和平常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可儿的长发，像是许下某种承诺似的说道：“等你完成了任务，我会亲自去接你回来。不管发生过什么事！”
　　可儿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淌出来，仰起头来问道：“我什么时候出发？”
　　段长卿语气简洁地说道：“越快越好！高洋的实力比我预估的还要深不可测，如果放任他这么扩张势力下去，我们的复仇将永无成功之日！”
　　可儿默默地站起身来，拭干了脸上的泪水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包裹。”
　　“等等！”段长卿一把攥住了可儿的手。可儿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不禁反手握了过去。段长卿抚摸着她的头，声音暗哑地说道：“可儿，是我对不起你。”
　　可儿再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被段长卿收留以后那些被关心被宠爱的记忆点点滴滴地蹦跳了出来，仿佛一粒一粒的珠子在眼前细细碎碎地跳跃，却没有一颗能够拼贴出一个完整的记忆。
　　那些温柔微笑的段长卿，细心照料她的段长卿，悲痛欲绝的段长卿，忍辱负重的段长卿，慷慨激昂的段长卿，还有眼前这个把自己深深地隐藏在黑暗中的段长卿。可儿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只知道每一个他现在都像自己心上的一把尖刀，很慢但却极其分明地将她一条一缕地割裂了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可儿感觉到两颗水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有些疑惑那到底是段长卿的眼泪还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天就要亮了，离别已经迫在眉睫。
　　当天边出现第一线曙光的时候，段长卿用力地握了握可儿的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似的，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去吧。”
　　可儿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段长卿磕了三个响头，一转身飞也似的逃进了自己的卧室里，连头也不敢回。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反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可儿麻木地看着侍女们来来回回地搬运东西，同时接受一些必要的训练。好在她本来对北齐的一切就不陌生，当初离开邺城的时候虽然还小，但是她还对那里的一切保留着相当完整的印象。可儿只有想起自己或许可以再见到长恭时，才对即将到来的变化感到不那么恐惧。
　　宇文邕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直到可儿准备登车离去的那一天，也没有找到机会向他道别。可儿的心里不免有几分遗憾。
　　不过更令可儿在意的是段长卿。他似乎可以回避着可儿临行前的一切准备活动，总是在深夜才回到住所来，然后时常等可儿睡着了以后，才悄悄地替她掖一掖被角，或是摸一摸她的额角。可儿却总是假装睡着，撑到他回来又离去之后，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然而不管怎么拖拖拉拉，离别的那一天，终究还是如期而至了。

　　无陵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不过才十一月的时候，已经是黄叶飘零，一派万物萧索的景象。可儿觉得在这种的日子走，实在是太符合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离别断肠情调，先自在心里撇了撇嘴角。
　　在经历过最初那晚的打击之后，可儿的精神已经逐渐振奋了起来。她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不过是离开师父一段时间，独自出去讨生活罢了。她相信自己应该还没有忘记如何只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
　　只是从今往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想到这里，可儿不禁靠在马车壁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可是早年的经历却让可儿懂得了比好人家的女儿更多的事情。她很清楚段长卿要自己去做的是什么事，但却很难对他心生怨恨。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辜负了段长卿，但却始终不愿往深里去想，情愿相信他始终是那个当年给予了自己一双温柔臂膀的师父。
　　只是临出门的一刻，可儿还是感觉到一阵揪心的疼痛。这种感觉类似于被老鸟赶出巢穴的幼鸟，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还对旧巢的温暖有着一丝莫名的迷恋。
　　马车突然一动，开始辚辚辘辘地走了起来。可儿始终没有在送行的队伍里看见段长卿，心里有些空落落地，这时却听见风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琵琶声。她猛地掀开了车帘，果然瞧见段长卿在道旁抱着一只琵琶等着她。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隐藏着太多难以言明的感情，穿越了所有马车带起的烟尘望定了她的双眼，却又清冷得让可儿心里发寒。可儿就一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心里恍惚辨认出了段长卿在弹的是什么曲子。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一刻，仿佛醍醐灌顶，灵光乍现，她忽然就听懂了段长卿的心思。那些模糊暧昧的拥抱与碰触，还有那些似有若无的嫉妒，原来全部都是真的。只是这一切是否都明白得太迟？
　　可儿隐约还听见风里还传来宇文邕的呼喊声，似乎那只山精在发怒了。可儿想象着他那副涨红了脸直跳脚的样子，想笑，一滴眼泪却悄然滑进了嘴角。
　　此次护送可儿潜入北齐的人是独孤善。据说这差事是他主动向宇文太师要来的，说是想顺道去看看他孤身留在北齐的大哥。他见可儿一路上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逗她道：“你就要回家乡了，难道不高兴？”
　　可儿没精打采地说道：“我不知道家乡在哪。”
　　独孤善愣了一下，连忙换了个话题，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张纸念道：“进入邺城之后，找持有一只夜光杯的人接头。可儿化名为‘易小荷’，独孤善化名为‘易大叶’……等等，易大叶？这谁取的名字啊！听起来像你大爷！”
　　可儿一下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刚刚凝聚起来的一腔离愁别恨一下子全飞了。她恨恨地瞪了独孤善一眼，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继续小声念道：“以回邺城投奔亲戚的名义留居三月，即有人安排入宫。”她没有从这简单的描述中看出更多的东西，却看着纸上那笔刚劲漂亮的字体发呆。
　　独孤善伸手把纸条又从可儿那里抽了回来，手上运了运劲之后，纸条就变成了一堆碎屑。可儿怔怔地看着纸屑在车外的寒风中飘远，宛若一只只残缺不全的蝴蝶，觉得那些单纯无忧的日子似乎也就一道跟着去远了。
　　他们进入邺城的时候是天明时分。可儿虽然说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那里，可是当那座城门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激动之情来。几年前她曾经回望着这座城门，无比伤心地悼念那个葬送在烈焰中的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望见这座城门，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儿克制不住地有些兴奋想道，那位四殿下不知是否安好？他见到我是高兴，还是惊讶，还是……她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心中不免又惴惴不安起来。马车载着她和独孤善在邺城里绕了小半个圈，最后竟然停在了一家药铺前面。
　　独孤善掀开马车的帘子跳下去，又转身叮嘱道：“你就待在马车里，我去去就回。”
　　可儿答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她认出这是邺城很有名的一条黑市街，记得是叫“暗角”，以前段长卿从不让她靠近这里。
　　整条街道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污水味道，唯独药铺上方那块端端正正的“罗仁堂”匾额，却在清晨的薄暮中散发着乌光，在这样一条白天分外冷清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诡异。
　　可儿想不通独孤善这样的贵介公子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在马车上玩了一阵自己的手指之后，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从马车后面悄悄地溜了下去。她觉得自己的脚步已经够轻，没想到还没挨近药铺的门边，领子就被人揪住了。
　　可儿吓得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孔出现在面前。只是这张漂亮脸蛋上那种阴沉的表情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可儿看见那人的嘴角动了动，被他拧住的胳膊立刻发出一阵难耐的剧痛，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
　　独孤善听见可儿的惨叫声，立刻从药铺里跑了出来，见可儿落在了那人手里，脸色立刻变了，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剑就准备和对方大打出手。这时他身后却传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花阴，这是我的客人。放手。”
　　拧住可儿的漂亮男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说道：“罗仁，你还欠我几个人呢，别忘了。”被他唤作“罗仁”的男子笼着双手从药铺子里慢慢地走了出来。他的身材十分高大，站在独孤善身边，还比他高出半个头去，细看他的面相，却和独孤善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有股市井的痞赖之气。
　　可儿猜想这个“罗仁”大约就是独孤善的大哥了，看样子应该也是这间名叫“罗仁堂”的药铺也是他开的了，却不知为何他不跑去西魏做大官，反倒住在这条臭气熏天是非不断的街道上。
　　独孤善牵过可儿问道：“你没伤着吧？”可儿见他没有责怪自己不听话地跑出来，反倒如此关切，心中倒是一暖，便摇头道：“已经没事了。”独孤善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着罗仁说道：“我先安顿她，改日再来访你。”
　　罗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看着可儿吃吃笑道：“多日不见，没想到你开始喜欢这样的小孩子了。”独孤善正色道：“她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乱说。”可儿很少瞧见独孤善如此正经的模样，倒觉有几分稀罕。
　　等到重新上了马车，可儿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位是你大哥？”独孤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似的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可儿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你大哥怎么会住在那里呢？”独孤善咳嗽了一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他和我不是一母所生，当日我们的父亲追随魏帝西奔，我大哥却执意要留下服侍他的母亲。现在他母亲也过世了，他却说已经在西边住习惯了，不想换地方了。我父亲也拿他没办法。”
　　可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马车快要经过齐王府面前，忍不住把脑袋探出车窗外去看。独孤善急忙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小声地斥道：“你是秘密潜回齐国，当心被人看见！”
　　可儿没有应声，却执拗地看着渐渐在马车外面后退而去的齐王府，直到完全看不见踪影了，才“唉”地叹了一口气。独孤善觑着她的脸色问道：“那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可儿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说道：“没有！”
　　独孤善一脸怀疑地打量了可儿好一会，才长长地“哦”了一声。可儿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不一会见马车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里，竟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等马车停稳就匆匆地跳了下去，奔向那座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房子。
　　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推开那两扇略带斑驳的木门，后院子正中间的植着一棵海棠花树，那是段长卿曾经抱着她起上去的枝丫；还有树下的石凳，是段长卿手把手教她琵琶的地方；段长卿住过的屋子窗户没有关严，正在风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窗户正对着的那口水井，曾经让她被长恭溅湿了裙角……
　　可儿呆呆地站在门口，视线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忍不住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终究还是变了。
　　独孤善从可儿的神情里，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那双浓丽的眉毛却忍不住皱了起来。他果断地将可儿从地上拉了起来，又用衣袖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说道：“这地方不适合住人。我去给你另找一个地方。”
　　可儿睁大眼睛看着独孤善，有些犹豫地说道：“但这里一定是我师父安排的。只有他才知道我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独孤善叹了一口气道：“你才刚踏进这里，就已经伤心成这样，以后要怎么住下去？他无非是不想让你忘了他，才会用过去的事情来绑住你。”
　　可儿气得一把推开了独孤善，满脸通红地说道：“你胡说！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独孤善耸了耸肩膀说道：“不管他是不是那样的人，反正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换个地方。这地方让我感觉阴森森的，住久了只怕要生病。”
　　可儿留恋地看了周围的景致一圈，终究还是找不回来梦里的感觉，便低头道：“其实我也不想住在这里。一站在这里，我就会忍不住地想起从前的日子来……”
　　独孤善松了一口气，果断地拉着可儿走出了院子，发觉马车旁边多了一个人，立刻将可儿拉到身后，又朝那个低眉敛目的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女子慢慢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白玉作的夜光杯，轻声道：“奴家何玉光，是公子派来服侍小荷娘子的。”可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小荷娘子”就是自己，连忙从独孤善背后走了出来说道：“我就是小荷。”
　　何玉光抬起头，露出一张细腻净白的脸孔，柔声细气地说道：“公子吩咐，以后奴家就是娘子的人。哪怕娘子要奴家去死，奴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去，所以娘子什么事都可以交给我去办。”
　　可儿皱了皱眉头，本想说“我不要人服侍”，见独孤善朝自己摇头，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你先帮我找间屋子吧。”
　　何玉光抬起头，有些惊讶地问道：“娘子不喜欢这间屋子吗？这是我特意按照公子以前的居所，给娘子布置的呢。”
　　可儿这才明白原来这间屋子的布置竟是出自何玉光的手笔，心里倒是莫名其妙地舒坦了很多，便笑眯眯地说道：“这间屋子布置得很好，可惜我就是不喜欢。”她本以为何玉光会有所不满，没想到何玉光毫不犹豫地说道：“是。既然娘子不喜欢，那我立刻就让人把这屋子拆了，免得它碍着娘子的眼。”
　　可儿听得愣住，半天后才说道：“算了。这么大间房子，拆了怪可惜的。”
　　何玉光抬起头一笑，似乎早已料到可儿会这么说。可儿看着她那张泰然自若的脸孔，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过得太无聊。

　　利器

　　“殿下，让奴家伺候您起床吧。”
　　长恭枕着胳膊往身旁一扫，在望见身边那具雪白的胴体和那张尖细殷勤的脸时，明亮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倦慵的神情，不过还是翻身坐了起来。春雪立刻像蛇一样缠了上去，长恭却身子一偏下了床，习惯性地张口叫道：“明剑！”
　　明剑立刻应声而入，手脚利落地帮长恭洗漱换衣，却目不斜视，仿佛当床上那具诱人的女体是空气。
　　如今已经在王府中明确了侍妾身份的春雪不禁撅嘴道：“殿下每次都不让奴家服侍你。”长恭换好衣物之后，转身很敷衍地拍了拍春雪的脸颊说道：“多年的习惯，改不了了。”
　　春雪仿佛得到了什么鼓舞似的，竟从床上爬了下来，一手夺过明剑手里的木梳，还有意无意地想把他从长恭的身后挤开。可是明剑站得像根钉子一样，无论春雪怎么踩他踢他，也未曾挪动分毫。
　　长恭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温声道：“明剑，让她来吧。”明剑立刻答应了一声，又背着手往后退了一步。
　　春雪目中闪过一抹得意的神情，不过下手给长恭梳头的动作也着实轻巧老练，还顺带揉捏按摩他的头皮，弄得长恭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明剑站在后面看着春雪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也不得不自叹弗如，这种琐细活儿，果然还是女人干来得顺手些。
　　春雪挽好长恭的发髻，心满意足地赞叹道：“殿下果真是人中之龙，就连头发都比别人生得浓密顺滑些。”
　　长恭听得失笑道：“一把头发也能看出差异来？”春雪低头在他的黑发上轻轻一吻道：“在奴家心中，殿下的一根头发都是任何人也比不了的。”
　　长恭脸皮再厚，听见这样不加掩饰的赞美也不禁热血上脸，连忙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说道：“春雪，你也快穿上外衣吧。已经入冬了，当心着凉。”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卧房。明剑在他身后半天没有出声。长恭察觉到情形不对，便停下脚步回身问道：“被她踩疼了？”
　　明剑一梗脖子，露出不屑的神情说道：“一点都不疼！但是……”长恭见他微黑的脸上难得现出一抹红色，了然地问道：“你不喜欢她？”
　　明剑撇撇嘴，言简意赅地说道：“耍尽手段，心机太重！”长恭抬手敲了他的脑袋一记，笑骂道：“小心眼！”明剑急忙分辩道：“我才不是小心眼！我是担心她贪图富贵，一心借着殿下往上爬。这样的人殿下还是提防些好。”
　　长恭沉默了一下，扔出来一句，“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取悦别人的。她也不过是为了一方立足之地。”噎得明剑站在原地，半天都回不过味来。
　　长恭往前走了一阵，转头见明剑站在原地不动，索性回身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威胁似的说道：“以后不要再把精力浪费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我有更用得着你的地方。”
　　明剑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竭力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表示自己绝不负郎主所托，只可惜被人挟着脖子的姿势实在不怎么漂亮。
　　长恭看得一阵闷笑，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好。他放开挟着明剑脖子的手，呼吸了一口清晨崭新的空气，对自己说，他已经不会再纠缠于远方的某些人或者某个背影，而是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事情上。无论怎样，至少他一回头还能看见明剑和他的兄弟。
　　长恭经过高澄以前的居所时，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王时常抱着他遥望远方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眼中流露出来那种空虚寂寞的眼神，总是让他觉得在外面叱诧风云的父王其实也很可怜。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空虚和寂寞也会轮到自己。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身纯白，无论外表还是内在都一尘不染的少年了。他有野心，也有实现这种野心的能力，但是父王的死教会了他太多的东西，让他学会隐藏自己的锋芒与锐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踏出下一步。这又为他博得了谦虚诚恳的美誉。
　　如今长恭已经学会如何恰到好处地隐藏起自己的雄心与壮志，把一切的欲望都很好地装进忠君爱国的套子里。他的骨子里似乎真的流淌着好战的血液。每次只有在跟随高洋出征的途中，他才会一改平常那副沉郁的样子，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总是能和将士们打成一片，而他的好身手也帮助他在军队中逐步地建立起自己的声望。
　　在那些景仰他的人面前，他是宽仁友善、风流蕴藉的文襄皇帝之子，又是能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勇往直前的国之利器。这一切只要他想要，就能够做得到。
　　昔日高澄曾经断言，长恭不会比他的任何一个儿子差劲，甚至会比他的兄长们还要出色。长恭现在只想让父亲昔日的断言变成现实。
　　长恭低头看了自己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一眼，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拔刀杀过人了。身体里那股奔涌的力量时常在叫嚣着释放与染血的机会。但是现在坐在御座上的高洋是一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最喜欢玩御驾亲征，亲临敌阵这一套，所以留给他跟其他人的表现机会并不多。
　　长恭本能地感觉到，假如一个人被人当作一个善良无害的人，甚至是一个无用的滥好人时，那他被列为打击清除对象的机会，通常都会比别人少一点。
　　经过东柏堂时，长恭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礼数进去问候一声。少年时对元玉仪的那种渴慕，如今已被岁月挤压成了一种沉重而悲哀的回忆。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不用再去翻开记忆中这滴血的一页。
　　然而元玉仪仿佛下定了决心，要把剩余的青春与美貌都虚掷在这里。她拒绝了所有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固执地紧闭着东柏堂的大门，每天定时地为高澄上香祷告，那些艳丽华美的衣饰也全部被她收了起来，眉宇间的神情变得肃穆安详，宛若脱胎换骨了一般。唯独在见到长恭时，才会流露出几分从前的模样。
　　长恭每次一见到元玉仪，都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阵惋惜。这曾经是一个那么鲜活灵动的女子，不过一夜之间，就像被抽去了全部养分与水分的花朵，变得如此地干涩与晦暗，毫无生趣起来。
　　可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由于寄宿在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长恭的感觉比一般人要灵敏无数倍。他刚刚走到东柏堂门口，就已经察觉到了空气里那不同寻常的气味，隐隐还听见了那种似曾相识的喘息声音。很明显有人做了元玉仪新的入幕之宾。长恭不禁有些犹豫了。
　　作为一个已经高度鲜卑军事化了的家族之子，长恭对礼教名节一类的东西虽然没有达到嗤之以鼻的地步，但也绝不认为那比一个女子真正的幸福还要重要。他甚至希望元玉仪能够主动打开她的大门，重新接纳一个真心爱慕，并且愿意好好照料她的男人。所以他决定不去打搅继母的快乐，准备悄无声息地退走。
　　明剑见长恭突然又往回走，不禁莫名其妙地问道：“殿下不去问候公主了吗？”长恭竖起食指朝他“嘘”了一声，压低了嗓音说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又示意他快点跟上自己。
　　明剑恍然大悟，脸上却不禁发红了起来。长恭见他半天挪不开步子，只得拉了他一把，又迅速地钻进了一旁的树荫里。明剑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殿下，这样不太……不太好吧？”
　　长恭随意地靠坐在树干上，表情悠闲地问道：“只要是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好？”明剑抓耳挠腮，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长恭看得“噗哧”一笑，拍了拍身旁的土地让他坐下，又伸手用力地搓了搓明剑的脑袋，感受着手心那阵熟悉的狗毛一样的触感，莫名地安心，便闭了眼睛说道：“她还年轻，又生得这么美，假如此生就熬干在这里，实在可惜了的。”
　　明剑看着长恭挺直的鼻梁和优美的侧脸，垂头道：“殿下对旁人都好，怎么就是不肯对自己好一些？”
　　长恭有些声调朦胧地问道：“我怎么对自己不好了？你不是还埋怨我收了春雪，传了个不正经的名声出去吗？”
　　明剑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声音闷闷地说道：“但是我从没见您像以前那样笑过，就像在小可儿面前那样……”
　　长恭霍地睁开了眼，又飞快地翻身坐了起来。明剑被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话惹他生气了，正要赔罪道歉时，却被长恭一把捂住了嘴。明剑见长恭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气急败坏的味道，不由得愣住了。
　　长恭性情平顺，平日里也很少与人发生冲突，甚至连他散朝时没有一个仆役守候，以至于不得不自己走回家时，也没有发过脾气。
　　贴身侍奉长恭这十几年来，明剑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也不禁吃了一惊。然而当他顺着长恭的视线转过头去时，顿时明白了一切。
　　当今皇帝高洋正敞开外衣，带着一副饱餐过后的表情，昂首阔步地从东柏堂里走出来。清晨的阳光照在他黝黑肥胖的脸上，就像一头心满意足的黑熊，与东柏堂清幽美丽的景致显得那样不协调。
　　长恭感觉到胸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飞快地窜升了起来，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荼蘼

　　明剑敏感地察觉到长恭身上陡然暴涨起来的杀气，急忙伸手把他拽了回来，下死力地将他往地上一压，又不顾主仆礼节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为了保险起见还将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明剑听着高洋在身后缓慢地经过，似乎中途还停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一颗心简直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低头却见长恭的眼神幽深莫测，细细辨来里面竟似有隐约的火光在跳动。
　　明剑额角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万夫莫敌的长恭的，只能用一种哀恳的语气低声说道：“殿下，他是皇帝，他是当今皇帝啊！”
　　长恭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眼底分明地涌上一层鲜艳的赤红色来。明剑知道这是极度危险的征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掀翻的一刻，长恭却忽然放松了全身的力道，又把头扭向一旁，半晌后方才说道：“他已经走了。你还不赶紧滚开？”
　　明剑确认了一下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开了长恭，又主动跪在了一旁等候他发落，却半天都没有听到动静。他偷偷地朝长恭看了一眼，发觉他仍旧躺在草地上，只是用双手盖住了眼睛，也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当明剑听着周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快要睡过去时，终于听见长恭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小子越来越胆大了啊！”。明剑吓得哆嗦了一下立刻回了神，连忙端端正正地跪好。
　　长恭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眼底那层鲜红色的雾气已经退得一干而净，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双明定温润的眼眸。明剑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下一刻他不出意外地挨了长恭的一脚飞腿，立刻趴倒在草地上叫得很大声。
　　长恭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猛地却听见一个犀利的女声问道：“谁在哪儿？出来！”长恭的脸色变了变。
　　明剑听出来那是元玉仪的声音，又看见长恭只是低头拍着自己白缎金丝的王服上沾染的草屑，完全没有要应声的意思，便主动跳起来说道：“殿下，还是我去吧。”
　　长恭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靠在了树干上，然后冷冷地看着明剑像兔子一样的飞跑了出去，听着他伶牙俐齿地向元玉仪问候解释。
　　元玉仪的声音听起来有种云雨过后的慵懒，但是说话的时候仍然条理分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养尊处优之感。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命运轻易打垮的女人，总会找出最适合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长恭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有些多余，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同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元玉仪说话了，便竖起耳朵来聆听她的声音。那种低柔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以前会在父王抱着她的时候偶尔听到，仿佛有形的布料一般，悉悉索索地拂过他的耳朵，令他的耳尖莫名地有些发烫。
　　就在长恭低头沉思时，没想到元玉仪却突然拨开了树丛，然后出现在树丛的对面。长恭一时间走了神，根本就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只得尴尬地走出来向元玉仪行礼。
　　元玉仪看着长恭微红的俊脸，原本沉寂如一潭死水的眼眸开始微微地闪烁了起来。她仰起头问道：“为什么躲我？”
　　单刀直入。长恭在心里苦笑了一笑，整理出一副恭谨的面貌说道：“长恭怕打扰了公主休息，所以在犹豫要不要过去问候一声。”元玉仪不闪不避地看着他问道：“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这回是直插敌阵了。长恭在心里戏谑地想道，装模作样地仰起头想了想，露出迷惑的神情说道：“大约是半盏茶的功夫？”
　　元玉仪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神情，令长恭不禁汗颜。她很慢但是很清晰地说道：“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很下贱的女人。但是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为了保护你父王留下来的这个家……”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抓住了长恭的胳膊，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尤其是你！”
　　直捣黄龙，溃不成军。
　　长恭在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全深铠甲都片片崩裂。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元玉仪靠近，然后感觉到那双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那副柔软的身躯用力地贴紧了自己的身体。一股似熟悉又似陌生的香气将他团团地包裹起来，也带回了某些久远的记忆。
　　很奇怪地，当元玉仪抱紧他的时候，长恭记起的却是那个懵懂燥热的夏天，那一桶清澈透亮的水，还有那个女孩子额间那一点嫣红如血的胭脂记，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把眼前的这个人推开。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眼前这个人总归是他的继母。
　　然而就在长恭伸出手的一刻，元玉仪的手却环绕上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吹气如兰地低语道：“你越来越像你的父王了。有时候连我都快要分不清楚，你究竟是高长恭，还是你父亲。”
　　长恭心中顿时一凛，下一刻已经坚决地把元玉仪推开了。他胡乱地擦了擦嘴唇，扭开头说道：“公主，我们逾矩了。”
　　元玉仪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毛，随即像很多年以前那样美艳不可方物地笑道：“你父亲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正式的名分。我是琅琊公主，不是你们任何一个的母亲。”
　　她的笑容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却有种难以言说的诱惑滋味。比起春雪那种刻意的勾引来，元玉仪此刻的笑容杀伤力简直强上百倍。甚至连她身上那间朴素的青袍和未经点缀的素颜，此时看起来也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长恭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眼前这个女子是他少年时模糊的渴望对象，此时却这般鲜明地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可以拥有我！”而眼前的元玉仪分明是记忆中的模样，娇美妖娆得宛若一株盛放的荼蘼花。只可惜他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惊慌失措到夺路而逃的少年。
　　明剑及时地在外面喊道：“殿下，车马已经备好，该是上朝的时候了。”长恭顿时松了一口气，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请公主安心静养，长恭告退。”他不敢去看元玉仪的表情，却在经过元玉仪身侧的一刻，听见她清清淡淡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长恭转过身去，镇定地看着元玉仪的背影说道：“公主，你想和什么人在一起，全由你做主。只是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决不会是我。”
　　元玉仪没有答话，直到长恭走后，她才举起了自己白玉一般的手掌。在那上面几道指尖掐出来的血痕清晰可见，一如当日她在那个少年脸上留下来的印记。
　　是的，自从那一夜之后，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元玉仪用另一只握紧了受伤的手掌，仿佛要把这种刺痛一直刻进心里去。
　　明剑偷偷地回头，见元玉仪始终站在树下没有移动，不禁有些担心地说道：“殿下，您和公主吵架了？”他为了避讳，方才长恭与琅琊公主交谈时，刻意站在了听不见的距离之外。
　　长恭揉着额角苦笑道：“如果是吵架倒好了。”明剑试探着问道：“那今天的事……”长恭目光一黯，指关节捏得噼啪爆响了一阵，吓得明剑再也不敢多问。
　　第二天上朝，长恭并不意外地听见自己被派往并州担任刺史。反倒是他的几个兄弟，一散朝就围拢在他周围，纷纷向他道喜。
　　并州地方不大，可胜在山高皇帝远，长恭以一个皇子之尊前去赴任，自然是乐得逍遥自在，再也不必战战兢兢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高家这棵大树如今枝繁叶茂，闲散宗室一抓一大把，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得到这种有权又有钱的肥缺的。何况高洋的脾气急虐易怒，从他登基到现在，东魏的皇族已经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宗室里看谁不顺眼也是毫不客气地一道旨意赐死，谁知道他的下一刀会砍到哪个倒霉鬼的头上去呢？
　　唯有延宗拉着长恭依依不舍。他与旁人不同，不必担心高洋哪天发个脾气就砍掉自己的头，因此对兄弟即将分离之事感到分外悲伤，眼看就要泪洒宫门。
　　长恭拉着延宗胖乎乎的小肉手安慰道：“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哪天你高兴了，也可以到并州来找我散心啊……”诸如此类的安慰话说了一大堆，总算是稳住了延宗没当众洒泪。
　　高孝琬是唯一一个对这次突然的任命有几分怀疑的。他旁敲侧击了一阵之后，发觉长恭的回答滴水不漏，十分不满地摇着他那把不合时令的鹅毛扇说道：“四弟高升了以后，越发与诸位兄弟疏远了。”
　　长恭放开延宗的手，回头朝高孝琬一笑道：“三哥说的哪里话。我出门在外，家中诸事还要靠各位兄弟多多照料呢。”
　　高孝瑜用力拍了拍长恭的肩膀说道：“你尚未成家，哪里来的家事？如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此去并州，不知何日才能返京，今日弟兄们聚在一起，正是要与你商议此事。”

　　阿郎

　　高孝瑜见长恭又想推辞，便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如今父皇不在了，你却还迟迟没有娶亲，传出去要说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不尽责了。再说原来的府里还住着好些位庶母，你一直住在那里，终究也不妥当。”
　　长恭听得心里一动。他不确定高孝瑜的这番话是不是高洋授意他来说的，原本要婉拒推辞的话立刻咽了下去。高孝珩也凑上来附和道：“大哥所言极是。我们已经请示过母亲的意思，她觉得太辅郑伯公之女端庄娴雅，可为四弟之贤妻。不知四弟意下如何？”
　　长恭知道二哥口中的母亲就是冯翊长公主，她是前朝孝静帝亲妹，身份尊贵，而且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如今连她都开了金口，自己再推拖下去，未免有失孝道，便低头道：“全听母亲与诸位兄长的安排。”
　　高孝瑜大喜道：“既然四弟同意了，那我们就请陛下开恩，准你完婚了以后再前去赴任吧！”延宗一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了！一定让四哥的婚礼办得漂漂亮亮，热热闹闹！”
　　高孝琬没有放过长恭嘴边那抹无奈的笑容，靠近了他问道：“怎么？你不满意？我听说你新近收了一个歌伎在身边？”长恭镇定地抬起头，无视高孝琬习惯性的挑衅说道：“打发时间而已。”
　　高孝琬眯起眼睛，分辨不出是调侃还是嘲讽地说道：“你打发时间的方式总是与众不同。我听说你之前还很喜欢去市井之地流连？到了并州以后，可要谨言慎行，不要以为从此以后便无人监督，可以为所欲为了。”长恭淡淡道：“多谢三哥教诲。若是无事的话，愚弟就先告辞了。”
　　延宗见长恭与高孝琬不欢而散，不禁拉住大哥高孝瑜问道：“我怎么觉得三哥总是格外喜欢挑四哥的毛病呢？他自己的府里还不是姬妾一大堆？”
　　高孝瑜迟疑着说道：“大约因为他们两个年岁最为相仿，所以时常被人拿来作比较吧。长恭勇猛善战，现在又被加授了并州刺史独镇一方。孝琬他只是心高气傲，其实并无恶意的。”
　　延宗不以为然地说道：“四哥的军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又有什么好眼红？反倒是三哥，落地就是个金宝贝，凡事都比四哥顺遂。他的心眼也忒细小了！”高孝瑜轻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延宗却气呼呼地说要去找三哥理论个明白。
　　长恭在风里隐约听见延宗咋咋呼呼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温暖。这么好的兄弟，也不得不暂时分离了，而一个陌生的女人却要与自己同床共枕，举案齐眉。
　　那个地方明明是自己从小生长的家，充满了种种温暖或是心酸的记忆，现在他却要腾出来方便别人偷情，偷他父亲小老婆的那个人还是他的亲二叔。这人生际遇真是见鬼的妙不可言。
　　明剑远远地瞧见长恭的神气不对，连忙跑了过来悄悄问道：“谁又得罪殿下了？小的去收拾他。”
　　长恭抬起手撸了撸明剑的头，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说道：“陪我去暗角。我要喝酒。”明剑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没问原因，回头就从车夫手里把马鞭要了过来，自己又率先跳上了车夫的位置。长恭动作迅速地往马车里一钻，放下车帘只剩下自己以后，才让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明剑驾着马车轻巧地穿过邺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长恭闭目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心里却反倒地变得安静了下来。他喜欢邺城这条古老而热闹的街道，这里几乎承载了他童年和少年时期全部隐秘而放肆的秘密。
　　他在这里第一次喝到让人浑身都燃烧起来的烈酒，也在这条街上和野狗一样跟人打成一团，然后跟明剑一道睡在垃圾堆里。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王子，也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私生子。他就是他自己，一个拳头很硬，酒品很好，脸长得很不错的家伙而已。
　　这时明剑驾着的马车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长恭立刻睁眼问道：“怎么了？”明剑沉默了一会，才用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大概……不，应该是我看错了。不过那点胭脂记，真的是一模一样……”
　　“呼”的一声，明剑感觉到耳朵根子都被刮得一阵生疼。他捂着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长恭就像一只伏击已久的猎豹窜入人群中，连出声叫喊都忘记了。
　　长恭心里闪过一阵奇妙的悸动，几乎是直觉地往一个方向跑去。一个燕子般翩跹的身影倏然滑过他的视线，宛若一滴斜斜飘过屋檐的春雨，瞬间就没入到前方的人群消失了。
　　长恭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移动。此时临近年底，正是街市上人多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流像缓慢的河水一样涌动着，带来一种几乎令人绝望的距离感。长恭眼望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似乎一叶随时会被淹没的小舟，不由得发了急，手上的力气也不觉加大了。
　　人们都不明白这位优美颀长的青年为何会像发了疯一样地往前推挤，而且力气还大得惊人，都纷纷叫骂起来。长恭伸手推开身前的一切阻碍，拼命地伸长了脖子盯牢前方的那个身影，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记拳脚，硬是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来。他气喘吁吁地一把拉住那个人的衣袖，却在对方回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比记忆中更加鲜明动人的容颜，正是那朵梦中才会盛放的海棠花，额头上还有那点在心尖上隐隐作痛的胭脂记，仿佛猝然落在她眉间的鲜红色雨点，有力地敲打着长恭记忆深处的某根脆细的弦，让长恭拉住她衣袖的手都有些发抖。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声比沙场上的擂鼓声还要响亮。
　　他们相对无言了一回，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衣袖，羞涩地说道：“阿郎有事吗？”
　　长恭怔了一下，半晌后才找回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认识我？”
　　少女脸上泛起一抹让人怦然心动的颜色，却半嗔半怒地瞪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长恭露出愕然的神情，见四周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窃窃私语，只得放开了那只淡云霞色的衣袖，见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终究还是不舍地问道：“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回过头警惕地看着长恭一眼，用的分明是一种看登徒子的眼神，直看得长恭哭笑不得。少女眼底隐约滑过一丝柔软的神情，下一刻却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不认识你。”说罢甩袖就走。
　　长恭攥紧拳头，忍不住唤道：“可儿。”少女的脚步却无半分停滞，反倒加快了。绣工精细的纤髾在她的脚边翻舞跃动，恰似一朵开得正好的莲，却绚烂得有些刺眼。长恭刚想绕到她前面去确认她的表情，身边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修长，有力而又镇定的手，就和长恭自己的一样，坚定地表达着阻止的意图。长恭平视着眼前这个头戴竹笠的男人，等着对方表明他的身份。可是对方似乎无意这么做，只是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长恭面前。长恭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浑身的肌肉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时一直在前面快步行走的少女却忽然回过头，嗔怪似的说道：“快些走，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磨蹭什么。”
　　长恭的目光很快地在少女脸上转了一圈，里面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少女面不改色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别开脸说道：“走吧。”那个戴竹笠的男人后退一步，转身护着她离去。
　　这场意外的纠纷很快就引来了重重看热闹的人。明剑气喘吁吁地扒开人群挤过来，见状长恭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的背影，浑然不理会周围的人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连忙一拉他说道：“郎主认错人了吧？”
　　直到那个背影实在看不见了，长恭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道：“应该是认错人了。”围观的人群发出“哗”的一声四散而去，有种类似于听人敲了半天锣鼓，却始终不见好戏开场的遗憾。
　　明剑见长恭反常地沉默，连忙追上去问道：“要小的跟过去打听吗？”
　　长恭的脚步猛地一滞，随后又迈成了大步。明剑听见他顺风丢下来一句话，“不用了！”明剑追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故意逗长恭道：“真的不用了？”
　　长恭回过头来，一把掐住明剑的脖子使劲摇晃道：“真的不用了！”

　　流水

　　明剑被长恭掐得像吊死鬼一样伸长了舌头。长恭看着他“嗤”地笑了一声，最后还是愤愤地摇了几下，方才松开了手。
　　明剑咳嗽了几声，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身子问道：“还去那地方喝酒吗？”长恭想了想，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又一把勾住明剑的肩膀说道：“去！为什么不去？并州离突厥多近，再不喝，只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明剑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抬眼看了眼长恭怎么晒都是白玉一般的脸颊，苦着脸说道：“殿下别、别这么说。不吉利。”
　　长恭斜睇着明剑问道：“怎么？怕了？怕了就不带你走。”明剑立刻跳了起来喊道：“谁怕谁是小狗！”
　　长恭露出一脸的坏笑，拽了明剑一把又往前走。他们走进以前常去的那家酒馆，明剑擦了擦凳子让长恭坐下，忽然又问道：“殿下带春雪去吗？”
　　长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不带了吧？我是去镇守边关的，带着姬妾同行算怎么回事？……喂，你也不用笑成那样吧？”
　　明剑摸了摸自己眉开眼笑的脸，十分诚恳地说道：“我跟她就好比狗见了猫，真的不对盘。”长恭一个没绷住，笑得原本就破旧的酒馆房梁上都扑簌簌往下落灰，周围的人个个朝他们翻起了白眼。
　　长恭朝四周抱了抱拳，挑起一筷子这里的招牌菜卤耳丝说道：“大哥他们临行前非要塞个娘子给我，可真会挑时候。人刚过门就得守活寡，岂不罪过？”
　　明剑惊讶道：“您连王妃也不带去吗？”长恭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站起来一拍胸口，作霍大将军式的豪迈状道：“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明剑喝了一口老花雕，愣愣地看着长恭说道：“我就是佩服殿下这份真英雄真豪杰的气度。”长恭一口干掉了被子里的酒，眼神中透出几分暖意，看着明剑说道：“所以你爹想送你出去做官也不去，是么？”
　　“做官。”明剑微黑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神情，不知是喜是怒地说道，“当初我爹为了让我出人头地，把我送进齐王府当小厮，后来看齐王倒了，又到处给我张罗其他的门路。听说那几家王爷的府邸都被他跑遍了。”
　　长恭低头道：“跟着我这么个出身不明的皇子，委屈你了。不如……”
　　明剑“咚”地一声放下手里的酒杯，扶着脑袋说道：“这酒上头，喝高了。”长恭一笑而过，改和明剑聊起赴任的事。他们正是青春热血之时，对于即将在并州展开的军旅生活，都有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从此扬眉吐气鱼肉一方的美好幻想。
　　两个人聊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等到他们掏出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之后，酒馆那个从来都认钱不认人的老板立刻夺走了他们手里的酒壶。
　　长恭和明剑勾肩搭背地走出酒馆，像两个真正的醉鬼一样，一边走一边争论到底是天上的月亮好吃，还是并州的大饼好吃。
　　经过一条名叫“流水”的巷子口时，长恭忽然说道：“别回头！”明剑浑身一个激灵，酒劲立刻下去了一半。他维持着趔趄的身姿，压低了声音问道：“有埋伏？”
　　长恭冷笑了一下，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一片切冰断雪的决绝与锋锐。这让明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他立刻拉近了自己和长恭之间的距离。长恭却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低喝道：“跑！”
　　两个人像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一样猝起发难，只是方向却完全相反。明剑狂奔出了流水巷，才发觉跑出来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他懊恼地跺了一下脚，正要反身跑回去，却听见长恭在巷子里大吼道：“你敢回来我就不带你去！滚！”
　　明剑虎吼一声，没命地往老齐王府的方向跑回去搬救兵。长恭听见明剑的脚步声去远，勉强用墙面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扫视了眼前清一色黑衣蒙面的人一眼，最后把目光锁定在领头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人有着高大魁梧的体格，硕大的竹笠底下露出线条优美刚毅的下巴，黑衣男子站在那群蒙面人中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黑衣男子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道：“少年英雄，仪表非凡，杀了你真的有点可惜。”长恭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笑，问道：“多谢你的赞誉。不过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可谓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黑衣男子摇头道：“你要是想拖延时间，等你的随从来救你，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我知道你是谁，也敬你是一条好汉，所以给你一个还手的机会。”说罢便扔了一柄剑在长恭脚下。
　　长恭用脚尖勾起那把剑，在手里随意地挥舞了两下之后，觉得并不太顺手。不过他此时有酒壮胆，便朝对面的杀手们一勾手道：“你们还是一起上吧。打完了我好早点回家睡觉。”
　　长恭此时已经有了八九分的醉意，清亮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水气，颊上还泛着桃红色，偏生脸又生得比女人还俊俏。众位杀手被他这么吊着眼睛一勾手，顿觉自己被一个小白脸看轻了，不等带头的黑衣男子发话，就纷纷挥舞着刀剑冲了上来。
　　长恭一脚踹飞冲在最前面的杀手，舞动宝剑的时候看似毫无章法，却无人能近他的身侧，还且战且退地到了巷子口。黑衣男子见手下的人纷纷败退，便拔出腰间的宝剑，挺剑拦下了长恭的宝剑。
　　两人俱觉手中宝剑一震，都明白自己碰上了强敌，下手的时候不觉都用上了真功夫。两把宝剑好似两团光球，将长恭和黑衣男子包裹在其中，教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却插不上手。
　　黑衣男子杀得兴起，便一把掀开竹笠，露出一双浓丽英挺的眉毛和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脸却被黑巾蒙住了。他把原本用右手握着的宝剑交到左手，侧头看着长恭说道：“我小看你了。原以为你只是个浪荡王孙，想不到还真有两下子。”
　　长恭摸了一把额上滚落的汗珠，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做杀手的人还挑三拣四，当心下次没人敢请你。”黑衣男子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下一刻却手里的宝剑却化作一道寒光，匹练似的朝长恭当胸刺来。
　　长恭接下一剑之后，只觉势大力沉，宝剑险些脱手飞了出去，方知那个男子方才并未使出十成的真力。他此时酒劲上涌，连看人都有些重影，又见敌众我寡，便无心恋战，便奋力格开黑衣男子的宝剑，又拼着被他在后背上划了一剑，转身撞开身后的一扇门板，进去之后飞快地插紧了门闩，任凭外面的人擂得山响，自己却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起来。
　　方才这一番打斗已经引来了巡夜的人，长恭又看好了这家人的院墙足够高，门板也够结实，足以抵挡一阵，所以才放心地闯了进来。
　　被人闯进的院落很快亮起了灯火。一个长恭似曾相识的女子身影出现在窗纸上，柔声细气地问道：“谁在外面？玉光，是你吗？”声音虽然很轻，却透出一股过人的镇定。
　　长恭听见这个声音顿时一楞，直起身子用一种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是个过路的，刚才在外面遇到了劫匪，进来避一避。请小娘子行个方便。”
　　屋子里的人“哎呀”叫了一声，又悉悉索索地忙乱了一阵，过了一会便“吱呀”一声开了门，又掌着灯火来到长恭身前，关切地问道：“阿郎哪里受伤了？”
　　长恭把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继续粗声粗气地说道：“一点皮外伤而已，不劳小娘子费心。”
　　少女发觉长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以为他是疼的，便奋力地将他搀了起来。长恭鼻尖嗅到她身上那股清爽的茉莉花香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酒劲还没有散去，竟然有些神志不清了起来。
　　少女搀着长恭进了门，将他放在了屋子里的一张木床上。长恭用胳膊挡着脸，偷觑着少女忙进忙出地打水和给自己找药，恍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在街上打架受伤了以后，总是跑到可儿那里去找药包扎的日子。
　　少女仿佛感受到了身后炙热的视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长恭急忙一翻身，假装睡了过去，不想却牵扯到了后背上的伤口，立马疼得“哎哟”叫唤了一声。
　　少女闻声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水盆，在长恭背后犹豫了一会之后，很不好意思似的说道：“阿郎，我要给你上药了。”
　　长恭“哦”了一声，主动褪下了自己的外衣，露出白皙结实的后背。少女看见他光洁的后背上那条狰狞的剑伤，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恭正想说“别怕”，却感觉一颗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后背上，顿时愣住了。

　　小荷

　　长恭不敢回头去看少女的脸，只得笑了笑说道：“这伤是伤在我背上，你怎么哭了？”
　　少女抽了抽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以前有个朋友也经常受伤。你一看到你，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他了。”
　　长恭听得心里一震，正要转过身去看少女脸上的表情，背上却被覆上了一片火辣辣的刀伤药，疼得他差点没大叫起来。少女温软滑腻的小手却按住了他的臂膀，又手法熟练地给他包扎起伤口来。
　　长恭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道：“你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女用一种沉浸在回忆中的甜蜜语气说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却总是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又因为怕被他父亲责备而不敢回去，所以常常找我去给他包扎伤口。我那时候总是笨手笨脚的，总是把他弄得很疼，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怪过我，还时常摸着我的头说‘不要怕，慢慢来’……”
　　长恭越听越诧异，便屏住了呼吸问道：“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少女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分开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长恭心中掠过一阵失望之情，待少女给自己巴扎完以后，便胡乱地拉上衣襟说道：“外面的人好像已经走了，我也该告辞了。”
　　少女“嗯”了一声，又起身到院子里听了听，走回来说道：“的确已经走了。不过兴许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如今这世道不太平，阿郎还是等天明了再走吧。”
　　长恭听得心里暖和，声调越发放得柔和地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少女语声清脆地回答道：“我还有一位兄长。不过兄长今天出去干活了，还没回来呢。要不阿郎今夜就睡他的床吧。”
　　长恭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这样不妥。你收留一个陌生男子过夜，传出去了不好。我还是从后门出去吧。”
　　少女拗不过他，只得挑着灯笼带他去了后门，小心翼翼地倾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之后，轻声地交代道：“阿郎从这里出去，便是百花庄的绸缎铺子。他家雇了很多人看家护院，若是有人再起歹意，阿郎可以大声呼救，自会有人出来查看。”
　　长恭听见这个恍若旧识的少女细细密密地嘱咐着，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情愫，便悄声问道：“小娘子如何称呼？在下他日一定登门道谢。”
　　少女在灯影里粲然一笑，眉眼间的那股温柔细腻和善良和顺，令长恭觉得很近，又很遥远。一瞬间长恭只觉得恍若有千万树粉红雪白的海棠花都在眼前盛放，竟有些迷了眼，不禁揉了揉眼睛。
　　少女却轻推了长恭一把，低声说道：“我叫易小荷，荷花的荷。”
　　长恭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点头道：“我记下了。大恩不言谢，高瓘来日再报。”高孝瓘是他的大名，他省略了中间那个孝字，却是出自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甚分明的心思。
　　也许他是不想给小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许是心里暗自害怕她再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再问一声“你是谁？”。
　　少女见长恭在暗影中流连不去，便轻轻将他推到了门外，又在他背后掩上了门扉。长恭独自站在午夜的街角，百感交集地看着对面在废墟上重新建起的百花庄，被冷风一吹才想起此地不宜久留，便趁着夜色的掩护摸回了齐王府。
　　明剑带着人赶到巷子口，没有找见长恭，又返身往齐王府跑。来回折腾了一宿，等长恭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齐王府门前时，明剑几乎一屁股坐下地去，拼命地用袖子给自己扇着凉风，仿佛不这样他就喘不上气来。
　　长恭伸手把明剑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他进了齐王府的僻静角落，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地问道：“你猜，我昨晚上遇见谁了？”
　　明剑瞟了长恭那张得瑟的俊脸一眼，气定神闲地说道：“老相好的。”长恭一巴掌就呼上了明剑的后脑勺，笑骂道：“我是这么不正经的人吗？”
　　明剑听长恭讲完昨夜的事，却一时敛了笑容，有些担忧地说道：“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我常去百花庄那里，从来都不知道对面还住着这样一户人家。而且那个小荷，总让我想起可儿来，而且白天她的身边不是也有个黑衣人随行吗？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殿下您还是小心点吧。小心能驶万年船！”
　　长恭被明剑说得心中渐渐冷却下来。他知道明剑说的话有道理，却不愿意往深里去想。他只是由衷地希望能够在小荷身上找寻到一点旧时的记忆，希望她也和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单纯美好，就像那个在酷热的夏天里始终坚定绽放，一尘不染的小小荷花，就像他的双手还不曾染上血腥时的那种干净感觉。
　　几天以后，几位兄长替长恭打点的聘礼就送到了郑府，并且很快地和郑家议定了新王妃过门的日子。长恭躺在后院的树桠上，看着底下的人忙忙碌碌，只觉得他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又热闹又滑稽，一转头想起小荷那张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脸庞，更觉得一阵莫名的心烦。
　　这时大哥高孝瑜派来的喜娘正在四处打听长恭的踪迹。长恭想起那一大堆可怕的繁文缛节，立刻像猫一样敏捷地滑下树干，又溜到后门准备逃之夭夭，没想到迎头就撞上大哥孝瑜虎着脸站在那里，刚刚迈出去的腿只得又收了回去。
　　高孝瑜看了讪笑着的长恭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四弟这是要去哪里？”
　　高孝瑜性格端方严谨，令长恭素来对“长兄如父”这四个字深有体会。他听见孝瑜盘问自己，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回答道：“斛律将军新近得了一把宝刀，邀长恭过去一观。”
　　高孝瑜脸色一转说道：“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出门时遭人行刺，还受了一处刀伤？”
　　长恭知道自己受伤的事早晚要走漏风声，因此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词，便镇定地回答道：“有劳兄长惦记，出门遇上几个劫财的。不过只是皮外伤，已经不碍事了。”高孝瑜脸色微变，先是按着长恭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又令他解开外衣来查看伤势。
　　确定长恭的背伤的确入肉不深之后，高孝瑜方才叹了一口气，拍着长恭 的肩膀说道：“四弟，你也是快成家立室的人了，圣上又如此器重你，放你去做并州刺史。为国为家，你以后也万不可这样毛躁了。你自幼与兄弟们都不太亲近，此番又要独自去镇守一方，所以大哥我才一心想找个温柔贤惠的弟媳妇来照料你。”
　　长恭扭头看着高孝瑜那张英武正直的脸庞，合拢了衣襟笑道：“大哥的教诲，长恭定当铭记在心。”
　　高孝瑜看着那张满不在乎的笑脸叹了一口气，又问道：“行刺你的人抓到了吗？”
　　长恭摇摇头，凝神细思道：“那伙人进退有度，出手狠辣，领头的黑衣人武功尤为高强，我背上这一剑就是被他砍的。我想他们一定不是普通的盗匪。”
　　高孝瑜满怀忧虑地说道：“很快就是你的大喜之日，希望别出什么乱子才好。四弟可曾记得自己得罪过什么人？”
　　长恭苦笑着摇了摇头。高孝瑜低头沉思道：“也对。你在朝中素来谨言慎行，在军中也体恤士兵，应该不至于结下什么非要取你性命的仇家才是。待我回去命人好好查一查。”
　　长恭一把按住了高孝瑜的手说道：“此事我已命人去办。大哥公务繁忙，就不要再为愚弟劳神了。”
　　高孝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抬手摸了摸长恭的脑袋说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我们虽然同父不同母，但是我从来都把你当作同胞兄弟般看待。如今父王不在了，我更该好好照料你们几个才是。”
　　长恭不禁动容道：“大哥，其实我……”高孝瑜满心期待地等待着他后面的话，偏巧这时延宗却一头撞了进来，看见两个哥哥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坐着，便奇道：“你们吵架了？”
　　长恭只得咽下话头，朝延宗摆摆手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大哥在同我说迎亲的事。”延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忽然又一掌拍上了长恭的后背说道：“我听说四哥受了点伤，特地过来问候问候。”
　　“延宗！”高孝瑜见长恭被延宗毛手毛脚的一掌拍得脸色煞白，急忙拉住了他说道，“你四哥伤在后背上！”延宗唬了一跳，见长恭果然脸色难看，不禁摸了摸益发浑圆的肚皮，难得嗫嚅道：“四哥，对不住了。我不知道……”
　　长恭故意朝延宗龇牙咧嘴道：“差点没死在刺客手上，倒被你干掉了。”延宗干笑了两声，忽然脸色一转道：“高孝瓘接旨！”

　　罗仁

　　长恭见延宗露出得意的笑容，只得无奈地说道：“微臣接旨。”高孝瑜也一道跟着跪了下来。延宗咳嗽一声，模仿着二叔高洋的情态说道：“口谕，老四成个亲也拖拖拉拉，速速娶了媳妇上路！钦此！”
　　长恭听了只觉哭笑不得，心知必是延宗又在高洋面前吹了什么歪风，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延宗吃了长恭这一瞪，却笑嘻嘻地说道：“四哥勿要瞪兄弟。兄弟可是在二叔那里，替你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呢。”
　　延宗说罢大手一挥，身后抬礼物进来的脚夫果然络绎不绝。越窑的青瓷，和田的美玉，蜀郡的漆器，苏州的刺绣，扬州的水粉，甚至连熏鱼肉脯这样的家常之物都应有尽有。
　　长恭被呈到自己面前来的珠宝晃得有些眼花，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无可奈何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怎好意思让宫里破费太多？”延宗豪气干云地一拍手道：“如今这天下都是二叔的，咱不要白不要！”
　　高孝瑜立刻斥道：“五弟，不可得意忘形！”延宗吐了吐舌头，却仍旧是一副嬉笑的神情。长恭听得心里一沉，又不便多说什么，便扯些别的闲话把这话题带了过去。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哥和五弟，长恭转头看见明剑正带着几个家丁满头大汗地清点贺礼，便拉了他一把说道：“别点了，跑不了！跟我出去吧。”
　　明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摇头道：“不去。”长恭好笑道：“你舍不得这些宝贝？”明剑摇摇头，一脸正气凛然地说道：“今天的晚饭有宫里送来的五味脯，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长恭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挑战这种牛、羊、獐、鹿、猪肉混制成的美味在明剑心目中的地位，自己出门去暗角找“八卫”。
　　八卫是当初暗角的那位神秘老人送给长恭的护卫，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平常也不轻易出动，只是每次在长恭无法控制体内那股怪力时，才会现身帮助他。领头的汉子名叫罗仁，生得高大俊朗，气度沉稳，还写得一笔好字，绘得一首好丹青。其余的七人都唯他马首是瞻，平日里都叫罗仁“老大”。
　　长恭有些奇怪罗仁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物，为何会甘心栖身于暗角这样终日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曾试探着问起他想不想谋一个前程。罗仁却只是微微一笑谢过了他的好意，仍旧甘心隐没于市井之地，平日里就以贩卖药材为生。
　　暗角每次一有火拼，罗仁的生意就格外得好。那时候他脸上那种满足贪婪的神情，看起来就和其他的商人没什么区别。可是长恭还是觉得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在长恭的眼里，有时候罗仁的脸上会露出类似于独狼一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既危险又吸引人的表情，再加上罗仁总是出手大方，从不吝惜脂油钱，所以倚门卖笑的女人们对他趋之若鹜并不奇怪。
　　罗仁的铺子开在暗角最显眼的几个角落之一。他做的是正经买卖，自己手下的点子又很硬，也不怕有人上门来踢馆。
　　长恭走进暗角的时候，一眼就望见“罗仁堂”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地方正经得有些好笑。
　　长恭径直来到柜台前面，板起脸对着掌柜的说道：“我要长生草十钱。”罗仁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说道：“长生草卖完了，断肠膏你要不要？吃下去以后，很快也就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了。”长恭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仁低头拨打着算盘说道：“你要找的人我查到了。是西边过来的。”长恭会意地说道：“是西魏人？”罗仁的拇指和食指一合，“啪”地核完了手头的帐目。长恭捻了捻几寸厚的账本，不禁惊讶道：“这些都你自己算的？”
　　罗仁揉了揉肩膀说道：“这只是这个月的账本。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长恭不禁瞠目结舌道：“你究竟做了多大的生意啊？”罗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拎起账本，示意长恭跟自己进内屋去。
　　罗仁的屋子里到处堆满了珍贵的药材。鹿茸虎骨随处可见，价值百金的老山参随意地捆成一匝扔在地上，就像是一堆不值钱的干瘪萝卜。长恭小心翼翼地抬腿绕开这些贵重品，没提防罗仁却突然转过身来，两个人险些撞上了鼻子。
　　长恭急忙往后跳开一步，这才注意到罗仁的手上多了一把长刀，不禁看住了。这把刀的弧度和长恭见过的任何一把都截然不同，刀身是一种暗沉的黑色，唯独锋刃闪耀着一种妖异的幽蓝色色泽，刀柄上只做了简洁吸汗的护手，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
　　长恭几乎已经可以想见，这样一把刀在划过敌人的咽喉时，线条该是多么地流畅利落。
　　罗仁随手一挥刀，旁边那张结实的红木矮几已经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证实了长恭对这把刀锋锐程度的想象。长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感觉到血液里的那种凶猛的力量又在蠢蠢欲动。
　　罗仁故意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刀柄，问道：“想要吗？”
　　长恭点点头，露出极度渴望的神情问道：“多少钱？”罗仁把刀插回同样简洁的刀鞘，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万金！”
　　长恭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作为一个闲散的皇子，他的俸禄算不上丰厚。高澄名下的资产虽然不少，但是他在世的时候穷奢极欲，已经挥霍了大半，分给长恭的这份已经大大缩水，而且这几年光是维持齐王府里的开销，就已经有点捉襟见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长恭并不想动用这笔老本。
　　罗仁看着长恭脸上那种沮丧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下一刻便将刀递到他面前说道：“你可以先欠着。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把刀资给我。”
　　长恭却没有伸手，反倒从刀上移开了目光，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付得起，你还是卖给别人吧。不敢耽误你罗老板发财。”
　　罗仁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刀塞进长恭的怀里说道：“我还偏就卖给你了！”
　　长恭顿觉怀里一沉，回过头来时，那双秋水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还带着一种天真的快活劲头。
　　罗仁觉得自己对这样一双眼睛完全没有抵抗力，不禁呻吟了一声说道：“每次我刚一觉得你傻，就被你骗了。你真是老爹甩给我们的大麻烦。快走快走！”
　　长恭却没有被他赶跑，反倒熟门熟路地从被砍断的矮几抽屉里，摸出两只尚未碎裂的茶杯，又拎起一旁的茶壶给罗仁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好茶。罗仁对他这种反客为主的行径早就习以为常，只当是没看见，只管低头捣着药钵里的草药。
　　长恭听着“咚咚”的捣药声，捧着茶盅出了一会神，忽然问道：“你们跟不跟我一道去？”
　　罗仁眼皮一跳，问道：“什么时候出发？”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干什么，但是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长恭不禁笑了。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说道：“就这个月吧。有人巴不得我早点走呢。”罗仁停下捣药的动作，思索着问道：“当今天子？”长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罗仁面不改色地说道：“有一次我去找你，正好撞见他从你继母的屋子里出来。”长恭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垂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罗仁只是低头继续捣他的药，淡淡道：“你有用还是没用，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见得会多付我一成药钱。”
　　长恭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站起来说道：“你说的是。我要成亲了。你们得空就来喝杯喜酒吧。”
　　罗仁抬起头，看着长恭喜怒难辨的神情说道：“百花庄对面那户姓易的人家是从南边迁来的，听说是老板的远房亲戚。”
　　长恭听见这话果然面色一喜，临走的时候虽然眉间还有些悒色，但跨出门的脚步已经轻快了很多。罗仁待他走远，慢慢放下手里石杵，再度抬起头来时，目光已经幽深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
　　房间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道：“大哥，没想到你和他还有这种交情。”

　　长空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长眉凤目的青年走到罗仁的身边，一手叉腰一手拎起茶壶往自己嘴里倒水，嘴里还嚷嚷道：“渴死了渴死了！”
　　罗仁眸色暗沉地盯着青年问道：“你为何要截杀他？”
　　青年用眼角扫了罗仁一眼，回答道：“这是太师的意思，一切可能妨碍大计的人都必须斩除。”
　　罗仁的眸色益发暗沉。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他只是一个不受重用的宗室，而且很快就要被发配到边关去了。你又何做得这么绝？”
　　青年看了看罗仁的脸色，笑嘻嘻地说道：“如果你答应让我住下，我就答应你。”罗仁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睡地窖的话，我就答应你。”
　　青年咬牙攒眉了半日，见罗仁的脸色毫无转圜的余地，只得无奈地说道：“大哥，你那把妖刀‘长空’我觊觎已久，又许给你大价钱，你都没舍得给。怎么一转手就送给那小子了？枉费兄弟我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探视你。”
　　罗仁不为所动地说道：“宝刀当赠高手。若被你据为己有，实在太可惜了。”
　　青年脸色一变，不服气地说道：“我独孤善好歹也是西魏名震一方的大将，难道就配不上那把破刀？再说我前几天与他交手，还伤了他一剑呢。”
　　罗仁脸上变色道：“你还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以后千万不可再与他正面冲突了。到时候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独孤善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随意与罗仁闲扯了几句之后，又戴上竹笠出门去了。他此番是奉西魏太师宇文泰之命，乔装潜入齐国打探军情，也是奉了父亲独孤信之命，前来探望流落异乡的大哥独孤罗，也就是化名为“罗仁”的暗角商人。
　　独孤善第一次见到独孤罗的时候，就不禁想，这人怎么会有一双这么冰冷的眼睛！独孤罗既不像他的父亲独孤信，也不像独孤善自己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这个男人坚忍孤独，又精明市侩，几乎已经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独孤善听说父亲追随孝武帝西奔之后，独孤罗的母亲带着他隐姓埋名，在东魏的日子过得很苦，所以也很能谅解独孤罗为何不肯去西魏投奔已经做了大柱国的父亲，又为何对银钱这般看重。
　　也许是因为独孤罗幼年的生活太过不堪回首，在独孤善与这位长兄有限的接触中，还从未见他露出过一丝灰心沮丧的神情，也知道在独孤罗的心目中，大概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来得实惠了。
　　可是这样的独孤罗在提起高家那个比女人还漂亮的小子时，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惧意，甚至还愿意放弃邺城的根基，追随他到边关去。这让独孤善极度地不服气，也更加坚定了与高长恭再度交手的决心。
　　只不过独孤善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与高长恭再度碰面了。他一只脚刚刚踏进曾经伏击过长恭的流水巷，眼角立刻就扫到了长恭在巷子口的一户人家面前徘徊。
　　独孤善不禁暗自冷哼了一声，这家伙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过了一会，独孤善又觉得长恭那副举起手又不停放下的模样有些好笑，索性找了个角落缩起来看戏。
　　长恭没有察觉到那道监视的目光。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两扇木门，似乎想要凭空把那一寸多厚的门板看出一个大洞来。看到后来连独孤善都按耐不住了，索性踱步踱到长恭身后，假装不在意地用肩膊撞了他一下。
　　“咚！”长恭光洁秀气的额头应声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擂鼓一样的声响。长恭慌张地摸着额头往身后看了看，却没看见半个人影，心说真是见鬼了，不想转过头来的时候却正对上一双清澈水亮的大眼睛――易小荷。
　　小荷一看见长恭，却立刻变了脸色，身子往后一退就想把门板合上。长恭一把撑住门板，急中生智道：“我是替高瓘来道谢的！”
　　小荷愣了一下，有些迷惑地抬起头看了看长恭。长恭刻意不去看她微微张开的粉红色小嘴，紧盯着她的鼻梁说道：“我、我、们是亲戚！高瓘他最近不方便来，所以托我来替他道谢！”
　　小荷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说道：“举手之劳而已，请转告高郎不必挂怀。”
　　长恭一时间找不到别的话说，只得尴尬地沉默了下来。他见小荷又要关门，情急之下蹦出来一句，“我要走了！”他见小荷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自己，不禁懊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愈发显得他沉不住气了。
　　没想到小荷却楞了楞，又问了句，“阿郎要去哪里？”
　　长恭抬起头，似乎在那张清灵秀美的脸上找到一丝不舍的神情，最后却还是失望了。小荷的样子其实跟问隔壁的大娘“今天吃了没”一样寻常。长恭忽觉一阵心灰意冷，索性不再答话，转身就想离去。
　　这时怪事再度发生。就在长恭将转未转的一刻，一股大力又从身后涌来，令他一下子扑在了小荷的身上。长恭听见小荷“哎呀”叫了一声，急忙稳住身形，正要开口道歉时，却见小荷满脸怒容地看着自己身后。
　　长恭扭头一看，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来却瞧见小荷的脸简直红得快要滴血，忽然有些感谢方才那位冒失的仁兄了。
　　几个过路的闲汉见到这副景象都在窃窃私语，有的还吹起了口哨。长恭见小荷神情尴尬，便回身一瞪眼道：“看什么看！当心眼睛上生疮！”那帮闲汉一瞧见他的模样，口哨却吹得更响了。
　　长恭一捋衣袖就想冲过去揍人。小荷看得好笑，连忙把长恭拉进了门里，关上门之后，又背靠在门板上打量着长恭问道：“你真的要走了？”
　　长恭被她看得浑身一阵发燥，便胡乱地点了点头。小荷咬紧了下唇不说话。夏日里的微风轻拂过她绯红色的脸颊，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饱含了水光一般地清澈透亮，简直与长恭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如出一辙。
　　长恭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遏抑的冲动。他一把攥住小荷的胳膊，趁着她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时，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这一刻，长恭几乎已经不在乎她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放手！
　　小荷的身体在长恭嘴唇刚刚贴上来的一瞬间就僵硬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文雅美貌的少年竟也会有如此冲动的一刻。
　　她感觉到长恭的嘴唇粗暴又细心地在自己唇上游走，灵活有力的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脖子和耳朵后面摩挲，带来一种让人头发发麻的快感。她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这样的亲吻，只觉得自己就快要融化在这样炽热的拥抱和亲吻之中，最后变成一团阳光下的雾气消散了。
　　不知过去多久，长恭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开了手，小荷已经化作一团软泥瘫在他的臂弯里。长恭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忍不住亲了亲她蝶翼一样纤长的睫毛。小荷敏感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类似于猫一样撒娇的“咕噜”声，下一刻却狠狠地掐了长恭的腰眼一把。
　　长恭大叫着跳开，脸上的笑意却抑制不住地层层涌了上来。他看着小荷那张气得发红的小脸，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
　　小荷追着捶了长恭几拳，发现他根本不痛不痒，一时兴起便抓起他的胳膊用力地咬了一口，然后立刻放开他的手躲得远远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就像是擂鼓一般。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像野丫头一样不管不顾地去咬一个男子，心却快活得像是要飞起来了一般。
　　长恭撩起袖子看了看上面的牙齿印，对小荷笑道：“牙长得挺齐的。”
　　小荷瞬间又飞红了脸颊，狠狠地啐了长恭一口之后，忽然了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之后才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长恭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沉地说道：“下个月吧。”
　　小荷楞了楞，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长恭停顿了一下，仿佛字斟句酌地说道：“现在说不好。也许三五年，也许八九年……只要还活着，总会有回来的一天。”
　　小荷吃了一惊，追问道：“你要去的地方那么危险吗？”长恭走到她的身前，拉起小荷的手，亲了亲她春葱一样的手指问道：“你愿不愿意等我？”
　　小荷感觉到他的气息呼在自己的指尖，湿润的温暖的，又有着细说不尽的缠绵，再去看他的眼睛时，那双晴空一样的眸子，益发清明如洗得让人震颤。
　　这样的一双眼睛，应该是容不下任何一点污垢的。
　　小荷缓缓地抽回手，扭头道：“我等不了你那么久，所以你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的。”
　　长恭猛得攫住她的腰身，语气焦急又愤怒地问道：“你不能跟我一道走吗？”小荷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一把推开他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长恭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只是咬着牙问道：“你都不问我的名字？”
　　小荷擦擦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猫那样眨了眨眼说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叫高瓘的亲戚吗？我认识他，也就认识你了。”
　　长恭恍然大悟自己的小把戏已经被识破，不禁有些汗颜，又觉得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子真是有意思，忍不住又蠢蠢欲动起来。
　　小荷见长恭又想凑过来，立刻像只炸了毛的小野猫一样对他拳打脚踢，甚至还用牙咬。
　　长恭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犯案的采花贼，只得笑着按住了小荷的手，顺了顺气之后，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要成亲了。”

　　青梅

　　小荷听见那句话以后，二话不说就把长恭推开。长恭想伸手去拉住她，却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只觉得背部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又开始顺着脊柱蔓延，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果然还是在乎我的！
　　很久以前，长恭那个风流成性的老爹曾经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过：“人一辈子很难碰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上这么一个人，不管你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用抢的还是用骗的，总之千万不要放她离开。不然你得像父王我一样，后悔一辈子。”
　　高澄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唏嘘不已，脸上的表情忧伤明媚得就像是从未招摇过市欺男霸女的纯白少年郎一样，颇让长恭牙酸齿冷了好一阵。可是现在他觉得，这话真是他父王这辈子说过最有见地的一段话了。
　　长恭看着小荷那张掩饰不住的生气脸孔，觉得她就像是某种柔软的小动物，一点一滴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一旦生气了就会把爪子和牙齿都亮出来，甚至狠狠地咬上你一口。
　　他一把抓住小荷缩回去的手，看着她那双清澈妩媚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记好，我姓高名孝瓘，字长恭，是文襄皇帝第四子，很快要出任并州刺史。虽然我现在寸功未立，但是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一定会！”
　　小荷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心中一阵刺痛，便发狠地甩开长恭的手，一边甩一边脸色发白地说道：“我一介贫女，不敢高攀殿下！”
　　长恭露出心疼的表情，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打开门离去。
　　小荷待到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顺势滑坐在地上，刚才的一切恍若一场荒诞遥远的梦境。
　　出了小荷家的门以后，长恭把步子迈得越来越大，最后索性奔跑了起来。好在这时候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也就没有人对他发出咒骂声了。长恭急奔了一阵之后，去的却不是自己所居的齐王府，而是大哥高孝瑜的河南王府。
　　高孝瑜正在花园里的水榭吃饭，听说长恭突然到访，急忙遣散旁人，从几案旁边站起来笑说道：“四弟怎么这时分来了？正好陪大哥吃顿饭。”
　　长恭用力地喘了几口气，一把高孝瑜递来的水推到一旁，语气坚决地说道：“大哥，我不和郑家的女儿成亲了！”
　　“什么？！”高孝瑜脸色大变，见长恭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用力地一拍几案说道，“荒唐！如今聘礼已下，婚期已定，你若是一时起意便打起退堂鼓，让郑家的颜面何存？大哥提醒你一句，你贵为皇帝之子，那些风流韵事偶尔有之，无伤大雅，可你要为了那些烟花女子败坏了门风，大哥我头一个就不答应！”
　　长恭见高孝瑜生气，急忙辩解道：“我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为了什么烟花女子。”高孝瑜冷笑道：“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在哪里流连，我一清二楚！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什么良家女子？”
　　长恭从未见过这位性情温和的长兄如此盛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恰在这时他们的九叔高湛走了进来。高湛与高孝瑜同岁，两人自幼一道被抚育在神武皇帝高欢的宫中，因此关系与旁人不同。
　　高湛与高澄、高洋都是当今太后娄昭君的儿子，生得容貌瑰杰，面如美玉，也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是眉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阴戾之气，教人暗自心惊。
　　长恭一见叔辈走来，立刻朝他施礼。高湛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高孝瑜笑道：“我在大门口就听见你的吼声了。正德啊（注：高孝瑜字正德），这可不像你的作派。”
　　高孝瑜从来把高湛当作心腹密友，便余怒未消地把长恭拒绝与郑家女子成亲一事道了出来。
　　高湛却听得大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长恭是我大哥文襄皇帝之子，那郑家的女儿他若是不喜欢，退了便是，也值得你们兄弟两个吵个脸红脖子粗！”
　　高孝瑜摇头道：“太辅郑伯公德高望重，听说他的女儿娴雅贞静，温良谦让。长恭若是无故退婚，岂不是要害了人家一生？”
　　高湛神色不动道：“那就让我二哥赐死她好了。”长恭听得吃了一惊，连忙说道：“不可！”
　　高湛回过头，用他那双阴鸷却十分漂亮的浅褐色眸子锁住了长恭的视线，反问道：“有何不可？”长恭被这样一双眼睛紧盯着，感觉自己就像被某种猛禽从高空中锁定了的猎物一样，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高湛上前一步，扳过长恭的头，令他面向着自己之后，才拍了拍他的脸颊说道：“长恭啊，做人若是不能狠到十分，便不要去当那个恶人。小德小惠从来都难成大事，小奸小恶也一样。”
　　长恭看着高湛那双冰寒彻骨的眼睛，抬起手掰开了他的手腕，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高孝瑜担心地看着长恭沮丧的背影，有些埋怨地朝高湛说道：“我四弟还小，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来吓唬他？”高湛抱着胳膊，同样注视地长恭的背影说道：“你知道我二哥怎么说他吗？
　　”
　　高孝瑜好奇地反问道：“怎么说？”高湛抬手撩了撩一丝垂落到额前的刘海，似笑非笑地说道：“长恭身怀无双利器，却不知该如何使用。朕就是要将他逼入绝境，方能看出他的本色。他现在遭遇的磋磨与历练，不过才刚刚开始。”
　　高孝瑜吃惊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圣上有意先冷落长恭几年？”
　　高湛摇头道：“我二哥雄才大略，他的想法我也只能揣摩一二。我只知道他一直都很注意长恭，私底下也时常夸奖他，只是不知为何一直不肯重用他。大概长恭现在的样子，还不能令他满意吧。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近来又想出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快些带叔叔我去看。”说罢便连饭也不让高孝瑜吃了，推着他就往里屋走。高孝瑜只得苦笑着带他去看自己新制的水堂龙舟。
　　长恭不知道高湛和高孝瑜在自己身后的交谈。他从河间王府邸出来之后，谢绝了府里的管家派给自己的马车，有些茫然地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北齐与西魏、突厥、柔然、梁国等国四方开战，兵役徭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涌入邺城的难民不计其数。他们一见长恭穿着整齐，都纷纷拥上来向他乞讨。长恭把自己身上能掏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等走回到齐王府的时候，已经一文不名。
　　明剑早已守在府门口，一见长恭的身影出现在街角，立刻跑了过去咋咋呼呼地说道：“殿下您跑到哪里去了？害小的一通好找！”长恭对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又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明剑小跑着跟了上去，见长恭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便关切地问道：“殿下有心事？”长恭叹了一口气，扭过头问道：“明剑，你这辈子有没有辜负过什么人？”
　　明剑没有答话，扭脖子瞅了瞅左右无人，门卫也没看着这边，壮着胆子摸上了长恭的额头，过了一会一脸疑惑地说道：“不烫啊。话说殿下您自幼便体壮如牛，难道得了什么怪病……”
　　“去！”长恭一脚把明剑踹开，脸上已经绷不住笑了。明剑一脸狗腿样地跑回来，脸上的神气已经变得正经了起来。他放下主仆身份的桎梏，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天上的乌云遮挡了月色，长恭的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明剑只听见他声调含糊地诉说着自己在流水巷里的表白，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这里，说着自己跟大哥的冲突，说着九叔那近乎于威胁的建议，说着自己满心的不甘，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却还是近乎于固执地表达着，似乎希望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听懂他的心事。
　　明剑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拥住了长恭的肩膀。他知道这样的行径若是被别人看见，足够问个死罪。可是长恭非但没有推开他，反倒抓住他的胳膊，然后用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
　　明剑感觉到长恭很久都没有动静，便维持着原来的站姿一动不动。假如长恭一直这样靠着他，就算一直到明天早上，他也会一动不动地站下去。
　　纵然明天还有太多的烦难事情要去面对，但是至少此时，他还可以让眼前这个孤独无奈的人休息片刻。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古来征战，沙场寂寞，又有几人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
　　但是，至少，我还在。

　　芸娘

　　拂晓，一匹从边关来的快马飞驰在邺城的街道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信使带回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突厥再度犯边，并州刺史出缺，边关告急。高洋下谕令长恭即刻启程赶往并州赴任。
　　长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拭他新得的宝刀“长空”，闻言立刻挥舞了一下那把闪耀着妖艳的幽蓝色光彩的锋刃，霍地站了起来说道：“终于来了！”
　　明剑一边手脚利落为长恭打点行装，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殿下要不要去东柏堂道声别？”长恭“锵”地一声还刀入鞘，眉宇间的神情也如刀锋一般冷厉，断然道：“不去！”
　　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明剑探头朝外面看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变了颜色，活像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长恭问道：“怎么了？”明剑还没来得及回话，延宗已经带着一群人呼啦一下涌了进来，看见长恭之后二话不说就上来扒衣裳。
　　长恭窘得满脸通红，一把推开了延宗呵斥道：“五弟胡闹！”延宗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说道：“圣谕，着并州刺史高孝瓘即刻成婚，携妻赴任，钦此！”
　　长恭听得一阵愕然，一愣神下，已经被延宗和他手下的人按住换上了新郎官的吉服。
　　长恭一边挣扎一边呼喊道：“我不成亲！”延宗以为长恭只是害羞，便哈哈大笑道：“四哥，新娘子的喜轿都到门口了，由不得你不从！”
　　长恭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力气，竟然将延宗带来的几个壮汉都甩开了，又打开门想要跑出去。没想到高孝瑜早已带着人守在门口，见他果然跑出来，二话不说就把他围了起来，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往喜堂押去。
　　早已在喜堂等候的高孝珩和高孝琬一见这副押囚犯的阵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长恭垂头丧气地被高孝瑜强行摁在了新郎官的位置，抬头一看嫡母冯翊长公主坐在了高堂的位置上，心知今日插翅难飞，不由得暗自着急。
　　高孝琬故意走到长恭的身前摇了摇鹅毛扇，不咸不淡地说道：“从来只听说过新娘子害羞的，没想到四弟的脸皮比弟妹的还要薄啊。”周围的宾客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长恭狠狠地瞪了高孝琬一眼，一声不吭地思考着对策。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高叫道：“新娘子来喽！”
　　长恭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但见一个窄腰细肩的女子娉娉冉冉地被人扶了进来，鲜红的盖头底下露出一段白玉似的颈子，上面挂这一把镂工精细的百子金锁，又娇羞不胜地被人搀到了自己身前。
　　长恭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司礼官已经急不可待地高喊道：“一拜天地！”长恭大惊失色，本想听着不跪，膝弯里却不知被谁狠狠地踹了一脚，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愤怒地回过头去，却见大哥高孝瑜一脸严厉地看着自己，立刻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宾客们见新郎官迟迟不肯磕头跪拜天地，都窃窃私语了起来。太辅郑伯公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堪。冯翊长公主自觉失了颜面，便在座位上有些不悦地问道：“怎么还不开始啊？”
　　长恭正要答话，眼角却瞥见元玉仪身着一件鲜艳的吉服，打扮得艳若桃李，正从门外缓步而入，不由得愣住了。
　　元玉仪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地走到冯翊长公主座前行了个礼，柔声道：“姐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冯翊长公主勉强答应了一声，脸色却变得十分难堪。元玉仪无视她的冷脸，稳稳地坐在了长公主旁边的椅子上，对上长恭的目光时，嘴角却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来。
　　高孝瑜见嫡母已经发话，心知今天高家丢不起这人，一狠心便上前去摁住长恭的脑袋往下压迫。长恭的脸胀得通红，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高孝瑜使了个颜色，高孝珩和高孝琬便也走上来帮忙。
　　延宗终于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头。他见长恭被压得一寸寸往下低头，眼睛里却在往外喷涌着怒火，便不忍心地上前解劝道：“几位哥哥，还是让四哥自己来吧。”
　　高孝瑜咬牙切齿地低声道：“长恭，你要是不想被五花大绑地成亲，就乖乖地拜堂入洞房！”
　　长恭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明若秋水的眼眸里泛起来一层雾气，却还是硬撑着不肯低头。高孝瑜知道长恭身手不凡，怕他当真发作起来不好收场，一时间也不敢太过使力。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太傅郑伯公气得一拍扶手道：“荒唐！我们回去！”作势要拂袖而去。不想他的女儿却在锦绣的蒲团上开了口，轻轻柔柔的女声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父亲此时离去，于情不通，于理不合，更陷殿下于不义之地。还望父亲三思。”
　　长恭惊讶地看了郑家的女儿一眼，一个疏神，脑袋已经被几位兄长按了下去，顿时有些懵了。高孝瑜趁势又按着长恭拜完了高堂和夫妻对拜，最后一脚把他送入洞房之中。
　　长恭踉跄着跌入洞房，刚想转身，洞房的门就“砰”地一声被人关上，还能清楚地听见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看来是连那些先前千叮万嘱的洞房仪式都省略了。长恭顿时兴起了一种自己是被人强掳来的压寨夫人的错觉，不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噗哧”一笑，大大方方地自己取下了头巾，露出一张虽然不是绝色，但是看起来十分舒服的温婉脸孔来。
　　长恭不知为何一见到这样一张脸孔，便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见那女子微笑着看向自己，便放松了坐到她身边，想了想之后，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方才对不住你了。事出突然，我其实并不是不想与你成亲。啊，不是，其实我真的不想……总之……”
　　那个女子见长恭说得颠三倒四，便掩口笑道：“第一次成亲，谁都难免紧张的。奴家方才也一直在发抖呢。”长恭哑口无言地看向她，心知眼下并不是解释这种事情的最佳时机，便叹了口气说道：“还没请教你的芳名？哦，我乃高孝瓘，字长恭。”
　　女子露出有些羞怯的神情说道：“殿下的名字奴家早就知道了。先前几位王爷送过您的八字过府。奴家大名郑秋芸，小名芸娘。殿下唤我芸娘便是了。”
　　长恭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怎么破窗而出，一扭头却看见芸娘已经十分自觉地把床铺好了，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长恭顿觉一阵头疼，索性和衣倒在了床上，又闭目说道：“我近日身子不爽，还是早些安歇吧。”他等了半天没等到芸娘答话，忍不住好奇地掀开眼皮来看，却发觉芸娘仍旧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根本没有要和自己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过了一会困劲上来，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到长恭一觉醒来，已是日影西斜的时分了。宾客斗酒的喧闹声隐约从外面传来，洞房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让长恭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芸娘把头斜倚在床柱上，沉重的头饰被摘下来放在一边，似乎也已经睡着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半边侧脸上，把脸颊上细微的茸毛都映成了金色，有种婴儿般稚嫩脆弱的感觉。
　　长恭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把一床毯子盖在了芸娘身上。可是毯子刚一落到芸娘身上，她就敏感地颤动了一下。长恭唬得往后面一退，发觉芸娘并未醒过来，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床铺。他溜到窗边看了一眼，发现外面的守卫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觉得里面的人已经洞房，偷偷跑出去喝喜酒了。
　　长恭用力地扒开窗户，一条腿刚刚搭上窗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殿下要去哪里？”吓得长恭差点没从窗台上摔下来。他狼狈地把腿收了回来，转过身面对芸娘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红透了。
　　没想到芸娘绕过他，竟搬了张凳子放在窗台下面，又转身对着长恭眨了眨眼睛说道：“爬窗户，这样比较方便。”
　　长恭愕然地看着芸娘动作熟练地爬上窗台，一转眼就落在了外面。芸娘还在外面低声唤道：“殿下，外面没有人，你快些爬出来。”长恭哭笑不得登上芸娘爬过的凳子，一拧腰身就翻了出去。
　　芸娘露出一脸崇拜的神情看着他说道：“殿下的身手真是矫健。奴家第一眼看到您如此清俊，还以为您也是卫阶一流的羸弱美男子呢。”（注：《晋书·卫玠传》：“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长恭见芸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觉得她还是一团孩子气，自己先前的防备真有些好笑，便抬手摸了摸芸娘的头说道：“我要出去见几个朋友。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吧。”
　　芸娘却一手抱住了长恭的胳膊，一脸兴奋地问道：“殿下是要出去见什么大侠吗？能不能带上我？”

　　郎君

　　“大侠？”长恭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根据媒人所言，郑家的女儿端庄贤淑，性情贞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眼前这个跃跃欲试地要跟自己出去见大侠的人，显然与这样的描述相去甚远。
　　长恭只是迟疑了一下，已经被芸娘拖着跑进了院子里，又看着她灵活地躲避着各处的守卫，还想办法弄到一套丫环的一副穿戴起来，显然谙熟此道。长恭背对着芸娘等着她换衣服的当口，忍不住仰天长叹，媒妁之言，果然不可轻信！
　　有长恭领路，两个人驾轻就熟地溜出了齐王府。长恭不敢真的带芸娘去暗角那样的地方，只好带着她在街市上闲逛。
　　可就算这样，芸娘也已经欢喜不尽了，一会摸摸这个，一会要尝尝那个，似乎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看来她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也并不是很多。
　　长恭本来只是想逃离那个洞房，可没想到自己的新婚夜竟然会带着新娘子出来逛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好，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流水巷。等长恭撞见小荷端着水盆从门里出来时，想掉头也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站在了原地。
　　小荷的样子像是刚刚洗过澡，一头长发还是湿漉漉地，只松松地在头上挽了一个髻，用了一根玉簪别住。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麻织的衫子，倒显得格外清秀，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段莲藕似的手臂来，上面戴着一个晶莹剔透的青玉镯子，益发衬得她的皓腕胜雪，眉目动人。
　　小荷倒完木盆里的水后看见长恭站在巷子口，不禁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长恭尴尬地笑道：“随便出来逛逛，就走到你这里来了。”小荷看了他旁边怯生生的芸娘一样，诧异道：“这位是……”
　　长恭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芸娘却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叫芸娘。这位是……”
　　小荷没等长恭答话，就自己回答道：“易小荷。容易的易，荷花的荷。”说罢又看了长恭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他被芸娘拉着的衣袖上。
　　长恭简直巴不得在地上挖一个洞钻进去，急忙把衣袖从芸娘手里抽了出来。小荷收回目光，转身就往屋子里走去。长恭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小荷低声道：“小荷，你听我说。她其实是……”
　　小荷绕过长恭的胳膊，“砰”地一声把门推开就走了进去。长恭也不敢拦着，只好也跟了进去。这时芸娘却在他身后说道：“郎君，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小荷的背影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一下。她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盯着长恭的眼睛问道：“她是你的娘子？”
　　长恭几乎没有勇气去看小荷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的目光仿佛是有形之物一般，一下一下几乎要把他刺穿。他心里的血便渐渐涌到脸上来。
　　没想到小荷却走到芸娘面前，端详了她两眼之后，用力褪下手腕上的青玉镯，塞到芸娘的手里说道：“恭喜你们了。”
　　芸娘不知前情，欢天喜地地接过镯子，想了想之后，还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根白玉蜻蜓簪子给了小荷作还礼。
　　小荷紧握住手里的蜻蜓簪子，脸色白得就像是她手里的那一小方白玉，几乎都要成透明的了。她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却教芸娘看得莫名其妙地有些发寒，便情不自禁地往长恭身边偎了偎。
　　长恭朝小荷伸了一下手，看了身边的芸娘一眼，又垂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荷看着芸娘那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佯装无事地转过身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来，进门之后用力地把门板合上，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流淌了下来。
　　何玉光听见响动，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到小荷靠在门边哭成泪人，不禁吃了一惊，急忙走过来扶起她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与奴家有说有笑，怎么突然哭成这样？”
　　小荷摇摇头，低头抽泣了一会之后，擦了擦眼睛说道：“尽快和宫里的人联络，安排我进宫吧。”
　　何玉光若有所思地朝门外看了一眼，轻声道：“娘子终于下定决心了？公子吩咐，倘若娘子有半分不愿意，也不能让你进宫去。”
　　小荷背靠在门板上，低着头说道：“你告诉我师父，可儿一定誓死完成他的托付。”何玉光脸上泛起一丝满意的笑容，柔声道：“娘子果真是情深意重之人。奴家这就去安排。”
　　直到小荷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长恭才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迈步的时候竟然踉跄了一下。
　　芸娘急忙用全身的重量撑起长恭，又担心地看着他说道：“殿下是不是累了？”长恭用力挥开她的手，失魂落魄地往巷子外面走去。芸娘急忙跟了上去，奈何长恭却越走越快，最后竟然消失在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芸娘在人海里踮起脚尖找了半日，也没瞧见长恭的影子，顿时慌了神。此时正是夜市上人最多的时分，芸娘体格娇小，没几下就被人撞到了地上，眼见着就要被人踩伤了。
　　这时一只手却及时地从后面伸了过来，很轻易地就把芸娘拎了起来。芸娘惊魂未定地看向拉起自己的人，发觉是个头戴竹笠的年轻男子，连忙向对方道谢道：“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那个男子用一根食指顶起竹笠，露出一张英气俊俏的面孔，眉宇间的神情洒脱自如，仿佛世间万般烦恼皆不上心头。
　　芸娘私心里觉得此人虽然比不上自己的夫君长恭，但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人物了。她出身于簪缨之家，一眼便瞧出这男子的来历不凡，不觉暗自惊讶于这小小的夜市上，竟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戴竹笠的男子见芸娘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很自得地摸了摸下巴问道：“怎么？看傻了？唉，人长得太好看就是麻烦啊。”
　　芸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调笑之意，不觉红了脸腮。那个男子见她如此不经逗，倒是不好意思再占她的便宜了，便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妹妹，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小妹妹？”芸娘愕然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道，“你说我是小妹妹？”那个男子打量了她两眼，“噗哧”一笑道：“不叫你小妹妹，难道要唤你大姐？我看你的样子，最多不超过十三岁吧？”
　　芸娘露出一脸挫败的表情，张手伸出了五根手指。男子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今年十五了？”芸娘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男子表情一松道：“既然已经十五了，那你一定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吧？”
　　芸娘犹豫了一下，伸手指向了远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的齐王府，同时注意到男子的脸色变了变。她揉着自己方才被撞疼的后腰，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笑道：“没关系，我要去的地方很好找，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那个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口吧。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出来逛夜市，家里人难道也不担心吗？”芸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却不肯把实情告诉他。
　　那个男子两手扶在腰带上往前走了十几步，发觉芸娘在后面跟得甚是吃力，还有些闲汉见芸娘生得秀气，便趁机靠近她搭讪。
　　那个男子立刻返身走到芸娘面前，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又朝周围威风凛凛地瞪了一圈。周围的闲汉被他的气势震住，便都闹哄哄地散去了。
　　芸娘被对方这种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正要把手抽回去时，却听见那男子含笑说道：“你若是不介意被那些臭男人揩油，尽管放开我的手。”
　　芸娘低着头说道：“夫子说，‘男女授受不亲’。”男子一挑眉问道：“你是汉人？”芸娘赶紧点了点头。
　　男子摇头道：“你们汉人的臭规矩真多。”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来，包住了自己的手以后，方又牵起芸娘的手说道：“这下就授受不亲了吧？”
　　芸娘歪着脑袋想了想，夫子似乎没规定过能不能隔着一层手帕与男子牵手，便放心地点了点头。
　　男子看着芸娘笑了一阵，两道浓丽的眉毛下面，一双晶亮的眼睛被夜市的灯火映照得熠熠生辉，看得芸娘心头一阵莫名的慌乱。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过，甚至和刚刚成为自己夫婿的长恭也是相敬如宾。她生平最敬慕英雄人物，早就听说齐王的四子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又不是羸弱无力的卫阶一流，今日一见之后，果真名不虚传，心中不免暗喜。
　　只是长恭在芸娘眼中有如天边皎月，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却又难免有些遥远，眼前这男子的存在感却是如此鲜明，仿佛要径直侵入到她心中最深的角落里去。
　　男子没有注意到芸娘的心思，只是施施然地拉着她往前走，一边很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齐王府的什么人？”芸娘想了想说道：“我叫芸娘，是齐王府的客人。”
　　“客人？”男子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我听说齐王府正在办婚事。你是那里的宾客吧？”
　　芸娘捂着嘴偷乐，一边用力地点头。那个男子见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忍不住用手指抹了一下她眼角的笑纹说道：“笑得这么使劲，皱纹都笑出来喽！”
　　芸娘不服气地说道：“我爹说了，那是笑纹！”男子眨了眨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笑眯眯地说道：“你爹定是怕你嫁不出去，骗你的。”
　　“胡说，我嫁……”芸娘看见男子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硬生生地把后面“人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夜市距离齐王府足有小半座城的距离。芸娘先是跟着长恭走了一路，回来时又全靠自己的两条腿。她自幼娇生惯养，先前只是因为在长恭面前，不好意思说累，撑到现在只觉两条腿都已经不想是自己的了。男子及时地发现了她的情况不太对，叹了口气蹲在她身前说道：“上来吧。”
　　芸娘慌忙摆手道：“男女授受不亲，授受不亲。”男子摘下竹笠，转过头来时脸上露出一个比夜市的灯火还要绚丽的笑容说道：“那你就当我是女人吧。”

　　月华

　　芸娘趴在男子肌肉结实的后背上，仍旧保持着那副魂游天外的表情。男子用力地把她往上托了托，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会当真了吧？”
　　芸娘静默半晌，语气十分认真地说道：“没有这么壮实的女人。”
　　男子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在地上，顿时引来芸娘的一声尖叫。他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便时不时地趔趄一下，吓得芸娘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男子却总是哈哈大笑起来。
　　芸娘这男子的脚程甚快，趴在他的背上简直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不禁有些头晕，便将他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些。
　　那个男子回过头笑道：“喂，你抱得这么紧，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芸娘正要松开手，那个男子却又说道：“莫放手。我走得快，一放手你就该掉下去了。”弄得芸娘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用力地揪住了他后背上的衣裳，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种安定的感觉。
　　芸娘来时走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路，被这个男子，背着却只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芸娘望见齐王府门口的红灯笼时，心里竟掠过一丝失望之情，连她自己都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那个男子的后背道：“到了。放我下来吧。”
　　男子特意绕到齐王府前的一个死角，把芸娘放了下来，又指了指前面的齐王府说道：“这就是了，快些回去吧。”
　　芸娘见男子戴上竹笠后转身就走，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问道：“公子如何称呼？家住何方？”
　　男子回过身，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怎么？你想以身相许？”
　　芸娘脸上一红，连忙放开他的衣袖，不明白心头那种陌生的悸动究竟从何而来，只是低着头说道：“今日若不是你相送，我就要迷路了。我想……我想好好酬谢你。”
　　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本想挥挥手潇洒地离去，见芸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随口说道：“我叫刘善，平日里居无定所。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客气。”
　　芸娘露出失望的神情，随即便很快地在身上掏摸起来，希望能找到一点值钱的东西来答谢。刘善却紧盯着她手腕上的那个青玉镯，问道：“这个镯子哪里来的？”
　　芸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抱歉的笑容说道：“抱歉。这是一位刚认识的朋友送给我的礼物，不能转赠与你。”
　　“哦？”刘善嘴角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他一抬手撑上了芸娘头顶上方的墙壁，低着头问道，“如果我就是想要这个镯子呢。”芸娘感觉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距离自己极近，不禁有些慌乱，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时刘善却突然警觉地转过身去，然后看着那个站在暗影中，全身都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男人，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芸娘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刘善没有答话，却“噌”地一声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长剑。芸娘骇得后背直接贴上了墙壁，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离她远一点！”
　　芸娘面色一喜，她已经听出来那是长恭的声音，连忙说道：“这位刘大哥是送我回家来的，不是坏人。”刘善回头看了芸娘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明显的错愕。
　　长恭身上那种逼人的气势立刻缓和了下来。他收起手里的兵刃，朝刘善一拱手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刘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下一刻居然把芸娘拉进自己的怀里，还故意紧紧地搂住她不放。芸娘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用手推开他的胸膛。奈何刘善的力气甚大，芸娘推了半天也没能推开，只能求救似的看向长恭。
　　长恭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副意外的景象。旧情人，私会，红杏出墙……几个绿光闪闪的大字在他眼前来回飞舞。
　　恰在这时天边的乌云散开，明亮的月光把刘善的脸映得一清二楚。长恭对这张脸有些陌生，可是对那双眉毛与眼睛却记忆犹新。
　　如同本能感受到危险的野兽一般，长恭刚刚放松的身体立刻又紧绷了起来。他缓慢地拔出了刚刚已经收起来的妖刀“长空”。一抹幽蓝色的刀光映照着他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睛，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森冷光芒。
　　刘善被这股气势逼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下一刻脸上却露出兴奋的神采说道：“好刀！我一直期待能与你单打独斗一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
　　长恭看着刘善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随手一挥长刀，那股锋锐的气势便仿佛将天上的月华都斩碎了，也无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
　　芸娘夹在他们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有何过节，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杀个你死我活。可是她却十分明白，自己不希望看到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有所损伤。
　　就在芸娘担惊受怕之际，刘善已经抢先出手。他的剑法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十分飘忽难测，但却绝非无用的花招；他的步法如醉书狂草，亦有种疏狂放达的美感，却绝非刻意卖弄。
　　当时很流行佩剑，加上生逢乱世，无论武人还是读书人，都喜欢在腰间悬挂上三尺青峰，以示自己绝非软弱可欺之辈。长恭自己也见识过不少用剑的名家，却很少看见人能把剑舞得这样好看，却又这般危险。
　　长恭目中有深红色的光芒一闪，随即挥刀的姿势却破绽百出，简直毫无章法。可是他每挥出一刀，就像一阵风暴扑面袭来，刘善脸上的表情也就凝重一分，先前那种行云流水般的剑法也似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压制，开始变得艰涩了起来。
　　刘善忽然发现，自己先前之所以能在这个人手上讨得便宜，除了那夜人多及长恭醉酒的原因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那时候这个人手里没有刀，尤其没有他现在手里的那把刀。
　　妖刀“长空”，传说乃是远古一位无名的铸剑师以千年寒铁英和自己的鲜血铸成，使刀的行家都谓之刀中战魂。这是不知多少习武者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绝大多数人都只听到过它的名字，而刘善则有幸亲手使用过它。但是当时他举起“长空”的感觉，除了出奇地沉重以外，更有种气势完全被这把刀压垮的感觉。
　　这把刀浑身上下携带着的那股仿佛来自天地创世之初的酷烈杀气，令刘善很难想象有朝一日有人能够真正地挥动它，直至与它融为一体。
　　可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而且这个人峨冠博带，长袖翩翩，面容简直比女子还要美丽，分明应该是个调丝品竹吟风弄月的人物，挥动这把妖刀时的感觉，却仿佛他生来就该使用一把这样疯狂的刀，使出那样零乱而暴烈的刀法来。
　　刘善不知道这种两种极端的感觉，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现在只有一种发自本能的兴奋和欲望，就是要战胜这个人！
　　他忘记了剑法应有的流畅与美感，忘记了所谓的剑意和一切有形与无形的束缚，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最初并不想杀死这个人，只是想与他一较高下的初衷，仅仅凭着自己的本能击刺，回防，然后再击刺，再回防……
　　直到听见一个女子尖利的呼叫声，刘善已经变得麻木的头脑才慢慢清醒了过来，却只能喘着粗气看着那片幽蓝色的刀锋停在自己的咽喉处，激得他喉部的皮肤一阵起栗，仿佛他呼出去的气再稍微多一点，那片刀锋就会毫不费力地切断他的脖子，可是握着刀的那只手却依然稳若千年的磐石。
　　刘善抬起头，对上那双宛若月华般澄明透亮的眼睛，浑身反倒松懈了下来说道：“我输了。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取走。”
　　长恭摇摇头，收刀退开一步说道：“我并不想杀你。只你要你告诉我，当日是谁指使你刺杀我，我就放你走。”
　　刘善扶着身后的墙壁，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他见长恭挑眉，便指了指他身后的芸娘说道：“我不想让她听见。”
　　长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果真瞧见芸娘手足无措地站在身后，方才那一声阻止自己的刀锋切入对手喉咙的喊叫，想必也是她发出来的。
　　长恭见芸娘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新婚妻子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为了其他男人惊呼，天底下像他这么丢脸的新郎官也实在不多吧？
　　不过长恭转念一想，在他心里，也并没有把芸娘当作自己真正的的妻子，既然这样，又何必吃这些无由的飞醋来自寻烦恼呢？
　　长恭见芸娘被自己看得低下头去，便主动移把目光转回到刘善的身上，换了个话题说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去处。阁下若是不介意，便与我同去吧。你的剑法十分精妙，我正有意请教。”他言谈之间轻松随意，仿佛刘善前后两次对他的凶猛攻击，不过是好友之间的善意切磋一般。
　　刘善本来是个心气极高之人，只是此时惊讶于长恭的气度，方才又被他的刀法折服，竟放下架子心甘情愿地随着长恭朝巷子口走去。只是他在经过芸娘身边时，眼角瞥见她担心不已的脸容，便若无其事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芸娘的脸果然立刻变红了。刘善轻笑一声，见长恭回过头来，连忙露出一脸正直的表情来。
　　长恭有些疑惑地看了刘善一眼，一直等两人走出芸娘的视线，才朝刘善说道：“独孤将军，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背后的主谋了是谁吧？”

　　天下

　　长恭见刘善面露惊异之色，便微微一笑道：“昔日魏孝文帝推行汉化之策时，强迫鲜卑人改用汉族姓氏，全从复姓改成了单姓。独孤氏不正是被改成了刘氏吗？你方才那一套‘独孤剑法’，长恭也曾有幸见识过，故而大胆揣测你便是独孤将军。我久闻长安独孤郎‘侧帽风流’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独孤善被长恭这样连篇累牍地夸奖，脸皮再厚也多少有几分挂不住，只得讪笑道：“过奖过奖。‘侧帽风流’说的是家父年轻时的风采，并不是我。就算家父当年歪戴个帽子也会惹得全城仿效，现在也不过就是个爱喝酒和爱发牢骚的老头子罢了。”
　　长恭见独孤善谦虚得质朴，忍不住哈哈一笑。他这一笑起来宛若春风拂面，神采高洁，一股洒脱豪迈的大将之风浑然天成，既无寻常武将身上的凶悍粗蛮之气，也无其他公卿贵族热衷于涂脂抹粉的浮靡习气。纵然独孤善明知他是敌人，也不禁发自内心地兴起一股惜才之意来。
　　长恭笑过之后，看着独孤善叹息道：“奈何将军与我是敌非友。”独孤善悚然一惊，立刻收摄起方才的欣赏之情，紧紧地盯住了却他搭在刀柄上的手。
　　长恭察觉到独孤善的紧张，却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说道：“将军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过放你走，只要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必定不会为难你。”
　　独孤善摇摇头说道：“纵然我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长恭面色一变，手又回到了刀柄上。独孤善的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佩剑都没有拔出来。
　　长恭注视独孤善半晌，忽然退开一步说道：“请将军即刻带你的人离开大齐，日后除非蒙齐主所召，终生不得再踏入我大齐半步，否则长恭今夜只能为大齐除去一强敌了。”
　　独孤善睁开眼睛愕然道：“你不杀我？”长恭喟叹道：“各为其主罢了。将军乃当世人杰，杀之可惜。”
　　独孤善愣了好一会，才向长恭拱手说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独孤氏欠你一条命，他日定当奉还。”长恭诚恳地看着他说道：“你若是肯回去劝说你们太师少起兵戈，勿令生灵涂炭，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独孤善只是笑了笑，却没有答话。他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说道：“芸娘是你府上的什么人？”
　　长恭想了想之后，回答道：“客人。”
　　独孤善仿佛很满意这个答案，便对长恭一拱手道：“殿下大恩，在下无以为报，便送你一个小小的回礼吧。此次突厥进攻并州只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晋阳。你若想建功立业，此战会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长恭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原本平静无波的状态。
　　独孤善见长恭不骄不躁，不免心中赞叹，便看着他叹气道：“真不希望将来在战场上与你为敌。”长恭点点头说道：“我也一样。”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去时，竟都有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明剑从方才起就一直守在巷子门口，见长恭平安无事地从里面出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埋怨道：“殿下太莽撞了。此人几次三番要害你，你竟跟他密谈。”
　　长恭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并非小人，否则不会光明正大地找我单打独斗。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明剑听得瞪大了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道：“是我小人之心？”长恭哈哈一笑，拍了拍明剑的肩膀揶揄道：“你不是时常在我面前自称‘小人’吗？我都让你不要用这种贱称了。”
　　明剑低头说道：“殿下从不拿我当下人看，可是你我二人，身份终究高低有别。无规矩则不成方圆。殿下的这份情谊，明剑只有粉身碎骨以报了。”
　　长恭听得脸色一变，截口道：“又在胡说八道！谁要你粉身碎骨了？我还要你跟着我去打突厥柔然呢！”
　　明剑顿时苦着脸说道：“可是殿下你也知道，我、我、我真的很怕见血啊……”
　　长恭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怕血？这个容易办。明日起你就去厨房里帮手，每日负责杀鸡宰羊。什么时候不怕见血了，就什么时候回我身边来。”
　　明剑立刻惨叫道：“殿下，你饶了我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长恭却大笑着往前走，不管明剑怎么哀求也抵死不肯松口。
　　等到那两人笑闹着走远，独孤善才从匿身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方才没有立刻离去，是想看看长恭会不会派人尾随自己，如今看来那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倒是他了。
　　独孤善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还不走？”
　　独孤善听见这个声音，立刻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纤长身影斜靠在墙壁上，正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独孤善眉宇间的神情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变得温柔了起来。他走近那个人，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皎洁脸庞和额头上那点殷红如血的胭脂记，低声问道：“可儿，你怎么来了？”
　　可儿从远处收回目光，眉间微微一动，已经变成了一个动人的甜蜜微笑。她反问道：“我不能来吗？你怕我听见什么？”
　　独孤善露出头疼的表情说道：“可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见可儿面上仍是淡淡地，便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奉太师之命，冒死潜入齐国来协助你完成使命，还特意用了个像‘你大爷’的名字。妹妹你就这么对我？”
　　化名为“易小荷”的可儿听得“噗哧”一笑，这才抬起头看着独孤善说道：“我已在这边安顿下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走？”独孤善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有个人托我照料你，还说要我务必保护你安然无恙。”
　　可儿有些诧异地问道：“是我师父？”独孤善摇摇头，伸出四根手指比了一个“四”字。可儿不禁愣住了，嗫嚅地说道：“我当初不告而别，他应该恨死我了才是。”
　　独孤善不无感慨地说道：“四公子那么聪明冷静的一个人，在你走了以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太师给他安排的亲事一门也看不上。赵叔他们私底下都议论四公子是中了邪了，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你，所以临出发前特意去问了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
　　可儿听得精神一振，立刻站起来问道：“山精要带给我什么话？”独孤善咳嗽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说道：“死丫头，不许嫁给别人！”
　　可儿想象着宇文邕说这话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笑得身子都有些发软，半晌后擦干了笑出来的眼泪，却有些发怔。
　　独孤善见状也不点破她的心思，只是慢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是后悔想要回头，现在也还来得及。等到入了宫，万一……就真的什么都迟了。其实你完全不必……”
　　“不！”可儿猝然打断了独孤善的话，仿佛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道，“我师父曾经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天下本是一家，只是因为后来许多人都想让别人服从自己，做自己的奴仆，所以才会你争我夺，年年岁岁征战不休，像我这样的人才会早早地失去双亲，流落街头。他还说这世间本不该是如此的。”
　　独孤善听得皱起了那双好看的眉毛，不以为然地说道：“一统天下，谈何容易。就算是你师父，也不得不寄人篱下，否则就得像狗一样地被人追杀，四处逃窜。”
　　他见可儿露出不悦的神情，便又改口说道：“不过令师真是一位奇男子。入魏几年，已经成为太师的左膀右臂。我听说太师几乎与他无话不谈，谈至兴头时抵足而眠也是常事。前年太师应梁帝所请，发兵平江陵，取雍、荆、梁、益诸州，段先生一路随行，出谋划策，功不可没。就连我父亲和其他几位八柱国将军都佩服得很呢！”
　　可儿听得心中骄傲，蛾眉情不自禁地就舒展了开来。独孤善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听说段先生也拒绝了很多门好亲事，真是冤孽啊冤孽！我怎么就没看出你的好来呢？”
　　可儿瞪了独孤善一眼，凶巴巴地说道：“我的好，不用你看出来！”
　　独孤善嘿嘿一笑，随即身子却往前一倾，突如其来地握住了可儿的手，对着可儿有些惊慌的面孔，十分诚挚地说道：“可儿，也许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为了他人的理想，去牺牲你自己。你就是你自己，没有人有权来主宰你的命运，就算那个人对你有莫大的恩情也一样。你明白吗？”
　　可儿看着独孤善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世事的眼眸，自觉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独孤善像真正的兄长那样摸了摸可儿的头，低声道：“我方才输给了一个人，不得不回西魏了，你自己多多保重。若是真的觉得应付不来了，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你只是个小小女子，不必为了男人天大的野心，去葬送你一生的幸福。知道吗？”
　　可儿听得震动，抬起头时一脸感激地说道：“我都记下了。将军……不，大哥路上小心。”独孤善叹了一口气，揽着可儿纤细的肩膀，很快隐没在夜色之中。

　　香粉

　　数日后。
　　长恭奉召入宫，拜谒当今皇帝高洋辞行。临行前高洋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长恭，我大哥的诸子当中，你最得他宠爱，二叔也盼着你早日建功。此去并州，路途遥远，战事险恶，切记万事小心，勿令二叔失望。”
　　长恭看着高洋那张肥硕黝黑的面孔，竭力不去回想他从东柏堂里走出来时那一脸满足的神情，只是说了几句“为国效力义不容辞”一类的官话。
　　高洋听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近来长恭对他的态度不可谓不恭谨小心，但却始终给他一种客套疏远的感觉。他不露痕迹地收回了拍着长恭肩膀的手，打量着这个总是被人讥笑为“纤洁若妇人”的侄子。
　　几年前曾经抱着父亲的尸首簌簌发抖的少年，现在已经长得比高洋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了。幼年时过分纤细美丽的容貌，已经开始散发出青年的英武之气，被宽袍大袖遮盖起来的修长身躯由于常年习武的缘故，已经变得非常强韧结实。
　　高洋方才只是随意地一拍，就已经可以感觉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所蕴含着的可怕力量。他低头看了自己日趋肥胖笨拙的身躯一眼，莫名地感到有几分焦躁，原本准备好的一番激励笼络之语也懒得再说，挥挥手示意长恭下去。
　　长恭虽然觉得这个皇帝二叔前后的态度变化太快，却也如蒙大赦，连忙向高洋行了个周全的礼节，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谒见的大殿。
　　此时天气尚热。长恭出了大殿，便觉一股暑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忍不住举起袖子扇了扇风，眼角却瞥见两个宫娥领着一个女子往这边走来。
　　长恭起初也没有怎么在意，可是看那两个宫娥的样子异常恭谨，以为是哪宫的妃子过来了，便寻思着要不要回避一下。没想到待那女子走近来，长恭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那女子盛装高髻，姿容妍丽，额上贴着一瓣浅金色的花黄，蛾眉淡扫，神情却冷若冰霜，怀里还抱着一只昂贵精美的翡翠紫檀琵琶，身后飘带轻扬，简直宛若画中仙女步入凡尘。
　　长恭看得屏住了呼吸，只觉心中的某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他瞪大眼睛等着那女子经过自己面前，就要叫出她的名字。可是那女子走过他身前的时候，竟然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长恭愣了一下，猛地回过身叫道：“请留步！”
　　引路的宫娥慌忙停下来给长恭行礼。那个女子却没有回头，只是冷然道：“奴家乃奉旨入宫，为陛下演奏，实在不敢耽搁。还请这位大人不要为难小女子。”
　　长恭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女子的手腕，强迫她面朝自己。引路的宫娥从未见过这位俊美温和的殿下如此激烈的反应，吓得齐齐低呼了一声。
　　长恭不理会宫娥的惊呼，拉着那女子到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才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是可儿，还是小荷？还是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女子抬起头，一双清幽的瞳仁里满是令长恭不解的情绪，似逃避，又似有几分埋怨，然而泄露出来更多的却是难以言明的感情。
　　长恭觉得这样一双眼睛，令自己全然没了方寸。他只能攥紧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反复地问道：“你究竟是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子却只是凝望着长恭，既不回答他的质问，也不开口辩解。她的呼吸细碎紊乱，额角上冒着细汗，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受惊了似的抖动，仿佛一个行将溺水之人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长恭看得犹如百爪挠心，再也按耐不住地一把将她揉进怀里，仿佛不这样做，她就会水滴一样突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见那两个引路的宫娥频频朝这边张望，不禁焦急地低吼道：“我马上就要去并州了！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这就向陛下要了你去！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我……我发誓！”
　　女子听得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见长恭满脸通红，目光却热切无比，一时间也有些难以自持。
　　这时引她进来的大宫女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句，“娘子，该觐见了。”
　　女子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正身处何地，连忙推开了长恭，低头说道：“大人真的认错人了。”
　　长恭原本满心期待，听见这话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个巴掌。他慢慢地放开抓住那女子的手，死死地盯着了眼前的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锋利如刀。女子被他看得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胸膛。
　　长恭脸色灰败地往后退开一步，攥紧了拳头道：“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不，你说的是，你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他说完突然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去。女子身形一颤，似乎想要挽留，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引路的宫娥见那女子待在原地半天都没有挪动，便走过来好心地提醒道：“小荷娘子，陛下还在等您进去呢。”
　　女子怔怔地转过头来，白玉般清透的脸颊上竟有点点斑驳的泪痕。宫娥见状不禁急道：“娘子怎地哭了？妆都坏了。这样子没办法面圣，快点找个地方搽些粉吧。”
　　女子抬手拭去泪痕，强笑道：“让你们见笑了。”两个宫娥中年纪较小的那个不禁好奇地问道：“娘子与四殿下如何识得？”
　　年龄较长的宫女立刻呵斥道：“桃叶，不得无礼！”言辞之间对那女子竟似颇为忌惮。桃叶被她的疾声厉色吓了一跳，退开一步揉着衣角半天不敢说话。
　　女子摇摇头，把琵琶交给了桃叶，又接过大宫女递来的粉盒，就着身后一池碧水里的倒影补妆。不料她的妆快要补完时，后背却被人用力地撞了一下，手里的粉盒立刻脱手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了池水里。
　　她眼见着那金漆描边的粉盒一点点沉入池水中，里面上好的香粉都晕了开来，不禁有些气恼地回过身来，见是一个头顶金冠手持羽扇的男子，料想身份不低，便忍气吞声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路来。
　　那个男子生得清秀俊逸，风姿高贵秀雅，本是在转头与人谈笑，察觉到自己撞着人了以后，便回过头来。
　　男子看着池中渐渐沉没的粉盒皱了皱眉头，一见那女子一脸薄怒的神情却丽色夺人，不觉有几分愣神，下意识地摇了摇羽扇之后，挑眉问道：“你是何人？怎么瞧着面生？”
　　女子一仰头，不卑不亢地答道：“教坊新来的琴师，易小荷！”
　　“琴师？”撞了小荷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情。他用羽扇托起小荷的下巴，动作虽然轻佻，目光却异常锐利地问道：“此地距离陛下的寝宫只有百步之遥。你为何在此流连？”
　　给小荷引路的大宫女主动上前说道：“启禀王爷，是陛下召小荷娘子进宫演奏的。”男子斜瞟了她一眼，轻声道：“我没问你。”神情里却带出一种高傲的威压来。那个宫女悚然一惊，急忙讷讷地退了下去。
　　小荷看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想起何玉光的嘱咐，便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奴家易小荷在此地侯旨觐见，无意间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男子盯着小荷看了一会，忽然收回了羽扇，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盒异香扑鼻的香粉来，显见是难得的上等货，市面上只怕要卖到几十两银子一盒。男子却随意地把粉盒递给小荷说道：“撞飞了你的东西，是本王不对。这个算是本王赔你的。”
　　小荷接过那盒粉，转手就递给了大宫女说道：“这位王爷赔给你的。”
　　男子脸色一沉，却碍于平日里的修养并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摇了摇羽扇说道：“既然陛下还在等你演奏，就不要在此耽搁了。快些去吧。”
　　小荷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蹲身行了一礼之后，连忙抱着琵琶离开了。大宫女跟着走了一小段路，忽然上前一步贴近了她耳语道：“方才那是河间王高孝琬，文襄皇帝诸子之中身份最尊贵，也是最高傲的一个。倘若巴结上他，以后娘子在宫中行走，定会方便许多。”
　　小荷低头沉吟片刻，一伸手说道：“那盒粉还是给我吧。”大宫女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悄悄地将粉盒递到了小荷的手上，还低声称赞道：“娘子果真是玲珑剔透之人。难怪段先生会派了你来。”
　　小荷瞥了后面惴惴不安的桃叶一眼，嫣然一笑道：“宫里的事情我不熟。以后还要请桃枝姐姐多多照料。”
　　桃枝露出十分受用的神色，口中连称“不敢当”，引导小荷的样子也更加尽心尽力了一些。小荷随着她穿过几重朱红色的大门，只觉得四周富丽堂皇，极尽奢靡之能事，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无论是殿外的守卫，还是殿内的宦官宫女，个个神情肃穆。小荷的心情不免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好不容易来到了一间装饰奢华的殿堂，小荷眼角瞥见一个黑肥的男子袒胸露乳地斜躺在卧榻上，外貌和传闻中的一样丑陋凶恶，想必就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北齐皇帝高洋，心里蓦的一紧，连忙低下头去，听着桃枝小心翼翼地介绍着自己。
　　高洋还沉浸在长恭离去前那种莫名的不快之中，听见桃枝力荐小荷的琴艺之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只管挑拿手的演来！”桃枝噤若寒蝉地退到一旁，又朝小荷递了个眼色。
　　小荷定了定心神，指尖轻轻地在琴弦上一挑，奏出一首活泼欢快的《采莲曲》来。她幼年时曾以卖荷花为生，因此对采莲这件事情十分熟悉，又因为其中暗藏着一段美好的记忆，一首十分平常的《采莲曲》被她演奏得妙趣横生，情意绵绵。
　　高洋闭目倾听了一会，竟觉眼前似有习习凉风吹来，仿佛那田田的荷叶，戏水的小丫和羞涩的卖花女近在眼前，就连心中的那股烦闷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竟坐起来赞了一声“好！”

　　采莲

　　高洋的叫好声犹如惊雷一般，吓得小荷浑身一阵颤抖，手里的琵琶险些走了音。好在她技艺高超，便用一个颤音蒙混了过去。
　　高洋在卧榻上一伸手道：“朕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琵琶。你过来，让朕看看你。”
　　小荷心里一紧，不过还是顺从地抱起琵琶，来到高洋身前。高洋眯起眼睛打量了她几眼，点头道：“你以后就留在宫中的教坊司里，时时听候朕的宣召吧。”
　　小荷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她原来准备好几套方案，以求能够接近北齐的权力中枢，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高洋一下就给予了她出入宫廷的权力！她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一种平稳的语气叩谢了高洋的恩典，又在他的要求之下，为他演奏起其他的曲子来。
　　小荷一边弹拨丝弦，一边情不自禁地偷觑起那位在传闻中十分年轻有为，但也十分荒淫残暴的高氏皇帝来。据说高洋在金銮殿上设有一口锅和一把锯，每逢喝醉了酒，必须杀人才能快乐。而他从早到晚都在喝醉，所以他必须从早到晚不停地杀人。宫女宦官和亲信每天都有人惨死在他的盛怒之下。
　　此时的高洋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是过度的酒色淘空了他的身体，令他虚浮肿胖得就像一个中年人，就连起身都十分困难，全无当年征战四方，效仿曹操观沧海时的英姿。小荷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齐王高澄联系在一起，也很难相信他们竟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据说高澄当年经常当面羞辱高洋，甚至当着高洋的面欺负他心爱的妻子李祖娥，其他的兄弟也时常拿他当弱智取笑。
　　可是当高澄被刺，东魏爆发巨大的内乱时，年仅二十岁的高洋却处变不惊，在很短时间内就剿平了内乱，完全凭借自己的才力与手腕，从容地站到了东魏权力的最顶峰。假如不是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控制了局势，整个高氏一族只怕不是被东魏的皇族残酷报复，就是会新上来的权臣清洗殆尽。
　　小荷想起师父段长卿每次提起这位疯狂的皇帝，也不禁露出钦佩的神情，对他的评价甚至犹在雷厉风行手段高超的高澄之上。
　　“你在看什么？”原本已经进入假寐状态的高洋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隐藏在臃肿痴肥面貌下的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那完全不是一个烂醉如泥的人该有的眼神。
　　小荷回过神来，琵琶声嘎然而止。她用眼角瞥见桃枝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明白此时的情况有多凶险，却只是从容地抱着琵琶欠了欠身说道：“陛下风度异于常人，奴家看得一时间失神，请陛下恕罪。”
　　高洋一手支颐，似乎很感兴趣地看着小荷问道：“你不怕朕？”小荷感觉到冷汗正顺着后背涔涔而下，可是她看着高洋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闪躲，很轻但却很清楚地说道：“不怕。”
　　高洋皱皱眉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把一旁随侍的桃枝等人吓得几乎瘫软在地上。高洋撑着卧榻坐了起来，抚腿平视着小荷说道：“像你这样的美人，朕隔三差五就要杀掉一个，兴之所至，还会烹而食之，与众臣分享。你以为朕夸奖你琵琶弹得好，就不会杀你？”
　　小荷正对着高洋那张喜怒难辨的脸，觉得自己的手足都阵阵发冷。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段长卿那张平静的脸容，心中莫名其妙地就安定了下来。
　　她低头调了调琵琶的丝弦，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不见一丝的惊慌，只是平心静气地说道：“弄乐者当以技艺侍君。倘若陛下听了奴家的演奏，心中却起了杀意，那是奴家自己学艺不精，与陛下何干？”
　　高洋脸色一变，就在小荷以为自己要大祸临头时，高洋却出人意料地说道：“除了她，其他人都下去。”
　　桃枝担忧地望了小荷一眼，但是她绝对不敢忤逆高洋的意思，只能随其他的宫女侍从退出了高洋的寝殿。高洋盘腿坐在卧榻上，目光却从小荷身上移开，游离在大殿之中，似乎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是哪里人？”
　　小荷欠了欠身子回答道：“回陛下，奴家就是邺城人。只是小时候随父母移居外地经商，因前年父母双亡，近日才迁回城中，投靠远房亲戚。”
　　高洋“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师从何人学的琵琶？”
　　小荷谨慎地回答道：“奴家的父亲曾为奴家请江南名师指点，后来又师从一位流浪卖艺的女子，据她说自己以前曾是教坊中人，也不知是真是伪。”
　　高洋又“嗯”了一声，问道：“朕听说外面的百姓都过得很苦。你这一路从南到北过来，见到的都是什么景象？”
　　小荷一听见这话，心里不禁犯起了踌躇。她拿不准高洋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听什么样的话，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只要有只言片语不合高洋的心意，只怕立时就有杀身之祸。
　　小荷这才真正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滋味。她以前跟在师父身边，因为段长卿的缘故，手握西魏生杀大权的太师宇文泰对她总是和颜悦色，西魏的皇帝本来就是个性情和善之人，每次召见他们时更是温言款语，待以上宾之礼，从未先现在这样令她感觉到真正的恐惧。
　　高洋半天没有等到回答，明显有些不耐烦起来，脸上又浮现出一股戾气来。
　　小荷连忙思忖了一下答道：“奴家这一路来，坐的都是马车。家父昔日对奴家的管教甚严，也不敢抛头露面，外面的情形倒没怎么瞧见。只是听仆役们闲聊说，这两年虽说有灾荒，但是朝廷里发放下来的赈灾粮食倒没怎么克扣。听说是因为当年皇后娘娘的弟弟克扣赈灾粮，险些教陛下给斩了，所以没人敢在从中贪污。地方上当官的也教陛下撤去了不少，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日子也还过得下去，就是……”
　　高洋正听得自得，听见小荷这个“就是”，脸色又沉了下去。他见小荷怯怯地不敢说话，便放松了神情说道：“你只管道来。朕赦你无罪。”
　　小荷应了声“遵旨”，又轻蹙着蛾眉说道：“奴家这一路上，见不少缺手断脚之人，自京城一路乞讨而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问他们也不肯说，只是抱头痛哭。奴家看得也觉好不凄惨呢。”说着便挽起衣袖来拭泪，一边偷偷地留意着高洋的反应。
　　高洋听得楞了楞。他即位之后励精图治，只觉已将齐国治理为强盛大国，周围各国臣服，不免有些荒疏朝政，贪图享受起来，这几年先后征用了十万民夫，在邺城修建三台宫殿，想不到底下竟民怨沸腾至此。他在卧榻上呆坐了片刻，忽然觉得脚有些麻，便笨拙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不到竟一头从卧榻上栽了下来。
　　小荷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高洋的反应，忽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不禁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高洋头朝下摔了个嘴啃泥，一顶巨大的金冠在地上飞出去老远。
　　她想笑又没敢，见高洋在地上挣了半天也爬不起来，忽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便放下琵琶走到高洋身边，说了句“失礼了”，小心地将高洋扶回了卧榻上，又拾回金冠放到他身旁。
　　高洋抚摸着被摔疼的鼻子嘀咕了半天，大意是一定要把那个做床的工匠抓来杀了。小荷没理会他的牢骚，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抱起琵琶问道：“陛下还要听曲吗？”
　　高洋盯着小荷愣了一会，似乎对她过于镇定的态度感到有些迷惑，却不知小荷已经忍笑忍得都快要暗伤了。幸好段长卿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训练她的定力，告诫她一定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所以眼下就算高洋倒立起来学猴子吱吱乱叫，她也决不会流露出半分的笑意。
　　小荷见高洋没有反对，便又抚弄琵琶奏出一首安详静谧如小桥流水的江南小调来。高洋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了下来，最后竟在卧榻上鼾然睡去。
　　小荷听见高洋雷鸣般的鼾声，确定他已经睡熟，这才敢放下琵琶，又挽起衣袖擦了擦鼻尖上不知何时渗出来的冷汗。方才的一幕可谓是惊险至极，她只要泄露出一句半句的笑声，只怕就人头不保。她见桃枝在外面朝自己使眼色，又有内侍进来服侍高洋，便抱着琵琶来到殿外。
　　桃枝一把拉住小荷，拉着她走到无人处，才拍着胸脯说道：“我的好娘子，你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从来没有人敢跟陛下这么说话，你今日可真是福大命大。以后在陛下面前说话，可千万要三思而后行，不然只怕多有几条命都不够。”
　　小荷谢过桃枝，又被她引着出了皇宫，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转首看向天边，发觉日影已经西斜，自己竟然在高洋的寝宫里待了整整半日。从今往后，她便要在这头喜怒无常的老虎身边提心吊胆地生存了，甚至哪一天便会不小心丢了性命。
　　她选择的或许是世间一条最艰险最崎岖的道路，却并不怎么后悔。只要能够实现段长卿毕生的愿望，她就觉得是值得的。这世间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只是有些情意，却终归是欠不得的。只是她一想起长恭离去前那种伤心欲绝的表情，心里终究涌起一阵无可回避的怅然来。

　　马贼

　　夏末的天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暑天的燥热，路上的行人非常稀少。邺城外的官道上，一行人马却风尘仆仆，正往并州的方向缓缓地移动。
　　明剑在马背上偷觑着长恭的脸色，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长恭见怪不怪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明剑愁眉苦脸地说道：“殿下，您从出京时起，就是这付苦大仇深的样子，究竟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说着又捋了捋袖子，做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说道：“到底是谁得罪了您，您说个名字，小的我这就杀回去干掉他！”
　　长恭听得面上一松，随手给了明剑一拳，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他用手里的马鞭敲了敲座下那匹青花骢，扭头朝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不禁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长恭听说突厥频繁侵扰边境，本想轻装简行，尽快赶往并州赴任，没想到春雪却闹死闹活地要跟来，就差没上吊抹脖子地威胁他了，就连一向乖巧听话的芸娘也坚决要与他同行。加上现在各处盗贼蜂起，道路上都是流民，就连现任官员也时常在路上被人劫掠，长恭也真不敢让她们两个女子托付给别人，只得放慢行程与她们同行。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几天的路程就要变作半月，兼之前些日子天降暴雨，道路难行，长恭在马背上颠簸了数日，连并州的一砖片瓦都还没瞧见，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宫中那个女子的事情，可是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她的一颦一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她情愿入宫去作一个小小的乐师，甚至每天面临死亡的危险，也不肯和他去并州。长恭不禁猜想，她是否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禁又有些懊悔自己当日没能问清楚。
　　长恭正想得出神，他座下那匹上等的青花骢突然马失前蹄，嘶鸣一声就往前面栽倒。长恭一时间没有防备，几乎被摔得飞了出去。好在他眼明手快地捞住了缰绳，又接着那股冲力，双手按住马背，一个灵巧的鹞子翻身就落在了马前，落地时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
　　那匹倒霉的青花骢前腿失陷在一个数尺深的陷马坑里，正扭头看着长恭发出阵阵哀鸣。长恭单手挽住缰绳用力一扯，竟生生地把青花骢从陷马坑里拉了起来。旁边立刻有人赞了一声“好！”
　　长恭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罗仁在袖手看戏，八卫里的其他人早被罗仁打发到前面探路去了，只有罗仁自己骑着一匹老马，不慌不忙地跟在长恭那匹高大的青花骢后面。说他是侍卫吧，太懒散；说他是仆人吧，架子又太大；说他是朋友呢，那一脸的精明市侩，怎么看也不像个忠厚老实适合结交之人。
　　长恭面对春雪和芸娘不断的质疑，索性把心一横，把罗仁说成是自己请来的江湖好汉，沿途护卫用的，结果不出所料地招来了芸娘崇拜得闪闪发亮的眼神。
　　罗仁每次听见长恭哄着芸娘，却总是露出一脸嘲讽的神情来。这也就罢了，更令长恭觉得可气的时候，每次遇到类似马失前蹄或者拦路打劫一类的事情，罗仁都故意装聋作哑，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一到吃饭打尖抢客房的时候倒比谁都踊跃，还经常挑三拣四，一会嫌饭不硬，一会又挑剔床不舒服，气得长恭简直想把他一脚踢回邺城里去作他的罗大爷。要不是看在其他的七卫都唯罗仁马首是瞻的份上，只怕他早就劝罗仁打道回府了。
　　眼下又碰到一群劫道的，长恭也不指望罗仁出面应付了。他出发时带着上路的王府护卫不过十来人，可是眼前的这伙盗贼却足有数十人，一律手提大刀，黑巾蒙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散发着像狼一样凶狠贪婪的目光。
　　领头的那人个子不高，身形却极为结实，一双三角形的眼睛里精光四射，令长恭看得心里都打了一个突。他见长恭方才露了一手，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吩咐手下把长恭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罗仁主动靠近长恭，低声道：“小心点。这帮人不像普通的马贼。”长恭点点头。他也已经看出来这伙人进度有度，配合默契，看似散乱的包围圈，实则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已经把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了。
　　长恭一手安抚着青花骢，一边朝马贼中领头的那个男子说道：“我乃朝廷命官，正要赶去边关赴任。众位拦路打劫，无非为了生计。我马车上有些散碎银两，可以奉送给各位当作盘缠。军情如火，还望各位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长恭此时身着一件飘逸的长袖云衫，说话又文质彬彬，仿若携眷出游的世家公子。因此他的话音才刚落，马贼里就响起一阵哄笑来。
　　一个马贼用大刀指着长恭说道：“就你这细皮嫩肉，漂亮脸蛋，还朝廷命官，还军情如火？我看别是个女扮男装的吧？”旁边的人也跟着喊叫道：“快把衣服脱了，让爷们瞧瞧。若果真是个女子，便饶你不死，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明剑听见马贼羞辱长恭，气得脸色发白，提刀就要上去拼命，却被长恭一手拦下了。
　　长恭抬起脚尖，在身前三尺之地划下一条线，然后抬头徐徐环视了马贼一圈。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令吵闹的马贼也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谁要是能越过这条线，我就任由他处置。你们拿了我的手书到京城的任何一座王府里去，少说也能换个万金，但是绝不能伤害我带来的这些人，否则你们一定什么也得不到！”
　　长恭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是除了罗仁在外的所有人都齐齐变了脸色。明剑的表情更像是要昏过去了一般。他用力拉住长恭的衣袖说道：“郎主使不得！他们人多势众，您武功再好，也双拳难敌四手啊！”罗仁却在拢起双手，一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来。
　　长恭拉开明剑的手，有几分哭笑不得地说道：“谁说我要用拳头了？”明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布包。
　　明剑见到这个布包，神色益发紧张，罗仁的眼睛却在看到这个布包的一瞬间就变得闪闪发亮。长恭背对着他们，走到自己划下的那条线前面，又不慌不忙地解起手上的布包来。
　　有马贼想趁长恭没有防备，捡个现成便宜，便一刀朝长恭拿布包的右手砍去。长恭眉毛轻轻一动，眼中迸射出浮冰碎雪一般的清冽光芒。
　　马贼还没看清楚长恭的动作，就感觉到脸上遭到一阵可怕的撞击，那感觉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辆飞驰的马车，立刻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去，然后“嘭”地一声撞上了路旁的石壁。待其他马贼上前去查看时，才发觉他竟然已经气绝身亡。
　　长恭见自己出手就是一条人命，不禁懊恼地收回了手。其他的马贼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再也不敢小看这个比女人还要漂亮的公子哥儿，都三五一群地摆开攻击阵式，然后轮番向长恭发起进攻。他们进攻的时候都是成群结队的，还发出阵阵奇怪的呼喝声，令长恭眼中的眸光更冷。
　　当第五队马贼终于按耐不住抛弃了手里的大刀，又拔出腰间暗藏的弯刀来对阵时，长恭终于出刀了。他先前一直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没有再痛下杀手，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来确认对方的身份。现在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会惯于使用这种弯刀胜过中原常见大刀的，必定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仿佛一道幽蓝色的闪电划破了长空，冲在最前面的马贼只是感觉到一阵疾风掠过耳边，下一刻便惊恐地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往前疾奔。他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会看见自己的身体，就已经被迫终止了一切的思考。
　　第二个马贼有幸看见了长恭挥刀的动作和同伴身首分离的恐怖画面，但也仅此而已。下一刻，他的呼吸就已经不属于自己。
　　长恭的刀切断第一个马贼的脖子之后，顺势划过了第二个马贼的咽喉，动作流畅得有若行云流水，却是一种令人战栗恐惧的优美。一个马贼从长恭身后扑来，又被他反手一刀斩开了脸颊，竟连半分力气也不曾浪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原本奋勇争先的马贼们惊恐万状地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化身为厉鬼的优雅贵公子。他们从未想过有人的刀会这样快，这样精准与狠戾，而且还是出自这样一双似乎只适合握着酒杯或是美人肩膀的手中。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原本凶悍的马贼竟一齐往后退却。可是他们的首领还站在原地，用阴狠的目光盯着他们。退却的马贼们似乎被他的目光蛰了一下，只好又硬着头皮往上冲。
　　长恭却始终站在他画出来的那条线后面，不曾越过一步。他那件浅色的青衫上现在已经溅上了一些鲜血，但却丝毫无损于他俊美的风仪，甚至为他增添了几分凄迷艳丽的感觉。
　　当第十七个马贼倒下去的时候，马贼的首领终于发出了第二道指令道：“放箭！”
　　一排弓箭手立刻出现在几十步外的地方，看来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竟是要赶尽杀绝的意思。长恭立刻扭头对明剑喊道：“把马车赶到树林里去！”但是他的下一句话很快就被飞蝗一般的弓箭打断了。
　　长恭挥刀格开最前排的箭雨，一个翻身滚到已经被射成刺猬的青花骢背后，不禁皱起了两道修长的眉毛。此地距离京师不过几百里，他想不明白为何这些胡人会埋伏在这里截杀自己。
　　由于前任并州刺史死于非命，长恭出发前往并州赴任时，除了延宗他们几个亲近的弟兄和高洋之外，并没有让其他人知道。他为了防止意外，还刻意隐瞒了身份上路，出行时对外只宣称去郊游，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意外。他方才自称朝廷命官，要前往边关赴任，正是为了诈出这群人的真实身份。
　　下一刻长恭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一张欺霜胜雪的脸容。他忽然自己也曾经对小荷提起过自己要去并州赴任，心里微微一凉：难道泄密的那个人会是她？

　　守信

　　那个想法刚刚在长恭的脑海中燃起，立刻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不可能是她！如果她真的想让自己死，那天晚上他在流水巷里遭遇独孤善的伏击时，她只要打开门把自己交出去就行了。
　　长恭为自己一瞬间的怀疑感觉到羞愧不已。就在这时，外面的箭雨却忽然停歇了，还伴随着几声惨叫。长恭愣了一下，暗忖对方是不是在欲擒故纵，想骗自己出去作箭靶。他扭头朝身后看了看，发现明剑从路旁的小树林里钻出来，急忙打手势让他回去。
　　没想到明剑却飞快地朝长恭跑了过来。刚刚停歇的箭雨立刻转朝明剑射去。好在明剑运气不错，加上那些弓箭手不知为何全失了准头，竟然一路上也没有被流矢射中。
　　长恭看得心都悬在嗓子眼上，等明剑跑到自己身前来时，便忍不住拍了他的脑袋一记，斥道：“你不要命了！”
　　明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又大胆地巴着死去的青花骢的尸体朝外面看。一只羽箭“嗖”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倒把长恭吓了一跳。明剑却一脸欣喜地说道：“其他的七卫都回来了！”
　　长恭一听见这话，再不迟疑，脱下那件染血的外衣往右边一抛，自己却从相反的方向蹿了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原本人多势众的马贼此刻却像待宰的羔羊一般，被人驱赶到了一个绳圈里，而牵着绳子两头的人居然是罗仁。
　　长恭只朝地上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原来罗仁手里的绳圈，竟然是由互相交缠在一起的毒蛇组成的。这些蛇头都是三角形的，一望便知有剧毒，还在“咝咝”的往外吐着蛇信。
　　长恭知道八卫之中有一位“谢守信”来自西南瘴疠之地，人称“小谢”，个子不高，皮肤很黑，五官是那种南方人所独有的清秀。他比长恭也大不了几岁，却是一位驱蛇用毒的大行家。只是长恭却不知道罗仁也有这样的驱蛇之术，猜想多半是谢守信动了什么手脚。
　　长恭往罗仁身后看了看，果然谢守信就站在那里，正一脸好笑地看着罗仁狐假虎威。
　　罗仁见长恭露出一副见鬼了的神情，便故意将手里的毒蛇向他面前凑了凑。长恭果然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又举起“长空”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来。其他的七卫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长恭面上一红，壮了几下胆子，终究还是对那些长虫怵得慌，更别提那些从未没见过这么多毒蛇的马贼了。有几个胆子小的被罗仁刻意捉弄了几次，竟然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长恭隔着一圈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蛇，朝圈子里的马贼首领喊话道：“你们是谁派来的？说出来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马贼们互相看看，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他们的首领身上。
　　虽然被毒蛇围困，但是马贼的首领还是很沉得住气。他越过众人朝长恭拱了拱手，声音很低沉地说道：“在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日栽在你们手里，无话可说。若是放我和这些兄弟一条生路，他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必当有所回报。”
　　长恭没有说话，却朝罗仁递了个眼色。罗仁会意地开口道：“你这汉子说话好便宜。伤了我们的人，杀了我们的马，却连一根毛都不肯留下，就想要我们放你走？弟兄们，天底下有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啊？”
　　其他的七卫立刻出声附和罗仁，却是从南到北各种市井粗俗的俚语都有。
　　马贼的首领被一通各式方言的臭骂轰炸得有些愣了神，半晌后方才说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罗仁痞气十足地晃了晃手里的蛇尾巴，吊儿郎当地说道：“我家大人说了，说出你们背后的指使者，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马贼首领低头沉吟不语。罗仁见状便朝谢守信歪歪脑袋，后者立刻驱赶着蛇群缩小包围圈，惹得圈里的马贼一通怪叫。长恭却好整以暇地抱着长空站在一旁，仿佛在看一出好戏似的。
　　等到两条金环蛇“亲热”地缠上了马贼首领的脖子时，他一直很镇定的目光终于开始动摇了。他全身僵硬地说道：“你们刚才的话可做得准？”长恭忍住心中的笑意，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马贼首领吐出一口气，对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罗仁低语道：“宫里。”
　　罗仁面无表情地把这话转给了长恭，长恭的脸色却立刻变了。罗仁见状便用手指捏了捏暗藏在袖中的一条金色小蛇。小蛇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悄无声息地钻进马贼首领的袖中。
　　马贼首领觉得手臂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捋起衣袖发觉一条金色的小蛇正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乍一看倒像是一只金色的手环，不禁吓得头皮一炸，却又不敢拎起来扔掉，只得怒道：“你们出尔反尔！”其他的马贼也立刻骚动了起来。
　　长恭被这阵骚乱惊得回过神来，不禁朝罗仁皱了皱眉头。罗仁吹了一声口哨，那条小蛇立刻从马贼首领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又乖巧地钻回他的袖中。
　　谢守信在一旁操着浓重的云南口音说道：“这条蛇的蛇毒并不致命，只是每年需得服一次解药，不然就奇痒难忍。你要是敢骗了我家大人，这解药就莫得给了。”
　　马贼首领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胳膊上被小蛇咬中的那块地方开始痒了起来，一咬牙道：“快拿解药来！”谢守信倒也爽快，抬手就扔出一个小瓷瓶说道：“清水化开，内服一半，外用一半。”
　　马贼首领接过药瓶，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羊皮袋里倒出清水来，把药在瓷瓶里化开之后想了想，递给旁边的一个马贼命令道：“你先试试。”马贼毫不犹豫地接过药瓶，又将里面的药喝下去一半，过了一会之后把瓶子换给了他的首领，点头示意没有问题。马贼首领这才把药喝了下去，又剩下一半敷在手上。
　　谢守信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马贼首领把药用完了，才嗤笑了一声说道：“这药就是蛇毒里提出来的，用一半等于自己服毒。”马贼首领和那个替他试药的马贼立刻呆若木鸡。
　　罗仁摇摇头说道：“小谢是个最老实的人，你们居然不相信。这下可有苦头吃喽！”马贼首领感觉到手腕上那阵麻痒的感觉正在迅速向全身扩散，熬了一阵之后终究熬不过，只得向谢守信讨药。
　　谢守信白眼一翻，骂道：“日你妹咯！老子给你药，你偏不用，现在又棺材板里死伸手。这药老子一年就炼一瓶，用完就莫得咯！”马贼首领被他骂得眼角微微抽动，三角眼里迸射出一股浓烈的杀气来。
　　长恭怕马贼首领恼羞成怒，小谢遭了他毒手，便朝谢守信说道：“小谢，你再好好找找。”
　　小谢转过身冲长恭扮了个鬼脸，装模作样地在身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布袋里掏了半天，找出另外一个瓷瓶来，嗅了嗅之后扔过去说道：“这个可以暂时歇痒。一个月后你再来并州找我取药。搁老子，要是我家大人身上掉了一块油皮，你们就痒到死吧！”
　　马贼首领接过药之后恨恨地看了小谢一眼，也不道谢，一挥手就带着手下消失在路旁。长恭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这才醒起自己只穿着中衣，正要管明剑要一套替换衣裳，芸娘和春雪却被侍卫们从树林里带了出来。
　　芸娘看见长恭仅着中衣站在那里，地上却躺满了死状恐怖的尸首，顿时惊叫一声朝他跑了过来。春雪却比她跑得更快，还有意无意地用胳膊肘把芸娘挡在了身后，然后来到长恭身前时，才夸张地娇呼一声倒向他怀中，时间拿捏之精准，连伸手敏捷的长恭都叹为观止。
　　长恭不得已只能空出一只手来接住春雪，低头确认她的面色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之后，便将她交给了随行的侍卫。反倒是芸娘的一张小脸已经煞白，看来是真的被这鲜血淋漓的场面给吓着了，只是拉着长恭的衣角，又十分担心地看着他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血迹。
　　长恭穿上明剑捧过来的外衣，见到芸娘这副模样，心里倒是一软，便朝她招了招手说道：“别怕。坏人已经被打跑了。”芸娘这才走到他的身前，脸上已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嘴唇还在不停地哆嗦着。
　　长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只自己养过的一只小黄鹂，那种柔软胆怯的眼神令他感觉到熟悉和温暖。不管怎么说，芸娘总归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而自己对她，似乎真的是亏欠了。
　　想到这里，长恭主动朝芸娘伸出了手，又细心地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别怕。有我在呢。”芸娘点点头。等到长恭转过身去时，却发现她还攥着自己的衣袖，脸上的表情仍是呆呆的，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长恭叹了一口气，转身见马匹的数量已经不够，索性上了马车，伸手搂过芸娘的肩膀，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道：“睡吧。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芸娘“嗯”了一声，果真听话地把眼睛闭了起来。
　　春雪在马车外面瞧见这一幕，突然狠狠地甩开了搀扶她的侍卫的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嫉妒神情来。她想跟着爬到马车上去，没想到明剑却挡在她前面说道：“让殿下和王妃好好休息一下吧。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请如夫人上那一辆。”
　　春雪抬手想给明剑一记耳光，嘴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指使我往东往西？”明剑抬手抓住春雪的手，毫不客气地回视她说道：“请如夫人自重！”
　　春雪见周围的人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却无人上来劝架，长恭坐着的那辆马车又已经走远，只得气呼呼地收回了手，戟指朝明剑说道：“这件事我记下了。咱们走着瞧！”说罢便赌气上了另一辆马车，没想到动作太急，又把脚扭了一下，立刻痛呼了一声，心里对明剑加倍地愤恨。
　　明剑耸耸肩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罗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她终究算你半个主母，得罪了她，你将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明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最后还是僵着脸说了一声“多谢”。

　　浮云

　　香炉里的熏香快要燃尽，侍女想要上前换过一炉香片时，站在窗前的那个人却背朝着她挥了挥手。侍女立刻屏息静气地退了下去。
　　一个三角眼的男子诚惶诚恐地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他已经在那里站了约莫一个时辰，却连脚步都不曾挪动半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地上晕成了一小片水渍。但是他仍然一动也不敢动。
　　窗前的那个人明明容姿高洁，美若谪仙，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致，却总是令他感觉到一股发自心底里的惧意。这种惧意是连他被群蛇环伺，被万蛇噬咬的时候都赶不上的。
　　那个男子在最后一丝熏香飘散之际，终于开口问道：“你就这么回来了？”
　　三角眼的男子立刻跪了下去，没有任何辩解地就开始磕头，直到磕得额头上鲜血横流，才听见那个人接着说道：“三十名一流的杀手，十五名上好的弓箭手，事先安排好的伏击线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高长恭还活着？”
　　三角眼的男子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说道：“他的刀法实在太霸道，太可怕了……而且他们还用毒！”
　　窗前的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三角眼的男子，语气十分平常地问道：“康黎，你跟我多少年了？”
　　被称作“康黎”的男子立刻答道：“八年！”窗前的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八年的日子并不算太短，你也是时候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康黎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他方才不过是恐惧，现在却已经是绝望。他面色灰败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容，试图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最后却沉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是的，他早该知道，这个人的心在一年前，就已经彻底地死去了。那个孤身前往北齐的少女，带走了这个人身上最后的一丝人气。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完美无缺但却毫无感情的空壳。
　　康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转身推开门，蹒跚地走了出去。一个人站立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问道：“要杀了他吗？”
　　窗前的男子摇摇头，眉间的神色变得有些担忧地说道：“太师这两天身体不适，若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让长卿过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暗影里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一年前花白的头发如今竟然已经全白。他的脸还是很英俊，虽然流露出被病痛折磨后的痕迹，但却还没有失去那种仿佛能够照亮四周的神采。他还是那个跺一跺脚，天下都要为之震动的西魏太师宇文泰。
　　段长卿细心地搀扶着宇文泰，坐到了一张较为舒适的椅子上。宇文泰坐下之后捶了捶腿，举头看着段长卿说道：“长卿，我的日子不多了。”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十分平静，仿佛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段长卿沉默了一下，那两道锋锐秀挺的眉毛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了开来。他并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师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宇文泰正要说话，一阵猛烈的呛咳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令他的后背都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弓了起来。段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的神色，随即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飞快地扎入到宇文泰身上的几十处穴位。
　　宇文泰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喘息着说道：“让你见笑了。”段长卿摇摇头，额头上却已经见汗。方才那一番动作看似平常，实则惊险万分，只要有个一分半毫的偏差，宇文泰的一口气可能就再也接不上来了。他所学庞杂，此时却只恨自己的医术不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泰一天天地衰落下去。
　　宇文泰见段长卿露出内疚的神情，很是豁达地笑道：“药医不死命，佛渡有缘人。我能活到今日，全凭了你的手段。只是天命终究难违。如今我的儿子都还年幼，今外寇方强，国家之事，我托由侄儿宇文护决定。太师之位我准备传给觉儿。你一定要好好地辅佐他们，努力完成我的志向。
　　段长卿一一答应了下来。宇文泰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接下来的话却令段长卿大吃一惊：“待邕儿成年之后，倘若宇文护坐大，便替我杀了他，辅助邕儿登基！”
　　段长卿立刻听出宇文泰的话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宇文护可能要反，第二，宇文邕才是他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段长卿想起那个总是对自己白眼相向的少年，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怕四公子不喜欢我辅佐他。”
　　自从段长卿派遣可儿潜入齐国之后，宇文邕对他可谓恨之入骨。每次遇见他的时候，都是冷哼一声昂然而过，从未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似乎在宇文邕的眼中，他那个“六亲不认”的标记是牢牢地印上去了。
　　宇文泰闻言也不禁露出头疼的表情来。自己的爱子他最清楚。宇文邕那股天生的倔脾气，是优点也是缺点，素来也令他十分头疼。宇文泰沉吟片刻说道：“邕儿那孩子太聪明了，有时候反倒容易钻进牛角尖里。他对你的反感，多半是由你那个小徒弟引起来的吧？”
　　段长卿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宇文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没想到他在这件事情上竟会如此看不开。回头我自会好好开导他一番，你不必忧心。”
　　段长卿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心里并不认为宇文邕对自己的怨恨，会被几句话给轻易化解。假如自己当时顺水推舟把可儿送给宇文邕，他说不定早就已经失去新鲜感了，可是自己偏偏在他对可儿热情最高的时候，将可儿派去了北齐。
　　对于生性高傲的宇文邕来说，这样大的失望恐怕还是人生里的第一次，所以他会如此憎恶自己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宇文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以后，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疲倦，索性盖着段长卿拿来的毛毯睡着了。段长卿亲手为他点上一炉安神补气的熏香，悄无声息地阖上门扉走到外面来。他掸掸屋檐下的青石台阶，顺势坐在了上面。
　　北方的天空高旷明远，是一种让人心灵安宁的纯净蓝色，偶尔还有几只南归的大雁飞过。段长卿抬起头看着天边悠悠飘过的白云，想起可儿小时候拉着他说“天上好大一块棉花糖”，唇边不自觉地绽开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宇文邕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连他都不禁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不得不承认，假如不知道段长卿的底细，很容易就被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欺骗了。
　　可是他却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装着世间最血腥的计谋和决断，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其他人，甚至是最亲近的人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这也是宇文邕最痛恨段长卿的地方。
　　宇文邕自幼在父亲的督导下，熟读诸子百家的经典。他一直相信，要成为天下的霸主，单靠计谋和杀戮是远远不够的，更要有一颗能令四方真正臣服的仁心。
　　可是段长卿却连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子都要拿来当作一枚棋子，这是宇文邕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更何况那个女子还是他生平第一个恪醍懂动了真心的对象。
　　段长卿早已察觉到宇文邕的到来，却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等到宇文邕脸色阴沉地走近，才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抖了抖长衫道：“太师已经睡下了，四公子还是不要进去打扰的好。”
　　宇文邕哼了一声，越过段长卿伸手去推门，确定父亲果真是在里面睡觉之后，又回身走到了段长卿的身旁，低头看着他问道：“我父亲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段长卿瞟了一眼这个身量和自己越来越接近的少年，在看到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时，不知为何忽然很想捉弄他一下，便故意慢吞吞地说道：“太师说让我以后和四公子好好相处，最好朝夕相处，以便将来达成他的志向。”
　　“什么？！”宇文泰果然像被踩着尾巴的猫那样跳了起来。他狐疑地看向段长卿，发觉后者脸上是一副相当无辜的表情，不禁拍着额头呻吟了一声说道：“父亲难道是病糊涂了？明明知道我跟你最不对付的。”
　　段长卿见宇文邕直言不讳，倒觉得十分有趣。他看着宇文邕那张和宇文泰颇有几分神似的面孔，心里不禁暗想道他会成为下一个宇文泰，还是更加了不起的人呢？
　　宇文泰见段长卿一反常态、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立刻感觉到一阵不自在，便不快地问道：“你有话就说？干吗一直盯着我看？”
　　段长卿轻笑一声，语气悠然地说道：“我在看这个国家的未来。”
　　“未来？”宇文邕咀嚼着这个有点陌生的词汇，不禁问道，“你看见什么了？”段长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一指天上的浮云说道：“四公子又看见什么了？”宇文邕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有些迟疑地说道：“浮云？”
　　段长卿摇摇头，见宇文邕露出不解的神情，便举起了右臂。轻软的大袖随风轻轻摆动，有时向左，有时向右，却绝难预测。宇文邕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看见的，是风？”
　　段长卿眼中露出赞许的神情，耐心地解释道：“我们虽然没有办法直接看见风，但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并且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被风所左右了。我希望四公子能够变作那个御风而行的人，而不是被风左右的人。”
　　宇文邕听得愣住，半晌后方才说道：“我父亲真的要我与你好好相处？”
　　段长卿收回右臂，淡然说道：“不管四公子是否愿意，我们都是要共谋大计的。假如能够相处得好一些，别人离间我们的机会就少一分，西魏的危险也就减少一分。”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品味着段长卿的话，过了一会嘴角却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来，用一脸很欠揍的表情说道：“我们还需要别人来离间吗？”然后他就真的被揍了。
　　宇文邕抚摸着被揍得慢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动手的段长卿，下一刻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那样扑了上去，却被段长卿一把勒住了脖子，胳膊也被他反拧到了身后。
　　段长卿的声音很冷地在宇文邕耳边响起来，“有人在偷听。”可是宇文邕却实在怀疑他是在挟机报复自己，而且现在的这个姿态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屈辱，他却只能咬紧了牙关骂道：“有本事你就放手！”
　　段长卿嗤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宇文邕的耳际，似在撩拨又是在嘲讽地说道：“就算我放开手，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呢？像小狗那样咬我一口？”
　　宇文邕气得浑身都在哆嗦，脸上憋得像是要滴下血来。没想到段长卿却突然松开了手，又转身一脸恭敬地说道：“太师起来了。”

　　并州

　　宇文泰一脸无奈指着宇文邕地说道：“他在院子里又喊又叫的，我要是再不醒过来，就真是个死人了。”
　　宇文邕听得脸色一变，趋前一步，竟然在宇文泰跪了下去说道：“儿子打搅了父亲休息，真是该死。”宇文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一句话也没有说，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段长卿从未见过的柔和表情来。
　　段长卿看得心一直往下沉。他所认识的宇文泰乃一代豪杰，眼底永远闪耀着征服天下的霸气与热情，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炉快要燃尽的热炭，身上燃烧着的不过是熄灭前最后的一点余烬。
　　段长卿已经不忍心再看，便借故让那对父子独处，自己转身离去。他一走出自己独居的院落，就发现有一个人跪在门口――康黎。
　　段长卿面不改色地绕过那个人，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继续往前走。康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颓然的神色，却还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段长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你还想在那里跪到什么时候？既然不愿意走，那就留下来将功补过吧。”
　　康黎大喜过望地站了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一头就往地上栽去，弄得狼狈不堪。段长卿等到他从地上爬起来，才接着问道：“高长恭的刀法有多可怕？”
　　康黎回忆起伏击时的情形，不禁又露出害怕的神情说道：“他的刀法很乱，不像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派，但却总能在一瞬间就找出对方的破绽下手。我感觉……”他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又拿眼睛去看段长卿。
　　段长卿轻哂道：“有话就说。”康黎连忙应了一声是，又表情谨慎地说道：“我感觉他的刀法里暗含用兵之道，所以就算我们几十个人上去围攻他，他也总能立于不败之地。”
　　“兵法？”段长卿觉得自己听到了意想之外的答案。他早已察觉到高长恭身上有一股非比寻常的力量，但是没想到他似乎比自己估计的还要危险。
　　康黎见段长卿半天都没有说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那高长恭武艺虽高，但是他在北齐宗室里似乎并不受重用。您为何要如此地防备他呢？”
　　段长卿没有答话，没想到旁边却插入了一个声音替他回答道：“因为段先生要除去一切可能威胁到可儿的人，对吧？”
　　段长卿转过身，朝来人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甚至朝他张开了双手说道：“独孤，你回来了。”
　　独孤善奔波了一路，仍旧显得神采奕奕，眉清目朗，头顶上被风吹歪了的帽子果真有几分“侧帽风流独孤郎”的味道。
　　段长卿觉得这个人仿佛永远也不会感觉到疲倦――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因为他总是能找到最适合的方法来放松自己，从来不会把自己逼入到无路可退的境地之中。
　　这样一个人有时候连段长卿都会觉得羡慕，更何况他还带回来了可儿的消息，所以他欢迎独孤善回来的动作也是真心实意的。
　　独孤善表情很轻松地接受了段长卿的拥抱，然后就把段长卿最想听到的话说了出来，“她一切都好，已经顺利进入北齐皇宫。高洋好像还很喜欢她，时常召她入宫伴驾。”
　　段长卿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整个人却像是突然焕发出了光彩，眉眼都变得生动了起来。假如他先前给人的感觉是一具空壳，现在则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康黎默默地退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段长卿反倒让他加倍感觉到害怕。
　　独孤善看着段长卿，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让可儿去陪那个疯子的。”
　　段长卿脸上一瞬间流露出足以被称作“寂寞”的神情，但是不过片刻功夫，这种神情就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快得简直令独孤善怀疑刚才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段长卿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道：“你不是我，你当然做不到。”
　　独孤善沉默了一会，摇头道：“你这个人果然是没有心的。我曾经以为可儿会是你唯一的例外，没想到最后你还是把她送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段长卿毫无芥蒂地一笑，然后温言道：“我们不要一直谈论可儿了。你此行去北齐，还有什么其他的收获？”
　　独孤善露出赧然的表情说道：“我败给了一个人，而且败得很惨，几乎是一败涂地。”
　　段长卿颇有几分意外地说道：“你的身手在西魏已经算是数一数二，什么人竟能败得你这样惨？”
　　独孤善叹了一口气，说出了“高长恭”这个名字。段长卿皱了皱眉头说道：“又是他。”
　　独孤善有些奇怪地问道：“难道他还击败过其他人？”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想起了康黎方才那副垂头丧气的神情，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段长卿皱眉道：“此人不除，他日必成西魏心腹大患。”
　　独孤善笑了笑说道：“是谁的心腹大患？太师？还是你？”段长卿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只是沉默地一转身，留给独孤善一个孤绝料峭的背影。
　　长恭越往北走，见到的景象就越发地萧条，很多边关的百姓为了躲避突厥的侵扰，都纷纷往内地迁徙，被荒弃的村落也越来越多。长恭的心情不免跟着沉重起来。
　　芸娘和长恭同吃同住了这么些时日，已经不像起初时那么拘谨，此时见长恭的眉头深锁，便抬手去抚平他的额头。
　　长恭伸手握住芸娘的手，又朝她笑了笑。强自挤进来与他们同车的春雪见状，立刻趁着马车的一个小颠簸，嘤咛一声往长恭身上倒去，却没料到长恭刚好转身去看马车外面，春雪一下没计算好，额头“嘭”地一声撞上了马车壁，发出一声货真价实的惨叫来。
　　明剑关切的声音立刻在马车外响起来，“殿下，您没事吧？”春雪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只要不是聋子，就能听出发出惨叫的是她，偏偏明剑问的却是殿下有没有事，简直把她当作了洪水猛兽。
　　长恭答了一声“没事”，转过头见春雪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脸上却是一副恨不能咬谁一口的表情，觉得十分好笑，脸上立刻便现出一个笑容来。他明明是个男子，可是这随心一笑，却令车里的两个女子都不禁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她们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两个字：妖孽。
　　长恭被两个女子古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寻个由头跳下了马车，又挽起袖子来擦汗。
　　罗仁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头毛驴，正骑着它慢慢地经过长恭身边，见长恭一脸尴尬的神情，便阴阳怪气地抛过来一句，“齐人之福虽好，大人也要爱惜身体。”
　　“你！”长恭被罗仁消遣得咬牙切齿，见罗仁骑着毛驴在前头得瑟，转头便找明剑要马来骑。明剑急忙把自己的坐骑让了出来，又看着长恭拍马追上了罗仁，却三言两语就被罗仁斗败下来，不禁摇了摇头。
　　在荒郊野地里艰难地跋涉了大半天以后，在快要入暮的时分，一行人终于望见了村镇的影子。
　　长恭顿时觉得精神一振，连忙下令队伍加快速度赶过去。可是他骑马刚到村口，就觉得情形不对。眼下正是晚饭时间，偌大的一个村子里，竟连一缕炊烟都见不着，只有几只老鸹在村子上空盘旋着，时不时地扑落下去啄起什么东西来。
　　长恭催马走近了去看，却恶心得一阵干呕――老鸹们在啄食的是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看样子很可能是这里的村民，周围的屋舍也有被焚烧过的痕迹，极有可能是刚刚遭到过突厥人的洗劫。虽然长恭知道突厥人时常袭扰边境，可是刚到这里就遇到这样的屠村现场，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好不容易适应了视觉和嗅觉上的强烈冲击之后，长恭转头吩咐手下的人把这些尸首都搬拢到一处，然后集体安葬这些死难的村民。
　　长恭已经无心在这里借宿了，只想着让八卫去前方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耳边却听见一阵隐隐的马蹄声，立刻提高警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数道滚滚的烟尘正朝这边快速地逼近，立刻下令警戒。
　　等那只马队来到近前，领头的两个男子立刻滚鞍下马。身形瘦高的那个男子似乎是个领头的，朝长恭拱了拱手问道：“敢问阁下从哪里来？”
　　长恭见这男子虽然面有风霜之色，但是说话斯文，看着像个读书人，便照实回答道：“我们从京城来。”
　　那个男子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说道：“莫非是新近到任的四殿下？”他见长恭没有答话，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印信，又表明自己的身份道：“我乃并州长史刘子安，这位是司马程诚程大人。其余的这些都是并州属官，特意来这里郊迎四殿下的。”
　　明剑接过刘子安递来的印信，仔细验看了一番之后，朝长恭点了点头。长恭这翻身下马，又开口道：“感谢众位大人远来相迎。我乃文襄皇帝第四子高孝瓘，字长恭。大家同朝为臣，众位以后唤我一声‘长恭’便是。”
　　刘子安等人忙说不敢，又纷纷朝长恭拜倒，口称“殿下”。长恭扶起领头的刘子安和程诚，又回身指了指身后被毁的村落问道：“这些都是突厥人干的？”
　　刘子安露出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又一脸羞惭地说道：“都是属下无能，才让突厥人和柔然人屡屡侵扰地方。还请殿下治罪。”
　　长恭拍了拍刘子安的肩膀说道：“突厥与柔然凶顽，前任刺史遭遇意外之后，你以文臣之身镇守地方，能力保边关不失，已经很难得了。今后我还要多多仰仗你和诸位大人的扶持呢。”
　　刘子安等人见长恭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说话井井有条，待人也宽厚有礼，虽然贵为帝胄，却无半点骄矜之色，而且还生得如此风采过人，立刻便对他生起好感来，一路上主动向他禀报了许多并州的政务和风土人情。等长恭随他们来到并州城下时，已经对这座边关要塞有相当的了解了。
　　长史刘子安比长恭长了几岁。常年的边塞生活让这个文雅的读书人也变得举止豪迈，言辞爽快，不似内地的读书人那般酸腐。长恭与他骑马并行半日，已经开始直呼起他的名字来。
　　刘子安熟练地纵控着坐骑，转头向长恭说道：“自从听说殿下要来赴任，我们这几个月来就一直派人在附近守候，今日可算是把殿下接着了。下官听说近来各处盗贼蜂起，殿下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吧？”
　　长恭笑了笑说道：“还算顺利。”
　　刘子安叹了一口气说道：“前任刺史大人就是因为中了突厥人的埋伏，方才以身殉国。殿下千金之躯，来到这里以后，千万要多加小心。”
　　长恭挑了挑眉毛，正想详细询问前任刺史遇害的情形，刘子安却用马鞭一指前方道：“到并州城了。”

　　月色

　　入夜时分，一行人们终于来到并州城下。长恭在城门前勒马停住，仰头看这座即将归于自己治下的要塞，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之情来。
　　从今天开始，这座城市和里面的百姓就要由他来保卫了。而在这之前，并州对于他来说，和天底下任何一座北齐的城池都没有什么不同。
　　这里没有香车美人，锦衣绣袍，有的只是他身后这片广袤的土地，和那些辛勤劳作却苦苦挣扎在生与死边缘的百姓。而现在这些人，这片土地都等着他去保卫，去治理。
　　夜色已经很深了。长恭举头仰望着那座在凄冷的月色下显得已经有些残破的城楼，努力辨认着上面那些隐约看见的箭痕，遥想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战斗，眼前还闪现出方才那些死于战乱之中的百姓，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了自己和这块土地的联系。
　　他觉得胸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正在慢慢地升腾起来，并且逐渐地盈满了他的心胸，最后胀得他的胸口都有些发疼发烫了起来。
　　明剑见长恭停在城门前，半天没有要进城的意思，连忙催马上前小声地说道：“殿下，长史大人他们都等着您进城呢。”
　　长恭回过神来，见刘子安领着并州全部属官早已恭恭敬敬地守候在马下，连忙跳下马背，和这群下属寒暄了一番。并州城楼上的守军排列得整整齐齐，向这位新来的刺史行礼，令长恭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感慨。长恭初到此地时还有几分避祸的心思，此时却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在这里扎下根来了。
　　等到他们进城了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因为天色实在太晚，刘子安把长恭一行领到刺史府，就告辞离去，还与长恭约好明日为他接风洗尘。
　　明剑熟练地指挥着随行的侍卫和仆役安置好府邸，回身却看见长恭一脸满足地站在院落里。边关冷月的清辉散在长恭宽大的袍服上，益发显得他的脸安详明净，一瞬间令明剑有了种他要飞升而去的错觉。
　　长恭察觉到明剑的视线，转过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明剑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方才的荒唐想法，便搪塞着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来到此地之后，好像和先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长恭歪着脑袋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明剑想了想，很慎重地说道：“变得更有气度了。以前殿下好像总是被局限在一块很小的地方，现在好像破壳而出，要大干一番事业了。”
　　长恭听得失笑道：“我又不是鸡蛋，哪来的壳？”
　　明剑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说道：“我不会打比方，殿下莫要见怪。”长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难得今夜的月色甚好，走，陪我去屋顶上喝酒！”
　　明剑搬了个梯子，跟长恭一前一后地爬上了刺史府的屋顶。车马劳顿了一路，同行的人大都简单收拾一下就睡了。偌大的一座府邸，就只有他们两个酒鬼还醒着。
　　长恭拎着一坛从地窖里找出来的烧刀子，灌下去几大口之后，眼角又开始发红。他像是对明剑，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知道吗？每个月色特别好的晚上，我都会想起我父皇。”
　　明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给长恭倒了一碗烈酒。
　　长恭低头看着酒碗里的月亮说道：“我本来有机会救他，可是我就迟疑了那么一下，他已经死在了别人的乱刀之下……他以前总是说，长恭啊，你看这月亮多美。不管过了几千年，几万年，它都永远高高地挂在那里，永远那么干净，那么明亮。要是我们人也能像月亮一般，永远一尘不染地挂在高处，该有多好。”他说着眼底越来越红，看过去简直有种妖异的感觉，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明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开始往自己的肚子里灌酒。长恭没有等到明剑的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他还曾经说过，身为高家的子孙，我就摆脱不了征战与杀戮的命运。所以总有一天，我也必须变成他这样的人，否则的话，他不放心让我在这样混乱的世道里闯荡。可是他自己……”
　　长恭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拎起酒坛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肚子的酒。明剑看着他眼底的那层艳色慢慢地浮涌了上来，急忙夺下长恭手里的酒坛说道：“殿下，喝得这么快要醉的。”
　　长恭嘴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醉了就醉了。这里远离京城，暂时没有人会再盯着我。你知道吗？活了这么些年，只有今夜我才感到真正的轻松。”
　　明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长恭，半晌后方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殿下，你把自己逼迫得太紧了。以前老皇爷在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你有放纵自己的时候。自从老皇爷一过世，你就处处收敛自己的锋芒，凡事都不肯出头与人争锋。这又是何苦呢？你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啊！”
　　长恭那双乌黑深邃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影。他低头抚住自己的额头，仿佛十分痛苦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每次我一想放纵自己，身边就好像有个人在提醒我：你要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再犯跟我一样的错误。我想那一定是父皇在提醒我。”
　　明剑不以为然地说道：“殿下太过思念老皇爷，难免会生出些幻象来。”长恭吁了一口气说道：“或许真是如此吧。不过来到这里以后，类似的幻象倒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明剑忍了几忍，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难道真打算在并州长待下去？”
　　长恭灌下最后一口酒，眼波已经开始变得醉意朦胧起来，竟然四仰八叉地往屋顶上一躺，嘴里嘟囔道：“长待就长待，有什么大不了的……明剑，你越来越像个大婶了……”
　　“你才像大婶！”明剑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只能任命地把酒坛放下，又背起长恭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爬下去。没想到他自己也喝多了，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脚踏空，立刻随着长恭一块往下面坠去。
　　明剑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几乎已经可以想见自己那副嘴啃泥的狼狈模样，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悬挂在半空中，原本应该已经睡死过去的长恭却单手挂在了梯子上，另一只手揪着明剑的衣领，轻而易举地负载了他自己和明剑两个人的体重。
　　明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妖怪啊……”
　　长恭的手立刻一松。明剑发出一声惨叫，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总算他有所警觉，落地的时候没有跌得太难看，可脚上也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痛，忍不住又惨叫了一声。
　　长恭在半空中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以后，一脸迷糊地说道：“我怎么睡在梯子上了？”说完又慢慢悠悠地爬下了梯子，走到明剑身后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又呼呼地睡了过去。
　　明剑强忍着脚底板传来的剧痛，保持着无语问苍天的姿势好一阵，才拖着沉重的步子送长恭去睡觉。
　　第二天。刘子安一大早就领着一群并州的属官，浩浩荡荡地到刺史府来拜见长恭，顺道给他接风洗尘。
　　长恭昨夜睡得香甜，竟一夜无梦，醒来时便觉神清气爽，明剑又特地挑了件新制的暖玉色袍服给他换上了，腰间系一条玲珑剔透的青玉带。
　　长恭不愿意戴那顶沉重的金冠，明剑就挑了一顶竹丝编制轻纱为罩的小冠给他系上，正中镶嵌一颗莹润夺目的明珠，红色的丝绦在颌下打了一个结，越发衬出长恭的白皙俊美，温文尔雅。
　　长恭脚步轻快地来到会客厅里时，那群并州属官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赞美声。这是个崇尚男色的时代，美丽的男子时常和女子一样，受到人们的喜爱与追逐。
　　长恭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客套了几句之后，把目光转向刘子安说道：“刘大人，我初来乍到，对政事尚且不熟悉。眼下突厥频频来袭，两相比较之下，军情更为紧急。所以我想先从军务入手，民务还是烦劳刘大人你来主管。”
　　刘子安连忙起身应了声是。长恭抬手虚扶了一下，又询问了他几句军务上的事情。刘子安都一一回答了，条理甚是分明，把过往与突厥交战的纪录也解说得十分详尽。
　　长恭暗想此人文武兼备，是个难得的人才，心里对刘子安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他详细询问了一番政事，转头却见明剑朝自己使眼色，这才留意到众属官都正襟危坐，一副如对大宾的神情，便放松了神情一笑道：“众位特地来给我接风的，不必如此拘礼。”
　　众属官应了一声，可还是个个坐得像庙里的判官。长恭自觉像被供在中间的阎王，没办法只能朝相对没那么紧张的刘子安笑道：“刘大人公余可有什么爱好？”
　　刘子安会意地答道：“下官也无甚喜好，只是平常爱涂抹几笔丹青，偶尔还会弄弄丝弦竹管，闲暇时便以此为乐。”
　　长恭闻言下意识地问道：“你会弹琵琶吗？”刘子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点头道：“略懂。”
　　长恭又问：“《胡笳鸣》这曲子，刘大人会不会？”刘子安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此曲难度甚高。若是有曲谱的话，再勤加练习一段时间，应该能够勉强弹奏下来吧。”
　　坐在一旁的司马程诚以为长恭是想找乐子，暗想道果然还是个公子哥儿，便主动推荐道：“城中有座‘鸣玉坊’，里面有几个歌伎虽然容色一般，演奏的曲子倒还听得。殿下若不嫌弃，下官这就派人召唤她们过来，为殿下演奏一曲。”
　　长恭听见明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显然是在提醒他不要到任就给人留下一个纨绔子弟的印象，连忙摆手道：“程大人误会了。只因我的一位故人擅长此曲，所以我才向刘大人提起，并无他意。”
　　他一心想要撇清，没想到却被其他人自动理解为“殿下看不上这小地方的庸脂俗粉”，都面面相觑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来。
　　长恭见自己越描越黑，只觉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刘子安解了他的围，主动说要为大家现场作画一幅，才让长恭把这尴尬的场面混了过去。

　　花阴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班下属，长恭回到后堂时，忍不住自嘲地说道：“看来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明剑笑嘻嘻地说道：“是不是绣花枕头，等有仗打的时候，就一清二楚了。”长恭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说道：“你这个怕见血的家伙，还说什么打仗？敌人还杀过来，你就先吓晕了！”
　　明剑愁眉苦脸地说道：“殿下，不是我不肯追随你。这些年我杀鸡也看了，杀猪宰羊也看了，可是这个毛病愣是改不过来。只怕……只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长恭听得面色一黑，手上立刻加了力。
　　刚好谢守信过来，见明剑被勒得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便凑到他面前笑道：“看你这么难受，不如老子送你快些上路？”说罢便掏出一条碧绿色的小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明剑吓得怪叫一声，后脑勺“咚”的一下就磕上了长恭的面门，让两个人一时间都疼得说不出话来。待他们缓过劲来想要找谢守信算账时，小谢却早已经猴精地蹿到院子的另一面，嬉皮笑脸地朝长恭说道：“刺史老爷，上次那个被小金蛇咬的人过来讨药喽。我已经把他药翻了，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长恭收起玩笑的神情点点头。谢守信立刻转身打了个呼哨。八卫中的另外两人胡全礼和花阴立刻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花阴是个唇红齿白容貌秀美的青年，只是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显得有几分阴沉，他的年纪比谢守信还小两岁，样子却比谢守信看起来老成。
　　花阴最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谢守信刚朝他抛了个眼色，他就立刻拿住那个人的关节，只是随意一拧，那个人的手臂便发出“咔”的一声，已经痛得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还忍不住呻吟起来。花阴那张秀丽得有些阴柔的脸上却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长恭见状不禁想到，倘若那个被他折磨的男子知道花阴的本职是跌打医生，不知会作何感想。救人与害人之间，也许不过就是一步之遥。
　　那个被擒住的男子正是段长卿的得力手下康黎。他清醒过来之后，立刻发现自己的处境相当不妙。他本来是打算借讨药之名，好好刺探一番并州的情形，也好回去将功补过，没想到才刚踏入并州地界一天，就落到了那个要命的小谢手里。
　　不过康黎很快就发现，比小谢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个秀气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花阴的手非常干净漂亮，骨肉匀亭，几乎不像是一双男人的手。他就用一双这样漂亮的手搭在了康黎的后背上，形状十分好看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卸他的左手还是右手？”
　　康黎一咬牙说道：“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花阴阴冷地一笑道：“在我的手底下，就没有‘英雄好汉这’四个字。”他说完手下一错力，康黎的一条胳膊立刻垂了下去，康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全身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浪里察觉到花阴用的并不是普通的分筋错骨手，而是用了一股非常巧妙的力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流动不畅。一股可怕的压力逐渐在血管里积压起来，好像随时要爆裂开来，这样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最后倒是长恭看不下去了，示意花阴暂且先放开手。花阴刚一松手，康黎就“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花阴却又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康黎身材高大，比花阴高了半个头还不止，可是花阴拎起他的时候，就像是拎起一只小鸡似的轻松。
　　长恭走到康黎身前，手却朝谢守信一伸。谢守信立刻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道：“要给他吗？”长恭很坚决地点了点头。
　　小谢只得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瓷瓶来，交到长恭手中之后还忍不住嘀咕道：“又是白给，老子白辛苦拿人了……”
　　长恭把药瓶攥在手里，却没有直接给康黎，而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道：“你上次说是宫里的人要害我，我并不相信。纵然我二叔要杀我，也会将我召回京城里去，不会采用半路截杀这样的手段。你回去告诉派遣你来的人，我高孝瓘在并州恭候他的大驾光临！”说罢便将药瓶塞入康黎怀中，又示意花阴放手。
　　康黎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令段长卿深为忌惮的男子，在接触到对方那种刀锋一样的光芒时，又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开了。花阴“喀喇”一声把他的断臂接上，没理会他那瞬间又变得铁青的脸色，一推他就出了院子。
　　快到门口的时候，康黎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花阴一瞪眼说道：“多问早死！”他那双细长如弯月一般的眼睛里顿时带出一抹狠色，却仍旧有种勾魂摄魄的漂亮。
　　康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自认倒霉地托着断臂往外面走去。没想到花阴却突然拉住他的手，飞快地在他手掌上写道，“代我向段先生问好。”
　　康黎猛地愣了一下，下一刻却狠狠地甩开了花阴的手，怒目而视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忘记的！”说罢便大踏步地离去。花阴抱臂斜倚在刺史府的门口，嘴角泛起一丝诡谲的笑意来。
　　日子过得很快。长恭来到并州，转眼已经过了三月。他本来满心想要和突厥大干一场，一来为并州的百姓出一口恶气，二来也可以趁此立威，因此每天都领着士兵勤加操练，在各处巡逻。偏偏突厥却像是跟他玩捉迷藏一样，这三个月来别说突厥骑兵，就连一根突厥的马毛，长恭和他的人都没捡着。
　　这时长恭又垂头丧气地回到刺史府来。花阴正坐在刺史府门口，给一个被马踏坏的士兵接骨，老远地看见他，像往常一样抖抖脸皮笑道：“哟，刺史大人又忙完军务了？今日杀了几个突厥人？”
　　长恭一脚踢开花阴横在身前的长腿，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往刺史府里走。花阴随手接上那个倒霉士兵的骨头，不理会对方杀猪一般的惨叫，跳起来跟在长恭的身后说道：“我想在城里开一家医馆，专治跌打损伤。”
　　长恭回头打量了花阴了两眼，嗤笑了一声说道：“算了。我还不想我的刺史府，每天被状告你虐待病人的原告挤满。”
　　花阴不死心地跟在长恭身后说道：“我保证手下留情，绝不给你添麻烦！”长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说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往常罗仁叫你帮个忙，都跟要了你命似的。”
　　花阴用食指揩了揩他秀气的鼻子，说出来的话却让长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花阴面不改色地说：“我发现这里扭伤的人特别多，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他们来研究经脉。”
　　长恭想象了一下花阴两眼放光地折腾别人关节和经脉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经不起花阴的软磨硬缠，正要答应下来时，刘子安却从外面匆匆而入，一见到长恭立刻说道：“殿下，城外发现突厥人踪迹！”
　　长恭一手把花阴扫到旁边，拉起刘子安说道：“子安，说说详细的情形！消息可靠吗？” 他那副两眼放光的样子着实把花阴吓了一跳。
　　刘子安朝花阴看了一眼，见长恭示意无妨时，方才沉稳地回答道：“回禀殿下，我们的一队巡逻士兵被杀了几个，剩下的跑回来求救，说来的突厥人大约有几百个，正分散成小队在附近烧杀抢掠。消息十分可靠！”
　　长恭摩拳擦掌道：“可算来了！我们这就出城迎击！”刘子安知道他的心思，不过还是谨慎地提醒道：“殿下，要不要等探子打探清楚再……”
　　长恭一把抓紧了腰际的长刀说道：“突厥来去如风，迟了就被他们跑了。你立刻去点齐五百兵士，随我出城围剿！”
　　刘子安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当下也不敢再拖延，转身就跑出去调兵。长恭紧了紧甲胄，朝花阴说道：“你去把府里所有会武的人都叫起来。我们先行一步，去拖住突厥人。”
　　花阴怔了怔说道：“你不等那位刘大人了？”长恭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说道：“不等了！”花阴一边说“太胡来了”，一边却飞快地跑去府里叫人。
　　长恭刺史府里的亲兵虽然百里挑一，训练有素，但人数却并不多，全部集合起来也不过八十人左右，算上八卫和他的贴身侍卫，勉强凑够了百人。这些汉子一听说是去打突厥人，倒是个个都很起劲。
　　长恭简单地训了几句话，就吩咐所有人上马。他枕戈待旦，日夜操练，等的就是眼下这样的时刻。
　　明剑听说消息赶过来，急忙一把拽住了长恭的马头，心急如焚地说道：“殿下，突厥凶顽，千万不可如此鲁莽！您要是……”
　　长恭一把夺回缰绳，语气坚决地说道：“明剑，你就留在此地，等刘大人前来会合。其他人跟我走！”说罢一马当先地驰了出去。其他人也紧紧地跟了上去。明剑见阻拦不成，急得一跺脚就去找刘子安。
　　长恭领着这百余人的队伍来到城外，果然看见并州城周围的几个村落里燃起了黑烟。他跳下马背伏地倾听了一阵之后，果断地说道：“往西北方向去了！”
　　罗仁催马从后面赶上来说道：“殿下，你身为主帅，身份贵重，何必以身涉险？那几个突厥人就交给我们去咬住吧。”其他的侍卫也纷纷附和。
　　长恭用一个漂亮的动作翻上马背，伸手掏出怀里的鬼面戴了上去。他那张洁白美丽的脸容一被遮住，身上顿时散发出一种肃杀的气氛来。其他人被他这张凶恶的鬼面震住，一时间都说不出来。
　　长恭却一勒缰绳说道：“大敌当前，我身为主帅，更应该与你们共同进退！走！”其他人受到他身先士卒的鼓舞，士气益发地高涨起来。唯独花阴却皱了皱两道细长的眉毛，不过还是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近妖

　　刚刚抢劫了许多财物的突厥人走得并不太远。长恭一行轻装简从，很快就望见了他们的背影。
　　快要咬住突厥人尾巴的时候，长恭一挥手，百余精骑直接从后方闯入突厥人的队伍，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冲散了他们的队伍。
　　突厥的领袖回过神来，立刻召集人马开始反击。长恭知道万一被他们包围起来用弓箭乱射，自己这方人少决无胜算，便指挥自己的人马左冲右突，与突厥人展开贴身肉搏，使突厥人最擅长的弓箭难以发挥作用。
　　长恭正在聚精会神地指挥战斗，两个突厥人却在同伴的掩护下，从马腹下慢慢地接近了他。他们手里的弯刀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闪耀着死亡的光芒，而长恭却完全没有察觉。
　　其中的一个突厥人挺身一刺，弯刀立刻划开了长恭坐骑的腹下。战马长嘶一声，负痛跪了下来。偷袭者心中暗喜，等待着对方的头目从马上跌落下来，好再上去补上一刀，没想到身后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偷袭得手的突厥人惊慌地回过头去，发觉自己的同伴竟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朝自己扑来，下意识地拔出弯刀往前一送。两个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彼此的弯刀都深深地没入对方腹中。花阴站在死去的突厥人身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长恭飞快地从受伤的战马上跃起，跳到了驰过来接应他的罗仁马背上，然后朝救了他一命的花阴抱了抱拳。可是花阴却因为下马帮助长恭，被一群急于给同伴报仇的突厥人团团围住了。
　　突厥人已经被仇恨烧红了眼睛。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从来都是突袭者和掠夺者，没想到今天却成了被别人伏击的猎物。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漂亮的年轻人，无疑成了他们最好的复仇对象。
　　长恭见状想过去帮忙，却被罗仁反手拉住了。长恭愕然道：“你不让我救他？”罗仁淡淡道：“不需要。”
　　罗仁的话音刚落，花阴已经飞身掠起。他的姿势轻灵美妙，像一只苍鹰傲然划过天际，手中却猝然迸现出许多簇耀眼的光芒。周围的突厥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便纷纷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
　　花阴一招杀死了所有包围他的突厥人，虽然令人震惊，却不过是这场厮杀中小小的一个片段，注意到的人也并不太多。因为下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长恭吸引了过去。
　　此前长恭始终冷静地居于指挥者的位置，利用手中的一面旗帜，指挥己方为数不多的人手在敌阵中左右冲杀，彼此照应。可是突厥的人数太多，他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二十几人时，长恭终于纵马来到阵前。
　　此时突厥还剩百余骑。他们人数虽然占优，可是显得比对方那二十几个人还要紧张。他们谨慎地聚拢起来，然后渐渐地收缩包围圈，试图把长恭他们挤压到中央，再一一予以射杀。
　　没等突厥人的包围圈成形，长恭一挥长刀，率先闯入突厥阵中。突厥人见他自投罗网，纷纷呼喝着迎了上去，都想杀了这个可恶的鬼面人泄愤。
　　就在这时，一道仿佛来自地狱的光芒伴随着长恭的动作，迅猛地席卷过所有敢于阻挡在他身前的敌人。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出刀的，那把弧度妖异的长刀就像变成了他身体的延伸，随心所欲地卷住他想要猎取的对象，然后把对方绞成碎片。
　　突厥人的防线在长恭面前土崩瓦解。他们近乎于绝望地发现，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发起攻击，都无法避开那把可怕的刀的锋芒，而紧随着长恭而来，是一群仿佛已经忘却了疼痛而生死的人。这群人甚至连同伴倒在眼前，都不会眨一眨眼睛，甚至会将同伴的尸身当作攻击的武器。
　　突厥的掠夺者们从来没有见识过人数这么少，却这么凶悍的一支北齐军队。他们竭力抵挡了一阵，终于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句，“撤退撤退！”仅余的那些突厥人顿时如蒙大赦，丢下一地的尸首与抢来的财物，仓皇地往更遥远的北方逃去。
　　长恭下令停止追击，自己勒马停驻在突厥逃走的方向。他缓缓地伸手摘下脸上的鬼面，白皙光洁的额头上竟然也出现了一道和面具上一样的鲜红色印记，过了一会才慢慢地隐没了。
　　等刘子安率领大军匆匆赶到时，长恭这边的人已经开始清理战场，包扎伤口。周围倒下的几乎清一色都是突厥人的尸体。
　　刘子安震惊地看着眼前或坐或站的十几个人。他无法想象这群人究竟拥有何等可怕的战斗力，才会将数倍于自己的突厥人斩杀得干干净净。刘子安不禁想道，假如这世上真有近乎于妖魔一般的存在，那无疑就是眼前的这群人。
　　当刘子安再度看向那个被人群簇拥住的美貌青年时，眼中流露出来的神情已经不仅仅是敬佩，更掺杂了些许的敬畏和轻微的嫉妒。
　　这位年轻的皇族几乎拥有了刘子安所梦想的一切：高贵的出身，强健的体魄，令人折服的风采，他甚至还拥有超人的勇气和智略。这让寒门出身、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的刘子安，实在难以保持心情的平静。
　　长恭察觉到刘子安的视线，推开众人向刘子安走去。刘子安回过神来，急忙下跪请罪道：“下官率军来迟，令殿下身陷险境，真是罪该万死！”
　　长恭伸手搀扶起刘子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怪你，是我怕突厥人跑掉，所以才没有等你同行。你不会怪我吧？”
　　刘子安抬头对上长恭那张温和干净的笑颜，实在很难把他和地上狰狞的尸首联系起来。他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殿下以后还是不要如此轻易涉险了。上一任刺史就是因为贸然出击，才中了突厥人的埋伏身亡的。”
　　长恭听得蹙起了两道斜飞入鬓的长眉。前任刺史遇刺的事他也听说过，但是凶犯至今仍然逍遥法外，看来这边关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长恭朝刘子安友善地一笑道：“多谢子安兄提醒。我以后会注意的。”因为刘子安比他长了几岁，长恭又是个没架子的人，所以私底下总是直呼其名，唤他为“子安兄”。
　　刘子安没有再说什么，向长恭说了一声之后，便去指挥手下的士兵掩埋尸体救助伤员。刚刚吐得一塌糊涂的明剑虚弱地走了过来说道：“殿下，我总觉得这个刘子安城府很深，你要小心。”
　　长恭看着明剑那张蜡黄的面孔，故意把满身是血的铠甲往他面前凑了凑，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明剑果然脸色大变，用悲愤的神情看了长恭一眼，随即飞快地转过身去，又找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吐去了。
　　一直跟在长恭身边的花阴好奇地问道：“他怎么了？”长恭叹了口气答道：“明剑天生见血就晕。”花阴搓了搓手，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说道：“交给我治一治就好了。”
　　长恭连忙摆手道：“敬谢不敏。我还不想要一个手脚不齐的贴身侍从。不过你方才用了什么霸道武器？竟然一下子打倒那么多突厥人。”
　　花阴手腕一翻，露出袖子底下绑着的一个圆筒来，一边解释道：“这里面装的是一种威力极强的弹丸，里面装有机括。我又向小谢讨了些厉害的毒药混在里面。弹丸被机括弹射出去之后，爆炸产生的烟雾能令人瞬间毙命。”
　　长恭听得乍舌，便向花阴要了圆筒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玩了半日后，方才还给了花阴说道：“这样厉害的东西可得小心收好，不然只怕伤人伤己。”
　　花阴若无其事地把圆筒纳回袖中，却向长恭一伸手道：“我的赏赐呢？”长恭觉得好笑，伸手在花阴手掌上用力一拍，笑道：“哪有你这么心急的？回去以后再论功行赏。”
　　花阴不依不饶地说道：“我别的都不要，就要一间医馆。”
　　长恭早就见过花阴胡搅蛮缠的劲头，知道他不达目的是决不会罢休的，只得头疼地挥了挥手道：“随便你吧。不过要是医坏了人，你可得自己负责善后。”花阴嘿嘿一笑道：“那是自然。”
　　经过这次小规模的胜利之后，长恭便一发不可收拾，多次率军主动出击，打得并州附近的突厥人几乎绝了迹，甚至连邻近的州县都受到他的庇护。远在邺城的高洋得知他的胜利之后，也主动颁了一道圣旨嘉奖长恭和他的部下，盛赞他颇有文襄帝当年的雄风，令长恭十分高兴。
　　平日里长恭待下十分宽和，每得瓜果，必与部下分而食之，因此在士兵当中很受欢迎。他英勇善战的美名在边关传扬，并州的百姓为了争睹他的风采，时常在他出行时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有时甚至热情朝长恭和他身边几个模样俊俏的跟班扔鲜花水果，有时候干脆把蔬菜都扔过来了，时常令长恭率领部下落荒而逃。
　　这天，长恭又被热情的仰慕者追得跑进了一条巷子里。花阴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道：“烦死了！待我回去拧断几个人的手脚，他们就不敢老跟着我们了。”
　　因为除了长恭以外，花阴被人用瓜果招待的次数最多，有一次还被一颗甜瓜砸中了脑袋，气得他差点当众废了那个人，要不是其他人死活拉住就要出大事了。八卫中的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都纷纷附和。
　　长恭听见花阴又这么说，急忙回过头警告道：“这里不是‘暗角’，那些也不是流氓，都是我治下的百姓。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你扔进大牢！”
　　花阴瞥了长恭一眼，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之后，越过他跑到溜得最快的罗仁旁边去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并州的街道上跑成一串，也蔚为壮观，日子久了，竟跑成了并州的一道风景。

　　南风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桃叶引着小荷来到宫门口，听见她轻轻地哼唱，声音温柔，曲调别致，不禁扭过头说道：“娘子唱歌真好听。”
　　小荷忍不住朝桃叶一笑。相处数月，她已经非常喜欢这个天真活泼的小宫女，便朝桃叶问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可以常常唱给你听。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桃叶正要答话，一个声音却出现在她们身后：“西洲曲？你的梦要南风送给谁？”
　　小荷听见这个声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回过身去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一把轻飘飘的鹅毛扇。
　　小荷早年间曾和高孝琬打过照面，那时候便觉得此人自视甚高，而且还喜欢刁难别人，所以并不真心想和这个人多打交道，没想到近来却时常遇见他。今日她特地走了另一扇宫门，却没料到阴差阳错地又在宫门外撞见他了。
　　高孝琬察觉到小荷眼中的抗拒神情，反倒愈发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他素来自命风流，加上身份尊贵，看上的女子无不手到擒来，没想到今天却一再被这女子排斥，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他见小荷身后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显见是来接她的，便朝自己那辆装饰得风雅气派的马车一指道：“要不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高孝琬觉得小荷不过是一介琴师，自己请她同车而行，已是给了她莫大的面子。没想到小荷退后一步，将琵琶交给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方才对高孝琬说道：“王爷的好意奴家心领了。只是奴家身份低微，不敢玷污了王爷的车驾。还请王爷自便。”说罢扭头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高孝琬险些没气歪了鼻子。这么不识抬举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气得在原地来回走动了两步，察觉自己这样有些失态，便举起羽扇用力地摇了两下。
　　高孝琬的侍从在一旁讨好地说道：“王爷，要不要小的去打听打听这娘们的来历？”高孝琬转头骂道：“什么娘们娘们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那侍从也是从小就跟着高孝琬的，挨了他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呵斥，心里觉得委屈，不禁嘀咕道：“一个教坊里的歌伎，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王爷也值得为了这个骂我……”
　　高孝琬听了这句话心情更加不好，却并未再做出有失身份之举。他用羽扇轻轻地扇了扇凉风，心绪渐渐地平静下来，不一会心里便有了计较。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朝车夫吩咐道：“跟上刚才那辆马车。”
　　车夫方才见高孝琬发怒，连平日里最得宠的贴身侍从都吃了瘪，哪里还敢多嘴，一抖缰绳，马车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了出去。
　　小荷听见车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掀开车帘往后面看了一眼，立刻吩咐车夫道：“把马车赶入巷子里，甩开他们！”她的车夫利落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十分熟练地让马车转进了邺城那些迷宫一样的巷子里。
　　高孝琬所乘坐的马车更加宽大，转进之间难免有些不便，在巷子里没转几个全就跟丢了。他的车夫只能停下马车，大气也不敢出地等着高孝琬发落。高孝琬在马车上重重地一跺脚，恨声道：“我就不信逮不到你！”
　　小荷听见后面的马蹄声消失，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她时时出入宫廷，也接触了不少公卿贵族。她知道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只不是一个风雅精巧的玩物，有了自然锦上添花，没有却也不见得如何失落。
　　就像高孝琬今日的这场追逐，倘若被人知晓，也会当作风花雪月一般的谈资，兴许还会催生几篇旖旎艳丽的诗赋，可是对于她要做的事情，却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段长卿安排她潜入北齐的准备不可谓不周密，但是她万没想到自己才一进邺城，就在大街上遇见了长恭，更没想到长恭隔着那么远，一眼就把自己认了出来。她心里有几分欢喜，更有说不尽的惊慌与惆怅。长恭是知道自己回齐国来的真正目的，只怕真的会用梦中那种冰冷鄙薄的神情看着自己。
　　那个娇小玲珑的可爱女子，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以后想必还会有更多的女子用爱慕的神情注视甚至拥抱他。而自己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甚至连伸手拥抱他的资格都失去了。
　　想到这里，小荷忍不住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她拒绝顺着这个想法再思考下去，强迫自己把回忆中止在几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齐国，而她只是一个每天从他家门外经过的卖花女，幻想门后会突然出现一张纯净温暖的笑脸，接过她手里的荷花说道：“这些我全要了。”
　　马车颠簸着驶过邺城的街道，那些似曾相识的街景和人群，令小荷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
　　她的指尖抚过原来戴着青玉镯子的地方。如今那里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那个镯子那是她十岁那年，段长卿从一堆价值连城的宝物里特意挑选给她的礼物，如今她却送给了别人，而那个女子还是他的妻子。
　　事到如今，她只能盼着那个栀子花一样清新的女子，能够带给长恭平静安宁的幸福。南风若是真的知道她的意思，能不能把她的思念带给那个人？
　　现在长恭在并州的所有消息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一点一滴地传回到她的耳朵里，令她时常抚着琵琶便会走神，想象着那个人跃马横刀或是低言浅笑的模样，觉得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却不敢声张。
　　她现在已经在北齐的皇宫里大受欢迎。她弹奏出来的琵琶音律之美，甚至让荒淫成性的高洋都没有碰她，唯恐扰乱了她的演奏。她为了掩盖额间那点惹人注目的胭脂记，总是在眉间贴一朵淡金色的花黄，也被宫里的人争相仿效。
　　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是高洋最宠爱的乐师，知道她的琵琶声能让那个暴躁可怕的皇帝短时间地冷静下来，甚至做出一些良善的举动，也就间接地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
　　许多宫里的宦官和宫女为了避免成为高洋发狂时的牺牲品，都会千方百计地挑在小荷入宫时当值。这让小荷不但身价倍增，也在无形中获得了许多的支持者。
　　不过也有人并不这样想。
　　这天小荷正在高洋拨给她休憩的一处小榭里避暑，老远便看见段昭仪花团锦簇地朝这边走来，知道昭仪贵人无事，不会登她这小小的三宝殿，急忙起身站了起来。
　　高洋的后宫庞大。他的皇后李祖娥出生于著名的高门士族赵郡李氏，相貌娇柔动人，自幼饱读诗书，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美人。她在高洋还是太原公时便嫁给了他，一直很受丑陋的丈夫爱护。
　　高洋登基后力排众议，没有立他自己的表妹段昭仪为后，而是遵照汉、魏以来的习惯，册封结发妻子李祖娥为皇后。李后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超然可见一斑，也令段昭仪对此十分怨恨。
　　小荷在宫里行走的日子久了，有时难免会遇见这位连当年的齐王高澄都垂涎不已的美丽皇后。两人最时常相遇的地方是高洋的寝宫。每当有李祖娥在场的时候，高洋总是会收敛很多，甚至连坐都坐得更有形象些，仿佛很怕在这位美妻面前掉了面子。
　　李祖娥总是神情高贵端庄地坐在高洋身侧，美丽的长袖像被展开的花瓣一样，一丝不苟地铺在坐榻上，看过去就像一幅标准的仕女图。
　　和李祖娥碰面的日子多了，小荷隐约察觉到她并不太喜欢自己。也许是因为出身世家大族的关系，李祖娥似乎对她这种出身风月场所的女子很不以为然，不过因为修养很好的缘故，李祖娥倒是从未对小荷疾言厉色过，最多不过是看她的眼神格外冷淡些罢了。
　　另外一个麻烦的角色就是眼前这位差一点当上了皇后的段昭仪。
　　段昭仪的父亲是武威王段荣，曾与高欢一起出生入死为高家打天下，段昭仪的母亲娄氏又是高洋母亲娄太后的姐妹，与高洋算是亲上加亲。太后娄昭君素来不喜李祖娥这个“汉家女人”，有了太后撑腰，段昭仪在宫中呼风唤雨，风头甚至有压倒李后之势。
　　李祖娥为了保护被册立为太子的长子高殷和另一个儿子高绍德，不敢开罪娄太后，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小荷起初不明白，荣宠无限的李后眉间那丝总是挥之不去的抑郁究竟从何而来，在李祖娥和段昭仪同在的场合待过几次之后，便明白了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小荷和段昭仪见了礼，发觉随她一道来的还有一位歌妓出身的宠妃薛贵嫔，心里不由得暗自猜测她们的来意。
　　两位贵人都是青春鼎盛之时，对自己的美貌与手段充满了自信，暗自里也有几分较劲的意思。
　　段昭仪长得有几分像她的姨母娄昭君，虽然容貌不是绝色，但是胜在生动大方，一脸的富贵相，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相较之下，薛贵嫔虽然更加年轻貌美，却有种挥之不去的风尘气，气质上便落了下乘。
　　两人同时站在小荷身前时，身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浓烈香气几乎让小荷透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段昭仪见小荷一脸恭谨的样子，主动地拉了她到一旁坐下，又打量着她啧啧称赞道：“瞧瞧妹妹这身段儿，这样貌，还有那一手的琵琶，连同为女人的我都不免心动，也怨不得陛下喜欢。”
　　小荷连忙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是雪亮。她既然得到高洋的好感，又不受李后待见，这位段昭仪只怕是动了拉拢她的心思，便屏息静气等着对方的下文。

　　昭仪

　　有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用来形容小荷面前的情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段昭仪为了表示自己决无门户之见，特意拉上了歌妓出身的薛贵嫔做伴，一道来为她作说客，说的却无非是皇后如何清高自傲，自恃出身高门士族，又生了几个皇子，不把其他嫔妃和小荷这样深受主上器重的人放在眼中云云。
　　小荷一边听着两位贵人舌灿莲花地游说，一边被她们满头的珠翠晃得有些眼花缭乱，心里不知怎么却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趣事。那年段长卿带她去街市上看灯，一时没看住她，两个人便在灯市上走散了。
　　那一年她八岁，已经长得有几分模样，很快便被几个无赖闲汉纠缠住。就在她惊慌失措之际，段长卿却仿佛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地就赶跑了几个比他高壮不少的汉子。
　　她好奇地问段长卿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段长卿指了指四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整条街上，就你还穿得素净些。”
　　小荷一想起段长卿，心里便有些微微地发紧，连段昭仪和薛贵嫔说的许多句话都漏过去了，心里暗道不妙，一抬头却见段昭仪两片红艳艳的嘴唇近在咫尺，不禁吓了一跳。
　　段昭仪自顾自地表示了一番亲热之后，自觉拉拢功夫已经做足，便朝薛贵嫔丢了个眼色。
　　薛贵嫔立刻亲热地拉起小荷的手，啧啧称赞道：“小荷妹妹的这双手，真可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难怪能令陛下神魂颠倒。真不知哪家的王孙公子有这个福气，能够得到妹妹这样的妙人儿侍奉。”
　　小荷听得心中好笑，口中却谦谢不已。段昭仪不失时机地将一个名贵的羊脂白玉镯套在了小荷的手腕上，又拿起她的手左看右看道：“这得是多巧的一双手啊！才能弹出那样的曲子。我听说就算是昔日名满京城的段郎，和妹妹一比，也要自愧不如呢。”
　　小荷听得暗自好笑，没有对段昭仪的这句话作出任何评论。段昭仪理解成小荷谦逊，心里不觉暗自点头。她早已暗中打听过，小荷出身商贾之家，身上却难得没有那股市井间的俗气。
　　眼前这女子虽然年岁不大，但气质却清贵脱俗，安稳沉着，一举手一投足都显示着良好的修养，而且最难得的是不会恃宠而骄，这点倒比暗中与自己争宠的薛嫔强了不少。只要她好生调教，相信假以时日，小荷必定会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想到这里，段昭仪对小荷更加亲热，拉着她“妹妹长妹妹短”地叫了不停，却有意无意地冷落了薛贵嫔。薛贵嫔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察觉到自己受了冷遇，脸色顿时变得有几分难看，便托词要先行离开。
　　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各怀心机，表面上却和风细雨，分别时“姐姐妹妹”叫得好不亲热。高孝琬从旁经过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美好如画的景象，不觉停下了脚步。
　　延宗一直扭着头跟另外一位王爷说话，没提防他的三哥突然停脚，他自己的块头又大，“嘭”地一声就把高孝琬撞得往前扑飞了出去。小榭里的一干美人注意到这一幕，顿时朝这边指指点点地笑得花枝乱颤。
　　高孝琬狼狈万分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去捡自己那把万年不离手的羽扇，而是抢先用袖子遮住了脸，唯恐自己的丢脸模样被人看见了。
　　延宗走到他面前伸手来拉他，见状便一脸稀奇地问道：“三哥，你的鼻子摔破了？还是牙磕掉了？”
　　高孝琬在袖子后面狠狠地瞪了延宗一眼，抓住他的手站起来后，背对着水榭的方向说道：“少罗嗦，快走！”
　　没想到斜刺里却伸过来一只素手，上面还托着一方洁白的丝帕。一个略显稚气的女子声音怯生生地说道：“王爷，您……您擦擦吧。”
　　高孝琬诧异地抬起头，见是时常跟在小荷身旁的那个小丫头，心中顿时有些得意，暗自想道原来她欲拒还迎，为的也不过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便伸手把那丝帕接了过来，甚至还心情颇佳地道了一声“多谢”。
　　那个小丫头顿时面色一红，神情慌乱地说道：“不，不用谢。”说完转身就跑，还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得摔了一跤。
　　延宗见状又在一旁笑道：“三哥，有些日子没见，你的口味变了啊。竟然喜欢这种青皮桃子一样的小丫头。”
　　高孝琬捏紧丝帕，朝那道已经避入水榭中的丽影遥遥一瞥，唇边逸出一丝淡笑道：“不，王兄我的口味从未改变。”
　　延宗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同另外一位王爷道别了之后，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四哥在并州过得好不好。咱们兄弟打小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四哥才走了半年，我就已经想他想得不行。要不我索性去求求二叔，让他把四哥放回来得了。”
　　高孝琬回过神来，连忙正色道：“延宗糊涂！并州乃边关要塞，岂能因为咱们的兄弟私情，就干涉朝廷人事调动？你放心吧，边关捷报频传，我想长恭一定在那里如鱼得水。他从小就爱习武，此番去了并州，也算是遂了心愿。”
　　延宗小声地嘀咕道：“三哥你不会是怕四哥一回来，就抢了你的风头吧？”
　　高孝琬不满地反驳道：“他？他凭什么跟我抢风头？我是堂堂的河间王，他只不过是区区一介并州刺史。”说罢便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延宗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忍不住朝他扮了一个鬼脸。
　　小荷在水榭半掩的窗户后面观察着这一切，嘴边露出一丝微讽的笑意。段昭仪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孝琬的背影，以为她对那位王爷动了心思，心念一转之后，便绕到小荷的身后，突然抬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小荷吓得“啊”地叫了一声，回过头去见段昭仪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不觉赧然道：“昭仪有何吩咐？”
　　段昭仪拿下蒙住小荷眼睛的手，故意朝高孝琬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河间王是文襄陛下的嫡子，生得聪敏俊秀，还写得一首好文章，是个真正的风流人物。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妹妹。”
　　小荷听得一愣，知道段昭仪会错了意，但她也懒得解释这个误会。恰好此时高洋召唤她去伴驾，小荷便名正言顺地离开了水榭。
　　桃叶抱着她的琵琶跟在小荷身后，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绯红色。小荷转头身捏了捏她可爱的包子脸，凑近她问道：“你喜欢河间王？”
　　桃叶露出惊慌的表情，见小荷友善地看着自己，并不像责怪她的意思，便鼓足了勇气说道：“我刚进宫的时候就喜欢他了。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好看又有风度的人，但是我知道配不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说着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
　　小荷有些惊讶地看着桃叶。她一直以为桃叶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没想到她也有自己的心事，不禁问道：“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桃叶的头摇得像个小小的拨浪鼓。她一手拉住小荷的衣袖，用一种哀恳的语气说道：“小荷姐姐，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就连对桃枝姐姐也未曾说过。你莫要告诉其他人，不然别人会笑话我说不自量力，想攀高枝想疯了。”
　　小荷笑着揉了揉桃叶的脑袋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向其他人提起的。”
　　桃叶这才放下心来，跟在小荷身边走了几步之后，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我看姐姐方才也在看着河间王。难道姐姐也喜欢他么？”
　　她见小荷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急忙摆手道：“我不是要打探什么。如果姐姐真的倾慕王爷，那真是再好不好了。我看得出来，他好像……好像也对你很有意思！”
　　小荷一把捂住桃叶的嘴，低声斥道：“胡说些什么！这是在宫里，以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桃叶无辜地眨动着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小荷松了一口气，放开手说道：“我和你一样，无意去攀什么高枝。河间王再好，在我看来，也与世间的其他男子没有什么分别。”
　　桃叶若有所悟地说道：“姐姐已经有心上人了？我近来时常看你发呆，莫非是在思念什么人？”小荷苦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桃叶惊讶地说道：“什么人竟能令姐姐牵挂成这样？”她偏头思索了一阵，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莫非是上次姐姐进宫时的那位殿下？”小荷用力捏住她的小鼻子，威胁道：“不许瞎猜！”脸上却不禁飞红了一片。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高洋的寝宫外面时，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桃叶吓得浑身直颤，拼命拽着小荷的袖子说道：“姐姐，陛下好像在发怒。你、你、你还是晚些再进去吧！”
　　小荷凝神倾听了一下高洋寝宫里的动静，下一刻竟接过桃叶手里的琵琶，朗声道：“乐师易小荷奉召见驾！”
　　寝宫里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高洋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滚进来！”
　　桃叶吓得脸色发白，攥着小荷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放手。小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之后，跨入高洋的寝宫中。尽管心中已经有所预感，但是眼前的情景还是让她有了片刻的晕眩。

　　知音

　　血。
　　浓稠刺目的鲜血从高洋的寝宫深处，一直流淌到小荷的脚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十具残缺不全的尸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小荷低头看着那股猩红色的水流顺着地砖的纹路蜿蜒流动，宛若一条狰狞的毒蛇，只能强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她提起裙角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跪下朝那个提剑背对着自己的暴君说道：“奴婢拜见陛下。”
　　高洋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片可怕的血污，对着小荷咧嘴一笑道：“来了？这里弄脏了，跟朕换个地方吧。”说罢随意地将手里的宝剑一抛，又拉起小荷出了寝宫。
　　小荷被高洋手里黏稠的血迹弄得很不自在，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挣脱。高洋拉着她一路穿过宫殿，小荷触目所及的所有人都在高洋面前战战兢兢地跪伏下来，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高洋脸上的表情却轻松惬意，仿佛刚刚经历过什么美妙的事情，心绪也格外地好。他带着小荷来到一处小桥流水的回波亭，自己跳到水里去洗手，又向小荷说道：“你再给朕弹一回那曲《采莲》。朕最爱听你弹那个。”
　　此时已是深秋，高洋穿着一袭单衣站在冰冷的水里，竟然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小荷抽出丝帕揩尽了手里的血迹，方才抱着琵琶坐在一旁的石礅上。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刚才大殿里那血腥的一幕，手却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过当小荷的手按在丝弦上的一刻，她却奇妙地镇定了下来。她仿佛感觉到段长卿的手还像多年前那样，温暖地覆盖着她的手，然后耐心地纠正着她动作上的微小偏差。
　　小荷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举手弹起了那首轻快活泼的《采莲》。高洋洗干净手，坐在小荷身边听得一脸的陶醉，兴之所至甚至还会跟着哼哼几句。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高洋的脸上，虽然那张脸一点也不好看，但是看起来也并不残暴。假如小荷不是亲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看似悠闲随和的男人，竟然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暴君。
　　高洋闭目听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有心事？”
　　小荷急忙住了琵琶，却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下去，便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高洋感兴趣地转过头来，看着小荷说道：“是什么样的心事？说给朕听听。”
　　小荷咬着下唇不敢答话。高洋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透彻，仿佛一下子看进了她心里的最深处。小荷不禁有了些动摇，暗自猜测高洋知道了什么。
　　没想到下一刻高洋却说道：“你的《采莲》不似原来那般快活了。你自己都不快活，弹的曲子如何能让朕快活？”
　　小荷释然道：“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也算奴婢的知音人了。”
　　没想到高洋突然从水里上来，又一把攥住小荷的手，将她拖到自己身前，低头用一种可怕的目光逼视着她，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小荷惊呼了一声“陛下！”浑身都不禁变得僵硬了起来。虽然她知道这样一刻很难避免，但心里还是难以控制地紧张。
　　高洋却捏住小荷秀气的下巴说道：“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你服侍朕如此尽心，却从来不要什么赏赐。后来我派人去你出身的地方打听，果然被我知道了一些事情。”
　　小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足顿时一阵冰凉，定定神之后，声音平稳地说道：“陛下若是想知道奴婢的什么事，直接问奴婢就是。难道陛下不相信奴婢的话吗？”
　　高洋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吓，反问道：“你真的会对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小荷抿了抿嘴唇，坦然地说道：“请陛下尽管发问。”
　　高洋的鼻息近在咫尺，给小荷的感觉就像是一头行将把猎物撕碎的老虎。他十分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问道：“我听说长恭那小子临行前去找过你？你们早就认识？”
　　小荷没想到高洋问起的是这事，倒是真的愣了愣，见高洋紧盯着自己，便垂头道：“回陛下，奴婢与四殿下确是曾有数面之缘。”
　　高洋歪了歪头，反问道：“数面之缘？我听说长恭成亲时大闹了一场，连堂都差点拜不成，最后还是被他大哥强摁着成了亲，是不是因为你？”
　　小荷蓦然一呆。她并不知道长恭成亲时还发生过这样的闹剧，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欢喜还是苦涩。
　　她想起长恭最后一次来找自己时那种急切内疚的眼神，心里益发空空落落地没了着落，简直恨不能背生双翅，立刻飞去并州见一见他，以至于连高洋接下来的几句问话都没怎么听清。
　　小荷回过神来，却听见高洋说道：“你服侍得朕如此高兴，朕也不能亏待了你。既然你这么喜欢长恭，我就把郑家的女儿赐死，让你去同他成亲吧。”
　　小荷惊得险些没跳了起来，拼命地摇头道：“陛下万万不可！”高洋不悦道：“有何不可？”小荷心念急转，脱口而出道：“奴婢……奴婢还想继续服侍陛下，不想远赴并州！”
　　高洋听得哈哈大笑，放开捏着小荷下巴的手，转头抚摸着她的头顶说道：“果然还是你好，对朕赤胆忠心。不像薛贵嫔那个贱人，以前不知跟多少个男人睡过觉。朕方才已经把她给杀了，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高洋说话的样子十分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他刚刚吃了一碗鸡蛋羹那样普通。小荷却觉得有一股寒意开始从心底里蔓延出来。那个娇娆美丽还有些争强好胜的薛贵嫔同她分手刚刚不到一刻钟，就已经惨遭杀身之祸。方才那一地残缺不全的尸首里，兴许就有她的。
　　小荷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呕吐。高洋看着她突然变得苍白起来的脸色，却关切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这里的日头太毒了？”
　　小荷没有答话，却无意识地把手又放在琵琶的丝弦上。高洋觉得她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间就镇定了下来，连带着连他心里那种疯狂的情绪似乎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他近乎于贪婪注视着小荷在琴弦上飞快跃动的漂亮手指，甚至觉得连碰一碰这双手都是一种亵渎。
　　小荷看着高洋眼中那种痴迷的神情，手指仍旧分毫不差地按在琵琶的丝弦上，心底里的黑暗却似有形之物一般，一点一滴的弥漫了开来。
　　好不容易等到高洋回去睡午觉，小荷从皇宫里走出来时，段长卿安排在她身边侍奉的何玉光立刻迎了上来。她担忧地看着小荷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娘子怎么累成这样？”
　　小荷摇摇头，就着玉光的手上了马车，等到马车驶离皇宫一段路程，才向玉光问道：“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何玉光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道：“太师的病情日益加重，已经回天乏术，国内大乱在即。公子忙于协调各方势力，暂时腾不出手来照看娘子。他要你万事小心，还说凡事不必勉强自己，能做一分便是一分。”
　　小荷靠在马车壁上，有些寂寞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快忘记了。大约他也想不起来我的样子了吧？”
　　玉光脸色一变，急切道：“娘子万不可如此想。公子是天生要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像寻常男子一般与娘子你侬我侬。只是奴婢跟随公子多年，从未见他对人像对娘子一般用心。公子这样的人要么就不动情，一旦用情，便是寻常男子的千万份心也及不上的。奴婢敢发下毒誓，若是公子心里还有别人，定教奴婢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小荷被玉光左一个“动情”，右一个“用情”说得飞红了脸颊，听到她最后一句，吓得捂住了她的嘴，又笑着捶了她一记道：“他是我师父。我不跟他撒娇，又埋怨谁去？也值得你这样发这样的毒誓的。”
　　玉光松了一口气道：“只要娘子不疑心公子，奴婢就是再发几个毒誓也没什么。”
　　小荷怔怔地看着玉光，忽然有些疲乏似的闭上了眼睛说道：“这么多年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头顶上的那一片天，是我脚下的那一片地。就算他要我去赴刀山火海，我也会毫不犹豫就去了。我怎么会疑心他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近来心里越来越觉得烦躁，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玉光有些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明丽动人的少女。以她的容貌和才情，原本应该有一个温柔体贴的爱人，被他捧在掌心里细细呵护的，如今却承担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任务。但是玉光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心软。
　　如今小荷已经是段长卿安插在高洋身边最有用的一枚棋子。关于北齐最重要最难得到的军政情报通过她这条线，源源不绝地传回到西魏，为段长卿做出决策提供最有利的支持，也令西魏一直在强大的北齐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玉光不禁有些钦佩地看着正闭目假寐的小荷一眼。这个女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面对人人畏怖的高洋时，还能保持清明敏锐的神思，获取别人费尽心机也打探不到的情报，果然不愧是段长卿一手栽培出来的得意弟子。
　　只是玉光跟在小荷身边久了，也隐约地觉察到小荷虽然肯为段长卿出生入死，心里却始终还装着另外一个人。那道令她蛾眉轻蹙时喜时忧的模糊身影，似乎并不属于段长卿，至少不完全属于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
　　小荷察觉到玉光的视线，睁开眼问道：“你在看什么？”玉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奴婢是觉得娘子这样的人物，将来一定会有个好归宿的。”
　　小荷伸手掐了掐玉光那张真像是玉一样光洁的脸，调笑道：“你说话怎么老像个历尽沧桑的人。不知道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你了。”
　　玉光捂着脸颊“哎哟”叫了一声，小荷却已经跳下马车去，全无平日里在宫中那种刻意表现的淑女模样。
　　玉光看见小荷在明朗的日光里回眸一笑，眉间那点胭脂记也似在闪闪发光一般，令她整个人都显得鲜亮了起来，显得那样年少无忧，岁月美好。
　　直到很多年以后，玉光再度回忆起“易小荷”这个人时，心中鲜明浮现起来的还是这样一幕情景。她想，至少那一刻，她是真心地祈盼着这个女子幸福的。

　　冬雪

　　西魏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段长卿看着外面如鹅毛飞絮般静静飘落的雪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那一封长信。
　　信是几天前发出的，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城里的时候，连信上的墨痕都还很新鲜。这是何玉光定时给他传来的消息，纸上一色的蝇头小楷，汇报得事无巨细，哪怕只是晚上多吃了一碗米饭这样的小事，只要是发生在可儿身边的，他都想要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可儿。她在北齐一切苦恼，委屈与寂寞，他自然比其他人都知道得更清楚，也无数次想过把她召回自己身边，好好地保护起来。可是每次他一动了这个念头，眼前就仿佛掠过多年前的那一场屠杀景象。
　　那遍地的烽火与鲜血仿佛都在向他呐喊呼号，时时刻刻提醒着段长卿他肩上沉重的责任。那是成千上万条鲜活的生命，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不忍心，就这样被烟尘淹没。
　　段长卿猛然觉得掌心一痛，方知自己的指甲又把手掌刺破了，不禁苦笑了一下。就连宇文泰都曾经看不下去他如此折磨自己，宇文邕更是曾经愤怒得好几次来找他，要他另派其他人去把可儿换回来。
　　他始终没有把可儿拥有“入梦”的能力告诉其他人。身负这样的异能，随时可能被当作奇货可居，或是遭受灭顶之灾。然而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与那些人有何区别呢？如今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她，感觉到她一日一日地与自己陌生起来，甚至心里被其他人渐渐地占据。
　　“长卿，你又在为难自己了。”一声叹息自身后响起。段长卿飞快地转过身体，没有任何迟疑地就扶住了宇文泰孱弱的身躯，手中感受到那种轻飘飘的分量，令他的心不禁又往下一沉。
　　宇文泰看向段长卿的目光很柔和，就像一位温厚慈祥的长辈似的说道：“长卿，把可儿接回来吧，就算是为了你自己。再这样下去，你会比她先垮掉。我，不，是大魏承受不了那样的损失。”
　　段长卿沉声道：“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高洋探知太师病重，已经在厉兵秣马，单等着西魏大乱的一刻就发兵攻打过来。我们绝不能失去可儿这条线。”
　　宇文泰无奈地看着他脸上那种孤绝的神情，张口道：“长卿，你何苦把自己逼到……”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又转身用力地呛咳起来。
　　段长卿假装没有看见宇文泰捂嘴的丝帕上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鲜红，放缓了脸上的表情说道：“太师身子不好，只管安心静养便是。那些烦心事就交给子侄去操办就是了。”
　　宇文泰嘴边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他此时还没死透，诸子和侄儿宇文护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各立山头，西魏的几大柱国也是各怀心思，只怕他死后西魏一场内乱在所难免。
　　他忽然觉得心中涌上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忍不住搭住长卿的手背，仰头看着这个眼神始终明定如远山冰雪一般的青年，问道：“长卿，你说人活一世，应该在这世上留下些什么才是？”
　　段长卿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深思了起来，半晌后却坦然答道：“留下些什么不重要，但求问心无愧！”
　　宇文泰却摇头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无愧于心。你成全了一些人，就必定会辜负一些人。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会明白其实人在世间什么也不能留下。真正会记住你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所以长卿，千万不要辜负那仅有的几个会记住你的人。”
　　段长卿低头看着宇文泰那满头寂寞的英雄白发，见他的表情平静而温暖，也不禁动容。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迷茫。他曾经以为复仇就是自己的一切，然而在遇见可儿之后，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娇小柔弱的身躯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他坚如铁石的心里留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如今这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开出了美丽的鲜花，正日渐摧毁着他的强大稳定的根基和自信，他却连伸手拔除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人却在外面急促地敲门。段长卿和宇文泰对视一眼，见宇文泰微微点头，便扬声道：“进来。”出人意料的是，从门外进来的是他们方才还在谈论的八柱国之一的赵贵。
　　赵贵一见宇文泰也在这里，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给他请安。宇文泰抬抬手示意赵贵起来，温和地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问道：“阿贵，你这么着急来找长卿，可是有要事？”
　　赵贵看着宇文泰，半天说不出话来，听见他问话之后，才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说道：“本来不想让太师知道的，怕您担心。不过……四公子不见了！他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出一趟远门，还不许我们禀报太师。”
　　“什么？”宇文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顿时一阵头晕，被段长卿扶着坐下以后，还是不禁怒道，“赶快去找！”赵贵连忙答应了一声出去。
　　段长卿低头想了想之后，朝宇文泰说道：“太师不必着急。也许四公子只是出城去散散心。”
　　宇文泰听见这句话之后，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反问道：“他前两日一直跟我吵着要去齐国，难道竟会真的潜去了？为了一个女子，就连病中的老父也不要了！咳，咳……”
　　段长卿扶住宇文泰，眼底很快地闪过一丝阴影，却语气婉转地劝慰道：“四公子生性雄才大略，岂会因为区区儿女私情就辜负了太师的期望？也许他只是这些日子心里烦闷，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宇文泰听得叹了一口气道：“也真难为他了。这些日子各位亲信僚属一直劝我立嗣。他们各有派系，勾心斗角，只图自己所拥戴的公子可成为嗣子。邕儿为了要与他大哥和三哥争夺嗣位一直很苦恼。说到底，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也许我对他的期望太高了些。”
　　段长卿想起宇文邕平日里并不怎么说话，但是每次一说话却必定教人留意的样子，摇头道：“四公子聪敏而有器质，绝非凡品。我看他只是一时间被什么问题困扰住了，等他解开了自己的心结，必定不会辜负太师的期望。”
　　宇文泰长吁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吧。他的大哥生性太过温和，三哥又太过倨傲，在这乱世之中都不是多福之相。我的那群旧属我再清楚不过。他们个个是功劳显赫，虽肯听命于我，却未必肯同样的听命于我的儿子。就拿那独孤信来说，他是我长子毓儿的岳丈，对于我不立长子为嗣肯定会心怀不满。三子觉儿生性刚强，仗着自己是嫡子，母亲又是公主，任谁也不肯放在眼里，这些年下来早已经得罪不少人了。”
　　段长卿淡淡道：“太师若是担心身后留下祸根，现在就动手也还不晚。”
　　宇文泰摇头道：“他们都是跟随了我的老兄弟，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去动他们，也免得寒了人心。这人的心要是一朝凉了，可就再也热不起来喽！”
　　段长卿一边听着宇文泰的话，心神却不禁飘远了。等他回过神来，宇文泰已经站起身说道：“长卿，你近来劳烦过度，若是心中烦闷的话，也不妨出去走走。”说着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行离去了。
　　段长卿有些歉然地一笑。他也发觉自己近来走神的次数似乎有点多。以宇文泰之敏锐，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也许太师的话是对的，他应该尽早把可儿接回到自己身边来。没有她的这些日子里，段长卿才惊觉原来她已经变成了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甚至会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力，这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段长卿终于下定决心叫道：“康黎。”黑衣的男子应声出现在门口。段长卿看着他说道：“你收拾一下，马上到北齐去一趟。若是看见四公子，便劝他早些归来，就说太师很想念他。若是没有见到他，就去替我见一见可儿。”
　　康黎答应了一声，见段长卿半天没有下文，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她？”
　　段长卿“嗯”了一声，却又半天不说话。康黎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朝他看过去，却见段长卿伸手拈起一片飘进室内的雪花，又眼看着那雪花融在了指尖。康黎觉得段长卿那张如同冰雪一般的脸容似乎也有了一瞬间的融化，然后听见段长卿问道：“从长安到邺城往返一趟的话，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康黎想了想答道：“若是中途换马，夜间也不休息的话，五天时间应该够一个来回了。”段长卿点头道：“很好。那你就快些去吧。”康黎不敢再作停留，朝段长卿匆匆施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段长卿独自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眼前渐渐地幻化出那张天真无忧的笑颜，不禁喃喃道：“可儿，你为什么还不肯入我的梦中来呢？”

　　采花

　　小荷推开房门，心里顿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卧室由段长卿安排的暗卫把守，照理说没有什么人能随便闯进去，但是屋子里却多了一样原先没有的东西――胭脂盒。
　　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胭脂盒，在夕阳的光照下散发出一阵莹洁美丽的光芒，带来某些久远的记忆。小荷像是受到了无声的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地朝胭脂盒走了过去，就在她的手刚刚触碰到胭脂盒的一瞬间，身体就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小荷吓得浑身颤抖了一下，立刻不敢动弹。身后那个人的呼吸温热地喷洒在她的脖子后面，让她觉得有些痒，却并不怎么害怕。小荷迟疑着问道：“山精？是你吗？”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随即便用脸颊用力地蹭着小荷的脸，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说道：“你这个臭丫头，我好想你。”声音里居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小荷抬起手，用力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叫道：“放手！”
　　“我不放！”宇文邕的声音已经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身高也高出小荷许多，因此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牢牢地锁在怀里。小荷挣了几下没挣脱，也只好任由他抱着，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天子脚下，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宇文邕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天子？高洋只不过是乱臣贼子，也敢妄称天子？”小荷吓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像小时候那样敲了敲他的头，教训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直呼他的名字！”
　　宇文邕一把拉下小荷的手，注视着她的时候，目光却变得温柔了起来。小荷觉得他这样的目光有些陌生，别扭地甩着手说道：“热死了！”宇文邕却不肯放开她的手，反倒用自己的手去抚摸她纤细的指尖，赞叹道：“你的手还是这么漂亮。”
　　小荷感觉都宇文邕手指上略显粗糙的皮肤划过自己敏感的指腹，不知为何忽然一阵心慌意乱。她呆呆地看着宇文邕刚毅的脸孔，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跟自己吵吵闹闹的小男孩了，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抽出了自己的手，又背着手退到几步开外。
　　宇文邕诧异地看着小荷问道：“你怕我？”小荷摇摇头，迟疑了一下之后，却又点了点头。宇文邕露出恼怒的神情说道：“我冒这么大风险，千里迢迢地潜入齐国来看你。你连手都不肯让我拉一下？”
　　小荷听得“噗嗤”一笑，忽然间觉得自己的防备有些多余，宇文邕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相去并不远，便大大方方地走到宇文邕身边坐下，还给他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自制的花草茶。宇文邕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宇间的神情却沉寂了下来。
　　小荷放下手里的茶杯，关切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宇文邕静默半晌，垂头道：“我父亲快不行了。”
　　小荷其实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一出生起便被父母遗弃，所有关于亲情的记忆几乎全部来自于段长卿。而在她的心目中，段长卿始终是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存在，她几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段长卿也会离开自己。
　　小荷见宇文邕的脑袋越埋越低，全没了以往那种嚣张跋扈的感觉，不禁打从心底里怜惜了起来，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既然这样，你更应该多留在你父亲身边陪伴才是。等天一黑，就快些回家去吧。”
　　宇文邕把连埋在臂弯了“嗯”了一声，却半天都没有动静。小荷有些奇怪地推了推他，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不禁觉得好笑。她从床上抱来一床棉被，正要盖在宇文邕身上时，却听见玉光在外面有些紧张地说道：“娘子，高孝琬来了。奴婢拦不住他。”
　　小荷闻言一愣，暗忖道都这时候了，这个风流王爷跑来做什么？多半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她正想起身去打发高孝琬，没想到手却被宇文邕攥住了。
　　宇文邕抬起头，眼神精明锐利得有些吓人。他朝外面瞥了一眼问道：“什么人？”小荷叹了一口气说道：“是个喜欢吟风弄月的王孙公子。我出去打发他便是。”
　　宇文邕摇摇头，听见一个男子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便故意大声道：“小荷你别怕。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王孙公子，敢擅闯女子的闺房。”门外的脚步声果然应声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进来。
　　小荷按着肚子笑得全身发软，却又有些担心高孝琬会真的闯进来，急忙朝宇文邕使了个眼色。宇文邕没有理会她，却故意弄出种种暧昧的声响来，末了还索性抬起他自己的手背，使劲地嘬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亲吻声来，让小荷险些没笑岔了气。
　　玉光在外面看见高大才子脸上赤橙红绿青蓝紫地十分精彩，暗道这小荷娘子也忒能捣鬼了。这样一来，高孝琬就算有心采花，也要顾忌将来头上那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像他这样死要面子的人，多半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高孝琬犹豫半天，居然还是抬手敲了敲小荷的闺房门。玉光早已听暗卫说宇文邕在里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小荷娇媚的声音却从屋子里传了出来问道：“谁呀？”这声音听起来慵懒得令人遐思，令高孝琬原本已经十分精彩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高孝琬捏着白日里得来的那条帕子，恨声道：“你既对我无情，又何必撩拨我意？真是……真是水性杨花，下流无耻！”
　　只听见“轰隆”一声，两扇门板在高孝琬面前用一种十分离奇的方式解体。一个身材修长健硕的少年抱臂堵在门口，胸前的衣襟半敞半闭，看着高孝琬的神情却十分睥睨。
　　少年一脸傲慢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上这儿来撒野？识相的趁早滚回去！”
　　高孝琬生平还从未遭逢这样的奇耻大辱，顿时气得浑身直哆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力地将手里的丝帕甩在地上，又赶上去狠狠地踩了两脚，方才踉跄着转身离去。
　　小荷站在宇文邕身后叹气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以后我在宫里要小心的人又多了一个。”宇文邕返身握住她的手道：“你不用怕。只要你跟我回西魏，我保证谁也伤害不了你！”
　　小荷温柔地注视着宇文邕那张英俊飞扬的脸孔，破天荒地叫道：“宇文。”
　　宇文邕顿觉心神一阵激动，只能“嗯”了一声。小荷却放开了他的手说道：“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都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你若是不开心，可以偶尔来看看我，可我是决不会跟你一道回西魏去的。”
　　宇文邕急道：“为什么？！你那个师父明明是在利用你，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小荷摇头道：“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倘若没有他，我早已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或是青楼里供人淫乐的玩物。所以帮助他达成自己的心愿，是我做弟子应尽的本分，何来利用一说呢？”
　　宇文邕忍了几忍，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你现在这样，和供人……那什么的玩物有什么区别？”
　　小荷听得脸色大变，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宇文邕错愕的脸上已经多了五道鲜红的指印。小荷惊慌地看着宇文邕脸上的指痕，下意识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宇文邕怒极反笑道：“好，好！这天底下除了我父亲，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人。你这一巴掌我记下了，将来一定要你用一辈子来还！”他说罢扭头便走，竟连头都没有回一个。
　　小荷见宇文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只觉得浑身无力，下意识地便坐在了门槛上。玉光这时才敢走过来，又瞧见小荷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下意识地便认为宇文邕才是她心底里的那个人，便劝慰道：“娘子不必伤怀。我看那四公子也是一时糊涂，不会真的与你计较。”
　　小荷摇摇头，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屋前被风吹得飘摇起来的一串风铃，听着那阵细碎的声音，想起小时候段长卿让她骑在脖子上逛街的情景，不觉便有些出神。玉光也不敢去打搅她。过了一会玉光却听见她问道：“什么时候了？”
　　玉光连忙道：“戌时了。娘子要不要用些饭？”小荷又摇摇头，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扇遭遇无妄之灾的门板，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便站起身说道：“你去找个人把门修修，我出去走走。”
　　玉光有些为难地说道：“公子特意交代过，不能让娘子独自外出。”小荷有些好笑地说道：“我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只是去大街上走走，谁还会谋财害命不成？”
　　玉光拗不过，只好叫过两个暗卫暗中跟随保护，又眼睁睁看着小荷换了身粗布衣，一个人往巷子外面走去。
　　小荷走到巷子的拐角里，果然不出意料看见那个斜靠在墙上生闷气的人，便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也教你打一巴掌好了。何苦站在这里惹人担心呢？”

　　海棠

　　宇文邕靠在墙上闷哼一声，别过脸赌气似的说道：“就让他们把我抓去领赏好了。”小荷看着他嘴上微微的髭须，心说这家伙也开始嘴上长毛了，不由得感叹一句时间过得真是快，只是眼前这人的脾气却也没改多少。
　　小荷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高兴，见宇文邕还在生闷气，便主动拉了拉他说道：“难得你来一趟。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宇文邕嘀咕道：“去就去。难道我还怕你卖了我？”小荷听得掐了他一把，却被他反过来握住了手。小荷挣了几下挣不开，也就由得他去了。她拉着宇文邕在黑暗繁复的巷子里穿行，没过多久就把宇文邕绕晕了。
　　宇文邕一边加大步伐跟上小荷的脚步，一边诧异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荷没有答话，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最后竟拉着宇文邕小跑了起来。宇文邕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跑，最后却在一间宅子的门口前停了下来。这所宅子看起来已经有些败落了，虽然门脸看起来不大，但是收拾得异常干净。
　　宇文邕愣了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小荷轻声答道：“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她说完便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把钥匙，开了门以后又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进去。
　　院子正中的一树海棠早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在寒风中颤动。宇文邕看着小荷一身白衣行走在月色中，身姿轻盈面容秀美，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她就是那海棠花幻成的精灵，不禁揉了揉眼睛。
　　小荷回头见宇文邕还站在原地，连忙说道：“怎么还站在门口？快些把门关上进来。”
　　宇文邕“嗯”了一声，回身把两扇木门关好，忽然意识到这间宅子里就只有她和自己，呼吸莫名其妙地变得急促了起来。
　　小荷却自顾自地从井里汲上来一桶水，看样子是要打水把院子里都清理一遍。宇文邕这才明白为何这院子虽然无人居住，却打扫得如此干净了。他见小荷拎着那只木桶有些吃力，便快步走过去接下她手里的水桶，很自然地说道：“这种力气活还是让我来吧。”
　　小荷听见这话之后却是一愣。宇文邕抬头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禁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小荷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以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宇文邕不无嫉妒地说道：“是你师父？”小荷回忆着记忆中那张阳光俊秀的笑颜，心里有些酸痛，便只是摇了摇头。宇文邕放下水桶，抬头抚上了她秀丽的额头。
　　小荷立刻往后瑟缩了一下。宇文邕却揽住她的腰身不让她逃开，皱眉看着她说道：“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在这里并不开心，我叫你跟我回西魏你又不肯。你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能在混乱的世道里做些什么？”
　　小荷不服气地推着宇文邕的胸口说道：“我能做很多事情！我师父都说了，我……嗯？”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宇文邕竟然在亲吻自己。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宇文邕已经把手探进了她的衣襟里。小荷情急之下，张嘴就咬了下去。
　　宇文邕“啊”地大叫了一声，随即又被小荷一掌推倒在地上。小荷看着鲜血从他的嘴角里流出来，不禁又感觉有些抱歉，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宇文邕“啪”地一声打开她的手，自己从地上跳了起来，用一种狼一样的神情狠狠地盯着她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小荷怔了怔，脸上的神情却缓和了下来。她看着宇文邕摇头道：“山精，你今天很不对劲。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宇文邕看着小荷那张平静的脸孔，原本发热的脑子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反手揩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有些嘲讽地笑道：“我身边的人巴结我都是有目的的。无非让我变成他们升官发财的工具。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他说着又看向小荷，目中的神情却变得温柔了起来，轻声道：“只有你，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待我好。这些年他们总想往我身边塞女人，可我就是忘不了你，忘不了咱们小时候那些事儿。可儿，跟我一道回西魏去好么？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再也不要别的女人。”
　　小荷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以往总是粗鲁桀骜的大男孩，情不自禁地被他那种热诚的目光打动。这些年来她独自一人生活在冰冷阴森的北齐宫殿里，整日与阴谋和血腥为伴，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每次走出那座宫殿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厌倦之情油然而生。而眼前却有一个人一脸诚挚地对着她说，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让她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危险丑陋的事情，怎能不让她心动？
　　宇文邕敏锐地抓住了小荷眼中的那丝动摇神情，便壮起胆子来搂住她的纤腰，又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动作不再那么粗鲁，免得惊吓到了她，而是慢慢地拉着她倒在自己的胸口上。
　　小荷倾听着宇文邕稳健有力的心跳，慢慢地自己的心跳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倾听别人的心跳声，有些惴惴不安的同时，又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稳。
　　宇文邕察觉到小荷的柔顺，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便抬手抚摸着她丝缎一般的长发，动作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月色下静静地相拥，不知过去多久，旁边却响起一声轻咳。
　　这声咳嗽轻得不能再轻，但是听在小荷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里的一声惊雷。她仿佛从迷梦中惊醒过来，正要把宇文邕推开，没想到宇文邕的手臂却像铁一样环住了她的腰身，用一种很明显的占有者姿态向着来人虎视眈眈。
　　何玉光净白的脸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她神态安宁语气安静地说道：“娘子，夜露深重，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
　　宇文邕搂紧了小荷，向着何玉光怒喝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何玉光在宇文邕刺人的目光下垂下了头，语气虽然很轻，却仍旧异常坚定地说道：“辅城公有所不知，大夫说娘子中气不足，脾胃虚弱，要谨防着凉。所以奴家来请娘子早些回去。”
　　宇文邕见区区一个下人竟敢和自己顶嘴，一双剑眉已经拧成了疙瘩，脸上的表情却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何玉光，问道：“是段长卿派你来监视可儿的？”
　　何玉光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要避开宇文邕身上那种锋锐迫人的气势，然后才回答道：“公子派奴家来，是伺候小荷娘子的。奴家不认识什么‘可儿’。”
　　宇文邕点头道：“很好。那么你可以滚蛋了。”
　　小荷见他们两人越说越僵，怕宇文邕盛怒下真的动手打了玉光，便朝何玉光说道：“你说的是。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说着便伸手去掰宇文邕的手指。
　　宇文邕见小荷是认真的，只得放开了手，却不肯和她一道回去了。他站在那间空冷寂静的院子里，看着小荷认真地说道：“我会一直在西魏等你。什么时候你回来了，我就什么时候去接你。”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英武的脸颊上，竟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感觉。
　　小荷只觉得胸口一热，不敢再去看宇文邕的眼睛，“嗯”了一声便往回走。她始终没有听见宇文邕的脚步声，不觉有些担心。
　　何玉光掌着灯笼走在前面，见小荷频频回头张望，便说道：“娘子若是舍不得他，现在回去也还不晚。公子早就吩咐过，倘若娘子果真有了心爱之人，我们都不许阻拦。”
　　小荷听得一怔，反问道：“他真的这么说过？”何玉光叹了口气说道：“我何时骗过娘子？只是公子对娘子用情之深，天地可鉴。奴家只盼着娘子莫要辜负了公子才好。”
　　小荷只觉得心乱如麻，胡乱答应了一声就低头往住处走。也许是心思太重，没想到回去以后真的应了何玉光那句话，半夜里发起热来。何玉光一摸她的额头热得直烫手，急忙服侍她躺下，又派人去请大夫来。
　　到了后半夜，小荷烧得越发利害，还烧得满嘴的胡话，不管叫她什么也不答应，只是一个劲地叫“师父师父”，灌下去的药汁也全给吐了出来。何玉光实在不敢拖了，派人去请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崔灵恩过来。
　　崔灵恩一听说是当今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病了，也不敢怠慢，带上自己的出诊包不消一刻便上门来问诊。没想到他给小荷把过脉之后，却直摇头。
　　何玉光没敢在小荷的屋子里问病症，来到外间以后才向崔灵恩说道：“崔先生，我家娘子的病症怎么来得这么急？”
　　崔灵恩在水盆里一边洗手一边摇头道：“她是常年肝气郁结，以致伤了元神。我虽能治好她的热症，但是只怕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位娘子若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还是早些纾解的好，不然只怕日后更伤身体。”
　　小荷在模模糊糊间听见玉光在外面说话，想叫她给自己倒杯水，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正在万分难受之际，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又扶着她的后颈慢慢地将水喂了进去。

　　风筝

　　一股救命的甘泉顺着喉咙流下，令小荷不禁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给她喂水的人急忙放下水杯，又小心地扶着她躺下。
　　小荷在朦胧中听见悉悉索索的脱衣声，不一会，便察觉到一具温热矫健的身躯在身旁躺下。有人黑暗中横过来一只手，将她轻轻地抱了过去，又在她汗湿的额头上烙下一个深吻。
　　小荷又羞又急，奈何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人察觉到她微弱的挣动，低声道：“可儿，是我。”
　　小荷听见这个声音后如遭雷殛，呆愣半晌之后，眼泪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很快便将枕头都打湿了。
　　那人在黑暗中摸索到她湿润的脸颊，忍不住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将她搂得更紧。小荷感觉到全身酸痛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便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那一夜小荷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一片如茵的草地上高兴地放着风筝。那是段长卿给她做的蝴蝶风筝，又大又漂亮，比街市上最巧手的艺人做的都要好。她仰头看着蝴蝶风筝轻盈地往天上飞去，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便转头道：“师父，我让风筝一直往天上飞，好不好？”
　　段长卿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风筝一直往天上飞，你就再也攥不住了。”他说着伸出一只手，紧握住她牵着风筝的那只手，仿佛许诺似的说道：“可儿，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会来接你，所以你不要像风筝一样越飞越远。我一定会来接你，真的……”
　　她扭过头，一脸疑惑地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要来接我？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下一刻，她惊恐地看见有鲜血从段长卿的胸口慢慢地涌现出来，吓得惊叫了一声，手里的风筝脱手飞去。
　　段长卿脸上的笑容既悲凉又苦涩，喃喃道：“你果然还是放开了手……”他胸前的鲜血越流越多，最后宛若在胸口蓬勃盛放的一朵血花。
　　小荷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浑身上下已经全被汗湿了。玉光听见声息，立刻从外间跨了进来，见到小荷却先念了一声佛，探了探她额头的热度方才放下心，又忙着伺候她把衣裳换过了。小荷任由她翻来覆去地侍弄自己，却有几分怔忡地说道：“玉光，昨夜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
　　何玉光一脸奇怪地说道：“没有啊。娘子是不是做梦了？”小荷伸手拉紧她披在自己身上的貂裘，大病后的脸色透出几分青白，目光却明亮得有些吓人。她轻声道：“我是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我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何玉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地继续了下去。她动作熟练地挽起小荷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柔美的西施髻后，从床上爬了下去，竟在小荷窗前伏地叩起头来。
　　小荷怔了怔，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何玉光连连叩头道：“奴家昨日言语失当，令娘子忧思成疾。罪该万死！”
　　小荷摆摆手，声气很弱但却十分温和地说道：“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与你何干？”她见玉光不肯从地上爬起来，又觉肚中一阵难耐的饥饿，便说道：“有什么吃的没有？”
　　何玉光听说她想吃东西了，喜得从地上一跃而起，亲自下厨去给小荷做开胃的小菜了。
　　小荷掀开被子下床，耳旁却传来清脆的“叮当”一声。她顺着声音朝脚下看去，发觉地上竟多了一颗小小的玉珠。小荷蹲在地上，用指尖拈起那颗珠子，细细地捻动了两下之后，脸色却慢慢地变了。
　　这种名叫“冰魄”的稀世美玉只产自一个地方，就是在遥远的雪山之巅。昨夜的事情果然不是她的幻觉，确实有人曾经躺在她的身旁，而她昨夜走入的，也正是那个人的梦境。因为只有那个人才会将这种一颗就价值万金的冰玉绣在衣襟上，藉此表达他对故乡深切的怀念之情。
　　小荷回想着昨夜两人肌肤相贴的火热情形，脸上不禁泛起一阵红潮来。她已经不是孩子，自然明白这样的肌肤相亲意味着什么，不禁捂紧了脸。
　　何玉光端着清粥小菜进来的时候，见小荷满脸通红地坐在床上发呆，急忙放下手里的托盘，又探了探小荷的额头后，有些奇怪地说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又烧起来了？”
　　小荷不好意思地推开玉光的手，气色却已经比方才看着好多了。何玉光若有所悟地说道：“看来崔大夫说的心病还需心药医，果真是说中了。”小荷啐了她一口，一拉被子又把头蒙上了。
　　何玉光挨着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做自己的针线。过了一会，小荷果然憋不住，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问道：“你在绣什么？”
　　何玉光把手里的绣品抖开向着日光一照，映出来一对翩翩的蝴蝶影子，在日光底下简直像是活物一般。
　　小荷不禁赞叹道：“你的手真巧。对了，我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何玉光微微一怔，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打从我记事起，就跟在公子身边了。”说罢又低头去绣蝴蝶。
　　小荷奇道：“那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何玉光的手震颤了一下，竟将指尖扎出一颗血珠来，正要放到嘴里吮了吮，小荷却急忙拉过她的手，竟放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何玉光被小荷的动作惊得半天没有动弹，等到小荷放开她的手，方才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娘子与奴家身份有别，以后万不可再做这种事了。”
　　小荷不以为然地说道：“什么身份有别？不过都是些飘零人，相依为命罢了。”说罢便吵着要吃玉光给她做的拿手好菜。
　　等到小荷吃完饭洗过脸，何玉光好不容易哄着她又睡下，自己却出门进了另一间屋子，一进屋就朝那个背对着门口的修长身影跪下了。
　　段长卿回过头来，眉间的神色是一种动人的温柔，令何玉光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她又听见段长卿问道：“可儿睡下了？”
　　何玉光连忙应了声是。下一刻段长卿却走到她的身前，语调转冷了问道：“她怎么会突然生起大病来？你前次的信不是还说她一切安好吗？”
　　何玉光垂头道：“是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令娘子心事加重。请公子责罚。”
　　段长卿挥挥手道：“可儿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击垮的人。之前是不是还发生过别的什么事？”何玉光忙把宇文邕和高孝琬先后来访的事都说了一遍。
　　段长卿冷笑道：“四公子也就罢了，那高孝琬一介风流浪子，也敢打起可儿的主意来。早晚我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何玉光看着段长卿欲言又止。段长卿一挑眉道：“玉光，你有话就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吞吞吐吐的了？”何玉光鼓起了勇气说道：“公子这样潜回北齐来看望娘子，实在太危险了。以后还是莫要常来的好。”
　　段长卿眉间微松，一抬手道：“我自有我的安排，此番到来也不全是为了可儿。你先起来说话。”
　　何玉光起来后，忍不住偷眼看了看段长卿。岁月是厚待这个男子的，非但没有在他那张令人嫉羡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更为他增添了几许成熟的风采。那双有若天山湖水一般的深蓝色眼睛，似乎在看向别人的一瞬间，就能把对方吸收进去，总会令何玉光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段长卿仿佛察觉到何玉光的目光，便转身走到门外，又走到小荷的房门外站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他转头吩咐了何玉光几句之后，便出门而去。
　　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段长卿拉上风帽上了马车，结果刚上去就几乎被人迎面一脚踹了下来。
　　段长卿处变不惊，很漂亮的往后一个大仰身，就避开了这次毛躁的偷袭。宇文邕恨恨地收回腿道：“段长卿，你竟敢暗算我！”
　　段长卿优雅地拍了拍白色披风上被扫上的一点微尘，避开宇文邕连续踹来的夺命飞腿，轻松地跳上马车说道：“此乃太师之命，若是四公子不肯听从在下的劝告，哪怕是用强制手段也要带你回去。”
　　宇文邕趁他不注意，掀开车帘就往下跳，结果却被段长卿毫不留情地拗住了手腕。段长卿下手又狠又重，令宇文邕疼得很没面子地大叫了一声。
　　宇文邕回过头，似乎巴不得咬段长卿一口。段长卿却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宇文邕的脸颊道：“别试了。你是打不过我的。若是想教训我，就等你成为上位者以后再说吧。”
　　宇文邕狠狠地瞪了段长卿一眼，猛地一掌推开他，自己窝到马车角落里去生闷气。段长卿没有理会他，掀开车帘朝可儿的房门看了一眼，果断地下令道：“走！”

　　落花

　　秋去春来。转眼长恭在并州上任，已经过去大半年。
　　并州地处边关，基本上是一座半军事化的城镇，民风也比较淳朴，平常除了防御外敌入侵之外，并没有特别多的诉讼纠纷需要长恭去处理。日子久了，他都有些忘记了在京城的日子，只是延宗定期的来信，会令他短暂地想起那里奢靡浮华和纸醉金迷的生活。
　　延宗偶尔会在信里提起那叫名叫“易小荷”的女子，说起那个女子如何受到叔父高洋的宠爱，宫里的人又如何地巴结她，简直成了比宫里的娘娘还要有权势的人物。
　　长恭只要闭一闭眼睛，就仿佛可以看见临行前她那张苍白娇美的容颜，同时心里便会涌上一阵难过来。他和她似乎注定是没有缘分的。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却又一次接一次地错过。
　　长恭有时候不禁会感到一丝悔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多，却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争吵，置气和对彼此的猜测上面。假如那时候他坚决地推开了芸娘，这一切会不会有不同？
　　日子久了，这种悔恨不甘的心情渐渐变成了一种甘美的回味，仿佛长恭一想起她来，想到的都是那些有趣欢喜的往事，甚至连彼此间的斗气也变成了一种心酸的甜蜜。
　　刘子安一头闯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长恭双手抱头躺在藤椅上，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嘴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就连衣襟上沾染了落花瓣都没有发现。
　　刘子安酷爱作画，见到此情此景岂肯放弃，便转身不许从人惊动长恭，自己管刺史府上的人要了笔墨，照着长恭一笔一划地勾描起来。
　　长恭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敏感地察觉到有一道专注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转头看见刘子安时，连忙跳了起来说道：“你在做什么？”刘子安却朝他摆手道：“殿下莫动，且待我画完这几笔。”
　　长恭只好耐住性子又躺了回去。好容易熬到刘子安画完，他和其他人都好奇地凑了过去看，但见画中人容颜如玉，斜倚榻上，眉目深远，轻袍缓带被春风吹起，有种说不尽的绝世风流。
　　一旁早已有人轰然叫妙。刘子安托起画纸吹了吹，看着长恭微笑道：“殿下真是天生的画中人。”长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子安兄谬赞了。我哪有你画中的那般神韵？”
　　刘子安正色道：“殿下神韵天成，何必妄自菲薄？我倒是想再为你作一幅跃马横刀纵横疆场之图，与这幅画挂在一起，可谓一动一静，相辅相成，那才真是绝了。就不知殿下肯不肯让我画了。”
　　长恭刚要答话，明剑却从外面一路小跑地进来，样子甚是匆忙，瞧见长恭之后，又立刻走到他身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京里来了特使！”
　　长恭见明剑脸上的神色有些非比寻常，忙把手里的画卷交还给刘子安，自己出到外间来看，到底京里来的是何方神圣。没想到他才刚走到院子口，就被迎面冲过来的一个人结实地抱住了。
　　长恭被那副庞大的身躯撞得往后面接连退了几步才站住，脸上却情不自禁地笑开了。他用力地扶住来人的肩膀，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延宗！”
　　延宗布满风尘的脸上是一片更不加以掩饰的喜悦。他拉住长恭仔细打量，不住地点头道：“好，好！”
　　明剑见延宗只是一个劲地叫好，便在一旁笑道：“五王爷一见着我家殿下，连话都说不全了。”延宗回身拍了明剑一记，险些没把他拍到地上去，自己却声如洪钟地说道：“你这个猴崽子，把我四哥伺候得不错！”
　　明剑抚摸着自己险些被拍断的胳膊，一脸苦笑道：“多谢五王爷夸奖。幸亏我没把殿下伺候瘦了，不然五王爷岂不要一掌把我拍死？”延宗哈哈大笑，眉宇间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活。
　　长恭却忍不住打量起这个半年没见的好兄弟来。延宗比他离京时高了不少，却也更加地胖了，脸上的肉已经多得起了褶子。长恭忍不住揶揄道：“半年每年，五弟的体态和相貌都益发地富贵了啊！”
　　延宗笑得眯起了眼睛，毫不在意地说道：“四哥何必拿我寻开心？你走了以后，兄弟我分外无聊，这次好不容易求得皇上放我出京来做官，特意绕个弯来瞧瞧你。”
　　长恭有些惊喜地问道：“五弟要去哪里赴任？”延宗有些得意洋洋地说道：“兄弟我要去做定州刺史了，到你的并州几日便可来回。以后我们可以互为依靠，共御外敌！”
　　长恭深知延宗自幼被高洋娇生惯养，却并不是个无能的草包，反倒文韬武略样样都拿得出手，而且十分关心国家大事，时常与高洋探讨治国的问题。只是时人多注重外表，总有人以为延宗是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辈，真是令人感叹。
　　长恭暗想，定州与并州可谓唇亡齿寒。有延宗在定州镇守，万一突厥或是东魏真的大举来袭，也有地方去搬救兵，心里不禁更加欢喜。
　　恰好这时刘子安从后院走了出来，见长恭一副欢喜不尽的模样，不禁好奇道：“何事令殿下高兴成这样？”长恭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五弟，安德王延宗。延宗，这位是并州的长史，刘子安刘兄。”
　　刘子安没想到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身高体胖之人竟是安德王，慌忙倒身下拜，连连请罪。延宗随意地摆了摆手，连正眼都没瞧刘子安一下，拉起长恭就往里面走。刘子安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苦笑。
　　长恭一路上问了不少家中的情形，听见延宗都一五一十地答了，忍不住问道：“你时常在心里提起的那个叫‘小荷’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延宗一听见“小荷”这个名字，顿时来了劲头，一捋袖子道：“四哥你是没看见。二叔宠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女人，简直快要宠上天了，非但对她不打不杀，每次他发火的时候，只要这小女人弹上一支曲子。哎，神了！二叔多半就把要打杀的那个人放生了。你说稀奇不稀奇？以往二叔要杀人，咱们兄弟谁能拦得住啊？听说就连东宫的李娘娘都有些吃味了呢！”
　　“那位娘娘竟然也会嫉妒？”长恭想起那位沉静内敛忍辱负重的李家皇后，也不禁吃了一惊。
　　延宗见长恭听得关切，益发添油加醋地把小荷在宫里如何受欢迎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咋咋嘴说道：“我离京时，听说那位小荷娘子生了重病，竟连三哥都没来送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长恭这回才真正呆住了。他下意识地反问道：“三哥……怎么又会和她搅合到一处？”
　　延宗一拍大腿笑道：“要是说起他们两人的这段冤孽，才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来来来，四哥莫要小气，让你府上的厨子给收拾一桌好菜，整上几壶好酒，兄弟我慢慢地给你道来！”
　　几杯酒下肚，延宗益发打开了话匣子，把高孝琬怎么被人家小荷娘子瞧不上，怎么费尽心机只为了在她面前露个脸，结果却跌了个嘴啃泥，又怎么为了她茶饭不思，成天吟风弄月，伤春悲秋云云。
　　延宗只把三哥的笑话当作天字第一号趣事来讲。长恭听得也不禁笑了，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发苦。延宗看了看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也敛了，斟酌着说道：“四哥，你该不会也认识那个小荷？”
　　长恭无奈地点点头。延宗却皱眉道：“如此看来，这个女子果真不简单，入宫没多久，竟如此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我要让人好好查一查她的来历。”长恭心里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换了个话题，转而问起朝政上的一些事情。
　　直到延宗抵挡不住疲劳自去睡了，长恭方才放下手里的酒盅，又出声叫道：“明剑！”明剑立刻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长恭转过头去他说道：“我要你回京一趟，去查一查日常与易小荷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果真查出来了，也不要传扬出去。报与我知道便可。”
　　明剑答应了一声，又有些担心地看着长恭说道：“殿下难道还对她念念不忘？”长恭苦笑道：“我若是说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肯信么？”
　　明剑不再答话，只是看着长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小声地嘀咕道：“真是鬼迷了心窍。不就是个长得与可儿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子，到底有那点好？身边现放着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却连碰都不敢碰人家一下……”
　　长恭“砰”地一声拍上了酒桌，喝道：“还不快滚！查不到就别给我回来了！”明剑立刻抱头鼠窜。长恭摇摇头，刚想坐回去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痞笑道：“青天大老爷在自家府里也大发虎威呢？”

　　瓶子

　　长恭一听见这个声音就头疼，转头果然看见罗仁逍逍遥遥地从院门口走进来。那罗仁明明穿得人模狗样，貌似风流，奇怪的是经过他身边的人都捏紧了鼻子，避之唯恐不及。
　　长恭待他走到面前，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身上是股什么味道？倒像是在臭水沟里滚了一圈出来。”
　　罗仁扫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面，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吃完饭了没有？”
　　长恭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罗仁阴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解开包裹之后，“咚”地一声扔在了长恭身前的白瓷碟上。
　　长恭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转头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那只洁白清透的官窑瓷碟上盛放着的，竟赫然是一只已经肿胀腐烂的人的手掌，在初夏的微风里散发出阵阵恶臭。
　　长恭吐到最后，把胆汁都快吐了出来，末了只能颤抖着手指向罗仁道：“你，你……你从哪弄来这么恶心的东西？”
　　罗仁抱起胳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可是前任刺史大人的手。”
　　长恭一听见这话，立刻吐不出来了。要是有朝一日他的手也被人这样扔在瓷碟里，实在是一件不怎么样有趣的事情。他皱眉看着罗仁道：“我让你去调查前任刺史遇刺的案件，没让你去掘人家的坟。”
　　罗仁耸耸肩膀说道：“我从你调给我的卷宗里查不出什么东西，查问那个验尸的仵作，又觉得他躲躲闪闪，似乎在掩盖什么东西，只好让小谢跟我一道去查一查了。”
　　长恭一挑眉道：“莫非你怀疑死者生前曾经中过毒？”
　　罗仁点点头道：“前任刺史的武艺虽然没有你好，但也算得上是个高手。可是他死亡的时候，却似完全没有抵抗，而且是被人从正面一刀刺死，伤处几乎连挣动过的痕迹都没有。对方的刀若要快到这种地步，除非是与你不相上下的人。不过像你这样的怪物，大概要几百年才会出一个吧？所以我怀疑他是被人暗算在先，以至于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长恭闻言不禁苦笑道：“你过奖了。那小谢验过尸后怎么说？”
　　罗仁用手里的麻布包住那只断掌，面不改色地塞回袖子里之后，才说道：“和我想的差不多。小谢说凶手用的是一种很霸道的毒，能在短时间令人的身体完全麻痹，但是这种毒提炼自西域的一种毒蝎，在中原并不常见，所以他怀疑是有人勾结突厥人，共同下的手。”
　　长恭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前任刺史的身边有内奸？”罗仁点点头，靠近长恭耳语道：“我有些怀疑……”
　　“什么东西这么臭？好像腐烂了的猪肉。”花阴忽然旁边的一棵大树冒出头来，像只灵敏的猎犬一样在空气里嗅了嗅，一脸抱怨地说道，“熏得我睡都睡不着了。”
　　长恭和罗仁对望了一眼，都暗自有些吃惊。他们都没发现花阴是什么时候爬到那棵树上去的。
　　罗仁咳嗽一声，对长恭说道：“既然小花嫌我臭，我还是扔了……”他见长恭脸色一变，便又嬉皮笑脸地说道：“不是不是，是好好安葬那东西，回头再来告诉你吧。”
　　长恭“嗯”了一声，目送着罗仁走远，才仰起头看着花阴问道：“你什么时候睡在那里的？”
　　花阴打了个呵欠说道：“睡了好久了。吃过午饭就在这里睡了。”长恭不禁怔住。他不知道自己和延宗还有罗仁的谈话，花阴到底听去了多少。
　　花阴却一个翻身，身姿轻巧优美地从大树上落下，又打了个呵欠说道：“你放心，我睡觉一向很死，就算耳边打雷也未必能听见。我若是有心偷听你们谈话，就不会自己出声了。”
　　长恭想想确实如此，便释然道：“我不该疑心你。”
　　花阴哼了一声，正要迈步往前走，一只小猫却突然扑倒他的脚边，又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裤腿。
　　这是花阴最喜欢的一条白绸裤子，小猫似乎是洗澡洗到一半逃了出来，路上又不知在哪里滚了一身的泥，抱着花阴的腿挠了几爪之后，花阴的那条裤子就变成了十分有个性的花裤子，与他的名字倒是相得益彰。
　　花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了两下，下一刻已经拎起小猫，准备史无前例地在猫身上施展一下他得意的分筋错骨手，没想到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住手！”
　　花阴和长恭齐齐转过头去，都觉得眼前一亮。芸娘正拿着一块毯子站在不远处，看样子给小猫洗澡的人就是她了。
　　长恭有些日子没见过芸娘，不禁加意打量了几眼，但见芸娘身上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衫子，下面是一条石榴红色的长裙，腰间束一根松石绿的腰带，头上盘着细致庄重的十字髻，面上敷着淡淡的白粉，脸色是匀染得恰到好处的淡红色，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便是成亲时陪嫁来的一副玳瑁耳环和手上那个青玉镯子，显得清新又端丽。
　　芸娘刚到并州的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因为长恭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百无聊赖之余，便专心于治家，没想到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偌大一个刺史府的内务，竟然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出入账目一清二楚，连原本喜欢摸鱼的明剑都变得警醒了许多，一看见芸娘就不自觉地立正站好，连长恭也不禁暗自称奇。
　　只是芸娘每次看见长恭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她对这位俊美过人又年轻有为的夫君，始终带着一种敬畏之情，也从来都不敢主动在他面前邀宠，仿佛觉得连那样的举动都会亵渎了她对长恭的崇拜之情。
　　芸娘见多日不见的长恭就微笑着站在她的猫旁边，依旧是长身玉立，风采过人，还未开口，自家的脸到先红了一半。
　　花阴见猫是芸娘的，也顾不上追究那只傻猫了，只好自认倒霉地向长恭告辞。长恭随意地“嗯”了一声，见在芸娘在大日头底下傻傻地站着，心中也不禁有些怜爱，便朝她招了招手道：“那边太晒，过来这边纳凉吧。”
　　芸娘期期艾艾地走到长恭面前，中途还险些被延宗随意扔在地上的酒坛绊了一跤。长恭见芸娘要摔倒，急忙伸手托了她一把。芸娘站稳之后，脸却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声如蚊蚋地说了句“谢谢”。
　　长恭多喝了点酒，也不似平日里那边拘谨，见芸娘脸红，便忍不住取笑道：“我们成亲都半年多了，你怎么还是这副害羞的新娘子模样？”
　　没想到长恭不提这事还好，他刚一提起，芸娘的眼圈便立刻红了。长恭这才醒起自己对她的冷遇，慌忙转换话题道：“你来这里也半年了。若是想念家中父母，也不妨回京里去瞧瞧他们。我可以让小谢他们一路护送你回去。”
　　芸娘却摇头道：“我不回去。”长恭奇道：“难道你不想念你的父母家人？”芸娘摇摇头，又咬着下唇说道：“我爹说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嫁给了殿下，以后就是高家的人。不管殿下要去哪里，我都要跟着。”
　　长恭听得怔了怔，见芸娘脸上的表情十分坚决，只好摸了摸鼻子说道：“那就不回去了吧。”两个人一时找不到话说，便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仿佛为了打破这难堪地寂静一般，一直被芸娘抱在手里的那只小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又挣脱她的怀抱跳进了长恭的怀里。
　　芸娘慌忙叫道：“瓶子，快回来！”长恭接住突然跳到自己腿上的毛球，一脸诧异地反问道：“瓶子？”芸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它经常打破花瓶，所以我叫它‘瓶子’，是希望它看到瓶子的时候能够小心些。”
　　长恭听得好笑，便举起手里的小猫，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调侃道：“幸亏你日常打破的不是坛子。”
　　芸娘听得“噗嗤”一笑，眼见长恭笑意晏晏地看着自己，白皙俊美的脸庞上沾染了些微酒意，看起来竟有种诱人的感觉。芸娘不觉又有些慌了神，便低着头去接长恭手上的小猫。
　　没想到小猫正被长恭挠下巴挠得舒服，见芸娘过来抢自己，竟狠狠地挠了它一爪。芸娘“哎呀”大叫了一声，见手背上多出来几道鲜明的血痕，气得狠狠地揪住了小猫的脖子，又用力把它拎了过来教训。
　　长恭见芸娘一本正经地跟一只猫较劲，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春雪被他的笑声吸引了过来，见芸娘正一脸痴迷地望着长恭，便暗自哼了一声，走过长恭面前盈盈一拜道：“奴家拜见殿下。”
　　长恭随意地摆摆手道：“起来说话吧。”没想到春雪竟顺势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又旁若无人地搂住了长恭的脖子，语气哀怨地说道：“殿下好久都不来瞧奴家了。奴家都快寂寞死了。”
　　长恭被春雪的举动弄得尴尬不已。芸娘见状便抱着小猫起身道：“我还要给瓶子洗澡。殿下且宽坐，妾身告退。”长恭温言道：“这等琐事让丫环来做便是。你手里的伤也要记着包扎。”
　　芸娘红着脸“嗯”了一声，见长恭没有别的嘱咐，方才抱着小猫去远了。

　　肉羊

　　春雪看着芸娘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她自恃跟着长恭的时候早，芸娘又显而易见不受长恭的宠爱，明里暗里的便有些欺压芸娘跟她身边的人。芸娘却从不与她计较，甚至还约束自己的房里的丫头，不准她们把这些闺房琐事拿去烦扰长恭。
　　长恭虽然也隐约从明剑那里听到些风声，但是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好去插手妻妾争风吃醋之事。他见春雪赖定在自己身上，便叹了口气道：“芸娘性子老实，平日里不愿与人相争，但总归是我的正妃。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春雪却叫起撞天屈来，捏着帕子一脸委屈地说道：“她是官家的千金小姐，奴家只不过是个教坊歌妓出身。她不来欺负奴家，奴家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去找她的麻烦？”
　　长恭摇摇头，正色道：“我还不知道你？前次芸娘特地给我新制了件云锦袍子，不就是你借故给撕破的吗？这样的事，就算芸娘不说，我也不难听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以后切莫再耍这种小聪明了，不然我也容不下你。”
　　春雪听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借机撒娇，从长恭腿上滑下来之后连忙叩头请罪。恰好在这时刘子安又从外面跨了进来，见此情形忙说了声“来得不巧”，又忙转身往外走。
　　长恭如蒙大赦地叫道：“子安兄留步。”春雪自觉这里没有她说话撒娇的余地，连忙也退了下去。
　　刘子安走过来笑道：“殿下的闺房之乐，果真与众不同。”
　　长恭自嘲地说道：“我不过一妻一妾，已经觉得难以招架，真不知那些妻妾成群的人要如何度日。”
　　刘子安听得哈哈大笑，旋即又正色道：“下官冒昧登门，乃是有要事与殿下相商。”长恭知道刘子安是个稳重人，连忙让人把石桌收拾干净，又朝石凳一比道：“子安兄请坐下说。”
　　刘子安顺势在石桌边坐下，摊开随身带来的一张羊皮地图，指着上面用毛笔勾出来的一片区域说道：“这一带是过往客商的必经之地。近来突厥在这一带活动频繁，而且每次都在我们的巡逻队过去之后不久，就现身劫掠过往的客商，弄得现在人人自危，并州的民生也大受影响。下官在想，是否应该派人埋伏在那里，等突厥再度来袭，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长恭凝神细思了一会，点头道：“子安兄的想法颇有见地。只是不知该派多少人去伏击合适？”
　　刘子安胸有成竹地说道：“下官打听过，那股突厥人数不过一两百人。下官以为，派个三五百人前去埋伏也就足够了。”
　　长恭皱眉道：“就怕有人又把我们设伏的消息走漏出去，让突厥事先有了防备。先前的几次伏击，皆因有人泄密而事败，不可不防。”
　　刘子安微微一笑道：“此事下官也考虑过。下官想亲自带一队人扮成客商，引诱突厥人现身。咱们的巡逻部队收到消息之后，再突然杀一个回马枪。这样就算有人要事先通敌，也来不及放出消息。不过与我一道假扮客商的人一定都要是好手，而且要绝对可靠，方能保证万无一失。”
　　长恭听得摇头道：“子安兄，你乃一介书生，怎能冲锋陷阵？这假扮客商之人，还是由我来挑选吧。”
　　刘子安苦笑道：“这等危险的计策是我提出来的，怎好推给他人去冒险？”长恭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这等厮杀之事，还是留给我们这些武人吧。子安兄在后方坐镇指挥便是。”
　　刘子安大惊失色道：“难道殿下准备亲自上阵？万万不可！万一您又身陷险境，子安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长恭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刘子安看着他摇摇头，眉间还是有担忧之色。
　　几天以后，并州前往京城的官道上，多出来一队行色匆匆的人马。马车上一律捆扎着满满的货物，都是并州的时兴特产，若是运到京城里，可以卖到翻一倍甚至几倍的好价钱。车老板似乎是个贪心的人，把每一辆马车都塞得鼓鼓囊囊，压得车辙都比路上已有的辙痕深了几分。
　　这条道路上近来时常有突厥人出没，已经很少有人敢像他们这样，押着这么多货物大清早就上路了。刘子安率领巡逻的队伍目送着车队走远，象征性地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之后，便立刻下令返城。他的眼角瞥见队伍里的几个人偷偷地溜出了队列，竟也当作没看见一般。
　　快到正午的时候，假扮成车夫的花阴终于忍不住从马车前面跳了下来，又朝扮成车队老板的罗仁喊道：“老大，日头这么毒，我们还是找个阴凉点的地方，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罗仁歪骑在他的那匹老马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少废话。这里最近都不太平，谁敢停下来歇脚？你还有命啃几张干面饼子就不错了。”
　　花阴只得跳回车夫的位置，一脸狰狞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关节，狠狠地说道：“要是让我逮到那群突厥的狼崽子，一定先卸掉他们几个来发泄我的心头之恨！”
　　谢守信却在一旁撞了撞花阴，操着浓重的云南口音说道：“小花，你现在要演的是肉羊，不要做出那么吓人的样子哦。回头突厥的狼崽子一看到你，就都要跑掉了，刺史老爷许给我们的好处就要泡汤了。”
　　花阴正愁没人撒气，便一把勒住了小谢的脖子，狞笑着问道：“你再叫我一遍‘小花’试试？”
　　谢守信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可是我听见老大和老胡他们都这样叫你啊，也没见你生过气的。”
　　花阴一脸阴恻恻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生气？”谢守信被他的目光看着一阵胆寒，视线不自觉地飘到花阴身后，突然张大嘴叫道：“啊！”
　　花阴皱眉道：“你鬼叫个什么？”一支弓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刚好钉在谢守信弯腰俯身后空出来的车辕上。
　　原本躺在老马背上的罗仁立刻精神一振，非常投入地大呼道：“突厥人来了，大家快跑啊！”说罢自己率先骑着老马颠颠地跑开。
　　花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抬脚把谢守信踹下马车，嘴里骂道：“你个死人，都不知道招呼老子躲一下！”
　　谢守信一脸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我叫了一声‘啊’。”花阴忍无可忍，跳下马车又补了谢守信一脚，然后踩着他的后背步态美妙地狂奔而去。这时突厥人已经包围了上来，谢守信很娘地尖叫了一声，转身没命地朝罗仁的方向跑去。
　　突厥人在他们的身后哈哈大笑，见他们主动把马车都留下来，只是意思意思地放了一阵箭，便开始上前哄抢货物分赃。
　　花阴躲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咬牙切齿道：“老子让你们笑，待会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可是他左等右等，也没看见刘子安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来，不禁疑惑地朝猫在另一棵大树上的罗仁问道：“头儿，官军呢？”
　　罗仁躺在树桠上半睡半醒地说道：“不知道。大概在哪里耽搁了吧？”
　　就在这时，突厥人那边突然传出一阵怪叫。花阴探头一看，发觉原本在哄抢马车的突厥人都痛苦地在地上呻吟，周围却没见着半个自己人，还以为他们见了鬼，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本应该装满了值钱货物的马车斗篷全部被人掀开了，里面却没有突厥人梦寐以求的金银财宝，反倒爬满了各种各样的毒虫与长蛇。那些心急的突厥人为了多抢一份，都把手拼命地伸进马车里去，结果被咬中的不在少数。
　　花阴见那些中毒的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有些人还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全身都抓烂了。饶是他平日里心狠手辣，见到这样恐怖的情形，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忍不住朝抱着另外一个大树的谢守信看了一眼。
　　他知道谢守信有一种神奇的药粉，只要在任何东西上涂上薄薄的一层，就会将方圆几十里内的毒物都吸引过去。
　　谢守信察觉到花阴的目光，却朝他露出一个老实憨厚的笑容来。花阴打了一个哆嗦，暗想道以后可千万不能再欺负这个要命的小谢了，不然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小谢招来的毒虫却引发了突厥人空前的愤怒。他们把所有的马车聚集在一起，准备点火焚烧马车，有一部分人还钻进树林里，想搜出那些留下马车的人来报复。
　　花阴勾着树枝轻轻一跃，已经跳到了罗仁的那棵大树上，用脚尖踢了踢仍旧不慌不忙的首领问道：“怎么办？要不要出去同他们大干一场？”
　　罗仁却答非所问地说道：“这两天殿下有没有向你请教过什么问题？”花阴偏头寻思了一会，一拍脑袋道：“伏火之法！”

　　伏火

　　花阴见罗仁露出不解的神情，便解释道：“所谓的‘之法’，源于汉代以来的炼丹术。炼丹家的原意，是为了使硫黄改性，避免炼丹时炸炉，以便炼出金丹来。而我手上那个圆筒里的弹丸，却反其道而行之，将丹方中的硝石、硫黄和“烧令存性”（注：即炭化）的皂角子混合，便能瞬间纵火、发烟或散毒……”
　　花阴的话还没说完，突厥人那边就传来“砰砰”数声巨响。花阴嘿嘿一笑道：“看，那帮笨蛋吃苦头了。”
　　刚刚点燃了那些马车的突厥人，有的被马车里迸射出来的铁丸伤了眼睛，有的则被那股毒烟熏倒，还有的被火焰灼伤了皮肤，都痛得在地上打滚，大声惨叫不已。
　　突厥人大多迷信，他们见今日的怪事接二连三不断，以为是天降恶兆，要对他们施加惩罚，吓得飞快地掉头离去，甚至连受伤的同伴都丢下不管。
　　许久之后，刘子安的人马才姗姗来迟。刘子安见到遍地的突厥尸首时，忍不住吃了一惊。恰好这时地上有受伤的突厥人抱住他的腿乞降。
　　刘子安眸色一暗，四顾无人之后，竟毫不犹疑地给了那个突厥人致命的一刀。那个突厥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毙命。
　　刘子安一脚踢开死去的突厥人尸首，又下令将所有活着的突厥人一律处死，确认现场除了他带来的人以外再无活人之后，方才放心地离去。
　　罗仁见状不禁露出一丝冷笑道：“这位长史大人可真是心狠手辣。我们若是真等这位刘大人来救，只怕早已寡不敌众，死去多时。幸亏殿下早有安排。”
　　有人却在罗仁的旁边说道：“这么谦虚可真不像你啊，罗仁。若非你事先警告，我也想不到这样的法子来试探他。”
　　花阴循声一抬头，才发觉长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的树杈上，身上穿着的居然是一套巡逻小兵的衣服。他还发觉长恭虽然是朝着这边说话，脸却是向着刘子安那边的。
　　只是花阴觉得，此刻长恭的脸上虽然是带着笑的，那双往常总是明亮若星的眼睛里，却连一分半毫的笑意都没有，反倒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来。三伏的暑天，竟让罗仁这样的狠角色也禁不住心底一寒。
　　罗仁却像是没有看见长恭的神情，面不改色道：“刘子安不会武功是假的，他明明知道你在此地，迟迟不来救援却是真的。加上我们这些日子收集到他与突厥人秘密往来的证据，可见他定那个是内奸无疑。”
　　他见长恭面露犹豫之色，便又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拿他当作你的朋友，可是他却无时不刻不惦记着取你性命。人无害虎意，虎却有伤人心。你也该做个决断了。”
　　长恭却顺着树干滑了下去，落地的时候抬起头看着罗仁说道：“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许插手。”
　　罗仁却也从树上滑下，一手搭上长恭的肩膀说道：“若是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免费奉送你一次杀人的任务，反正我早就看这个阴阳怪气的小子不顺眼了。”
　　花阴却盘腿坐在树上吹了一声口哨，见罗仁瞪他，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死抠门的罗老板会主动送人东西，实在太少见了。”
　　长恭被他们逗得一笑，便放松了神情说道：“刘子安毕竟是并州的长史，地方大员，就算他真的通敌，我要处决他，也需得审讯定案，再向朝廷请旨才能杀他。哪能说杀就杀？”
　　罗仁放开搭住长恭肩膀的手，一脸抑郁地说道：“所以我就说做官麻烦。多简单的一件事，硬是给整得这么麻烦……”
　　长恭看罗仁一路唠唠叨叨地走远，转头朝落在自己旁边的花阴问道：“他最近怎么了？”
　　花阴笑嘻嘻地说道：“大约他是记恨刘子安勾结突厥劫道，阻挡了他的财路吧？之前被抢的很多商队里，就有不少他的份子。他跟着你到并州来，本来还指望着能大赚一票呢，没想到开张不利，钱没赚着，倒先折了一大笔老本。”
　　长恭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的罗仁，这次居然会主动请缨来作诱饵，原来还是有这层缘故。他笑了一阵之后，看向远处矗立在尘沙中的并州城楼时，目光却变得深思了起来。
　　黄昏时分，刘子安独自一人站在并州的城楼上，眺望着远方的落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有种难以言明的悲凉之美。
　　他站在这里眺望并州的落日，已经快整整十个年头。他只要闭一闭眼睛，就仿佛还可以看见那些淹没在黄沙中的熟悉面孔。他们也曾壮怀激烈，也曾豪情万丈，最后却与这里的土地尘埃融为一体。
　　他想起自己刚到并州的时候，还曾经兴致勃勃地描绘过这里的落日景象，后来却再也不画了。只因为这如血的残阳，总是教他想起那些血流成河的景象。
　　然而他却一直活到了现在，而且一步一步，从一个底层的刀笔小吏，变成了并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长史，这其中的心酸险诈，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偶尔回味一下。
　　这时有人在他身后慢慢地登上城楼。
　　刘子安听见身后传来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敏感地回过头去，见那人身着一身锦绣王服，头戴灿烂金冠，尽管面若好女，眉间却是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英气，不禁愣住了。
　　长恭一直走到刘子安的身边方才站住，双手撑在城楼上面，和他一样看着落日的景象，不禁赞道：“听说子安兄每日必在这里观赏落日，果真是一派好景，入得你的画了。”
　　刘子安却一反常态地保持着沉默。
　　长恭转过头来看向刘子安，夏日里温热的晚风吹得他的袍袖轻扬，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容颜清秀。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玉雕似的脸颊上，却映得他的眸子幽深若夜。刘子安心中莫名地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长恭却问道：“子安兄站在这里，可是在等什么人，还是确认什么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子安脸色一变，抬起头反诘道：“殿下何出此言？”长恭淡淡一笑，却改换了话题说道：“我记得子安兄的老家是在瀛洲吧？临山靠海，那可是个好地方。子安兄有多久没有回去过了？”
　　刘子安面色一松，回答道：“下官家中无高堂要奉养，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自从来到并州之后，还未曾回去过。”
　　长恭淡然道：“子安兄也应该回家去看看了。假如你现在离开，从此隐姓埋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他说罢抬头转过头来，远处的霞光照进他的瞳仁里，竟有种夺人心魄的鲜红色。
　　刘子安仿佛被这样的目光灼伤了一般，不自觉地扭过头去。长恭却痛惜不已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以你这样的年纪能够做到一方长史，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傻事呢？”
　　刘子安的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他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也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冷笑着说道：“殿下出身皇族，怎会知道我为了爬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前任刺史空有一身好武艺，到任之后每天只是喝酒取乐，夸夸其谈，上不能报效圣上，下不能保护一方百姓。这样的人留着又有什么用处？”
　　长恭冷冷道：“那你暗中勾结突厥人，是为了报效圣上，还是为了保护百姓？”
　　刘子安面色灰败，却仍旧强辩道：“倘若不是我忍辱负重，以财物换取突厥人的退却，只怕并州早已陷落。”
　　长恭轻叹一声道：“人心的陷落，只怕比城池的陷落更加可怕。”
　　刘子安浑身剧颤。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年来孜孜以求，甚至不惜出卖同伴也要得到的东西，在这个人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梦境。
　　长恭脸上露出十分疲倦的表情，挥了挥手说道：“念在你对并州百姓未尝没有功绩，此事我不想再追究。只是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待在并州了。”
　　刘子安惨然一笑道：“多谢殿下高抬贵手。不过我既然走到这一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说罢不等长恭反应过来，便撑住城墙翻身跳了下去。
　　长恭听见城墙底下发出人体落地的沉重声音和守城士兵的喊叫声，忽然觉得四周似乎突然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刚才那“扑通”一声分外清晰，不禁闭上了眼睛。
　　罗仁不知何时站在长恭身后不远处，抱臂说道：“他通敌卖国，勾结突厥人谋害前任刺史，还屡次引你进埋伏圈，故意拖延救援。这几条大罪，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有余辜，甚至被诛九族。你还在可怜他什么？”
　　长恭摇摇头，仿佛对罗仁，又仿佛对自己说道：“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权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竟然用这么多人的鲜血都不能喂饱？那么多人为了权力死无葬身之地，追逐权力的人却还是乐此不疲，甚至不惜残杀自己的手足同胞……”
　　罗仁走到长恭身后，有些诧异于他脸上那种哀恸的神情，便反身背靠在城楼上说道：“你想不想听我说一个故事？”

　　故事

　　长恭避开罗仁探究的目光，把脸转向另一边答道：“你说吧。”
　　罗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家世良好，风流洒脱的男子，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娶了一个贫家的女子为妻。那个男子精于骑射，又生得一表人才，无论投奔到哪位将军麾下，都受到重用。那个被他娶作妻室的女子，一直为自己嫁了一个如此非凡的郎君而骄傲不已，甚至连那个男子后来为了前程抛妻弃子，弃家离去，那个女子也还在痴痴地等他回来……”
　　长恭渐渐听住，见罗仁说得声音低落下去，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罗仁仰头看向天空中最后的一抹霞光，仿佛在寻找着那里的什么人似的，神情很专注地说道：“后来那个女子一直等到咽气前的那一刻，还在对她唯一的孩子说，‘你父亲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他答应过我，等他功成名就，就回来接我去当夫人’。可是那个孩子却知道，他的父亲永远也不会回来接他的母亲了，因为他早就打听到，他的父亲已经在其他的地方另有妻室，还生了很多很多的孩子，他甚至还见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长恭听得沉默良久，末了忽然说道：“那个女子有没有后悔过？”
　　罗仁微微一愣，转头见长恭的表情异常认真，仔细地想了想之后，释然道：“没有。虽说这么多年她一直过得很苦，可是一个人抱有希望的时候，总是会活得比较开心。那个离开的男人虽然没有给她所许诺的生活，但却给了她一生的希望。”
　　长恭注视着罗仁的眼睛在夕阳中闪闪发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谢谢你。”罗仁看着他笑了笑，忽然说道：“你准备怎么向朝廷上报刘子安自杀之事？”
　　长恭一挑眉反问道：“谁说刘子安是自杀的？他只不过是酒后失足，从城楼上摔下去罢了。”
　　罗仁听得怔住，随即便摇头道：“你这个人还是心肠太软了，跟你的父兄叔伯们真是一点都不像。有句话叫‘义不理财，慈不掌兵’，你这样下去，只怕迟早要出事。”
　　长恭低头道：“人死万事空。他总算也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现在人也死了，功过也大致相抵了。”罗仁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几日以后，延宗在并州赖到不得不走，才不情不愿地启程前往定州去赴任。长恭特意嘱咐延宗，在回奏刘子安一事上与自己口径一致，方才送他上了路。
　　约莫半个月之后，明剑从京城里回来了。长恭原本在前厅与一群属官商议今年的秋收之事，一听说明剑回来了，立刻匆匆结束了会议，走到后堂来找明剑。
　　明剑一见到长恭时，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长恭拽着他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坐下，方才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明剑吞吞吐吐了半日，终于顶不住长恭的逼问，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刚回京城，就听说三王爷已经向天子请求，把小荷娘子赐给他。”
　　“什么？我三哥？”长恭几乎没从石凳上跳了起来，在原地焦急地走动了几步之后，方才想起来问道，“那圣上有没有答应？”明剑摇摇头。
　　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到明剑身边，过了一会却又站了起来说道：“不好。我三哥这人最要面子，圣上若是回绝了他的请求，他肯定觉得颜面大伤。”
　　明剑叹气道：“正是如此。我听说三王爷因为这件事，险些还被圣上责打了一顿，气得闭门称病，已经好多天都没去上朝了。我听京城里的很多人都说，都说……”
　　长恭见明剑又把话说到一半，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威吓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明剑仰头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说道：“如今京里的人都说，那个小荷娘子就是狐狸精转世，专门用来迷惑帝室的。有些人甚至建议圣上直接处死她呢。”
　　长恭果然一脸怒容地说道：“那些人连她的模样都没瞧见过，真是胡说八道！”明剑看了他几眼，终究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其实他一直都觉得，长恭就是那被迷惑的帝室之一，只是看长恭眼下这样子，要是他真把这话说出来，只怕会招来他一通好揍。
　　明剑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这次在京里打听小荷的来历，倒是没查出什么可疑之处，听说她是百花庄老板的远方侄女，只因父母双亡，又不愿意寄人篱下，方才入宫做了乐师。看来先前我真的是错怪她了。”
　　长恭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这时明剑却压低了声音说道：“刘子安大人坠落城楼的事情，我半道上就听说了。有传闻说刘大人坠楼的时候，您正和他一道在城楼上观赏落日。幸亏五王爷也在这里，可以证实您是清白的，不然只怕连殿下也脱不了干系。宦海险恶，殿下以后行事要多加留意。”
　　长恭苦笑道：“怎么你回京一趟，就变得像个老头子一样唠唠叨叨的了？刘子安那事我以后再详细地与你说，你先告诉我京里都有哪些变化吧。”明剑拗不过他，只得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在京里打听到的传闻都细细道来。
　　小荷大病初愈，刚回到北齐皇宫里时，受到非比寻常的隆重礼遇。桃叶一看见她，却立刻扑上来大哭不止。小荷忙把她拉到僻静的角落询问。
　　桃叶抽抽搭搭地说：“姐姐有所不知。你抱病在家的这几日里，宫里又有好几个与与相好的姐妹遭了陛下的毒手，现在大家都把去陛下身前服侍当作被判了死刑，往往每天早上出门去时，都要与相近的人告别。明天就要轮到奴家自己去御前侍奉。姐姐也知道，奴家平日里就粗手笨脚，笨嘴拙的，这一次估计是有去无回，因为忍不住一看见姐姐便忍不住大哭起来，呜……”
　　小荷见桃叶一边哭一边说，把张干净的小脸整得跟个花猫似的，便忍笑抽出一块帕子来，给桃叶擦干净脸之后，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方才将这个小姐妹哄走了。
　　她病后体虚，在太阳底下站了一阵，便觉得有些眼前发黑，连忙扶住一旁的廊柱定了定神。没想到身后却有人伸出一只手，又覆上了她扶着廊柱的那只手。
　　小荷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去，却看见高孝琬一脸恚怒地看着自己。小荷使劲地从他的手底下抽出自己的手，又向高孝琬蹲身行了一礼道：“奴家前些日子对王爷多有冒犯，还望王爷赎罪。”
　　高孝琬一手将小荷从地上拽起，又将她的后背压在廊柱上，另一只手却钳住了她的下巴，目光里隐隐跳动着火星似的问道：“在你屋子里的那个野男人是谁？”
　　小荷听得心里一惊，暗想绝不能让他知道宇文邕潜入齐国的事情，便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什么野男人？奴家那里的男人只有几个老仆而已，王爷一定是认错人了吧？”
　　高孝琬冷笑道：“你真当我是傻瓜吗？说，那个人到底是谁？！”小荷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她不禁也有些生气地说道：“王爷与奴家非亲非故，就算与他人有染，也轮不到王爷来质问吧？”
　　高孝琬听得愣住，下一刻便缓缓地放开了手，又狠狠地盯着小荷说道：“非亲非故……好，好，你说得好！”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小荷经过这一通折腾，更加头晕眼花，也就顾不上去细想高孝琬话里的意思。
　　没想到几天以后，就在小荷为高洋演奏新制的曲子时，高孝琬却未经通报就从外面闯了进来。高洋正闭目听得高兴，听见小荷的琵琶声嘎然而止，立刻睁眼大怒道：“怎么停了？”
　　高孝琬不等旁人答话，竟一下跪在高洋的座前说道：“二叔，侄儿有一事要求您恩准。”高洋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地说道：“原来是阿琬。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吧，二叔正在听曲子呢。”
　　高孝琬倒也干脆，起身便站到一旁，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小荷不放。小荷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便侧转了身子避开高孝琬的目光，到后来连高洋就察觉到了她的异状。
　　高洋从卧榻上爬起来，暴喝一声道：“停！”
　　小荷的琵琶声应声而止。高洋指着小荷，脸色难辨地看着高孝琬说道：“你要跟朕求的东西，难道是她？”高孝琬立刻高兴地点了点头。
　　小荷心里一惊，唯恐高洋一时兴起真的把自己送给高孝琬，不等高孝琬开口便主动离座请罪，只推说自己病后手指无力，扫了陛下的兴致。高洋却不理会她，径直走到高孝琬面前，忽然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高孝琬猝不及防，被高洋打得跌倒在地上，等他狼狈万状地从地上爬起来时，脸上早已是青一阵白一阵。他乃高澄嫡子，公主之子，自恃身份与其他兄弟不同，就连太子高殷也要让这堂兄三分，没想到今日竟当众受到这样的羞辱，一张白皙的脸孔已经涨得通红。
　　没想到高洋却哈哈大笑，又伸手将高孝琬从地上拉了起来，居然还亲自掸了掸他袍袖上的灰尘说道：“阿琬，莫怪二叔脾气不好。”高孝琬惊惧不已地看着他，竟作声不得。
　　高洋说着又指了指小荷道：“现在朕也就听她弹的小曲还有些意思，也不那么烦躁。若是让你把她讨了去，二叔这脾气可就更坏了。”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孝琬一眼。
　　高孝琬看了高洋那张黑得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自觉没有脸面再在这里待下去，便寻了个理由告退。他临走前捂着脸颊恨恨地看了小荷一眼，倒教小荷本来有的一丝歉疚都烟消云散了。

　　入梦

　　高洋待高孝琬走后，又懒洋洋地躺回了他那张巨大的床铺上，过了一会，竟朝小荷招了招手道：“你今天没力气，就过来陪朕躺躺吧。”
　　小荷愣了一下，见高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只能放下怀里的琵琶，又小心翼翼地在高洋身边躺了下来。高洋却没有半点要碰她的意思，反倒伸手指着屋顶上的盘龙说道：“你说那个东西好看不好看？”
　　小荷思忖了一下，回答道：“龙乃上天神物，哪来的好看与难看之分呢？”
　　高洋哈哈大笑道：“是啊。只要飞上了天，就算原本是土里的一条蚯蚓，也没有人敢说它长得难看。”他说着脸容又变得凶恶了起来，恶狠狠地说道：“那些先前敢嘲笑蚯蚓肥胖难看的人，现在统统都不得好死！先前那些嘲笑朕痴肥蠢胖的人，现在统统被朕杀了个干净！”
　　小荷见高洋脸上的戾气渐重，为了引开了他的注意力，连忙说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当世英雄，那些人以貌取人，是有眼无珠，陛下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高洋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小荷说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小荷被高洋那两道突然变得犀利起来的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低头细思了一会之后，坦然道：“这是奴家的真心话。”
　　高洋紧盯着小荷的脸，眼神居然变得渐渐柔和了起来。只是他这样的眼神，反倒教小荷更加心惊肉跳。好在高洋看了她没一会，便脑袋一歪打起鼾来。
　　小荷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正要轻手轻脚地滑下床去时，高洋的梦境却扑面而来。小荷身体微微地摇晃了一下，因为这种久未有过的感觉而有些眩晕，只得放松身体接受这股巨大的冲击。
　　在高洋的梦境中，小荷见着的是一群年岁相仿的少年。居中的一个少年个子最高，长得也最漂亮，被一大群聪明伶俐长相俊秀的孩子众星拱月似的围在中间，模样细看起来竟然还和长恭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比长恭要骄慢得多。
　　小荷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一定是那位不幸丧命于厨子之手的齐王高澄的少年时，围在他身边的想必是他的弟弟们。
　　小荷左右寻找，却找不见少年高洋的影子。这时高澄却拨开人群，走到池塘边嗤笑道：“蠢东西，怎么还不见你还不出来？难道要你替哥哥找只鞋，也能把你淹死？”
　　小荷这才发现原来半干的池塘里，竟还有个又黑又胖的孩子在烂泥堆里摸来滚去，想必就是替高澄去捡鞋子的高洋了。
　　高洋听见周围兄弟们的嘲弄之声时，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闷头在泥水里摩挲了，过了许久终于兴奋地举起一只沾满泥污的鞋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递给了高澄。
　　没想到高澄却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呵斥道：“好臭！还不快拿去扔掉！”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开。周围的少年立刻随着他一哄而散。
　　小荷还听见高澄同身旁的一个少年说道：“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旁边的另外一个少年则回过头来，朝高洋左右的从人说道：“为什么不替二哥擦鼻子！”简直完全把高洋当作了弱智来看待。
　　小荷正看得心中不忍，却见高洋手举着高澄丢弃的鞋子，又蹚水到池塘另外一侧有干净水的地方，竟费力地弯下腰去，把高澄的鞋子洗得干干净净，随即又一脸欣喜地把高澄的鞋子往自己的脚上套，没想到终因脚面太肥，套了半天也没能套进去，不禁露出沮丧的神情来。
　　这时一个容貌高贵威严的女子从远处走来，一看见高洋的样子，立刻皱起了眉头呵斥道：“你滚得跟个泥猪似的做什么？还不快上来！”
　　小荷觉得这个女子异常眼熟，想了想之后，方才认出这是当今的太后娄昭君，只是模样比现在年轻了许多。
　　高洋举起鞋子痴痴地朝母亲笑道：“阿母，阿哥的鞋子好漂亮，阿母也给我做一双吧。”说着还用满是淤泥的手去拉娄昭君的衣袖。
　　娄昭君甩手大怒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竟头也不回地离去。高洋慢慢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过了一会，脸上又露出憨傻的笑容来。
　　小荷却看得心酸不已，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拍拍高洋的肩膀时，眼前的景象却蓦然一变，竟来到了齐王府外。
　　高洋正带着一群人往府里冲，一边疾步快走一边发号施令道：“立即封锁所有的消息！就说家奴反了，大将军受伤，不过没有大碍。违令者一律处死！”旁边的人唯唯诺诺地领命而去。
　　高洋来到东柏堂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有若修罗地狱。高洋在看见长兄高澄的尸体时，也情不自禁地摇晃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善后事宜来。
　　小荷的目光却被那个紧紧搂住高澄的白衣少年吸引住了，眼见他抽出高洋的佩刀冲了出去，小荷实在很想跟着他一道去，奈何这里却是高洋的梦境，不一会便又转到了高洋的府邸里。
　　娄昭君比方才看着时已经老了一些，正一脸不屑地对高洋说道：“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高洋垂头站在娄昭君面前，袖子底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却抬起头，语气坚决地说道：“正因为不及父兄，所以才更要做皇帝！”
　　娄昭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高洋似的瞧着他。高洋与母亲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忽然一转身昂首阔步而去。
　　小荷被迫随着高洋又来到他征战过的沙场上。远处的硝烟和近处的鲜血皆历历在目，令小荷宛若亲身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事一般。这时敌方带一员大将突然越过防线，策马举刀向高洋冲来。小荷感觉到那大刀带起的烈风几乎扑面而来，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眼看高洋就要闪避不及，旁边却冲出一员白袍小将，当先一马架住对方的大刀，又反手一刀，竟直接将对方这员如虎的猛将削去了半边脑袋。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来。那员小将转过头来，脸上竟赫然带着一个狰狞恐怖的鬼面，吓得小荷差点又是一声惊叫。高洋却朝那员小将招了招手，待他策马来到身前之后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方才的英勇表现赞不绝口。
　　小将谦逊地低下头，伸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令小荷魂牵梦萦的微笑脸庞来，竟然是长恭。
　　小荷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能痴痴地看着这张只有在梦中才能看见的俊颜，忽然感觉到肩膀一疼，立刻吃痛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却看见高洋双手掐着自己的肩膀，正大力地摇晃着自己。
　　小荷扶着额头坐了起来，感觉到头疼欲裂，不禁有些迷茫地看着高洋说道：“奴家方才睡着了么？”
　　高洋点点头，又皱着眉头说道：“你的睡相怎么这么差？一会大喊大叫，一会又踢又踹的，朕都被你弄醒了！”
　　小荷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勉强笑道：“奴家自幼就不会睡觉，以前还时常被阿母教训，让陛下见笑了。”
　　高洋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幸亏朕没有让你侍寝，不然只怕在睡梦中就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他不过是随口说说，可是听在小荷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里一声惊雷。
　　小荷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睁大眼睛看着高洋，生恐他下一刻就下令将自己处死。高洋却只是打了个呵欠，又大喊宦官快些送酒进来。
　　小荷暗自揩了一把方才吓出来的冷汗，待想明白前因后果之后，不禁又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她这种窥探别人梦境的能力，世间除了段长卿一人之外，再无其他任何一个人知晓。高洋方才只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竟让她疑神疑鬼了半天，真是自己吓自己。
　　高洋一扭头，见小荷还坐在自己的龙床上，便嘲笑道：“怎么？你果真想要给朕侍寝？”
　　小荷吓了一跳，慌忙爬下龙床。高洋却又看着她皱眉道：“你这么怕朕让你侍寝？”小荷最怕听见这个让自己头疼的问题，却又不能不回答。
　　高洋脸上的神色渐渐阴沉下来。小荷知道这是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兆，连忙低下头，暗自咬了咬牙说道：“陛下说的哪里话。倘若陛下真的看得上奴家，那是奴家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
　　高洋上前一步，伸手抬起小荷的下巴，凑近她问道：“只是什么？”小荷强忍住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气，镇定地回答道：“只是奴家自认有一技之长，不愿以色侍君，还望陛下成全。”
　　高洋眯起眼睛打量着小荷，似乎在探究她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恰好这时太子高殷求见，高洋扭头暴喝一声道：“让他滚进来！”
　　高殷听见父皇的怒吼声，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时，瘦弱的身体明显在瑟瑟发抖。他一眼望见眼前的景象，以为自己打搅了高洋的好事，一张老实的脸孔益发显得惊慌失措，连给高洋请安时也不禁结巴了起来。
　　高洋一看见这个畏畏缩缩的儿子就来气，要不是看见他母后李祖娥的面子上，早就把这个生性柔弱的太子废掉了。他放下捏住小荷下巴的手，却也不叫她退下，当着她的面呵斥高殷道：“朕不是让你没事别来烦我吗？这次又是何事做不了决断？”
　　高殷见高洋生气，越发结巴地厉害，哆哆嗦嗦地说道：“父、父皇，母后，母后让儿臣、臣来请教父皇一个，一个……”
　　高洋见高殷哆嗦了半日，还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气得拔出床边的佩刀，竟一刀朝高殷劈了过去。
　　高殷吓得惊叫一声，竟一把拉过小荷挡在自己身前。小荷被高洋一刀削过头皮，险些做了高殷的替死鬼，顿时惊出了一头冷汗，不禁在心中大骂高殷无用。
　　千钧一发之际，高殷的六叔高演从外面及时走入，又一手托住高洋的手大喊道：“陛下使不得！”

　　高演

　　常山王是高洋的同母弟弟，生性聪明有识度，又深沉能断，以前就很受大哥高澄的器重。他眼见次兄高洋自甘堕落沉湎酒色，大臣又都趋炎附势狼狈为奸，不禁深感忧虑，经常直谏高洋。
　　一向残虐的高洋非但没有怪罪于高演的直谏，反倒对他更加器重，因此令高演在大臣中的威信也很高。
　　高洋见前来劝阻自己的人是高演，果真把刀放了下来，还和颜悦色地对高演说道：“六弟，你怎么来了？”
　　高演小心翼翼地把高洋的宝刀收回刀鞘，这才回答道：“臣弟刚给母后请安回来，路过陛下的寝宫时，听见陛下在里面斥责太子，所以特意进来看看，还望陛下恕臣弟私闯寝宫之罪。”
　　高洋亲切地拍了拍高演的肩膀说道：“我们是亲兄弟，还在乎那么多规矩做什么？”说罢又朝高殷呵斥道：“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六叔！”
　　高殷正感激高演救了自己一命，闻言连忙过来向高演问候，口称“六叔”。高演却按君臣之礼恭恭敬敬地给储君作了一揖。
　　高洋见高演如此有分寸，心里益发喜欢，便朝小荷说道：“难得今日朕的六弟来了，你给我们弹首欢快些的曲子，也好助助兴。”
　　小荷答应了一声，坐下之后素手轻扬，果然弹出一首欢欣雀跃的曲调来。高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说道：“这位想必就是陛下最宠信的乐师了。”
　　高洋有些得意地说道：“就是她。六弟觉得如何？”
　　高演闭目倾听了一会，由衷地赞叹道：“果然有高山流水之音，简直是人间绝响，妙不可言！”
　　高洋拊掌大笑道：“六弟再听！”
　　高演便又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又赞道：“此乃风过荷塘，莲叶田田之景，令人心旷神怡！”
　　小荷听见高演评价得如此精妙，也不禁来了劲头，嘴边也露出一丝淡笑来。
　　高演却又微阖双目道：“此乃松涛万壑，云海千层之境，已经出神入化！”高洋不禁轰然叫妙，高殷却早已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等到小荷演奏完毕，高演睁开眼睛看她时，目光已经与方才进来时明显不同，然而这目光却是探究多过欣赏，令小荷心中暗自提高了警觉。
　　果然下一刻高演便说道：“这位乐师的琴声，臣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小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当日齐王派来追捕她们师父的，似乎就是此人，方才对他的好感顿时全无，迅速演变为一种既厌恶又恐惧的感情。
　　高洋见高演和小荷彼此打量，误会他们互生好感，心念一转，便对小荷说道：“你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就不用你伺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小荷一听这话正中下怀，连忙抱着琵琶朝高家的几位各自施了一礼，便躬身退出了高洋的寝宫。她正觉得自己逃过一劫，却听见身后有人略带结巴地说道：“请，请留步。”
　　小荷听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便转过身去，没想到竟然看见太子高殷站在自己身后，连忙蹲身给他行礼，心里却不免有些奇怪。
　　高殷摆摆手说道：“快、快平身。”小荷站起身来，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很少出现的太子。
　　高殷今年刚刚十二岁，长得一点也不像高洋，却很像他的母亲李祖娥，身材削瘦眉眼清俊，性情温裕随和，奈何英气不足，也难怪他的父亲和祖母都不喜欢他。
　　小荷在宫里行走这么久，见过高殷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原因却是因为这位太子性格内向，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是闭门读书。小荷听说太子自幼学习儒学，温厚善良，礼贤下士，颇有仁君的气度，与他疯狂暴虐的父皇也完全不同，因此被朝中的一干儒臣寄予了厚望。
　　可是高洋却嫌弃“太子得汉家性质”，不似自己，就让太子杀囚练胆。太子手持利刃连砍了几刀，也没有砍掉囚犯的首级。高洋见状怒不可遏，拿起鞭子狠狠抽打了太子一顿，吓得高殷从那以后精神便有些恍惚，还患上了轻微的口吃。若不是高洋与皇后情意笃厚，还顾念着与李祖娥的夫妻情分，只怕高殷的太子之位早已不保。
　　小荷正奇怪这位内向的太子怎么会主动找自己说话，高殷却有些扭捏地说道：“方才在父皇的寝宫里……多谢、谢你了。”
　　小荷恍然大悟，原来高殷是为了自己给他作人肉盾牌的事前来道谢。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明明是被他抓去当替死鬼，又不是故意去给他挡灾的。
　　不过高殷毕竟是太子之尊，他会为了自己的错误，主动跑来跟她一个小小的乐师道谢，足见那些传闻不虚。小荷也不禁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便温言道：“殿下乃一国储君，贵重无比。方才奴家只是尽了本分，殿下不必客气。”
　　高殷舒了一口气，又露出惭愧的神情说道：“不知道为、为什么，我一看见父皇，就会变得口舌木讷，笨手笨脚。我平日里其实不、不是这样的。我真有点羡慕你，在父皇面前还、还能有说有笑。”
　　小荷眨了眨眼睛说道：“其实我也很畏惧陛下的天威，只是脸皮比较厚，不怕他责骂就是了。”
　　高殷听得“噗嗤”一笑，苍白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晕来。小荷只觉这个少年的眉目仿佛在一瞬间便鲜活生动了起来，不禁暗自在心中叹息，这样文弱的一个人，偏偏却摊上了那样一个凶暴的父亲，也真是前世的冤孽。
　　高殷见小荷皱眉，连忙关切地问道：“我听父皇说你大病初愈，是否要请太医为你诊、诊治一下？”
　　小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殿下万万不可。奴家是什么身份，也敢劳动太医？不过是夜里着了些风寒，已经请京里最有名的大夫诊治过，已经无甚大碍了。”
　　高殷正要答话，却听见母后李祖娥唤道：“殷儿，你在那边同谁说话？”
　　高殷一听是母后的声音，立刻高高兴兴地走过去请安，见李祖娥打量着小荷，忙把方才她替自己解围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祖娥听说小荷救了自己的儿子，对她的态度也不像原来那么冷淡了，居然还冲她微笑了一下，才领着高殷走远。
　　小荷看着这对母子柔弱的背影，想起高演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隐隐感觉到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在小荷眼中看来，高洋若是想让高殷顺利继位，那他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叔叔就不能留在京师之中，而应该发配到更加偏远的角落里去才是，更不能像现在这样手握重权决断政务。
　　否则等高洋百年之后，只怕以高殷的手段和李祖娥的柔弱，根本就斗不过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们，还有那位明显偏向另外几个亲生儿子的皇太后，更不用说高殷还有好几性格强悍的弟弟在一旁虎视眈眈了。
　　不过段长卿曾经在书信里警告过小荷，无论如何也不要卷入北齐宫廷的权力斗争当中去。他还说可儿的心思太单纯，若是卷入权力纷争，只怕就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当时还让她很是不服气了一阵。
　　眼下看来，段长卿的警告还是很必要的。方才她就险些同情起高殷来，甚至下意识地开始为他出谋划策，险些忘记了自己是敌国卧底的身份。
　　小荷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何玉光等候自己的地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看见何玉光上来迎接自己，不觉有些奇怪。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却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朝小荷施了一礼之后，语声清脆地说道：“玉光姐姐早起受了些风寒，特地打发奴婢来接娘子回府。”
　　小荷见这小丫头面生，不免有些起疑。小丫鬟却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玉牌，正是小荷跟何玉光约定的传话记号。小荷见前方等候的马车也确实是自己常坐的，便不疑有他，跟着小丫鬟上了马车。
　　马车载着小荷在皇宫周围绕了一圈，渐渐便上了邺城的主道。小荷满脑子都是方才宫里发生的事情，等到发现马车走的方向不对时，已经来不及跳车逃离了。
　　青衣小丫鬟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仍旧声若黄鹂地说道：“娘子少安毋躁。我家主人只是想会娘子一面，绝不会为难你。”
　　小荷强自镇定下来问道：“你究竟受何人指使？”青衣小丫鬟却摇摇头，又道了声“得罪”，走过来用黑布将小荷的眼睛蒙上了。
　　小荷只得任由她摆布，心里暗自猜测自己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手心都不禁沁出了冷汗。她在心中默数马车一共转了多少次弯，在她数到第四十七个弯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青衣小丫鬟牵着小荷的手下了车，又引着她迈过了许多道门槛，终于说道：“主人，奴婢把人带来了。”

　　乌龟

　　那块蒙眼的黑布刚被摘下，小荷不禁眯了眯眼睛，发觉自己置身的地方像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不禁愣住了。
　　她的眼睛适应了屋子里的灯光之后，方才瞧见对面的屏风后面似乎端坐着什么人，从轮廓上看，却像是一位男子。小荷正觉诧异，那个人却低低地唤了一声：“可儿。”
　　小荷顿时如遭雷殛，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那个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又慢慢走到自己身前，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颊，那双似天山湖水一般清澈幽蓝的眼睛里，却满是怜惜和疲惫的神情。
　　他轻声地问道：“可儿，你还好吗？”
　　可儿的眼泪“哗”地一下便流了下来，打湿了那个人干燥温热的手。她只能哽咽着不停地喊道“师父师父”，却连一句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段长卿将可儿紧紧地拥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自己却微微地仰起了脸，似乎唯恐自己眼中的泪水也滚落下来。
　　可儿在段长卿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阵，仿佛把这些年来的委屈与想念都发泄殆尽了，方才有些难为情地在段长卿胸前抬起头来说道：“师父，你终于来看我了。”
　　段长卿轻抚着可儿的秀发，却没有说话。可儿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脸容似乎憔悴了很多，眼圈也有些发乌，脸上的表情还有几分怔忡，急忙攥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师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段长卿胸口急剧地起伏了一阵，方才声调暗哑地说道：“宇文太师过世了。”
　　可儿知道宇文泰在师父心目中的地位，那绝不仅仅是一种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彼此了解与互相信任的感情，顿时了然。她见段长卿的神情疲惫不堪，也不知道他熬了几宿没睡，便牵着他走到屋子里仅有的一张绣床边，亲手替他铺好了床褥之后，又服侍他脱了外衣睡下。
　　段长卿躺下之后，却紧握住可儿的手不肯放她走。可儿难得看见他这么孩子气的表现，倒觉得很是新鲜，便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的窗前，许诺自己在他睡醒之前都不会离开。
　　段长卿才慢慢地阖上眼睛浅眠了起来，只是在睡梦中却一直紧皱着眉头。可儿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皱纹，又细细地打量起数年不见的他来。
　　段长卿的五官还是和可儿记忆中的一样深邃好看。他的鼻梁高挺，肤色异常白皙，眼窝也比汉人要深许多，浓密卷曲的睫毛在他的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正伴随着他的呼吸轻地起伏。
　　这张曾让可儿幼年时感到无比安心的俊美脸容，此时看来竟意外地有些稚气和脆弱，甚至令可儿心生一种保护他的冲动来。
　　可儿托腮看着睡梦中的段长卿，想起那个自己发烧的奇妙夜晚，忽然就红了脸。她回想起梦中段长卿胸口流血的情形，未免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那个梦代表着什么含义，但是正如段长卿从前说过的那样，她的梦通常都预示着某种未来，那么那个梦显然是一个凶兆。
　　可儿一直盯着段长卿的脸出神，又想着从前的许多事情，只觉得心里一时热一时冷，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毫无征兆地，段长卿忽然睁开了眼睛。可儿甚至来不及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不免有些尴尬。段长卿看向她的目光却是一种可儿从未见过的柔和。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抚着可儿的脸颊说道：“你真的长大了。以前明明那么小，一刻也离不开我的，现在却能在北齐的皇宫里应付自如了。”
　　可儿只觉得鼻头一酸，怕自己一哭又勾起段长卿的伤心，便强笑道：“师父几年没见我了，自然觉得变化大。不像师父从前起就是大人，怎么看都还是老样子。”
　　段长卿听可儿说得有趣，眉间情不自禁地舒展了开来。他睡过一觉之后，气色也比方才好多了，渐渐恢复成了可儿所熟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样子。只是可儿不知为何，心里倒觉得有几分遗憾。
　　段长卿见可儿忽然沉默了下去，立刻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从前在师父面前，可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可儿静默了一会，忽然问道：“既然太师已经过世了，西魏想必大乱。师父以后准备如何打算？”
　　段长卿没想到可儿一下子把话题转到了这上头，稍微愣了一下之后，很快用沉着的语气回答道：“太师临终之前，令嗣子宇文觉继承了他的太师和其他官位。他的堂兄宇文护野心勃勃，我看他很快就会逼魏帝禅位，把宇文觉扶上皇帝宝座了。”
　　可儿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山精怎么样了？”段长卿看了她一眼，叹息道：“太师过世之后，他的诸子当中，最伤心的就是这位四公子了。当初太师如此厚爱他，甚至有人劝太师立他为嗣，令他的几个哥哥对他甚为防备。太师去世之后，他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
　　可儿想起宇文邕偷偷跑来找自己时那满脸的落寞神情，暗悔当时没有好好地宽慰他一番，却只顾着同他闹别扭了。段长卿看着她问道：“你觉得四公子这个人如何？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统治者来讲。”
　　可儿怔了一下之后，立刻反应过来段长卿是在考校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力，低头思索了一下之后，坦然回答道：“他生性聪颖深沉，果断明决，凡事不畏艰险，能与部下同心协力，是个天生就适合统御别人的人。只不过他这个人对别人和对自己的要求都甚高，有时对下不免严酷少恩，刚愎自用，这是一个很大的缺点。”
　　段长卿点头赞赏道：“你能够抛开与他的私交作此公论，可见已有不小的长进。如果你是宇文邕的话，在此时这种不利的形势下，又该如何应付呢？”
　　可儿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答道：“若我是他，此刻必定做一只缩头乌龟！”
　　段长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情，却故意反驳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此时示人以弱，只怕日后更无出头之日。”
　　可儿摇头道：“师父此言差矣。此时西魏的实权表面看是掌握在他的兄长宇文觉手里，实际却被他的堂兄宇文护一手操持。但是我记得你说过宇文觉生性刚毅果敢，必定会会宇文护的专权感觉到不满。他们之间迟早会爆发一场权力之争。假如山精太早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若是押对了宝还好，若是押错了，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可儿，你没有让师父失望。”段长卿露出惊喜的神情说道，“果然士别三日大，便当刮目相看。小可儿如今也有大谋士的风范了。”
　　可儿见段长卿目光明亮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害臊，便摇着他的胳膊说道：“师父，我自知见识浅陋，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就不要取笑我啦。”
　　段长卿伸手刮了可儿的鼻子一记，笑道：“我是真心实意地赞美你，你害什么臊？”
　　可儿不依不饶地逼着段长卿给自己道歉，见他心情颇佳的样子，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这次来北齐，准备待多久？”
　　段长卿淡然一笑道：“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可儿惊喜交集地反问道：“此话当真？”段长卿见可儿如此欢喜，便含笑点了点头。
　　可儿忍不住又说道：“可是师父久居北齐的话，那山精那边岂不是没人照顾了？”
　　段长卿淡淡头道：“西魏此刻是个是非之地。太师临终前虽要我辅佐四公子来完成他的志向，但是眼下无论他还是我，都只宜韬光养晦，以免引起宇文护的警觉，提早来对付我们。我与他暂时分开，其实也是为了他好，免得有人说我为他出谋划策，图谋不轨。”
　　可儿叹了一口气，又说道：“独孤善的妹夫是山精的大哥，想来独孤家也是不会支持他的了。但愿别人能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不要太过为难他。”
　　段长卿没有答话，却随手取过可儿刚才放在床边的琵琶，又拧了拧丝弦道：“我近年来专注于俗务，只怕琴艺都有些生疏了。”说罢便拨动丝弦开始弹起他所作的那首《天山雪》来。
　　《天山雪》这曲子本是段长卿怀念故土时所作，现在却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当时的一大名曲。可儿自己也演奏过这曲子无数回，却没有一次能像段长卿此刻这样，慷慨激昂中偏又带着无双清丽，时而似滚滚江潮奔腾怒吼，时而似山间雪水潺潺淙淙。此中之妙处，非言语所能形容。
　　可儿直等到段长卿的手指离开丝弦，方才敢出声道：“师父的技艺非但没有生疏，反倒日臻化境。可儿自愧不如。”
　　段长卿正要答话，却听见何玉光在外面说道：“公子，有一位和大人来访，说是无论如何要见上您一面。”

　　冰清

　　可儿疑惑地看了段长卿一眼，正要起身回避。段长卿却整理了一下衣冠，紧紧地攥住了可儿的手，又朝外面说道：“请和大人在外面稍候片刻，我马上就到。”何玉光立刻答应一声去了。
　　段长卿这才回过头来，又伸手捋了捋小荷额前微乱的刘海说道：“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此地等我回来。我还有很多话想与你说。”说着眼神里竟露出一种热切期盼的神情来。
　　可儿被段长卿看得全无主意，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段长卿看了她两眼，突然探头过来在她颊边轻轻一吻，顿时让可儿的脑中一片空白。段长卿却微微一笑去了。
　　可儿心乱如麻地坐在段长卿方才睡过的床铺上，抚着被他轻吻过的脸颊呆想了一阵，终究不得要领。她听见前厅隐约有谈话声传来，顿时兴起了好奇心，便像小时候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前面去偷听他们的谈话。
　　段长卿的身前坐着的是一个年约三十上下，高鼻深目，仪容修饰得异常整洁的男子，看样子也是一个胡人，不过身上却穿着一身北齐的官服。可儿依稀觉得此人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直到听他提起“长广王”，才想起来他是高湛身边的红人和士开，眼下正在高湛身边做开府行参军。
　　和士开在段长卿面前显得十分随意，两个人谈笑风生，说的却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之词。可儿正觉疑惑，忽然听见和士开说道：“段郎，我近来手头有些紧，你能否先帮兄弟渡过难关？不出三月，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段长卿声调明快地说道：“和大人这么说就见外了。你我相交多年，一点金银还谈什么借与还？”说罢便命何玉光去取来一盘金条和一斛明珠，交给和士开过目之后，仍旧与他谈笑风生。
　　可儿听得撇了撇嘴，暗想原来是个来借钱的，正想转身离去时，却忽然听见和士开说道：“段郎，你在西魏旅居多年，现在你在那里的靠山也倒了，此次回到东边来，有何打算？”
　　可儿听得心中一紧，情不自禁地站住了脚，却听见段长卿气定神闲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我只想找个不错的地方隐居起来，过几年清闲日子罢了。”
　　和士开似乎颇为惋惜地说道：“以段郎之才干，何必如此地埋没于众人之中。我投靠的长广王爷天生足智多谋，与当今皇帝又是亲兄弟，甚得太后宠爱。你若得到长广王的关照，早晚会飞黄腾达。要不要我去替你引荐一下？”
　　段长卿却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地说道：“我已无心那些你争我夺尔虞我诈之事，只想和心爱之人双宿双飞，从此不问世间俗务。”
　　这时和士开却哈哈大笑道：“段郎真是爱说笑。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女子，竟能令你为她放弃一切。”
　　段长卿有意无意地朝可儿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十分恳切地说道：“这些年我亏欠了她太多，也该好好地补偿她一番了。”
　　可儿被段长卿看得心中怦怦直跳，脸上情不自禁地发起热来，便转身跑回了他要她待着的屋子里，想起方才段长卿说的话，又觉得心中纷乱了起来。
　　她不知道段长卿只是随口说说，还是真有此意。段长卿没有来看望她的时候，她有些恼恨他的无情与冷硬；可是等他真的来到她面前了，甚至说希望能够与她双宿双飞，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伴侣，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有些怕再与他朝夕相对。
　　可儿不得不承认，在北齐这几年的独立生活与见识，已经让她很难再做那个全心全意依赖段长卿庇佑的小女孩了。她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段长卿的感情视而不见。只是段长卿说他亏欠了她，她自己又何尝没有亏欠过别人呢？
　　可儿想到这里，方才怦怦乱跳的心顿时冷静了下来。她抬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渐渐淡去的白痕，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手腕。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可儿吓了一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段长卿来了，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段长卿语气淡淡地问道：“我送你的那只青玉镯子呢？你不是从来都舍不得摘下来吗？”
　　可儿咬了咬下唇，回答道：“有个朋友新婚，我把镯子送给她当贺礼了。”
　　段长卿扳着可儿的肩膀，令她面朝自己之后，方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傻孩子。何必要这么为难你自己呢？”
　　可儿想他一定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便索性赌气道：“反正我就是傻么。我要是不傻，当年怎么会不死活赖在你身边呢？”
　　段长卿眼睫微微一颤，拉着可儿靠在自己胸前，没有再说什么，却令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安稳，几乎让她连眼泪都掉下来了。段长卿低头看着可儿泫然欲泣的脸，忽然一使劲将她抱了起来，又放在了床上。
　　可儿悚然一惊，急忙拉着段长卿的衣服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叫道：“师父！”
　　段长卿眉头一皱，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却只是拉过床头那床锦被盖在可儿身上，自己又一转身出去了。可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便拉过被子盖住头，昏头昏脑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照例还是何玉光来叫可儿起床。可儿见她动作有一些迟缓，完全不像平常那么利落，便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没痊愈啊？这些活儿你就别干了。”说着便要去接过玉光手里的水盆。
　　何玉光那张细腻净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又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奴家没那么娇气。娘子还是让我来服侍吧。”
　　可儿觉得有些奇怪，默不作声地让她服侍自己洗漱梳头时，眼睛却瞥见何玉光的手腕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指痕，急忙拉起她的手说道：“这是谁干的？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何玉光缩回手，又放下衣袖，低头道：“奴家的区区小事，何劳娘子挂怀。娘子还是莫要再问了。”
　　可儿脸上变色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他欺负了你，竟让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出来？”
　　何玉光猛地抬起头说道：“不，他没有欺负我！是我心甘情愿地！我……”她还想要说什么，段长卿却从外面走了进来，见状立刻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
　　何玉光脸上的血色顿时想要被人抽干了。她失魂落魄地端起水盆走了出去，快到门口时居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被水盆里的水洒了一身。
　　可儿从未见过何玉光如此失态的样子，不禁疑惑地朝段长卿问道：“她到底是怎么了？好像从刚才起就不大对劲。”
　　段长卿没有答话，却走到可儿身后，亲手拿起她手边的一枝金钗插在她云鬓上，又注视着铜镜里她的影子说道：“可儿，你真的长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可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师父这是偏心。宫里比我好看的女子多得是，就连玉光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有时候我在玉光面前，都会觉得自愧不如。”
　　段长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又拈起另外一朵花钿插在了可儿的头上，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若是不喜欢她，明日我就给你换一个称心如意的侍女来。”
　　可儿急忙说道：“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总觉得她这么聪明又这么美貌，给我作侍女太可惜了。而且我听她方才那意思，似乎是有了心上人了。若是她想嫁人，师父就放了她去吧。”
　　段长卿随意地“嗯”了一声，等到可儿全身上下都装扮好了以后，方才握着她的手说道：“可儿，我还需要你在北齐的皇宫里待一段时日。不过我会亲自派人照看你的，决不让任何人碰你。”
　　可儿知道段长卿这么说，也只是宽自己的心，倘若高洋真的要打自己的主意，根本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不过她还是很感激段长卿这样惦记着自己，便笑了笑说道：“师父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宫里美女如云，这几年下来，高家的皇帝倒也没有碰过我，也许是还看不上吧。”
　　段长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以为他真的不想碰你吗？是我事先在你身上动了一点手脚，但凡接近你的男子动了欲念，都会觉得头疼难忍，过后更会欲火焚身，难以自制。”
　　可儿惊讶道：“师父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段长卿拿起可儿一直带在身边的香囊，从里面倒出来一颗晶莹剔透的碧蓝色药丸，正散发出阵阵幽冷清寒的香气。段长卿指了指那药丸说道：“这是用秘法炼制的‘冰清丸’。昔日我们族里的女子为了防止被人偷袭，便时常将这个带在身上。”
　　段长卿说到这里，却又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说道：“只是这样一来，连我接近你的时候都要万般小心了，不然就会自讨苦吃。”
　　可儿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高洋每次一接近自己，就会露出头疼的表情来，原来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忽然想起段长卿昨夜的古怪表现，不觉呆住了。

　　夜奔

　　段长卿见可儿发呆，便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又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我在北齐居无定所，你若是想见我了，让玉光传话给我便是。”
　　可儿不禁担心地说道：“师父曾经辅佐过宇文太师，在这里一定要万事小心。”
　　段长卿微笑道：“我在太师身边时，历来只在暗处，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不多。而且北齐各处都有我的人，倘若有个风吹草动，我一定能尽早得着消息。可儿不必太过忧心。”说着便握紧可儿的手，牵着她出门而去。
　　段长卿在门口一直看可儿登车而去，方才回身返回了住所。何玉光垂头跟在他的身后，脸上却已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段长卿一直走到院子的最中央，方才开口道：“以后你我之间的事，别让可儿知道。”
　　何玉光将下唇都咬得有些发白，眼中流露出一丝怨毒的神情，却轻声答道：“奴家知道了。”
　　段长卿虽然背对着何玉光，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声调变得缓和了一些说道：“玉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何玉光露出痛苦的神情说道：“难道奴家在公子的心目中，永远都是一个得力的手下吗？”
　　段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神情，语气却越发轻柔地说道：“玉光，你想要的，我都已经给你。你还想我怎样待你呢？”
　　何玉光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鼓足了勇气说道：“奴家只想一生陪伴在公子左右，别无他求。”段长卿回过身来，朝何玉光招了招手道：“过来。”
　　何玉光顺从地走过去，见段长卿向自己张开了怀抱，立刻惊喜交集地依偎了过去。
　　段长卿揽住何玉光的腰身，轻抚着她的脸颊叹了一口气，说道：“玉光，可儿是我安插在北齐皇宫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所以我才派遣你来相助她。假如她有什么闪失的话，我们的大计就要前功尽弃了。你切不可因为自己的私情与她为难，明白么？”
　　何玉光羞涩地低头道：“奴家明白。只要公子吩咐，奴家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段长卿抬起她的手腕，皱眉看着上面乌黑的指痕问道：“还疼吗？昨夜是我下手太重了。”
　　何玉光连忙摇摇头，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甜蜜万分的感觉来，但是很快便放开了她。何玉光的脸上又露出失望的神情。
　　段长卿却像是没有看见何玉光的样子，径直吩咐道：“邺城里高家的走狗太多，我不宜久留。以后这里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料理，酌情处置。不过有关可儿的消息一定要毫无遗漏地传送给我。”
　　何玉光连忙答应了一声，段长卿拍了拍她的肩膀，方才出门而去。何玉光叹了一口气，只能倚门看着段长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西魏恭帝四年，宇文邕的堂兄宇文护以太师嗣子宇文觉幼弱，想乘宇文泰的权势和影响尚存时早日夺取政权，便运用手中掌握的兵力逼宫，迫使西魏恭帝元廓禅位于周。
　　同年，宇文泰的嫡子宇文觉称周天王，建立北周，封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拜皇弟宇文邕为大将军，令其出镇宇文氏发迹的同州。一时间宇文护权倾朝野，与西魏原本的八大柱国也日渐不合。
　　可儿听到北周建立的消息时，正在北齐太后娄昭君的寿宴上为一众皇亲国戚演奏。娄昭君是神武皇帝高欢的嫡妻，又诞育了高澄、高洋、高演和高湛等多位北齐的重要人物，因此在北齐的地位无比尊荣显赫。
　　娄昭君平日柔顺勤俭，谦卑自守，视姬妾所生诸子均十分慈爱，不异己出，对诸子每人必赐一袍一裤，所以很多在外镇守的皇族子弟都纷纷回京，来向这位老太后祝寿。
　　可儿自从听说诸王即将回京之日起，心里便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期待。虽然她明知道长恭身边已经有了那个叫做“芸娘”的女子，甚至还不止她一个，自己也不应该再惦记着他，偏偏眼睛却总是情不自禁地在一堆王公贵戚寻找着长恭的身影，但是每次都失望了。
　　趁着演出的间隙，桃叶走过来给可儿递过一杯清水。可儿接过水杯，悄悄地向桃叶问道：“所有的客人都在此处了吗？”
　　桃叶仰起脸想了想，又扳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太确定地说道：“皇太后说了，要所有的殿下都在这里给她贺寿……应该都到齐了吧？”
　　可儿心中掠过一阵失望之情，猜想或许是因为边关战事紧急，所以长恭才没能赶回来，不由得又有几分担忧。
　　娄太后接受过众多皇子王孙的朝贺之后，早已走入内宫去休息，剩下来的王孙公子们没了顾忌，开始越闹越不像话，有些人甚至借着酒醉的时机上前来调戏可儿，却都被段长卿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巧妙地劝走了。
　　可儿敷衍着弹了几曲之后，便借口身体不适走到花园里去。高孝琬见状也想离席而去，却被远道而来的延宗一把拖住了拼酒，只得作罢。
　　可儿独自在御花园里透气，突然听见两个男子的声音隐约从前面传来，正要起身回避时，却听见其中的一个男子说道：“殿下，前面就到了。小的不能陪您进去了。”
　　另外一个男子呵呵一笑道：“进去就进去，你怕什么？这会儿估计延宗他们都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谁还管你一个小小的随从？”
　　可儿一听见这个温朗的男声，顿时僵在原地作声不得，只觉得心里一时冷一时热，一时喜一时忧，虽然只是片刻的功夫，却觉得仿若已经过了数年之久。她听见这两个男子朝自己这边走来，却本能地躲在了树丛后面。
　　直到那两个男子从树丛外面走过来，可儿方才怔怔地站起身来，又傻傻地看着那个如同天边明月一般遥不可及的背影，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言的酸楚。她再也没有了回到寿宴上去的心情，便差了个路过的小宫女去跟桃叶打个招呼，自己就恹恹地往宫外走。
　　可儿独自一人快要走到宫门外，忽然听见耳后传来一阵迅疾的风声，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一个人拉起手飞快地往外面跑去。可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只能傻傻地被他牵着跑，视线却变得模糊了起来。
　　可儿稀里糊涂地就被那人带着跑出了花园，又被他一路牵着在夜色中狂奔。守门的卫士一看清那个人的模样，都主动给他让开了路，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
　　微寒的夜风吹起那个人洁白的袍袖，带着一股他所特有的清爽气味轻拂在可儿的脸上与额头上，让她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她有些跟不上那人的脚步，跑得着实辛苦，心里却巴不得这段夜奔的路程越长越好，最好永远也没有尽头……
　　直到出了北齐皇宫的大门，可儿才清醒过来，连忙拉住前面那个人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个人猛地顿住脚步，终于回过身来。他的容颜俊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在月光下几乎有种让人眩晕的感觉，正是时常出现在可儿梦中的那张俊颜，只是比她梦中的样子还显得成熟大气了几分。
　　可儿呆呆地看着这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脸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落下泪来。后半夜的月光照在她清丽无双的容颜上面，映照出一层淡淡的泪光。长恭心疼地捧起她的脸颊问道：“你怎么哭了？”
　　可儿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说道：“你跑得太快，沙子吹进了眼睛里了。”
　　长恭脸上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却忍住笑意，真的凑到可儿眼睛前面去吹了吹她的眼睛，不知怎么就吹到她眼皮上面去了，然后便顺着鼻梁，脸颊，一路吻到她的唇角上来。
　　可儿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偏偏身上却跟一滩稀泥似的，连半分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长恭为所欲为。长恭好不容易放开可儿时，两个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却谁也舍不得开口先说话。
　　最后还是长恭凑到可儿的耳边，用一种可恶的语气说道：“这回被我抓住了，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可儿被他弄得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只能一掌推开长恭，捂住耳朵躲闪着他的魔爪说道：“我没想跑！”
　　长恭“嗤”地笑了一声，捏住可儿红彤彤的脸蛋说道：“还想跑？”
　　可儿被捏得“哎呀哎呀”叫了两声，见长恭仍旧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便“呜呜”地假哭道：“你坏蛋！你欺负人！”
　　长恭见可儿哭得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猫，猛地拉过她又吻了下去。可儿一边打他，眼泪却真的止不住地滚落下去。长恭一边吻着她泪湿的睫毛，一边声音沙哑地说道：“以后别再躲着我了。好吗？”
　　可儿呜咽着说道：“是你躲着我！”长恭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驳道：“明明是你不肯跟我走！”可儿怒道：“你带新娘子来找我！”
　　长恭急忙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可儿却说得气急了，踮起脚尖就恨恨地咬了长恭的嘴唇一口。
　　长恭吃痛地捂住嘴唇，眼睛里却透露出一丝再也隐藏不住的笑意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快活过，简直高兴得想把天上的月亮都拽下来，好送给怀里的这个人。
　　这时一个人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四弟？”

　　红颜

　　长恭搂着可儿回过身去，赫然发现自己的三哥高孝琬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正用一脸错愕的表情看着自己，不觉也呆住了。
　　高孝琬见可儿依偎在长恭身边，气得脸色阵阵发白，指着她骂道：“你……你好不知廉耻！”
　　长恭脸色剧变，伸手护住可儿，又朝高孝琬冷然道：“三哥，无缘无故为何地出口伤人？”
　　高孝琬怒极反笑，用手里的羽扇指着可儿说道：“这个贱人不知道招了多少男人作她的入幕之宾。四弟就不怕戴绿帽子吗？”
　　长恭气得浑身一阵哆嗦，正要反驳高孝琬的话时，却感觉到可儿在宽大的衣袖下面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似乎在安抚他的情绪。
　　长恭顿时冷静了下来，见高孝琬还在激动地指责可儿，联想起先前他被可儿拒绝的传闻，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他与高孝琬毕竟还有手足之情，也不愿令他太过难堪，便婉转说道：“想必你们二位之间是有什么误会。今日不如就看愚弟的薄面，将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了吧？”
　　高孝琬用力地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冷笑道：“恩怨？她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乐师，我与她能有什么恩怨？只是看不惯她如此水性杨花，□宫廷罢了！”
　　可儿本意是要息事宁人，不欲多生是非，没想到高孝琬却得寸进尺，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虽然长恭一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可儿也不禁动了真怒，便反唇相讥道：“王爷既知奴家身份低贱，不屑往来，又何必一直对奴家死缠烂打呢？倘若王爷以后视奴家为无物，那才真是奴家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高孝琬没料到这女子竟敢当着长恭的面顶撞他，只觉颜面丧尽，回想起前些日子又因她而受辱，恼羞成怒之下，竟走到可儿的身前来，想把她从长恭身边拉过来教训一顿。
　　长恭轻而易举地就攥住了高孝琬的手腕，见他还想用另一只手去掌掴可儿，索性将他的两只手一道反拧在身后，不管高孝琬如何挣扎怒骂也不放手，又用眼神示意可儿快走。
　　可儿恋恋不舍地看了长恭好几眼，似乎要把他的模样一直刻进心里去，方才快步地走远了。
　　长恭一直等到可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方才松开了扭住高孝琬的手。高孝琬回过神，想也不想地就一个巴掌甩在了长恭脸上。
　　长恭忍痛道：“刚才是愚弟失礼了，还请三哥宽宏大量，不要同愚弟计较。”
　　高孝琬见长恭白皙俊美的脸颊上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也不觉愣了一下，心中有了几分后悔，但是想起方才的事情，又着实恼恨长恭，便冷了脸说道：“你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竟敢与兄长动手，果真是出息了啊！”
　　长恭抚着被打得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苦笑道：“三哥说的哪里话。愚弟久居边关，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比得上三哥见多识广，声名远播？这次愚弟好不容易回京一趟，还要向三哥多多讨教呢。”
　　高孝琬见长恭一味地谦让，也觉得自己这样咄咄逼人下去没什么意思，便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明明出京已久，如何会同方才那个乐师搅在一起？”
　　长恭想了想说道：“我与那女子曾在其他地方有数面之缘，也可算是旧友知己了。”
　　高孝琬丝毫不掩饰嫉妒之情地说道：“知己旧友？我看见你们两个搂搂抱抱，只怕不是朋友这么简单吧？”
　　长恭不知道高孝琬窥视了多久，沉吟片刻后索性回答道：“实不相瞒，愚弟确实有意向陛下进言，让他将小荷赐予我。”
　　高孝琬脸色大变道：“四弟此言当真？”
　　长恭语气诚恳地说道：“绝无虚假。愚弟对那女子一见倾心，本来早有此意，奈何边关战事紧急，只得匆匆赶往并州上任。这一晃就是好几年，没想到她还一直未曾嫁人。此番若得三哥成全，长恭今生今世感激三哥不尽。”
　　高孝琬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只能挥挥鹅毛扇说道：“此女与我毫无瓜葛。你若想向陛下求她，只管开你的口便是，又与我何干？只不过……”高孝琬故意看了长恭一言，却不把话说完。
　　长恭果然问道：“只不过什么？”
　　高孝琬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却故作沉痛道：“不瞒四弟说，此女深得陛下之欢心。如今陛下一日不听她的琵琶，便要大开杀戒，殃及池鱼；倘若听了她的琵琶，便会龙颜大悦，许多人因此而免灾。因此宫里很多人都视她为一张圣驾前面的保命符。倘若四弟执意要纳她为妾，恐怕要开罪许多人。”
　　长恭沉吟片刻，抬起头恳切地说道：“多谢三哥提醒。不过长恭心意已决，就算因此而被宫人怨恨，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高孝琬冷哼一声，甩袖道：“红颜祸水，执迷不悟！他日你若因此而获罪，可别怪三哥没提醒你！”说罢便愤愤地转身离去。
　　长恭见自己与高孝琬兄弟二人许久未见，却闹得不欢而散，心中不禁一阵难过。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见到另外几位兄弟，便低着头往皇宫的方向走，没想到他刚拐过一个角，就看见可儿却在前面的拐角处等着他。
　　可儿一直等长恭走到身前，才鼓起勇气看着他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长恭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隐含着一丝笑意说道：“什么话？说吧。”
　　可儿被长恭看得心头小鹿乱撞，只得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你们方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当真？”
　　长恭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用手捧起可儿的脸，等到她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目光时，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高长恭敢对天起誓，刚才的话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血染疆场，马革裹尸而还！”
　　可儿听得脸色一阵苍白，用力地抓住长恭的手说道：“你别说这种话！我……我听了害怕！”长恭见她如此关心自己，心情却是一松，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来说道。
　　可儿被长恭那张清朗如月的笑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平日里练就的伶牙俐齿和镇定功夫，一到长恭面前便全没了用武之地，却又不敢主动去接近他，只觉得浑身僵硬得简直不像自己的了。
　　长恭颇觉有趣似的看着可儿那一脸的挣扎表情，忽然伸手把她眉间的那片淡金色花黄摘了下来。
　　可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额头，抬头却看见长恭期待的表情，又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长恭用指尖轻抚着可儿眉间那点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胭脂记，像是对她，又像是喃喃自语道：“你知道吗？据说我母亲的眉间，也有这样一颗胭脂记……”
　　可儿听得愣住，下意识地问道：“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惦记着我？”
　　长恭挑了挑眉头，不禁失笑道：“天底下有胭脂记的女子多得是，我怎么惦记得过来？”他说着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看着可儿问道：“你究竟是不是可儿？”
　　可儿怔了怔，慢慢地松开抓住长恭的手说道：“夜深了。我们还是改日再叙旧吧。”
　　长恭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表情，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反正我还要在京里停留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愿意把实情告诉我了，就到齐王府来找我吧。”
　　可儿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之后，见长恭还站在原地，忍不住说道：“你也快些回去吧。你那个随从还在等你呢。”
　　长恭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看着你上了马车再走。”
　　可儿往前走了几步，转过头去看时，果然看见长恭负手站立在月色中目送着她，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看起来有说不出来的寂寞感觉，顿觉鼻头莫名其妙地一酸。她只觉得有种天长地久的东西就这么在心里生了根，几乎忍不住就想奔到他身前，告诉他自己就是他在找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明剑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说道：“殿下，殿下，是你在那边吗？”可儿立刻像只受了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长恭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眼见着明剑一脸焦急地跑过来，终究还是不忍心责备他。
　　明剑跑到长恭身前一迭连声地埋怨道：“殿下，可算找着你了！五王爷说他和你一道去给太后拜寿之后，就没再见着四哥，还在撺掇其他几位王爷和殿下要灌您酒呢。您再不到席上去应酬一圈，小的真要被他们扒去一层皮了！”
　　长恭见明剑说得可怜，便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走吧。总不会真叫他们扒了你的皮。”
　　明剑愁眉苦脸地说道：“下回您可千万别再一声不吭地就不见人影了。”他说着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接道：“可别忘了这里是京城，不是您的并州！”
　　长恭深吸了一口气，眉间隐隐掠过一丝隐忍的表情。他挺胸朝远处灯火阑珊的宫廷看了一眼，淡然道：“走吧，去见见我的那些兄弟们。”

　　夜行

　　可儿回到住所时，已是夜半时分。她卸完妆以后，一身疲乏地躺在床上，回想起方才长恭的样子，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美梦般的不可思议，心里有种隐秘却又不安的甜蜜。只是她一想起段长卿的托付，不免又苦恼了起来。
　　近来段长卿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似乎又在忙着神秘大事，但是每隔十天半月地，总会来同她见上一面。有时候段长卿为她讲述一些外面的事情，有时候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专注的样子总是弄得可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段长卿最近这次来寻她，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可儿不免有些担心他出了意外，可是向何玉光问起时，何玉光却信誓旦旦地保证段长卿在外一切安好。
　　可儿隐隐约约觉得，段长卿这次回北齐来，绝不仅仅是为了避开北周的内部权力斗争韬光养晦，只怕还有更大的图谋，却偏偏不肯告诉她。这个师父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何玉光推门进来，见可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不禁失笑道：“娘子怎么从宫里一回来，就变成一个小孩儿了？”
　　可儿在床上抱着被子哼哼道：“我每天在宫里都要笑脸迎人，脸都笑得酸了。回来打个滚也不行吗？”何玉光瞅了她几眼，不动声色地说道：“什么事令娘子高兴成这样？”
　　可儿没有答话，却把脸埋在被子里偷偷地笑。何玉光见她不肯说实话，便跳到床上来胳肢她。可儿又笑又叫地同她闹了一阵，忽然安静了下来。
　　何玉光见状也不敢放肆，连忙收回了手。可儿拉住被子盖住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外面，眨巴着眼睛看向何玉光问道：“玉光，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何玉光心里一动，见可儿热切地看着自己，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有。”
　　可儿眼中闪现出兴奋地神采。她拉了拉何玉光的衣袖，示意她也躺在自己的身边，又转头看着问道：“你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喜欢你么？”
　　何玉光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脸上却绽出微笑说道：“他是个看似冷漠，其实骨子里却非常温柔的人。只是这些年他的日子过得太苦，恐怕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温柔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可儿听得入神，望定了床前那一点幽幽的烛光说道：“玉光，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师父？”
　　何玉光脸色一变，强笑着说道：“娘子取笑了。奴家是什么身份，也敢去喜欢公子？”
　　可儿轻轻地说道：“喜欢一个人，同身份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换个身份，你就不喜欢他了？”
　　何玉光怔了一会，摇头道：“公子就是公子，在奴家心中，这点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假如不是他救了我，奴家早就已经被人卖给胡人，说不定坟头上的草都一尺来高了。所以奴家甘愿一辈子为奴，侍奉在公子左右。”
　　可儿听得有些发呆，不禁问道：“难道你一辈子都跟着我师父，不嫁人了么？”
　　何玉光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公子惊才绝艳，才华盖世，连名动天下的西魏太师都对他一见倾心，视他为心腹知己，甚至临终托孤于他。奴家既然跟了他，又怎么可能再看上其他的男人呢？”
　　可儿愣了愣说道：“难道除了我师父，天底下真没有这么好的男人了？”
　　何玉光抿嘴一笑，从可儿的床上起身说道：“娘子什么时候起也开始开口‘男人’，闭口‘男人’的了？若教不晓事的人听去了，还当娘子春心萌动了呢。”
　　可儿被说得面上一热。好在她半张脸都缩在被子里，倒也不甚分明。她等到何玉光走后，不禁又胡思乱想了起来。她想起自己被段长卿收留以后的点点滴滴，心里只觉得阵阵温暖，却并无看见长恭时那种激动万分的感觉。
　　她不能像何玉光一样，拿段长卿和长恭去跟其他的什么人比较，以便看出他们的好与不好来，甚至没有办法将他们两人拿来比较一番。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假如有一天她必须在他们两个之间选择一个人的话，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可儿一直想着这个恼人的问题，翻来覆去地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自己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心里一个激灵，神志顿时变得清醒了起来。
　　不过还没等可儿开口叫人，那阵熟悉的清洌气味就让她辨认出了来人。那个人走到她床前，又低声问道：“可儿，你睡了？”可儿急忙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师父，我还没睡着。”
　　段长卿“嗯”了一声，忽然在可儿的床边坐了下来。可儿有些羞涩，又不好叫他走，只得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缩。段长卿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语气有些不悦地说道：“你小时候拼命都想挤上我的床，怎么大了就开始嫌弃我了？”
　　可儿慌忙摆了摆手，忽然想起自己在黑暗中摆手，段长卿应该也看不见，只好说道：“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这样，终究……终究不太好。”
　　段长卿叹了一口气，忽然和衣往可儿腿上一倒。可儿吓得浑身一僵，以为段长卿要做什么，却半天都没等到他的动静，不禁推了推他，手心却传来一阵黏腻的感觉。可儿下意识地把手放到鼻尖嗅了嗅，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不禁叫道：“师父，你受伤了！”
　　段长卿在黑暗中“嘘”了一声，又有气无力地说道：“只是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你让我在这里躺一躺。师父累了。”
　　可儿屏息静气了半日，听见段长卿又没声音了，终究觉得不放心，便跳下床来点亮了一根蜡烛，又举着烛台来查看段长卿的伤势。
　　段长卿脸色苍白地仰躺在床上，身着一件墨色的夜行衣，一时间看不出来他伤在哪里。他见可儿举着烛台过来，便举起手挡住了眼睛说道：“我真的没事，你别看了。”
　　可儿哼了一声，上前去二话不说就扒了段长卿的外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段长卿身上那件雪白的中衣，胸前那一片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可儿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中衣，在看见他白皙的胸膛上那条被鲜血浸透了的绷带时，差点失手把烛台掉在了他身上。
　　段长卿眼明手快地接过可儿手里的青瓷莲烛台，见可儿小脸煞白，不禁叹息道：“你到底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的啊？这东西要是砸在我伤口上，我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了。”
　　可儿被“伤口”两个字刺激了一下，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在柜子里找药。段长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边却泛起一丝笑容来。
　　可儿小心翼翼地揭下段长卿的绷带，在瞧见那道狰狞可怖的刀伤时，眼前几乎一黑。段长卿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身，贴在她耳边说道：“别怕，我不会死的。”
　　可儿红着脸点点头，又后退一步离段长卿远些以后，方才觉得一口气透了出来。她给段长卿的伤口换过了更好的伤药，又取出一套段长卿留下的中衣教他换过了，见段长卿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这才放下心来。
　　段长卿一言不发地看着可儿为自己忙碌，眼中的神色益发温柔。可儿折腾大半夜，已经走了困劲，便索性扶着段长卿在自己的床上躺下，自己又起身想要出去。
　　段长卿从可儿身后拽住她的手说道：“可儿，别走。”可儿回头见他定定地看着自己，心中也有些不忍，便搬了个凳子在床前坐下，又看着段长卿说道：“师父你安心静养吧。可儿哪里也不去。”
　　段长卿微微一笑，闭上眼睛说道：“我今天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过幸好我还是回来了。”
　　可儿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师父做了什么样的大事？”
　　段长卿霍地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宛若两颗碧蓝深透的宝石，语气却十分森冷地说道：“我前去刺杀了宇文护安插在四公子身边的大将，没想到宇文护还在四公子身边安插了其他奸细。幸亏关键时候独孤善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又故意留下线索逃回了北齐。这样便不会有人怀疑四公子了。”
　　可儿皱了皱眉头地说道：“这样危险的事情，师父为何要亲自出手？”
　　段长卿叹了口气说道：“我若是不亲身涉险，四公子怎么肯相信我是真心辅佐他的呢？”
　　可儿十分惊讶地说道：“难道山精直到现在，还不肯相信师父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吗？”
　　段长卿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在他的心目中，早就是个冷酷无情，见利忘义之徒了。”可儿想了想，说道：“要不要我给山精写一封信，劝他信任师父果真是为了他好？”
　　段长卿笑了一声说道：“你不写信还好，你若是给他写封信，又是替我说好话，只怕他会比现在更恨我十倍。”
　　可儿莫名其妙地说道：“难道他现在已经刚愎自用到这地步了吗？”
　　段长卿翻了一个身，用背对着可儿说道：“我忽然有些困了。你也再睡一会吧。”可儿被他这么一说，倒真觉得困意涌了上来，便打着呵欠去挤何玉光的床。
　　段长卿待可儿离去之后才又转过身来，脸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了。

　　无忧

　　可儿一夜都没有睡好，在马车里又想起段长卿昨夜的模样，心里着实担心，下车时脚步不免有些虚浮，还险些被裙角绊了一跤，眼看着就要滚下马车去。
　　所幸旁边及时地伸过来一只手，可儿有些狼狈地搭住那只手，跳下马车之后忽然惊觉那并不是何玉光的手，而是一只修长有力的男子之手，立刻把手又缩了回去。
　　可儿抬头看见那只手的主人时，又不禁呆住了。长恭身着皇子的朝服，头戴一顶精巧的金冠，一脸的神清气爽。他见可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便笑眯眯地说道：“好巧啊，在这里也遇上了。”
　　可儿往前后左右看了看，见皇宫周围暂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经过，这才放下心来。她一看见长恭，却想起昨夜他对自己的许诺，脸上不禁飞红了一片。
　　何玉光站在一旁提醒道：“娘子，琵琶。”眼睛却忍不住往长恭那边瞟去。可儿红着脸接过何玉光递来的琵琶，见长恭站在不远处等她，犹豫了半晌之后，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去与他并行。
　　两个人一道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却谁都没有开口先说话，仿佛怕一说话，就破坏了此刻这种难得的融洽氛围。
　　可儿一边走一边偷瞧许久不见的长恭，发觉他比自己印象中更加英姿焕发，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以前没有过的自信和大气沉稳的风度，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了。可儿的脸慢慢地变红了。
　　长恭察觉到可儿的目光，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可儿瑟缩了一下，终究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长恭牵着可儿故意在皇宫里绕远路，而且专挑那些没有人走的偏僻角落。最后还是可儿忍不住先开口说道：“殿下上朝应该不走这边。”
　　长恭毫不介意地说道：“刚才内宦来传旨，说主上昨夜偶感风寒，今日不早朝了。我陪你走到地方就回去了。”可儿愕然道：“难道你方才是在等我？”
　　长恭俊脸微微一红，连忙岔开了话题说道：“你眼圈有些发黑，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可儿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说道：“是没睡好，几乎一夜没合眼呢。”
　　长恭关切地问道：“怎么会睡不着呢？”可儿苦笑了一下，断然不敢把昨夜段长卿突然回来找她的事说出来，心中却不禁有种甜丝丝的味道。长恭看着她那副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的羞涩模样，忽然一伸手将她拉进了道旁的树丛里。
　　可儿被长恭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长恭却拉着她走向一个凉亭，掸掸灰尘在条凳上坐下去之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说道：“你的脸色这样不好，还是先靠着我休息一会吧。”
　　被长恭这么一说，可儿真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不好意思真的去靠长恭的肩膀，便在他一旁坐下。她原本觉得在长恭面前呼呼大睡不好，但是没过多久便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涌上来，竟真的靠在亭柱上睡着了。
　　清晨的微风吹过可儿柔美的脸容，轻柔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片淡金色的花黄。长恭实在按捺不住，便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揭下了那片花黄，随即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颗不再被遮掩起来的胭脂记，令长恭觉得时间仿佛一瞬间就倒流回了那些年少无忧的岁月，美好得足以让人忘记世间一切的烦恼。
　　长恭不自觉地放松了后背，依靠在亭柱上安静地看着可儿恬美的睡颜，心中有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他忽然觉得无论是边关的血雨腥风，还是朝廷里的勾心斗角，仿佛一时间都离他很远。
　　长恭不禁觉得，假如以后每天都能看见这张睡颜，就算要他每天天不亮就等在宫门外，也是值得的。这时可儿在睡梦中抱了抱胳膊，似乎是感觉有些冷。长恭想也不想地就脱下外衣盖在了她身上。
　　可儿感觉到温暖，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笑意，令她的脸容看起来又稚气了几分。其实她的容貌算不上极美，尤其在后宫这个美人如云的地方，并不显得特别出挑，却不知为何却总教长恭看得怦然心动。他屏息静气地看着可儿的睡脸，情不自禁地要俯身下去时，延宗和另一位宗室刚好经过外面。
　　延宗眼尖地一眼瞥见长恭坐在亭子里，立刻大喊了一声，“四哥！”长恭惊得往后一退，连忙正襟危坐。可儿也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浅眠中清醒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长恭心中懊恼延宗破坏了这种难得的气氛，便摇摇头，又走过去敲了敲延宗的头说道：“深宫内苑的，大喊大叫什么？”
　　延宗摸着被敲疼的脑袋，朝长恭身后看了一眼之后，笑嘻嘻地说道：“我说四哥怎么这会了还在宫里流连，原来是有佳人相约。”
　　长恭怕可儿尴尬，忙把延宗推到一旁。没想到可儿却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又朝延宗和另外一位宗室行了一礼说道：“奴家易小荷，拜见二位王爷。”
　　延宗连忙摆手道：“平身平身。小荷是主上最喜欢的乐师，怎么不在他身边伺候，反倒在这里陪着我四哥呢？”
　　长恭急忙说道：“方才小荷有些头晕，所以我扶她在凉亭小憩片刻。五弟不可胡说。”
　　延宗笑呵呵地说道：“我不过随口问问，四哥就紧张成这样了。”长恭被延宗说得十分狼狈，只能拼命地用眼神警告他。延宗却笑嘻嘻地全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可儿见状抿嘴一笑道：“安德王爷真是爱说笑。这宫里头谁人不知四殿下待人最和善。别说奴家了，就算是一个洒扫庭院的小宦官，四殿下也未尝疾言厉色对人家过呢。”
　　延宗摸着肚皮一笑道：“是么？我怎么从没见我四哥把外衣盖到别人身上去呢？”长恭立刻用手肘闪电般地撞了他一下，疼得延宗半天说不出话来。可儿看得好笑，恰好这时桃叶过来寻她，便顺势告退。
　　延宗待可儿走远，又与另外一位宗室道别，却把长恭拉到了宫门外，待到上了自己的马车，方才皱眉说道：“四哥，方才那个女子，便是害得三哥大丢脸面的那个。你历来不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怎么也和她粘上了呢？”
　　长恭不好向延宗解释自己与小荷从前的关系，便只是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在她进宫前就认识她了，只是没来得及向主上禀明，她就入宫了。”
　　延宗认真地看了长恭一眼，摇头道：“我看那个小荷有些古怪。宫里的女人谁不是卯足了劲往上爬？她入宫这么久了，既不邀二叔的宠，也不攀附什么达官贵人，难道真想一辈子做个小小的乐师？我就不信世上有这么清心寡欲的女人。”
　　长恭心里一动，向延宗问道：“你说如果我向主上要她，能要得到吗？”
　　延宗一脸忧虑地说道：“这个我可不好说。只是我总觉得这个小荷怪怪的……四哥你还是少与她牵扯为妙。她纵然生得比别人灵巧些，这世上灵巧可人的女子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以四哥的风度和如今的声望，天下多少女子倾心于你，又何必对她念念不忘呢？”
　　长恭叹了口气说道：“要是我能忘掉她倒好了。”
　　延宗知道长恭性情虽然平顺，可一旦是他认准的事情，却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北周在同州的一位大将遇刺身亡。安插在那边的探子回报说，下手的似乎是我们齐人，不过也有人怀疑这是周人内讧的结果。”
　　长恭沉吟道：“我听说遇刺的将领本是宇文护的心腹，安插在同州大将军宇文邕身边是为了监视他的动向。不过宇文邕年纪尚轻，素来行事又很低调，只怕此事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延宗点头道：“我也这么想。这次我从定州回来，还特意向二叔进言说，宇文泰死后北周大乱，宇文觉和宇文护上下离心，八大柱国人人自危。如今正是我们发兵攻打他们，统一北方的好时机。否则将来等到北周安定下来，又勾结突厥人发兵，我们大齐就危险了。可是如今二叔却只知道泡在酒坛子里，整日醉生梦死，要不就是和女人厮混在一处。早年间那个英明神武的二叔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唉！”
　　延宗说得皱起了眉头，长吁短叹不已。长恭见延宗如此关心国事，心中也不禁感佩，便拍了拍延宗的手说道：“你别着急。回去之后我与你一道拟个表章，向主上痛陈利害，他一定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延宗咧嘴一笑道：“果然还是四哥你好。我向三哥他们提起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杞人忧天。”
　　长恭看着延宗稚气未脱的脸孔，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深切的内疚来。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弟弟，却时常关照着自己，而且思虑如此深远。比较起来，自己这个做哥哥的真有些汗颜。
　　想到这里，长恭忍不住说道：“延宗，你真令四格感到惭愧。难得这次我们都回来了，不如索性今夜邀上大哥、二哥和三哥，共同去我府上一聚。若是他们都能与我们一道上书，相信主上会更加重视我们的意见。”
　　延宗听得一拍大腿道：“四哥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过你如今哪有自己的府邸，还是去我的府上吧。”
　　长恭听得苦笑道：“我如今还是宿在原来的家中，确实有些不方便。”
　　延宗一哂道：“那本来就是咱们自己的家，现在倒变成别人的了。也不知道二叔怎么想的，若是果真喜欢那元玉仪，只管把她弄进宫去，封个夫人也好，封个嫔也好，总之咱们就当没看见。何必让她还留在老府里，让大伙儿，尤其是四哥你不自在呢？”
　　长恭听得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只要他们自己觉得自在，旁人又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延宗见长恭动怒，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一拉长恭说道：“都是兄弟不会说话，惹四哥生气。得了，我看你也别回家了，今夜就住在我府上吧。反正咱们兄弟难得一聚，正好多说说话。”
　　长恭被延宗说得动了心，想起如今元玉仪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模样，便索性跟着延宗到安德王府去了。

　　子惠

　　延宗与众位哥哥在府中密议了一番，见自己的提议受到几位兄长的交口称赞，也不禁有几分得意，第二天便兴冲冲地邀了几位兄长，来到高洋的寝宫里向他请命出征。
　　高洋横躺在卧榻上，斜眼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几位亲侄，听他们轮流地陈述攻打北周的利害关系，却只觉得阵阵头疼，便暴躁地打乱了高孝瑜的话说道：“朕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延宗见自己的热情又被泼了冷水，忍不住说道：“陛下，二叔，您每次都把我们赶出去，难道要坐视那宇文小儿平了天下吗？”
　　高洋猛地从卧榻上坐起，对着延宗怒目而视道：“黄口小儿，安敢胡说八道！出去，都滚回去给我闭门思过！”
　　长恭见延宗还要上去辩驳，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又拉着他一道出了高洋的寝宫。延宗一到没有外人的地方，立刻甩开长恭的手，又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这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竟被斥作黄口小儿。他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高孝瑜叹了一口气说道：“五弟，那是当今主上，你就少说两句吧。”
　　延宗兀自切齿道：“昔日二叔攻打突厥，身先士卒，徒步翻越山岭，昼夜不息却毫无疲态，带着两千多骑兵宿营时被蠕蠕几万大军包围，他安睡到天明，从容指挥军队突围还击，令敌军伏尸二十里。可你们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高孝珩也在一旁闷闷不乐地说道：“看来主上是无心发兵了。我们还是各回各家，闭门思过去吧。”高孝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主上必定有他的考量，二弟不必气馁。”
　　恰好此时，可儿抱着琵琶匆匆地往高洋的寝宫而去，经过长恭身边时，脚步终究还是慢了慢，又偷偷地朝他看了一眼，恰好见长恭含笑看向自己，也不禁冲他笑了笑，又微红着脸离去。
　　延宗心中气不过，便朝着可儿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狐媚惑主！”长恭立刻呵斥道：“五弟不要出口伤人！”
　　延宗正在气头上，又因高孝琬还在家生闷气，这次也拒绝跟他们一道进宫来进谏，忍不住顶了一句，“我看她就是个狐狸精，要不然怎么你们个个都被她弄得鬼迷了心窍，不务正业？！”
　　长恭闻言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延宗就往外面走。延宗冷静下来之后，见长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禁有些慌了神，急忙追了上去说道：“四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长恭不理会延宗，径自大步流星地往皇宫外面走，令高孝瑜和高孝珩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长恭甩开延宗，来到宫门外二话不说，跳上自己的马车就喝令车夫赶车。
　　延宗快步上前，一把挽住缰绳，连连跺脚道：“四哥难道把一个女人，看得比自家兄弟还重么？”长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夺过他手里的缰绳暴喝道：“回府！”
　　明剑虽然不知道这兄弟二人发生了什么过节，但他知道长恭极少气成这样，连忙朝延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延宗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过了头，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长恭的马车绝尘而去。
　　长恭坐在马车里，还在忍不住生气，跟他一道来皇宫这里瞧热闹的花阴却忽然掀开帘子跳了进来，也不管明剑在外面大声地叫他下来。
　　花阴左右打量了长恭两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好臭的一张脸。”长恭扭开脸说道：“嫌臭就滚。”花阴“啧啧”两声道：“你进了趟皇宫以后，果然脾气见长啊。”
　　长恭扭回头来，哭笑不得地说道：“我的脾气和皇宫又有什么关系？”花阴习惯性地用食指揩了揩鼻尖说道：“我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长恭不是很热心地说道：“该不会又是你昨夜研究出了鸡的脉络走向吧？”
　　花阴一瞪眼说道：“鸡的经络我早就研究透彻了！我要跟你说的是，我昨天在暗角附近见到了一个你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长恭仍旧漫不经心地问道：“谁啊？”花阴哼了一声说道：“独孤善。”
　　长恭几乎没从座位上跳起来，震惊道：“我敬他是个英雄，昔日才放他一马，没想到他竟然违背了我与他的约定，又来到北齐了。”他说完又一脸狐疑地问道：“不过你怎么会认识独孤善？”
　　花阴咳嗽了一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确实曾与此人打过几回照面，绝对不会看错的。”
　　长恭深思道：“他为何每次来到北齐，都出现在那附近呢？”花阴一脸轻松地说道：“这我可就管不着了。反正那个人一定是他没错。”
　　长恭皱眉道：“眼下北周大乱。他不留在国内支持他的父亲，跑到我们大齐来做什么？花阴，你能不能查到他都和什么人有来往？”
　　花阴放平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舒适的马车里，一手撑着头懒洋洋地问道：“我要是查出来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长恭咳嗽了一声说道：“你想要什么好处？”花阴朝他勾了勾手。长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脑袋伸了过去。
　　花阴一把揽住长恭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让小谢去跟踪独孤善了。”
　　长恭蓦的睁大了眼睛，待要细问时，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花阴示意长恭噤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之后，脸上却露出笑容说道：“是小谢。”
　　谢守信同明剑打了个招呼，便轻轻一跃上了马车。花阴放下车帘问道：“我要你追踪的人，你追上了没？”
　　谢守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接过长恭递来的水袋灌了一口，方才说道：“差一点就追丢了。还好他中途停留了一下，不过……”他说着有些犹豫地看了长恭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给他听。
　　花阴一把抢过谢守信手里的水袋说道：“殿下又不是外人，你只管说来就是。”谢守信犹豫再三方才说道：“他……独孤善进了罗仁老大的店里。”
　　长恭听得怔住。但是他知道小谢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从来都不说谎的人。他沉吟了一阵，见花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若有所悟地说道：“莫非你早就知道罗仁和独孤善有所牵连？”
　　花阴却四脚朝天地躺了回去装死。长恭看得恨不能踹他一脚，偏偏又不敢真的踹下去，只好转朝比较老实的谢守信问道：“那独孤善在罗仁店里呆了多久？”
　　谢守信瞟了花阴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动静，方才说道：“倒是没待多久就出来了。因为罗仁老大太精明，所以我也没敢靠得太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长恭叹了一口气说道：“辛苦你了。不过我与罗仁相交多年，我还是信得过他的。也许他有什么难言的隐衷吧。”
　　花阴一骨碌爬了起来说道：“你不好意思去问他，我去！”谢守信连忙拉住他说道：“小花，此事尚未查清楚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花阴回身就给了谢守信一个栗凿，不顾他抱着头痛呼，大义凛然地说道：“昔日我们在师父面前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殿下。如今怎么能够因为罗老大一个人就退缩呢？”
　　长恭敏感地问道：“你们的师父？”
　　谢守信摸着额头上的大包，一脸苦相道：“实在不敢欺瞒殿下。我与小花本是同门师兄弟。因为我们的师父天机子受人所托，所以特地来到殿下身边效命。殿下若是不相信我们，有老皇爷昔日写给家师的书信为证。”说罢便小心翼翼地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缝在夹层的书信来。
　　长恭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书信，看见上面那笔熟悉的刚劲字体时，视线不禁有些模糊了，只得挽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方才看见那上面写着：
　　“天机兄见信如晤：孤近来时常心绪不宁，常于梦中见岚烟之忧容，恐非吉兆，若果真遭遇不测，盼兄代为照料爱子孝瓘，则孤心与岚烟之心甚慰。切切。子惠。”
　　长恭知道“子惠”是父皇高澄的字，一般只在亲近的友人面前才会用来自称。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却令长恭感觉到了父亲对自己的无比爱护，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难过，对谢守信的话再无怀疑。
　　谢守信见长恭红了眼眶，连忙宽慰道：“家师天机子与殿下也曾有过数面之缘。他老人家离开北齐之前，特地嘱咐我们师兄弟二人好生侍奉殿下。如今小花透过段郎手下的得力干将康黎，探知他们在殿下身边安排了人手监视您。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似乎就是罗老大。这次独孤善在如此敏感的时期，再度登门去拜访他，似乎也可作为旁证。”
　　长恭回过神来十分慎重地说道：“罗仁多次跟随我出生入死，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想随便怀疑他。此事还是暂时搁置，劳烦你们二位再暗中注意他的动向，我自己也会多加留意的。”
　　谢守信连忙躬身称是。花阴却冷然道：“妇人之仁，迟早要吃大亏！”
　　谢守信虽然是花阴的师兄，但是他生性老实，不若花阴那般跳脱机智，花样百出。因此他非但从来不敢教训花阴，反倒时常被他欺负。他见长恭因为花阴的话皱起了眉头，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小花，别……别这么说。”
　　长恭叹了口气说道：“也许花阴说的对。我始终不能像父皇一样英明果决，真是愧为人子。”花阴哼了一声，躺回马车舒适的地毯上再也不肯说话了。

　　因果

　　可儿回到家中时，还在想着在方才遇见长恭的事，脸上不禁绽出一丝幸福的微笑来。她正要推门走入自己的屋子，忽然醒起段长卿昨夜睡在里面，立刻有些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这时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却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可儿愣了一下，听出来那个声音似乎很熟悉，便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屋子里的谈话声嘎然而止。段长卿在里面扬声道：“是可儿吗？”可儿“嗯”了一声，又听见段长卿在里面说：“进来吧，这里有个人想见见你。”
　　可儿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却见一个人在屋子里朝自己开心地笑着，立刻惊喜交集地叫道：“独孤大哥！”
　　段长卿一听见“大哥”两个字却皱了皱眉头。可儿没留意他的神色，径自走到独孤善身边去，还拉着他问长问短。
　　独孤善抬头见一向表情稀少的段长卿面色不善，顿时大感有趣，便故意摸了摸可儿的头说道：“我听说你在北齐的皇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真是不容易啊。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可儿苦笑了一声没有答话，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了段长卿。段长卿用眼神警告独孤善不要信口开河，又向可儿说道：“独孤将军带来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北齐宫廷里似乎有人一直在向高洋进言，要趁乱攻打大周。眼下大周的内乱一触即发，你要尽快查清楚此人来历，以便我们尽早将其除去。”
　　可儿有些吃惊地说道：“是什么人要造反吗？”
　　独孤善敛去面上的笑容说道：“太师仙逝之后，大司马宇文护把持朝政，纵容诸子贪残，僚属恣纵，蠹政害民。家父还有其他几位柱国将军都对他深为不满。可是宇文护久专权柄，在朝野都根基深厚，又仗着太师临终前遗命他掌管国家大权，就连圣上也不被他放在眼中。圣上曾经深夜着急几位柱国将军密商，想要防止宇文护犯上作乱，特差我来向你师父讨教对策。”
　　可儿见神情历来洒脱的独孤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模样，便点了点头说道：“独孤大哥请放心。可儿一定会尽快打听清楚北齐朝中的动向，回来复命。”
　　段长卿忽然在一旁说道：“眼下许多人的生死存亡系于一线，倘若北齐发兵攻打大周，那便是雪上加霜。可儿，你素来心志不够坚定。若向高洋进言的是你相熟之人，你也不要替他遮掩。”
　　可儿听见段长卿的话里若有所指，便咬咬牙说道：“徒儿知道分寸，绝不敢误了大事。”独孤善闻言却露出有些难过的样子来。段长卿见独孤善似乎有话要说，便寻个由头把可儿遣了出去。
　　待可儿出去之后，独孤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重担，难道非要压在可儿一人的肩膀上么？”
　　段长卿立刻说道：“我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担此重任。北齐朝中也有我安插进去的人。只不过高洋这人疑心病很重，唯独可儿才能探听到他身侧的消息。那与大周为敌之人若是与高洋关系亲密的话，只有走她这条路子了。”
　　独孤善知道自己很难改变段长卿的想法，便换了个话题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大周去？这次圣上派我来，其实是想请你重新出山来辅佐他的。他还说对段先生仰慕已久，若你肯辅佐他，他愿意拜你为帝师，持弟子之礼；若先生愿意出仕，当以宰相之位相待。”
　　段长卿摇摇头说道：“请你转告陛下，段某才疏学浅，不敢忝居帝师之位，更无心出仕，还请陛下令觅高明之士相佐。”
　　独孤善叹了口气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你若是无心出仕，当初为何又要辅佐太师呢？”
　　段长卿微微一笑道：“其他人焉能与太师相提并论？倘若不能辅佐英明绝世之主，段某情愿老死山野。”
　　独孤善抓起一旁的斗笠，自嘲地说道：“我这个说客真是太失败了，竟然反被你说服了。好了，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给我听的吗？”
　　段长卿注视着独孤善，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离可儿远一点！”
　　独孤善哈哈大笑，临出门前还不忘揶揄段长卿道：“我要是你，宁愿把可儿接到身边来牢牢拴住，也不愿像你现在这般担惊受怕，草木皆兵。”
　　段长卿待独孤善走后，方才捂着胸口坐在了桌前。他的伤势其实非常严重，方才只不过凭了一口真气硬撑着，此时真气一泄竟有些头晕目眩了起来。他听见独孤善在外面与可儿道别，不禁又咬了咬牙。
　　也许独孤善的话是对的。倘若他继续放任可儿离自己越来越远，将来迟早会有追悔莫及的一天。段长卿咬牙站了起来，正要去看看可儿时，手指却触到了怀里那面宇文泰临终前交给自己的令牌。
　　有了这面令牌，段长卿便可以暗中调动北周誓死效忠宇文泰的那部分兵马，必要时候可以雷霆一击，击杀任何威胁到大周江山的乱臣贼子，辅佐新君登基。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令段长卿感觉到肩上的责任重大，刚刚站起来的身体不禁又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何玉光却推门走了进来，又走到段长卿的身前方才说道：“启禀公子，这两日娘子与高长恭往来甚密。奴家觉得，他们之间可能有了私情。”
　　段长卿的脸色霎时间变得一片雪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上他的心头，令他几乎想立刻就将那位北齐出了名的美男子置于死地。他拼命地压抑着这股陌生的情绪，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何玉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忍不住说道：“公子，倘若娘子为了私情背叛了你，奴家该如何处置呢？”
　　段长卿目光凌厉地扫过何玉光的脸孔，淡淡说道：“玉光，你别做多余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允许任何人动可儿一根汗毛，你听清楚了吗？”
　　何玉光恨声道：“公子从来不会因小失大，难道竟要为了她破例么？”她的话音刚落，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连忙跪了下去。
　　段长卿收回衣袖，一脸漠然地说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指手画脚了？”何玉光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奴家一时糊涂，还望公子开恩，饶过奴家这次。奴家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儿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到屋子里的阵势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了何玉光，见她半边白净的脸都红肿了，不禁朝段长卿说道：“玉光做错了事，师父骂她两句也就是了，为何要下这样的重手呢？”
　　段长卿冷冷地说道：“你处处维护她，她却在背后询问我该如何处置你。你说我该如何处置她呢？”
　　何玉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见段长卿俊美的脸上毫无怜悯之色，顿时心如死灰，便甩开可儿的手，惨笑着说道：“原来我在公子眼中，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这条狗若是不听话了，公子便想踢到一边去。好，好，实在是太好了！哈哈哈……”
　　可儿被何玉光状似疯狂的样子吓得有些愣了神。段长卿却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又朝何玉光说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何玉光怨毒地朝可儿与段长卿看了一眼，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出门离去。可儿不禁有些担心地说道：“师父，玉光历来是个稳重之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段长卿摇摇头，抚摸着可儿的秀发说道：“可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可你若是为了别的男子背叛了我，我又该怎么办呢？”他只觉得心中许久以来压抑着的种种情绪来回翻滚煎熬，方才又动了真怒，说到这里，胸中的一口真气再也抑制不住伤势，竟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来。
　　可儿被段长卿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前哭道：“可儿决不会背叛师父！若是师父担心，只管要我赌咒发毒誓，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段长卿用可儿递来的丝帕揩干净嘴角的血迹，又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说道：“你不用发什么毒誓。我从来都不相信那些东西。这世间若真有因果，那高家杀我族人千万，早就该灰飞烟灭了。”他说的时候语气极淡，却令可儿感到不寒而栗。
　　可儿打了一个寒战，连忙说道：“师父身子不好，还是好生静养吧。别再想那些伤心的往事了。”
　　段长卿伸手抬起可儿可爱的脸颊，充满爱意地轻抚了一阵之后，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可儿，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了。你若是背叛了我，只怕你我都活不下去了。”
　　可儿觉得心里被重重一撞，仿佛像要被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吸进去了一般，待到回过神来时，段长卿已经披衣走了出去。可儿怔怔地坐在地板上，许久之后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明珠

　　第二天，可儿入宫时心事重重，竟没发现迎面走来了自己最害怕的常山王高演。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高演已经近在咫尺。她只得定下心神，退避到一旁为高演让路。
　　高演经过可儿身前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可儿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只觉高演高大的身形成为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令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没想到高演却说道：“我总觉得你很面善，但就是想不起来。你是不是曾在邺城居住过？”
　　可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奴家幼年时确实曾在京城里居住过，不过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迁居江南了。”高演紧盯着可儿说道：“但你说话可不是江南口音。”
　　可儿微微一笑，张口便唱出了几句江南小调，又用那里的口音说道：“奴家进了宫，自然要说官话。”
　　高演听见可儿的吴侬软语婉转动人，眉宇间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便展颜一笑道：“本王不是存心要为难你。只是各国潜伏在我大齐的密探不少，本王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他原本给人的感觉是严谨深沉，总是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这一笑起来方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儿微笑着说道：“王爷忧心国事，是我大齐的擎天柱石，可敬可佩。”高演见她谈吐文雅，举止从容，倒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个女子不过是个美貌的歌伎，凑巧得到高洋的青睐，没想到竟然还有些见识。
　　高洋沉湎于酒色之中，大臣趋炎附势，营私舞弊，早已令高演忧心忡忡。高演看着可儿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眸，心里忽然一动，便朝可儿说道：“你服侍陛下多久了？”
　　可儿想了想之后答道：“到下月就三年了。”高演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却不见小荷脸上有任何骄矜之色，不由得暗自点头。
　　众所周知当今皇帝高洋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登基这几年来，不知有多少宫嫔命妇被他玩弄过后，还惨死在他的利刃之下，而这个女子却能近身服侍高洋长达三年之久，上次见到她侍奉高洋时，也是一副游刃有余、处变不惊的模样，却完全不曾恃宠而骄，始终甘于做一个小小的宫廷乐师，也真是个异数了。
　　高演立刻对这个名叫“小荷”的女子发生了兴趣，主动对可儿说道：“我的小女儿今年五岁了，正是学习琴棋书画的好时候。不知道能否劳动你的大驾，去我府上指点小女的琴艺呢？”
　　可儿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度深沉的王爷，见他的表情不像是随口敷衍，只得说道：“既然承蒙王爷看得起，待奴婢服侍完陛下，就去王爷府上拜见小郡主。”
　　高演露出一个罕见的微笑说道：“那我就虚席以待了。”
　　可儿为高洋演奏过后，刚刚来到宫门外，就见一个衣饰整洁面容俊朗的男子上前来说道：“易家娘子，在下乃常山王府管家萧凤岐，奉我家王爷之命，特地在此等候。”
　　可儿验看过萧凤岐的王府腰牌，确认无误之后，方才向身边跟随的人交代了一声，自己跟着萧凤岐上了常山王府的马车。马车载着她没走多远，便在一处门第显赫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萧凤岐掀开车帘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娘子移步下车。”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清秀的小厮快步跑到可儿的脚边，又弯腰下去给她当脚凳。
　　可儿看着那个小厮怔了怔，多年前齐王踩着别人后背下马车的情景，不期然地出现在她脑海中。可儿暗自摇了摇头，避开那个小厮的后背，动作轻巧地跳下了马车。
　　萧凤岐脸上闪过一丝讶然的神情，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可儿接过侍女递来的琵琶，被萧凤岐一路领入内院，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美貌的侍女迎上来说道：“这位就是宫里来的乐师么？”
　　萧凤岐朝那个美貌侍女点了点头，又对可儿说道：“恕萧某只能送到此处。真儿会送娘子去见王妃和小郡主。”
　　可儿朝萧凤岐欠了欠身说道：“多谢先生引路。”便随着那个名叫“真儿”的侍女一路往王妃的居所走去。
　　真儿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可儿说道：“王妃听说王爷亲自请了宫里最好的乐师过来，早早地便在后院备下了拜师的酒菜。奴家听萧先生说娘子是宫里的头号乐师，弹的琵琶已经可以列入当世十大高手之列。可是奴家看娘子的年纪却比我大不了多少，真令真儿感到惭愧。”
　　可儿忙说“不敢当”，又不禁问道：“萧先生是方才那位萧管家么？”
　　真儿点点头，露出一副向往不已的神色说道：“别看萧先生名义上只是王府的管家，实际上王爷很看重他的。而且萧先生自己的琵琶也弹得很好，娘子能令他赞不绝口，想必也是弹得极好的了。”
　　可儿讶异道：“既然萧先生的琵琶弹得这么好，王爷为何还要请我来教小郡主？”真儿一时语塞。
　　这时一个娇柔动听的女声却响了起来说道：“真儿，怎么还没把客人带到？”
　　真儿连忙答应道：“已经带来了。”又引着可儿来到一位女子面前。那个女子身形较高，气度十分雍容，面目却很和善，正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等在亭子里。
　　可儿听说常山王妃乃是魏国的宗室，因此高洋很不喜欢这个弟媳，特意找了不少美女塞给高演，还要高演休掉她，但是高演却不肯废掉这个王妃另立他人，足见夫妻情深。
　　可儿见那小女孩的面目与高演有几分相像，猜想这应该就是小郡主，旁边那位应该是她的母亲常山王妃。果然真儿说道：“王妃，小郡主，这位就是王爷请回来的小荷娘子。”
　　常山王妃略微打量了可儿一眼，便笑道：“果真是个清灵神秀的人物，难怪王爷会荐来作圜儿的老师。圜儿，快去见过老师。”可儿忙道：“王妃过誉了。”
　　小郡主却不肯放开王妃的手，一脸不高兴地说道：“阿母，我要跟凤岐学琴，不要这个老师。”
　　王妃无奈地说道：“萧先生忙着给你父王办事，哪有功夫教你学琴？”小郡主甩开王妃的手嚷道：“我就要凤岐，我就要凤岐！”
　　王妃露出为难的表情对可儿说道：“这孩子从小被她父王骄纵坏了，还请娘子见谅。”她说完又弯腰下去哄女儿，奈何这小郡主竟是个牛脾气，不管王妃好说歹说，死活就似乎不答应。
　　可儿见到小郡主，仿佛见着了小时候在段长卿面前耍赖的自己，不禁笑道：“小郡主若是不想跟我学琵琶，也不必勉强。奴家承蒙王爷看得起，既然来了一趟，就为王妃和小郡主献丑一曲吧。”
　　王妃一脸歉意地说道：“真是对不起，害得你白跑一趟。”小郡主眨着一双圆润水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可儿摘下背上的包袱，现出一只精美绝伦的紫檀琵琶来。
　　可儿看着小郡主一笑，抬手轻轻地在琵琶上一挑，一串活泼欢快的音符立刻流淌了出来。小郡主起初还闹性子不肯听，后来却忍不住安静了下来，然后忍不住渐渐朝可儿越靠越近，最后索性坐到她的身前，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手。
　　可儿微微一笑，手里的音调一转，又变成了那首旋律优美的《天山雪》。这首曲子有长短两种曲谱，可儿特意挑了短的那首来弹，音律也比较简单，却丝毫不减动听。
　　小郡主听得越发专注，黑珍珠一样的瞳仁随着可儿手的动作转来转去，看起来煞是可爱。待到可儿按住丝弦结束演奏，小郡主已经忍不住扑到她面前说道：“姐姐，你弹得真好听！我要跟你学琵琶，将来也能弹出这么好听的曲子！”
　　可儿见小郡主可爱，忍不住逗她道：“跟着我学琵琶，可是很辛苦的。以前我若是弹得不好，师父便不让我吃饭。郡主吃得了这种苦吗？”
　　小郡主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要能弹得像姐姐这么好听，多大的苦我都愿意吃！”
　　这时高演的笑声远远传来。他的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已经先到了。可儿急忙离座给高演行礼，起身时见高演穿着一件家居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住，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无比地轻松惬意，和同日里见到的那副端方严谨的模样大不相同，不禁有些讶异。
　　小郡主立刻扑入高演怀中大喊“父王”。高演抱起她疼爱了好一会，方才对可儿说道：“起来吧。往后在我府里，不必这么拘礼。”
　　可儿见小郡主抱着高演的脖子撒娇，不禁羡慕地说道：“小郡主玉雪聪明，难怪王爷疼爱得紧。”
　　高演宠溺地捏了捏小郡主粉嘟嘟的脸颊说道：“本王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其他的全都是儿子，不疼爱她又疼爱谁呢？”
　　小郡主抱着高演的脖子“咯咯”笑个不停，又咬着他的耳朵跟他说，自己要跟可儿学琵琶。高演忍不住抬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父女二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真是羡煞旁人。
　　可儿正在想着人不可貌相，想不到高演竟然是一位慈父时，高演却放下小郡主，一脸神秘地对可儿说道：“有个人想见见你。”

岚苑

　　可儿听高演说有人要见自己，不禁楞了楞。她实在想不出来谁会跑到这里来见自己，转头却一眼瞧见长恭含笑从石桥上漫步而来。
　　
　　长恭青袍缓带，风度翩翩，走到他们身前时，先向高演和王妃作了一揖，口称“六叔，六婶”，紧接着便被王妃指点的小郡主扑住，又被她抱着腰身甜甜地叫了一声“长恭哥哥”。
　　
　　长恭答应了一声，眼睛却向可儿瞟来。可儿只觉又惊又喜，却碍于高演在面前，不敢表现得太过分明。
　　
　　高演见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甚是有趣，便呵呵一笑道：“长恭一听说你在我府上，立刻就跟了过来。其实齐王府到这里一点都不顺路。”
　　
　　王妃打量了长恭和可儿两眼，笑道：“果真是一对璧人。难怪我说长恭好久不登我们这门了，怎么这次刚一回来就过来了。”
　　
　　长恭听得不好意思，连忙抱起小郡主来掩饰。小郡主眼睛在长恭和可儿身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忽然伸手刮了刮长恭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道：“长恭哥哥喜欢美人姐姐，不害臊。”
　　
　　可儿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后根。长恭见状便捏了捏小郡主的脸颊说道：“圜儿不乖了。”
　　
　　小郡主做了个鬼脸，见长恭还要来捏她的脸颊，便撒娇地朝自己的父亲伸出了手。高演接过小郡主，又朝王妃使了个眼色。一家人便借故给长恭腾出了地方。
　　
　　长恭见可儿尴尬，便主动说道：“我听说六叔请你去了他府上，有些担心，就借故过来看看。”
　　
　　可儿愕然道：“殿下担心我什么？”长恭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反倒岔开了话题说道：“难得见到你一次，我们还是去外面走走吧。六叔这里终归不太方便。”
　　
　　可儿不知道长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抱起琵琶跟着他一道朝王府外面走去。他们经过王府二门的时候，却又碰上了萧凤岐。可儿便停下来招呼道：“萧先生。”
　　
　　萧凤岐有些讶异地看了可儿跟她身边的长恭一眼，很快按礼数向长恭行礼。长恭待萧凤岐过去之后，看着萧凤岐的背影说道：“此人是我六叔身边的头号谋士，原是梁国的宗室，避难来到大齐之后投在我六叔门下。我听说他的琵琶也弹得很好。你怎么会认识？”
　　
　　可儿跟着长恭上了他的马车，方才回答道：“是萧先生接我到常山王府的。”
　　
　　长恭待马车走动起来之后，突然倾身向前握住可儿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地问道：“你究竟是不是可儿？如果是，你不必回答我；如果不是，你就摇头。你不要害怕，我决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可儿微微一颤，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很想告诉长恭真相，一时间却又想起段长卿的重托。她看着长恭那双明亮诚挚的眼眸，指甲都忍不住刺入肉里，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长恭心中闪过一丝隐隐的失望，便放开可儿的手说道：“你不要介意。因为你长得真的很像我从前的一位友人。只是我与她多年不见，世事变迁，想必她早已嫁作他人妇，是我心中还一直放不下罢了。之前我有很多的失礼之处，还请你不要怪罪。可我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起，就真的喜欢上你了。”
　　
　　可儿听得心中一阵刺痛，脸上却强笑道：“难怪殿下对奴家一见如故，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长恭抬手轻抚着可儿柔嫩的脸颊，温存地说道：“以前是我唐突了。不过你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自称‘奴家’了。我这次回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向主上要你，却还没问过你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
　　
　　可儿被长恭那双仿佛带有眼睛的紧盯着，只觉得心中一阵恍惚，几乎就要脱口说好。这时马车却突然一个急停。
　　
　　可儿猝不及防，立刻一头往前面栽去。长恭毫不犹豫地张开双手抱住她，又扭头有些恼怒地问道：“怎么回事？”
　　
　　明剑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说道：“殿下，是一个女人拦住了马车，说是有要事禀告殿下。”
　　
　　长恭皱了皱修长的眉毛，又低头看了怀里的可儿一眼，朝马车外面说道：“你问明对方的意图，酌情定夺便是，不要耽搁太长时间。”
　　
　　明剑答应了一声，不消片刻却又跑了回来，声音里有几分犹豫地说道：“启禀殿下，那个女人说她要说的事，不能告诉殿下以外的人，否则便会有人害她。”
　　
　　长恭无奈地扶着可儿坐好，又对她说道：“你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可儿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自己的衣襟，闻言便抬头朝长恭嫣然一笑道：“殿下请自便。”长恭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道：“以后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就是了。”
　　
　　可儿脸上又是一红，见长恭身手敏捷地跳下马车，虽然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心里竟然还是涌起一阵依依不舍的感觉来，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隐约听见长恭在外面与人说话，忍不住掀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却见长恭背朝着这面，正走向他的那个贴身随从和一个把全身都裹在斗篷里的女子。可儿觉得那个女子的身形有几分眼熟。
　　待到那个女子把斗篷掀开，可儿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那个女子竟是先前愤然离去的何玉光！
　　
　　可儿脑中急速转动了几下，便也从马车上跳了下去。长恭原本要盘问那个女子，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忙迎向可儿说道：“你怎么也下来了？”
　　
　　可儿走到长恭面前，看着何玉光说道：“这个女子是我的侍女，大约是来找我的吧。”
　　
　　何玉光显然没想到可儿竟然会在长恭的马车上。不过她脸上的震惊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她朝长恭欠了欠身说道：“奴婢确实是来寻我家娘子的。方才只是与殿下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希望殿下莫要怪罪。”
　　
　　可儿紧盯着何玉光，脸上却微笑道：“不错。玉光平日里最爱与人开玩笑了。不过今日殿下邀我去他府上做客，就不用你服侍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何玉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长恭待何玉光走后，终于开口问道：“你这个侍女十分与众不同啊。”可儿笑了笑说道：“都是我把她惯坏了，让她在殿下面前也如此失礼。”
　　
　　长恭摇摇头说道：“在我面前倒无所谓，可她要是随你出入宫廷，还是要改一改这脾气，不然可能为你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可儿苦笑了一下，见长恭如此关心自己，心里倒是一甜。长恭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又拉着她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可儿见马车渐渐地往城外行去，不禁诧异地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长恭神秘地一笑，却没有答话，只说等到了就知道了。可儿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她虽然相信长恭不会加害自己，但是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马车却离城越来越远，最后居然还一拐进到了山里，心里也不禁有几分慌张。
　　
　　这时长恭却突然说道：“到了。”可儿精神一振，立刻探头往车窗外看去，发觉马车是停在了一所宅子面前，不禁又有些愣住了。
　　
　　长恭率先跳下马车，又朝可儿伸出了手说道：“下来吧。”可儿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不禁好奇地打量起这所宅院来。
　　
　　宅子看起来颇为清幽雅致，高高的院墙顺着山势绵延出去，竟一眼望不到头。门口还有一块匾额，上书“岚苑”二字，笔意很是疏狂放达，甚至有种不可一世的气势。
　　
　　长恭见可儿对匾额感兴趣，便笑道：“这是我父皇亲手所书。这所宅子也是他命人秘密建在这里的。我回京的时候，有时便会在这里落脚。”说罢便领着可儿进到了宅子里面。
　　
　　可儿跟随着长恭的脚步，在宅子里游览了一圈之后，不知为何心中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待长恭带她来到一间木屋面前时，可儿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甚至顾不上长恭惊讶的眼神，自顾自地上前推开了木屋的门。
　　
　　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昨日重现。低垂的青纱帐幔，沉香木的大床，精美的雕花窗格，那张造型优美的梳妆台，居然还放着一个和可儿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胭脂盒。
　　
　　可儿上前打开那盒胭脂，用指甲挑起一些胭脂在手背上晕开，那种仿若少女腮上红晕的奇妙颜色，令她的耳旁仿佛又听见什么人在轻轻地呼唤，“岚烟，我的岚烟……” 
　　
　　长恭见可儿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就往后倒去，急忙上前扶住她问道：“小荷，你怎么了？”
　　
　　可儿放下胭脂盒，扶着自己的额头说道：“不知道……刚才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你认识一个叫‘岚烟’的人吗？”
　　
　　长恭的脸色骤变。他有些不敢相信似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岚烟’这个名字？”可儿指了指刚才放下的胭脂盒说道：“我一拿起那个，就好像听见有人在叫着‘岚烟’。真是太奇怪了。”
　　长恭脸色数变之后，终于开口说道：“‘岚烟’是我生母的名字。”
　　




金屋

　　可儿听见长恭的话之后，心里更加惊异，忍不住说道：“难道这里是你母亲从前住过的地方？”
　　
　　长恭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道：“这只是我父皇仿照我母亲从前的居所造的，并不是原来的地方。”
　　
　　可儿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长恭自己曾经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地方，免得师父被牵连出来。倒是长恭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拉着她走出了这所木屋。
　　
　　他们入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在宅子里转了一大圈之后，天色早已经黑透了。可儿抬头发觉木屋外面的蓝色星空和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心里不禁感觉到一阵奇妙的悸动。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段长卿头一次向她表明了心迹。只是她那时候实在太小，竟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待到多年以后，她终于可以听明白段长卿话里的意思了，陪她站在同一片星空下的却换成了别人。可儿不由得感叹造化实在是弄人。
　　
　　长恭不知道可儿短短时间里思绪已经飞出去这么远。他只是用一种欣喜爱怜的神情注视着她，待可儿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便深吸一口气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心中酝酿了片刻之后，终于说道：“小荷，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就你跟我，好不好？”
　　
　　可儿心中猛地一跳，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个娇小可爱的女子。她本能地想要拒绝长恭，却立刻察觉到长恭那双总是稳如磐石的手竟然在不停地发抖，终究不忍心将“拒绝”二字说出口，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长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拥着可儿，偶尔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头顶，给可儿的感觉就像是一只撒娇的大狗，令可儿忍不住笑了起来。长恭扳起她的脸，十分不满地说道：“你竟然在笑？难道我说的话就这么好笑吗？”
　　
　　可儿见到长恭那张认真生气的脸孔，不禁动了逗一逗他的心思，便敛起笑容故作不快地说道：“殿下是有家室的人了，却要与我一道住在这里，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你‘金屋藏娇’吗？”
　　
　　长恭露出严肃的神情说道：“我虽已娶亲，却只把芸娘当作我的家人一般看待。等她找到真正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我自会与她断绝夫妻关系，以兄妹相称。只是眼下她还未找到自己的心仪之人，又温柔贤惠并无过错，我不忍心教她下堂去承受世人的指摘与嘲笑。名分一事，只能暂时令你受些委屈了。”他说着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来，似乎为了这件事已经苦恼了很久。
　　
　　可儿看得心中不忍，便拉了拉长恭的手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眼下也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何必就为此烦恼呢？”
　　
　　长恭琢磨了一下话里的意思，回过味来问道：“莫非你还是不肯答应我？”他见可儿垂头不语，不禁急切道：“那皇宫里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留恋？难道你真的舍不得我二叔？”
　　
　　可儿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我只是……只是……”她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来，不禁急出来一头热汗。长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一丝难言的失望来。
　　
　　可儿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道：“我是放心不下太子殿下！他虽然不为主上所喜，与我的私交却甚好。他前两日还与我说，盼着我留在宫里，多为他说几句好话呢。”
　　
　　长恭早已风闻太子与高洋宠爱的乐师小荷交好，他想起太子那副孱弱和喜欢依赖人的模样，不由得信了几分，便叹了口气说道：“你在那样危机四伏的地方，居然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连我都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可儿脸皮再厚，听了长恭的赞扬，脸上也不禁有几分发烧，连忙岔开话题说些别的。她与长恭虽然聚少离多，可是只要两人在一起，就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仿佛是一对天生的知己。纵然她一时间无法向长恭表明自己的身份，可是彼此之间那份亲密的感情和无言的默契，却从未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而遥远，反倒因此而变得更加浓烈炽热起来。
　　
　　长恭见无法说动可儿离宫，便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伸手指点着头顶上那片深远美丽的星空，眯着一只眼睛说道：“我在并州的时候，就时常这样数着天上的星星。可是每次数出来的数目，都跟我在邺城数出来的数目不一样。真是太奇怪了。”
　　
　　可儿听得“扑哧”一笑道：“星宿的位置会随着四时和气候变化，又有什么奇怪的？”
　　
　　长恭仰起头看着可儿，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里竟有种哀伤隐忍的情绪。他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怎么会一样呢？并州那里都没有你。”可儿浑身一颤，忍不住更用力地将长恭抱紧。
　　
　　长恭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闭上了眼睛说道：“小荷你知道吗？每次我在沙场上身陷险境，都会忍不住想，要是我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可如何是好？你会不会还记得我这个陌生人呢？”
　　
　　可儿想起他去并州前那副伤心的模样，听得再也忍受不住，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在长恭的脸颊上。长恭一惊睁开眼睛，连忙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了笑道：“所以我每次都会拼死突围，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不能死在那种地方。我答应了要娶你，就一定要回来见你。”
　　
　　可儿哽咽道：“你真是太傻了。也许我早就把你给忘了，或是嫁给别人呢？”
　　
　　长恭猛地翻过身来，将可儿压在身下，认真地看着她说道：“就算你真的把我给忘了，我也会让你再记起我来的。要是你嫁给了别人……”他说着再也说不下去。这本是他日夜担心的事情，所幸并未变成现实。他见可儿定定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俯身下去吻住了她花朵一般的嘴唇。
　　
　　可儿发出一声小动物一样的呜咽，不过听起来不像是拒绝，倒更像是一种引诱。长恭只觉得一阵心神激荡，几乎不能自持，可是他又怕自己力气太大弄伤了可儿，动作不禁变得有些笨拙了起来。
　　
　　可儿察觉到长恭的手忙脚乱，便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她那双平常总是像水一样清澈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陌生的颜色，却有种长恭从未见过的艳丽之感。
　　
　　长恭担心自己把持不住，便小心翼翼地褪下可儿的外裳，感觉到她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又俯身亲吻了下去，一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身上的敏感地带。
　　
　　可儿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得浑身都火热滚烫，浑似一摊泥，竟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长恭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声调有些沙哑地说道：“你若是后悔，现在离开也还来得及。”他说罢又摇了摇头，觉得脑中传来一阵难言的疼痛之感。
　　
　　可儿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她见长恭露出难受的表情，悄悄地把段长卿给自己的香囊解了下来，又用最大的力气扔到远处，一滴眼泪却顺着眼眶滑落下来。
　　
　　长恭转过头来问道：“你把什么东西扔了？”可儿摇摇头，竟主动将双手绕上了他的脖子，又羞涩地看着他说道：“呆子，你还在乱看什么？”
　　
　　长恭只觉得欣喜若狂，一边珍惜低头去亲吻可儿的脸颊，手下的动作却越发轻柔了起来，仿佛担心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把身下的人捏碎了似的。
　　
　　可儿随着长恭的动作，只觉得全身各处仿佛都燃起了火焰。段长卿教过她各种各样的事情，却唯独没有教过她这个。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体内这种陌生的感觉，只是本能地紧搂住长恭的脖子，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交给他。
　　
　　长恭察觉到可儿的依赖，心中益发爱怜，待他察觉到可儿的全身终于放松下来之后，方才解开自己的衣衫，又重新覆盖在可儿身上，慢慢地让两人融为一体。
　　
　　饶是这样，可儿还是疼得皱起了眉头。长恭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安抚，一边慢慢地深入。可儿在长恭不断的安抚下，身体变得更加放松了起来。她本能地开始配合起长恭的动作，加上她的身躯本来就受过专门的舞蹈训练，柔韧性超乎常人，很快就令两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之感。
　　
　　而两个人中以长恭的感觉尤为强烈。他生平头一次发现拥抱一个女子竟然能让他感到这样地满足，仿佛多年来积攒在心中所有的不甘与寂寞，都被怀中这具柔软芬芳的身躯驱赶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心满意足地亲吻着身下这个令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察觉到可儿也羞涩地回应着自己，真巴不得时光就这样停住了就好。
　　
　　也不知过去多久，长恭终于暂时地分开了两人。可是他低头一看可儿的脸上已是一片醉人的嫣红，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
　　
　　可儿听见长恭的声音，不禁睁开眼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长恭无奈地笑道：“我担心你明天起不来床，一定要怪我。”
　　
　　可儿抬手抚上长恭俊美无暇的脸容，怔怔地看着他说道：“这真的是你么？还是我在做梦？我时常在梦里见到你，可是每次一睁开眼却总是失望。”
　　
　　长恭听得心里一颤，忍不住将头埋在可儿的颈窝里，声音有些发闷地说道：“你既然这么想我，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真是可恨！”他越说越气，便恨恨地咬了可儿细嫩的脖子一口。
　　
　　可儿疼得“哎哟”叫了一声，随即却忍不住笑道：“勇猛过人的大齐四殿下，什么时候变成一只爱咬人的小狗了？”长恭在她脖子上接连啃了好几口，方才说道：“谁让你口是心非，心里明明喜欢我，总是躲着我走，我偏就咬你！”
　　
　　可儿刚要答话，却觉得鼻子有些痒，张口就打了一个喷嚏。长恭惊觉她的身体已经一片冰凉，方才醒悟夜已经深了。他们现在又是在山里，越发地夜露深重。他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习惯了，却忘记可儿一直生活在深宫之中，身子可是娇贵得很。
　　
　　长恭暗骂自己粗心，连忙起身把可儿的衣服穿好，然后才穿自己身上的衣服。他见可儿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立刻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又亲了亲她说道：“都交给我吧。”
　　
　　可儿柔顺着揽着长恭的脖子，感觉到他的亲吻细细密密地落在自己脸颊上，不禁模糊地想道，要是明天不用天亮，该有多好？
　　




迷途

　　长恭抱着可儿一路走进自己的卧室，发觉怀里的人已经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睡着了，不禁笑了起来。
　　
　　明剑一直不远不近地守着为长恭把风，以防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见状连忙迎了上来说道：“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
　　
　　长恭“嗯”了一声，抱着可儿往水桶那边走去。明剑见到长恭脸上那种满足的神情，不禁有些尴尬地说道：“小的还是暂时回避一下，就不服侍您了。”
　　
　　长恭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说道：“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一切待我向主上表明了心意以后再说。”明剑连忙答应了一声。长恭这才抱着可儿去沐浴。明剑却忍不住在他身后叹息了一声。
　　
　　第二天，可儿在阵阵鸟鸣声中醒来，果然觉得全身各处都酸痛不已，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胳膊，将她揽了过去。可儿扭过头去，一眼看见长恭那张半睡半醒的俊脸和□的胸膛时，还是受不到了不小的惊吓。
　　
　　过了一会，可儿发觉长恭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顿时兴起了恶作剧之心，便伸手捏住他挺直的鼻梁。长恭哼哼了两声，忽然猛一反身将可儿压在了身下，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可儿推了长恭几下推不动，很快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好叫道：“我投降我投降。”
　　
　　长恭睁开眼睛，露出一脸得逞的坏笑来，又捏了捏可儿的俏鼻问道：“难受吗？”可儿瞪了他一眼，推开他想要下床，却脚一软险些没摔在地上。
　　
　　长恭眼明手快地一把揽住可儿纤细的腰肢，将她抱了回去之后，忍不住叹气道：“你一醒来就又逞强了，还是昨天晚上的样子更可爱些。”
　　
　　可儿被长恭半真半假的抱怨戏弄得满脸通红，正不知如何应答的时候，幸好明剑的声音及时在外面响了起来说道：“殿下，要小的进来服侍么？”
　　
　　长恭见可儿害羞地直往自己怀里钻，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方才说道：“不用了。你自去忙你的。”明剑便答应一声去远了。
　　
　　可儿听见明剑走远，方才探出头来，又有些发愁地看着自己锦被下的身躯说道：“我这样子怎么回去呢？”
　　
　　长恭一手支颐，一边用手指挽着可儿的秀发说道：“那就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跟我一起住不好么？”
　　
　　可儿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不行不行。”长恭不解道：“有何不妥？宫里我自会差人去替你告假。”
　　
　　可儿心虚地说道：“主上可能会随时想听我的琵琶，若是被他知道我宿在你这里，说不定连你都责怪上了。再说你不是很快也要回属地去了？”
　　
　　长恭叹了一口气，翻身仰躺在竹枕上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肯一心一意地与我在一起呢？”
　　
　　可儿认真地想了想之后，回答道：“等再过个三五年，主上肯放我走了，我们再在一起也不迟啊。”
　　
　　长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又是三五年。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个三五年可以虚掷？也许明天我就死在沙场上或是别人的暗杀之下……”他的话没有说完，可儿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又十分不安地说道：“你别说这样的话，我听了心里害怕。真的。”
　　
　　长恭拉下可儿的手，看着她掌心里的纹路说道：“你的掌纹很乱，心事必定不少。”
　　
　　可儿没有答话，却将头贴在长恭白皙结实的胸膛上，倾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心中感觉到一阵罕有的安稳。长恭立刻伸手搂住了她，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又都觉得有满腹的话想跟对方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长恭听出那不是明剑的步子，立刻警觉地起身，又抬手握住了挂在床头的长空刀柄，方才问道：“谁在外面？”
　　
　　令人惊讶的是居然是花阴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而且说的话让长恭顿时汗颜。花□：“刺史大人，虽说春宵苦短，这会儿也已经日上三竿了。您也该起床视事了吧？”
　　
　　可儿见长恭一脸的无奈，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人是谁啊？说话怎么这般放浪？”
　　
　　长恭无奈地起身穿衣道：“是我手下的‘八卫’之一。江湖中人，自由自在惯了，说话也没个分寸，教你见笑。”他说罢又扬声道：“花阴，你先到前厅去等我，我马上就到。”
　　
　　花阴在外面怪笑了一声，倒是很快离开了。长恭又与可儿温存了一会，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道：“你好生歇着。若是想要出去走走，叫一声外面的侍女便是。”
　　
　　可儿一一答应了，见长恭还是流连不去，便轻推了他一把笑道：“还不快去？等着人家笑话你呢。”长恭“唉唉”地叹了两口气，终究还是起身朝外面走去。可儿却忽然喊道：“回来。”
　　
　　长恭连忙回头问道：“卿有何吩咐？”（注：卿是南北朝时丈夫对妻子的爱称。）
　　
　　可儿被长恭说得满脸通红，待他走到近前来，便有些费力地撑起身体，耐心地替他整理好襟上的纽扣，抚平了衣上的皱褶，还替他把发髻绾好，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方才说道：“好了。”
　　
　　长恭只觉心中柔情荡漾，忍不住握住了可儿的手说道：“若能日日如此，我高孝瓘当叩谢上苍。”说罢便在可儿额头的胭脂记上一吻，出门自去了。
　　
　　可儿呆坐在床上，暗暗地想道，他待我如此之好，倘若他日知道我乃敌国之女，岂不要大受打击？我虽不愿对不起师父，又怎么能负了他呢？
　　
　　可儿越想越是苦恼，见长恭半天还没从前厅回来，自己身上也不那么倦乏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惦记着昨夜被自己丢掉的那个香囊还没有捡回来，又见床边有一套崭新的衣裙，料想是长恭替自己备下的，穿上身后发觉大小刚好合适，心中又泛起一阵淡淡的甜蜜。
　　
　　可儿推开门来到外面，守候在门口的两个侍女立刻迎了上来。可儿摆摆手说道：“我就在院子里随便走走，你们不必跟着我了。”侍女们答应了一声，果真没有再跟过来。
　　
　　“岚苑”坐落在深山之中，占地面积十分广阔，空气异常清新，周围栽种着各种奇花异草，甚至还有很多在北地很难成活的花木，显见主人花费了不少的心思照料。
　　
　　可儿来到昨夜的草地之后，低着头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段长卿的那个香囊，不由得有些发慌。她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自己的香囊，不知不觉便离主宅远了。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发觉来时的路径已经淹没在一片树海之中。
　　
　　可儿急忙沿着原路回去，可是走来走去都总是回到原来的地方，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不已。她想不如索性待在原地，想必也会有人来找自己，或是碰见一两个宅子里的人能够把她带回去。
　　
　　谁知道可儿左等右等，却也没等到半个人来，她眼见着天色慢慢变黑，不由得有些慌了神。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树丛里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可儿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乱动的树丛，唯恐里面会跳出什么野兽来。
　　
　　没想到从树丛里跳出来的却是一个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男子，手里还抓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吓得可儿惊叫一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那个男子见自己吓到了人，竟随手将那条一望便有剧毒的长蛇塞进了身后的背篓中，又朝可儿连连摆手道：“莫怕莫怕，这条蛇已经不会咬人了。”话里却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
　　
　　可儿定下神来，见这男子面容清秀和善，猜想或许是这附近的山民，便向他打听道：“这位阿郎，你知道怎么回‘岚苑’的主宅吗？”
　　
　　那个男子打量了可儿好一会，看得她着实有几分忐忑不安之后，终于开口道：“你是那里的客人吗？”可儿连忙说是。那个男子点头道：“既然是那里的客人，那就随我来吧。”
　　
　　可儿跟着这男子往前走了几步，见他十分沉默寡言，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阿郎如何称呼？可是住在这附近？”
　　
　　那个男子回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道：“我姓谢，叫谢守信，是此间主人的护卫。”可儿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谢守信失笑道：“这有什么巧的？这里离主宅也没有几步路，是你自己不认得而已。”他说着便如同识途老马一般，带着可儿在那些曲折的小径上七拐八拐，很快就回到了主宅外面。
　　
　　长恭老远就看见了可儿，立刻朝她跑了过来，见她安然无恙后，不禁松了一口气，又略显埋怨地说道：“怎么出去也不带个人呢？还以为你自己偷偷地走了。”
　　
　　可儿察觉到长恭话里的那丝动摇，便偷偷地在袖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又指了指身后的谢守信道：“是那位谢大人送我回来的。”
　　
　　谢守信上前来给长恭施了一礼，听见可儿的话之后便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人，你直呼我的大名谢守信，或是唤我一声‘小谢’都要的。”
　　
　　站在长恭身后的花阴紧盯着可儿不放，似乎是有几分惊讶。可儿猛地想起自己曾经在罗仁堂外面同他打过照面，连忙低下了头，只盼着那一面匆匆，又过去好几年，花阴已经认不出来自己才好。
　　
　　花阴见谢守信朝自己走来，便从可儿身上移开目光，当胸给了谢守信一拳，又说道：“每次一商议要事，你就不见鬼影。”
　　
　　谢守信抚着胸口，一脸苦相道：“小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最坐不住的。反正有什么事情你们商议好了，要我搞哪样我就搞哪样好喽。”
　　
　　花阴用那双弯月似的眼睛瞟了可儿一眼，笑道：“你已经把要人带回来了，也算是将功补过。要不然有人也没心思跟我们商议事情呢。”
　　




鹤云

　　长恭见花阴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带着可儿到内院里去。花阴看着长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可儿的模样，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古怪，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似的。小谢，你不是说曾经见到独孤善在她的住处附近出没吗？”
　　
　　谢守信放下装蛇的背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道：“她的确是住在流水巷里。不过听说她是百花庄老板的亲戚，倒也说得过去。”
　　
　　花阴冷哼了一声说道：“百花庄在邺城开业不过数年，就站稳了根基，而且还有越做越大之势，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谢守信愁眉苦脸地说道：“小花，动脑筋的事情我真的不拿手啊。要不你去问问凤岐？”花阴一把捂住他的嘴，又低声呵斥道：“别随便把萧师兄的名字说出来。”
　　
　　谢守信待花阴拿开手，便老实地说道：“反正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谁说的？”罗仁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着实把谢守信吓了一跳。花阴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却抱臂朝罗仁说道：“今天吹什么风？把罗老大也吹进这深山里来了？不是说忙着在京里查看你的生意吗？”
　　
　　罗仁懒洋洋地一笑道：“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四处打听什么人的踪迹。要说打听线索，京城里没有人比我更拿手了。我只是奇怪你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所以特地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花阴耸了耸肩膀说道：“罗老大你贵人事忙，我是怕耽误了你发财。不过既然你肯搀一脚进来，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谢守信连忙插嘴道：“我和小花方才是在议论百花庄短短几年，就做成京城第一大店的事，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在支撑。”
　　
　　罗仁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吗？百花庄的幕后老板是长广王身边的参军和大人。这位和大人乃西域胡商出身，官职虽然不高，手段却十分活络，能弄到许多别人都弄不到的宝物，偶尔也做点见不得人的生意。京里只怕有超过一半的王公贵族都是他的顾客呢。”
　　
　　花阴皱眉道：“一个小小的王府参军能有这样大的本事？我倒有些不信。”
　　
　　罗仁袖手呵呵一笑说道：“何必这么多疑呢？不信的话，改天你潜入百花庄内院里就去看看就是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请来的护院可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花阴哼了一声，却不再作声了。
　　
　　数日之后。
　　
　　独孤善从百花庄的后门走出来，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人盯梢之后，立刻压低竹笠匆匆地往前面走。他此番重新潜入北齐，一方面是奉周天王宇文觉之名，来说服段长卿重新出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联络暗中反抗高氏的各路人马，伺机在北齐掀起内乱，以便令齐人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发兵攻打大周。
　　
　　独孤善想大周的朝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宇文护与几大柱国间的矛盾越来越明显，而独孤善的父亲独孤信深孚众望，又手握兵权，宇文护唯恐他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已经将独孤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虽说父亲严令他们兄弟不可轻举妄动，可是独孤善还是隐隐感觉到一种风暴前夕的紧迫感，因此才会迫不及待地来请段长卿出山，以便辅佐宇文觉来压制宇文护，没想到却被段长卿拒绝了。
　　
　　独孤善低头疾步快走，却始终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时时刻刻都暴露在别人的视线氛围内，可是每次他突然回过头去，却总是看不见可疑的人影。
　　
　　独孤善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宝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来的一定是个绝顶高手，身手恐怕不在高长恭之下。自己在北齐孤掌难鸣，今夜只怕凶多吉少。他暗悔没有听从大哥的劝告早些回大周去，心念一转之后，便又返身往百花庄的方向走。
　　
　　百花庄明面上是和士开的产业，真正的老板却是段长卿。独孤善相信凭着过去的交情，段长卿还不至于对自己见死不救。
　　
　　独孤善提气疾奔了一阵，眼见百花庄那扇气派的大门就在眼前，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便上前去叩百花庄的门环。可是没想到大门打开之后，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个面容冷峻的蓝衣青年。
　　
　　独孤善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问道：“阁下如何称呼？”蓝衣青年没有答话，却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铁笛来。独孤善见那铁笛比寻常的笛子都要长一些，末端却锋利如刀，笛身上
　　还雕刻着仙鹤与祥云的图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是梁国的第一高手，鹤云候萧凤岐？”
　　
　　蓝衣青年这才答话道：“没想到区区在下之名，也能传到独孤将军耳中，幸甚幸甚。只是今夜恐怕不能放将军离去了。”他说话十分谦恭有礼，却带给独孤善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独孤善回忆着脑海中的情报，试探着问道：“是常山王派你来的？”萧凤岐没有应声，等于是默认了。独孤善摇头叹息道：“阁下贵为梁国宗室，却为何替齐人卖命？实在可悲可叹。”
　　
　　萧凤岐淡然道：“将军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候景软禁梁帝，令帝饥渴而亡，我刺杀候景事败，无奈出奔东魏。如果不是常山王在我落难之际收容了我，只怕萧某早已死于候景的刺客之手。而今萧某唯有誓死效忠，以报常山王大德而已。”
　　
　　他见独孤善一边敷衍着自己，目光却游离不定，便说道：“我知道将军心计过人，近来在北齐各处奔走联络，野心不小。今日你我一战，势在必行。我还望将军不吝赐教。”他说着便朝独孤善一指手中的云笛。
　　
　　独孤善顿时觉得一股森寒的剑气逼面而来，迫得他眉间一阵生疼，急忙也拔出了手中的长剑，眼前却失去了萧凤岐的踪影。
　　
　　独孤善吃了一惊，急忙用宝剑护住周身要害，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吟，似是风吹过笛孔之声。独孤善心中大骇，及时将宝剑往身边一格，耳旁立刻传来金铁相交的锵然声，长剑也险些脱手，震得他耳膜隐隐生疼，不由得暗惊于萧凤岐的内力雄浑。
　　
　　独孤善的武功本来走的是潇洒跳脱一路，萧凤岐的剑法却是大开大合，威势凌人。独孤善不过接了他几十剑后，已经觉得手臂酸软，他又不愿久战，便想弄出些声响来，好引起百花庄里的人注意。
　　
　　萧凤岐看穿了独孤善的想法，剑势越发凌厉，竟令独孤善连出声叫人的机会都没有。好在这时百花庄里面已经出来了一个人，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之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大喊道：“外面有人打起来了！”
　　
　　独孤善不由得大喜。萧凤岐却冷冷一笑，脚下的步伐一变，原本刺向独孤善肘部的一剑竟然硬生生地拐了个弯，直奔他颈后的大椎穴而去。
　　
　　独孤善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剑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本能地往地上一滚，随即便感觉到左肩上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只能忍痛站起来，又将宝剑交到右手。
　　
　　萧凤岐见独孤善身上已经见血，攻势越发吃紧。好在这时百花庄的护院已经出来，一见独孤善受了伤，立刻呼喝着将萧凤岐围了起来。
　　
　　独孤善拼死抵挡了萧凤岐几剑之后，见百花庄里出来的人已经缠上了他，便果断地转身离去。他途径可儿的居所时犹豫了一下，但是又怕自己已经泄露行踪，进去躲避会暴露可儿的身份，便忍着肩上的剧痛，提气疾奔到大街上来。
　　
　　萧凤岐的那一剑刺得深入骨髓，已经将四周的筋肉全部斩断。独孤善痛得几乎全身都在发抖，却不能不继续往前狂奔。他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正随着鲜血的流逝一分分减少，视线也变得有些不稳了起来。
　　
　　这时一辆马车却突然在独孤善的身边停下。独孤善立刻警觉地握住剑柄，又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马车里的人，奈何视线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马车里传来一声惊呼，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吩咐道：“快把这位公子扶上马车。他是我的朋友。”旁边立刻有人答应了一声，便要来扶独孤善。
　　
　　独孤善一听见这个声音，却是又惊又喜。这分明是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芸娘。虽然她自称是齐王府的客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独孤善本能地觉得她不会害自己，便放心地任由侍女把自己扶上了马车。
　　
　　芸娘一见到独孤善，立刻命人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又命侍女取来净水和伤药，熟练地给独孤善上药包扎起来。独孤善低头看着她清秀温柔的眉眼，半晌后方才挤出来一句话，“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芸娘耐心地给绷带打好结，又命侍女把水端出去，方才退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又笑眯眯地看着独孤善说道：“我在边关待了很久。那里的医生总是不够用，所以我也学了些治疗外伤的法子。”
　　
　　独孤善觉得芸娘一阵子不见，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成熟了起来，不禁问道：“你这些日子都待在边关？你是随父兄从军，还是……”他这才留意到芸娘盘的已经是出嫁女子的发式，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芸娘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我是追随郎君去的。”
　　




瓜田

　　独孤善听见芸娘的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立刻感觉到一阵晕眩。他急忙撑住马车的车壁，涩声道：“娘子既已成婚。瓜田李下，我也应该避讳才是。告辞。”
　　
　　芸娘见独孤善转身就要跳下马车，连忙道：“公子伤得太重，还是不要乱动的好。”独孤善咬咬牙说道：“我被一个很厉害的人追赶，若是藏在你这里，只怕会给你招来祸事。”
　　
　　芸娘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这辆马车是老齐王府的，一般人都不敢上来盘问。公子与其在外面乱闯，倒不如在这里暂且歇一歇，待到伤势好些了，再走也不迟。”
　　
　　独孤伤怔了怔，想起第一次和芸娘见面时的情形，恍然大悟道：“你的夫君莫非是高长恭？”
　　
　　芸娘有些羞涩地点点头。独孤善却险些没背过气去。他回过神来，不禁生气地说道：“原来你们上次是合起伙来骗我的！”
　　
　　芸娘慌忙摆手道：“不，不是的。只是那时事出突然，我没来得及告诉公子实情，绝非存心要欺骗你。”
　　
　　独孤善见芸娘的样子不像作伪，又因为伤处实在疼痛，只得靠着马车壁又坐了下去。芸娘见他又坐了回来，脸上不禁露出淡淡的喜色。
　　
　　独孤善心里一动，问道：“高长恭……我是说你郎君待你好吗？”
　　
　　芸娘愣了愣，勉强笑道：“他与我相敬如宾，待我很好。”独孤善端详了她一会，摇头道：“你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莫非你的郎君是个风流之人，所以冷落了你？”
　　
　　芸娘立刻气呼呼地反驳道：“殿下才不风流呢！他是一心为了国事操劳，心思不在这些儿女私情上面！”
　　
　　独孤善悠然道：“他若是真的对你很好，你何必这么着急替他辩驳呢？”芸娘不禁语塞，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独孤善原本只是逗逗芸娘，顺带消消被她隐瞒实情的怒气，此刻见到芸娘如此难过，倒觉得心中不忍，便温和道：“他是少年王侯，年轻时风流些在所难免。你是个聪明剔透之人，人又长得漂亮，只要肯使些手段，还怕他不喜欢你？”
　　
　　芸娘被独孤善夸得脸腮上飞红，看向独孤善的时候颇有几分娇羞不胜的味道，那种清新自然好不矫饰的美态，令独孤善一时间都有些看呆了。
　　
　　独孤善在长安时，也是个有名的风流人物，见识过各色各样的女子，其中自然也不乏人间绝色和多才多艺的女子。他第一次见到芸娘时，也只是觉得她天真有趣而已，只是此番再见到她，却觉得她既端庄又妩媚，比从前多了种说不出来的韵味，竟然令他心里渐渐兴起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芸娘被独孤善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对么？”独孤善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禁尴尬地别过脸去。
　　
　　这时马车已经快要驶入了一座府邸的侧门。独孤善不禁站了起来说道：“我不便进入齐王府，还是在这里下车吧。”
　　
　　芸娘担心地看着独孤善说道：“公子身负重伤，如何能够乱跑乱动。我现在住在娘家省亲。公子不如随芸娘入府，为你安排一处安静的院落好生疗伤。”
　　
　　独孤善苦笑道：“这恐怕不方便吧。若是被你郎君知道了，恐怕对你不好。”
　　
　　芸娘黯然道：“郎君回来之后，一直住在安德王府上，我已经有些日子没看见他了。”独孤善安慰她道：“也许他难得看见自己兄弟一起，聊得太高兴了。”
　　
　　芸娘强笑道：“应该是这样了。我住的院落很安静，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会来。倘若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亲戚，暂时在府上借住好了。”
　　
　　独孤善注视着芸娘温柔善良的脸容，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芸娘被他问得愣了愣，半晌后方才说道：“你帮过我的忙，我帮你自然也是应该的。”
　　
　　独孤善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失望，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深究这样的失望从何而来。就在马车即将进入郑府的一刻，一队人马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来。领头的一人身着禁军服色，大马金刀地往芸娘的马车前面一横道：“且慢！”
　　
　　跟在芸娘身边的从人立刻喝道：“这是四王妃的马车，谁敢放肆！”
　　
　　那个拦下芸娘马车的将军立刻下马，来到马车前面抱拳道：“末将乃禁军副统领薛青。因为听说有贼人混入王妃的车驾之中，故而前来保护殿下的安全。”
　　
　　独孤善不由得一阵紧张。倘若被人发现自己躲在芸娘的马车上，那芸娘的名声就全毁了，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芸娘见他露出紧张之色，却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又扬声道：“薛统领，你的好意我心灵了。不过我并未瞧见什么贼人，有劳你让个路。”
　　
　　薛青却在外面回应道：“此番走脱的贼人凶残狡猾，诡计多端。为了确保殿下的安全，这辆马车还是让末将仔细检视一番的好。”说罢便要走上前来掀开马车的车帘。不料他还没掀起车帘，手腕已经被人死死扣住了。
　　
　　薛青只觉手腕上涌来一股巨力，用尽浑身力气之后，竟不能挣脱，不由得变了脸色。他忍痛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人，发觉是方才喝阻他的那个从人。
　　
　　那个男子相貌普通，但是目中神光湛然，一望便知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薛青暗悔自己方才走了眼，不禁惊怒交集地说道：“本座乃常山王麾下的禁军副统领。你是竟敢阻拦本将巡查，胆子不小！”
　　
　　那个男子哼了一声，非但没有放开薛青的手，反倒加重了几分力道。薛青只觉自己的腕骨就要被捏碎，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好在这时旁边及时伸过来一只铁笛，疾如闪电地在捏住薛青的那只手上一点之后，对方立刻放开了手。
　　
　　薛青握着手腕一脸恐惧地看向那个男子，转身又见萧凤岐站在自己身后。他知道萧凤岐的来头很大，又是自己的靠山常山王身边的第一红人，立刻巴结道：“原来萧兄亲自出马了。”
　　
　　萧凤岐颔首道：“薛大人为了京城的治安不辞辛劳，实在是劳苦功高。不过四王妃既然说没有瞧见贼人，薛大人就不必打搅王妃了。”
　　
　　薛青乐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连忙称是。萧凤岐便又向着芸娘的马车抱了抱拳说道：“请四王妃入府。”
　　
　　芸娘在马车里松了一口气，竭力用镇定的语调说道；“薛大人和萧先生如此关心我的安危，实在令我感动。本该请二位入府去喝杯清茶，只是今日时候已经不早，只能改天再请二位品茶了。”
　　
　　萧凤岐和薛青忙说不敢，又眼睁睁地看着芸娘的马车驶入郑府内。萧凤岐待马车进去之后，方才对薛青说道：“有劳薛大人派些人手，紧盯这座府邸出入之人。倘若发现可疑男子，也请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派人知会萧某一声，萧某自会料理。”
　　
　　薛青惊魂未定地看着郑府关上的大门问道：“刚才那个混蛋是什么来历？竟有这样的身手。”
　　
　　萧凤岐叹了口气说道：“那是齐王四殿下身边的八大高手之一，江湖上人称‘阴阳铁手’的胡全礼，也难怪薛大人会吃点小亏。不过寻常人在他手下多半要伤筋动骨，薛大人已经相当不易了。”
　　
　　萧凤岐的这记马屁拍得不露痕迹，令薛青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薛青嚷嚷着“要是下一次再让我看见他，必定要给他点厉害看看”，和萧凤岐一道走远了。
　　
　　芸娘听见侍女的回传，总算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转身却见独孤善站在身后看着自己，英俊的脸上有种感激的表情，心里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连忙后退了一步。
　　
　　独孤善却一伸手抓住了芸娘的手，低声说道：“你要我怎么谢你？”芸娘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得很紧，心里益发慌乱，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地说道：“不、不用谢了。”
　　
　　独孤善“扑哧”一笑，没等芸娘回过神来，便在她的粉腮上落下一吻。芸娘顿时傻了。独孤善见芸娘没有推开自己，胆子益发大了起来，正要搂住芸娘深吻，脸上却“啪”地挨了一记耳光。
　　
　　独孤善抚着被打的半边脸颊，不由得苦笑。他眼见着芸娘愤然转身离去，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生平头一次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
　　
　　芸娘用力地一甩手，满脸通红地说道：“我敬你是个侠肝义胆之人，想不到你竟会做这种苟且之事！”
　　
　　独孤善正色道：“男欢女爱，本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亲你抱你，如何能说是苟且之事呢？”
　　
　　芸娘羞愤道：“我已经有了郎君，怎么还能与你……与你做这样的事？”独孤善目光一暗，紧盯着芸娘说道：“你知道你的郎君现在在做什么吗？”
　　




兄弟

　　芸娘睁大眼睛问道：“你如何知道我的郎君在做什么？”
　　
　　独孤善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在这里为他守身如玉，可知他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别的女人？”芸娘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起来。
　　
　　独孤善自觉说话有些过分，便放缓了声气道：“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只是我也不难看出来，你嫁给他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快活。与其这样守活寡一般，还不如早些找个称心如意的人改嫁，免得被他耽误了终身。”
　　
　　芸娘听得怔住，半晌后方才苦涩道：“我既嫁了他，又岂可三心二意，得陇望蜀？倘若郎君果真负我，我还可有削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一途，又岂能与别的男子苟合？我敬公子是位英雄，所以竭力相助，非为其他。这些话请公子莫要再在芸娘面前提起了。”说罢便立刻出了独孤善所居的小院。
　　
　　独孤善听得又敬又怜。他心中原本对芸娘只是八分的喜爱，现在却变作了十分的爱慕。他抚着被芸娘打中的半边脸颊，只觉得心中一阵血气翻涌，竟有些把持不住。他是习武之人，知道如此心乱实为大忌，急忙运起内功心法，方才定下神来。
　　
　　往后的几日，芸娘都没有在独孤善的院子里现身。独孤善倒也不着急，每日只是运功打坐，静待伤势痊愈。他听前来送饭的小仆说，这些日子府门外总有些形迹可疑的人出没，王妃要他多加小心。
　　
　　又过了十余日，独孤善觉得伤口已经结痂，便对送饭的小仆说道：“劳烦小哥去请王妃过来一叙，就说刘善想要辞行了。”
　　
　　小仆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约莫半刻钟过后，却又匆匆地跑了回来。独孤善见他独自一人回来，不禁讶异道：“王妃不肯过来？”
　　
　　小仆向独孤善行了一礼说道：“王妃说一会要进宫去拜见太后，就不送公子了。这里是黄金五十两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带着上路吧。”
　　
　　独孤善不禁呆住了，暗想道她竟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么？他本想拒绝芸娘的馈赠，可是转念一想，又伸手接了过来，还向那个小仆要了一块布，将那几件衣物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方才一拱手道：“刘某就此别过。请小哥代为向王妃致谢。”
　　
　　小仆连忙答应了，又一路引着独孤善来到一处隐秘的侧门，送他出门前还不忘嘱咐道：“这几日总有些形迹可疑之人在附近转悠，王妃特地吩咐带公子走这道门。这里出去之后，便会有一辆马车等着接应公子。公子上车之后，吩咐车夫去您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独孤善惊讶于芸娘的心思竟然如此细致周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又向小仆道了声谢之后，强忍着肩头的疼痛，几步起掠就来到外面，果然看见一辆马车正在等着他。
　　
　　独孤善一看见赶车的那个人立刻笑了，毫不犹豫地钻入车中，又向端坐于车中悠然品酒的罗仁说道：“多谢大哥接应兄弟。”
　　
　　罗仁没有答话，却向独孤善抛过来一只酒杯。独孤善接住酒杯苦笑道：“兄弟受了伤，只怕不能饮酒。”罗仁却仍旧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说道：“这是我给你秘制的药酒，喝了会加快伤口愈合。”
　　
　　独孤善不由得感动道：“大哥你待兄弟真好。”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齿颊留香，余香绵长，不由得大赞道：“好酒！”
　　
　　罗仁微笑道：“既然是好酒，就多喝几杯吧。”独孤善刚要说好，却“咕咚”一声倒了下去。罗仁看着弟弟叹了一口气，朝外面驾车的胡全礼说道：“今日之事，不要让殿下知道。”
　　
　　胡全礼应了声是，又问道：“老大，他已经被常山王府的人盯上了。现在要把他送去哪里？”
　　
　　罗仁一边脱下独孤善的外衣换到自己身上，一边说道：“你先带着他到城外转一圈，甩脱追兵之后，把他送到我的秘宅里去。”说罢便拿起早已备好的竹笠戴上，又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胡全礼立刻赶着马车往城外飞驰而去。罗仁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方才提气往另外一个方向疾奔。没过多久，罗仁就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却并不如何紧张，反倒放慢了步伐，像是在郊外闲庭信步一般。
　　
　　罗仁在路上晃悠了半日，后面的人终于沉不住气。薛青一声令下，禁军里带来的高手立刻散开成扇形，将罗仁迎面截住。罗仁一手叉腰，嘴里还叼着一根随手拔来的青草棍说道：“各位官爷有何贵干啊？难道草民在路上散步也犯法？”
　　
　　薛青高踞马上，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是敌国来的探子。本座奉常山王爷之命，前来缉捕你归案！”说罢便挥手下令手下合围。
　　
　　罗仁扔掉手里的青草棍，竟平地拔起丈余高，避开前排的禁军高手之后，轻松地落在了薛青的马背后面。薛青只觉得后颈一凉，吓得再也不敢动弹。罗仁却故意在他颈后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我这人手不太稳，一看见人多就容易哆嗦。这可怎么办呢？”
　　
　　薛青听得险些没从马背上栽下去，连忙挥手道：“放下武器，快快！”禁军的高手见状只好纷纷放下了武器。
　　
　　罗仁将手里那柄锋利薄快的小刀在薛青后颈了比划了两下，见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之后，方才满意地说道：“劳烦大人送我一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草民最会让大人安全回来。”
　　
　　薛青心中暗自叫苦，暗悔不该为了贪功，发觉要犯从郑府后门出来之后，却没有及时地去通知萧凤岐，如今小命攥在人家手里，不听命也不行了。
　　
　　罗仁正要挟持薛青离去，耳后却猛地听见一阵风声。他知道来的是个高手，不得已只得回身和那人对了一掌，胸中立刻一阵气闷，连忙一拽薛青的领子，带着他飘落到地上。周围的禁军高手立刻一拥而上将他们围住。
　　
　　萧凤岐负手站在马背上，一双清冷的眼眸教人心里发寒。他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你不是独孤善。”
　　
　　罗仁笑了一声说道：“鹤云候果然好眼力。”萧凤岐一转手中的铁笛说道：“尊驾身手不凡。只要你肯放开薛大人，我们凡事都可以商量。”
　　
　　罗仁“嗤”地笑道：“我若是放开薛大人，只怕立刻就会被剁成肉酱。鹤云候，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萧凤岐眼神一寒，语气却十分平淡地问道：“独孤善与你有何关系？竟令你誓死相保？我听你的口音是齐人吧？”
　　
　　罗仁哈哈大笑道：“鹤云候明明是梁人，竟然来问我这个问题。实在太可笑了。”
　　
　　萧凤岐勃然大怒，足尖在马背上一点，已经飞身掠起，手里的铁笛绽出点点寒光，直取罗仁的咽喉，竟似已经不顾薛青的性命。
　　
　　罗仁毫不犹豫地将薛青往前一推。薛青见萧凤岐临空扑击而来，只得闭目等死。没想到萧凤岐的铁笛竟然中途拐弯，避开薛青直击他身后的罗仁。
　　
　　罗仁心中一凛，暗想独孤善说不定就是被这一招所伤。他心里这么想着，应变却十分迅速，拎着薛青的领子一个旋身，已经又将薛青当作了自己的盾牌。
　　
　　萧凤岐只得硬生生地收住招式，另一只手却往薛青胸口一拍。薛青只道这回真的死定了。罗仁却在他身后“咦”了一声，居然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手。
　　
　　薛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愣在原地，却见萧凤岐越过自己，又直取身后那名可怕的男子。罗仁方才吃了萧凤岐的暗亏，知道萧凤岐的内力雄浑无比，便不敢再硬接他的招式，只是仗着身法灵活与他游斗。
　　
　　只是眼下的情形对罗仁十分不利。他既没了薛青这张护身符，单是萧凤岐一人已经让他疲于招架，何况周围还有一圈虎视眈眈的禁军高手。
　　
　　罗仁正想着要不要用花阴那里得到的伏火筒发动致命一击，萧凤岐却忽然欺身上前，在与罗仁错身而过的一刻低语道：“罗老板，我师门有命，不得与你为难。待会我假装被你击中一掌，你可以伺机逃脱。”
　　
　　罗仁微一愣神，萧凤岐胸前果然露出一个空门。罗仁知道这是自己绝无仅有的机会，便当机立断地一掌朝萧凤岐空门拍去。
　　
　　萧凤岐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往后面飘落，嘴角还沁出一丝鲜血来。周围的禁军一拥而上，却没有一个人是罗仁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伤了几个人之后，大笑着离去。
　　
　　薛青慌忙跑到萧凤岐身前道：“都是薛青无能，令萧兄受伤。薛某多谢萧兄的救命之恩。只是那贼人武功高强，还望萧兄帮我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萧凤岐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擦干了嘴角的那丝血迹之后，摇头道：“薛大人言重了。那贼人的武功确实高强，我回去之后会向王爷如实禀报的。”
　　
　　薛青这才放下心来，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凤岐上了自己的马，一路上阿谀奉承不止，护送着萧凤岐回城去了。
　　




石鸟

　　北齐天保八年，周天王宇文觉欲诛杀权臣宇文护，不料消息走漏，反被宇文护逼迫逊位，废为略阳公并幽禁起来，不久又惨遭鸩杀。宇文护迁大冢宰，改立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为帝，将八柱国中的赵贵满门抄斩，罢免了独孤信的官职，后又赐死这位德高望重的宿将。
　　
　　远在同州的大将军宇文邕闻京中变故，默然良久，不发一言，幸免于难。
　　
　　段长卿看着北周发回来的密报，下意识地拥紧了身上的轻裘。此时刚刚入秋，他却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寒意。看来宇文泰生前的隐忧，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这也意味着该是他回北周去的时候了。
　　
　　宇文邕近来和他书信往来频繁，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很显然已经迫切需要他出手相助。段长卿将密报的内容默记在心之后，举手将信纸在蜡烛上焚毁，又朝身后的康黎问道：“可儿还没有回来吗？”
　　
　　康黎连忙回答道：“还没有。”段长卿皱眉道：“高长恭将她带走已经三天了，怎么还不把她送回来？”
　　
　　康黎看了一眼段长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属下已经派人潜入那座庄园附近，但是那里潜伏的高手很多，属下的人也不敢太过接近，只说远远地瞧见可儿娘子在里面走动过，似乎一切安好。要不要属下派人强攻进去，将可儿娘子搭救出来？”
　　
　　段长卿一摆手道：“没有这个必要。高长恭应该是不会加害于她的。只不过……”他说着脸色变得有几分阴晴不定起来。
　　
　　康黎在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来。
　　
　　段长卿一眼望见那个香囊，脸色立刻变成了一片骇人的苍白，竟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地问道：“这东西……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康黎还从未见过段长卿如此失态过，不觉愣住了。他见段长卿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香囊，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一样，急忙回答道：“是早上何玉光差人送来的。她还说请公子放心，她永远都不会背叛你的。”
　　
　　段长卿惨笑道：“好，好得很，永远都不会背叛我……”他说着开始脸色发青，嘴角竟渗出一丝鲜血来，衬托着他苍白得几近于透明的肌肤，有种分外刺眼的感觉。
　　
　　康黎心中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叫道：“主人……”段长卿却向他一伸手道：“拿来！”康黎愣了愣，方才明白段长卿要的是自己手上的香囊，连忙恭恭敬敬地把香囊递了过去。
　　
　　段长卿接过香囊便用力地攥住，力气之大连他的指关节都开始发白。康黎以为他就要当场发作起来，没想到段长卿却长吸了一口气，涩声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康黎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连忙答应了一声隐没到黑暗中。
　　
　　段长卿披着狐裘来到屋外，举头仰望着天上的寒星，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一下。他只觉得心中从未像现在这般孤独与绝望过，偏偏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哪怕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他被人追杀得四处流亡与仓皇逃窜，过的日子比狗都不如，那时候他的心里也还残存着一线对未来的希望。而现在，他只觉得四面八方的黑暗都在向自己奔涌过来，渐渐将他淹至没顶。
　　
　　段长卿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香囊，只要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可儿在别人怀里娇喘呻吟的样子，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发狂。
　　
　　直到一滴夜露滴在他的脸颊上，那种冰冷的感觉将他惊醒，段长卿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外面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康黎终究还是有些担心地走出来说道：“主人，夜露深重，您还是早点安歇吧。”段长卿摸了一把脸，摇摇头又问道：“几更了？”康黎答道：“快四更了。”
　　
　　段长卿无声地透出一口气道：“我们该动身去同州了。”
　　
　　康黎有些能担心地问道：“主人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明日再动身？”段长卿挥挥手说道：“四公子还在等着我呢。”康黎只得转身去准备马车。
　　
　　段长卿却转身走入可儿的闺房，点亮了桌上的蜡烛之后，静默半晌，提笔悬腕写下了几行字，又封好藏在了可儿的枕头底下，最后朝可儿的房间看了一眼，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可儿回到城里，已经是五日后的事情了。虽然长恭安慰她说已经向高洋告了病假，但是可儿更担心的却是段长卿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不免有些害怕。她忐忑不安地回到住处，却被告知段长卿已经出远门了，最近几个月都不会回来，这才放下心来。
　　
　　可儿刚刚进屋洗了把脸，忽然发现枕头底下露出来一张字条，不禁好奇地走过去拈了起来。字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银钩铁画，风骨卓然，可是那上面的内容却令可儿感觉到浑身阵阵发冷：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儿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床上，半天都起不了身。没想到宫里却派人来传旨说高洋要见她。可儿擦擦脸，撑着起来换了身进宫的衣服，又坐上马车来到皇宫。没想到她刚走到高洋的寝宫外面，就看见桃叶喜气洋洋地走了过来，又连声道：“姐姐大喜啊！”
　　
　　可儿勉强笑道：“我有什么喜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桃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姐姐心仪的那位四殿下，今日一大早就入了宫。我听当值的姐姐说，他向陛下请求娶姐姐回去，陛下竟然没有生气，只是说这事容他再想一想。等姐姐做了皇子妃，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宫里的姐妹啊！”
　　
　　可儿惊喜交集，见桃叶笑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她的粉腮一把，又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不许传扬出去。”
　　
　　桃叶笑得前俯后仰地说道：“我的好姐姐，这宫里头是什么地方？这样的大喜事我还能瞒得住？你等着，过一会等那位殿下出来，来跟你道喜的人只怕就要踏破你家门槛喽！”
　　
　　可儿又羞又急，急忙却捂桃叶的嘴，没想到身后却有人说道：“小荷请留步。”可儿诧异地回头一看，见是太子高殷，连忙蹲身向他行礼。桃叶也急忙向高殷行礼。
　　
　　高殷随意地挥了挥手，见桃叶离开之后，却一把将可儿从地上扯了起来，又一脸急切地说道：“我听说长恭哥哥向我父皇要你了？”
　　
　　可儿心说这宫里的消息传得可真快，只怕这会儿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便坦然地点了点头。高殷又问道：“那你愿意跟他去吗？”
　　
　　可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寻常女子在我这个岁数早已嫁人生子。倘若陛下恩准，我倒是很愿意去侍奉那位殿下。”
　　
　　高殷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黯淡垂首道：“长恭哥哥俊美过人，有当今世上第一美男子之称，又是骁勇善战的猛将，也难怪你会心仪于他。只是你跟他去了之后，以后宫里再也没有人和我谈天说地了；以后父皇发怒，又有谁在父皇面前替我开脱掩饰呢？”他说着便露出无尽烦恼的表情来。
　　
　　可儿看着眼前这个清秀文弱的少年，想起他在高洋面前那副战栗瑟缩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涌起一阵同情。只是她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要遵从自己的心意跟随长恭而去，便安慰高殷道：“殿下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陛下对您是爱之深责之切，故而显得严厉些，再说还有皇后保护您呢。殿下切莫妄自菲薄，令父子疏远，君臣离心。”
　　
　　高殷摇头道：“父皇根本就不喜欢我。他总说我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半点像他的地方，倒是我弟弟绍德还得他的宠爱些。”
　　
　　可儿知道高殷一直担心自己的储位不保，每天都有如惊弓之鸟一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时高殷却突然说道：“不如我去向父皇要了你，以后咱们也可时时刻刻都在一处谈天说地，父皇要宣召你也容易些。”
　　
　　可儿被高殷的话吓了一跳，见他跃跃欲试，急忙拉住他苦笑道：“奴家多谢太子殿下的厚爱。只是奴家已经心有所属，还望殿下成全。”
　　
　　“这倒是个好主意。”皇后李祖娥突然出现在可儿他们身后，示意她平身之后，又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爱子说道，“难得殷儿主动想要什么人，我想陛下是不会拒绝的。”
　　
　　可儿看向李祖娥那张温婉端庄的脸容时，心中却微微掠过一阵寒意。倘若自己真的被迫去侍奉高殷，一来辅佐太子的人手又多了一个，二来李祖娥也可趁机除掉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李祖娥见可儿迟迟没有答话，便淡然道：“怎么？你不愿意侍奉太子？”
　　
　　可儿连忙说“不敢”，一边苦思应答之策。好在这时高洋派人来宣她觐见，可儿暂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拜别了李祖娥和高殷。
　　
　　可是她一走入高洋的寝宫，就见长恭垂头跪在地上，高洋的面上却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
　　




乱局

　　可儿正盘算着怎么给长恭求情，没想到高洋一看见她，却向她招手道：“你来得正好，快些帮我把这个傻小子从地上拉起来。”
　　
　　可儿闻言一愣，见高洋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连忙快步走到长恭身边，试着拽了他一下没有拽动，不禁诧异地问道：“殿下因何长跪不起？”长恭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又向高洋说道：“求陛下成全我吧。”
　　
　　高洋有些生气地指着长恭说道：“我让他回京里来帮我的忙，他却死活要待在边关。别人都巴不得待在京里享福，唯独他却喜欢待在并州那种乡下地方，每天餐风宿露吃沙子。你说他傻不傻？”
　　
　　可儿摇头道：“殿下一心为国杀敌，不惜己身捍卫边疆。若这也是傻，奴家倒盼着陛下身边多一些这样的傻人呢。”
　　
　　高洋听得脸色变了变，就在可儿心惊胆战地以为他要发怒时，高洋却哈哈大笑道：“难怪他这么喜欢你。罢了，看来你们两个的确是天生一对。长恭这小子从来也不问朕要什么赏赐，唯独这一次却坚决要求朕把你赐给他。朕要是不成全他，岂不要落个苛待功臣和自家侄儿的名声？”
　　
　　他说着又歪头看向可儿道：“不过既然你侍奉了我这么久，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他既然已经娶了一个老婆，我就封你为郡主，嫁过去之后与那郑家女子平起平坐，不论大小。”
　　
　　可儿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不禁惊喜交集地和长恭对望了一眼。没想到高洋话锋一转，又补充道：“不过朕想要时时聆听你的琵琶，不能放你出京去。长恭若是要娶你，便要答应朕，留在京里为官。”
　　
　　可儿这才明白原来高洋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她起初有些不明白高洋为何如此坚决地要将长恭留在京里，只是她联想起北周那边的变故，很快明白了这里面的症结所在。
　　
　　长恭天生神力，武艺超群，为人又十分忠义，高洋留他在身边，不啻于多了一个强有力的保镖。看来北周那边宇文觉被权臣废黜乃至惨死的结局，也给高洋敲了一次警钟。
　　
　　长恭见高洋的态度十分坚决，自己若是再反对的话，就真是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了，再说如果他不答应高洋的条件，只怕他是决计不肯把可儿赐给自己的。
　　
　　他暗忖道，所幸并州那边的突厥人已经肃清得差不多了，定州又有延宗在镇守，就算边关真有什么变故，相信有延宗坐镇，也会不至酿成大祸。他见高洋十分期待地看着自己，便伏地叩首道：“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高洋一点不快地挥手道：“朕最喜欢的乐师都叫你拐跑了，朕见着你就生气。快滚快滚！”长恭从地上一跃而起，拉起可儿就往高洋的寝宫外面跑。
　　
　　可儿傻乎乎地被长恭拉着出了高洋的寝宫，脸上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门口的宫人得了消息，却已经识趣地朝她跪了下去，口呼“郡主”。
　　
　　可儿听见“郡主”两个字，立刻颤抖一下清醒了过来。长恭立刻握紧她的手问道：“怎么了？”可儿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朝长恭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听见他们叫我‘郡主’，有些不习惯。”
　　
　　长恭呵呵一笑，趁着无人注意，凑到可儿的脸颊上偷了一个香，见她粉颊泛红地来捶打自己，却趁势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又一脸满足地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没想到我高长恭还有心愿得偿的一天，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可儿又羞又怕，急忙推开了长恭嗔道：“这还是在宫里呢，你就不能忍耐一下？”长恭抓住她的手低声笑道：“怕什么？陛下都恩准我们的婚事了？谁还能分开我们？”
　　
　　可儿被长恭拉着依偎在他胸前，手却不期然碰到自己新换的香囊上面。她想起那个丢失的香囊，心中不由得一紧，便半天都没有答话。好在长恭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并没有发现可儿的异样。
　　
　　两人手牵手来到宫外，一路上向可儿道喜的宫人络绎不绝，倒后来可儿也渐渐处之泰然。来到宫门外后，长恭一指自己的马车说道：“今日你就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可儿抽回自己的手，掩嘴笑道：“哪有尚未成婚就同居的道理。殿下也实在太心急了。”
　　
　　长恭有些尴尬地说道：“的确是我太心急了。不过我才一天没见着你，已经想念得不行了。若是婚前天天都见不到你，叫我如何度日？”
　　
　　可儿见长恭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好意思再取笑他，便鼓起勇气说道：“来日方长，殿下还怕我们没有见面的时候？只怕到时候见都见得烦了呢。”
　　
　　长恭正要答话，却听见身后有人笑道：“这还没成婚呢，就已经恩爱成这样了？”长恭一转身，见是九叔长广王高湛带着他的宠臣和士开潇潇洒洒而来，连忙说道：“侄儿给九叔问安。”
　　
　　高湛走到长恭近前，用欣赏的目光看了这个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侄子一眼，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九叔我说什么来着？当初你若是听九叔的话，一狠心把郑家那边的婚退了，何至于要受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呢？以后还是多多听你九叔的话吧，傻小子！”
　　
　　长恭只得苦笑道：“那还要请九叔日后多多提点我。”和士开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聪明人，见长恭在皇帝面前吃香，也连忙上前给他贺喜。高湛却又转向可儿，只是略微瞟了她一眼，说了句“就是她么？”，便带着和士开走远了。
　　
　　长恭怕可儿觉得高湛轻慢，便解释道：“我九叔对待生人历来如此，你不必介怀。”可儿摇头道：“我不过是一介乐师，岂会觉得王爷轻慢？殿下多虑了。”
　　
　　长恭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倒是个心宽的。不过从今往后就是我们大齐的郡主了，可别再用乐师自称。”可儿听见“我们大齐的郡主”几个字，只觉得分外刺耳，忙又扯些别的话题掩饰了过去。
　　
　　没过多久，可儿被册封为“长安郡主”的旨意被高洋昭示天下。这个明显带有对北周污蔑意味的封号很快惹恼了北周的上上下下。
　　
　　刚刚从内乱中夺得胜利的宇文护勃然大怒，发誓要踏平北齐以雪此恨。奈何此时的北齐兵多将广，人才济济，不但有名将斛律光等人坐镇，就连北齐的宗室也大都继承了祖先的军事才能，不但能征善战，在战场上也都奋勇争先，一呼百应。宇文护于军事上本就平庸，派兵骚扰了几次北齐的边境，却被打得落花流水，也只得不了了之。
　　
　　在昏黄的灯光下，段长卿目注着眼前那个自从接到那个消息起，就陷入一种可怕寂静的少年，竟然感觉到一种空前的压迫感。
　　
　　他们两个人这样对坐着已经整整一天，可是宇文邕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白玉胭脂盒上，似乎要用目光把那个坚硬的玉盒看出一个洞来。
　　
　　很奇怪地，段长卿自己的心中倒是一片宁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结果。终于宇文邕抬起酸涩的眼睛，不满地看着他说道：“可儿要嫁给那个北齐的蛮子了，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生气？”
　　
　　段长卿淡然道：“她若是果真成了北齐的郡主，皇子的王妃，对我们的大业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为什么要生气？”
　　
　　宇文邕重重一拳砸在那个胭脂盒上，将那个精美的玉盒砸得粉碎。他顾不上玉片刺入皮肤带来的阵阵疼痛，却紧攥着拳头，浑身都在颤抖着说道：“我宇文邕今生今世不灭北齐，誓不为人！”
　　
　　段长卿摇头道：“喜怒形之于色，是上位者的大忌。四公子就算真有此心，也切不可在他人面前随意表露。”
　　
　　宇文邕吁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多谢你提醒。”段长卿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他说道：“阔别几年，四公子比从前稳重多了，不枉太师当日对你寄予的厚望。”
　　
　　宇文邕却苦恼地抱住头说道：“若是阿爷还在世该有多好？我也不用看到自家的兄弟互相残杀。”
　　
　　段长卿见宇文邕被玉片扎破的手流血不止，便拉过他的手来，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道：“既然不愿意看到自家的兄弟互相残杀，那就早点结束这种乱局吧。”
　　
　　宇文邕听得怔了怔，看着段长卿说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妖怪。有时候比谁都心狠，有时候却又比谁都体贴。我不信你真的对可儿的事情无动于衷，要不然你就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总是偷偷地潜回北齐看她了。”
　　
　　段长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给宇文邕上药，只是他眉宇间的那股悒色却渐渐地浓厚了起来。
　　
　　宇文邕打量着段长卿的神色，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段长卿狠命地一勒绷带，疼得差点没跳起来。他正要大骂段长卿，却被对方眉宇间那种宛若千年冰封的神情震住，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春暖花开的时节，长恭终于迎来了梦寐以求的日子。和第一次成亲时不同，这一次他是满怀着喜悦与期待准备着这场婚礼，甚至连那些繁琐的礼仪都不觉得麻烦了。延宗一听说他要迎娶自己心仪多年的女子，早早地就把丰厚的贺礼送了过来，还扬言等到长恭成亲那天，一定要亲自回京来把他灌倒。
　　
　　长恭左思右想之后，决定把岚苑作为新婚的洞房，一来这是他与可儿的定情之所，对两个人而言都有特殊的含义，二来他怕有成亲时有太多人打搅，不过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他不愿意太过刺激芸娘。
　　
　　虽说芸娘是个贤惠的妻子，知道高洋赐婚的消息之后，还主动替长恭张罗婚礼的事宜，可是这样的场面终究会让她尴尬甚至伤心。长恭与可儿商量过以后，决定以后他们就在岚苑中居住，而把正在修造的新府邸留给芸娘居住。
　　
　　只是和长恭那种欢呼雀跃的心情不同，可儿在幸福之余，却时常会感觉到几分不安。尽管段长卿在留言中让她安心留在北齐，她却越来越担心成亲以后自己的卧底身份会被长恭发现，有时候甚至会在噩梦中惊叫着醒来。她听说周人十分憎恨自己的封号，越发觉得心情复杂。
　　
　　就在他们成亲前的几天，可儿一觉睡醒，却被枕头上一件红艳艳的东西吓得几乎出声惊叫起来。她紧盯着眼前那个被人送回来的香囊，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落。
　　
　　这个失落在岚苑的香囊，本是她与长恭爱情的见证，现在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的枕边，如同某种危险的警示一般，怎能不令她心寒？
　　
　　可儿询问过自己的侍女和附近的守卫，却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入自己房间的迹象。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窥伺的眼睛在跟随着她，令她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安起来。
　　
　　偏偏在这时，她的房门却被人敲响了。敲门的人很有耐心，只是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地在门上轻叩，仿佛很有把握里面的人一定会来开门。可儿浑身一个激灵，立刻问道：“谁？”
　　
　　门外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说道：“小荷娘子，是段先生派我来的。我叫春雪。”
　　
　　可儿顿时释然，暗骂自己疑神疑鬼。她打开房门，看见春雪的时候却不禁愣了一下：那女子的长相竟然和她自己很有几分相似，只是下巴要比自己尖削一些。
　　
　　春雪见可儿盯着自己，却泰然自若地笑道：“娘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可儿侧身把春雪让了进去，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师父有什么指示要你带给我吗？”
　　
　　春雪没有答话，却侧身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打量着可儿问道：“娘子知不知道我是谁？”可儿摇摇头。
　　
　　春雪掠了掠鬓角，露出一个媚惑的笑容说道：“我是四殿下的侍妾。”她见可儿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又“扑哧”一笑道：“娘子不用那样看着我，当初把我安插到他身边负责监视的，就是段先生。”
　　
　　可儿深吸了一口气，淡然道：“那你今日前来，是要提前跟我打一个招呼吗？”
　　
　　春雪面上的笑容一敛，忽然站起身来，竟对着可儿盈盈一拜道：“奴婢不敢。段先生有令，以后奴婢全听娘子调遣。”
　　
　　可儿心中犹豫了一阵，终于释然地扶起春雪，看着她那张与自己神似的面孔说道：“不敢当。以后还请你多多指点。”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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