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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亚那的树  　作者：白色向日葵 

★★第二部,完结，青涩恋曲篇。
讲述少女青春烦恼和磨难。可独立观看~
  

 序

　　远行的旅者呀
　　请停下匆忙的脚步
　　你一定没见过
　　詹姆所去的国度
　　
　　那是梦幻的国度呀
　　神的国度
　　下面就请聆听
　　詹姆的倾述
　　
　　和煦的风，流动的云
　　塞巴迪昂大海美如仙境
　　金玉为翅，珍珠为鳞
　　深海的人鱼在唱吟
　　
　　你是海的女儿呀
　　天的女儿
　　矢车菊般的容颜
　　撼动心灵
　　
　　娇嫩的唇呀
　　柔软的发
　　微温的臂弯
　　令人沉沦
　　
　　我是多想为你停留呵
　　却又不能
　　詹姆还得继续他
　　流浪的路
　　
　　嗒啦嗒啦
　　你一定没见过
　　詹姆所去的国度
　　
　　嗒啦嗒啦
　　你一定没见过
　　詹姆所去的国度
　　
　　沉睡的土，深埋的泥
　　卡亚那的故地秘若神迹
　　红花为颜，绿藤为臂
　　花海的精灵在哭泣
　　
　　倾城的美人呵
　　为何而泣
　　带雨的泪颜
　　令人心悸
　　
　　让我抚平你心中的伤痕
　　擦干水晶泪
　　焕发的笑颜如阳光流水般
　　暖人心扉
　　
　　我是多想为你停留呵
　　却又不能
　　詹姆还得继续他
　　流浪的路
　　
　　嗒啦嗒啦
　　你一定没见过
　　詹姆所去的国度
　　
　　嗒啦嗒啦
　　你一定没见过
　　詹姆所去的国度
　　
　　…………
　　
　　嘈杂的酒馆内喧嚣不已，无数烂醉的男男女女正相互依偎地看向台上，看向那个拨动七弦琴缓缓吟唱的吟游诗人。
　　
　　这里是亚平宁半岛上的一个小镇——蒂波尔。比起那些繁华的港口城市，蒂波尔镇似乎冷清了许多，没有频繁往来的商队，也没有兴致勃勃的游人，不过既便如此，蒂波尔镇倒是永远也不缺那些年轻而富有才情的吟游诗人的。而这，便正好成就了蒂波尔镇里最具特色的风景线——吟游诗人的聚会，也因为如此吸引了不少的外地人前来观赏。
　　位于城南的黑瞎子酒馆是蒂波尔镇里最大最有名的酒馆，自然，这里也成了吟游诗人们最大的舞台。每天，无数的酒客都会聚集到这里，观赏新奇动听的吟游诗表演。而诗人们，则挖空心思地创新歌曲，力图打响名气，说不定哪一天就能被请入贵族家表演了。
　　
　　最近黑瞎子酒馆里的生意奇好，夜夜爆满，因为又有一名新人诞生了——詹姆.苏克。他的嗓音悦耳，歌曲动听，而词句中，又总是富有炫丽的奇思异想和美妙的浪漫奇遇。仙境，财宝，美人，绝恋……这些，无一不是大众所喜爱的。而当这个年轻俊朗的诗人优雅地拨动琴弦，柔情地吟唱曲调时，那些动人的爱情故事便又因他而多了几分淡淡的忧愁，让人更加的浮想联翩。
　　
　　终于，詹姆完美地演奏完了这首最新诗歌——《神秘的国度》。当沉醉的人们渐渐从诗歌里清醒过来时，酒馆中终于爆发出了响亮而持久的掌声和喝彩声。
　　
　　“噢！这首新歌太棒了！詹姆！太感人了！……”
　　“詹姆！詹姆！到这边来！噢！！……”
　　“嘿！詹姆！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能想象出那样的地方来呢！”
　　“喂！小子，它们不会是真的存在吧？那个地方！遍地是金银的地方！还有人鱼，精灵，美女！！它们在哪里？在哪里？！”
　　“噢！！詹姆！詹姆！”
　　“詹姆！！”
　　
　　年轻的诗人收好七弦琴，笑而不语。他环视着兴奋的人群，拂了拂精心打理的头发，然后优雅地走下台来。今天的表演又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这可真令他喜出望外。这意味着他今晚又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还有大家的爱戴，美女的倾慕，飙升的名气……或许，用不了预想的那么久，邻镇的男爵就要来邀请他演出了。
　　
　　生活真是美好啊！呵呵呵……
　　
　　穿过簇拥他的人群，詹姆准备到对面喝一杯润润喉。可就在他快要走到酒台的时候，一股炽热的视线忽然传了过来。他顺势看了过去，而就在看清那视线的主人的一刹那，詹姆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震动了。
　　
　　那是一个足以倾倒众生的尤物，碧眼秋波，红唇轻启，她的整个人都裹在了黑色的大斗篷里，只有那张脸还露在外面。但既便如此詹姆还是能断定，除了那绝世的容颜外，那女人的身段也必然是美妙绝伦的。
　　
　　詹姆只作了两三秒的迟疑，然后就断然决定掉头朝那女人走去。可等他穿过了两三个人后却又不自然地停了下来，因为他很失望地发现那女子身旁还跟了一个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长得很可爱，瘦削的脸庞上还写着羞涩，纤细的双臂挽住了那女人的左臂，双手也颇为紧张地用力攥了起来。
　　
　　看着这场景，詹姆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喂喂喂……不会那么倒霉，是她的儿子吧……
　　
　　詹姆有些苦恼的举棋不定。也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拉住了他。
　　
　　“詹姆！我抓到你了！哈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詹姆一惊，立即转头看向了旁边。一个身材娇小的妙龄少女正拉着他，咧嘴欣喜地笑着。她长得那样的精美，恰如一个洁白的陶瓷娃娃，湛蓝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扑闪着，卷曲的金发搭在胸前，酥胸微露。
　　望着这洋娃娃般的女孩，詹姆不禁咽了下口水，心中暗惊。
　　
　　像这样的货色，别说是蒂波尔镇了，就是在那不勒斯也不多见呀！也不知今天是走什么运了，居然让我连连碰上如此的绝色佳人，这可真是……
　　
　　一想起绝色佳人，他又连忙看向了前方。吵闹的众人仍在嬉笑地喝着酒，尽享良宵。但人群中赫然少了刚才的性感美人，就如同她从未出现在这里一样。
　　
　　詹姆不由得心底一沉，为失去那绝世尤物而后悔不已。但跟着耳边又响起了那小美女娇滴滴的呼唤声，这才让沮丧的詹姆又重新振奋了起来。
　　
　　“詹姆！詹姆！快！来陪我喝酒！”
　　
　　洁白的瓷娃娃又露出了无邪的笑容，直看得詹姆心神荡漾。
　　
　　没了那性感尤物，有这纯净的天使也是福气啊，真是老天保佑！哈哈！
　　
　　** ** **
　　
　　午夜，蒂波尔镇的郊外。
　　
　　应吉尔的要求，詹姆带着她离开了嘈杂闷气的黑瞎子酒馆。本来小镇到了晚上是要关城门的，但为了用浪漫的气氛打动漂亮的瓷娃娃，也为了自己办事方便，老练的詹姆便带着吉尔从一个秘密洞口里钻了出去，来到了郊外的小河边。
　　
　　今夜的星空很美，倒映在河里更是繁星闪烁。远远望去，河流如同一条镶满了钻石的绶带，闪耀地躺在大地上。詹姆拉着吉尔兴奋地跑到了河边，一面在心里兽化地思索着，究竟在哪个环节里让吉尔以哪种方式躺到大地上更为浪漫。
　　
　　他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息着自己那波涛汹涌的心情。可就在詹姆终于准备好要开始说那段最经典的开场白时，身旁的少女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詹姆手里一直紧握着的柔软小手突然膨胀了起来，转瞬间就变得又大又粗糙了。当詹姆尖叫着甩开它连连后退时，那个娇柔、漂亮的陶瓷娃娃也就那样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个又矮、又胖的丑男人。
　　
　　“啊——！你是谁！谁！啊！！！救命！！！”
　　
　　詹姆惊恐地尖叫着，挣扎着，并不断往后退。可此时，土里却突然生出了很多杂草来，将他的双脚死死缠住。他大叫着向后倒去，一屁股跌进了草丛中。然后，在一阵慌乱的挣扎里他又慢慢坐了起来，可这时詹姆又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草死死地捆住，完全无法动弹。短暂的沉默后，詹姆爆发了出更为大声的尖叫，一面还颤抖着右手指着慢慢逼近他的男人。
　　
　　“怪物啊！怪物！！！啊——！！！”
　　
　　“嘿——闭嘴，混蛋。”
　　
　　随着沙哑的声音响起，男人在他跟前停下来。他俯视着地上的詹姆却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冷冷地说道：“蠢货，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吗？”
　　
　　“蠢事！什么蠢事！”詹姆还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不断地抓起野草扔向那男人，“我只是个吟游诗人！吟诗而已！没钱！没地位！我的肉也不好吃！所以……放过我吧！放过我！抓住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救命啊！！！”
　　
　　“呵呵呵……你刚刚在酒馆里可挺得意的，没这么丢脸啊，詹姆。”
　　
　　男人冷笑着蹲了下来。他打量着詹姆，渐渐收起了笑容，然后，用一种颇为不满的语气说道：“啧啧啧，你们这些人类真是的……明明是你们要求我们隐没，订下了群山契约，可自己却又不知死活地到处宣扬，也没人来管一下。到头来……走漏了风声还要怪罪是我们的不是，你们可真是……可恶啊。”
　　
　　“人类？……我们这些人类？”
　　詹姆迟疑了一下，跟着便更为惊骇地大喊了起来。
　　“啊！！！你果然不是人！！！鬼吗？怪物？救命啊！！！啊——！！”
　　
　　“闭嘴——吵死了！”
　　
　　男人说着皱紧了眉，然后轻轻收拢五指，詹姆便立刻张不开嘴了。
　　
　　“嗯！嗯嗯嗯！嗯——！！”
　　
　　詹姆惊恐地瞪着他，紧闭的嘴里还在继续发着噪音。
　　
　　“给我安静。否则马上杀了你！”
　　
　　有了这句话，詹姆终于安静下来了。看着小丑般的詹姆，男人不由得鄙视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好啦，这样才对。现在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要老实地回答。若有半句假话，我就马上让你的脑袋落地，听清楚没有？”
　　
　　詹姆愣了一会儿，跟着便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
　　
　　“很好……我注意你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来，你给我的惊喜可真是越来越多啊。白脊山，镜湖，琉璃岛……今天就更惊喜了——卡亚那。呵呵呵……好啦，告诉我，你诗歌里提到的东西都是从哪里得知的。我知道，你们这些吟游诗人都会编造些有趣的故事来取悦大众。不过……不要告诉我这些也是你自己编的，这样的巧合可不容易出现，对吗？跟我说实话，小子。唔？你已经可以说话了，还不快说！”
　　
　　“啊！”
　　
　　詹姆猛地一震，跟着就发现自己果然能开口了。他战战兢兢地看着男人，最后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
　　
　　“是……是的……老爷……我知道，知道了……不敢骗您的……呜呜呜……这些，都是从一本笔记里得知的……大约在一个月以前，我在另一个镇子里发现了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子……已经死了……那时，我很穷，很饿……您知道，吟游诗人凄惨起来也是很可怜的……所以，我就翻了翻他的身子……可除了几件破铜烂铁以外，我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那可真让人绝望……啊！我接着说，接着说！……不过，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本笔记……看起来很破旧古老……估计，那老家伙也是从哪里偷来的吧……上面就记录了这些事，这些……很奇特的人和事……我……不过是个才疏学浅的诗人，总是找不到灵感……可是，那笔记却给了我无限的素材……所以，我就靠它编织了很多传奇的传记，想不到果然很受欢迎……呜呜呜……我只不过想讨口饭吃啊，仅此而已！……哪知道，那些竟都是真的……而且，还得罪了老爷您！……我，我……呜呜……您就放过我吧，我都已经实话实说啦！……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呀，什么也没做……呜呜……”
　　
　　“没做坏事？呵呵呵……”男人讥讽地笑了起来，“知道吗？正是由于你的诗歌太受欢迎，在这片地区里可都传遍了。而这些，又恰恰是你们这些人类绝对不能知道的！这可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啊。好啦，把那笔记交出来吧。而你，今后也永远不能再提这些事了，明白吗？”
　　
　　“啊？不能再提？”詹姆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可……可……可我好不容易才出名的啊……我的地位，金钱，女人……这只是一些故事而已，大家都明白的……只是故事，虚构的故事呢！这对您，可没什么伤害的，呵……所以，老爷，能不能让我保留一点点……”
　　
　　“给我闭嘴！蠢货！”
　　男人突然大吼一声，怒目圆睁。
　　“保留？保留什么！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你捅的篓子还不够大吗？！这些事——永远——绝对——不能被——人类——知道——永远！”
　　
　　詹姆紧闭双眼，两只手死死塞住了耳朵，以此来减轻咆哮声所带给自己的痛苦。他面前的男人说着就站了起来，接着很是恼怒地在四周踱起步来。
　　
　　“好啦，詹姆，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把笔记交出来吧！我不会让你再继续宣扬这些东西，而你，也永远无法说出去了。”
　　
　　“什么！”詹姆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您您您……您……要……杀……我？”
　　
　　“嗯……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男人说着停了下来，然后将他那张难看的老脸转向了詹姆，“我只是隐都的‘清道夫’，不是杀手。不过……若是你再这样啰啰嗦嗦不配合的话，我也只有……”
　　
　　说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突然凭空出现，正好悬在詹姆的脖子边，并轻轻一动，划出了一道口子。
　　
　　“啊！不！不不……不，不……不要！我给……给！……”
　　
　　詹姆面无人色地惨叫着，跟着哆嗦着摸索全身。他汗涔涔颤抖着，一面感受着鲜血正顺着脖子流下。
　　
　　“给你！给你！不要杀我！不要！！！呜呜……”
　　
　　惊慌失措的詹姆终于掏出了一个厚厚的小册子递给了男人。可就在男人走过来之前，那小册子却突然凭空飞走，跟着，詹姆的脸也扭曲了。
　　
　　“啊！老爷？您说过……不杀……”
　　
　　他惊骇地瞪着男人，接着便抽搐地倒下了。男人大吃一惊，猛一挥手，朝着詹姆身旁的草丛就放出一道光去。
　　
　　啪！
　　
　　伴随轻微的爆裂声，一条纤细的小蛇从草丛里弹起了来，已经被炸烂了。
　　
　　男人上前两步，阴郁地看向了蛇。它有着极为艳丽的外表，一看便知剧毒无比。地上的詹姆已经僵住，面孔发黑，男人沉闷地咒骂了一声，跟着猛抬起头，朝向附近的一棵树飞出一柄匕首。
　　
　　只见寒光一现，那粗壮的大树便被小巧的匕首给拦腰斩断。大树后，一个孩子的惊呼声响起，但他在瞬间便被某种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到了空中，这才使他不至于成为那匕首下的亡魂。
　　
　　“哇……”
　　
　　当那孩子慢慢落回地面时，他仍旧一脸惊讶地看着男人，嘴里惊叹不已。
　　
　　“哇！哇——！这就是魔法师吗？莫妮卡，这就是魔法的力量？！”
　　
　　“退开，瑟文。”
　　
　　一个极富磁性的女声响起了。
　　
　　夜幕中，酒馆里的那个性感美人出现了。她看了看手中的小册子，跟着揣进了长斗篷里。那张美丽而冰冷的脸庞上，一双死盯着魔法师的碧眼在迅速变化。眨眼间，圆圆的瞳孔竟变得细长如缝，恰如一双猫眼。
　　
　　“找个地方躲好，瑟文。我兑现我的诺言，让你看看魔法师与我们的不同。” 
　　
　　“啊？……嗯！”
　　
　　片刻的迟疑过后，小男孩欢快地答应着退开了。他盯着河边的两人开心地笑着，一双与莫妮卡相似的眼眸中透出了几分邪气。
　　
　　“魔瞳……你们是魔物？”
　　
　　男人微眯着眼，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是的，我们当然是魔物。而且……我们不光是魔物，还是一种像你这样的低等魔法师永远也没资格遇见的魔物。我们是——宿主。”
　　
　　“什么……”
　　
　　男人戒备地同她保持距离，眼中充满了疑惑。
　　
　　“宿主。”莫妮卡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你连听都没听说过吗？呵呵呵……可悲。隐都都是派这样的人来做清道夫的吗？看来他们还真不在乎与人类签下的隐没契约啊，是已经厌倦了隐没吗？……”
　　
　　“哼，宿主……”
　　男人冷冷地瞪着她，一面在暗自为随后的突袭做起准备来。
　　
　　“啊……其实，也不怪你呢。宿主可是琉璃岛的宝贝，知道的人的确很少，而了解我们的人自然就更少了。或许……只有历代的奥拉夫陛下，才称得上是真正知晓我们秘密的人吧，呵呵呵……”
　　
　　莫妮卡说着勾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来，那笑容夺人魂魄。
　　
　　“嗯……我本来是去接小瑟文的，想不到却在半路遇见了魔法师。也多亏瑟文吵着闹着要看魔法师与我们的区别，这才顺带找到了遗失多年的《异闻录》的译本。这下我们可立了大功啦，谢谢……”
　　
　　“《异闻录》？”
　　
　　听她说话，男人总感觉一头雾水。
　　
　　“这也不知道吗？呵呵……没关系，反正你就要死了，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哼……恐怕要死的人，是你吧！”
　　
　　男人突然怒吼一声，跟着就准备跳起，对那女人发起出其不意的一击。可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却仍然定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魔法，没有袭击，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移动。
　　
　　男人纹丝不动地站在了原地，身体僵硬。他开始感到了惊慌，费力地斜着眼瞟向了四周。可四周，除了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很奇怪吗？你动不了了，完全动不了。不过别担心，谜底马上揭晓……”
　　
　　说着，女人的笑容褪去了。她的双目瞬间变得雪白，没有了眼瞳。女人轻启红唇，然后用那磁性的嗓音缓缓道出某种古老的语言来。
　　
　　“奥莫多普……卡西帕……”
　　
　　霎时间，漆黑的夜晚中出现了道道幽光，而男人这时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无法动弹的原因。
　　
　　在他的浑身上下都缠满了人，一些身体腐朽、幽光闪烁的透明人。
　　
　　这是……亡灵？！
　　
　　“放心地去吧，清道夫，这次事件的善后工作就交给我来办好了。不过……我可不是魔法师，没有办法既清除记忆又保留身体的完好呢。所以……就干脆点，直接毁掉他们好了。反正那些人类也不过是些卑鄙肮脏的动物而已。那么再见了，隐都的清道夫。呵呵呵……”
　　
　　在女人温柔的注视下幽光渐渐淡去，而男人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孔狰狞地望着女人。
　　
　　瑟文站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当莫妮卡转身朝他走来时甚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走吧，瑟文，该回去了。”
　　
　　“啊？”
　　见莫妮卡招呼自己走了，瑟文很纳闷。而当他看见那魔法师也对此毫无反应时，便更加的不解了。
　　
　　“他怎么了？我们要走了吗？你……你完事了吗？”
　　“完事了，都处理好了呀。”
　　“啊？完了？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活得好好的？”莫妮卡噗嗤一笑，“呵呵……你自己过去看看吧。”
　　
　　看着莫妮卡那颇有深意的笑容，瑟文犹豫着走了过去。面前的魔法师像一具雕像般保持着原先的造型，一动不动，连眼睛也没有眨过一下。困惑地观察了半天后，瑟文终于咬着牙抬起手，慢慢伸向了前方的魔法师。
　　
　　咚！
　　
　　瑟文只轻手一推，魔法师便僵硬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还留有余温，可心跳，却早已停止。
　　
　　他死了。
　　
　　瑟文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男人，半晌才发出了声音来。
　　
　　“他……死了？……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是说说话而已呀……这么快？……这……这可比骑士的剑还厉害啊……”
　　
　　看着呆掉的瑟文，莫妮卡不觉又轻笑了起来。她走到瑟文的身边，然后抬起手，抚摸着他微卷的金发说：“呵呵……瑟文，剑可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啊。很多时候，人本身才是最可怕的利器。而我们，更是如此。刚刚的精湛表演就是我的能力啦，而你，也会具有自己的能力——你自己的，独特的能力——而那些，可是魔法师永远也学不来的呢。就在不远的将来，你就能做到。”
　　
　　“真的？我……真的会很厉害吗？比伯爵的骑士还厉害？”
　　瑟文的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对自己目前的遭遇还有些无法相信。
　　
　　“呵呵，当然了，不然我干嘛要千里迢迢跑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死在战火中的孩子可是数也数不过来的，而我也不是什么善人……”
　　
　　“是吗，我会很厉害……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那样，索菲亚和卡尔就不会……”
　　说着，瑟文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霾。但他突然又用力地摇摇头，然后看向莫妮卡，很认真地说：“谢谢你，莫妮卡，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谢谢你！”
　　
　　“啊……”
　　莫妮卡愣了一下，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片刻后，她又会心一笑，拍了拍瑟文的头。
　　“嗯……不客气呢。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应该做的。我们的同类本就所剩无几，可不能再有损失了。”
　　
　　“那么……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和我一样，最开始是隐藏在人类之中的吗？——我是说……宿主。”
　　“唔，这可不一定。”莫妮卡思索着歪起脑袋来，“大部分都在琉璃岛，和大家一起的呢。还有少部分，像你一样，是散落在人群中的。”
　　
　　莫妮卡说着弹了弹他的额头。
　　
　　“散落在人群中，遍布于世界各个角落。听血怪讲，隐都的布诺雷斯里也有一个，好像还和你一样，是战蟒宿主呢。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在布诺雷斯……好啦！看你，我说了这么多你也是一头雾水的，还是以后再说吧，以后你慢慢就清楚了。我们现在该启程了，还得到周围的镇子里走一趟，清除余孽呢。啊……托你的福，这次我可是捡到宝了。有了这译本，陛下终于不用为‘花妖之泪’的事烦恼了，而打开卡亚那秘境的门，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吧，呵呵……走吧，瑟文，我很快就带你回家，回到我们的新家——琉璃岛。”
　　
　　瑟文睁着翠绿的大眼睛，微卷的短发随风轻动。他怔怔地望着莫妮卡，片刻后，笑容灿烂地使劲点下了头。
　　
　　“嗯！”
　　
　　璀璨的星空下寂静一片，没人会记得今夜发生的事。除了那个，沉入地狱的清道夫亡灵。
　　
　　




第一章 试炼场的清道夫（上）

　　“找茬是吧？！你这肮脏的肥老鼠……去死吧！！”
　　
　　随着咆哮声响起，狂怒的半兽人猛地挥出手，朝着对面的鼠头戈饵放出了火焰。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火焰却没冲过去，而是顺着半兽人的手反窜上了他的身体。熊熊的烈火迅速燃烧，并以一种反常的势头凶猛的吞噬着那半兽人。半兽人哀嚎着跌到在了地上，而周围的围观者则爆发出了响亮的嘲笑声。
　　
　　“喔！！”
　　“哇……哈哈哈……”
　　“哎哟……可怜的比约，又被鼹鼠给耍啦，哈哈哈……”
　　
　　这里是伊哥斯帕的妖奴楼，也是伊哥斯帕里最为混乱的一座楼。时值初春，绝大多数的新成员都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只除了一个人，一个天性狂野的半兽人戈饵，他似乎怎么样也无法融入伊哥斯帕的生活中去。
　　这个来自半兽人部族的戈饵名叫比约。他生于部族，长于部族，也不知怎么就失去自由成了戈饵。不过，让大家更感兴趣的是他家主人的想法。买一个原生的成年半兽做妖奴，还是来陪学徒试炼的，这根本就是存心添乱嘛!而比约，这个狂躁的家伙也的确不负众望。或许是因为血液中奔腾着的狂野，或许是因为伊哥斯帕里狭隘又束缚众多的生活让他痛苦，总之，在他进入妖奴楼的三个多月时间里，各种大大小小的麻烦就从未间断过。而妖奴楼里的老家伙们对于嘲弄这个新人也是乐此不彼的，特别是——这可笑的半兽人总想使出点魔法来，而他那三脚猫的技能又总是漏洞百出。因此，有了活宝比约，妖奴楼里的枯燥生活终于有点乐趣了。
　　
　　鼹鼠不是第一个找他茬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和往常一样，今天鼹鼠也只是小小地挑衅了他一下，再加上先前在他外衣上做的小把戏，这条狂躁的疯狗便不负众望地表演了一场，可真令人开心。大厅里的众妖奴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着比约，看着地上那挣扎的火球，只有两个妖奴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企图用法术将已经开始焦臭的比约从火里救出来。
　　
　　“行啦，烧不死的。再说那火焰很特别，你们可搞不定的，哈哈哈……”鼹鼠眯着那细小的鼠眼奸诈地大笑着，“就交给老骨吧，他也该出来了。哎，老骨老骨快来哟，老骨老骨快来哟……”
　　
　　是的，老骨，这栋妖奴楼的管理员。不过鼹鼠这时候盼他来可不是为了救比约，而是等着听比约应受的惩罚。可怜的比约啊，谁叫你这么冲动，又这么蠢呢，哈哈哈……
　　
　　果然，在那两个妖奴徒劳地忙活了一会儿后，比约身上的火突然“呼”的一下就灭了。人群中渐渐让出了一条路，有人从地下室的方向走了过来。可当那人最终出现在鼹鼠面前时，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不由得僵了一下，继而就有些沮丧了。
　　
　　噢，是她……怎么都这时了还没走吗？
　　
　　穿过人群走来的不是骨雕般的老骨，而是一个少女。她身着一袭素雅白裙，如山间仙子般清纯脱俗。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泛着光泽，微卷着倾泻而下。雪白的肌肤光洁无暇，娇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般。那张精致的脸庞上，黑曜石般大眼睛正光芒闪烁，沉静地扫过了众人。当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比约和鼹鼠的身上时，粉嫩的嘴唇便扬起了角，甜美的微笑随即绽放。
　　
　　“早上好啊！鼹鼠。今天的妖奴楼又很热闹嘛。”
　　
　　她说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了大厅中央。鼹鼠分明看见她的目光已集中在自己身上，这使他本就低沉的心现在沉得更低了。 
　　
　　噢噢噢……看来计划是要泡汤啦……
　　
　　虽然这样想着，鼹鼠还是在短暂的迟疑后回报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展开双臂，然后极度热情地迎了过去。 
　　
　　“啊——早上好！安吉。刚吃过早餐吗？今天的早茶很可口吧！你可真该多喝几杯。不过我想你一定很赶时间吧？听说最近道尔顿少爷的试炼加得很紧，你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呢。唉……作为一个妖奴，太过能干还真是伤脑筋啊，哈哈哈哈……好啦，那我们就不耽搁你了，快点去吧！喂！你们还站在哪里干什么？还不快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嗯……谢谢你的好意，鼹鼠。不过我还有事要做呢。”
　　
　　安吉微笑着靠近鼹鼠，然后就一把抓起了他的手。
　　
　　“嗷！！”
　　
　　“规矩五，妖奴楼的人里彼此间禁止任何形式的格斗或偷袭。规矩六，执意格斗者，必须在大厅的墙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格斗的时间、缘由，方可进行。你们两人都犯了呢，所以——去找老骨领罪吧。”
　　
　　安吉一字一顿地说着，眼中写满了坚决。
　　
　　“嗷……等……等等等等……”
　　
　　鼹鼠急切地呼唤着，并尝试地挣扎着手。他那胖乎乎的手臂被安吉紧紧地抓住，都快拧断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正顺着鼹鼠的脑门留下，一张圆乎乎的脸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你，你……搞错没有啊！没错，是有人违规了！可不是两个，是一个，只有他而已啊！”鼹鼠激动地大声嚷嚷，眼中噙着痛楚的泪，“就在刚才，这条疯狗像发疯般地对着我又喊又叫，然后就不由分说地发起了攻击！是他自己笨，用火都用不好，才会烧了自己，你怎么可以说是我的不对呢！是他偷袭我啊，安吉！我多无辜……痛痛痛痛……快放手，放手！”
　　
　　“是这样啊？你还真是无辜呢，鼹鼠。”安吉温柔地笑着，但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不过比约的衣服上好像沾了很多羯粉，而你又碰巧有很多私藏，真是个意外吗？唔……算了，我的时间的确紧，也没功夫理你了，有什么话都去对老骨说吧。而比约……好像受伤了？那就先送去泽得殿，等医好了再说。鼹鼠，我现在就送你去找老骨，不用谢我哟。”
　　
　　“什……什么？哇！！……”
　　
　　鼹鼠的声音在空间里戛然而止，而他，也在众目睽睽下凭空消失了。
　　
　　安吉拍了拍手，转身看见四周呆立的众妖奴，愣了一下。但在片刻后她又咧开嘴，露出一排贝齿来，笑靥如花。
　　
　　“各位，早上好啊！我先失陪了。”
　　
　　*** *** ***
　　
　　一年复一年，一年复一年……转眼间，来到伊哥斯帕已经三年了。三年里，安吉渐渐适应了隐都的生活，也融入了魔法的世界。通过梦境，她获得了无数高深莫测的魔力，而这些可是从前的她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多年前那个脆弱无能的人类安吉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能媲美魔法师的妖奴安吉。可对于这一点，安吉也是喜忧参半的。虽然这样一来她总算能平安地生存下去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无数困惑的谜团，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还有……对未知真相的恐惧感。
　　
　　战蟒……宿主……卡亚那……
　　
　　自己的身上，究竟还会发生什么？
　　
　　她苦恼的摇了摇头，加紧步子走了下去。
　　今天安吉还得继续她的工作，想起那份无聊乏味的工作，她就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新年过后，所有的老学徒都升上了一级，威德也升入四年级了。对于学徒们而言，四年级是宝贵而特别的。他们将从此接触高阶魔法，学习魔法阵图，而更激动人心的是——他们将获得属于自己的法器了。
　　每一年，法器的配制会在五月时进行。届时会有资深的匠人来到伊哥斯帕，为未来的魔法师们量身打造最适合的法器。因此，为了得到更强大的法器，所有的四年级学徒都会拼了命地试炼魔法，使自己在匠人面前展现出最强大的一面。
　　由于现在的魔法试炼很危险，老师们都会安排他们在特殊的炼场里进行练习。可除了规定的练习外，大部分人还需要进行私下的试炼，而炼场的数量有限，又有大量的五年级学徒霸着不让，这些可怜的四年级学徒便无处可去了。于是，位于伊哥斯帕北岸的一大片荒原就成了四年级学徒的天堂。那里人迹罕至，空旷无垠，用来试炼魔法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自从四年级学徒选择在那里试炼后，北岸也渐渐热闹了起来。不少低年级的学徒还是很想观摩试炼的，这自然也给试炼者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其中，安吉的困扰算是挺大的。
　　
　　“冰焰威德”是伊哥斯帕里的名人。他出生尊贵，魔力高强，完美的外表更是迷倒了万千少女。但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威德还没有过恋人，而这就给了女生们无限的遐想空间。
　　不过，威德少爷又太傲太冷淡了，让人难以接近。平时他也神出鬼没的，很难看得见人影，可现在好了，他终于离开了城堡中密闭的炼场，来到了开阔的北岸试炼魔法。于是从一月起，迷恋威德的少女们便在北岸的荒原里层出不穷，都盼着能偷瞄他几眼，或者……能做些别的什么。
　　其实，不管大家是想发生浪漫故事也好，偷看威德的魔法试炼也罢，安吉都不太在乎的。可偏偏魔法是不长眼睛的，四周隐藏着的偷窥者总是有被弄伤的可能性，而这，就对谁都不好了。无奈，安吉就成了威德的清道夫，专门帮着他清理周围的隐患。
　　
　　今天的收获又不小啊。忙活了半个时辰后，安吉成功从茫茫原野里翻出了十一个人来。八个女孩、三个男孩，男孩都是冲着魔法来的，而女孩，自然是冲着威德来的。虽然他们都精心地伪装过了，可在安吉眼里还是太憋脚。她完全无视学徒们的抗议，礼貌地微笑着将他们转移了。其中有个矮个的小男生，在被转移的前一刻还在吵着闹着要学习冰魔法。可有趣的是，安吉从他的头发里都能闻出一股硫磺味来，分明就是个火系学徒。
　　
　　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她叹了口气坐到地上，然后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了远方。
　　
　　远处，越过清澈的湖水，洁白的云朵在轻盈浮动。云层的缝隙之中，湛蓝的天空清晰可见，而除了这蓝白相间的美景外，镜湖对面的世界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是浮在天际的岛屿，是远离尘世的布诺雷斯。
　　
　　这里，是安吉新生后最初的家园。
　　
　　安吉静静地望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她莞尔一笑，扭头看向了一旁的空气，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般地轻声开口了。
　　“小E，你说……这布诺雷斯之外的隐都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你在跟谁说话，安吉？”
　　
　　终于，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了。
　　
　　安吉一怔，继而转身，威德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前了。
　　
　　“早上好，安吉。看来今天又辛苦你啦，呵呵……”
　　




第一章 试炼场的清道夫（下）

　　荒野上，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正微笑地看着她。微风吹动他的黑发，轻抚过雕塑般的脸。他那双蔚蓝色眼睛，如同繁星闪烁的夜空般深邃而澄澈。两道浓密的眉毛微扬，将眉宇间的英气衬得更浓郁。高挺的鼻梁下，一张饱满的唇划出优雅的弧度，充满了无限笑意。
　　看着犹如天神般光芒万丈的威德，安吉不禁哑然失笑了。她想起了刚才的女孩子们，如果她们还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兴奋得昏死过去吧？只可惜，她们想昏死也没机会。而在这一点上，这些未来的魔法师们倒不如她这个妖奴了。
　　
　　安吉低头轻笑着，直弄得威德一头雾水。末了，她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对着威德耸了耸肩。
　　
　　“没错，的确挺辛苦呢。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吗？十一个，整整十一个人。这可比里欧生日那天的人都多啊！有几个小姑娘还挺凶的，我赶她们走时那眼神真吓人……我说威德少爷，还是让菲利克斯帮你找个地方吧。再这么下去你不嫌烦，我可要累死的……”
　　
　　看着抱怨的安吉，威德倒笑得轻松。他慢慢脱掉厚重的斗篷，露出了里面的衣服来。今天的他依然穿得很薄，也是为了方便试炼。精干简洁的单衣贴身合体，将那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而纯黑的颜色则将他修长的身子衬得更为高挑。他漫不经心地活动腿脚，一面略带调侃地说道：“这样啊……可菲利克斯每天都很忙，我不想随便打扰他。再说了，只是赶走几个学徒而已，有那么夸张吗。”
　　
　　“赶走几个学徒——而已？！”安吉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我说威德，你可真是……喂，你去哪里？回来！”
　　
　　不再理会忿忿不平的安吉，威德开始了试炼。炫目的白光瞬间迸发，萧煞的寒气呼啸而起。短短几秒后，当光芒退去之时，空旷的荒原已经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雪地。
　　
　　威德拍了拍凝结在发丝上的冰凌，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了安吉，颇为欣喜地说：“啊……要不做个结界吧！这样一来，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我想你那么厉害，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你吧。”
　　
　　“哈？结界？” 
　　安吉瞪着他，有点哭笑不得。 
　　“结界……你没搞错吧？我倒是乐意做一个结界出来，可是你呢？不会怨我限制了你的试炼范围吗？我还不知道你……直径六十米的场地都会嫌小，更别提普通的结界了……要不，你去找一块结界石来，我倒是能给你做得很大很大。”
　　“废话……有了结界石，谁不会做大结界，那还要你做什么？你这家伙，总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你是一个妖奴，妖奴，明白吗？作为妖奴，就是要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永远——也不能说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再看看你，成天对着主人怨这怨那，一点妖奴样都没有……噢！说起来我又忘了呢，我们的妖奴安吉可是很特别呢。虽然精通无数的高深魔法，但对一些连小孩都会使用的基础魔法却是一窍不通的。恩……看来我的确是为难你了。真不好意思啊，安吉。”
　　
　　威德嗓音低沉地说着，那笑容真是迷死人不偿命了。只是，从他那蓝如镜湖水的眼睛里，安吉明显地看到了“趾高气扬，幸灾乐祸”几个字。这时的她，再想起几个月来自己的辛苦劳作，那股一直窝着的火不由得一窜而起了。于是，在一阵噼啪作响的电光过后，安吉愤怒地离开了。她一面气呼呼地疾步前进，一面不停地回头对身后的威德大喊着：“那么你就自己解决吧，伟大的威德.道尔顿！呆会儿还会有人源源不断的来，自己小心点，赶快造出了不起的结界来吧！”
　　
　　慌忙躲过了电袭的威德怔怔地站在那里，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在片刻后，他终于诧异地叹了口气，然后大声对着安吉的背影喊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弑主吗！喂！你现在要去哪里？还得帮我清理场地呢！安吉，快回来，安吉，安吉！喂！！……”
　　
　　空旷的荒野上，威德气恼的声音回荡着，可安吉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吉！……”
　　
　　在回妖奴楼的路上，安吉把自己同威德相处的时光细细地数了一遍。三年来，他俩能和平相处的日子不少，可是，他俩不吵架的日子也不多。除去最开始那令人发指的嚣张气焰外，之后的威德对安吉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只要一逮到机会，那家伙就一定会拿安吉开涮，而安吉又不甘于被欺压。于是，这别扭的主仆二人间便平添了不少的火药味。
　　其实很多时候安吉也在想，自己对威德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比起那个贵少爷艾力克，威德对她这个妖奴的也算挺好的了。只是每次被取笑时安吉还是忍不住要发火，而且……她似乎特别喜欢对威德发火？或许，安吉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的确有些晚了，她根本就没法将自己当做个奴隶来看待。也许还真如威德所说，安吉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奴呢。
　　
　　管他的……我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怎么样？
　　
　　安吉继续忿忿地往前走着，穿过了草地和湿地。等她走进了树林后，急速的步子才终于慢了下来。初春时节里生命正在复苏，而这片浓密的树林里也充满了勃勃生机。嫩绿的叶子从树枝里探出了脑袋，小巧的花朵也吐出了新蕊，整个树林都涂满了斑斓的色彩，并像大雨过后般的纯净如洗。看见眼前的美景，安吉的怨气终于消散了。想起刚刚和威德的冲突，她忽然又觉得挺幼稚的，于是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安吉……安吉……别站在那里……快过来……”
　　
　　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安吉吃惊地抬起头，寻声看了去。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树上躲着一个人，而她那小巧的头正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来，望着安吉。安吉茫然的愣了几秒，但在片刻后，她便认出那是变了模样的舍农。见安吉看见了自己，舍农更加急切地招呼了起来，压低着声音喊道：“上来……快上来……别站着那里了……”
　　
　　“啊？上来？为什么啊……哦……”
　　
　　虽然很糊涂，看舍农那焦急样，安吉还是听话地爬上了树。她才刚一坐好打算问点什么，旁边的舍农就猛地按低她的头，然后小声地说：“嘘……别出声，看下面。”
　　
　　爬在这么高的地方还得低埋着身子，这可真不是一般的难受。安吉一面调整着姿势，一面从那些密集的树枝间望去，然后等她看见走来的人时，她对舍农的一切行为就都了解了。
　　
　　远处走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走在前方的是佩洛普，她气呼呼地板着脸，一头黑色的短发也像生气似的乱飘着。紧跟在后面的是里欧，他的脸灿烂地笑着，但不知为何又带了几分苦涩。里欧不停地叫着佩洛普的名字，而佩洛普则冷冰冰地径直往前冲，全然不理会身后紧跟的大帅哥。终于，在里欧第三十八遍哀求般地呼唤佩洛普后，那朵倔强的黑玫瑰总算是停下了。
　　
　　“噢，佩洛，你终于……”
　　“终于什么？我停下来只是想告诉你，别再缠我了！很烦人啊——！我还得试炼呢，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闲工夫去陪小学妹玩。”
　　“噢……得啦，佩洛，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别这样，我只是……”
　　“谁说我是生你的气了？我在生气吗？我有生气吗？没有啊！你看，我的心情好得很呢！”
　　“噢，佩洛……”
　　
　　两个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着，就如平时一样。趴在树上的安吉和舍农偷看着他俩，不由得相视而笑起来。
　　
　　如果说威德是神秘冷酷的冰，那么里欧就是热情四溢的火。他那狮子般的眼睛，太阳般的容颜，无一不散发出火一样的魅力来。而他的阳光、开朗、幽默，更是吸引了无数的女孩子。不过，里欧是有恋人的——那个骄傲如带刺玫瑰的佩洛普——她自然不会喜欢自己恋人的身边总围着一群挥之不尽的花蝴蝶，可里欧为人又过于和善，对于那些追求者也不忍强行赶走。于是，大大小小的战争便不时在二人之间爆发，而永远的战败者里欧也总得想些法子，来平息黑玫瑰的怒火。
　　
　　不过有趣的是，那个在大家面前口若悬河的里欧，到了佩洛普这里却总是笨嘴笨舌的。而更有趣的则是，这个笨嘴笨舌的里欧却又总能哄得佩洛普开心。就拿今天来说，在安吉和舍农的胳膊开始发麻前，树下的争吵声已经渐渐低了下去。里欧就那样柔情似水地安慰着佩洛普，任她怎么骂自己都温柔地笑。或者，他就默默不语地望着佩洛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最后，佩洛普的怒火终于淡下去了。而等舍农略施把戏后，里欧便将一整片姹紫嫣红的树林献给了佩洛普。看着那美得如梦境般的园地，佩洛普总算是惊叹地捂着嘴笑了。看着心上人开心的模样，里欧的表情也舒缓了下来，两人最终相拥着离开了，而树上的安吉和舍农，也终于能舒展开身体了。
　　
　　当安吉从树上下来，看着满眼的繁华时，不由得感慨万千地说：“哇……真说浪漫啊。舍农，你是专程等在这里为佩洛普便法术的吗？”
　　
　　“嗯，是啊。”
　　舍农也从树上跳了下来，然后变回了自己的模样，扭了扭发酸的胳膊。
　　“里欧找我的啊，这小忙不能不帮。你不知道，他为这事已经烦了很久了。自从上次生日后，佩洛普就一直……”
　　
　　“生日？里欧的生日吗？”安吉有些吃惊，“那可都过了一个多月啦，那么……佩洛普一直在生气？”
　　
　　“没错，呵呵……她还从来没这么长时间不搭理里欧呢，里欧的焦急也可想而知了。你知道，上次里欧过生日时佩洛普本来是准备了惊喜的，可惜生日当天里欧就一直没清净过，连都北岸试炼都有人追呢。最后，佩洛普的惊喜没赶得上送出，而他们的二人世界也泡汤了。当时的佩洛普别提有多暴躁了，一直诅咒发誓地说再也不理里欧，呵呵……其实也算好啦，只是一个月，她总算没有真的一辈子不理里欧。”
　　
　　“噢，是这样……我还不知道这些后事呢。”安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其实说起来也不怪佩洛普啊，换成是谁都不会喜欢自己的恋人被人缠吧。唔……不过这“花园”还真别致呢，你看最后佩洛普那高兴的样子，里欧一定感谢死你了。对了舍农，你不用去试炼的吗？听说最近米沃对你的要求很高啊。”
　　
　　“嗯，没关系，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舍农温和地笑着说，“最近玛德萨乌的德鲁伊们都很忙，抽不出时间来帮里欧。谁叫我有这样的能力呢，能用它做点好事也不错。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这能力呢，总感觉像一个小偷似的，盗取别人的才华。要是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就好了，就像加布雷，里欧那样……”
　　
　　“住嘴，舍农。”
　　安吉突然打断了他，然后颇为严肃地凑到了他跟前。
　　“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不好。你知道这能力有多棒吗？有多少人在羡慕你吗？你的那个老师，米沃，他可是逢人就夸他的舍农有多厉害呢！而你呢，居然这样轻视自己……好啦，舍农，别再瞎抱怨了，我可不喜欢听。其实连我都很羡慕你呢，能运用这么多种能力，这样轻松就变出了一园子的花来。哎……要是我也能用德鲁伊的能力就好啦。我一定要变好多漂亮的花草出来，然后装满整个屋子。”
　　
　　安吉天真地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似乎那里就缀满了绚丽的繁花一般。她的侧脸如梦幻般美丽，浓密的睫毛灵动地扑闪着，柔和的光更将那肌肤映得细腻而光洁。
　　看着天使一样的安吉，舍农不禁出神了。他默默地凝视了安吉一会，然后用一种极为低缓而柔软的声音淡淡说道：“呵呵……是吗，这就是你的愿望？那很简单啊，我为你变就是了，天天……都为你变……”
　　
　　突然间，安吉感觉四周的气氛变得诡异了。她颇有些不自在地扭头转向舍农，看向了这个早已长大的男孩。曾经那个瘦弱矮小的舍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高大俊朗的青年。他虽没有贵族般的气质，但这黝黑的小伙子也浑身散发着年轻的朝气。他那一头卷发浓密而柔软，轮廓分明的脸透着几分帅气。而在那上面，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更有着少见的澄清，让安吉有些不敢直视了。
　　
　　望着面前的舍农，安吉很是尴尬地干咳了几声。所幸就在她为不知如何接下舍农的话时，一道紫光从她的胸口前一划而出了。
　　
　　在舍农的眼里，安吉很奇怪地盯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发着呆。片刻后，她那疑惑的表情转为了诧异，继而便是震惊。她猛地转回头看向舍农，然后很焦急地说：“对不起，我先走了。威德在叫我，他好像伤到了人！那么我走咯！回头见！”
　　
　　一阵风吹过后，安吉随之消失不见。望着她曾站着的地方，舍农不由得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抖了抖外衣上的灰尘，然后大踏步朝城堡的方向走去，准备开始今天的试炼。
　　
　　




第二章 娜缇丝（上）

　　主堡地下十一层，威德和加布雷离开七阶试炼室往上层走去。
　　
　　今天诺斯威沃要他们做的试炼已经完成了，不过对于擎山隐光术的使用，威德还是有很多不解之处可以同加布雷讨论的。
　　
　　“……水性体质在引动擎山隐光术时会产生负向的震力，而火性体质则会产生正向震力，而土性体质的人震力通常很微弱，也不易确定。那么加布雷，在使用擎山隐光术时，究竟是水性体质的人负重大呢，还是火性的大？或者说，其实土性体质的人也是有负重的？”
　　“恩……关于负重有个很好的例子嘛，第一批雏鹰中的莫德汉就使用了擎山隐光术。当时的他身中雾毒，在最后关头时勉强发动了擎山隐光术。虽说后来是加重了伤势，但总体说来保住了命，雾毒的扩散也不厉害。所以，对水性体质的人来说，擎山隐光术引发的震力所带来的负担还是不算太大的……”
　　“不算太大？那又是个什么程度？难道说，对于这个法术就没人真的深入研究过吗？这群布诺雷斯的魔法师，真是……”
　　“呵呵……威德，你干嘛为这个问题费脑筋。你是无属性体质，什么正向负向都跟你无关，负重也就谈不上了吧。你啊，只要好好练就行啦。”
　　“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啊。虽然我的体质没有属性，可就是因此我才吃亏呢。不是说产生了正向或负向的震力就一定不好，相反的，在使用擎山隐光术时，一定程度的震力还能引发出某些深渊灵力来，而这些魔物般的能量，便能让魔法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来。可我呢，完全引不出震力来，那些奇妙的深渊灵力自然也就与我无缘啦。所以我更需要弄清擎山隐光术的内在运作啊，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制造某种契机呢……”
　　“是是是，契机。你这家伙，难道自己身上的契机还不够多吗？威德，你成天像疯了般地试炼、研习，难道就不会累吗？恩？”
　　“累？为什么累，魔法就是我的全部，怎么可能会累……倒是你，水性体质的人啊，对负向震力的事也不多关心一下……最近你的试炼可不太尽心啊，加布雷，我都已经看出来了，不知道诺斯威沃怎么样。喂，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心被老头子骂哦。”
　　“呵呵……是，是，谢谢你的好意啦。”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说笑着，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第一层。他们穿过几条走廊走出了城堡，最后来到了主堡后面的大草坪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高云淡，不少空闲的学徒都跑出来晒太阳了。加布雷用手微遮住眼睛，然后抬头看向了天空。温和的阳光撒在他身上，将那头亚麻色的头发照得隐隐透明，闪烁着如丝般的光华。他的五官细致俊秀，柔和的脸部曲线更将那温和的气质衬托得分明。当他慢慢低下头时，纤长的睫毛便在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然后，加布雷好像发现了什么，微微眨着眼看向了远方。而当他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双棕色的眼睛便在瞬间凝固了。
　　
　　“加布雷，这边走啊，你在干什么？”
　　身旁的威德在招呼着加布雷，不明白他为什么停在了原地。但等到威德看见加布雷和远处的一个人招手示意时，一切谜底就都揭晓了。
　　
　　“啊……是她，菲尔芮泽。加布雷，你还在想啊，真打算实现那个宏愿？”
　　
　　“啊？什么？”
　　加布雷失神般地回答着，继而慌忙地转过头来。这时威德才发现，加布雷那张原本略显苍白的脸，竟然红了！
　　“呃……威德，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哎？……噗……哈哈哈哈！……”
　　看着那个羞涩无比的加布雷，威德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而加布雷，虽然弄不懂威德究竟在笑什么，但就凭直觉也能知道那是和菲尔芮泽有关的。于是，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死力地拽住了威德，颇为尴尬地试图制止着他，希望别吸引太多人的目光了。
　　“停下！停下威德！噢！……”
　　“哈哈哈……加布雷，你，你的脸……哈哈哈……”
　　“行啦！威德！快停下！……威德！”
　　
　　终于，威德不再笑了，而远处的菲尔芮泽也向他挥起了手。加布雷不好意思地挥手回复人家，一面开始思考要怎么解释威德笑的事。
　　
　　“好啦，威德，我现在要过去了。你自己先走吧，下午些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喂，别再笑了！闭嘴！”
　　加布雷小跑着离开了。他一边跑，一边还不时地回过头来警告威德。终于缓过气来的威德也慢慢直起了腰，他看着远去的加布雷，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喊了一声：“加布雷！别忘了雏鹰！”
　　
　　雏鹰，隐都最有希望的年轻魔法师，也是现在众学徒所向往的称号。为了提拔新人，索克兰堡已于今年开始了雏鹰计划，而从这个计划中胜出的人，便被称为“雏鹰”。这个快速培养的计划，是从伊哥斯帕的新生魔法师中选出优秀者，通过一个实际而艰难的任务来选拔出最优秀的人。那之后，雏鹰便会被送往索克兰堡，根据个人的具体情况进行培养。
　　今年第一次的选拔中诞生了五个“雏鹰”，都是由索克兰堡的魔法师选出的。而其中，还有个最特殊的雏鹰——他们称之为“黑羽”——会被派到德奥隆大将军的身旁接受指导。一想起这事，威德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原来的魔法师都要经过很长的试炼，才能进入高级魔法系部。而现在，有了“雏鹰计划”，威德成为大魔法师的目标自然更近了。他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准备，两年后，他一定要成为雏鹰，而且是那一片最闪耀的“黑羽”。
　　想起了最近状态不佳的加布雷，威德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加布雷啊加布雷，可别被这些事阻碍了你前方的路……
　　
　　“唔……加布雷啊，最近一定无心试炼吧……”
　　
　　突然，身旁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威德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阿卡鲁斯，还有那条他最心爱的白犬——玛丽。
　　
　　阿卡鲁斯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加布雷，然后颇有点调侃意味地低声喃喃道：“哦……那就是大祭士的侄女，贝鲁奇伯爵的女儿菲尔芮泽呀，果然长得很漂亮呢！难怪，去年的新年舞会散场时，喝得烂醉的加布雷一路上的大喊大叫着，发着誓说要娶她呢……”
　　“啊？你怎么知道？”威德吃了一惊，“那天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我们走得很早啊！”
　　“不不不——确切的说，是两个人看到了，两个。”
　　
　　阿卡鲁斯说着就蹲了下来，然后充满爱意地抱住玛丽，抚过它雪白的皮毛。
　　
　　“还有玛丽，我的玛丽也看到了，呵呵呵……就是她告诉我的，那天的加布雷喝得挺醉，表现也很惊人啊……”
　　
　　看着阿卡鲁斯和玛丽的亲密样，威德再次怀疑起那条大狗是不是由某个人变化而成的。阿卡鲁斯是那样的热爱它，又对它的心事了如指掌，怎么看都让人匪夷所思。不过，再转念一想，这就是所谓德鲁伊吧。威德真怀疑阿卡鲁斯以后都只会和玛丽一起生活，而不是去找个心爱的姑娘。
　　
　　听阿卡鲁斯提起舞会的事，威德马上感觉到了不祥。他连忙招呼着阿卡鲁斯，然后颇为严肃地说：“喂，阿卡鲁斯，不管玛丽对你说了什么可别说出去啊！再怎么说那小子还是挺害羞的，那晚的事要真传出去的话，我想他肯定也不敢见人了。阿卡鲁斯，不能说的，听见没有……”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阿卡鲁斯不耐烦地说着，慢慢站了起来，“你看，都已经过了三个多月还没人知道，你就应该相信我的人品嘛。放心，让别人难堪的事情我都不会做的，我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好心肠呢，哈哈哈……”
　　
　　不知为什么，听着阿卡鲁斯那句“让别人难堪的事情我都不会做的”总感觉很别捏。想起了当年的梦魇三兄弟，威德还有点心有余悸。不过，当年的黎和肯都已经离开了，现在也只有阿卡鲁斯还留在伊哥斯帕。听人说那两个家伙加入到了隐都清道夫的清理团中，光是想想那两人的德性，威德就为外面的人类感到万分担心。
　　
　　“对了，最近黎和肯怎么样了？有他们的消息吗。”
　　“啊，有啊，才刚来过信呢。那两个家伙现在可是负责清除隐没者消息的清道夫了，职责重大，也干得挺认真的呢！不过说起来，人类的世界还真有意思。哎，威德，你见过吉普赛女郎吗？吟游诗人？还有杂耍团？人类的城市里有很多哦！听说吉普赛女郎会跳迷惑人的舞蹈，还有杂耍团，他们能从嘴里喷火出来！只不过……得用一些道具，哈哈，而不是像火龙那样子直接就能做到。唉，想起来真羡慕呀，终于能去人类的世界开开眼界了。等后年我能离开伊哥斯帕了，一定要马上找他们，然后让他们带着我一起游玩，哈哈哈哈……”
　　
　　阿卡鲁斯继续美滋滋地说着，脸上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之情。而威德，思索着那句“职责重大，干得挺认真”的夸奖，一个淡淡的笑便在他嘴角扬起了。
　　
　　“……哎，不过清道夫的工作也挺危险的呢。”阿卡鲁斯突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上一封信里他们提到，有个清道夫在不久前死在了一个叫蒂波尔的小镇里。他死得挺离奇的，没有任何的伤口，没有魔法的痕迹，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当时他好像在清除某个吟游诗人的记忆，可是那诗人被毒蛇咬死了，而那个清道夫也莫名其妙的去了。可怜的家伙……家里还有老婆和五个孩子呢……清理团的人都乱成一团了，有人说是他是暴毙的，也有人说是琉璃岛的人干的，事情正在调查之中呢……”
　　“琉璃岛？”威德愣了一下，“琉璃岛杀一个清道夫干什么。他们不是一向都于人无害吗？”
　　“唉……虽然这试炼所很宁静，可是外面的局势很紧张啊。你知道，自从两年以前迪亚祭士叛变后，琉璃岛的行动就多了很多。他们整天神出鬼没的，手段又阴险毒辣，谁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哎，威德，听说你打了伤人啊！”
　　
　　“哎？”
　　对阿卡鲁斯话题的突然转换，威德有点反应不过来。
　　“啊……恩……没错，是伤了人呢。当时正在试炼着，没注意到……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家伙，没事乱跑什么……”
　　
　　威德沉下脸来，颇为不满地低念着。
　　
　　“唉，也别怪别人。那地方本来不是试炼的场地，伤了人就是你的错啊……”
　　
　　阿卡鲁斯又开始抚摸起玛丽来，但他并没有领会到刚刚威德口里那个“家伙”指的是谁。
　　
　　“唔……听说你打伤的是娜缇丝，是吗？刚刚说起琉璃岛就想起了，她……”
　　
　　“她和琉璃岛有什么关系啊，怎么扯到她去了……啊，那个清道夫他……”
　　
　　威德不想再提起那件郁闷的事故，便试图转移话题。不过阿卡鲁斯却没理他，只是接着他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娜缇丝是德奥隆大将军的孙女啊，你不会不知道吧？德奥隆大将军可一直在征战琉璃岛，而这次的第一个‘黑羽’也是由他带的。我说威德，你不会是故意打伤别人，以此得到接近的机会吧？”
　　“恩？！”威德瞪着他，很有些弄不明白，“我故意的？我干嘛要故意，打伤大将军的孙女就能接近他了吗？再说了，大将军也没那么了不起吧，我……”
　　“啊……对不起。”阿卡鲁斯突然打断了他，然后笑着补充到，“我不是说你想借此接近大将军，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借此来接近娜缇丝的，对吗？她可是很受欢迎啊……”
　　
　　“……啊？！”
　　威德先是一愣，继而就不可置信地瞪着阿卡鲁斯，对于他提的这个问题就更感到完全无法理解了。
　　
　　这么多年了，阿卡鲁斯的思维还是这样的——“特别”，果然和那两个家伙是一路的……
　　
　　威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个字也不再解释。最后，他凑近了阿卡鲁斯，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清楚地说道。
　　“阿卡鲁斯，再——见——！”
　　
　　“啊？……哎，威德，你去哪里啊？不会被我说中了吧？威德？喂！”
　　
　　威德郁闷地往前走着，三天前那不愉快的往事终于还是被勾起了。想起来还真是他的错，那天的娜缇丝也只是路过而已，都怪自己发动的魔法范围太广，最后才会伤到了人家。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最后决定还是再去看娜缇丝一眼。
　　




第二章 娜缇丝（下）

　　安吉走在泽得殿的走廊里，手提一个精美的篮子。
　　
　　终于，终于，威德还是打伤人了……而我，也该为自己的任性负责了……
　　
　　那天自安吉走了后，威德便独自一人继续着他的试炼。可确如安吉走前“诅咒”的一样，又有几个学徒偷跑来看威德。虽然他用那比冰火还要冷无数倍的目光冻走了不少人，可最后，在他使出一个大范围的魔咒后，还是不幸地伤到了人。当安吉赶到现场时，威德正黑着一张脸扶着那学徒，很有些愤懑。根据她对威德的了解，他那愤懑发黑的脸一定是给安吉看的，而不是对那被误伤的学徒。
　　
　　其实对于这件事安吉还是有责任。若是既要威德进行试炼又要他注意场周围的环境的话，那还不如不要试炼了。而那天安吉又是擅自离开的，否则威德便会提前做一些准备了。所以在事故发生后，安吉便很爽快地接下了照顾受伤学徒的任务。不过，虽说是“照顾”，其实也不过每天去探望探望而已。人家也有妖奴的，还是个帅气的萤，只是那个很懂礼数的威德非要安吉每天去探望一次，以此来表示自己最深切的歉意。
　　现在，安吉就带着上好的点心和最温和的笑脸前往探视病人。上到了第四层，穿过三条走廊后，她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当她轻敲几声门后，那个留了一点胡须的漂亮的萤便来开门了。
　　
　　“啊，是安吉啊，你又来看望小姐了，快请进吧。”
　　
　　名叫夜的萤微笑着让出了路。安吉礼貌地回敬了一个笑容，慢慢走了进去。
　　
　　“您好，娜缇丝小姐，今天好些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床边，想要将手中的篮子放到合适的地方。可等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房里里根本就没有放东西的地方了。所有的桌椅上都堆满了鲜花和礼物，而且都像是今天才送来的。想想已经第三天了，娜缇丝的伤也差不多好了，可想不到前来探病的人还是这么多，而且多半是男孩子吧。安吉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最后还是娜缇丝亲手接过了篮子。
　　
　　“谢谢你安吉，又为我带来这么些可口的点心。拿给我就好了，我真的很爱吃呢。”
　　
　　娜缇丝坐在床上，微笑地打开了篮子，然后当她看到里面的点心时便露出了欣喜万分的表情。
　　“玛蒂尔饼？我最喜欢的！噢，谢谢你，安吉，你可真是太好了……”
　　
　　看着那笑脸如孩童般的女孩，安吉开心地笑了。趁娜缇丝品尝点心的那点时间，她便仔细地打量起娜缇丝来。
　　
　　娜缇丝是三年级的学徒，好像还和安吉同岁。她在伊哥斯帕有着“小公主”的美名，但直到现在安吉才总算有机会见识了。她有着洋娃娃般的外表，公主般的高贵。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蓬松而浓密，小巧精致的脸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深邃而乌黑，秀气的鼻梁高高挺立，而那张嘴，更是带有甜美的粉红色，好似糖果一般。娜缇丝一面吃着点心一面还对着安吉微笑，见她那副可爱纯净的模样，即使是安吉也有几分心动了。
　　
　　果然是贵族家的千金呢……
　　
　　娜缇丝吃过几块之后便让夜拿走了。她细心擦过嘴角的点心屑后，盯着前方，有些犹豫地说道：“恩……真感谢你天天来看我呢，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休息一天就能出去了……那……威德都没有时间吗？自从那天过后我就没见过他呢……”
　　听着这话安吉不由得一惊，眼前的小公主忽然害羞了起来。她那洁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手指也略微不安地绕动着，等着安吉的回答。一旁的安吉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时愣住了。
　　
　　对啊，那家伙不是要充面子吗？自己怎么不来！
　　
　　她赶紧陪上笑脸，然后非常温柔地解释到：“啊，是这样的。少爷也一直想来，只是最近的试炼太紧，根本抽不出时间。你知道，马上就要选法器了，而作为天赋者的他试炼很特别，所以……”
　　
　　咚、咚、咚。
　　
　　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守在一旁的夜打开了门，跟着就吃了一惊。
　　
　　“啊？威德.道尔顿少爷……”
　　
　　“你好，我是来探望德奥隆小姐的。”
　　
　　极富磁性的嗓音响起，威德那颀长的身影也随即出现在房中。没预料到他的出现，房内的人都愣了一下，而安吉，则是颇感有趣地在心里默念到。
　　
　　噢……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在与威德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娜缇丝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她连连招呼着威德，并示意夜将椅子搬过来给威德坐。
　　“啊，威德，快，快请进……”
　　
　　威德优雅地道着谢坐下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吉，又转头看向娜缇丝，然后露出浅浅的笑，低沉而不失礼仪地说道：“真对不起，德奥隆小姐。因为我一直忙着试炼，诺斯威沃老师那边又总是抽不开身，所以平时也只有让安吉代为看望，聊表心意。而我，直到现在才过来看你，真是失礼了……”
　　
　　“没关系，我理解的。”娜缇丝连忙回答道，露着甜甜的笑容，“我知道你每天都挺忙的，四年级嘛，肯定的……刚刚安吉也解释过了。其实我的伤也不算重，在泽得殿疗养了三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这三天里有不少人来看我呢，送了好多的礼物，挺开心的……啊，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娜缇丝拉过了安吉的手，非常开心地说：“安吉也每天都来看我呢！还带了好吃的点心来，人可真好……真是谢谢你了，威德。谢谢你这么关心我、记挂我，还专程抽空前来看望……”
　　
　　被娜缇丝这么一夸，威德反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在表面上，他还是故作镇定地继续说着：“应该的，应该的……是我失礼在前，打伤了德奥隆小姐，我真的……” 
　　
　　“别这么客套，叫我娜缇丝就好了，威德。”
　　娜缇丝欢快地说着，又是一个灿烂的笑。
　　“其实……也不全怪你，这次的事情我自己也有责任呢……”
　　
　　“恩？”
　　威德有点不解。
　　
　　“恩……之前我说，我是有事情路过北岸，然后才被你无意伤到的，而实际上……我说谎了呢。”
　　娜缇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然后吐了吐舌头。
　　“其实……我是专程去的，是去找你的。我想让你教我温苏的流体水晶咒。”
　　
　　“流体水晶咒？”
　　威德愣了一下，颇有些意外。
　　
　　“恩。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很想学呢。当时，我在看过咒文后觉得不会太难，便和几个朋友打了赌，说一定要在三个月内把它学会，不然就甘愿受惩罚。可到后来，等我实际试炼了才知道，这咒语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练到第三阶段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无论如何都没法从气流里凝住水呢……”
　　“呵呵……你是气系的学徒吧？想在使用气系能力的同时加入水系能力，这自然没那么容易了，还会很辛苦呢……”
　　“所以啊，我就想请你帮忙。”娜缇丝急切地说着，“你是天赋者，在融合不同系别的能力方面那么厉害，对于流体水晶咒这种双属性魔法也一定很有体会吧？而且，我听说你也学了使用流体水晶咒，还做得很完美呢！所以威德，你可以教我吗？只要在你方便的时候就行了……”
　　“娜缇丝，你才刚升入三年级就要学习流体水晶咒，这是不是太早了点？这条魔咒的练习过程很艰难，你还会遭遇很多难以忍受的痛楚。我看，有这个时间的话，你不如去做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流体水晶咒的试炼的确痛苦。我都已经练到第三阶段了，自然也体会过的。不过，我还是打算要继续下去，都已经做了那么多了，为什么不再进一步？况且老师们也建议我阅读这种魔咒书，那自然就有益啦。而且我们很快就要学双属性魔法了，提前热身也很好啊。威德，我要学习这咒语，更不想输掉那场赌……或许，我最后会输吧，但就算如此，至少也要尽力吧，不是吗？”
　　
　　娜缇丝清晰快速地说着，眼神很肯定。而面对这个娇柔但却坚决的女孩，威德倒有点哑口无言了。
　　
　　这女孩还真倔强，和我有几分像了……
　　
　　“或者说……威德你的确太忙了，根本没时间？恩……那么……你能抽空回答我一些问题吗，这样或许还是……”
　　
　　“好吧，我教你。”
　　
　　不等娜缇丝说完，威德笑着开口了。
　　
　　“我就抽一些空闲的时间教你吧。再怎么说，你也为流体水晶咒在这里躺了三天了，我应该补偿你啊。”
　　
　　“啊？真的？真的？！”
　　
　　娜缇丝不可置信地看着威德，跟着就开心地喊了起来。只是她刚才一下子动得过猛，身体的伤好像又被碰到了，两道秀气的眉便痛苦地皱了起来。一旁的夜看见后连忙跑过去，然后很担心地询问了起来。
　　
　　见在这里呆的时间也够长了，威德便示意安吉，然后起身微笑地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好好地休息吧，娜缇丝。等过几日康复了我再去找你，告辞。”
　　
　　“啊，好的，威德。夜，去送送他们……”
　　
　　*** *** ***
　　
　　回去的路上，威德和安吉沉默地走了好一会。
　　
　　安吉走在后面，盯着威德的背影想道：
　　
　　这家伙……对别人都挺客气的——呃，除去对待追求者吧——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待遇啊？你好好跟我说话会死吗？唉……身为妖奴，真就这么惨吗……连起码的尊重都不给……
　　
　　“喂，你一个人在后面磨蹭什么呢。”
　　
　　“哎？”
　　
　　威德突然的一问将安吉吓了一跳。她差点以为碰上了老骨，自己刚刚的想法也就被听到了。所幸，威德还是威德，对于她的怨念还是不知道的。安吉又加紧几步走到了威德旁边，然后歪着脑袋问道：“喂，你说……娜缇丝是真的想请教你魔咒呢，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找了个很好的借口而已呢？恩？”
　　
　　沉默的威德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回答的继续往前走去。安吉郁郁地跟着他，然后在快走到妖奴楼时转弯准备离开了。
　　
　　“再见啊，威德大少爷。”
　　
　　“喂，你要去哪里。”
　　
　　威德停住了脚步，转身过来看着她。
　　
　　“去哪里？我回去了啊。”
　　“回去？回哪里？”
　　“妖奴楼啊！”
　　
　　废话……这伊哥斯帕里，除了妖奴楼，我还有资格去哪里啊……
　　
　　“妖奴楼？你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先跟我去北岸，继续试炼。”
　　“啊？……什么这么早啊，已经快中午了！我要回去吃饭。”
　　“……伊哥斯帕里很缺饭吃吗？练完再吃，走。”
　　“哎？不，我要回去了。再见，威德。”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安吉的声音又响起了。
　　
　　“……啊！痛痛痛……你，你干什么！……住手！……你怎么可以这样……滥用妖奴镯！……停下！快停下！……痛啊！……威德！”
　　
　　晴朗的天空下，威德慢慢悠悠地朝着北岸走去，而在他身后，安吉跌跌撞撞地捂着右手紧跟着，一路上不停地大喊大叫。
　　
　　“威德！！”
　　




第三章 怪胎与禁忌（上）

　　
　　妖奴楼地下二层，安吉正抱着双臂站在老骨的面前瞪着他。
　　
　　“老骨……你究竟还要多久才肯出去啊？！外面的那群家伙们都已经乱成一团啦！就在刚才，卡斯一伙人又想着法子欺负比约，幸好我及时赶到才制止了他们。你不会不知道吧？喂？难道说你真打算把所有的摊子都交给我收拾，自己只按照规矩执法？喂喂喂……管理员的工作好像不只这些吧！而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去处理呀。我现在都成他们的眼中钉了，那群家伙不知道又多讨厌见到我……唉，真后悔挑起了你看书的欲望，弄得现在，根本就是一团糟嘛……”
　　
　　“冷静，冷静……小安吉。不过是些小戈饵，没那么夸张……”
　　
　　书桌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老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还是那副模样，骨质，精瘦，全身都是深灰色。不过比以前有所改进的是那些肮脏破旧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但依然破旧的单薄衣裳。他将平坦又没有鼻梁的脸正对着安吉，两只犄角上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没有唇的嘴向两旁夸张地拉伸着，划出一道细长而怪异的弧线来。
　　
　　“其实啊，这些戈饵……呃？……咳咳咳……”
　　
　　看着面前冷淡异常的安吉，老骨不由得干咳了两声。他再次胡乱地转动眼珠，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了安吉身旁，然后颇为无奈地说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失职啦。不过你处理得的确很好，我是很放心……”
　　“哦，原来是这样啊！原来，都因为我处理太好了你才不管呀，那我可真是罪人了。好吧，以后我都不管了，我可真不应该插手妖奴楼里的事啊……”
　　“噢，别别别，别这么说，小安吉……”老骨拉过安吉的手，连连陪着他怪诞的笑，“你可是我的好帮手啊，没了你，我会被他们累死的，嗬嗬嗬……好啦，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太过沉迷于那些故事之中了。我会多花些时间去照看那群混蛋们，多点精力用到自己的职责上……这样……可以了吧？你还是继续帮帮我，帮帮这个可怜的老人家吧……说起来，这么多年的工作还真挺辛苦、挺乏味的呢，唉，唉……”
　　
　　老骨一边说着一边摇起了头来，看那样子还真像个虚弱沧桑的老人。一直板着脸的安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抽回老骨握着的手，然后双手摩擦着暖和了一下，有些调侃地对老骨说道：“老骨，你还真是个‘可怜的老人’。告诉我，你到底多少岁了？五十？一百？还是说，和这伊哥斯帕一样老？”
　　“我多少岁？嗬嗬嗬嗬……我还真不记得了，小安吉。我啊……的确够老的了，两百岁应该有吧？……不过和伊哥斯帕一样嘛……应该不至于。我隐隐还记得，陪主人来到这里时也就一百多年前的事吧……当时，我那小主人还是个生气勃勃的新学徒呢……成天嚷着要做魔法师。只可惜……他才呆了不到一年，就在一次重大事故中丧生了……可怜的小主人，他还是个孤儿……而我，这个无处可去的妖奴，也就选择了留下来。唉唉……你这姑娘可真残忍，干嘛要勾起我的伤心事呢？一想起当年保护主人的无能，我这心里啊……唉……”
　　
　　老骨说着便垂下了头，细长的手指也凑到两个三角形的鼻孔前，轻轻地抽泣了起来。
　　
　　“啊？呃……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老骨，我真的无心伤害你，我很抱歉……”
　　
　　安吉连忙走近老骨，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她温柔地抱着老骨，一面还轻拍着他，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老骨停止了抽泣，然后低沉着声音，慢吞吞地说道：“唔……好吧，我原谅你了，小安吉……不过，你可得帮我处理妖奴楼里的事务哦。我这么个老人家被你伤得，实在是不轻呀，你得赔偿我……”
　　
　　“嘿！”
　　安吉一把推开了他，然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一掌。
　　“你这老家伙，存心捉弄我是吗？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老骨则赶紧在后面招呼着：“噢！我只是开玩笑而已，玩笑，嗬嗬……你可别生气啊……嘿，你现在要去哪里，安吉？真的生气了？”
　　“生气……我要是生你的气啊，早被你气死了。”她说着又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对着老骨微笑道，“我没有生气，只是现在得去拿药了。我的那个大少爷还等着呢，去晚了他又有话说了……”
　　“噢，是这样……对了，前天你让我帮着找的书书库里没有，不过……我知道学徒们的图书馆有着大量藏书，而我猜……里面应该有书记载着……只不过，那图书馆可不是妖奴能去的地方，而且这事也和卡亚那有联系，被人知道就对你不好啦……所以……你最好还是打消那可爱的好奇心，好吗？”
　　“啊……恩，我知道了。谢谢你，老骨，那么我走了。”
　　
　　安吉对着老骨莞尔一笑，随即大步走出了房间。书桌旁的老骨再次拿起了书，然后用那细长手指轻捋着书背。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眼珠，又转头望向了门口，轻声喃喃道：“十一魇兽……这小姑娘查它们干什么……”
　　
　　*** *** ***
　　
　　北岸的荒野上，安吉不时地举目眺望，寻找威德的所在。终于，她看到了一个发着微弱光芒的巨大半球罩，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威德总算是找菲利克斯借了块结界石，这下安吉就不用老守着他的试炼了。不过，今天的安吉还是早早地出了门，因为她还得去泽得殿里帮威德取药。这家伙总是会弄伤自己，而且又麻烦得要死，不想浪费时间在泽得殿等着医士们的治疗。所以，安吉又开始继续她私人医士的职责。
　　
　　不过，现在的泽得殿可不比从前了。在莲娜离开以后，百城又派来了一个名叫布伯的医士，继续负责伊哥斯帕的医疗工作，而这个布伯可给安吉的取药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虽然莲娜待人冷淡，又颇有些高傲，但至少她还愿意接受安吉在里面工作。而碧姬，又教会了安吉很多东西，还会送药给安吉。可现在这个布伯，他根本不接受百城以外的人进入泽得殿工作。至于药嘛，要给你也行，但前提条件是——给钱。要是没有钱的话，什么也别谈。不过，他还真的因此捞了一笔，那些经常弄伤自己的学徒们都愿意花一些钱来买药，这样的确会方便很多。
　　在卖药时，布伯还对它们进行了分类。普通的外伤药很便宜，越是特别的药就越贵了，一些高级的魔药甚至价格不菲。虽然大家到泽得殿是可以免费治疗的，根本不用花钱，可是还是有不少的贵族为了图方便出大价钱买药，反正他们有的是钱，花掉这点也无所谓。
　　
　　在钱这一方面，安吉倒不会怀疑威德没有，不过她也有她自己的想法。似乎是由于精魂方面的特长，安吉在配制药剂上好像特别有天分。她在老骨的书库里发现了不少的药剂书，然后在那些书上学到了很多奇特的药方。经过了几天的思索，安吉终于决定找布伯谈谈了。她告诉他自己也能配制很多药剂，甚至包括一些复杂的高级魔药。不过，她在用时和用料方面都会比普通的方法节约很多。几番交涉后，布伯总算愿意让她试试了，而结果，自然也是令人惊喜的。
　　最后，安吉与布伯达成了协议，她可以到泽得殿里自己配药，不用花一分钱。只不过，安吉每配制一份药剂都得为布伯做出三份等值的药剂来，或者是做出价钱上三倍于它的来。每次，当布伯看到安吉的成果时都倍感奇怪，然后他就会不厌其烦地问安吉：“是谁教你配药的？你的配方又从哪里来的？能卖给我吗？我能开个好价钱！真奇怪，一个没进过百城的妖奴居然能配出这样的药剂来，这可真是百城的耻辱……”
　　每次，安吉听着布伯的话也只是含笑不答，但只有那句“谁教你配药的”，总是让她心痛。
　　
　　碧姬，碧姬，你就那样的去了，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暂时抛开了那段悲伤的回忆。不远处，光芒与响动不时出现，而她也终于走近了威德的场地。
　　
　　当结界里的魔法之光隐去后，安吉才看清了那里面的人。威德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一面大声地说着什么。而在结界中央，那个洋娃娃般的贵小姐娜缇丝正气喘吁吁地弓着背，刚刚的魔法原来是她发出的。
　　
　　“好了娜缇丝，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吧，你该回去休息了……娜缇丝！”
　　
　　忽然，场中的娇小女孩无力地跪到了地上，威德马上慌忙地跑了过去。他扶起娜缇丝柔弱的肩膀，然后颇为担心地连声喊道：“娜缇丝？娜缇丝？你没事吧？喂！娜缇丝？”
　　
　　娜缇丝的脸色苍白，细腻的皮肤上也渗出了点点汗水。她有些不稳地靠在了威德的肩上，过了好久才慢慢睁开眼睛。而当她看到那完美如雕塑般的脸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时，苍白的脸又顿时多了几分血色。
　　
　　“啊，威德……我，我晕倒了吗？”
　　
　　她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一面低着头，不敢再看威德的脸。威德询问似的看着娜缇丝，在确定她站稳了以后慢慢松开了手。
　　
　　“看来今天的练习强度太大了，我们还是停几天，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四周的结界消失了，娜缇丝的妖奴夜也赶到了她身边。他轻扶着主人，然后对威德一欠身，恭敬地说道：“谢谢你，道尔顿少爷，我先送小姐回去了。”
　　“恩。要不带她去泽得殿看看吧，也不知损耗的厉不厉害。”
　　“好的，道尔顿少爷，您真是个好人。告辞。”
　　
　　一阵黑雾流过，娜缇丝和夜便消失在荒野上。
　　
　　看着那质地如薄纱般的黑雾，安吉走神般的想着翡翠也能变幻，不过她不是黑雾，是青色的云呢。
　　
　　而碧姬，是绿色的光呢……
　　
　　“喂！你这家伙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
　　
　　前方的威德喊了起来，并朝她招起了手。安吉扬了扬眉慢慢走过去，一面慢条斯理地说：“啊……我得站远一点，免得坏了你的好事呀。”
　　
　　“好事？什么好事啊……啊，娜缇丝……哼……没错，她是个大美人呢。像这样天分高出身又好的漂亮姑娘的确不多见，而你，一个萤，也仅仅只能仰望人家而已啊。”
　　“哈哈，仰望……我有什么好仰望的？我很清楚自己是个妖奴呢——不用你再提醒了——我只是在尽一个妖奴的职责而已，要确保主人‘万事’都顺利啊。你难道就不感谢我吗？”
　　“哦，这样啊……谢——谢——好了好了，快点……我还要赶去试炼室呢，今天人挺多的……”
　　
　　对安吉反唇相讥完以后，威德不耐烦地挽起了袖子。他那条修长而结实的右臂有着优美的曲线，正如他身体的其他地方一样完美。只可惜，这手臂上原本光洁的皮肤都变了颜色，像被什么侵蚀一般呈现着丑陋的深灰色。刚刚还在冷眼看威德的安吉不禁吃了一惊，跟着就从怀里拿出了药瓶，对威德认真地说：“坐下。”
　　威德坐到了地上，支起他的右腿撑着右臂。安吉跪到一旁打开了瓶盖，然后就用一块奇怪地石头上起了药来。
　　
　　北岸的荒野很宽阔，春风也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奔跑着。安吉面朝西方而跪，身后的阳光从那飘动的发丝间透了出来，闪耀着撒在了威德脸上。感觉到阵阵光线，威德看向了光源，然后又看到了安吉的脸。那张离得很近的脸，有着安吉式的认真，天使般的纯净，还有浓密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眼。
　　
　　威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很安静。
　　
　　“药上好了，现在该……”
　　
　　话未说完，忽然的一抬头便撞上了威德的视线。安吉颇为意外地怔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戒备地向后一靠，皱起眉头严肃地说：“我的脸上有东西。”
　　
　　“恩。有奇怪的东西呢。”
　　
　　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威德抬起来手，指了指安吉的额头。
　　
　　“有几块绿色的、像残虫唾液般的东西沾在上面。”
　　
　　“啊？！在哪里？哪里？”
　　
　　安吉困惑地抬手抹了抹额头，果然发现了某种绿色的粘稠体。
　　
　　“噢，是梭罗果的汁液……喂，你有必要说那么恶心吗？什么残虫的唾液……还不是帮你配药弄上的，你就不能礼貌一点地提醒我吗？真是……”
　　
　　安吉一面抱怨着，一面弄起了额头来。不过身边没镜子，始终都有些弄不干净。这时旁边的威德支起身子，然后抬着左手，扯过袖口在她的额头上胡乱擦了几下。擦完后，他又抬了抬右手，对着安吉勉强一笑，说：“好了，够礼貌了吧？现在你的脸干净了，可以帮我弄手了吗？很赶时间，谢谢。”
　　
　　安吉很无语地白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抬起了那条手臂。她将左手掌对着创伤面，慢慢地释放起温暖的光。不过虽然看似平静，安吉还是在心里暗自嘀咕，忿忿不平地想着。
　　
　　很——赶时间？哼……刚才教娜缇丝的时候就不赶时间嘛。什么人啊……
　　
　　




第三章 怪胎与禁忌（下）

　　来到主堡的地下十一层时，七阶试炼室已经被人占用完了。威德叹了口气走到了休息室，准备等里面的其他人出来再进去。
　　
　　休息室里已经等着一个人了，是威德的对头艾力克.贝马法。正如一向风格，艾力克还是穿着华贵的烫金滚边长衫，梳着整齐的金色头发。如今这小子也长成大小伙子了，出身名门的他也的确气质不俗、英俊潇洒。不过不管怎么说，威德还是觉得他很讨厌。虽说已经相处了三年了，道尔顿家与贝马法家的人果然还是无法沟通。所幸除了彼此看不顺眼以外，他们之间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要不涉及根本的利益，他们俩还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打起来的。
　　
　　不过虽说是“一个人”在等，这休息室里其实有两个人。艾力克的腿上还坐着个女孩，是他才交不久的新女友，艾米丽——或者……叫别的什么吧——反正艾力克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快，大家也懒得去注意那些女孩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这次的新欢也充分体现了艾力克的喜好——金发，艳丽，还有那火热得令人受不了的奔放。在这三点中威德最不喜欢第三点，所以在那二人持续接吻三分钟后——或许在他来之前也一直持续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艾力克，你和艾米丽的爱情果然很炙热啊，真令人羡慕……”
　　
　　“唔……艾米丽？谁是艾米丽？”
　　
　　听到这名字，热吻中的女孩终于挣脱了艾力克的唇，转头看向了威德。
　　
　　“噢……艾米丽不就是你吗？艾力克的恋人。还是说，你是芬蒂？”
　　
　　威德放松地坐在对面，露着那惯有的优雅笑容。
　　
　　女孩瞬间怔了一下，紧接着，她困惑而已气恼地问道：“艾力克……艾力克的恋人？那我，我……”
　　
　　“噢……闭嘴，威德！她叫夏绿蒂，不叫艾米丽！”艾力克接过了话，恼怒地瞪着威德，“好了，亲爱的，别理他，他没见过你呢……”
　　
　　“噢，对对……我是没见过她呢，看错了。那个艾米丽不是你这样，长得……还要高一些？对吗？恩……”
　　
　　完全无视艾力克的愤怒，威德继续不负责任地说着话。
　　
　　“什么？艾，艾米丽……还真有个艾米丽？艾力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说啊！”
　　
　　“喔……好啦！什么艾米丽，都过去很久了，你还在乎吗！哦……夏绿蒂，不要去理那个疯子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恩，对，不用理我。今天的事我都当没看见，不会告诉昨天在这里陪艾力克的玛姬尔的，呵呵……”
　　
　　“什……玛姬尔？……你和玛姬尔也在一起？……噢，艾力克。我受够了……艾力克……你，你到底有多少的女友啊？哼！”
　　
　　随着尖锐的叫声响起，夏绿蒂愤怒地离开了休息室。座椅上的艾力克愣了几秒后，跟着就想要追出去。只是，他才刚试图站起来，一双脚却完全不停使唤地僵在了原地，应该是刚刚被夏绿蒂坐得麻了。坐在对面的威德努力维持着微笑，不想将那爆笑的心情表现得太明显。他将手挡在了嘴前，并别过脸去不看艾力克，可是，浓浓的“幸灾乐祸”还是不可掩饰地洋溢在他侧脸上。
　　
　　艾力克愤怒地瞪着他，大吼一声道：“你这个混蛋！我有多少女友关你什么事了！胡说八道些什么！”
　　
　　“恩……你有多少女友的确不管我的事。不过，你和那些的女友们在休息室里亲热就管我的事了，很打扰我的视野啊。哎……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叫自作自受吧？谁让你那么风流呢，可怜的夏绿蒂当然要怀疑你有几个女友了，说不定……她已经猜测很久了，只是被我捅破了而已，哈哈哈……”
　　
　　威德正视艾力克，吐字清晰地说着。他看到艾力克那想站又站不起来，双腿又麻又痒的痛苦样，不由得又“噗”地一下笑了出来。
　　
　　见威德如此嚣张地取笑自己，艾力克的火不由得猛地冒了起来。但在片刻后，他没有爆发出猛烈的怒火，只是浅浅一笑，瞥着威德讥讽道：“唉……也不怪你。无法体会男女间爱情甜蜜的可怜虫，又怎么会理解情侣间的亲密呢？伊哥斯帕的威德是个天才般的天赋者，只可惜，在情感方面却是个怪胎。迷恋着同为男性的加布雷，又为得不到而苦恼不已……”
　　
　　“喂！你说什么？” 
　　
　　不等他说完，威德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冷冷地瞪着艾力克，然后颇具威胁地说：“说话小心点，艾力克，别以为你会是我的对手……”
　　
　　“哟哟哟……被戳到痛处了？哈哈哈……你是成天和加布雷粘在一起嘛，对于身边的女孩子都爱理不理的。再说，已经十八岁了还没女友，不是怪胎是什么？……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艾力克露出一个顿悟的表情来，“对呀……我明白了……说不定你不只是怪胎，还是个禁忌之人呢。你的萤好像很漂亮嘛，是不是爱上了她，才对其他女孩子都没兴趣啊？唔……一定是这样的……伟大的天赋者竟会犯上这条重罪，真是太讽刺了，哈哈哈……”
　　
　　“贝马法！”
　　
　　威德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着凶光，传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来。
　　
　　“我再说一遍，小心你的舌头。”
　　
　　他只是低沉地说着话，言语间却透出了彻骨的寒冷。艾力克愣了一下，一时竟也噤声了。短暂的沉寂后，威德又冷笑了起来，然后慢慢放松地重新坐了回去。
　　
　　“哼哼……谁说我对女孩子没兴趣了？知道娜缇丝吗？我才刚和她见过面，以后还会每天见面呢。看样子，她对我挺有好感的哦……”
　　
　　“娜缇丝？！”
　　
　　艾力克的身子震了一下，得意的脸也跟着僵硬了起来。
　　
　　“噢，你认识的啊？对了，听说你垂涎人家已经很久了嘛，之前还花了很大的功夫追求她。不过可惜的是——八次表白后还是被拒绝了。哈哈哈……可怜啊，可怜……艾力克，看来你不如我的地方可不止魔法这一点呀。”
　　
　　“威德.道尔顿！”
　　
　　对面的艾力克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脚已经恢复了知觉，便猛的站了起来，对着威德就冲了过去。
　　
　　啪！
　　
　　在艾力克冲到威德的跟前之前，一个小小的光球在两人间炸开了。他们二人都向着门口看去，这才发现刚刚出现的舍农。察觉到休息室里的浓烈火药味，舍农连忙走到了两人前面，然后温和地笑着说：“都在等着用试炼室吧？快去吧，我已经用完了。快去快去，不然又被别人占了……”
　　
　　舍农说着就拉起威德，准备将他推出休息室。可旁边的艾力克脸一沉，厉声喝道：“我先来的，凭什么他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被吓了一跳的舍农后退着让开了他，片刻后才失声地轻笑了出来。他看着同样无语的威德，然后耸耸肩膀说：“恩……原谅他吧。一周前才被柯玲娜甩了，心情不好。”
　　
　　*** *** ***
　　
　　伊哥斯帕的西边，一座被树林簇拥的圆形深色城堡便是大图书馆了。
　　
　　安吉穿着黑色长袍，埋着头走在图书馆的走廊里。这图书馆可壮观，古朴典雅的建筑，精雕细琢的装饰物，还有足足七层楼的藏书量。她感叹地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巨幅壁画，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第六层走去。
　　
　　图书馆是专供老师和学徒使用的，一般的妖奴不可以进来。可是，出于探寻十一魇兽的强烈愿望，安吉还是不怕死地偷溜了进来。她找来了类似学徒穿的黑色长袍，又将自己的妖奴印记用长袖子盖了起来，然后抱着书本，和其他学徒一起混进了图书馆。想不到的是，从大门一路进来竟真的没人拦她，大家都把她当做学徒，没人认出来。安吉一阵窃喜地继续走着，一直往第六层异界类藏书馆走去。
　　
　　十一魇兽是来自黑暗异界的魔头，而它们在这个世界里创造的种族便是古精灵。这是从老骨的那些书里查到的，可是除了这些外，书库里的书也再没有更详细的介绍了。今天早上听过老骨的那番话后，安吉再次坚定了的考虑已久的想法——她要到图书馆去查阅详情。由于十一魇兽曾在群山之战时进入过隐都，隐都多少会留下些关于它们的记载的。但由于是很隐秘的事，出了试炼之城伊哥斯帕，其他地方恐怕也很难找到关于它们的书了。安吉小心翼翼地前进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被人发现，一定得安全地找到才好。
　　
　　终于，她来到了第六层——异界类藏书馆。放眼望去，宽敞明亮的房间里立满了书架，而上面丰富多样的书更是令人叹为观止。这里的书架同老骨书库中的差不多大，可在数量上却要多出很多倍。看着如此庞大的书库，安吉的头不由得大了起来，到底应该从何找起成了现在的首要问题。她犹豫地迈出步子，然后打量起四周的书架，开始思索今天的寻找顺序来。
　　
　　“您好，需要帮忙吗？”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了。安吉慌忙一转身，接着就看到了一个温和的四臂猿人。和伊哥斯帕里其他的四臂猿人一样，她也有着猴子一般的外表和四条胳膊。看来这种妖奴的运用很广泛，除了日常杂务以外，图书馆里的事也是由她们来做。安吉清着嗓子打量四周，最后还是决定不用她来帮忙了。
　　
　　“不，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她说着就准备往里面走去，可身体却被猿臂挡住了。
　　
　　“那么你不是来找主人的咯？那你进来做什么！”
　　
　　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响起，安吉被一股力量猛地弹开了。她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痛苦地呻吟起来。前方的四臂猿人呲牙咧嘴地瞪着她，眼中充满敌意，刚刚的温顺谦和在此刻也全然不见。想不到，这种平日里极为温和的妖奴竟会如此凶狠，真是大大地出乎了安吉的想象，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毫无防备的摔得如此狠。安吉忍着后背上的痛楚，慢慢地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四臂猿人正在步步逼近，似乎准备进行第二轮攻击。
　　
　　可恶……该不该还手呢……
　　
　　安吉支着身子慢慢往后挪着，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有些不知所措。但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跟着就有人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璐茜，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乱闯图书馆，你怎么就不听啊？这里可是伊哥斯帕，不是从前那个小宅子。”
　　
　　声音的主人说着就从安吉身旁走了过去。他来到四臂猿人跟前，微微欠身地轻声说道：“对不起，她是来找我的。我们刚来伊哥斯帕，这个家伙太莽撞，又总是记不住该守的规矩，打扰了您和图书馆的秩序还请原谅啊，我们以后不会了。”
　　
　　看着面前的学徒如此有礼貌地道着歉，原本就没什么地位的四臂猿人顿时倍感感动。她收起了凶悍的脸，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然后回欠着身子低声道：“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好吧，这次就饶过她。回去以后还请多教她这里的规矩，以免以后再犯到哪条不该犯的条款，影响大家。伊哥斯帕可是个很有秩序的地方，下次再乱来可没这么幸运啦……”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下次不敢了。璐茜，还不快谢过人家，快点！”
　　
　　安吉茫然地看着那个陌生人，然后又僵硬地对着四臂猿人点头道谢。摆平了四臂猿人后，陌生男子拉着安吉就往外走，完全不顾周围人那疑惑的眼光。可怜安吉的后背还在狠狠地发着疼，但男子还是不由分说地拽着她拼命往前走，就像是拖着某个大型玩偶迅速离开事故现场。
　　
　　终于，当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里时男子停下了。他松开安吉的手，然后有些好笑地微皱着眉头说：“唉唉……虽然你看起来很像学徒，可就凭这个溜进图书馆也太不明智了吧？那里面的四臂猿人可都配有特殊手镯的，只要是有妖奴印记的东西，化成灰也能认出来。刚才也幸亏我们跑得快，要不然马上就有人要认出你啦。”
　　
　　“啊？……你……说什么……”
　　
　　狂奔过后的安吉还有些缓不过气来。她吃力地撑着身子喘着气，一面抬头看着陌生人。陌生人没理会她脸上的困惑，继续笑着对她说：“你啊，安吉。没看见刚刚的围观者吗？虽然六楼平时人很少，可是都以四五年级的学徒居多。要是再耽搁，怕就有人要大声喊出‘她不是道尔顿家的妖奴安吉吗？’”
　　
　　“啊？”
　　
　　安吉怔怔的看着他，还是很疑惑。在凝神注视了十秒后，她还是确定没见过这男子，于是安吉皱着眉，很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新学徒吧？刚刚听你说才来到伊哥斯帕，又完全没见过，应该不会是老学徒了。可是……你又怎么认识我的？”
　　
　　“呵呵……我认识你也不久，前几天刚见过而已。是我的妖奴带我去看你的——离得很远——他说有人帮过他，就是那个叫安吉的道尔顿妖奴。顺便说一下，我的妖奴是比约。”
　　
　　“比约？”
　　这下安吉恍然大悟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然后站直身，微笑着对那男子说：“噢，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了。刚才要不是有你帮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恩……还没请教，你是……”
　　
　　“啊，我是新来伊哥斯帕的学徒。”
　　
　　男子轻轻一欠身，微笑道：
　　
　　“我的名字是哈黎安。哈黎安.克罗克。”
　　




第四章 异类（上）

　　
　　觥筹交错，莺歌燕舞。
　　
　　美酒，舞娘，疯狂的众人，四溢酒肉香气的宫殿里金碧辉煌。
　　
　　干杯！干杯！
　　
　　为我们伟大的喀森尔王举杯痛饮吧！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安吉昏沉地走着席间，脚下软绵绵的。她跌跌撞撞地拨开旁边的人，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四周全是丰满的美女和迷醉的酒徒，将道路都挡住了。她勉强地支撑着自己，尽量朝着远处的石阶走去。可就在走到露台的门廊边时，一个酒瓶还是绊了她。
　　眼看就要跌倒下去，安吉准备着痛楚的来临。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接住了她，并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了起来。
　　
　　没事吧？你喝醉了。
　　
　　一个略带沧桑但却沉稳历练的声音。
　　
　　安吉迷离地眨着眼，扭头看向那个扶住自己的人，他穿着精致而华丽的深色长袍，一张轻刻岁月痕迹的脸和蔼地对着安吉笑了。
　　
　　地精酿的酒就是这样，醇香但又易醉。不过，伙计，你也太差劲了，才一杯就成这样。回家好好练练吧，尼洛，哈哈哈……
　　
　　你又取笑我，墨堤文……小心哪天我要将你们隐都的酒全都喝光，哈哈哈……
　　
　　一阵头疼欲裂的感觉后，安吉醒了。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又梦见了他呢，泰勒尔……
　　
　　700年前隐都的大祭士。
　　
　　只是，梦里的他总是那么和蔼，他就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而已——除了那一夜——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里，他的面孔扭曲而狰狞，发疯般地想取我性命……
　　
　　噢，不，不对。那不是我，我只是看见了别人的记忆而已……
　　
　　那个人，是尼洛。
　　
　　一想起“尼洛”，安吉的眉头不由得皱紧了，她的心也再次紧缩了起来。
　　
　　尼洛，到底是谁？
　　
　　啊……搞不懂，搞不懂……头好痛啊……
　　
　　她将头埋在被子里胡乱地揉了起来，发泄混乱所带来的烦躁感。房间里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声响，像有老鼠在偷吃东西，安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然后就看到了桌子上吃得正欢的小E。
　　
　　“小——E——！那是我的早点！”
　　
　　她大喊着一骨碌爬了起来，跟着就一个箭步冲到了桌子边。早有准备的小E猛地一闪，拽着两块比它还大得多的饼干窜到了空中，然后吃力地停在了柜子顶上，继续它的盛宴。
　　
　　“咔嚓咔嚓”的细嚼声在房间中回荡。
　　
　　安吉茫然地看着吃饼干的紫色光点，又看看桌上只剩下残渣的盘子，抬起头，虚弱无力地对着柜子说：“又有进步啊……算你狠……”
　　
　　她慢吞吞地走回床边，一边准备着穿衣出门，一边怨念地合计着到楼下的餐厅吃饭去。然后，她又瞥见了枕边的一本书，是老骨借给她的。想起老骨，她就很自然就联想起了书库，卡亚那，古精灵，十一魇兽，图书馆，四臂猿人，挨揍……还有，被人救。
　　
　　然后就是，那个救了她的人跟她的约定。
　　
　　安吉突然浑身一激灵。她这才想起自己提前准备好早餐是为了早些出门，而早些出门的目的是为了去见哈黎安，而见哈黎安又是为了拿书，拿有关十一魇兽的书。多好的人啊，答应帮她借书出来，还答应早点拿给她——在上课之前。顿时，强烈的挫败感袭击了安吉，她猛地加快动作，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主堡前，别让人家等太久。穿戴梳洗好之后，安吉准备直接转移到主堡去了。临走前，她还忿忿地对着小E大喊道：“死家伙！不光不叫我起床还偷东西吃，回来收拾你！”不过那小东西根本就不理她，继续欢快地啃着饼干。 
　　
　　赶到主堡时大门口已经没多少人了，可是哈黎安还是在耐心地等着她。
　　
　　“啊，对不起！我来晚了。”
　　
　　安吉一面小跑着赶了过去，一面在心里无数次地咒骂着自己。不过哈黎安倒是没生气，他露着温文尔雅的笑，语气温和地说：“没关系。正好老师有事要晚来，我也不想留在教室里看那群小鬼打打闹闹的，正好出来透透气……”
　　“恩？小鬼？呵呵……你不是和他们一样是‘小鬼’吗。”
　　“我吗，小鬼？哈哈哈……我可不是，我都已经十八岁啦。”
　　“啊？十八岁？”
　　
　　听他这么一说，安吉不由得愣住了，她这才注意到哈黎安不仅外表成熟，气质上也非常成熟了，一开始她还只当这新学徒长相早熟呢。他有着一张柔和的脸，不大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浅蓝如泉水般温纯。一头浅棕色的长发柔软平顺，配上那身简朴但不失格调的素色长衫，散发出如春风般的淡淡温和感，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虽然安吉知道阿卡鲁斯是十八岁进入伊哥斯帕的，可她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也是一样。毕竟对于学徒们来说，十八岁才开始试炼魔法还是太晚了，而呆在伊哥斯帕的三年里安吉见过的这种人也的确不多。她突然觉得刚刚的反应有些唐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倒是哈黎安不介意，先微笑着开口了。
　　
　　“别介意，我都已经习惯了。十八岁才进入伊哥斯帕，的确有些晚啊……哈哈哈哈……我花了三年时间到外面游荡，直到昨年才最终决定自己应该做个魔法师，然后就进来啦，呵呵呵……好了，我们还是先到那边去吧，毕竟……”
　　
　　哈黎安没有说完，不过安吉理解了——毕竟这本书不是她该看的。她轻地点着头同哈黎安离开，走到城堡后很隐蔽的一个角落里。然后，哈黎安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来，黑色，古旧，带着某种奇怪的气味。安吉连忙接过它，将它放进了怀里，一面对着哈黎安很感激地说：“谢谢你了，哈黎安，你又帮了我一次。”
　　
　　“噢，不客气，你也帮过比约——很多次，呵呵……黑皮书，连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不过上面还的确记录了很多东西——很多有趣的东西——呵呵……我上个月就读过了，相信你会喜欢的。那么，我先走了。记得有时间限制哦，五天，五天后我就得还回去了。如果你还需要看的话我再帮你借出来吧，那么……”
　　
　　“啊，等等……”看着哈黎安准备离开的样子，安吉连忙叫住了他，“我有点疑问想要问你。”
　　“疑问？”
　　“恩，是的，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肯帮我借出来？为什么愿意给我这东西呢？我是说……你知道，我不适合看的，不是吗？”
　　
　　安吉困惑地看着哈黎安，使他陷入了思索。片刻后，哈黎安缓缓地点着头，然后朝着安吉伸出了手。
　　
　　“唔，不适合呀……那我还是拿回来好了，还给我吧。……哈哈哈哈……”见安吉往后一退，他又大笑着收回了手，“好啦，给你就尽管看吧，不会揭发你的。实际上，我一直觉得隐都的很多制度有问题，这样做不行，那样做不对……可是，最终也往往是为了一些无聊的借口罢了，比如妖奴的低等，卑贱——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所以……或许我是个怪胎，总会做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事。不过现在的事对你有好处呢，你就接受好了，何必在意那么些为什么。好了，我也该走了，还得上课呢。”
　　“啊……哦，好的。”安吉这才想起人家还忙着，连忙点头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那就赶紧去吧。还有……再次表示感谢。真的，非常感谢你。”
　　“呵呵……不客气，再见。”
　　
　　哈黎安笑盈盈地走了，留下安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她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低头一笑，准备马上回去细读这本黑皮书。可就在此时，不远的拐角后隐约传来了说话声，等安吉注意到其中一个声音时，一股自然而然的好奇感便慢慢从心中浮了出来。
　　
　　威德？
　　
　　“又要去见菲尔芮泽吗。”
　　
　　“呃？” 
　　
　　沉醉在美好憧憬中的加布雷突然听到问话，猛地醒了过来。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威德，然后淡淡一笑，带着几分羞涩含含糊糊道：“啊……恩……”
　　“切……我就知道，重色轻友的家伙。那我们的法术研讨怎么办，你已经推了我两次了。”
　　“呃……下次吧，下次，哈哈……今天是她的生日呢，我得送点东西过去。威德，昨天我……” 
　　
　　突然间，刚才还在满脸欣喜的加布雷有些尴尬地闭嘴了。他无意间瞥见了威德，便立即被那阴沉的侧脸吓住了。他在原地停了下来，然后对着威德干咳几声，犹豫地说道：“呃……伙计，我，其实……”
　　
　　见加布雷那呆样，威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停下前进的步子，回转身朝加布雷拍了一掌，然后瞪着他说：“好啦，臭小子……跟你开玩笑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知道，现在对你是非常时期，我哪能占用你的宝贵时间呢？去吧去吧……什么时候想老朋友了再来找我。唉……说起来，大家都在谈恋爱了吧，最常碰见的就是里欧，而我嘛……”
　　
　　说着，威德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阴着脸停了下来。他想了几秒，然后皱着眉头看向加布雷，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问：“加布雷，我真的很奇怪？”
　　“呃？奇怪？你指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我不谈恋爱，很奇怪？”
　　“哎？”
　　加布雷愣了一下，一时没回答上来，不过很快的，他哑然失笑了。他退后几步看着威德，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沉下脸，用一种同样严肃的语气说：“恩……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不谈恋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没谈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像你这样，有这样的条件，长到了十八岁也没谈过恋爱——不——确切地说，是没对任何女孩子动过心，没有过任何谈恋爱的想法，的确有些——不——是‘很’奇怪呀……”
　　“噢……够了！够了！看看你的脸，说得像世界末日一样……加布雷！”
　　“哈哈哈哈……谁叫你刚刚取笑我的，扯平啦！哈哈哈……不过说真的，威德，你真的就没对谁动过心吗？”
　　“动心？”威德歪着头思考了几秒，“怎么样就可以叫做动心了。”
　　“哎？呵呵……你呀……好吧，动心嘛……就是你很想她，时刻把她记挂在心上……然后……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任何不可能的事……就像……就像……噢！动心就是像你对待魔法试炼的心情一样，威德.道尔顿。”
　　
　　加布雷点头微笑着，对自己这个突发奇想的完美比喻感到无比的赞赏。
　　
　　“哦，是这样啊……”威德也若有所思地点起头来，“恩……那还真没有。”
　　
　　“啊？哈哈哈……”加布雷开心地笑了起来，“你……你啊！哈哈哈……你这家伙……简直着魔了嘛！……好，好吧……或许我应该说，是有你对待魔法试炼那样的一半心思就行，哈哈哈……好啦，伙计，或许你还真该找个女友了。我都听说了一些传言，再这么下去，关于你的谣言会更加离谱吧……”
　　“噢……闭嘴，加布雷。”
　　
　　威德愤懑地打断了他，之前休息室里的不快也在脑中浮现了出来。他转身向前继续他们的路，一面对着身后的加布雷抱怨着。
　　
　　“离谱的传言吗？哼哼……有，当然有，连我都知道。爱上了妖奴？爱上了萤？哈……”他讥讽地笑着，故意省去有关加布雷那段，“怎么不说我爱上了黑暗异界的魔物呢？这样我就能通晓黑暗之术，获得难以想象的魔力了。这样一来，不是更说得通吗？干嘛把我和萤扯上关系？除了华丽的外表外毫无可取之处，异类奴仆而已……我可不是会毁掉人生的蠢……”
　　
　　话说了一半，走过拐角的威德突然停住了。后面的加布雷见威德愣着站在原地，便紧跟了过去，一面颇为好奇地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拐角后，威德盯着空无一人的草地沉默着。他环视了四周几遍，然后皱着眉嘀咕了几声，转身对加布雷说：“没事，走吧。”
　　
　　




第四章 异类（下）

　　晴空下，微风轻拂树林，五彩的昆虫在草叶间自由穿梭。
　　
　　一片茂密的果林里，七八只闪光的小东西正围着果实转悠。它们像萤火虫般大小，整个身子也闪烁微弱的光芒，不过它们并不是什么昆虫，而是一块块无生命的小纸片。这些纸片虽然很小，可是力气却大得惊人。硕大的果实被它们撞得直晃荡，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果然，在一只个头很小但蛮力十足的小纸片猛烈的撞击下，一个成熟饱满的果子掉下来了。
　　
　　“耶！我赢啦！”
　　
　　随着兴奋的欢呼声响起，一个有着双色眼眸的萤猛地跳了起来。他得意洋洋地朝着不远处那个紫发的萤挥挥手，然后大声说道：“杰！记下来！我赢了！再一次！哈哈哈……”
　　
　　“噢……闭嘴，波斯猫！下一次我会让你输得很难看！”
　　
　　还在操纵着纸片的另一个萤恼怒地低吼了起来，但就在这个空档中，又有一个萤将果子打下来了。那个萤不由得再次低吼了一声，而被叫做波斯猫的萤则更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笨蛋，先赢了这场再说吧！哈哈哈哈……”
　　
　　在这个悠闲的下午，四五年级学徒的萤都聚在了一起。他们的主人已经越来越独立，魔法的试炼也开始高深了起来，不再需要妖奴们的保护了。因此，曾经繁忙的萤终于闲了下来，他们变着法子玩乐，享受这难得的假期。等以后主人离开了伊哥斯帕，开始全新的生活后，他们就又将投入新的忙碌中去了。
　　
　　安吉坐在大树下，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群奇特的生物。
　　
　　华美的外表，空灵的气质，非凡的魔法操控力……他们如此美丽，如此精致，仿若只存在于梦境中一样，令人感觉不真实。
　　
　　多美的生命啊！
　　
　　可是……
　　
　　‘除了华丽的外表外毫无可取之处，异类奴仆而已。’
　　
　　她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异类……奴仆……而已？
　　
　　啊——！
　　
　　我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不冲出去？！为什么不揍他！！
　　
　　我应该凑那混蛋的！狠狠地揍他！！我……我应该指着他的鼻子问：你们究竟哪里比我们高贵了！哪里了不起了！你们……不就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吗！
　　
　　你们……你们……
　　
　　我……
　　
　　唉……
　　
　　“安吉——！你呆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呀——！过来一起玩——！”
　　
　　远处那个“波斯猫”开始扯着嗓子叫她了，不过安吉的感觉很糟，根本没心情做任何事。她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垂下眼帘，一个人继续发着呆。
　　
　　终于，一道青色的云雾流过来了。她化为人形在安吉面前站定，然后慢慢弯下腰，将手搭在了安吉的肩膀上。
　　
　　“安吉，怎么了？”
　　
　　听着翡翠轻柔的声音，安吉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
　　
　　“没事，翡翠，你不用理我，去和他们玩吧。”
　　
　　安吉的声音又细又无力，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翡翠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坐到安吉身边，看着远方说：“跟主人吵架了？”
　　
　　“哎？！”
　　
　　安吉一惊，不由得盯着她叫了出来。不过在下一秒，她又沉下了脸，摆回了原来的姿势继续无力道：“呃……没有，没有啊……” 
　　
　　一阵奇怪的沉默后……
　　
　　“你怎么知道的？”
　　
　　安吉终于发问了，憋不住心中的疑惑。她挪动身子朝向翡翠，然后歪过脑袋，很奇怪地问她：“你怎么就知道，我和那家伙吵架了？”
　　
　　“噗……就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傻瓜……”
　　
　　翡翠轻抚着安吉的头发，并在看见安吉傻得可爱的眼神后，温和地笑了。
　　
　　“小安吉……自从你习惯魔法后，伊哥斯帕里还有多少事能让你苦恼呀？只要你不开心，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个道尔顿少爷……好啦，是什么事呀？说出来让我听听，看他又怎么欺负你。”
　　
　　“呃……咳咳咳……”
　　听翡翠如此解释着，安吉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她不自在地干咳了几声，思索片刻，又皱紧了眉头看向了前方。
　　“嗯……其实也不算是吵架，是我单方面的生气，他都不知道……我，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怎么可以那样说呢？他……他说……他……”
　　
　　突然间，安吉好像说不下去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收回目光，低下头说：“算了，没什么，真没什么……”
　　
　　翡翠沉默了。但在片刻后，她淡淡一笑，望着远方轻声说道：“嗯……他……是不是说了有关萤的不好听的话了。”
　　
　　平静而温柔的声音，明明是问句的话语却带着陈述句的腔调。
　　
　　安吉的目光不由得抖了一下，随即脸上愤懑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了。她开始变得平静，柔软的嘴唇微微扬起了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嗯。”
　　
　　身旁的翡翠又沉默了。她轻叹了口气，温和地笑了。然后转过头，用那如流水般柔软的目光看着安吉，看着这个天使一般的女孩，眼中充满了关心。
　　
　　“三年了，还是无法适应吗？”
　　
　　……
　　
　　“……嗯。”
　　
　　安吉轻声应着，微微闭上了眼睛。
　　
　　果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呢……
　　
　　温暖的春风又吹了起来，扰乱了萤们的游戏，大家开始混乱了，争吵和嬉笑声不时传来。此处的大树下，安吉的心也被扰乱了，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淡淡的发香四处飘散，而脑海中那些过往的回忆，也随之聚拢了来。
　　
　　那些，关于萤的回忆。
　　
　　三年来，安吉已经越来越了解“萤”了。强大与软弱，高傲与可悲，美丽与丑陋……这些意义完全相反的词，都可以用来描述“萤”这种生命。他们强大，拥有最强妖奴的称号；高傲，具有不容侵犯的自尊；美丽，带着无法言喻的气质。可是，自诞生之日起，他们便被注定了有可悲、附有枷锁的一生。
　　与生俱来的高深魔力来自于父母中魔物的一方，而这混血的生命体又将亲代的魔力削弱一半，仅仅成为了一个不完整的魔力者，也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他们强于妖怪和兽人，又弱于魔物与异人，他们不属于任何种族，更不为强大的魔物所容。甚至，这种尴尬的力量和身份令他们被魔物所驱赶，常常有生命的危险。天性中的不足，又总被异人用契约所擒，只能依附于异人沦为妖奴。是迫于妖奴契约的魔力，也是为了逃避魔物的残杀，萤开始学会了服从。自成为妖奴的那一刻起，骄傲的自尊便被人折断，他们低头了——哪怕仅仅对于自己的主人——可他们，还是低头了。
　　然后，他们开始顺从，开始忠诚，开始习惯难以忍受的寂寞和誓死为一个人效命。他们变得不再需要任何人——除了主人，那个生命里最重要的主人。
　　
　　只可惜，即便如此，萤也只是很珍贵的妖奴而已。仅仅是妖奴，一种好用、忠诚、漂亮、卑微的奴仆而已。
　　
　　异类而已。
　　
　　而萤，也已经习惯了自己卑微的地位，那不足挂齿的地位……
　　
　　所以，大家都觉得无所谓吧？对于异人说的那种，轻视、贬低、伤人的话，都觉得无所谓吧？
　　
　　不。
　　
　　应该说是——很正常。
　　
　　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呢。威德是这样，翡翠、碧姬是这样，就连那个桀骜不驯的杰都是这样，在艾力克面前简直就……
　　
　　唉……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呢。
　　
　　真可怜……
　　
　　那么美的生命，却要度过这样悲惨的一生。而在四十年后，还会开始迅速衰老，很快地逝去生命。
　　
　　没有灵魂，仅仅是具空壳而已。
　　
　　当生命结束时，无论多美，都将化为一捧尘土，融入泥泞的大地之中，了无痕迹。只有传说中，有人在极大的满足中死去后才会化为耀眼的光芒，慢慢消逝。
　　
　　碧姬？
　　碧姬走时，就是在一片华丽的光芒中化为花瓣消失的吧？ 
　　
　　那么，她一定很幸福吧？真好……
　　
　　而我呢？
　　
　　我以后会也变为尘土吗？
　　
　　“安吉？安吉？”
　　
　　耳畔传来了翡翠的声音，安吉终于从那悲伤的沉思中醒了过来。她扭头看向翡翠，带着一丝苦涩的笑问：“翡翠，我应该适应吗？应该接受萤的命运吗？我应该……和大家一样吗？”
　　
　　“安吉……”
　　
　　看着眼前的女孩，翡翠的眼神闪烁了。她有些心疼地望着安吉，然后抚过她的头，将它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轻柔地说着： “小家伙，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对你说……你可以不接受。不过……现实就是如此，我们的生命本应如此，没有什么好疑问，也由不得你选择……”
　　
　　听着这些话，安吉的身子轻轻抖了几下，像是有些发冷。
　　
　　“对于异人们的话，你或许得以另一种心情去体会，另一种角度来接受……”
　　
　　翡翠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短暂的停顿后，她又重打起精神，略微轻快地说：“不过，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适应妖奴的身份呀！我知道你成为妖奴的时间太短，很多东西感觉无所适从。不过，每个人的主人是不同的，那人生也自然不同了。就像我，主人待我很好，根本没觉得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奴仆呢。你嘛，也去适应你的主人就好了。而其他的，不要违反禁令就行，不会太辛苦的……”
　　
　　哦……这样吗？
　　那我就以我的方式适应好了。
　　继续不接受威德的羞辱，不接受无理的要求，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没办法……谁叫愤怒不停我的指挥呢？只要他说伤人的话，我就会不由自主的生气。
　　
　　这也很正常嘛，不想听到他那么说……
　　
　　嗯……
　　
　　那我就继续生他的气吧。
　　
　　呵呵……
　　
　　“……而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做的，明白吗。安吉，安吉？安吉？”
　　“啊？……什么？”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啊……呃……”
　　
　　刚刚听着就走神了的安吉终于又回过了神来。她把头从翡翠的肩膀上抬了起来，然后扭头看着翡翠，弯着眼睛微笑着说：“恩！听到了！”
　　
　　翡翠沉默地瞪着她，然后微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刚刚分明就在走神嘛，哪里听到了……”
　　
　　“呃……哈哈哈……”
　　
　　安吉靠着大树笑了起来，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她那开朗的笑容，翡翠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松了一口气。她拉过安吉的手，温柔地握在了手里，说：“好啦，再认真地听我说。来到布诺雷斯后我教你的第一条禁令是什么，第一条。”
　　“哎？呃……不能袭击……”
　　“嗯？”
　　“啊！不对！是在每年的……”
　　“安吉……第一条啊，第一条。在离岛的时候……”
　　“噢！……噢！那个啊！我知道了，哈哈……”安吉对着翡翠陪着笑，“你就说是你说得最多那条嘛，哈哈哈……嗯……禁令……不能爱上任何异人，不可以、也不可能和任何异人在一起，否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对不对？”
　　
　　“嗯……算你记住了……”
　　
　　翡翠欣慰地点着头，可这时安吉又接着说下去了。
　　
　　“……若是执意要在一起的话，必须由异人向索克兰堡请求……”
　　“安吉！” 
　　“我开玩笑，开玩笑的，哈哈哈……”
　　“安吉……这个玩笑能开吗？你呀……哼。”
　　“呃？啊……！放开我！放开——！救命！！！”
　　“哈哈哈哈……”
　　
　　繁茂的大树被她俩弄得不断轻微摇晃，甚至有几个熟透的果子直接掉下来了。当翡翠终于松开手时，安吉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痛苦地爬了起来，一面擦着眼中噙着的泪水，一面对翡翠大声地抱怨着。翡翠倒是丝毫没有愧疚感，只是看着她大笑，笑声和林子中其他萤的声音融到了一起。
　　
　　当安吉和翡翠重新坐好后，她托着脑袋，好奇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来。
　　
　　“翡翠，我真的听说可以向索克兰堡请求呢。好像几年前就有过，有人向大祭士提出了请求，要求和一个萤在一起，和她结婚。”
　　
　　安吉好奇地看着翡翠，等着她的回答，可翡翠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一直很沉默。不过片刻的沉寂后，她终于低下头，回答了安吉的问题。
　　
　　“嗯，的确有的。”
　　
　　“啊？真有这种事？”
　　
　　安吉吃惊地坐直了起来。 
　　
　　“有啊，真的有，当然……”
　　
　　翡翠低声地说着，稍微动了动身子。她有些无奈地笑着，嘴角还带了几分苦涩。 
　　
　　“不过不一定被允许的。而且就算被允许了，也是很凄惨的……”
　　
　　“凄……惨？”
　　
　　“嗯……很可怜呢……若是一个异人执意要和萤在一起，并获得了索克兰堡的准许，那么他会被剥夺所有的能力，而萤，也会被剥夺所有能力。两个人最终都必须离开隐都，放弃曾拥有的一切。亲人，朋友，家园，身份……所有的一切，全都得放弃。他们永远不能再见这里的人，永远不能踏入异人的土地，从此被赶进人类世界，像一个人类那样去生活，完全的流放……”
　　
　　“……翡翠？”
　　
　　“还有呢。他们之间，永远不能有子嗣。”
　　
　　“呃？！”
　　
　　“恩，绝对，不可以……所以，在赶走他们时，隐都会做出一定的措施，以确保……”翡翠停顿了几秒，没有继续下去，“如果说，他们真的有孩子了，那么，这个小孩一定会死的……这些都是隐都古老的禁令了，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以任何理由破坏……”
　　
　　“可……这又是为什么？”安吉喃喃地念了起来，“为什么有这条禁令？他们在一起……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为什么吗？呵呵……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互为异类，或许是因为异人太看重血统和能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关于孩子倒有一个传言。传说……异人和萤生出来的孩子是魔鬼，他将血腥暴戾，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他是厄运之子啊……”
　　
　　“厄运之子……”
　　
　　安吉轻声念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玩耍的众人。
　　
　　“那么……你知道的又有多少呢？究竟有多少异人能获得准许和萤在一起，然后……被流放出隐都？”
　　
　　“多少吗？……很少，非常少。至少在最近几十年内都只有六个人获得了准许。因为……地位和能力越高的异人，能被允许的可能性就会越低。可有趣的是，萤是最好的妖奴呢，除了那些尊贵强大的魔法师外，还有多少异人能用萤来做妖奴呢？可笑吧。所以……几乎没人会被准许的。而且，就算索克兰堡肯答应，又有多少人愿意放弃人生中所有的一切，去像一个可怜的人类一样，同另一个可怜的人到完全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开始全新的生活呢？嗯？”
　　
　　“嗯……那倒是……”
　　
　　安吉环抱着膝盖思索了起来，然后忽然抬起了头。
　　
　　“哎——那要是不经允许私奔呢？直接逃跑呢？那他们……”
　　
　　“那他们就会遭到追杀，整个隐都的追杀，如梦魇般萦绕不断，直至生命终结。”
　　
　　翡翠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中透着近似于恐怖的严肃感。
　　
　　“呃……”
　　
　　安吉由不得微微抖了一下，像被寒气突袭了一般，然后用力一撇着嘴，表情滑稽地瞪着翡翠说：“好可怕哦——！”
　　
　　“你……噗……”
　　
　　翡翠哑然失笑了。她又瞪了瞪安吉，然后拉长脸，一把将安吉拽了过来，颇为严肃地说：“好吧，小家伙。说吧，干嘛问这种问题啊，你……该不会是……”
　　
　　“哈？！我该不会是什么？爱上威德了？开什么玩笑！”
　　
　　安吉挣脱了翡翠的手，夸张的看着她。
　　
　　“噢，噢……我有那么蠢吗？爱上魔法师，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才不会呢！做他的妖奴就已经够惨了，还爱慕他，那肯定会被折磨死的啊，嗯……一定会这样……所以我才不会犯傻呢，在离岛的时候就决定好的，不是吗？”
　　
　　安吉一边调皮地嘟哝着，一边皱着眉幻想那种场景，面孔有种滑稽的严肃。听着她的话，翡翠紧张的神情总算缓和了。她微微一笑，抚过安吉的手，说：“没有就最好。不过，可不光是他，其他的任何异人也一样。就算真的有人肯为你放弃一切，到时候提交索克兰堡的请求还是有可能被拒绝的。而那样一来，你照样逃不过死亡的惩罚，万劫不复……所以，千万记住了，不——能——走——错——路。”
　　
　　“好啦，好啦……翡翠，我知道啦……”安吉说笑着接过了话来，“谢谢你的关心，我不会的。我也想好好地过完一生呀，我这条命可也来之不易呢，呵呵呵……好啦，我们别再为这种可怕的事烦恼了，破坏心情……哎，你看，波斯输了呢。我们去找大家吧，看起来也挺有趣呀，呵呵……来啊！翡翠，快来！”
　　
　　安吉说着站了起来，向着远处喧哗的人们跑去。大树下的翡翠也会心一笑，然后慢慢起身，跟着安吉去了。
　　
　　*** *** ***
　　
　　当安吉回到妖奴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在快走到妖奴楼时，嬉闹的萤们纷纷化为虚无飘进去了，只有翡翠还继续陪她走着。安吉知道，他们都是不想见到那群杂乱肮脏的戈饵和小妖们，才会这么做的，多少年来一直如此。看着那些五彩斑斓的光影，安吉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唉……想不通。倍受异人歧视的萤何苦对其他妖奴不削呢？大家，不都一样嘛……
　　
　　她们继续走着，慢慢进了大厅。
　　
　　一进门，喧闹的众人便引起了安吉的注意。虽然现在是晚餐时间，大家都慢慢回到了楼里，嘈杂的喧哗是很正常的。可不知为什么，安吉就是感觉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等到大家看见她时，她的预感便被证实了。
　　
　　“啊！安吉回来啦！快快快……”
　　“安吉，安吉！”
　　“噢，这边……”
　　
　　大家蜂拥着挤到了安吉身边，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看着兴奋的众人，安吉不安地转动身子，一面莫名其妙地问：“喂……干什么，干什么……想围攻我吗？偷袭我？报仇？”
　　
　　“噢！不不不，安吉，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们只是很好奇，等着你来揭秘呢！”
　　“对啊！揭秘，揭秘！”
　　
　　“揭秘？揭什么秘？”
　　
　　她皱着眉头瞪着众人，并试图挤出去。
　　
　　“威德.道尔顿少爷啊！道尔顿少爷他谈恋爱了嘛！”
　　“对对！”
　　“听说今天下午他在北岸高调追求娜缇丝呢，要做她的男朋友，而娜缇丝答应了！”
　　“呵呵……大家都很好奇啊，这个多年的单身者也终于找到伴侣了，所以大家都等着听细节呢！安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就透露一点吧，安吉？”
　　“对啊，说说吧，安吉！”
　　“安吉。”
　　“安吉！”
　　……
　　
　　身旁的众人吵吵嚷嚷地闹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而被围在中间的安吉却有些迷茫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大家。跟在安吉身边的翡翠终于忍不住了。她招呼着众人，慢慢拨开前方的路，并拉着安吉往里面走去。
　　
　　“好啦，你们……安吉今天都和我在一起，哪里知道这些啊。都让开，让开……”
　　
　　翡翠说着就往前挤去，想要快些离开现场，也就在此时，一直发呆的安吉动了。她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大家，然后粲然一笑，对着众人温和地说：“他的这些事我不知道呢，不过……你们的事我很清楚。鲁贝卡，你今天的禁闭关够了吗？鼹鼠，顶层的阁楼打扫完没有？瑞，餐厅的橱窗都弄好了吗……你们……都给我把该做的事做完了！还不快去！”
　　
　　随着雷鸣般的吼声响起，众妖奴仓皇逃跑。安吉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翡翠温柔一笑，轻快地说：“好了，麻烦都不见了，去吃晚餐吧。”
　　
　　翡翠定定地看着安吉，然后一点头，淡淡一笑。
　　
　　“嗯。”
　　
　　她们相依着走了下去，而安吉则一面走，一面回想着那句话，那句翡翠叮嘱的话。
　　
　　不可以爱上异人，不可以爱上任何异人！
　　
　　




第五章 十一魇兽（上）

　　
　　学徒楼地下一层的餐厅里，不少的学徒都一面吃着午餐，一面盯着某个角落看着。那个最右边最靠里的角落在平时是很不起眼的——因为那不足的光线和隐蔽的位置——可今天，坐在那里的一对人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连这个不起眼的位置也开始变得耀眼了起来。 
　　
　　餐桌旁坐了一男一女，正在吃东西。男的英俊帅气，正埋着头，安静地吃着东西。那线条优美的侧面平静而深沉，像在思索着什么。而女的则甜美俏皮，她低头细嚼慢咽着，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偶尔，她会抬起眼来看向对面，片刻过后又垂下眼帘，继续轻轻地露着笑颜，像个可爱的小公主。
　　
　　这对如同存在与童话中的璧人就这样安静地进行着午餐，连话也没说几句，不过旁边的偷看者倒是聊得挺开心，特别是女孩子们。她们看看角落里的人，又埋下头偷偷地笑着，一面压低了嗓门讨论着。 
　　
　　“哎……看来是真的咯？威德和娜缇丝在一起了。”
　　“废话……当然是真的啦。没见他们现在天天在一起吃饭啊……说起来，你见过威德同女孩子一起吃饭吗？”
　　“嗯，是没见过……不过我也不常在餐厅里见到他呀，经常看不到人影的……”
　　“唉……又有一群少男们要心碎啦……可怜……”
　　“哎？你是不是在变相地说你也很心碎啊，哈哈哈……”
　　“去你的！”
　　“哎哎……听说是威德主动的呢，在故意弄伤娜缇丝后就经常约人家见面……”
　　“哦？是嘛！”
　　“嗯嗯……后来就表白啦。听说，准备了好大一束鲜花呢，还做了一个华丽的魔法！很绚烂夺目啊！”
　　“嘘……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呃？我怎么听说是娜缇丝主动的……”
　　“嘘——！他们要走了……”
　　
　　角落里的两个人慢慢放下了餐具，擦了擦嘴。
　　
　　“走吧。”
　　
　　威德对娜缇丝温柔一笑，说着就准备起身。娜缇丝连忙拉住了他的手，扑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你呆会要去哪里？有时间吧？听说赛鹭湖边的花开了好大一片，很漂亮呢！你先陪我去找老师，然后我们就去看看吧！”
　　“赛鹭湖？”威德愣了一下，随即沉思了片刻，“赛鹭湖……有些远呢，走过去要很长时间吧……对不起，我只有半个时辰而已，下午还得试炼。”
　　“啊，这样……那么晚上呢？我们晚上去吧？”
　　“晚上？晚上也不行呢，诺斯威沃找我有事。”
　　“哦……那就明天好了……”
　　“明天？呵……不行。”
　　“后天……大后天……”
　　
　　娜缇丝的脸渐渐沉下去了。
　　
　　威德终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他淡淡一笑，然后抬头看着娜缇丝，非常抱歉地说：“对不起，娜缇丝，恐怕我最近都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了，不好意思……还是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吧。你知道，再过十天就是……”
　　
　　“就是法器配制前的魔法考核嘛，我知道的，知道……”
　　
　　娜缇丝抢过话，勉强地笑着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咬着嘴唇，绕动手指沉默了一会。最后，她又重新抬起头来，对着威德莞尔一笑，说：“没关系，魔法试炼更重要啊，我知道的，等你好啦。不过这几天陪我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吧？呵呵……嗯，好吧，就等你考核完以后再去玩吧。到时候，无论如何你都得陪我哦，不准找借口。哼……我们在一起才几天而已，你就这么对我，真是太过分了……”
　　
　　她佯装生气地抱怨着，微微撅起了嘴。威德看着淡然一笑，然后低下头，轻声说着：“好的，等考核完以后就陪你出去……” 
　　
　　“一定哦，我们说好了的，不许骗我。”
　　
　　娜缇丝说着又拉起了威德的手，糖果般的嘴唇拉出一个可爱的弧度来，让人怜惜。威德静静地看着她，精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片刻后，他轻轻抽回了手，拿起一旁的外衣起身离开。
　　
　　“我们走吧。” 
　　
　　离开学徒楼后，娜缇丝抱着威德的胳膊欢快地走在草坪上。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撒下，路人的目光也不时地投到他俩身上，看着这对令人羡慕的幸福情侣。娜缇丝开心地微笑着，埋头一直往前走，可没走多远，身旁的威德忽然停了下来。
　　
　　“娜缇丝，我现在要走这边了，你呢？”
　　
　　他的手指着一条路，和自己要去的地方刚好相反。娜缇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歪着脑袋问：“嗯？你不去城堡试炼吗？我还说可以同你一起呢……”
　　威德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她，说：“不，我现在有事，先不去城堡了。你呢？走哪边？”
　　“我？我要去城堡……”
　　
　　娜缇丝有些失望地轻声嘀咕着。然后，她又抬起头，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问：“那么，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图书馆，去借几本书，关于魔法阵的。那么我先走了，晚上……不，明天再见吧，今晚怕是得和老头子一起吃饭了……那么再见了，娜缇丝。”
　　
　　“噢……再见，威德。”
　　
　　告别了威德，娜缇丝站在原地望着威德远去的背影，有些失落地吐了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对着太阳眯起了眼，然后微微一笑，转身朝城堡走去了。
　　
　　*** *** ***
　　
　　照常做梦，照常发呆，然后起床，穿衣，梳洗。
　　
　　继续和小E争夺早晨，以完败而告终。愤怒地痛斥它一顿以后，无奈地下楼去吃早餐。
　　路上，又碰到鼹鼠一群人欺负比约，凶悍教训之。继续前进，下到地下一层餐厅里，享受香喷喷热乎乎的早餐。忽然觉得小E帮自己改掉不爱去餐厅的懒习惯也挺好，决定以后都去餐厅吃饭了，顺便也可以收拾小E，馋下那家伙，呵呵……
　　同老骨呆了一刻钟，离开妖奴楼到外面散步。遇见了波斯和一群萤在打闹，在一旁观察大家的能力，注意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独自一人到枯木林里练习魔法，继续掌握新学到的能力。之后开始看书，一直到翡翠出现。同翡翠一起到赛鹭湖赏花，聊天，享受伊哥斯帕四月特有的风光。回到妖奴楼，休息片刻后吃午餐。下午先把书还给哈黎安，然后就到泽得殿找布伯，炼制一些药剂，顺便可以试下新学到的配方。完成后回妖奴楼吃晚餐，为老骨疗伤，并和他探讨一些新的问题。之后回自己房间，继续偷看禁忌之书，然后洗漱，睡觉。
　　
　　恩，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很充实嘛。
　　
　　安吉轻盈地走在林荫小道间，舒适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最近几天她都过得很清闲，以前繁忙的生活终于随威德的恋爱而告终了，她也终于能想其他高年级的萤一样自由了。自那晚过后安吉就没见过威德，关于他恋情的具体情况也是半点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和娜缇丝的确在一起了。最起码从威德不再找她这一点都能看出来，他已经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留给娜缇丝了，为的是享受二人世界，不受打扰吧。
　　
　　这样正好，没有威德的日子自由自在呀，也不会有人惹我生气了，真好，呵呵……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将思绪从有关威德的事情中拉了回来。现在要先去见哈黎安，把书还给人家。黑皮书里的有用信息她都已经抄下来了，抄了几个晚上呢。说起来还真的很感谢哈黎安，要不是他能找到这本书，能借给她看，可能安吉心里的那个困惑还会萦绕她更久吧。
　　
　　不过，也正因如此，现在她心里的不安感却更强烈了。
　　
　　来到图书馆外的小林子里时哈黎安还没有出现，安吉靠在一棵大树上开始漫无目的地发起呆来。现在的树林已经完全茂盛了起来，繁密的枝叶生机勃勃地舒展身体，张扬着生命的活力。看着这满眼翠绿，安吉忽然想起了某个相似场景，就在今早的那个梦境里。
　　
　　梦幻般的红绿蓝紫，飘逸的云气，朦胧视线中，流火般飞舞的美丽精魂，还有温暖和煦的风。 
　　
　　那个男子坐在小溪边，安静地弹奏曲子。他的神情宁静，曲调婉转，就好像在对心爱的人述说着衷肠。
　　
　　一曲弹罢，俊逸的男子起身走来，微笑地扬起脸说着什么。已经多少次了，在梦中见到他，可是，即使这么多次安吉还是记不清他的样子。只要从梦中醒来，男子的模样就马上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模糊。只是……那双眼睛，如山泉般清澈的眼睛，还依然印在她心里，印象深刻。安吉沉默地回忆着，然后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另外一双眼睛，另一双更为深邃澄澈的眼睛，在那个风起的北岸边。 
　　
　　威德……
　　
　　她忽然一惊，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醒过来了，接着一种挫败的懊恼感便袭了过来。
　　
　　啊，啊……我在干什么，怎么想起那家伙了……
　　
　　难道……会觉得孤单吗？
　　
　　呸呸呸！
　　
　　不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梦中的男子让我想起了他嘛，仅此而已！ 
　　
　　我真是……干嘛要想起他呢，明明就是两个人嘛。
　　
　　梦里的那个人是某个从前的人吧。古人？宿主？就和我其他的梦一样？
　　
　　唔……他到底是谁呢？在梦中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出现，一个人自言自语，连名字都不知道……
　　
　　“安吉，对不起，我来晚了。”
　　
　　哈黎安小跑着过来了，笑容中带着歉意。
　　
　　安吉从她那乱七八糟地思索中完全醒了过来，转身走向哈黎安，悠然一笑。她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而剔透，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烁灵动的光，精致的脸庞带着天然的纯净，如天使一般。哈黎安温和地看着她，眼神中带了几分欣赏。可就在视线转到安吉身上的某种位置时，他那温文的笑忽然僵住了，整个人也呆立地停在了原地。
　　
　　安吉不明白的愣了一下，接着就顺着哈黎安的视线看了下去。她低头看向了胸口，看见略高的领口处露出了某块东西，淡青色的，很小巧。可就是这块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让安吉一下子呆掉了。她的脑子“嗡”地一下响了起来，然后慌忙伸手将领口提了提，遮住那淡青色的东西。等她抬起头来时，哈黎安仍然木然地站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惊奇与疑虑。安吉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一面飞速地转动起脑子来，思索着怎么开口更好。
　　
　　他看见了吗？真的看清了吗？
　　
　　该死！
　　
　　就在安吉为如何打破僵局苦恼时，一个愤懑的声音又打乱了她的思维。
　　
　　“安吉！”
　　
　　她忽地惊了一下，继而转过身去。身后，威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一棵大树下，光影斑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带了几分微愠之色。在瞪了她和哈黎安几秒后，威德大步走了过来，站到了她身旁。
　　
　　“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五章 十一魇兽 （下）

　　“呃？”
　　
　　对于威德的突然出现，安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觉得应该介绍一下，便将手伸向哈黎安，说：“啊，威德，这是哈黎安。哈黎安，这是威德，他是……”
　　
　　“我知道，是你的主人。你好，威德，见到你很高兴。”
　　
　　哈黎安温和地说着，礼貌地一欠身。但威德只是沉默地看着哈黎安，微皱着眉点了点头。他忽然拉起了安吉的手腕，拖着她就往一边走。
　　
　　“给我过来一下。”
　　
　　“哎？哎哎哎！”
　　
　　安吉被拖得跌跌撞撞地走着，一面不断地回头，对哈黎安抱歉地挥着手。
　　
　　“你……等我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她被威德拖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终于受不了地大喊了起来。
　　
　　“痛痛痛痛……放手啊！痛！”
　　
　　威德总算是放开了她，转身停了下来。他瞪着正郁闷地揉着手腕的安吉，语气低沉地问：“他是谁？”
　　
　　“嗯？”安吉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哈黎安啊，我刚刚介绍过了，没听见吗……”
　　
　　“我不是问他的名字，我问的是身份啊，身份。他是谁。”
　　
　　不理会安吉的不满，威德继续追问着，并抬头查看起远处的哈黎安来。
　　
　　“他不是妖奴吧，学徒？”
　　
　　“废话……你见过没有妖怪的痕迹，没有萤的光辉，完全就是个‘人’的妖奴啊？”
　　
　　安吉揉捏着发红的手腕，头也没抬一下，不过威德接下来理所当然的回答立即将她哽住了。
　　
　　“你不就是吗。”
　　
　　她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随即干咳了几声。威德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盯着哈黎安喃喃地说着：“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没事找你做什么……”
　　“喂喂喂……是我找他的，我找他。”安吉连忙接过了话，瞪着他说，“人家心地很好呢，帮了我好大的忙……”
　　“帮忙？帮了你什么忙啊。”
　　“嗯，就是那天啊，我……呃……” 
　　
　　突然想起擅闯图书馆的事，被威德知道了肯定又要说自己，安吉还是觉得瞒着他比较好。她停顿了几秒，继续说道：“那天我想看几本书啊，可又不能进图书馆，就让他帮我借啦。哈黎安人真的很好呢，第二天就给我拿来了，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
　　
　　“噢，是这样……那你怎么不找我呢，我不能进图书馆吗？不能帮你借书吗？”
　　
　　“哎？呃……”
　　
　　听他这么一说，安吉才意识威德也可以借的嘛，可她还真没想过找威德帮忙。或许是不想听威德训斥自己，或许是不想解释自己的动机，总之，安吉还是觉得找哈黎安借书挺好的。于是，她又看了看远处等着自己的哈黎安，然后扭头看向威德，催促地说着：“好了好了……还有什么事快点说吧，人家还等着呢……”
　　
　　“等着？喂，我可等了你半个时辰了，比他还等的久呢。”
　　
　　“啊？”
　　
　　安吉怔了一下，接着就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说：“哇……你等我？半个时辰？哇……还真的很感动呢……”
　　
　　“感动什么？还没跟你算账呢！”
　　
　　威德说着就又皱起了眉头，他把安吉拉近了几步，然后阴着一脸问：“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我在北岸试炼的时候一次也没出现过，连我昨天试炼深渊魔法也没来！不是告诉了你深渊魔法的试炼必须有妖奴到场吗？你害得我又被诺斯威沃骂了一顿，最后连试炼也没让我做……你……你故意的吗？”
　　
　　“啊……呃……没有……”安吉盯着那恼怒的脸，冒着虚汗说，“北岸嘛……我想你又没受伤，根本不需要我到场……再说，你现在肯定不喜欢别人打扰，哈哈……至于昨天的深渊魔法嘛……你为什么不找我？我的确是忘记了，不过你可以叫我啊，你用妖奴镯召唤我不就行了？所以这也不能全怪我的，你自己不也……”
　　
　　“我叫了的。”
　　
　　威德打断了她，脸色更沉了。
　　
　　“不光是昨天，前天、上前天……都叫了的，很多次。可你来了吗？人呢？在哪里啊？”
　　
　　“啊……呃……”
　　
　　突然，安吉又回想起某个躲在角落里吃着饼干的紫色光点。自那天听到威德的新恋情后，她好像就忘了叫小E回到自己的身边，而那小家伙也就很自觉地开始放起了长假，白天都溜得不知所踪。难怪这几天这么清净，原来是传话筒出了故障。安吉颇为尴尬地对着威德笑，一面想着办法为自己开脱着。
　　
　　“那你可以让人来找我嘛，哈哈……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妖奴，随便找个人带话就……呃……”
　　
　　看着威德乌云密布的脸，安吉知趣地打住了。她这才想起在这个妖奴地位低下的世界里，作为主人连召唤妖奴都做不到是多么丢人的事，而这种丢面子的事威德一向是不会做的。无奈，她又努力笑得更灿烂一点，然后转移注意力地说道：“啊，那你今天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还专门到这里等了半个时辰，跟我说……嗯……”
　　
　　我还是闭嘴吧……好像越说越容易惹火他了……
　　
　　安全起见，安吉闭嘴了，然后沉默地站在那里，思索着怎么脱身。不过，很出乎她意料的是威德并没有生气，脸色相反还好了很多，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对安吉说：“谁说我专门来等你的？我来借书的。只是刚好碰见了翡翠，说你会过来，我就顺便等你了……嗯……那么说……你不是故意的咯？那么……你没有听到吧？”
　　
　　“嗯？”
　　
　　安吉愣了一下，看着他，有些不解。
　　
　　“故意什么，没听到什么。”
　　
　　“……没什么。”
　　
　　威德说着转过身，不再看她了。而安吉皱着眉头思索着，终于慢慢地想起了什么。
　　
　　噢！那件事！
　　
　　她这才想起几天前在主堡外面偷听到的威德说话的事。还以为自己当时闪得快，没人发现呢，现在看起来，他好像还是察觉了。不过，对于那么不开心的往事安吉不想再提起，便索性继续装下去，准备和威德告辞。
　　
　　“好吧，我承认是我失职了，精神不集中，没听见。对不起啊——以后不会了，有事的话随叫随到哦——记住，是有事的时候——好啦，没什么事了吧？那我可以走了吧……”
　　
　　“我道歉。”
　　
　　安吉正要离开，背对着她的威德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她不由得愣住了。
　　
　　“我是无意的，并不真是那个意思。”
　　
　　“……”
　　
　　一阵微风吹动了树叶，代替了安吉的回答。她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可在片刻后，她还是释然地笑了。
　　
　　“你在说什么呢，威德，为什么道歉啊，我听不懂。”
　　
　　“没什么，听不懂就算了。啊……我也该走了，最近真的很忙呢。那么，再见了……”
　　
　　威德说完重新抱紧了书，准备往主堡走去。可走了没多远，他又停下来转回了身，面向安吉。
　　
　　“安吉。”
　　
　　“嗯？”
　　
　　“离那边的小子远点。”
　　
　　“哎？！”
　　
　　这下安吉吃惊了，并往后退了一步。她莫名其妙地瞪着威德，然后皱着眉头大声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是学徒啊，是异人。笨蛋……”
　　
　　威德很无语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长得与人类无异的萤。三年前那个青涩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有着天使般超凡脱俗的美，即使是简朴的素裙也无法掩盖。他不禁想起了刚才，那个叫哈黎安的好像把视线投到了不该在的地方，于是在心里暗骂起安吉来，这个外表长大了家伙在内心的某些方面还是简单得像个白痴。
　　
　　他重重地吁了口气，但对于哈黎安那段还是什么也没说。横了安吉一眼后，威德继续板着张脸，态度严肃地叮嘱道：“离那些学徒远一点。他们又不是你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别走得那么近。还有啊，特别是那些不认识你、没见过你的人，少去招惹他们……好了，我走了，去和那边的家伙道永别吧。”
　　
　　“啊？喂，威德，威德！喂！”
　　
　　威德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安吉一个人站着林子里，一脸的愕然。
　　
　　招……惹……？我招谁惹谁啦？这混蛋！
　　
　　当安吉最终平复心情地走回去时，哈黎安已经在草坪上坐下了。她颇为抱歉地对着哈黎安一欠身，轻笑着说：“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那个家伙总是很麻烦，估计都是家里的人给惯的吧……”
　　
　　“呵呵……没关系。他是堂堂道尔顿家的公子，有这点脾气很正常啊。”哈黎安丝毫没有生气，仍然和善地微笑着，“不过，他对你的态度倒的确很少见。友善，亲和，没有架子。你们俩看起来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主仆。这在歧视妖奴的异人世界里可不多见哦，即使是叛离的琉璃岛，也至今保留着这一传统呢。”
　　
　　哈黎安的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说话间如泉水流过心田，听来真是一种享受，不过此刻安吉却没有心情了。想起他刚才的反应，现在又提起琉璃岛，安吉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不会是真的看见了吧……
　　
　　不，或许……他没注意过那些图案呢？
　　
　　安吉定了定神，慢慢走近了。
　　
　　“呵呵……是嘛。你知道的东西可真多，连琉璃岛的事都清楚呢。”
　　“也没有啦，只是知道一点点而已，还是听来的。那个地方很隐蔽呢，了解的人可不多，呵呵呵……我之前都在旅行，去过了不少地方，看见了不少事，也听说了不少趣闻。所以，如果你想听有趣的故事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讲很多。”
　　“是嘛，那有时间还真得听你讲讲了，哈哈……啊，还给你，谢谢。”
　　
　　她温和地笑着，一面将书拿了出来，递给哈黎安。哈黎安将书接了过来，拿在手里随意地翻着，继续坐在草地上愉快地说着话。
　　
　　“已经看完了吗？不用客气，有需要的话再来找我吧，很乐意帮忙。不过说起来，安吉你还真如传言中那样特别呢。”
　　
　　“我？我有什么好特别的。”
　　
　　她困惑地笑着，慢慢地坐到了草地上，挨着哈黎安。
　　
　　“你——很特别。我还从没见会过说主人不好、对主人耍性子的萤呢，哈哈哈……”
　　
　　哈黎安开心地笑着，两只眼睛如月牙般弯着，很有些可爱。旁边的安吉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这到底是在损她呢还是夸她呢。不过紧接着，哈黎安又继续说下去了。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其实，安吉你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不像萤。从头到脚，你完全的像个人类——不，应该说，是像异人吧——你会魔法。”
　　
　　“嗯？呵……呵呵……说不定，我就是异人呢，呵呵……”
　　
　　“嗯，说不定吧。”
　　
　　哈黎安也淡淡一笑，继续翻着书，然后像自言自语般的轻声说道：“要不是妖奴契约无法施展在异人身上的话，说不定你真是……”
　　
　　“呃？你说什么？无法束缚异人？”
　　
　　听着这话，安吉不由得吃了一惊。不过旁边的哈黎安更吃惊。他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安吉，说：“你……你听见了？”
　　“我？我当然听见了。虽然……你刚刚的声音像是蚊子叫，不过我耳朵很好，还是听见了。怎么啦？”
　　
　　见哈黎安惊异的模样，安吉感觉很奇怪。她紧锁眉头看着哈黎安，看着那越发吃惊的脸。
　　
　　“你……你……你果然很特别！”
　　
　　哈黎安猛地大声一喊，把安吉吓了一大跳。他无视安吉的惊愕，继续两眼放光地看着安吉说：“嗯……那个……啊，对了。妖奴契约将在主人放弃你时失效。只要他丢弃妖奴镯上你的指纹，你就将重获自由！还有……啊，妖奴印记并不像老巫们说的那样刻入骨髓、永不消失，它其实是可以用神树的汁液洗净的。到那时，你就能完全洗脱印记，开始全新的生活，没人会知道你曾是妖奴。嗯……还有，还有……啊，还有……”
　　
　　哈黎安就这样连珠炮般地说了七八件事，都是有关妖奴契约而安吉闻所未闻的。她呆呆地看着哈黎安，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是真的？”
　　
　　见安吉这样问他，哈黎安更高兴了。他不可置信地感叹着，一面抓紧了安吉的胳膊说：“你……你真的全听见了？全听见了？”
　　
　　安吉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太棒了！你果然是特别的！最特别！”
　　“呃……我……难道……应该听不见吗？”
　　“对啊！你就应该听不见！所有妖奴都听不见的！所有的妖奴！”他激动万分地说着，“妖奴契约里是下了咒的，只要是有关于契约的事，妖奴们都无法听见、看见、记住……而这，也是巫士们千百年以来赖以维持生计的根本。要是都被你们知道了哪还会有这么多妖奴，那样大家就要想办法跑啦！”
　　
　　安吉茫然地看着他，只觉得心中极为震撼。这么多的事，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即使是在岩城时，老巫们从不提这些，而扎伊尔也称自己对妖奴契约的事毫不知情。以前安吉还以为是碧姬瞒着扎伊尔的原因，原来，这根本就是异人们瞒着所有妖奴。这，这简直……
　　
　　“哇……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居然有如此特别的萤，这可真是……”
　　
　　正在感叹着的哈黎安忽然停住了，他手里的书翻开着，视线则被死死地吸引了过去。旁边的安吉也回过了神来，看向发呆的哈黎安，又看向了书。
　　
　　泛黄的书页上画着许多图案，形状不同，扭扭曲曲的。它们的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而最上方的大标题则写着“魇兽”一词。在靠近大标题的下面，有一个图案异常眼熟。平滑的曲线勾勒出一个抽象的图形，整整九道拐，像一条蜿蜒的蛇。而在它的最下方， 一个词语赫然写着：
　　
　　【战蟒】
　　
　　安吉的目光一闪，身子不经意地震了一下。她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前方对哈黎安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还有事……先走了，改天见。”
　　
　　说完，安吉疾步离开了树林，而哈黎安则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书，眼神昏暗不明。
　　
　　*** *** ***
　　
　　砰！
　　
　　一进门，安吉猛地甩上了门，并把它锁死了。她喘着大气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最隐秘的一个盒子，小心地打开。盒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物，只是些大小不等的册子。她将最上面的那本拿了出来，退到桌子旁，等她在椅子上坐稳后，才慢慢翻开了册子。
　　
　　那是她自己装订好的册子，裁切整齐的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她照着书本原样抄下的。她将册子翻过了十几页，然后开始仔细地读起上面的话来。
　　
　　※※※※※※
　　
　　十一魇兽，这些来自黑暗异界的魔头被人们称之为噩梦。而本节所要探讨的古精灵便与它们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说，同为一物。
　　
　　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罕见的“古精灵”是来自于远古时代的奇特精灵，供奉着各种的魇兽。而实际上，经过本人多年的详尽研究和查证，这种血腥暴戾的物种只属于那个黑暗异界，而不是我们的世界。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力量与魇兽一脉相承，而他们的心，也与黑暗永不分离。
　　
　　当十一魇兽穿越了神之限定的界域，来到这个世界后，由于留恋此地，十一个魔头便驻留世间，并创造后裔。于是，新的生命诞生了，他们便是——古精灵。
　　
　　当古精灵们聚集到一定程度以后，十一魇兽消失了，不知所踪。也正因为此，人们认为古精灵只是膜拜这些可怕的黑暗魔王而已，并没有意识到古精灵便是魇兽们的子孙。
　　
　　其实最开始，古精灵也是没有名字的。可在那个远古的年代，人们便将类似精灵的他们也称做为“精灵”。随着时间的推移，古精灵的特性显现了。他们有着黑暗生命的残酷，魔域的强大，近似于精灵的面貌只是美丽的外衣，而在以此捕获猎物后，可怕的原貌才会最终暴露出来。而经过本人的探寻，也是直到血腥的杀戮爆发后，人们才赋予了这种古老生命新的名称——古精灵。
　　
　　他们各自拥有魇兽所特有的外貌，十一个种族，十一种模样。而他们的身体，也将永远打上属于母亲的印记，而不仅仅是所谓“族神的印记”那样简单。
　　
　　所有印记标注如下，并附上名称。
　　
　　…… ……
　　
　　※※※※※※
　　
　　安吉深吸了几口气，站了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认真地打量起自己来。然后，在一阵压抑的沉寂后，她开始脱衣服。轻柔的裙衫顺着身子滑下，光洁的皮肤露了出来。看着镜子里雪白的身体，安吉拿起册子，一面看向镜子，一面对照图样念了起来。
　　
　　“十一魇兽……战蟒。”
　　
　　左上臂外侧。
　　
　　“冥猫。”
　　
　　右前臂内侧。
　　
　　“血蛭。”
　　
　　心脏处。
　　
　　“浮鱼。”
　　
　　腹部。
　　
　　“目蝶。”
　　
　　左背。
　　
　　“枯燕。”
　　
　　后腰。
　　
　　“云狮。”
　　
　　左小腿。
　　
　　“还有它，上个月出现的……花妖。”
　　
　　右前胸。
　　
　　八个淡青色印记，如同八个纹身，清晰地印刻在安吉的身体上。再衬着那如雪似玉的肌肤，它们更醒目了。
　　
　　安吉看着最后那个印记，手指轻轻抚过了它。那是类似于花瓣的淡青色印记，小小的，就在右边胸口的皮肤上绽放着，正是哈黎安看到的那个。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对着一旁的紫色精魂说：“小E，看来我以后衣服的领子得再高一点了……”
　　
　　穿好衣服后，安吉坐在椅子中静静看起书来。羊皮纸上还有三个印记没有出现在她身上，她苦涩地一笑，将小E抬在了手指上，轻声说：“还有多久就会出现了呢？噬灵，穹龙，骨虫……不会长我脸上吧？那可真没法见人了……小E……我到底是什么？”
　　
　　她抬头看向了窗外，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特别吗？呵……我很特别呢，特别的宿主……”
　　
　　




第六章 疯狂追求者（上）

　　五月是一个美丽的季节。繁茂的树林里，到处都是绚丽的花朵和飞舞的蜂蝶。碧草如地毯般铺满大地，无数的动物悠闲地奔跑其间，享受着春神所赐予它们的新家园。
　　
　　伊哥斯帕深邃的树林中，一个年轻人正烦躁地穿梭着。他不时打量四周的环境，像是迷了路，一张白得发青的脸上布上了细密的汗珠。在一阵胡乱的左拐右拐过后，他终于看见了什么。于是，青白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他快步走了起来。
　　
　　啊……总算是出来了……嗯？
　　
　　刚走出树林的的青年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纳闷了起来。在他面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浓密的青草间点缀着无数艳丽的花朵，而在草地后还有一片不大但美丽的湖泊，蔚蓝而又平静。
　　
　　该死……这里又是哪里？
　　
　　青年沮丧地叹了口气，准备继续寻找回去的路。他随意地转向右边慢慢走着，忽然发现了前面有一个人。而等他看清那人的样子时，整个人便像被雷劈了似的呆立在原地了。
　　
　　蔚蓝的湖水边站着一个少女，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她穿着一身浅蓝色长裙，曼妙的身段被那轻逸裙衫勾勒得若隐若现。一头浓密的深棕色长发蓬松地盘了起来，露出了纤柔细长的粉颈。虽然只是侧面，但那仙子般奇妙的气质也已经让青年神魂颠倒了。而当她无意地扭过头来时，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便立即勾走了青年还仅剩的一点魂魄，他的所有意识更是毫无保留地游魂离体了。
　　
　　天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湖中女神吗？
　　
　　青年呆呆地僵立原地，完全无法动弹。等少女好奇地对他连打了三次招呼后，他才慢慢从极度的震惊中醒了过来。
　　
　　“你好？需要我帮忙吗？你好？”
　　
　　她的声音如云雀般悦耳，听得青年心神荡漾。他又呆站了一会儿，才欣喜又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恩……啊……我，我迷路了。”
　　“迷路了？呵呵呵……那么，你要去哪里呢？”
　　“我……我要回学徒楼去。”
　　“噢，是这样。那么我们一起走吧，正好我也要回去了。”
　　“啊？噢……好，好……”
　　
　　两个人说着便出发了。一路上，青年渐渐从轻度的痴呆中恢复了过来，开始和少女聊起天来。而当他说出自己是五年级学徒时，不由得引起了少女一阵夸张的大笑。
　　
　　“不会吧？！你……你居然是五年级学徒？哈哈哈……这也太夸张了！你可在伊哥斯帕呆了四年多啊，怎么会连回城堡的路都找不到呢？这，这实在是……哈哈……”
　　
　　少女开心地笑着，闪耀的眼睛如月儿般弯了起来。
　　
　　“唔……实际上，这都是因为我太专注于魔法，太专注于咒文的研究了。你知道，伟大的魔法师们都是这样的，像阿勒尼，梵多……”
　　青年丝毫没为自己的糗事而感到不好意思，反而一脸自豪地演说了起来。他一面发表着长篇大论，一面痴痴地盯着少女，带着几分失神。
　　“……况且，比起那些深渊魔咒来，外面的世界可真是太乏味了。嗯……除了今天吧。那么……你不是湖中女神了？”
　　“湖中女神？”少女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呵呵……我不是。我倒希望我是，至少能比现在过得好点……”
　　“噢……我叫托勒斯，托勒斯.卡德。那么……你的名字呢？我还不知道。”
　　“啊，对不起……我叫安吉。”
　　“安吉？嗯……好名字。你是几年级的？”
　　“我？呵呵……不不，实际上，我只是四年级学徒的……”
　　“我可以跟你约会吗？安吉。”
　　“哎？”
　　
　　这下安吉愣住了，随即也停了下来。
　　
　　“约……约会？！哈……哈哈……我想你搞错了，我可不能跟你约会，我……”
　　
　　“你有男朋友了？”
　　托勒斯也停了下来，看着安吉认真地说着。
　　
　　“噢……不是这个问题……”
　　
　　“那就是你看不上我咯？”
　　托勒斯继续咄咄逼人地问着。
　　
　　“噢，也不是……”
　　
　　安吉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不是这些问题，只是我……”
　　
　　“嘿……安吉。听着，你可别觉得我长得不够帅就否定我呀。” 不等安吉解释，托勒斯已经自顾自地说服起她来了，“不不……实际上，我也算是俊秀的，虽然比不上你们年级的里欧和威德。”
　　“喂！等等，我……”
　　“我可是哈坎达老师最得意的弟子哦！将来还会是黑羽，成为隐都最厉害的魔法师！不过……正因为如此，我的试炼总是太用心，用心到连房门都不怎么出，除了试炼室就是图书馆，要不然就是自己的卧室……”
　　“托勒斯，我是……”
　　“总之，我就是因为太刻苦才错失了很多认识女孩的机会，也因为如此，才能给你认识我、成为我女朋友的机会。怎么样？再考虑一下吧，做我的女友，第一个女友！噢……安吉，我实在是……”
　　
　　“够了！！”
　　
　　听得快要崩溃掉的安吉终于忍不住地大喊了起来。她紧皱眉头，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年轻人。在两次深呼吸之后，安吉对着这个极度自恋又喋喋不休的五年级学徒清楚大声地说了起来。
　　
　　“听着，隐都最厉害的魔法师。我不会成为你的女友，也不可能成为你女友的，因为我是一个妖奴。不光如此，我还是一个萤，一个萤！听清楚没有！萤！就算你不要魔法师的地位了，我还爱惜我这条……”
　　
　　“什么？萤？喔，喔……好啦。”托勒斯又径直打断了安吉，“好啦，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认识伊哥斯帕里的人，所以你就故意找这么个借口来搪塞我啊？太明显了吧！好啦，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是学徒。就怎么不赏脸吗？给彼此一个机会嘛，起码好好地了解了解再做决定呀？我真的挺喜欢你的，安吉。还是说，我的魔法太强，给你压力了？噢，得了，宝贝……你可是个女孩子，女孩子不用太强的。我们家……”
　　
　　“噢……天呐……我真是萤……真的是……我，我……噢……”
　　
　　絮絮叨叨的托勒斯真是比伊哥斯帕里最老的老太太都要厉害了。在淹死在他的口水里之前，已经脸色发青的安吉终于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只留下托勒斯一人，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安吉？安吉？安吉！”
　　
　　*** *** ***
　　
　　妖奴楼的天台上，几个萤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当安吉突然出现时，大家都不免吓了一跳。
　　
　　“安吉……你干什么，想吓死人啊！”
　　
　　小个子的波斯郁闷地喊了起来，那双一只红一只蓝的眼睛也奇怪的眨着。看着受惊的众人，安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耸了耸肩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聊什么？当然是法器配制的事啊，最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趣吗？”
　　
　　波斯大大咧咧地说着，眼中充满了兴奋。
　　
　　法器？噢……对，我都忘了，就是从今天开始呢。
　　
　　期盼已久的法器配制终于开始了，而匠人们也已经在两天前到达了伊哥斯帕。依照千年来的古老做法，学徒们需要进行五方面的测试：属性，掌控力，强度，持续度，还有演示自己最为擅长的一项魔法。在测试者方面，会由获得 “洛达”称号的资深匠人来主持进行，另外还会有两个副手和学徒们的老师到场。而当测试完成之后，匠人们会带着相应的结果回到火熔之城，等到合适的法器做好之后再拿回伊哥斯帕来。
　　四年级的十二个学徒被分成了四组，每组三人，分别在四天内完成测试。由于下午是测试的最佳时间，所以按照惯例，所有的测试都被定在了下午举行。看这时间，应该是有人完成测试了。抛开刚才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安吉好奇地走近了他们，想听听学徒们又有怎样的惊人表现了。
　　
　　“那么……今天测试的是谁？”
　　
　　“艾力克少爷，费伊娜小姐，还有鲁万提斯大个子。刚才，大个子和那家伙的亲爱的艾力克少爷都已经完成了测试，很高兴地出来了。”
　　
　　波斯一面吊儿郎当地说着，一面看向了一旁的杰。
　　
　　杰的紫发随风飘动，精致的脸庞闪着生动的光辉，如往常一样俊美。他看着安吉，微扬起唇角，然后略带调侃地说：“羡慕我吧，小安吉。我可是获准进入了测试场的，有幸目睹了整个过程，这可不是每个妖奴都能这么幸运的呀……啊，对了……需要我帮忙吗？你的威德少爷好像是后天进行测试嘛，要不要先透个底给你，好让他回去准备准备。看在我俩的关系上，免费提供哦。”
　　
　　说来也奇怪，天敌似的威德和艾力克根本就是水火不相容，可他俩的妖奴倒相处得挺好，完全没受到主人家世仇的影响。听着杰的话，安吉只是低着头笑而不语，因为对于测试，她是很有信心的。在之前的魔法考核里威德完成得相当好，连一向挑剔的诺斯威沃都没话可说，所以她根本不担心威德会拿不到好的法器。不过出于另一种的好奇，她还是扬起脸来，对着杰莞尔一笑。 
　　
　　“唔……好吧。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讨好我一次吧。”
　　
　　“讨好你？哈哈哈哈……好，那我就认认真真地讨好你一次好了。”
　　
　　杰开朗地回答着，高傲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真诚的笑容。
　　
　　“嗯……那么，就从第一个测试说起……”
　　“啊，等等……不用讲这么细。之前的无非是测试属性、强度之类，波斯他们也清楚呀，没什么意思。要讲，就讲讲你家少爷的拿手好戏吧。”
　　“拿手好戏？你是说……艾力克少爷最强大的一项魔法吗？呵呵……还真是个贪心的家伙……好啊，讲就讲，说出来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你们别太羡慕哦。”
　　“切……谁羡慕啊。”
　　“我家主人去年测试时厉害多了，小子……”
　　
　　其他萤都忿忿不平地嚷了起来，而杰只是笑着，慢慢回忆着什么。过了很久，杰还是什么也没说，然后在一阵淡淡的惆怅后，才勉强开了口。
　　
　　“其实……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艾力克少爷的魔法已经不是我能看懂的了……今天，他用的是深渊魔法里的隆钶亡灵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光和风，转眼见，五米之外的噬骨鼠开始尖叫，生生地化为了灰烬……我只知道，这魔法似乎是从深渊中召来了魔性的亡灵，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一切便结束了……小安吉，干嘛问我这么刁钻的问题？明知道主人们已经今非昔比了，他们的魔法又哪里是我们弄得懂的……喂，你该不是故意让我难堪的吧，安吉？”
　　
　　“呃？我没有！没有！”安吉连连摆着手，一脸的委屈，“我哪知道艾力克已经这么厉害了，而你又这么不上进呢？”
　　“啊？安吉！”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一阵嘈杂的笑声过后，天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弥漫着某种忧愁。众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相似的表情：一种惆怅，还有无奈。大家相互看了看彼此，最后还是翡翠先开口了。
　　
　　“他们……都长大了呢。”
　　
　　短暂的沉默……
　　
　　顽劣的波斯瞪着大家，忽然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一看你们就是才发现这点，开始不适应了对不对？你们这算什么，我们的主人可是五年级学徒，实力更强呢，我们早就习惯了，所以……”
　　
　　“所以你们也被衬得更无能，是吧。”
　　“哎？喂！你！站住……”
　　“哈哈哈哈……”
　　
　　波斯骂骂咧咧地找那个取笑他的萤报仇去了，一旁的其他人看着只觉得好笑，感觉着波斯猫还真不像个成年的萤，完全是一个孩子。然后，大家又看向了安吉，看向这个众人中真正的孩子。
　　
　　“喂……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对于如此的注目礼感到很不适应。翡翠笑着靠近了她，然后扶过她的肩膀，温柔地说：“现在倒是小安吉最能干了，年纪轻轻的，还在持续增强着能力。不过，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哦，等哪一天你的主人强到不再需要你保护时，可不要太失落哟。”
　　“我？失落？哈哈哈……不会不会，他本来就不需要我保护嘛，而且……哎？翡翠，我们真的会比他们弱很多吗？”
　　
　　“啊？哈哈哈哈……”
　　
　　不等翡翠回答，杰先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怎么？你还怀疑啊？不服气？哈哈哈……我们当然比不过魔法师了。他们不但可以在能力上无限增长，还可以通过魔咒运用各种各样的新魔法——虽然，这过程的确艰难又缓慢——可我们，有着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也仅限于那几类固有的魔力而已。而且在成年后，我们的力量也就定型了，再也不会有成长出现。艾力克少爷曾羡慕我的毁坏力，可现在，他只需几秒就能用魔咒做到，更不要用说他的自我异能了。安吉，或许你该多花些时间了解下萤和异人的差异了，这样，才不至于在以后执行任务时，头脑发昏的去挑战一个魔法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天台上又响起了一片笑声，不过安吉没理会他们，只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扭头转向一边。她静静地看着远处，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的确……我得多花些时间了解呢。
　　
　　到底要怎么表现，才能像一个普通、正常、无害的萤。
　　




第六章 疯狂追求者（下）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伊哥斯帕来说是普通而平静的，而对于四年级的学徒来说则是紧张而激动人心的。虽然只是测试能力，不定输赢，但大家都比参加比试还认真。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有谁不希望自己做得更完美、拿到更强的法器呢？
　　
　　今天是第三天，按照之前的排序应该轮到骊、加布雷和威德了。中午时分，骊早早的来到了餐厅，准备简单地吃一点就到测试场去等待。当威德和加布雷赶到餐厅时正碰上她离开，于是他们随意的打了个招呼，各做各的事去了。
　　威德和加布雷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想起刚刚的骊，威德忽然好奇了起来。
　　
　　“加布雷，骊一直是那样子吗？”
　　“那样子？哪个样子。”
　　“我是说……冷淡。她一直都这么冷的吗？看她那张脸，简直能冻死人了。”
　　“呵呵……你还说人家，平时你不是比她更冷的吗？哈哈哈……”
　　
　　加布雷一面嚼着烤肉，一面开心的笑了起来，不理会威德冰冷的目光。末了，他又喝了口汤，然后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嗯……实际上，她原来不是这样的。还记得刚来伊哥斯帕时吗？在离岛。当时的骊还是个挺热情的女孩呢，帮了大家好多忙。唔……好像也就是这几年吧，开始对人冷淡了？嗯……没错……是的，我听阿卡鲁斯提起过。听说，骊爱慕着况浔的另一个学徒——去年走了的穆耶——而对方好像一直没接受她，很痛苦呢。而自从穆耶走了以后，骊也变得更阴沉了。所以，她就成了你刚刚看见的样子啦。”
　　“啊？因为这事？唔……不至于吧。”威德咽下了美味的火腿，有些诧异地说着，“听阿卡鲁斯说的吗？呵呵……对于那家伙说的话，我可是从来都持保留意见，你也别太轻信他哦。那家伙，跟肯和黎一个模样……”
　　“不光是他说啊，我也听其他人提起过，好像是真的。”
　　“真的？呵呵……因为得不到爱就整个人都改变了吗？……搞不懂。”
　　“是，是……你是搞不懂。你要能明白，就不会和娜缇丝弄得这么僵了……”
　　
　　加布雷悠哉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意味深长地笑了。
　　
　　“咳咳……说说下午的测试吧，加布雷。你希望拿到哪种形式的法器？”
　　“哪种形式吗？唔……都可以啊，只要好用就行。听说舍农只能用魔杖呢，没得选择。”
　　“废话……他是变身高人啊，总不能要求火熔之城的人也做出能任意变身的法器来吧……”
　　“变身法器？哈哈哈……这个想法不错，应该让匠人们试试呀，哈哈哈哈……啊，对了，威德你除了那五项测试以外还要多做一项吧。”
　　“多做一项？啊，对了，我是要多做一项呢。”威德说着就开心地笑了起来，“厄尼娜之眼的适应性测试啊，呵呵呵……” 
　　“笑吧，笑吧，你就得意吧，看你那样子……”加布雷略带嘲讽地瞪着他，最后又慢慢笑了起来，“好啦，知道你高兴，居然遇到了这种好事……不过艾力克很恨你哦。要不是有你在，他们现在就能确定将厄尼娜之眼镶到艾力克的法器上去。” 
　　“哼哼……可惜我在呀，他们得等我的测试结果，哈哈哈……”
　　
　　厄尼娜之眼，产于妖精灵河流域的罕见宝石。传说巨龙厄尼娜被英雄杀死后坠入了熔浆，在七七四十九天后，那条地狱般的火焰之河忽然熄灭，变为了现在这样清澈见底的妖精灵河。而在河的两岸更是出现了奇异的宝石，晶莹璀璨，有着黄金般的光芒，正如厄尼娜的眼睛一样。于是，“厄尼娜之眼”的名声便传开了。而除了华丽的外表外，它那非凡的魔力更为打造法器的匠人们所津津乐道。他们都将厄尼娜之眼奉为精品，热衷于将它镶嵌于法器之中。有了它的法器总能增幅能量，威力无比。
　　
　　这次来伊哥斯帕的匠人们正好有一颗厄尼娜之眼，而他们想将它装到学徒法器上的想法也被康辛特批准了。不过，宝石也是有灵性的，只有将它配给了适合的人，才能真正的发挥出威力来。由于厄尼娜之眼的属性，这次有幸一试的人是土系和火系的学徒，而作为无属性的天赋者，威德自然也有机会。三天来，土系和火系学徒都已经测试过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适合的人选是艾力克。只要等今天威德的测试结果出来，这颗宝贵的厄尼娜之眼到底归属于谁，马上就能见分晓。
　　
　　之后，威德和加布雷都不再说话，专心地完成午餐了。虽然时间还早，他们还是打算早点过去，先做一些准备。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在午餐后回了房间，整个大厅慢慢清净了下来。所以，当一群人的嬉笑声爆发出来时，威德的注意力自然就被吸引了过去。
　　
　　“……哈哈哈哈……真的？他刚才真这么说的？”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她一定是太害羞了，觉得我的光芒太过耀眼，才会找这种借口来搪塞我吧。’哈哈哈哈……光芒？……耀眼？……就他？啊哈哈哈哈……”
　　“然后呢，然后呢？别笑了，快说！”
　　“哈哈……然后？然后……噗……然后我就说‘噢，亲爱的托勒斯，你说得很对，不过也只对了一半。知道她为什么说自己是妖奴吗？欲擒故纵，欲擒故纵！懂吗？这可是女孩们最惯用的伎俩啊，为的就是要考验我们的耐心和毅力。其实，我也曾尝试过接近她的，可同样被她以自己是妖奴的借口搪塞了。当时坚持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被她做的假妖奴印给骗过了。后悔，后悔呀……事后她才告诉我，只要我再坚持过这一次就行了，就这一次！唉，可恶……女孩子们就是这样，完全琢磨不透……所以，兄弟，这次你可得稳住呀。不管她怎么骗你，千万不要信，要坚持。啊，对了，每个星期三的中午安吉都会去泽得殿呢，你赶紧去吧，晚了可就找不到人了哟……记得要执着一点，要记住我的教训，懂吗？啊……对了。在适当的时候，你还可以用些非常手段嘛’……”
　　“什么？非常手段？你指什么？”
　　“这个，你们自己想象咯，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噢，希克，你可……真是个混蛋呀！哈哈哈……”
　　“嘿！怎么叫我是混蛋呢？你们……不也一样讨厌他吗？哈哈哈……只要逮着了机会，你们肯定比我还狠吧？哈哈哈……我们都知道，托勒斯可是整个年级里最讨厌的人啊。那疯子一直都神经兮兮的，成天像个怪物似的关在房间里，还自大张狂得不得了，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是魔法师，恶心！疯子！！所以……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看看那个美丽的安吉要怎么教训他，会被烧焦吗？噢？哈哈哈！……啊！谁？！是谁？！” 
　　
　　张狂大笑的众人忽然停住了，因为希克身前的整个餐盘都扣在了他的脸上。他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吼叫着看向了四周，准备找出那个不要命的家伙痛扁一顿。可就在他的视线接触到威德怒火的一刹那，咆哮的整个人忽然就软了下来。希克干咳了几声便坐了下来，然后慢慢地擦干净自己的脸，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已经太晚了，威德穿过大堂，站到了他们的餐桌前。
　　
　　“哼……想看怎么教训人吗……”
　　
　　他冷冷地说着，慢慢抬起了手。
　　
　　“喂，喂……你想做什么……”
　　
　　一桌子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戒备地看着他。
　　
　　“威德！”
　　
　　突然，紧跟过来的加布雷一把拉住了他。 
　　
　　“威德，停下！别这样，马上还有测试……”
　　
　　听着这句话，威德微微一怔，抬起的手也慢慢低了下来。见有机可乘，希克连连陪起了笑来，一面套着近乎说：“啊，威德，你是今天下午的测试吗？那快去准备吧，快去快去……这可很重要呢！关系到法器，玩笑不得。刚才的事只是一个玩笑，玩笑而已，不是故意的，也没有针对你们呀，真是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威德沉默地站着，没有离开也没有攻击谁的意思。最后，他放松了身子，重重地吁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加布雷说：“我们该走了。”
　　
　　“啊，那么就祝你好运啦，威德，哈哈……啊！”
　　
　　正说着话的希克突然大喊了一声，跟着就朝后狠狠地撞了下去。众人惊愕的视野里，威德正紧攥拳头瞪着希克，突出的指节上沾着点点血迹。看着左脸发肿又流着鼻血的希克，他松了松发红的拳头，然后轻“哼”了一声，冷笑道：“不好意思啊，只是个玩笑。”
　　
　　当加布雷跟着威德走出学徒楼时，骊的测试已经快开始了。加布雷安慰似的拍了拍威德的肩，然后打算拉着他马上赶去主堡，可就在这时，威德停下了。他看了看天空，然后对着加布雷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地说：“你先过去吧，我要去趟泽得殿。”
　　
　　“什么？噢……威德……”
　　
　　加布雷微微一怔，跟着苦笑了起来。 
　　
　　“威德，别担心，托勒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再说安吉很厉害，她会有办法的……”
　　
　　“可是妖奴不能攻击学徒啊，而且托勒斯的怪异也是出了名的……好了，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很快就回来。再说我是第三个测试的人，时间还早呢。那么我先去了，你自己要小心，好好表现哦，再见。”
　　
　　“哎？威德？威德！别和人打起来！”
　　
　　加布雷大声的叮嘱着，沉重地叹着口气。他看着威德离去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紧皱了起来，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忧心的阴影。
　　
　　“威德……”
　　
　　*** *** ***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安吉愤怒地瞪着托勒斯，眼中也渐渐有了惊恐之色。
　　
　　今天中午，她照常去泽得殿配药，然后就在半路不幸地又撞见了这个家伙。不管安吉怎样解释、劝说，甚至是拿出妖奴印来给他看，这个奇怪的托勒斯就是死活不相信她是萤，还非说她是故意这样做的，是为了考验他的诚意。令人沮丧的是，他们现在的所在地离泽得殿还有一段距离，而在这个时间里四下也没什么人可以求助，无奈，安吉只得又用之前的方法脱身了。可是，就在她转移走的前一秒，这混蛋居然放了道什么光在她身上，她竟然无法转移了！在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气来前，托勒斯又激动地冲了过来，然后死抓着安吉的手不放开，非要逼她听什么情诗，把安吉的脸都气绿了。看着眼前这张又青又白又恶心的脸，她只感觉胃里翻滚得厉害，身体里也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好像快忍不住了。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想通过非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毕竟，为了这样一个学徒而受罚是可恨又可悲的。终于，在安吉已经挣扎得不知该怎么办时，那个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了。
　　
　　“放开她！你这蠢货！”
　　
　　威德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一把推开了托勒斯。他看了看受惊的安吉，又看了看发情似的托勒斯，哭笑不得地说：“噢，好吧，你到底打算把我的萤怎么样？娶回去吗？那你还是先去问问索克兰堡的意见好了！”
　　
　　“你的……萤？”
　　
　　托勒斯怔怔地瞪着威德，刚刚那愤怒的脸上又出现了诧异的神情。
　　
　　“你的萤？你的意思是……她是你的……妖奴？”
　　
　　“没错，妖奴，萤！你听得很清楚，我也说得很清楚，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威德逼近了托勒斯，深邃的眼眸中闪现了威慑的光芒。
　　
　　“你的萤……噢，噢……好了……我知道了……你的萤，是吧？呵呵呵……别骗我了！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倒我吗？威德.博登！……”
　　
　　听他喊威德的名字，安吉再一次极具挫败感地扶了扶头。
　　
　　噢……天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疯子…… 
　　
　　“……好啦，威德.博登，这是我和安吉之间的事，你少在这里瞎掺和……安吉，你到底要考验我到什么时候呢？我知道你是学徒，不是萤，这一点大家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装也没用！况且，有你这样的萤吗？说谎也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嘛！好啦，安吉，你就接受我吧，先彼此接触一下再说……”
　　
　　“喂，你，还不走，站在干什么？真等着他娶你啊。”
　　
　　完全没理会那个疯子，威德扭过头来看着安吉，生气地说着。
　　
　　“呃？哦，哦……好……”
　　
　　安吉有点呆呆的，然后一转身，准备开溜了。
　　
　　“等等安吉！你还没答应呢！”
　　
　　托勒斯说着又冲了过去，差点就抓住了安吉，幸好威德挡开了。
　　
　　“够了！托勒斯！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是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别耽搁我们两个，快让开，让开！”
　　“托勒斯……我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是萤……”
　　“安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噢，我知道了……是他吧？威德.博登！难道你是因为爱上了他才拒绝我的？噢噢……安吉。他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仗着自己家的老头子诺斯威沃的名号在这里混吗！没了诺斯威沃，他根本就是个废物！噢，而我，伊哥斯帕未来的黑羽，比他好多了！安吉……” 
　　
　　托勒斯又开始长篇大论了，还一直追着安吉不放，这让威德的忍耐力也快要到达极限了。不过，“别和人打起来”这句话他还是记得的，毕竟待会儿就要测试，而对方还是个五年级学徒，对自己很不利。无奈，他只有更强势地拦住了托勒斯，一面催促着安吉赶快离开。
　　
　　“走啊！你这家伙……快转移走啊！”
　　
　　“我不能啊！他对我施法了，没法转移，呀！我，我……”
　　
　　安吉大汗淋漓地躲避着，终于跑开了，而这都得益于威德死死的拽住了托勒斯。他就那样拖着托勒斯的肩膀，一面用手臂有力的拦着他，让安吉跑了好远。眼看安吉就要消失在视野里，托勒斯忽然急了起来，他那不断吵嚷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了。情急之下，托勒斯猛然怒吼了一声，身子开始震动了起来。就在这时，在他身旁的威德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跟着就放开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托勒斯怔怔地看着威德，半晌回不过神来。等他发现是自己的失控误伤了威德时，一种强烈的不详感便涌了上来，接着冷汗直冒，拔腿开溜。在安吉焦急地跑回来以前，托勒斯已经跑出好远，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威德！威德！”
　　
　　“该死！该死！不！！！”
　　
　　地上的威德在愤怒的低吼着、咒骂着，那张英俊的面孔也痛苦的扭曲了起来。安吉面如死灰地赶了回来，跪倒在威德身旁，然后轻轻拉过他的身子，仔细查看着。
　　
　　威德的身体没什么损伤，可是他的手，那双最金贵的手却渗着殷红的鲜血。由于刚才阻拦托勒斯的姿势，威德的左手只伤到了手掌，而右手却伤了整条前臂内侧。月白色的衣袖被染红了，大片的血迹在不断地渲染开来。当安吉小心翼翼地撕碎衣袖时，更大面积的创伤面狰狞地露了出来，触目惊心。
　　
　　“混蛋！那个混蛋！该死！！！”
　　
　　汗水在顺着他的皮肤大颗大颗地滴下，直看得安吉揪心。她连忙让威德摊开手，一面暗地里召出了小Ｅ，准备为他疗伤。
　　
　　“坚持，坚持一会！”
　　
　　对于小Ｅ的事，安吉还是谁都没有告诉。所以今天她仍然摆着姿势假装为威德疗伤，而实际上，这些都是由紫色的逆魂做到的。一刻钟以后，威德的痛苦减轻了，而那些狰狞的创面也渐渐恢复了平整。可是，安吉脸上的愁容却更深了。她内疚地看着威德，犹豫着，最后才慢慢开了口。
　　
　　“威德，你的伤……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我只能帮你修复表面的伤口，可内在……还是……”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
　　
　　“托勒斯的魔法里还附着某种毒素，他是用毒的学徒吧。你……你得去泽得殿接受治疗，马上，立刻。”
　　
　　“泽得殿？治疗？……那需要多久……”
　　
　　威德抬着双臂，体会着一种令人恼怒的麻痹感。
　　
　　“这……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你需要休息两天……”
　　
　　“两天？！开什么玩笑！”威德猛地坐直了起来，“我可没有两天的休养时间，我马上就要测试了！”
　　“是的……我知道……可，可是……”
　　“我走了。”
　　
　　不等安吉说完，威德已经起身准备离去。他用衣袖擦拭着血迹，手臂仍然能感觉到某种奇怪的麻痹和疼痛感。可是顾不了这么多，他还是要去。只要他还站得起来，能立在测试场里，他就一定要赶去测试。看着一意孤行的威德，安吉有些急了，慌忙阻拦了起来。
　　
　　“等等威德，你必须接受治疗！你的手……”
　　“我没问题，可以撑下去的。”
　　“可是你撑下去有什么意义！这会影响测试结果的！”
　　“不会的，放心好了。他们要测的只是一个范围，而不是确切的程度。我只要坚持到第四级就行，要做到这一点我现在还是没问题的。”
　　“威德！你不能这么胡来！你现在就得去治疗……”
　　“我得去测试！我得选法器！这对我有多重要你都是知道的！我必须去！”
　　
　　威德焦急地大吼了起来，发白的脸上也写满了迫切、愤怒和坚决。
　　
　　“可，可……你的伤……”安吉紧锁眉头，很痛苦，“要不，让他们推迟吧？推迟你的测试。你受了伤，应该是可以的，我们去找诺斯威沃说说……”
　　“推迟？呵呵……或许，测试的确能推迟，匠人也能等我。可是……厄尼娜之眼不会等我，艾力克不会等我啊！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我放弃！我得去，今天必须去，现在。我走了，再见。” 
　　
　　甩开了安吉拉着他的手，威德径直走了。看着那高大倔强的背影，安吉突然感到一丝心痛。三年了，他成长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可只有这一点，却始终无法改变。只要是为了那个魔法师梦想，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或许，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为他的魔法师梦想付出生命的代价吧。
　　
　　安吉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大声叫住了威德。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远处的威德停下脚步，慢慢转回了身来。
　　
　　“我陪你去！听说妖奴也可以进去的，说不定……说不定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安吉认真地说着，眼中充满了期盼。而威德则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要拒绝我吗？
　　
　　她微皱眉头望着威德，心里惴惴不安的。但在下一秒，威德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他对着安吉轻轻一笑，然后偏了偏头，用那一贯的语气说：“那你还在磨蹭什么，等着马车来接吗？快走啊，我还得回去换衣服呢……” 
　　
　　安吉先是一怔，随即莞尔一笑，开心地回答到：“嗯！”
　　
　　




第七章 臆空间（上）

　　“准备好了吗？威德.道尔顿。”
　　
　　恢宏的大殿里，三位魔法师装扮的人坐在高台上，神情庄重地注视着场内的年轻人。最中间席位上坐的是一个中年人，他剪着平头，留着山羊胡须，一双棕红色的眼睛目光如炬，里面似乎燃着熊熊烈火，正如他“洛达”的称号一样耀眼。在他的右边是威德的老师，诺斯威沃，这个伊哥斯帕里最强大的冰雪魔法师一如往常的严肃冷峻，那双棕色的眼睛闪着鹰一般凌厉的眼神。而坐在洛达的左边是菲利克斯，作为学徒事务的监察官，他也必须到场。此刻，他正露着招牌微笑，满心期待地关注着威德，期待等会儿的好消息。
　　
　　场下，威德身穿墨绿色单衣，稍长的头发被随意绑了起来。他抬头看向洛达，轻轻一点头，低沉说道：“准备好了。”
　　
　　“很好……那么，开始吧。”
　　
　　话音落下，等在大殿左侧的两个年轻人开始动了起来。他们是协助测试的副手，其中略瘦的那个人打开了大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旁边的大鼻子青年接过小木盒就朝威德走了去，然后停在他面前，将盒子打开了。
　　
　　“很简单，给它一点能量，让它记住你就行。”
　　
　　大鼻子和善地说着，将盒子递到了威德面前。四方的盒子里装着一枚珠子，鸽子蛋一般大小，暗淡无光。威德伸手将它取了出来，而那个大鼻子也在此时退了回去。停顿一会后，威德开始聚集能量了。当他的手掌产生气流、变得明亮时，灰暗的珠子也开始发光，慢慢活了过来。霎时间，整个殿堂被照得通明。晶莹剔透的珠子闪着耀眼的光芒，五光十色，变幻不定。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最后在一阵流转的旋风中，融为了白色。众人屏住呼吸凝视着威德，看着那个神光中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宁静，表情沉着，单薄的衣襟被风刮得呼啦作响。洛达的脸上出现了欣喜的神色，他轻捋胡须，刚毅的面庞微微低下，沉吟道：“完美，完美的天赋者……”
　　
　　而在另一端，大殿门旁的安吉却没这么高兴。她皱着眉头，右手紧抓住胸襟，很是焦虑。虽然她很厚脸皮的跟着混进来了，很高兴的离威德近了，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看着百米之外的威德，安吉的心揪得痛了起来。威德受伤还只是半个时辰之前的事，对他中毒的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可现在，他却要如此拼命地激发异能，调动起了全身的能量，这如何不让安吉心急。要是托勒斯的毒素具有致命的伤害，那威德，岂不是……
　　
　　我真该拦住他的，无论如何也该拦住他的！为什么就随了他呢？
　　
　　该死！
　　
　　不过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既然已经站到了这里，她就只有祈祷威德吉人天相了。
　　
　　终于，光芒熄灭了，两个副手跟着走了过来，准备取回珠子。现在那颗灰暗的珠子已经完全变了样，水晶般剔透的身体里流转着炫丽的光，五颜六色的，甚是好看。瘦子笑着将珠子放好了，关好盒盖，然后大鼻子又递出了另一个盒子，里面有另一颗珠子，也长得那副模样，只是更为细小。
　　
　　“这次要麻烦一点。待会我会给它一个信号，告诉它开始。然后，你需要和它抗衡，阻止它的炸裂，明白吗？在坚持不下去时告诉我们，我们会让它停止的。好了，马上可以开始了。”
　　
　　副手们说完便退了回去，回到了安全地带里。当大鼻子摇响一个奇怪的铃时，威德手中的珠子便飞起来了。它慢慢悬在了威德的面前，开始发光，银色的光芒迅速增强，并带着某种震力向外突破，仿佛想要挣脱这囚禁它的牢笼。见状，威德连忙举起手来将它围住，而他的手也开始散发出蓝色光芒。冰蓝的光与珠子的银光交相辉映，如焰火般绚烂夺目。但在片刻后，银色的光芒渐渐暗淡，像是被威德压制住似的，最终慢慢熄灭。
　　
　　忽然，珠子又一次闪现光芒，而这次，是黄色的。威德的双手罩着它，对抗着，在一阵压抑的沉寂过后，光芒消逝了。
　　
　　呵呵……这就是第二级魔力吧，小意思。
　　
　　他淡淡地微笑着，嘴角挂着威德式的优雅。台上的洛达再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轻微一侧身，对着身旁的诺斯威沃低声道：“做得又快又好，你真是有个了不起的学徒啊……”
　　听了这话的诺斯威沃微微一怔，继而低头，喃喃道：“是个不要命的疯小子而已……”
　　
　　当珠子第三次亮起来时，绿色的光芒闪现了。威德继续集中精神，努力的控制着，可就在这时，他的右臂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身子也瞬间绷紧。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安吉看在了眼里，她的心猛提了起来，眉头也皱得更厉害。这家伙在如此胡乱的折腾着自己，全然不顾半个时辰前所受的伤，也不知那些毒素已经扩散成了什么样，而是不是又有可怕的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不过不等安吉想完，碧绿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威德随即开始了第四轮的努力。青色的光芒撒遍大殿，如梦境一般，明珠中的力量正凶猛的撞击着，试图冲破囚禁。威德的手又开始抖了起来，并且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身子在颤动，汗水顺着脸颊慢慢流下，领口的衣襟已经浸湿了，但既便如此，他还是撑了过去。在一阵猛烈的蓝光过后珠子再度暗淡，而当他抬着手准备开始第五轮时，清脆的铃声响了。 
　　
　　“嘿，小子，还想突破第五级魔力吗？可惜学徒最多也只能用四级的法器而已，你就不用再浪费体力了，呵呵呵……”
　　
　　瘦子笑着取走了珠子，依旧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它似的。之后，大鼻子又递给了威德第三、第四个盒子，都装着类似的珠子，要威德按照他们的要求做。虽然安吉看得出威德的身子已经开始吃力了，但那家伙却始终强撑着，摆出一副随意轻松的样子，直让安吉为自己的白操心感到愤懑。当最后一颗珠子被收回去时，捧着盒子的瘦子看见了威德脸上的汗水，他微微吃了一惊，然后很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吧？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我很好，不用。”
　　
　　威德斩钉截铁地说着，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站在他身后的安吉再次咬了咬牙，心里暗骂着这个死撑的笨蛋。这时，坐席上的洛达忽然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副手退开。他慢慢起身，微眯着眼凝视了威德一会儿，然后一挥手，大声地说：“那么，开始第五项测试吧。”
　　
　　说话间，洛达挥着的手中飞出了一个东西。它盘旋着停在了威德的上空，随后光芒闪现，巨大的半球体结界开始由上至下展开，最后像一个笼子般牢牢罩住了威德。威德转动身子，慢慢打量着四周。而当他完全转过背来看见大门旁的安吉时，他的心怔了一下。安吉正愁眉紧锁地望着他，那张娇小的脸因忧虑而显得更为动人。感受着某种奇怪的触动和一丝温暖，威德温柔地笑了。他对着安吉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然后转过身，准备施法。
　　
　　威德！ 
　　
　　“展示你最强的魔法吧，天赋者。”
　　
　　随着洛达的声音落下，大殿里开始出现奇怪的声响。它们像冰凌破碎般的清脆细碎，悉悉索索地扩散开来，发光的结界表面正慢慢变白。而此刻，威德的周围还只是流转着气流，他的发丝和衣襟在微微颤动。
　　
　　突然间，光芒迸发，煞白的火焰霎时喷薄而出。咧咧风中，冰碎之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卷着极寒的气流吞噬着一切。整个结界内雪白一片，并带着冰蓝之光，犹如一颗璀璨的钻石。威德站在结界中央舞动冰火，墨绿色的衣袍上结满了冰霜，而他的脸，更是白得胜雪。
　　
　　威德！！
　　
　　“噢……这就是久负盛誉的冰火吧？果然名不虚传呢……嗯？那是什么？”
　　
　　流动火焰的结界内忽然有些异常，几道火柱正慢慢汇合，像是要汇出某个形状来。它们纠缠、环绕、汇聚着，在一阵怪兽咆哮似的声响里融为巨流，腾空于威德之上。
　　
　　“阿摩夏之魂——他正在召唤。”
　　“阿摩夏？”洛达大惊，“千年前的冰契骨龙吗？”
　　“正是。”
　　“噢……呵……呵呵……居然在试炼召唤神魔之魂了……还真是个雄心壮志的年轻人呀……”
　　
　　“雄心壮志么？” 
　　
　　诺斯威沃低声沉吟，冷冷地笑了。
　　
　　“野心勃勃吧……哼哼……”
　　
　　结界中的火流已经渐渐成形，初现巨龙之首。它似乎在烦躁地扭着脖子，怒视众人，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最为醒目，闪耀夺目的湛蓝光芒。当它张嘴咆哮时，萧煞的寒气如死亡般冰冷彻骨，即使是结界之外也能感觉到一种令人战栗的寒冷。大约过了几秒，冰焰组成的巨龙开始变得清晰了，还隐约有了翅膀。可就在它准备振翅一飞时，苍白的火焰猛然震荡，跟着便迅速减弱、熄灭。在大家都还未看清楚前，刚刚还熊熊燃烧的冰火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结界内无尽的冰霜和跪倒在地的威德，残喘不已。
　　
　　“威德！”
　　
　　当即安吉就准备冲过去，可却被一旁的护卫拦住了。他冷冷地瞪着安吉，命令道：“妖奴，退回到指定的范围内。”见护卫那凶悍的模样，安吉虽心有不甘也只得从命。她慢慢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忐忑不安地望着威德，望着地上那个半晌也没站起来的人。
　　
　　威德……
　　
　　“唔……体力不支吗？不过也已经做得很好了，令人印象深刻呀。”
　　
　　大殿上的三位魔法师也坐直了身子，好奇地看着场内。洛达在说话间便收回了结界石，然后交给副手，让他们好好保管。威德终于在长久的停顿后支撑着站了起来，而当他抬头望向众人时，三个魔法师都不免吃了一惊。他的脸色惨白发青，眉宇间似乎透着黑色，像是受了某种重创一般。
　　
　　“威德？你没事吗？”
　　
　　台上的菲利克斯首先站了起来，担心地询问着他。中间的洛达也关心地看着他，犹豫地说：“天赋者，你还好吧？要不现在先回去，可以去休息了。”
　　“不，我不回去！”威德有些激动了，“大人难道不打算让我试厄尼娜之眼了吗？我应该有这个资格的！”
　　“厄尼娜之眼？噢，对……差点忘记了……没错，你的确有资格试试厄尼娜之眼，不过……对她的尝试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
　　
　　“我没事，我能行。”
　　
　　威德径直打断了他，坚定的直了直腰。
　　
　　“我可以的。”
　　
　　望着场中那满脸坚决的年轻人，洛达有些犹豫了。他询问般地看向了诺斯威沃，希望能得到某种建议。
　　
　　“既然他坚持，就继续吧。他自己都说了可以，那就没问题，就让我们再一次欣赏厄尼娜之眼的光芒吧。”
　　
　　场下站着自己的学徒，席上的诺斯威沃平静地说着话，那平静近似于冷酷。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我看他的身体，好像……”
　　
　　“开始吧，洛达大人，这小子今天不试是不会走的。以他的牛脾气，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厄尼娜之眼的光芒之下吧……”
　　
　　听着这段话，威德淡淡的笑了。这就是诺斯威沃对他最特别的体贴吧。
　　
　　看着这对奇怪的师徒，洛达的眼中布满了不解与疑惑。不过在片刻后，他的表情渐渐缓和，最后平静了下来。他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苍白的年轻人，嗓音洪亮的开口了。
　　
　　“好吧，开始。”
　　
　　不过这一次副手们没有行动，而是洛达，亲自下台了。
　　




第七章 臆空间（下）

　　
　　他走到威德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木盒，打开了。盒子里，深黑的天鹅绒上躺着一颗黄宝石，葡萄粒般大小，样子很特别。它既有着钻石般的晶莹剔透，又有黄金那样的炫金光芒，要确切形容的话，就是一颗透明的黄金。不过，除了稀罕华丽的外观以外，盒中的厄尼娜之眼也仅仅是一块宝石，一块装饰品而已，看不出有任何与魔法相关的迹象。
　　洛达取出宝石，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威德，然后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合拢了。他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威德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低沉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洛达猛地用力了。他发出了某种能量，并狠狠地收紧手，如铁钳一般钳住了威德的拳头，直疼得威德倒吸一口冷气。但这还不是最难忍受的，真正的痛楚来自于掌心。此刻，威德手中握着的厄尼娜之眼俨然成了一个凶器，那些尖锐的棱角像无数尖锐的刀锋般凶狠地磕着手掌，并在不久后割破皮肉，刺入掌心。鲜血浸染了宝石，并顺着指缝渐渐渗了出来。本能使威德想要马上抽回手，但考虑到洛达的作法一定有所用意，他只得拧着眉头强忍着，感受着浑身不断冒出的冷汗和神经受到的强烈刺激。
　　
　　果然，怪事在随后发生了。威德的掌中慢慢传出热力来，并迅速闪现金光。见此情形，洛达很快松了手。他大步退回到高台的阶梯边，神情严肃地凝视前方，凝视那个越来越耀眼的年轻人。此时的威德已全然成了一个金人，他的浑身上下都浸染金光，耀眼夺目，渐渐的连衣着也看不清了，更不用说面貌。他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屈身子，抬着手，紧紧地攥着厄尼娜之眼。然而，他的整个身子都很僵硬，像是被定住般的一动不动，看起来就是一具黄金雕塑。
　　
　　洛达沉默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迈开脚，绕着威德走了起来。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威德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似乎在防备着什么。大约几分钟以后，金像般的威德终于有了点动静。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一般，耀眼的金光开始闪烁，变得忽明忽暗起来。直到这时，一直踱步的洛达才总算停了下来，冷峻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台上的诺斯威沃，低沉地说：“唔……总算是开始了，不过他开始得很迟啊。看来这颗厄尼娜之眼要落在你的门下，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听着这番话，台上的诺斯威沃只淡淡一笑，没有表示出失望，也没表示出信心。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着，威德身上的金光始终闪烁不定，将整个大厅也映得昏暗不明。而在大门旁，安吉握紧着拳，焦急万分地盯着威德的背影，害怕有任何意外发生。虽然并不明白眼前在发生着什么，但至少她知道，这就是威德最后的测试。那金光似乎是由厄尼娜之眼引发的，而从那些魔法师的表情里可以猜出，金光的强弱就表明了威德与之抗衡的结果。当金光很弱时，菲利克斯的脸上明显挂着欣喜，场下的两名副手也微露笑容，似乎在为威德高兴。而当金光很盛时，众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特别是洛达。他的面部肌肉紧绷，目光深沉，双手更是有力地握了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终于，在大约一刻钟以后，金光第六次闪耀了。而这一次，光芒极盛。大厅里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两名副手更是不安地交头接耳起来。洛达沉重地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在一阵炫目的光芒中停住了。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到现在还是不行吗，那就没办法了……”语毕，他扬起了戴有三个硕大戒指的手，似乎是打算终止测试。这个举动不禁让旁观的安吉慌了神，一时间，她竟忘了自己妖奴的身份，上前几步朝洛达大喊了起来。
　　
　　“等等！你不能这样做！”
　　
　　在场的魔法师都愣住了，纷纷扭头看向安吉。这个妖奴能跟着主人进来就已经是受了莫大的恩惠，而现在，她居然敢在大殿里高声喧哗，企图干涉洛达执行测试，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诺斯威沃的脸当即就黑了下来，随之准备发作，幸好在关键时刻菲利克斯先开口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还不赶紧退下！洛达大人现在……”
　　
　　忽然，菲利克斯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他发现洛达挥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便慢慢坐下了。片刻后，洛达垂下手，盯着依然金光耀眼的威德说：“不能这样做？你很希望主人得到厄尼娜之眼吗，甚至……不在乎他的性命？呵呵……他的确是个出色的学徒，可惜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再这样下去就不是他得到宝石，而是宝石得到他了。他会被厄尼娜之眼吞噬灵魂的……”
　　
　　什么？！
　　
　　吞噬灵魂？！
　　
　　安吉的身子震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更苍白。她惊慌地看看洛达，又看看威德，复杂的思绪瞬间汹涌而至。想起长久以来威德所有的努力、愿望、憧憬，她多希望今天是自己独自解决掉麻烦的，或者说今天她就没有去泽得殿，又或者她从来就没认识过托勒斯。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威德力量不济，无法抗衡厄尼娜之眼已经是即成的事实，当务之急就是要停止测试，将威德唤醒过来。安吉僵立在原地，看着洛达扬起的手，心情沉重。那只粗实的大手渐渐泛起了红光，如着火般的明亮。洛达摇了摇头，带着三分失望、七分惋惜喃喃道：“可惜了……还以为厄尼娜之眼非他莫属呢。如此完美的魔法天分也无法施展于臆空间里吗？看来那个地方果然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呢……”
　　
　　说话间，洛达的手已四射出耀眼的红光。他很快地靠近威德，准备终止这场危险的测试，可就在快要碰到威德的一刹那，他忽然停住了。洛达像木偶一般的定在了那里，浑身僵硬，而此时大殿里的其他人也同样停止了动作。他们都同洛达一样僵立原地，仿佛一具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整个世界静止了。时间，定格在洛达动手的前一刻。
　　
　　接下来的时间里，熟悉的一幕出现了。恢宏的大殿忽地黯淡，周遭的一切在瞬间消失殆尽。高台不见了，穹顶不见了，洛达、诺斯威沃、菲利克斯……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漆黑虚无的空间和一个金色的光源，还有——
　　
　　安吉。
　　
　　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安吉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再一次的涌上了。
　　
　　又要开始了么……
　　
　　她绷紧神经等待着，在下一秒，身体果然出现了剧痛感。强烈的痛楚从后颈传来，直疼得她浑身一激灵。安吉本能地伸手摸向颈子，而当她的手指碰触到某种温润的液体后，心中的预感便被证实了。
　　
　　第九个。
　　
　　安吉低下头，直直地盯着沾染血迹的手指发呆。虽然看不见后颈的情况，但她还是清楚的意识到，第九个印记出现了。因为每次都是如此，先是突然进入这个空间，然后一阵剧疼，跟着身体的某个部位会出现伤口，伤口的形状正好和十一魇兽的印记一模一样。而当伤口愈合后，淡青色的印记更会清晰地印在皮肤上，无法消除。
　　刀割般的痛楚开始慢慢减退，可是安吉的心依然纷乱如麻，她开始想要知道刚出现的印记是哪个种族的，但不等她有任何举动，太阳般耀眼的光源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刺目的金光下，威德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浮在半空中，似乎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而他的身体周围竟然绕着一条龙，瘦长而娇小。金龙浑身散发光芒，一对透明的翅膀缓缓翕动着。它的爪子紧抓着威德，一只前爪的趾更是深陷进威德的肩膀里，沾满鲜血。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安吉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微颤着。她猛然意识到这条龙便是厄尼娜之眼，自己所在的空间便是“臆空间”，而洛达所说的“吞噬灵魂”就正好在她的眼前上演着。她的心猛地一沉，继而慌忙跑过去想要帮忙。可是当她真的靠近时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金龙正死死地抓着威德，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安吉不敢想象硬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若是她的举动惹怒了金龙，那么威德被撕伤撕碎的可能都是很大的。安吉焦急地徘徊着，犹豫不决。眼看金龙的爪子越陷越深，威德情况紧急，她终于忍不住地伸出了手。可是就在她打算拼死一搏攻击金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了。
　　
　　“嘿——你是想赶走它还是激怒它呀，看我的。”
　　
　　话音落下，一阵哨声响起。短促的口哨声如鸟鸣般清脆，悠扬地回荡在这个深无尽头的空间中。几秒钟过后，金龙抖动身子了，跟着又轻拍翅膀松开了爪，它盘旋着晃了晃奇怪的头，转眼便消失不见。空间里的金光忽地熄灭，而威德也在此时不见了。
　　看着他们离去，安吉释然地吁了口气。她在短暂的沉默后定睛看向旁边，看向那个稚嫩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绿眼，卷棕发。他正挺起胸脯，背着手，对着安吉得意的笑着。他上下打量了安吉几遍，然后用一种少年老成的口吻说：“和龙打交道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懂就别乱来。下次小心点，把命搭进去了还不知道为什么呢……”
　　
　　望着眼前的男孩，安吉有些愕然。自她两年前在威德与泽金对决时意外闯进这里后还是第一次遇见其他人，她无法想象眼前的男孩来自何方，究竟是同自己同样的宿主还是这里的居住者。男孩笑眯眯地看了她半天，见她不回答，便无趣地撅嘴了。
　　
　　“唔……你可真没劲，怎么傻不拉叽的……第一次进来，很新奇吧？呵呵呵……还有更新奇的呢！喂，你人在哪里呀，需要派人去接你吗？琉璃岛可是个天堂一样的地方呀，到了那里你就不用再担心挨饿受冻了，也不用再害怕讨厌的人类驱逐你啦，哈哈哈……喂，你倒是说话呀，到底是你自己回来还是我们去接你？喂……”
　　
　　琉璃岛？
　　接我？！
　　
　　安吉呆呆地看着他，仍然没回答。
　　
　　“唔……吓傻了吗？真是的……新人还真是麻烦呀，什么都不懂。好啦，还是先说说你是哪个族的吧。啊……你肯定不知道的吧？没关系，我来帮你看好了，看看是哪家又有新成员了……”
　　
　　说着，男孩抬起了手，按向了胸口的某个位置。
　　
　　“……会不会和我一样是战蟒呢？真期待呀，嘿嘿嘿……”
　　
　　慢慢的，男孩的手指泛起了光，淡淡的，如薄雾一般。安吉怔怔地望着他，渐渐被光芒所吸引。她看到穿过亚麻布，男孩的左胸上映出了某个光影，淡青色的，形状如一条小蛇，那样熟悉。男孩还在激发着印记，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一直挂着的自负笑容便瞬间凝固了。他诧异地睁大了眼，在上下扫视过安吉过后，一脸愕然。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全身发光，身体上赫然印有多个印记。它们都是淡青色的，位置不用，图案也全然不同。
　　
　　小男孩夸张地张大了嘴。他呆呆地愣了好一会，最后才抬起手，指着安吉颤声问道：“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
　　
　　是谁！
　　
　　安吉猛的回过了神来，转身就跑。她茫然的奔跑于漆黑的空间中，只听见身后的小男孩慌张地大声嚷着，似乎也追了过来。
　　
　　“喂！等等！你究竟是谁？！你是谁？！快停下！喂！！”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不知道！
　　
　　她拼命地跑着，试图摆脱身后的宿主和心底深埋的恐惧。一阵眩晕的旋转过后光明重新现了，熟悉的伊哥斯帕大殿也跟着忽然变了回来。
　　
　　安吉无力地摔倒在地，只感觉浑身酸软。耳畔又响起了护卫的喝斥声，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少了几分冷漠。
　　
　　“喂！你！在干什么呢！主人的情况都那样紧急了，还不赶快站好！随时准备待命！”
　　
　　安吉勉强支着身子，慢慢抬起头。后颈还在隐隐作痛，而她却在看到大殿的情形时很快忽略了它。此刻大殿里嘈杂不已，高台下发生的事更足以让她将所有的注意都集中起来。
　　
　　“威德！”
　　“威德！！”
　　“叫医士！快叫医士！”
　　
　　大殿内，菲利克斯正抱着威德大喊，焦急地催促守卫召集医士。两名副手围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威德。站在高台上的诺斯威沃也引颈而望，眼中闪动的光芒昏暗不明。空隙间，威德的身影隐约可见。安吉能看到金光不见了，威德的脸庞苍白而没有生气。他无力地躺在菲利克斯的臂弯里，紧锁的眉间凝有一股黑气。
　　
　　此时，洛达正失神地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掌。那里放着名贵的宝石——厄尼娜之眼——而现在，它已经完全失去金光，变得和开始一样，只是璀璨如钻石，一颗普通的装饰物而已。
　　
　　洛达怔怔地望着它，缓缓摇头喃喃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居然完全压制住了，半点光芒也没有……这个天赋者，真是一个奇迹！”
　　
　　终于，医士赶到了，当他们示意妖奴过去时安吉还没回过神来。护卫放下了阻拦的长枪，责备地对着安吉低吼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点过去啊！”
　　安吉一愣，继而忙不迭的赶过去了。后颈的疼痛还在提醒着她，刚才臆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不管事情的原委究竟是怎样，至少有一件事让她感到欣慰了。
　　
　　他成功了，成功了！
　　
　　*** *** ***
　　
　　夜深了，安吉留在泽得殿的房间里，以备时刻照看威德。
　　
　　今天的测试成了一个传奇。洛达在见威德支撑不住时打算终止测试，可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天赋者竟不可思议地战胜了厄尼娜之眼，而且就在短短几秒，只是几秒！刺眼的金光生生地熄灭了，当威德最终倒地时，被他紧握的厄尼娜之眼也熄灭了所有光辉。这也就意味着，测试的人已经完全的压制住了宝石，而这种现象在学徒们的测试里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洛达对此大为惊喜，称一定要做出匹配天赋者的法器来。伊哥斯帕里到处传遍了消息，大家都对威德的能力津津乐道。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所有人都看好这个天赋者，并且肯定他就是未来的黑羽。
　　
　　大家都在为威德而赞叹着，只有一个人知道事情的始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吉躺在床上，体验着那种熟悉的无力感。每次出现印记以后她都会很虚弱，就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这一次的印记又出现得很及时，因为它，安吉才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刻进入了臆空间，而也是因为如此才能帮得了威德的大忙。说来也好笑，她曾那么多次进过臆空间，可直到今天才知道了它的名字。而一直到今天为止，对于那个奇特的地方安吉还是知之甚少的。除了名字和样子外，那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仍然是很迷茫的。
　　
　　臆空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慢慢陷入了回忆。
　　
　　还记得第一次进到那里是两年前吧。当时正值威德与泽金对决，自己在危机关头是借着进入臆空间才得以逃生的。第二次便是遭遇幽灵了，当时的琼想要杀我，最后也是靠它逃过了一劫呢。再之后……几乎能自由进入了？除了每个印记出现时必然会进到那里外，我自己也是能随时进去了。只是，只是……
　　
　　那个地方，与宿主和魇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想到这里，安吉自嘲地笑了起来。
　　
　　废话……当然有联系了。而且，今天不就碰见一个宿主了吗，还是战蟒的宿主呢。
　　
　　她不由得又叹了口气，纠结的心变得更沉重了。
　　
　　我……究竟是什么呢？连宿主都觉得我奇怪呢。
　　是否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呢？
　　
　　想起离开，安吉的心有些莫名发闷。她揉了揉绷紧的头皮，跟着就蒙上被子，准备大睡一觉。像往常一样，安吉总是把睡觉当作一大法宝。经过睡梦的洗礼，那些无法解开的苦恼总会消失不见，然后在明天清新的早晨里，愉快、清醒的脑子就会回到安吉的身上，一切又将重新出发。
　　
　　朦胧之间，安吉陷入了沉睡，无数杂乱的场景像走马灯似的流过了眼幕。他们已经医治了威德，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自己脖子后面的伤痕果然是印记，噬灵，漩涡一般的印记……唉……以后都不能亮出脖子了，马上就要到来的夏天可怎么办呢？好热的……臆空间？总是有无数不同的面貌呢……漆黑一片的时候像夜空，青蓝澄清时像深海，还有鲜红似火时，流动虚无时……果然，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东西呢，这些东西，奇怪的……
　　
　　嗯？那是什么？
　　
　　谁？
　　
　　她昏沉地睡着，耳畔渐渐响起了杂乱的声音。身体的某个印记发热了，而当视野明亮时，一个陌生而略微模糊的场景便映入了眼帘。
　　
　　豪华的宫殿里火光明亮，一个巨大的壁炉燃着熊熊烈火。
　　
　　壁炉前，宽大的躺椅里躺着一个人。他仔细地挫着指甲，一面用圆润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说。
　　
　　“闭嘴——瑟文——吵死了……”
　　
　　闻言，躺椅旁的一张座椅里忽的站起来一个人。他涨红了脸对着躺椅大喊道：“我看见了！我就是看见！她有！所有印记她全有！……”
　　
　　“呵，是吗？会不会是你又偷喝了酒，发酒疯时看见的？哈哈哈哈！！”
　　
　　又一个人。高亢的男声，幸灾乐祸的嘲讽。
　　
　　“不！我没有！泽阿刻你这个白痴！”
　　“噢——我是白痴。不过我还没白痴到大白天醉酒看见星星的地步，哈哈哈哈哈！”
　　“泽阿刻——！我恨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吧，吵死了……”躺椅里的人又说话了，“等莫妮卡回来再说吧，看殿下是怎么决定的。”
　　
　　“嘿——西卡，不是让你用梦境找她吗？一直挫那几根手指头干什么。你的魔法施展什么时候改变方法了？哈哈……”
　　“我要干什么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泽阿刻。再不给我闭嘴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挫平，你信吗？”
　　“呃？喂！你……”
　　
　　“伙计们，我回来了。”
　　
　　说话间，又一个女人出现了。高挑，性感，带着摄魂的妩媚。她快步走了进来，走到了瑟文的身边。阴影中的泽阿刻也走了出来，站到女人的面前发话了。
　　
　　“也太慢了吧，莫妮卡。好啦，说说看，我们的小老大是怎么决定的。”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孩子。
　　
　　“瑟文，你确定你看清了？她身上真有所有的印记吗？”
　　
　　“确定！唔……或许，不是所有的吧，我又没来得及数……但至少也是八九个吧！她真和我们不同，真有很多个印记！”
　　
　　“噢噢噢……小瑟文，你真确定自己不是喝醉了酒吗？哈哈哈哈！”
　　
　　“闭嘴，泽阿刻。”
　　女人低沉地打断了他，跟着走到了壁炉前，拨亮了炉火。她慢慢转回身来，双手叉腰地看着大家。
　　
　　“计划一下吧，我们该怎么行动……”
　　
　　“嘿嘿！莫妮卡，你们真相信瑟文，相信这个小鬼的胡话？”
　　
　　不等女人说完，泽阿刻又打岔了。女人轻哼了一声，跟着略带威慑地说了一句话，泽阿刻便闭嘴了。
　　
　　“黑特尔殿下相信。”
　　
　　泽阿刻郁郁地退回到阴影里，等着女人发话了。她妖娆地笑着，然后环视大家一遍，冰冷地说道。
　　“那么，黑特尔殿下的命令是——找到她，翻遍整个世界。然后，杀了她。”
　　
　　“啊！！”
　　
　　寒冷的恐惧感袭来，安吉猛然惊醒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急促地大口喘着气，浑身不停地冒着冷汗。刚才的梦境如此真实，历历在目，而最后一句话更像是雷鸣般的拍打着她的耳膜，摄人心魄。她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抱在一起，指甲深陷进了手臂中。
　　
　　找到她，杀了她！
　　




第八章 恋人（上）

　　
　　咚，咚，咚。
　　
　　“您好，我是来拿血污清药瓶的。不知道道尔顿先生喝了没……啊……”
　　
　　话未说完，刚刚敲着的房门已经打开，而自己需要的东西也正在眼前。四臂猿人略吃一惊，跟着打量起面前的少女来。明眸皓齿，冰肌似雪，今天的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美得像个仙子。少女颔首微笑着，在将瓶子递进四臂猿人的手中后，轻启红唇说话了。
　　
　　“已经喝完了，给你，装血污清的瓶子。真是太麻烦你了，杰妮，每天都得专程跑回来拿瓶子。那家伙是挺麻烦的，对不起，我一定再努力些，说服他好好配合你们……”
　　“啊，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失职，做不好本职工作呢！”不等少女说完，杰妮连忙打断了，“是我太笨，没法劝病人服下药呢，您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是我觉得不好意思才对。要不是有您，我就只好去找别人帮忙，而那样的话，密斯夫人就又要怪罪我了，说我连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还不如到厨房做个烧火的妖奴呢。小姐，真是太感谢您了，多亏了您我才能继续呆在泽得殿干活呀！”
　　
　　四臂猿人激动的说着，满眼的感激之情。旁边的少女怔怔的听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她停顿了几秒，跟着侧身让开，将手臂伸向屋内轻声说道：“那么进来坐一会吧，我带了可口的点心来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都是有了你的辛苦他才能好得那么快，谢谢……”
　　
　　“小姐！”
　　
　　四臂猿人忽然又激动了起来，接着眼中光芒闪动，身子都有些发抖了。
　　
　　“小姐！您的心真好！杰妮所做的本就是应该的、分内之事，而小姐，您居然感谢我，还……还要请我吃点心，我，我真是……我……啊！我得走了，密斯太太还交代了其他事要做呢。娜缇丝小姐，谢谢您了，您的善良与慷慨杰妮会一直记得的。那么再见了！”
　　
　　说完以后，四臂猿人快步跑开了，留下少女一人愣在门口，很有些茫然。
　　
　　“哎……杰妮……”
　　
　　娜缇丝小姐……真是个好人！
　　
　　回去的路上，杰妮仍然小跑着不停回想。少女的音容还犹在眼前，杰妮的心情更是难以平静。作为血统不纯的四臂猿人，能力不足的杰妮总会招致同类的冷眼与异人的轻视，而这样的她竟然机遇巧合的进入泽得殿做见习护理员，这可真是三生有幸了。作为见习护理员，杰妮的主要工作便是给大半个泽得殿的病人送药，但稍有疏忽便会被主管密斯太太骂个狗血淋头。正因为如此，杰妮对待工作总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但有的麻烦始终无法避免，威德便是其中一个。
　　每天，威德需要服的药里面包括了一剂血污清，而这剂“恶心，反胃，不必要”的药便被威德以如上理由拒之于两米之外。虽然杰妮也知道用了污血和内脏等原料的血污清的确恶心难闻，虽然她也知道这只是一剂辅助药，但医士交代的是药必须要吃的。为了让威德吃药，可怜的杰妮没少花时间，对密斯太太责骂的担心也让人心绪不宁。
　　
　　不过有了娜缇丝小姐，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只要有娜缇丝在，威德总是逃不过血污清的“酷刑”——虽然有可能不情愿——娜缇丝总有办法胜过威德，而方法则是千奇百怪的。只不过，这项工作有时需要私下进行，而杰妮也就得等待了。因此，现在的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按时送来药，然后等到其他事都做好以后再过来收回瓶子。每每看到那对恋人，杰妮都感慨万分，一股既兴奋又羡慕的感觉便会莫名地涌上来。
　　
　　多么相配的恋人呀！天造地设的一对，看着他们真幸福！
　　
　　她入神的想着，渐渐停下了小跑的脚步，慢慢走了起来。
　　
　　娜缇丝小姐很关心道尔顿少爷呢，几乎天天都在，这样时刻陪着他还真是恩爱呀。虽然才第一次见到她，娜缇丝小姐的高贵果然不同凡响，的确不是普通女孩所能比的。而且，她还那么亲切、善良，要是能有这样的主人该多好……
　　
　　突然间，一个女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威德.道尔顿的房间怎么走。”
　　
　　杰妮意外地愣了一下，继而看向声音的主人。蓬松的黑卷发，墨绿的丝绸长裙，一个高贵得像公主的少女出现在走廊的前方。她的表情微愠，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又不耐烦地问了一遍。
　　
　　“去威德的房间怎么走，我在问你呢！”
　　
　　“啊……噢！那边，左转，然后上楼直走！……”
　　
　　杰妮忙不迭的回答着，担心惹怒了这个贵族少不了又要挨骂。少女在皱着眉听了半天后终于走开了，在她身后的萤紧跟着，亦步亦趋地声说着话，像在宽慰着她。
　　
　　“好啦，娜缇丝小姐，你是来看病人的，不是审问犯人，笑一笑嘛……”
　　
　　“娜缇丝？”
　　
　　听到萤的话杰妮吃了一惊，跟着就失声喊了出来。前行的两个人立刻停住了，其中那个萤更是回过了身，恼怒的瞪着杰妮，似乎是为她如此无礼地直呼其主人的名字而感到生气。
　　
　　“是娜缇丝小姐，四臂猿人。”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杰妮尴尬地弓着身，连连点头道歉，所幸娜缇丝没再理会她，径直走了。见两人走远了，杰妮这才停了下来，慢慢直起身子，困惑地看着走廊发起呆来。
　　
　　“娜缇丝小姐？那……道尔顿少爷房里的又是谁呢？”
　　
　　** ** **
　　
　　安静的病房里，阳光铺撒四处，温柔地暖着屋内的一切。只可惜它暖得了房间，却暖不了威德冰冷的脸。
　　
　　此刻他正低着头，死死的瞪着座椅上的安吉。他在等着安吉抬头，好将自己多日以来的积怨痛痛快快地发着一遍。只是，安吉却始终埋着头，好像世上除了她手中的篮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完全无视周围的一切，包括威德那一道道杀气逼人的视线。
　　终于，在感觉眼睛都快要抽筋时威德忍不住开口了。他聚集了足够的力气，打算严厉斥责一下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可就在此时，安吉也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她迅速打开篮盖，抓起一块大大的点心就塞进了威德的嘴里，然后带着灿烂的笑容，语气得意的说：“快吃吧，我专程为你做的哦！秘制配方，疗伤解毒，味道也很不错的嘛。费了我好大的心思，你可得给我吃完，听见没有。哎……这篮子也该换了，盖子老是卡住，害我今天开了这么久，啊，手指甲都断了……嗯？你怎么了？威德？威德？喂！”
　　
　　一直滔滔不绝的安吉这才发现威德噎住了，连忙跑过去帮忙。在一阵猛拍过后威德终于缓过了气，而他的脸上也瞬间变得更阴郁了。
　　
　　“你……想弑主……一定……一定是的……咳……咳咳咳……”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哎，快喝点水吧，喝点水就好了……”
　　
　　轻声叨叨着，安吉又端来了水，最终才让脸都涨红的威德缓过了气来。他再次狠狠地瞪着安吉，狠狠地瞪着安吉又一次递过来的点心，然后往后一靠，语气凶狠的说：“干什么！害我一次还不够啊！真想要我的命！”
　　“没有，说了没有了啊，真是的……好了好了，自己拿着吧，明明是你自己笨嘛，唉……”
　　“喂！安吉！”
　　“啊，我什么都没说，没说，呵呵呵……来，拿着吧。”
　　
　　说着，安吉将点心塞到了威德手里，示意他吃下去。正发着火的威德还没消气，突然感觉手里的触感有些异样，便低下头，仔细看了起来。圆形的饼干红红的，表面光滑如镜，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威德好奇将它凑近到眼前，一面盯着饼干喃喃道：“又要喂我吃什么东西……是用什么做的？能咬得动吗？”
　　“能，当然能。快吃吧。”
　　“嗯？怎么还会流血？活的？”
　　“瞎说什么呢，什么活的。是点心，对康复有益的点心，只不过有点红而已。我可研究了好久呢……你废话可真多啊，快点吃！” 
　　
　　虽然如此说着，安吉的眼神还是不易察觉的闪烁了一下。用什么做的？当然不能说啦，那里面还真加了些威德讨厌的东西，比血污清的原料还要恶心数倍。所幸安吉的手艺好，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后已经看不出了，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是一些略显奇怪又有几分好看的点心而已。安吉暗自得意着，无意间又发现威德正送往嘴里的饼干的确有些异样，于是连忙伸手，将它拦下了。她一把抢过饼干，发现上面一角的确有点血迹，继而哑然，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难怪你说它流血呀。不好意思，是沾着我的血了，刚才开篮盖时不小心弄到的。我再给你换一个，换一个就好……哎！”
　　
　　突然，威德猛地伸过手来，把安吉吓了个措手不及。她在慌乱间将饼干掉在了地上，随即马上想到威德又要说她了。可是，威德却只是抓过她的手，什么也没说。看着眼前的奇怪景象，又看看地上的带血点心，安吉僵硬的呆在了那里。迷糊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旁只有一个声音轻声说着，轻声的重复着。
　　
　　他不是要抢饼干吗？他不是要抢饼干的吗？！
　　
　　攥着安吉的手，威德渐渐皱起了眉。手里的小手纤细而修长，只是食指的指甲折断了。裂痕一直延伸进去，在白嫩的手指上开出一朵小花，殷红而绚烂。威德沉默地看了好一会，最终松开它，愁容满面地说：“去医士那里看看吧，小心死在上面了。”
　　“啊？死？我……我还没那么脆弱吧！”回过神来的安吉握着手，有点尴尬的回答着，“而且……我自己也会疗伤的，你忘了？我做得比医士都好呢……”
　　“嗯……我知道。不过我说的不是医你的手，而是医你的身体。你怎么就学不了简单魔法呢？要是你会的话刚才就不用使用蛮力了，也不至于弄伤了手，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唉……我劝你还是去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担心你早晚会在这上面吃亏死掉呢……”
　　“哎？威德！”
　　“哈哈哈哈！”
　　“你……混蛋！”
　　“哈哈哈哈哈！”
　　
　　安吉生气地嚷着，威德却开心地笑，几日来的积怨似乎也终于宣泄掉了。望着威德那得意样，安吉开始懊恼了起来。自己还真当他是好心，感动又尴尬了一场，可想不到，他还是这副模样！
　　安吉越想越生气，当即就准备收拾威德，可她还没有动手，威德脸上的笑容便忽然僵住了。他的视线看向门口，表情渐渐冷却下来，恢复了平静。安吉莫名其妙地愣了几秒，跟着也看向了身后。忘记关上的房门边站着两个人，后面一个是黑发的夜，而前面一个自然是他的主人，美丽高贵的富家小姐，威德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友。
　　
　　娜缇丝！
　　
　　安吉连忙站了起来，一面迎上去，指向屋内唯一的座椅说：“啊！娜缇丝小姐，快，快请进！请坐！”
　　娜缇丝没有说话，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直到身后的夜连推她几次才缓缓动了。她颦着眉，步子迟疑地走了进来，最后停在威德的病床前，坐下了。当她最终抬起头时，安吉分明看见了担心、焦虑，还有几分嗔色。
　　
　　安吉和夜知趣地退了出去，留下威德与娜缇丝单独相处。当房门最后关上时，走廊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而安吉也同样陷入了死寂的思索中。
　　
　　娜缇丝……现在才来吗？果然在吵架呢。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起这事，安吉不禁感到一种挫败感。虽然威德和娜缇丝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可对于他们的事安吉还真是一点都不清楚。不要说是最近的关系疏远了，就连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安吉也从未听威德提起过。或许对于威德来说安吉始终只是仆人，一个关系稍好的妖奴，而对于自己的隐秘心事，威德当然也没必要告诉她了。想到这一层缘由，安吉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一旁的夜微微侧头，跟着也笑了起来。
　　
　　“威德少爷最近还好吗？”
　　“嗯？啊，好，挺好的……”
　　“是吗，呵呵……可是娜缇丝小姐过得不太好呢，自从上次提到分手以后，她就……”
　　“呃？！”
　　“算了，不过是孩子气的赌气而已。希望今天之后，他们俩又能恢复到从前的亲密。”
　　“啊……噢……”
　　“我从小就看着她长大，娜缇丝小姐还从未对一个人如此的在乎过。真希望他们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要不然，我一定……”
　　
　　之后的话夜没有再说下去，不过安吉明显感觉到一种瘆人的寒冷。异人世界里妖奴的忠诚的确强大得可怕，即使是天赋者威德也不免让安吉感到担心。一个发疯的萤和一个魔法师，究竟谁会占上风呢？她不想往下再想了。
　　
　　嗯，我也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千万别出什么纰漏才好呀……
　　
　　安吉诚心的祈祷着，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大约十分钟以后，威德的房门被猛地拉开，娜缇丝带着泪水冲了出来，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慌了神的夜赶紧跟了过去，而安吉则连忙赶回房间，想弄清楚威德到底怎么欺负人家了。明亮的房间里，威德呆呆地坐在床上，茫然地瞪着娜缇丝跑出去的方向。等他发现安吉后便耸了耸肩，然后表情夸张的抱怨了起来。
　　
　　“看着我干什么？我还搞不懂怎么回事呢！女孩子……真复杂！”
　　




第八章 恋人（下）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行动了。”
　　“啊？哦……好，准备好了……”
　　“那么，祝你好运……”
　　“哎！等等等等等等……我又忘记该说什么了，你再给我讲一遍，就一遍，好不好？事成之后我一定教你普通魔法的使用。好啦，再讲一遍，快点快点……”
　　
　　安吉无奈的看着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自视甚高的道尔顿少爷居然有今天，无辜得像个纯洁少年。她强忍住浓浓的笑意，正了正色，然后清清嗓子严肃地说：“好，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再讲一遍吧。”
　　
　　自从娜缇丝哭着离开泽得殿以后，安吉终于了解了那两人之间的故事——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了解——而当安吉问起为什么之前不告诉她时，威德的回答居然是“你又没问”，这让多番猜测原因的安吉有些哭笑不得。从威德混乱的描述之中，安吉明白了事情的发展大致是这么一回事：
　　
　　在某个天高云淡的日子里，威德照常教着娜缇丝流体水晶咒。然后出于一系列复杂的原因——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威德就向娜缇丝提出了交往的要求，而娜缇丝，自然也欣然同意。在那以后，事情和其他的情侣大同小异。只是初谈恋爱的威德好像不大习惯，几次约会下来竟感觉有些无聊。散步，聊天，散步，聊天……这些单调的事情重复起来做还真的很闷，这让威德不断怀念起独自试炼的时光来。
　　于是在几次挣扎以后，威德开始撒谎了，并渐渐地越来越上瘾。虽然不见面的理由正正当当——试炼魔法——可是长时间下来，娜缇丝终于生气了。她面对威德的脸慢慢冷却下来，时不时还会提起其他男孩，说有人想约她出去玩，问威德肯不肯。威德自然是肯的，毕竟自己没时间玩，总不能也霸着娜缇丝的时间让她无聊吧？于是，他欣然答应了。
　　可惜，这一善意的举动非但没能让娜缇丝高兴起来，反而招来她更大的不满。对此威德倍感困惑，并因此变本加厉的撒起了谎来，弄得娜缇丝很不开心。不过他“忙”也就罢了，偏偏这家伙又很呆，从来不会说点好听的或是做点感人的事，宽慰一下娜缇丝受伤的心灵。于是，娜缇丝积怨越来越深，大战也一触即发。
　　
　　终于，命定的战争爆发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娜缇丝在路过图书馆时发现了威德。这个一刻钟前还声称自己急着去见诺斯威沃的家伙居然和加布雷在一起，而且两人还吃水果聊天，玩得挺开心！一段有意的偷听之后娜缇丝更加愤怒了，他居然真的骗了自己，还不止一次！这个可恶的家伙就这样欺骗着自己，欺骗着自己最投入的一次感情。她愤然地站了出来，对着威德大闹不止。在一阵丧失理智的吵闹过后，娜缇丝毅然说出了一段话。
　　
　　“你不爱我吗？！和我在一起是痛苦吗？！好吧，为什么不分手！勉强在一起有什么意义！！”
　　
　　威德当时也愣住了，只是内疚又手足无措地看着吵个不停的娜缇丝。然后当他听到以上这段话时，微微的吃惊后就是沉默，继而低头轻声道：“唔……那么好吧。既然你这样认为……那就分手吧。”
　　
　　“什……什么？你，你……啊！！！”
　　
　　娜缇丝愕然的瞪着他，跟着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消失在威德面前。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冷战。威德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和娜缇丝分手了还是没有，不过紧接着的法器测试让他很快忘了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厄尼娜之眼，容不下其他的任何东西。然后他受伤了，躺在泽得殿里接受长时间的治疗。在那段被安吉逼着吃药的时光里威德过得还是挺愉快，只是娜缇丝的出现又提醒了他记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烂摊子没有收拾干净。
　　
　　安吉认真地听完威德的陈述，然后对娜缇丝哭着离开的原因也大致猜出了一二。
　　
　　“好吧，说说，你是怎么把人家弄哭的。”
　　“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欺负女孩子呢！说出去多丢人！……”
　　“喂——回答我的问题，少说废话！”
　　“……”
　　“威德……”
　　“好吧好吧……只不过是普通的聊天而已，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我问了下她的近况，她问了下我的伤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不会吧……你……你再说详细一点。”
　　“详细？怎么详细啊。当时的气氛有些尴尬，几乎没说什么……”
　　“那么她哭着跑开以前你们在说什么，就从这里开始吧。”
　　“嗯？这个……噢，对了。我在问到她的近况时她说有几个人正在追求她，然后我就帮忙参考了一下……”
　　“参……考……？”
　　“嗯。像艾力克那种家伙肯定不行啊，那混蛋……跟他在一起注定要倒霉。然后还有两个家伙，好像都是四年级的，不怎么认识。不过对于娜缇丝……”
　　“威德……你可以不用说了……”
　　“嗯？可以了吗？那么她为什么哭啊？亏我还好心帮她分析……”
　　“威德，闭嘴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威德终于明白了娜缇丝的想法，也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其实之前他也曾向加布雷请教过的，不过在被嘲笑过一次“不懂感情的傻瓜”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问加布雷了。而现在，有了安吉这个智囊，威德的烦恼总算能结束了。况且安吉似乎比加布雷更专业，毕竟都是女孩子，对女孩子的心思也更加清楚。比如对于“女孩子都是心口不一的，她嘴里的意思不一定就是心里的意思，有可能还恰恰相反”这一说法，威德就感到颇为新鲜、大开眼界。心口不一吗？那岂不是会很累。不光她累，我会更累的，女孩子果然是奇怪又复杂的人啊……
　　
　　不过安吉对他的帮助还不止这些，她准备做点实质性的事情——帮威德追回美人心——而方法嘛，自然就是“浪漫”一词。经过了几日的仔细观察，她决定将时间定在今晚，这个月明星稀的夜里，气氛刚好。准备妥当后，安吉便拖着威德来到一片小树林，娜缇丝最近都会去图书馆，然后在差不多这个时间就会赶回学徒楼了，而这里，正是从图书馆到学徒楼的必经之地——实际上，安吉一开始是打算让威德去学徒楼前表演的，只是那个家伙好面子得很，死活不肯当作那么多人做“丢人现眼”的事。没办法，也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在讲了大约第三十七遍以后，他们终于不得不行动了，因为娜缇丝的身影已经出现了在树林的尽头。安吉拍了拍愁眉紧锁的威德，然后用力一点头，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接下来就看你的，道尔顿少爷，好好表现啊，要像你在魔法测试时表现得一样好哦。”
　　“啊？喔……”
　　
　　他不自在地回答着，可安吉刚准备离开时他又拉住她了。
　　
　　“哎哎，等等等等……你准备的那东西没有问题吧，会不会让她不高兴？还是不要用了，简单一点好……”
　　“不要用？开什么玩笑！我准备了多久啊！放心——女孩子都会喜欢的，多漂亮啊，她也一定很高兴。喂，你该不会是怕动静太大了不好意思吧？”
　　“我？我才没有！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哎哎哎！别走啊，我……”
　　“哎呀，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人家都快要走到跟前啦！好了好了，我要过去了，你就赶快出去吧！”
　　“呃？啊——！”
　　
　　一声不大的惊呼后，茂密的树丛中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毫无防备的娜缇丝被吓了一跳，跟着就抬起双手，本能地准备自卫。幸好当晚的月亮够亮，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树林，也照亮了威德英俊的脸。
　　
　　“威……德？”
　　
　　这下娜缇丝更吃惊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威德还在抱怨着安吉推他，忽然发现娜缇丝已经看见了自己，一时竟也愣住了。
　　
　　好吧好吧……不就是说几句话吗，又不是什么上天入地的难事……
　　
　　他僵了几秒，跟着干咳两声，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安吉教他的话还没全忘，可他却始终想不起第一句应该是什么，而当他还在为此苦恼时，娜缇丝的脸已经近在眼前了，人见犹怜。
　　
　　“呃……你好，娜缇丝。”
　　“……你好，威德……”
　　“回学徒楼吗？”
　　“嗯……”
　　“噢……”
　　“……”
　　
　　威德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着，直听得安吉有种想吐血的冲动。娜缇丝不安地绕动手指，等待威德说出她渴望已久的话，可始终他只是沉默，尴尬的沉默着。他们就那样僵持了很久，时间像是过了一百年。
　　终于，娜缇丝长长地叹了口气，跟着勉强一笑，抬起头来望着威德的眼睛无力地说：“那么……我先走了，我们……回头见……”
　　“啊……等等！”
　　
　　威德终于记起了什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娜缇丝。那是一根细长的棍子，弯弯曲曲，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娜缇丝扑闪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它，但在一阵光芒过后惊叫了起来，跟着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当威德用手指碰触棍子的顶端时，奇迹发生了。淡蓝的光芒渐渐闪现，棍子也开始变化。无数透明薄片从顶端长出，不断伸展，最后变成一片片花瓣，包裹出一朵玫瑰来。晶莹的玫瑰闪着幽幽蓝光，像是由蓝水晶雕砌成一般。而在玫瑰的花心处没有花蕊，有的只是一颗小巧圆珠，里面用花体刻着一个词——娜缇丝。看着手中梦幻般的礼物，娜缇丝都说不出话了。她激动地望着威德，水灵灵的眼睛里映满了蓝色的光，在这个幽静的夜里显得更加迷人。
　　
　　啪！
　　
　　啪啪！！
　　
　　忽然，身旁又响起爆炸声，漆黑的夜晚顿时被光芒照亮。天幕上，璀璨的焰火竞相绽放，华丽夺目。七彩的光芒此起彼伏，然后像无数红黄蓝绿的宝石炸开了般变成细削，化为花瓣，最后慢慢撒回人间。娜缇丝的脸庞上光芒闪动，眼睛里更是盈满了晶莹的泪。她转头看向威德，看着这个有几分羞涩的大男孩，继而哑然失笑，跳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满脸幸福。
　　
　　树林里的安吉终于放完了焰火，可以歇口气了。她原本是计划威德说完和好的话后再放焰火的，可是那家伙居然在关键时候变成了白痴，要是等他说完该说的话，可能娜缇丝都已经回房睡着了。她只得提前做完所有的花招，挽留即将离开的娜缇丝。
　　现在好了，虽然威德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不过娜缇丝好像挺高兴，抱着威德一直没放手，之前的矛盾不用说也已经烟消云散了。安吉躲在大树后，悄悄地看着焰火下的两人，漫无边际的遐想了起来。
　　
　　他们还真挺般配啊。俨然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天造地设的恋人。以后这个混小子就不能再那样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啦！在他的生命里会出现新的羁绊，会有新的宝贝值得他去珍惜、去留恋……
　　
　　想着想着，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发闷，一种无形的力量突然袭来，压得安吉无法呼吸，不敢再看下去。
　　
　　娜缇丝最后放开了威德，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世界安静了，威德和娜缇丝相互凝望、对视，爱情故事里最为浪漫的一幕即将上演。
　　
　　就在此时， 安吉的血液凝固了。
　　
　　她猛地背过身，像受到惊吓般地蹲下去，抓紧胸襟。胸膛里心脏在剧烈跳动着，就那么一瞬间，那么短的一瞬间，它就变得像一面大鼓般，狂响着震动安吉的耳膜。她有些头晕，有些喘不过气来，脑子里也响着嗡嗡地声响，像一群蜜蜂一样纠缠着安吉不放，让她连周遭的一切都听不到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她惊慌地蜷着身，感受心底某种抽搐感。它是那样的熟悉，好像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对，的确曾有过呢……在听到他说“异类奴仆”时，在知道他有恋人时，在他怀抱别人时……
　　
　　不，不……那些只是错觉，只是我身体不舒服，感觉不对而已，我只是……只是……
　　
　　我……
　　
　　这次……是真的呢？
　　
　　可为什么呢？这……这不是很奇怪吗？我现在可是在帮他追回娜缇丝呀！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难道说……
　　
　　我爱上他了？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可是异人啊！是威德！威德.道尔顿！我就是死，也不可能爱上他的！绝对不行！
　　
　　不可以爱上异人，不可以爱上任何异人！
　　
　　可……
　　
　　我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
　　
　　会心痛呢？
　　
　　啪！
　　
　　“我恨你！”
　　
　　忽然间，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将安吉拉回了现实。她吃惊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草地中的两人。月光下，娜缇丝扔掉玫瑰悲愤地跑开了，留下威德一个人轻轻捂着左脸，闷闷不乐地皱起了眉头。
　　
　　“威……威德！怎么啦？！”
　　
　　安吉惊愕地跑了出来，看看娜缇丝离去的身影，又看看威德严肃的脸。
　　
　　“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莫名其妙地问着，搞不懂事情怎么会突然转变到这个场景来。一旁的威德忿忿地瞪着远方，然后一叹气，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呼……好吧，事情总算解决了，我也不用再烦下去了……”
　　“啊？解决了？喂……事情都这样了，还解决？威德……”
　　“好啦，不要再说了。这不是正好吗，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威德，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喂！你自己都听见了，用不着我再重复一遍被甩耳光的经过吧！”
　　“我没听见……”
　　“你，你……你没在这里吗？那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啊……呃……我就听见她说恨你了……”
　　“……”
　　
　　威德无语地瞪着安吉，然后垂下捂着左脸的手，愤然地说了起来。
　　
　　“好吧！我不就是忘了词，不知道该说什么吗？然后我就干脆对她讲，我们分手吧，她就扇了我一耳光。就这样！哎哟……这女人，下手也太狠了吧……痛死我了……”
　　“啊？喂……威德，威德！”
　　
　　甩下这些话后，威德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安吉一个人震惊在戏剧化的情节之中。在他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安吉分明看见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威德的左脸上。她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感觉脸部肌肉有点抽搐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梦幻般的场景里，少女手握水晶玫瑰，映着五彩的焰火，含情脉脉地望着青年，等待一句动情的话或是一个吻。可最后，青年却告诉她：我来是为了分手的。然后他就得到了这段感情里的最后一个纪念品——一记耳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这剧情……急转直下得也太厉害了点吧！哈哈哈……威德，没把你抽到毁容就算对得起你啦！喂，等等我呀！哈哈哈……”
　　




第九章 崔冰斯（上）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伊哥斯帕时，主堡里的一间会客厅里已经等满四年级的学徒。今天是振奋人心的一天，火熔之城的匠人终于完成了杰作，而学徒们，即将拥有自己的法器了。
　　
　　十一个学徒站在会客厅里小声地交头接耳着。自从上了四年级后这些小伙姑娘们就忙于试炼，平日里连面也很少见，像这样整齐地聚在一起今年以来还是头一次。因此，当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时，朗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作晨间休息。而米沃则心事重重，深埋着头自顾自地沉思着，这更让一群野家伙们放肆了起来，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大了。
　　里欧、佩洛普、伊娃三个人在争论着什么，气氛有些紧张。阿卡鲁斯则向费伊娜、舍农和骊说着什么有趣的事，一向寡言的骊在旁边聆听着，时不时还会露出难得的笑容。鲁万提斯不断挥着手，低声向潘卡吉解释什么，看起来挺神秘。而艾力克则注意着加布雷，当他扫视过人群两遍后开始轻笑了起来，跟着便向加布雷走了过去。
　　
　　“哟——真罕见。你那个牛皮糖似的小威德没来呀？我还以为他终于不再粘着你了，结果根本没在这里。呵呵，不会是受不了失恋的打击，卧床不起了吧？”
　　
　　加布雷听完只是冷冷一笑，连瞄都懒得瞄他一眼。不过今天还的确很反常，威德居然会在这种场合迟到。以他一贯的作风来说，他一定会整夜难以入睡，通宵达旦地翘望伊哥斯帕大门，准备第一个见到他的宝贝法器。可现在，他怎么还没来？到底……
　　
　　“唔……应该是了。娜缇丝把他狠狠地甩了，趾高气昂的威德少爷一定没受过这种委屈，完全无法从致命的伤口中恢复过来了吧。呵呵……听阿卡鲁斯说他最近行为也很反常，经常无缘无故的发笑，像个呆子一样……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那岂不是离疯也不远了，唉，可怜的威德……”
　　
　　“艾力克，在我打断你的鼻梁前最好给我闭嘴。”
　　
　　吱呀……
　　
　　突然，大门打开了，而加布雷与艾力克的战火也被适时地浇灭了。众人看向门口，纷纷停止了说话。菲利克斯进来了，带着他一贯的笑容。他随后退到门旁，恭敬地欠身请着身后的人。紧接着，三个皮肤黝黑的匠人身着兽皮坎肩，踏着沉重的步伐迈进了会客厅。只是他们都轻装而来，没有携带有任何的大箱子，也不知学徒们的法器到底在哪里。
　　
　　等匠人们都进了房间后，菲利克斯也笑着跟过去了，而这时威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对着朗顿和米沃微微欠身，然后轻轻一笑，站到了加布雷身旁。
　　
　　“威德？你干什么去了，正想着你怎么还不来……”
　　“嘘……”
　　威德把手指放到嘴前比了一下，笑而不答。大厅正前方的魔法师们都已经站好了，菲利克斯清了清嗓子，跟着轻快地开口了。
　　
　　“早上好！隐都未来的大魔法师们。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呀，连康辛特大人都在我昨晚的梦里微笑了，一定会有令人惊喜的事发生，哈哈哈哈……好了，下面请允许我介绍，来自火熔之城的贵客，隐都魔法师们的助力者，匠人阿兰迪、贝塞、乔先生！”
　　
　　啪啪啪啪！
　　
　　大厅里一片整齐的掌声，三个壮实的匠人则木讷地欠身回礼。
　　
　　“好了。那么，阿兰迪先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请向我们展示火熔之城的最新力作吧。”
　　
　　菲利克斯说完礼貌地退到了一边，脸上仍然挂着他的招牌笑容。没料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阿兰迪尴尬地愣了几秒，跟着干咳两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在漫长的十秒过后大厅里仍然一片安静，阿兰迪终于放弃了尝试，他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乔对众人结结巴巴道：“那……那么……开始配法器吧。不过拿到时别急……急着打开，我呆会儿会给你们解释。”
　　
　　话音落下，乔开始行动了。他从背后取下一个细长的大盒子，沉重地立到了地上。接着，他又打开了上面的方盖，将一只手伸进去掏起什么东西来。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当乔的手从盒子里拿出来时，一个小巧的木匣子出现在他的手心。只是它看起来那么小，一点也不像装有法器的样子。不过接下来的场景马上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就在乔双手捧起它时，匣子变大了，它在短短的几秒内变成了一个长宽半米的扁形方盒，沉甸甸的。阿兰迪拿出一卷羊皮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确定的对照盒子两遍后抬起头来洪亮地说道：“鲁万提斯.德戈。”
　　大个子鲁万提斯愣了一秒，紧接着就看见那方盒子眼睁睁朝自己飞来，连忙伸手将它接住了。周围的学徒都很好奇里面装着什么，可想起阿兰迪的叮嘱，鲁万提斯也只有忍着好奇，耐心地等待分配结束。
　　
　　“哎……为什么不能马上打开呀……”
　　“哈哈……因为匠人们怕学徒不满意自己做的法器……当场要打人的……所以……他们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暂避风头……”
　　“啊哼！”
　　
　　听到菲利克斯有意的咳嗽声，阿卡鲁斯吐了吐舌，知趣地闭嘴了。
　　
　　“费伊娜.布朗科。”
　　
　　“阿卡鲁斯. 波贝。”
　　
　　……
　　
　　之后，学徒们都相继拿到了法器。有趣的是它们在离开大盒子时都是同样的小匣子，可在短暂的几秒后就变得完全不同，有的是厚方匣，有的是球形盒，有的轻，有的沉。费伊娜的法器应该最小，看样子很可能是戒指。匠人们继续变戏法般地分配着法器，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加布雷却发现了威德的异样，继而也将注意转移了过去。
　　此时那家伙正盯着使用漂浮咒的匠人发呆，而当一个又重又长的大盒子在空中晃动着落到舍农面前时，他居然吃吃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三分开心，七分玩虐，扬起的嘴角带有一种威德式温柔，直弄得加布雷一阵莫名其妙。他疑惑地看了威德半天，最后在米沃转过头来看到他前轻轻撞了他一下，终于使那不合时宜的傻笑及时消失了。
　　
　　整个分配法器的时间不长，而当所有人都拿到盒子时唯有威德没有，这不禁让众人怀疑匠人是不是遗忘了。
　　
　　像是看出了大家的疑虑，阿兰迪开口解释了。而经过刚刚的分配过程后他也终于适应了公开发言，口齿明显利索了很多。
　　
　　“威德.道尔顿的法器还在最后制作阶段，要再等三天才行。那么，我就解释关于盒子上的咒语附文了。”
　　“咒语……附文？”
　　大家不解，纷纷面面相觑起来。咒语附文？难道是怕其他人任意打开盒盖，故意附在上面的诅咒？
　　“这个咒语附文不是什么攻击性的诅咒，而是蒂尔小姐想出的一个祝福。”阿兰迪再次像通晓人心般地解释了起来，“蒂尔小姐认为法器是魔法师的左膀右臂，更是类似于……呃……忠犬一般的……呃……总之就是很重要、很有意义的宝物，就那么个意思……所以她认为这么重要的东西，学徒们在第一次拥有时不应该太随意，而应该要留下具有纪念意义的印记，于是便有了这个咒语附文。这也是最近两年才开始的。在你们每个人的盒子上都附有咒语，而当盒子被打开时咒语便会自动生效。这是一个读心的咒语，它会根据你们的心意来决定发挥哪一种效力。所以，各位学徒，请你们下去好好地整理整理情绪，等你的心境明了了再打开盒子比较好……”
　　“我有一个问题。”艾力克突然举起了手。
　　“呃？啊……请讲。”
　　“到底有哪些效力呢？那个咒语附文。”
　　“唔……这个嘛……就是攻击增强咒和……防御增强咒。”
　　
　　阿兰迪吞吞吐吐地说着，好像在担心着什么。果然，大厅的学徒中传出了细微的轻笑声。
　　
　　“攻击增强和防御增强？”
　　“噗……果然很有蒂尔小姐的风格。”
　　“泰勒尔公主呀……”
　　
　　“咳……那么我的事都完了，菲利克斯大人，来，来……”
　　
　　阿兰迪逃也似的退了回去，为自己脱离目光的煎熬而大舒了一口气。菲利克斯笑盈盈地重新站了过来，而当这笑面虎扫视众人时，四周的讨论声自然消失殆尽，大厅又再次回复了应有的安静。
　　
　　散场后，加布雷抱着自己的大盒子，小心翼翼地走在草坪上。当他快走进学徒楼的大门时，这才发现威德没有跟来，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威德？你去哪里。”
　　
　　他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威德的背影。
　　
　　“你不想知道我的法器是什么吗？”
　　
　　“法器？呵呵……蒂尔小姐可送了纪念品给你呀！你还是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平息了自己的心境再看吧。我就不等了，先走一步啊。”
　　
　　“哎？威德！威德！”
　　
　　加布雷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头也不回的威德一头雾水。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 *** ***
　　
　　啪！
　　
　　“喂！！”
　　“你在打瞌睡。”
　　“没有！”
　　“明明就是，我看见了。”
　　“我……那你也不用拿石子打我吧！”
　　“哈？连试炼魔法都能睡着，你不该挨打谁该挨？”
　　“你……我不学了。”
　　“嗯？安吉，安吉。”
　　
　　安吉气呼呼地坐到地上，无视威德凶狠的眼神。大约十秒钟过后，威德终于放弃了逼她继续的念头，然后哈哈大笑着也坐到了草地上。
　　
　　“哈哈哈……安吉，你可是真是我见过最笨的学徒了，连漂浮咒这么简单的魔咒都练成这样。看到没？刚刚那片叶子比自然情况下落得还快呢，哈哈哈……你用的是漂浮咒还是地缚咒呀？哈哈哈哈……”
　　
　　“威德，闭嘴！”
　　
　　安吉忿忿地对威德吼着，一脸愤慨。
　　
　　“我又不想学，是你非逼着我！”
　　
　　威德瞟了她一眼，继续笑意浓烈地挑衅着。
　　
　　“喂喂喂……我肯教你就不错了，应该感谢我才对呀。像你，连个基础魔法都不会，以后要怎么在隐都混呀，会被人欺负死的。”他想了想，又补充到，“不被欺负死也会被笑死。总之你就老老实实地跟我学，不要对逃课有任何幻想。”
　　
　　“啊？你……你……不可理喻。”
　　她停顿了几秒，跟着也对威德补充到：“你要遭报应的。”
　　
　　“啊？哈哈哈……好啊，我等着。能报应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哈哈哈……”
　　
　　“你要遭报应的，真的，威德。”
　　
　　安吉继续重复着，眼神凌厉，那样子颇像一个老巫士。
　　被她的模样哽住了，威德别捏地干咳了两声。他扭过头来，死死地瞪着她，然后又好气又好笑地埋怨了起来。
　　
　　“喂，这么严肃干什么，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有。你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你迟早要被婕妮娃女神惩罚死，丢进血海炼狱里去……”
　　“咳咳咳……打住打住……行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可不可以不要再提，我也很无辜的……”
　　“无辜？你哪里无辜？娜缇丝才无辜！”
　　“喂……是你逼我的好不好。我又没想那么做，是你非要去追回她……”
　　“威德！”
　　
　　安吉突然怒了，“噌”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威德你说话负点责任好不好？是，是我提出点子的，可那也是为了你啊！你是她男朋友，难道不应该做点感动她的事去追回她吗？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你居然，居然……唉！”
　　
　　激动的安吉突然气结，一时竟说不下去了。威德在旁边怔怔地看着她，搞不懂那么大的火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愣愣地呆了几秒，继而一笑，低低地埋下头去轻声说了起来。
　　
　　“嗯……嗯……是，我承认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我不该在不想和她继续的情况不对你说明，不该不想追回她却让你白忙活，我更不该在那个场合下说分手，只因为你教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因为没有娜缇丝似乎更惬意，只因为……”
　　
　　好像和你在一起都会更快乐……
　　
　　他默然地停住了，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点怪怪的。
　　
　　“总之我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应当受到所有人的唾弃。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还有什么是我没说到的吗？”
　　
　　威德扬起脸望着安吉，优雅的笑容挂着嘴边，一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闪着星辰般的光辉。
　　
　　安吉愣愣地看着他，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家伙今天态度出奇的好，要是换了以前早对着安吉一阵驳斥了。不过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像在嘲弄人，安吉心中的无名怒火又再次升了上来。她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挺直腰杆，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对着威德大声说道。
　　
　　“有，当然有，还有很多呢！你既然不喜欢娜缇丝，一开始干嘛要追求人家！还有你追到了又对人不冷不热的，换了谁受得了啊！又对人撒谎，你知不知道欺骗是很可耻的？还有啊！娜缇丝都被你气跑了，你干嘛还非说我帮你解决了麻烦要兑现承诺教我普通魔法，这样我很有负罪感啊！帮凶啊！还有！你干嘛老逼我学魔咒，你知道我学不会的嘛，好痛苦……你最喜欢强人所难了，总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头上。拜托——我也是个人，也是有思想的，能不能给我点最起码的尊重啊？你对我算是最差的了。啊，还有，你总喜欢嘲弄我，嘲弄人很好玩吗？那你也让人嘲弄试试，不要武力反抗啊。嗯……还有……还有上礼拜你为什么又偷练禁魔法，嗯？跟你讲了最近泽得殿药物紧缺嘛。还有啊，你上个月在七阶试炼室时捅得篓子也牵扯到我，我有没有这么倒霉啊……还有……还有……”
　　
　　安吉就这样义愤填膺地数落着威德，数落了足足有半个钟头。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嗓子也开始越来越干。终于，当她浑身无力地准备坐下了时，才发现地上的威德早躺下了，而且已经睡着了。她顿时又感觉血气上涌，刚刚熄灭的怒火又燃起来了。只是体力消耗过度，安吉也实在没能力继续第二遍的声讨。无奈，她只能重重地跌回地上，然后往后一倒，无力地瘫在了草丛里。
　　
　　啊……天可真蓝呀，纯净得像杜神雕像上的蓝宝石一样，令人心醉。
　　
　　她美美地想着，感受阵阵凉爽的风。北岸的风总是特别大，横冲直闯的，在这微热的初夏就显得更怡爽了。安吉深吸一口气，品着原野上的花香与草气，还有一股特别的淡香味。
　　
　　嗯？淡香味？
　　
　　她猛地回过神来，感觉一丝异样。这股好闻的气味很熟悉，就好像陪伴她很多年了。
　　安吉迟疑了几秒，跟着侧脸过去。身旁的威德沉睡着，双手枕着头。他的额头饱满，鼻梁挺拔，优美的弧线顺着温润的唇一直延伸，滑过微凸的下颚，勾勒出一副完美的侧面。风不时拂过他黑色的发，掠过了眼帘下长长的睫毛。一股淡香气味随风吹来，带着特别的气息肆无忌惮地钻进安吉鼻子里，提醒着她那个天神般华丽的主人还在。安吉怔怔地望着他，几日前焰火盛开的夜晚再度闯进脑海，耳边的鼓声又响起了，扑咚扑咚的，直敲得她脸颊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安吉。”
　　
　　“啊！”
　　
　　突然的一声轻唤惊得安吉一震，她慌忙扭回头去，死力地盯着天，希望威德什么也没看见。
　　
　　他不是睡着了吗？他不是睡着了吗？！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其实我那样做，对她也很好啊。”
　　“啊？……什么？”
　　“娜缇丝啊。说出分手不就了结了吗？总好过我一直绑着她，却给不了未来吧。”
　　“啊？……噢……是……”
　　
　　她一面暗喜着威德的确没发现，一面意外地惊叹了起来，这家伙居然还想得到这一层！
　　
　　“嗯……那样的事我一定不会做的，害人害己，就像那家伙……呵，原来我也不是个好的恋人呢，就和他一样，根本领悟不了所谓的爱。或许我们都是被上天诅咒的人，被上天所抛弃。一个被上天抛弃的人又怎么会有爱呢？呵呵……永远也得不到吧。”
　　
　　哎？
　　
　　他……在说什么？
　　
　　安吉愣愣地瞟了他一眼，理不出头绪来。
　　
　　“呃……你说那家伙，他是……”
　　
　　“……我父亲。”
　　
　　啊？
　　他……居然在说家里的事哎！
　　
　　这个从未听他提起过的话题一下子摄住了安吉，她呆住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安吉下了下决心，想要打听出之后的事情。可就在此时，威德好像不打算继续了。他低声笑了起来，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松。
　　
　　“所以啊，我还是一个人的好。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而安吉你就帮我把关吧，像往常一样继续把她们赶开，全都从我的身边赶走，谁也别来接近我，打扰我。而我，也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
　　
　　安吉静静地看着天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风又拂过地面，连带着几片叶子和安吉的心，一起都吹得很遥远。
　　
　　“安吉，你来自哪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嗯？我？来自哪里，来自哪里呀……”
　　
　　轻轻地闭上眼，一个雪白的世界开始浮现在脑海，慢慢清晰。
　　
　　“我来自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你一定没去过吧，尸横遍野，冰天雪地的……”
　　“尸横……遍野？”
　　“啊……其实也不是，那只是很小的一方面而已，总体上讲那个地方还是非常美的。比如水晶般的冰河，比如乖巧的雪兔……在下大雪的时候天上会落下好多羽毛，白茫茫的，轻飘飘的，四处飞舞。它们最终都落到了地上，铺得到处都厚厚的，满眼雪白。然后，妈妈就可以为我做礼物了，用雪捏成的礼物。她的手很巧，总是能做出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来，比工匠们的雕像还好看呢！所以我特别喜欢下雪，即使是在那个讨厌的冬天里，呵呵……只是……已经回不去了吧，那里，是永远的回忆……”
　　
　　是的，永远都只是回忆……
　　
　　她不在了呢。
　　
　　而我，也已经死过了。
　　
　　死了……
　　
　　死……
　　
　　嗬嗬……
　　
　　嗬嗬嗬嗬……
　　
　　害怕吗？……想活下去吗？
　　
　　选择吧。
　　
　　生，还是死，选择吧。
　　
　　生，还是死，回答……
　　
　　回答我……
　　
　　回答！
　　
　　“啊！”
　　
　　“安吉？安吉？你怎么了？安吉？！”
　　
　　低沉的嗓音，模糊的轮廓，壁炉前的躺椅。
　　
　　生，还是死。
　　生，还是死。
　　生，还是死。
　　
　　嗬嗬……找到你了。
　　
　　不，不！
　　
　　“安吉？安吉？安！”
　　
　　剧烈地颤抖着，浑身冰冷。在一阵焦急的呼唤声中，安吉终于回过了神。
　　
　　“安？”
　　
　　她微颤着扭过头，重新注意到周围的世界。威德正跪在旁边抓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也显得颇为紧张，微风吹动的发丝下蔚蓝的眼睛深深凝视，像是在凝视世间仅存的一件物体。望着如此认真一张的脸，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安吉又震了一下，她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盯着紧握的拳头呆呆地说：“没事……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都吓出一身冷汗了。”
　　
　　威德说着叹了口气，跟着抬起右手就在安吉的额头上擦了起来。
　　
　　“做噩梦了吗？这么短的时间都能睡着，你也真够累的了……啊，对了，刚刚试炼时也打瞌睡呢。你最近都干什么去了？好像我也没给你安排什么可恶的任务嘛。好了好了……放你一天假，回去好好地休息一下吧。再这么下去，你是不是走路也会睡着呀？呵呵呵……好啦，快回去吧。不过只有今天哦！明天，照常练习。等我从七阶试炼室出来后就要在这里看到你哦，你给我按时到，不可以让老师等。喂，给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安吉，安吉！”
　　
　　“呵呵……哈哈哈……”
　　
　　威德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安吉却忍不住地笑。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好的原因，平时他那讨厌的颐指气使在今天也不讨厌了，感觉……还挺有趣？安吉就这样放肆地大笑了起来，直弄得威德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丑，一个劲地打量着全身。草原上顿时响起了更为响亮的笑声，还有威德那略带怒气的高吼声。
　　
　　“安吉，够了，安吉。”
　　“哈哈……哈哈哈……”
　　“安吉！”
　　“哈哈哈哈哈！……”




第九章 崔冰斯（下）

　　之后的几天是特别而又平常的，因为伊哥斯帕半岛上开始不时地响起轰鸣声，而这又是每一年的惯例。按照四年级定律，每年在法器分配下来后学徒们都会闹腾上一段时间，充分地探试自己新宝贝的魅力所在。阿卡鲁斯自然是最活跃的，当他第十六次用“玛丽亚”——他的长鞭——捣毁城堡屋檐上的滴水兽时，玛德萨乌终于忍无可忍地收走了鞭子。并在临走时放下话说“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领回去，不准寻找帮手”，弄得阿卡鲁斯沮丧极了。他开始频繁地在图书馆里露面，因为修复雕像倒不难，可是要复原雕像上的古老保护咒，那就痛苦了。
　　
　　其他人显然也很热衷于尝试法器，不过都还没失去理智，没有阿卡鲁斯疯。大家都会老实地呆在安全地带里,在仔细地做完防御之后才开始尝试危险的大魔法。威德就这样看着别人使用法器，痛苦地忍耐了好几天。不过，每当加布雷炫耀“法斐”凝出的水魂长剑时，他总是佯装不削地回答道：“我有厄尼娜之眼呢，哼……”弄得加布雷又一阵好笑，然后变本加厉地刺激起他来。
　　
　　终于，在苦苦等待七天后法器送到了。当威德接过暗黑的金属盒子时，亲自前来的洛达深凝那双火一般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年轻人，好好待她，可费了我不少心血呀。” 
　　威德轻轻一笑，恭敬地欠身回答：“那是自然了，洛达大人。从现在起我一定会像珍视生命般的珍惜她，比爱护恋人还要爱护她，对于这一点，您只管放心好了。”
　　“哈哈哈哈……恋人么？法器还真是魔法师的恋人呢。那么，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为她取个好名字，然后带着她踏上征途，步向魔法的顶端吧，天赋者。”
　　“是，大人……嗯？名字？”威德突然一怔，“她还没有名字吗？”
　　“呵呵呵……没有呢。我实在想不出应该叫她什么好，她很特别，正如你一样。所以，我把这份权力赋予你，由你来想想今后要如何称呼她吧。”
　　望着眼前的洛达，威德的心里又惊又喜。法器的名字向来都是由它的创造者决定的，这也是代表尊重与荣耀的匠人特权。而今天，他竟然能自己为法器命名，这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威德克制着内心的狂喜，面对洛达深深一鞠躬，低沉道：“荣幸之至。”
　　
　　狂欢着跑过了半个伊哥斯帕，威德终于和加布雷在一块安静的草原上停住了。他们嘿嘿笑着相视不语，然后加布雷扬起双手，晃动精致的手套挑衅说：“快快……拿出你的无名氏与我的‘法斐’一决高下，我要把你的恋人打成碎片，哈哈哈！”
　　“喂喂，你都不用回避一下吗？盒子上还有咒语附文呢，我需要平静内心来启动攻击增强咒……”
　　“切……得了吧！还平静内心呢。那东西需要这么麻烦吗？不过是公主殿下的小把戏罢了，凭着我们试炼的企图心差不多就是攻击咒。好了好了……快点吧，‘法斐’还等在着呢。”
　　“呵？比我还急……”
　　
　　玩笑着白了加布雷一眼，威德准备动手了。他忽然想起了安吉的点心，其中一种就是凭心意决定味道的，看来女孩子都喜欢无聊的把戏啊。好笑地想着打开盒子，一道白光闪过了。等到加布雷的惊呼声响起后，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引动的，居然是防御咒！
　　
　　“啊？防御增强咒？威德，你……生病了？我还以为凭你的企图心就算是睡着觉打开也会是攻击咒呢，想不到竟是这个，没用的防御增强咒……你可真是我们所有人中的异类了。”
　　“我，我……好了好了，反正只是无用的东西，还是看我的法器吧。”
　　
　　他郁闷地嚷着，一面回想起刚刚的经过来。只是还没有想出任何端倪，盒子里的寒光就将他的所有注意全都吸引走了，与法器无关的一切事情立刻变得不再重要。
　　
　　半米长的盒子里，漆黑的天鹅绒上躺着一件银器。那是一段略扁的棍子，雕满花纹的身体上银光闪烁。它的顶端环绕着六颗宝石，棱角分明，光彩熠熠。宝石的下方延伸出数条细纹，蜿蜒着爬过银质表面，一直到棍子下端，汇入镂空的洞里。这个菱形的空洞正反两面都有，在它里面装着一颗宝石，璨若黄金，正是厄尼娜之眼。它被整个包裹于银器之中，只有少部分从洞里露出来，金光微闪。而在厄尼娜之眼下便是翼形浮雕，两只精致的龙翼包裹环绕，犹如一头巨龙环抱双翼陷入了沉睡。
　　
　　看着这件精湛非凡的艺术品，威德和加布雷不禁深深惊叹起来。它是如此华丽炫目，犹如一柄国王的权杖。不过熟知法器的他们明白这决不仅仅是一柄权杖而已，而当威德最终拿起它，看到下端的开口时，两人心中的想法也被印证了。
　　
　　这是一把无锋剑。
　　
　　威德兴奋地握紧剑柄，猛地发起力来，就在能量注入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剑柄上的宝石猛地迸发光辉，并点亮细纹，迅速汇入空洞中，激起了厄尼娜之眼的耀眼光芒。金光映亮了银色剑柄，更悍动了龙翼浮雕。刹那间，双翼甦醒了，紧裹的龙翼奋力张开，舒展于剑柄之下。伴随清脆的微响声，无数的大块晶体从开口和龙翼下端流动滑出，瞬间构成一柄透明剑体，巨大而沉重。在这钻石般璀璨的剑体内，少量细微的金色脉络开始蔓延，渐渐布于晶体之中。它们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心跳般律动，其节奏正好与厄尼娜之眼同步。
　　看着手中的神鬼之作，威德狂喜地大笑起来。他转身面向加布雷，挥起大剑高声喊道：“加布雷，不是要打吗？就让你见识一下她到底有多特别吧！”
　　
　　“呵呵呵……要打吗？好啊，‘法斐’也是不输她的！”
　　
　　他说着举起双手，月白色的手套顿时朦胧了起来。光影中，印在手背布面上的 “法斐”活过来了，这只深水圣兽像在召唤什么似的缓慢游移，隐隐低吟。四周的空气开始凝结，凝出无数的细密水滴来，然后在眨眼一瞬间，两把细长利剑赫然出现于加布雷的手中。它们通体透亮，波光粼粼，剑身中的水如血液般流转不息，像是昭告世人它那特别的魔力。
　　
　　“威德，见识一下水元素的魅力吧！”
　　“呵呵……求之不得！”
　　
　　轰！！
　　
　　霎时间，狂风骤起，萧煞的寒流与潮水撞击不止，直震得四野闷响不断。
　　
　　“噢……又有人在试法器了。讨厌的小孩……”
　　
　　远处，守卫林场的老妖奴如是抱怨着。
　　
　　大约一刻钟以后，对抗停止了。威德和加布雷无力地倒在地上，对刚刚的对决感觉意犹未尽。
　　
　　“喂……我说……还是再找个时间比试吧。这里实在是太局促，根本施展不开嘛。”
　　“哈哈哈哈……你不会是在为自己的失利而辩驳吧？没用的……换再大的地方你还是一样会落下风的。”
　　“切！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说说自己练了多久了？嗯？我可是才拿到啊，对这个……呃……法器，现在还很不适应嘛。”
　　“呵呵呵……换地方就换地方，我们的确还没施展够。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先给她取个名字吧，连怎么叫都不知道，怪不方便的。”
　　“嗯，是得取个名字了。唉……其实洛达给我的这项权力也挺麻烦的，取名字？我可不擅长干这个……”
　　
　　他说着举起剑，对着天空仔细端详了起来。
　　
　　银亮的大剑异常耀眼，它的剑柄寒光闪现，剑锋如钻石般璀璨透彻，灰暗的天幕顿时被衬得更加黯淡了。顺着金色脉络往上看，龙翼上方的厄尼娜之眼甚是夺目。它深沉地凝视着世界，恰如大剑的眼睛，王者般的强势与骄傲在金瞳中展露无遗。沉醉地看着它，威德的眼中满是怜爱。他在片刻的沉思后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的一跃而起，举着大剑指向了天空。
　　
　　“决定了，就叫崔冰斯。你的名字就是崔冰斯！”
　　
　　他的眼中光芒闪动，一张精致的脸也因为兴奋而显得更加神采奕奕。
　　
　　不过一旁的加布雷倒没这么高兴。相反，在一阵发呆般的沉寂过后，他猛地跳了起来，然后便举起了微颤的手，指着威德大声质问。
　　
　　“什……什么？！你居然叫它崔冰斯？！！”
　　“嗯，崔冰斯，不错的名字吧？多相称。”
　　“相……称？咳！这也太……”
　　“嗯……确实非常男性化，以后不能称作为‘她’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是……这也太禁忌了点吧！这可是人人都回避的话题呢！你……你还是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定也不迟……”
　　“不用想了，就叫崔冰斯，我已经决定了。”
　　
　　他说着挥下剑，然后横握着递到了加布雷面前。
　　
　　“你看，银身金眼，这不正和银发金瞳的崔冰斯一样吗？哈哈哈……神力天赋的崔冰斯，这名字用在我的法器上一定也会带来庇护吧。”
　　“还庇护呢……他最终不也死在大祭士的手下了吗。”
　　“喂……加布雷……”
　　“我说的是实话呀，最后一世的崔冰斯的确被泰勒尔大祭士杀了。而且作为神一般的存在，他的死亡直接导致了弥忒司人惨败，而最终也都落了个灭族的下场……”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第九十一世崔冰斯输给了大祭士，不过他的强大倒一点不受玷污。泰勒尔大祭士是何等强大？况且他最终也死于顽疾，而这，正好是崔冰斯造成的。嗯……神一般的存在呀……除去恶魔般的黑暗与野心外，他还真算得上是战神了吧？哎哎……不对啊，我现在说的是‘崔冰斯’这个名号，不是特指九十一世的那个人啊。除了他以外，之前的几十世‘崔冰斯’都挺好嘛。银发金瞳，世代转生，奇迹般的魔力……这个‘崔冰斯’还真是很有传奇色彩啊，呵呵呵……”
　　“咳咳……行啦，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你取的名字有多好嘛。”加布雷不削地摇着头，“我看你这么崇拜弥忒司人的保护者，不会是什么残余势力吧？爱叫什么叫什么好了，不过等我父亲骂你时不要指望我哦。”
　　“呵呵……没想指望你，早就习惯啦。那么晚上再试试暗影魔法吧，有了‘崔冰斯’，能量和范围上应该都能增强很多……”
　　
　　增强很多……
　　
　　嗯？增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加布雷好奇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弯起薄薄的嘴唇，温和地笑了起来。
　　“怎么？又想到新名字了？这次要叫什么呢，大祭士？爬虫？还是娜缇丝？哈哈哈……”
　　“……加布雷……”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威德无形地被打击了一下，“那么叫菲尔芮泽怎么样？这可是个美丽的名字，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为自己的致命报复而得意。不过等到一旁的加布雷阴沉下来时，威德才感到这个报复致命过头了，连忙内疚地逗起他来。
　　
　　“呃……我不是故意的啊，还是叫崔冰斯好了，我是黑暗余党嘛，哈哈哈……加布雷？加布雷？嘿！加布雷！你……你居然偷袭我！喂！给我站住！喂！”
　　
　　*** *** ***
　　
　　漆黑的夜里，晚风轻拂过大地，安吉举了举手中的探灯，费力地看着脚下的路。
　　
　　这家伙……没事干嘛约在晚上见面？还是这么远的北岸，肯定又有什么折磨人的新招数了。
　　
　　她无奈地叹着气，继续朝前走。直到快到镜湖边时隐隐看见了另一盏灯光，便熄了手中的灯，准备偷偷地溜过去。
　　
　　哼哼……折磨我是吧？就让你也尝尝被人玩弄的滋味，嘿嘿嘿……
　　
　　她强压住心中的窃喜靠近着，然后小心地放下了灯，留出双手好做事。可惜，就在她卯足了劲刚要碰触目标时，一直静止的目标突然一闪，整个从她前面让开了。来不及刹住的安吉就这样冲进了湖里，没把别人推进去自己倒是栽进去了。她狼狈地爬在浅滩里，来不及嚷嚷就被石块磕得手掌疼，于是立马翻身坐下，郁闷地揉起了可怜的手。看着眼前的精彩表演，威德乐得都直不起腰了，他捂着肚子大笑着，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北岸。
　　
　　“哈哈哈哈！安吉，知道什么叫害人之心不可有吗？哈哈哈哈哈……”
　　
　　他开心地大笑了一会，然后又忽然收住了，眼前的安吉正坐在湖里忿忿不平地瞪着他。好笑地摇了摇头，威德上前两步蹲下来，然后伸出手对安吉说：“起来吧，坐在水里不难受啊。还是说现在天气热你想游泳？洁礼的日子可还没到呢。”
　　
　　“哼……我自己会起来的，谢——谢——！”
　　
　　安吉说着站了起来，跟着一上岸就准备离开。旁边的威德连忙拉住她，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有趣地问道：“喂，才来呢，你这又要去哪里？我的事都还没说呢。”
　　“噢，有事呀？有事你直说好了，干嘛非约到这么远的地方。”她郁闷地挣开了威德的手，提起地上的灯试着点亮，“我的时间可很紧呢，不像某些人，闲得发慌……”
　　“你？哈哈……你有我忙吗，还时间紧呢，是你闲得发慌吧，哈哈哈……”
　　“我走了。”
　　“啊？哎，等等。我的法器拿到了，就在今天下午。”
　　“噢——恭喜啊，好好和她相处吧，不要把她也气走了。再见。”
　　“呃？嘿！安吉，我才是被暗算的人呢！我都没生气，你在生哪门子的气啊，安吉？安吉！”
　　
　　身后的威德一直喊着，安吉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一面走一面挫败地回顾着与威德多番交锋的历史，虽然自己获胜的次数也不少，不过大多数漂亮的胜仗好像都是威德打的，这实在是无法不让人沮丧。
　　
　　“喂——安吉，我错了行吧。我应该就站在那里等你推的，或者……我应该自己跳下去，让你体验无限的强大感？哈哈哈……好啦，我都已经低头了还不停下，给我回来！”
　　
　　哼……回来？你就等着好了，慢慢地等。
　　
　　她恨恨地想着，继续进行着自己的路，直到身后出现一阵响动，直到天空忽地亮了，直到一股凉意袭来，她这才吃惊地站住了。
　　
　　轰！
　　
　　啪啪！！
　　
　　哗……
　　
　　安吉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奇怪的事。一些微弱的光芒出现在夜幕上空，星星点点的，轻盈飘舞。它们乘着北岸的风，划过漆黑的天幕，争先恐后地飞落而来，一直飘向安吉。安吉怔怔地仰着头，注视着它们，然后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光。
　　
　　这是……什么？
　　
　　她呆呆地望着手掌，感受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手心里，细碎的冰片晶莹剔透，它们如水晶般的纯净，又有着星辰一样的光芒，莹莹地闪在安吉的手心，像是星星的碎片。四周的炸裂声还在回响，然后在阵阵响声过后光点更多地出现了，纷纷扬扬，飞落而下。
　　
　　这是……雪？！
　　
　　她猛然转过身来，惊诧莫名，而眼前的景象则更震撼，令人叹为观止。
　　
　　华光闪烁的天幕下，皑皑大雪，漫无边际，像是严冬中的景致一般，壮丽绝伦。而在这银光璀璨的大雪中，一名男子正挥动大剑，英姿勃发。他的臂膀强健有力，身形如猎豹般灵动敏捷，一副颀长挺拔的身躯也因此显得更加迷人。光影之间，那把粲若水晶的大剑跃然而动，带起强劲的风袭卷四野，也吹动了男子微长的发。
　　突然间，光芒乍现。一道白光冲破剑锋，呼啸着飞进苍穹，如流星一般划亮了夜空。而在它凝结成冰的一刹那又几道光芒追来了，它们像是利剑般的冲向白冰，继而击碎刚刚出现的冰层，轰然而破。 “哗啦”一声，银亮的冰凌瞬间炸裂，化为万千碎屑，飘散着撒回人间。
　　
　　华丽的庆典就这样持续上演着，炫目的花在天幕里竞相绽放，此起彼伏，像节日里的焰火一样映亮了天际。
　　
　　轰！
　　
　　啪！啪啪！
　　
　　哗哗哗……
　　
　　哗……
　　
　　“呼……累死我了……我说妖奴大人，我可是好心带你来看雪呢，你不是很怀念故乡的雪吗？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好啦。可你倒好，尽想着怎么整我了，哎哎——白费我的心思啊，也白费我动这么大的脑筋了。我不是骊，没有那么强的实力控制气流来制造大雪，不过这个方法做出来的效果也不错吧？还有那么点焰火的感觉。你不是说女孩子都喜欢焰火吗？哎，这下总不生气了吧。那么……我就祝你……生日快乐，安吉。”
　　
　　望着大雪中精灵一般的威德，安吉惊呆了。她猛地背过头，隐去眼中忽闪的泪。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以后她又转了回来，然后慢慢走近远处的威德，带着喜极而泣的笑容嗔怪道：“谁说今天是我生日啦，今天才不是……”
　　“噢？那么是哪一天啊？你给我说说。”
　　“哪一天？……唔……哪一天……”
　　“你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天嘛，所以有什么关系，就今天好啦。从今天起，你的生日就是这一天啦，要记住哦，不能忘了，呵呵呵……”
　　
　　他说着又舞动了手里的崔冰斯，顿时漫天星光坠落，雪花弥漫。安吉感动地触摸着雪花，触摸这些来自威德的祝福，幸福的精灵。然后这一天成了她的生日，成为她生命里最美丽的瞬间。即使是在多年以后，就算抛弃了所有过往，忘却今生，只有这一刻永远无法抹去。它是她灵魂最深处的记忆，永恒不朽的烙印。
　　
　　生日快乐，安吉！
　　
　　




第十章 暗夜的愤怒（上）

　　
　　“……最后就是加点黑胡椒粉，提升一下它的香味……嗯？安吉？安吉！你怎么了，怎么睡着啦？”
　　“啊……不好意思……我，我有点困……”
　　
　　抱歉地陪着笑，安吉尴尬地低下了头。
　　
　　“唔？哼……困了就不要来学嘛，我可不想改天再给你讲一次姜汁馅饼的做法，浪费时间……算了，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呃？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
　　“噗……哈哈哈……逗你玩呢，傻丫头，你还当真了呀？真有趣，呵呵呵……好啦，不欺负你了，想来的时候尽管来就是。这里平时也挺无聊的，你来了倒是有趣得多，时不时还能帮点忙，我们俩可是很高兴的。不过嘛，今天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看你，精神一点都不好，伺候主人很辛苦吗？好啦，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吧，我们两个老太婆每天都在这里的，想学什么随时都行啊！”
　　“呵呵……谢谢你们了，卡罗拉婶婶，梅布婶婶。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慢走啊……哎，安吉，最近你好像漂亮了很多嘛，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谈恋爱？！”
　　刚走到门边的安吉被吓了一大跳，跟着口齿也不利索了。
　　“没有！没有！……谈什么恋爱！我……不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的嘛！你们……你们不要乱说，这个玩笑可不好玩……”
　　
　　她慌张地解释着，脸也有些红了。白皙的皮肤透着粉嫩的红色，看起来很是可爱。
　　
　　“哈哈哈……我就说嘛，这楼里住的都是一群混小子，没一个配得上你的。等以后出去了，一定让你家主人给你找个好的，这样才对得起我们安吉这么好的条件嘛。你说是不是，梅布？”
　　“嗯……对，说得很对呀，哈哈哈……”
　　“我，我……我先走了！”
　　
　　安吉羞涩地说着转身跑了，留下两个厨娘默默地相视而笑，意味深长。
　　
　　“嗯……是谈恋爱了吧？你看她那害羞的样子。”
　　“呵呵呵……会是谁呢？杰？奥奎罗？还是波斯？”
　　“波斯就不可能了吧，那小子……整个一野猴子。我看杰的可能性比较大，他们俩的感情好像也很好嘛。”
　　“噢……那就不知道道尔顿少爷愿不愿意放人了。弄不好，杰可是得进入道尔顿家的呢。”
　　“进入道尔顿家？呵，那个可能性几乎为零吧！就凭贝马法与道尔顿家的世仇，唉……麻烦了。我看啊，她还是不要和杰在一起的好，前景暗淡啊。”
　　“嗯……说的也是……”
　　
　　两个厨娘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瞎掰着，不过安吉也听不到了。她最终没有回房休息，反而还离开了妖奴楼。今天外面的天气很不错，只是烈日当头，有点炎热了。阳光恣意地播撒四处，照得整个伊哥斯帕里都明晃晃的，看久了还会让人头晕。只可惜，如此明媚的阳光也照亮不了安吉的心。她埋着头，阴郁地走在草地上，脑子里回响的满是那个低沉的嗓音。
　　
　　生，还是死。
　　
　　生，还是死。
　　
　　生，还是死！
　　
　　她猛地一颤，像是受到寒气侵袭般的浑身发凉。这就是她最近以来精神萎靡的原因了，因为那个声音、那个男人，总是会不断地进入她的梦里纠缠，逃也逃不了。
　　自从梦见有人要杀她以后，安吉的生活就彻底陷入了噩梦中。每次只要她一进入梦境，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就开始萦绕耳畔，挥之不去。但奇怪的却是他似乎并无恶意，反而还有要帮她的意思？不过安吉很清楚，这个男人一定是之前梦里的某个人，而且很可能就是躺在长椅里挫着指甲的那个人。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人好像能通过梦境找人，而他也正打算这样做。那么现在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那些奇怪的话、奇怪的立场，实在让安吉猜不懂，摸不透，她也不敢贸然做出任何回应与决定。
　　
　　害怕吗？想活下去吗？那么回答我，打开彼此的羁绊。我将带你远离危险，寻找真相，找到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己。
　　逃避是不可能的，反抗也是毫无希望的。你不是他们的对手，逃不了被撕碎的命运。
　　所以……回答我吧。跟我一起联手，一起努力，这便是你唯一的出路。
　　回答我吧。
　　你是谁，你在哪里。
　　回答我……
　　
　　呵呵……回答吗？然后你就将带我找寻真相，远离危险了吗？
　　危险。
　　哼哼……
　　
　　思索着，安吉轻轻地冷笑了一下。
　　
　　危险？谁知道呢。谁知道这不会又是另一个陷阱，一个更大的危险。而真相吗，我已经越来越怕它了，呵呵……
　　
　　她无奈地想着，摇了摇头。曾经热切盼望着真相的揭示，也一直煞费苦心地寻找着线索，可现在，当真相终于有可能要展现在她眼前时，她却退缩了。莫名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涌来，将她深深淹没，令人无法呼吸。她开始害怕真相，害怕真相背后的自己。宿主？怪物？十一魇兽的恶灵？总之不管怎样想，自己都和可怕的事物脱不了干系。而事实也证明，她的确是隐都和琉璃岛都不想要看到的存在。果然是可憎的黑暗生命吗？那么，是不是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天下，也将再无可容她之地？想到这一点，安吉的心有些隐隐作痛。她开始惧怕那一天的到来，惧怕离开伊哥斯帕，开始居无定所、四处逃亡、胆战心惊的生活，孤独无依的生活，没有威德的生活……
　　
　　没有威德？
　　
　　安吉的心又抽痛了一下，某些零碎的影像片段也杂乱地闯进了脑海。北岸，药剂，争吵，还有雪焰火……一切都那样熟悉，熟悉得如同融进了血液一般，熟悉得令人心痛……
　　
　　“啊——好烦！”
　　
　　她突然用力地摇起了头，想把这些不愉快的想法通通抛开，远远地扔掉。
　　
　　就这样吧，暂时就这样吧！再让我安心地过上几日，过完这个慕兰德节，我一定好好地做心理准备，然后勇敢地面对一切真相！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为自己幼稚的逃避而发笑。耳旁忽然传来了音乐，是一曲熟悉的《情诗》。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来到了米榭萝大殿，伊哥斯帕的宴会专用地。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慕兰德节，这个华丽的宫殿终于又开启了它沉重的大门，准备开始一场隆重的盛宴。
　　
　　慕兰德舞会呀，呵呵呵……
　　
　　每一年，当枟槿树的果实掉落时，慕兰德节也就快到了。作为礼赞掌管爱，生命与祝福的女神慕兰德的日子，慕兰德节是热情、奔放、浪漫的，也是最受年轻人欢迎的。在这一天，除了热闹非凡的庆典与狂欢外，热恋中的人们还会放飞祈愿鸟。祈愿鸟是一种用枟槿果核雕成的简易手工品，它的形状正是一只小鸟，而与其他工艺品不同，这种手工品的做工精湛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刻在上面的名字。每一只祈愿鸟身上都应该刻有名字，它所代表的是一份心意，一份感情。年轻人都会在亲手雕成的祈愿鸟上刻下心上人的名字，然后用一个简单的漂浮魔法，轻轻放入天空。当祈愿鸟飞得足够高时，慕兰德女神就能看见了。然后，她将祝福祈愿者，祝福他们得到爱情，祝福恋人们天长地久。
　　在伊哥斯帕里放飞祈愿鸟是没有问题的，可惜，想要举行庆典、狂欢，那就不可能了。不过伊哥斯帕也是有人情味的，虽然给不了热闹盛大的庆典，但是补偿一个舞会还是能做到的。因此，每一年慕兰德节快要到来时伊哥斯帕里的学徒们都异常兴奋，一场难得又华丽的盛宴就要开始了，而自己那单调枯燥的生活也终于有了点颜色。
　　
　　顺着乐声望去，安吉莞尔一笑。她走到一棵大树旁，然后坐在树荫下，托起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远处，米榭萝大殿的后花园里热闹非凡，不少学徒正两两一组地在一起，嬉笑着随音乐而动。前方的台子上竖琴鸣响，悠扬地演奏着那首最经典的慕兰德舞会乐曲——《情诗》。而在台子的另一边还有一对舞者，其中那个高个子女人一边跳舞一边念着节拍，眼睛还不时看着场内，然后大声地对学徒们说着什么。
　　
　　“……三……四……注意脚下！先出左脚！……七……八……费里安，专心点！……二……”
　　
　　“嘻嘻嘻……”
　　“呀！啊……”
　　“错了错了，又错了呀，哈哈哈……”
　　“呵呵……”
　　
　　眼前安吉所看到的，正是伊哥斯帕的另一种学徒——舞蹈学徒——的学习现场。由于并不是所有人都来自于富足的家庭，很多学徒还是不会跳舞的。于是，为了让大家享受一个愉快的慕兰德舞会，伊哥斯帕里就专门组织了舞蹈教学，对那些不会跳舞的人教授一些基本舞步。和往常一样，今年的学习者大多也是低年级生，因为在这里呆上几年后，要跳好基本舞步还是不难的。不过，今天还是看见了老面孔，比如一个五年级的学徒，比如阿卡鲁斯。前者是由于一直学不会，而后者，则是来捣乱的。
　　
　　“阿卡鲁斯！给我滚出去！！”
　　
　　还来不及细看，舞蹈老师兰夫人的怒吼声已经响起了。阿卡鲁斯一面跑一面伴着鬼脸，也不知他又怎么扰乱秩序了。安吉开心地笑了好一阵，然后歪了歪脑袋，跟着站起来了。
　　
　　好，我也来学学怎么跳舞吧。
　　
　　说着，她也开始跳了起来。照着兰夫人的姿势摆好，挺胸收腹，然后，迈腿。只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舞步，怎么一到安吉这里就变得难起来了？她磕磕绊绊的努力着，可就是怎么也根不上节拍。
　　
　　左，右……上……唔……前？……
　　
　　“哈哈……哈哈哈……这样就想跳舞啊？还是先等步子熟了再来合着音乐吧！哈哈哈哈……”
　　
　　忽然响起的大笑声将安吉下了一跳。她猛地停下来，然后扭头转身，威德那张异常开心的脸便映入眼帘了。
　　
　　“唔……需不需要我去找兰夫人说情，让她也教教你啊？哈哈哈……”
　　
　　他继续大笑着，无耻地笑着。安吉在心里暗骂了他两声，然后红着脸，转身就要走。
　　
　　“哎哎……你去哪里啊？怎么老是一看见我就跑。”
　　“因为你讨厌啊。”
　　“噢？哈哈哈……觉得没面子啊？好了好了，我不笑，不笑就是……噗……哈哈哈……”
　　
　　才停了没几秒的威德又笑了起来，直恨得安吉牙痒痒。
　　
　　“你了不起……会跳舞了不起……”
　　
　　她瞪着威德，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看着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威德打心眼里觉得好玩，于是就再一次无赖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终于，在安吉的表情真的由阴转乌云接近暴风雨时，威德停住了。见安吉气呼呼地准备离开，他连忙跟了过去，想要挽回点什么。
　　
　　“安吉。”
　　“走开！”
　　“嘿，安吉，我来教你怎么样？你知道，兰夫人是不教妖奴的……”
　　“走开，没兴趣！”
　　“安吉……”
　　“走……呀！”
　　
　　突然，安吉感觉到一阵眩晕，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以前，自己的身体就被人定住，摆出标准姿势来了。
　　
　　“小姐，跳支舞好吗？”
　　
　　他彬彬有礼地说着，满眼笑意。然后在《情诗》熟悉的旋律中，他们起舞了。耳畔的竖琴声像山间清泉般悦耳动听，让人心神宁静，可是现在的安吉却平静不了，相反，还很慌张。她下意识地开始了反抗，只是威德的手臂很有力，让她根本动弹不得。无奈之下，她只能茫然失措地抗议着，然后跟随威德的脚步，在竖琴美妙的旋律中舞动、旋转。
　　
　　这家伙！这家伙！你……嗯？
　　
　　她突然发觉了一点异常。与兰夫人的舞蹈不同，威德的步子好像更快更复杂。安吉只感觉速度很快，头很晕，然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跳着什么，只能跟着威德的脚步继续下去。早就猜测过像他这种贵族肯定很会跳舞，不过到今天才算头一回见识了。真奇怪如此舒缓的旋律，他怎么就能跳成这样呢？四周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眼前，眼前那张漂亮的脸。他在开心地笑着，撒满阳光的脸看起来干净又纯粹。一双温柔的眼睛轻弯着，里面充满了深邃的蓝，湖水一般，不禁让安吉担心起它们会不会溢出来。而当他快速旋转起来时，盈满湖水的眼睛就弯得更厉害了。手中的安吉因不适而惊慌不已，那张稍稍发白的脸因此又染上了粉色，看上去甚是可爱。他笑眯眯地注视安吉，合着曲调，继续他们欢快的舞。
　　
　　终于，在安吉窒息于强烈的眩晕感之前，威德停下了。他爽朗地大笑着，然后点了点安吉的额头，说：“嘿，我还没有舞伴呢，要不慕兰德舞会时就带你去，好不好啊？不过嘛——前提条件可得是你跳得很好。要是跳不好啊，跟我在一起可是很不配的呢，哈哈哈哈……好好努力吧，小学徒。”
　　“切——！我才不去呢，还努力……你今天很闲吗？居然跑到米榭萝大殿来了，不会是又要对谁下手了吧？先说好，我可不帮你收拾烂摊子啊。你这家伙，捅篓子是最擅长的……”
　　“啊啊……你不说我都忘了，还真有事呢。那么再见了，小学徒，注意多加练习啊。”
　　“废话可真多……再见，不送。”
　　
　　终于，乐于取笑人的家伙走远了。望着威德离去的背影，安吉忽然笑了起来。心里某个地方暖暖的，就像威德的手一样。她抿着嘴拉起裙子，然后在明媚的阳光下开始跃动、转圈，欢快地哼唱起《情诗》的曲子。
　　




第十章 暗夜的愤怒（下）

　　米榭萝大殿。
　　
　　阳光撒在回廊里，将镶金汉白玉的四壁照得华光闪烁，金碧辉煌。这座殿堂还真不像是伊哥斯帕的风格，造得实在是奢华，让人不禁想起索克兰堡的砾湖宫来。有趣地想着这些，威德加快了步子，他在宽敞明亮的走廊中大步前进着，希望不要在特别礼物的准备上迟到得太久。
　　
　　想不到有同伴要提前离开了，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在法器测试以后，伊娃被鉴定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治愈奇才，她那嗓音的奇妙操控能力让所有匠人都为之赞叹。消息传到了百城，列穆尔拉大喜，她发出了一封热情洋溢的邀请函，希望伊娃能现在就进入百城，为成为一名医士而试炼，并且保证在两年之后同样让伊娃成为一名魔法师。不过列穆尔拉也表示，按照布诺雷斯一贯的传统，学徒是否要离开伊哥斯帕到他处进行试炼完全取决于本人，列穆尔拉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会尊重她的意愿，决不强求。然而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伊娃答应了。虽然留下来更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离开相处多年的同伴也是非常痛苦的事，可是对于伊娃来说，生命只有付出才会有意义。所以她决定离开，毅然决然。
　　伊哥斯帕里的不少人觉得羡慕，也有不少人觉得可惜。而在那些反对去百城的人里面，比佩洛普还要激进的人就当属米沃了。难得分到了一个能力好的学徒，现在却连列穆尔拉也要来抢，这何尝不让他气愤不已。他闹闹嚷嚷地吵了很长一段时间就是不要伊娃离开，直到康辛特插手才算是终于解决了。也因此，伊娃去百城的时间一直拖到了现在。而其他的四年级学徒们除了不舍以外，也只能给予最真诚的支持和祝福了。
　　
　　不过，他们还是能再给点什么的。经过了几天的商量，大家准备在伊娃临走之前的慕兰德舞会上给她一个惊喜，而这也正是威德今天抽空赶来的原因。只是没想到遇见了安吉，让他把时间耽搁了。惦记着接下来将要进行的试炼，他不由得又加快速度，清脆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声声回荡，听来很是空荡。远处的竖琴声还隐隐能够听见，安吉脸庞的影像也仍然萦绕在他眼前。
　　
　　身形还不错嘛！
　　
　　他这样愉快的想着。
　　
　　好好练习会是一个优秀的舞伴吧？只是那家伙怎么成天穿长袖高领的衣服？这么大热的天也不嫌闷得慌吗，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他静静地想着，嘴角不觉又浮现一抹温暖的笑。也正是这段沉醉的遐想让他完全没有防备了，他入神地走着，跟着在拐角之后的房门前，一道影子扑来了。
　　
　　嘶！！
　　
　　只来得及躲开头部，威德踉跄了几步，然后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的右脸被拉出一道了口子，鲜血顺着光洁的皮肤慢慢滑落。可是没时间在意，他只能再次往右一闪，躲过黑影强势的攻击。当影子第三次攻来时，威德拔动崔冰斯了。他猛地提起剑，照着影子就砍了下去。影子应声落地，跟着慢慢显形，化为了一个流着鲜血的黑发的萤，虚弱地瘫倒在地。
　　
　　“……夜？”
　　
　　威德怔怔地望着他，满脸愕然。夜的左肩上张着可怕的伤口，鲜血正如涌泉般的不断流出，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地板。他捂着肩，恨恨地瞪着威德，嘴里费力地念着：“该死的……居然有法器……法器……”
　　他说着，跟着就想站起来，只是伤口太深了，即使轻微一动也是锥心的疼。崔冰斯在他的肩上砍出了一道大口子来，别说是皮肉了，只怕是锁骨也是全断的。而且那可是崔冰斯啊，它造成的伤口可不是一般刀伤那么简单的。可是夜不管，仍然拖着残掉的左手挣扎，就这样挣扎着、低吼着，愤恨地爬向威德，爬向那个他想要夺取性命的人。
　　
　　“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威德终于大吼了起来，震惊异常。眼前的景象实在惨烈，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但是夜没有停，继续任由鲜血流淌，奋力地向前爬着。
　　
　　“去死吧……威德……道尔顿……”
　　
　　他狠狠地咒骂着，眼中布满血丝。
　　
　　看着这个恶鬼一般的夜，威德的脊背开始发寒。不过在片刻以后，他用魔法定住了夜，不让夜再胡来着扩大伤口。然后，他朝着大殿里喊了起来，希望有人听见能过来帮忙。
　　
　　“嘿！有人吗？快过来帮忙！有人受伤了！”
　　“呵……呵呵……你在干什么？威德.道尔顿……我……可是过来杀你的……”
　　“闭嘴吧，蠢货。不要再丢德奥隆家的脸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呼唤着，继而又转过头看冷冷地看着夜,说：“想杀我吗？行啊。不过先想个更好的主意再说吧。哼……连半招都接不了，还要落个攻击学徒的罪名。夜，我可真是看走眼了，原来还以为你挺聪明的……”
　　“聪明？哈哈……聪明，我就不会让你接近小姐了……聪明，我就不会让你伤害她了！你……冷酷自私的自大狂！有什么资格接受娜缇丝小姐最完美的爱！你……只要能杀了你，我就是死，也心甘了……”
　　
　　夜断断续续地说着，眼中闪着凶悍的光。听着他以上的话，威德的心情不由得更加凝重起来。早料到这件事一定和娜缇丝有关，不过真听他说起原因时心里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不舒服。
　　
　　不就是分手吗？不就是最后有点伤人了吗？也用不着这么的深仇大恨吧！还要来取我性命了……哼，这个娜缇丝，脾气还真是大啊，果然早结束早好。
　　
　　他恼怒地想着，感觉一股厌恶感。然后，威德走到了夜面前蹲下，望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笑了。
　　
　　“很恨我，是吗？哼哼……我对不起娜缇丝，我很过分，我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也配不上娜缇丝小姐那水晶纯净的爱。所以……离我远点吧，我们不要再打扰彼此的生活了。而对于那段逝去的感情，抱歉，我什么也做不了了。不过，如果有什么可以补偿的我倒是乐意去做，只是，我希望她能直接一点提出，而不是像现在……”
　　
　　“补偿？补偿？哈哈哈哈……”
　　
　　不等威德说完，夜已经失控地大笑了起来。
　　
　　“补偿……你居然说补偿……好，好……你能补偿吗？……你能补偿娜缇丝小姐破碎的心吗？你能补偿无数个哭泣的夜晚吗？你……你……你能补偿她消失的一半异能吗！！！”
　　
　　什……
　　
　　异能？！！
　　
　　听到最后一句话，威德的脑子“嗡”地一下响了。他僵硬地看着夜，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异能？”
　　“对……异能。呵呵呵……娜缇丝小姐失去异能了，只剩下一半……一半的能力而已……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知道这有多可怕吗！……对，对，你当然知道……你是威德.道尔顿嘛，天赋者……呵呵……可怜，娜缇丝小姐……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却要在这个时候终结了……她得去百城治疗，得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很长……而且，究竟治不治得好还是未知的……可怜，可恨啊……”
　　
　　夜的声音渐渐小了，神情也不再那样疯狂，变得颓废、绝望了起来。终于有人来了，大家手忙脚乱地帮着忙，准备送夜去泽得殿治疗。而当有四臂猿人追问起事情的缘由时，一直沉默的威德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是我动手的！是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还要怎么解释！我讨厌他，所以打了他，可以吗！！”
　　
　　他震怒地大喊着，怒不可遏。好心帮忙的四臂猿人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连退了好几步。终于，在夜消失在走廊里时，威德也带着极度可怕的情绪，愤然离开了米榭萝大殿。
　　
　　*** *** ***
　　
　　“累了吗？舍农，要不要歇一会？”
　　“不累，没事。你很轻的啊，轻得就像树叶一样。”
　　“啊？呵呵呵……”
　　
　　星辰微露的树林里，舍农背着安吉，向华灯初上的妖奴楼走去。
　　
　　在试炼结束后，舍农遇见安吉了。当时的她受了伤，脚上血流不止，痛得一点也动不了。简单问了下缘由，舍农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回走，一直走到了现在。
　　
　　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安吉一面嬉笑着聊天，一面在心里暗想着：舍农还真是单纯啊，随便一个理由都能骗得到，绝对不起疑心，难怪老是被人使唤去做事呢。
　　如此地想着，安吉又觉得对舍农有些愧疚，于是摇摇头，偷偷苦笑了起来。
　　
　　其实，事情并不像她对舍农解释的那样，是不小心被什么动物咬了脚才走不了路的。其实，事情的真相是——第十个印记出现了。
　　
　　第十个，魇兽的印记。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为这些痛苦而又说不出口的秘密而叹息。如以往一样，今天的她也在突然间进入了臆空间。所幸并没遇见什么其他的宿主，然后，在短暂的时间过后，印记出现了。这一次的是在右脚背，只是她还来不及看看是哪一个印记，突然出现的舍农就让她惊慌不已，赶紧瞎编一个借口，敷衍了事。
　　
　　“看你，很痛吧？我背你回去好了。”
　　
　　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温暖地笑着。安吉迟疑了一秒种便欣然同意，因为这的确是她目前正需要的。脚实在是疼得厉害，要是靠自己走回去的话恐怕都到午夜了。更何况，现在的她还不能将任何魔法施加于自己身上，因为在每一个印记新出现时，任何形式的魔法都将给伤口带来彻骨的痛楚。幸好是遇见了舍农，要是威德，一定会缠着她问这问那，然后强行用魔法送她走，或者就让她悲惨地步行回去。想到这里，安吉开心地哼起了曲子。一直背着她走的舍农也轻笑了起来，他微微偏了下头，然后问安吉究竟有什么事这么开心的。
　　
　　“嗯……因为遇到了你呀，不用痛苦地走回去了。要是威德啊，肯定会折磨死我的，对于这种事他最擅长了，呵呵呵……今天运气好，运气好……”
　　
　　安吉随口答着，继续哼起了歌，没心没肺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开始对于辛苦舍农的内疚，剩下的，只有享受傍晚的愉悦心情而已。不过，这种愉悦在几秒之后就消失殆尽了。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冷飕飕的，还带着几分熟悉？五米之外的树林间走出了一个人，而当安吉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中那股强烈的不详感便被证实了。
　　
　　“威德……”
　　
　　她干涩的喊着他的名字，心情沮丧。
　　
　　啊啊……接下来，又要接受道尔顿家的妖奴训导了吧……
　　
　　她沮丧地想着，等着少爷发话。可出人意料的是，威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径直走了过来，看着舍农，轻轻地点了点头。
　　
　　“放她下来吧，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平静缓和，表情也被黄昏的微光衬得无比沉静。看着这个和蔼得一反常态的威德，安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一种更深层的寒冷正在脖子后面产生，慢慢爬上来了……
　　
　　咦——不会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吧！
　　
　　安吉僵硬地勒着舍农的脖子，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舍农轻轻地笑了，然后看着威德，轻快地回答到：“没事，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再走一段也是没……”
　　
　　“我说了，放她下来。”
　　
　　不等舍农说完，威德又开口了。只是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寒意。
　　
　　察觉气氛不对头，安吉这才拍了拍舍农的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她咧着嘴放下右脚，忍着印记强烈的痛楚，然后对着舍农，努力地粲然一笑。
　　“谢谢你，舍农，接下来我就跟威德走了。你就先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再晚可就就没东西吃啦。”
　　
　　望着笑靥如花的安吉，舍农的眼神昏暗不明。他继而又看了看威德，然后轻轻一笑，对着他俩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就走了，小心安吉的脚。”
　　
　　舍农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树林中。而当一切安静下来后，威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离他远点。”
　　
　　“哎？！”
　　安吉本能地惊叫一声。然后带着诧异与不满，她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呵……还需要问我为什么吗？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你不要害人家。”
　　
　　“害……人家？”
　　
　　安吉艰难地重复着，只感觉面颊有点抽筋。可是威德没有理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你今天又在干什么，没事让人家背着你做什么，很好玩吗？”
　　“好……玩……？”她僵硬地看着他，“喂……你没听舍农说啊——小心我的脚。我受伤了！被小怪物咬了！哪里好玩？！”
　　“被咬了？呵，是脚吗？所以走不了路了？哼哼……那么为什么不瞬间移动？为什么不让他用咒语带你。偏偏要用背的……你不知道会累着别人啊？”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
　　
　　安吉挫败地想着，脸抽得更厉害了。
　　
　　“还是说……是那家伙主动背你的，都没有想过使用魔法？呵……呵呵……舍农，你小子也会这种手法……还有你，就这么答应了？跟你说不要害人家，离他远点……”
　　“喂喂喂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安吉终于受不了地爆发了，“什么害人家，手法，你……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的脚受了伤，舍农就好心帮我，只是帮我而已，就这么简单！你干嘛乱猜测人家的好意！他可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了，比你善良得多！难道……难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对别人毫不关心，都跟你一样的混吗？！”
　　
　　她大声嚷嚷着，心中的不满全都畅快地发泄出来了。晚风徐徐地吹过树林，发出一阵沙沙声。而当安吉发觉这样的细微声响都挺引人注意时，她突然觉得四周是不是太安静了点，怎么威德没有反击？
　　她缓慢地扭着头，准备偷看一下敌方的动静。已经变得更暗的夜色下，威德的表情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而在那静得令人发寒的表情下，安吉好像发现了什么，一些阴冷，灰暗，却又略带忧郁的东西。
　　
　　威……？
　　
　　“哇！！！”
　　
　　威德突然蹲了下来，一下子撩起安吉的裙摆，吓得安吉惊声尖叫了起来。
　　
　　“呀——！你要干什么！！！”
　　
　　她一把拽过裙子，慌慌张张地往后退着，脸也红了。蹲在地上的威德倒是很冷静，他一边收回悬空的手一边慢悠悠地说：“唔……真的受伤了吗？看起来很正常嘛，也没有血迹……”
　　
　　他仰着头，定定地看了安吉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背去，稳稳地蹲好了。
　　
　　“上来吧。”
　　“嗯？”
　　“上来。”他说着拍了拍肩膀，“我背你回去。”
　　
　　“哎？！！”
　　
　　安吉顿时呆掉了，前一刻还在的剧痛感也瞬间没了感觉。
　　
　　“喂，你还站着干什么？到底上不上来。”
　　“啊……我……可是……你不会是打算中途把我扔下去吧……”
　　“……”
　　“噢……好……我知道了，你不会，不会……”
　　
　　她干瘪地说着话，仍然无法从巨大的惊骇中恢复过来。然后在一阵僵硬的磨磨蹭蹭后，她终于趴到了威德背上，伟大的威德.道尔顿少爷的背上。
　　
　　哇哦……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说，我被神祝福了？让重视等级身份的道尔顿贵族背我，这可真是……
　　嘿嘿……
　　
　　安吉不留痕迹的得意着，开始了一系列漫无边际的联想。回想起刚卖给威德时，这家伙连吃饭同她坐在一起都无法容忍呢，然后就是极为傲慢嚣张的态度，瞧不起人，千叮万嘱地要安吉不要去骚扰他。不过现在嘛……呵呵，偶而发下脾气也是可以的啦，更不用说要求他做一些让步了。看来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就连这么讨厌的少爷都不讨厌了，有时……还挺可爱？呵呵呵……可爱的道尔顿少爷呀……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心情愉快。傍晚的风又吹起来了，带来惬意的凉爽感，还有威德的味道。他的发丝近在安吉的鼻翼旁，柔软的，散发着好闻的淡香味，就像那日在北岸一样偷偷钻进安吉的鼻子里，让她不禁又脸红心跳了。威德的背结实宽阔，靠在上面让人感觉很安心。他的体温也传了过来，虽是暖暖的却令安吉全身发热。明明刚才舍农才背过自己，为什么现在却这么不同呢？她突然有些不自在了，僵硬地趴在威德背上，连动也不敢动。
　　紧张地转动眼睛瞎看着，恍惚间，威德精致的侧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安吉偏头看了过去。果然，在他光滑的右脸上，一道疤痕清晰可见，而她直到现在才发现，安吉真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瞎了。
　　
　　“呀！威德，你被毁容了！”
　　
　　她大呼小叫的喊着，跟着伸手摸了上去。威德一下子偏头躲过了，淡淡说了一句：“别闹。”
　　“呃……的确被毁容了呀，哈哈……”
　　
　　安吉勉强的调侃着，觉得气氛不对。眼前的威德好像是有些奇怪，至少，比上午见到时要低沉很多。联系起这道疤，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然后偏过头，看着威德的右脸问：“哎，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威德静静地走着，没有回答。
　　
　　“威德，你不会又是……”
　　
　　“安吉。”
　　
　　他突然开口了，语气有些凝重。
　　
　　“安吉，我……真的很混吗？”
　　
　　“呃？”
　　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安吉愣住了。
　　“呃……这个……其实……”
　　
　　“算了，没什么……”
　　不等安吉说完，他又沉默了，情绪低落。
　　
　　“威德，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威德？”
　　“……”
　　“说吧，一定有什么事的，我知道的。不会是诺斯威沃又找你麻烦了吧，还是艾力克？他……”
　　“安吉。”
　　
　　没有让她再继续猜测下去，威德打断了。
　　
　　“明天吧，明天再说,等我心情好一点……今天不想再谈了。”
　　
　　“……噢……”
　　
　　她轻声地答应着，虽然心里担心，也不好再勉强威德什么。然后过了一会儿，安吉突然拉出项链，捣鼓一阵子后伸手摸向了威德的脸。
　　
　　“喂，你干什……”
　　“别动，帮你疗伤呢。”
　　
　　她说着定住了威德的下巴，不让他再乱动。片刻后，威德脸上的疤痕消失了,安吉悄悄点头向着空中的某个紫色光点道谢，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威德的后脑勺发呆。
　　
　　“威德，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嗯。”
　　
　　呃？居然承认了，真难得……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玛丽看到了，所以……”
　　“噢，这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
　　
　　“威德。”
　　“嗯？”
　　“其实……你不混，也不是不关心人，我……我刚刚随口说的，习惯了……”
　　“呵……你要是哪天不习惯嘲讽我了，那才奇怪呢，呵呵呵……”
　　
　　他说着笑了起来，弄得安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见威德终于又笑得开心了，安吉还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终于，他们到了。但为了不让其他人看见威德少爷背着妖奴回来，他们只走到楼前的阴暗小树林里就停了下来。
　　威德放下了安吉，然后上下打量一番，皱着眉头苦笑着说：“嗯……你的伤没有问题吧，要不要去泽得殿？”
　　“放心——我自己疗伤也很厉害的，你又不是没享受过这种好处。”
　　“厉害？呵呵……要是你能治好它，干嘛不在受伤时就做？还非等到回来才行吗。”
　　“呃……我……”
　　
　　被戳到了痛处，安吉哑口无言。不过威德也没有打算再纠缠下去，只是轻轻一笑，点了下安吉的脑袋。
　　“总之你就是个怪胎一个，猜不透也弄不懂。看吧，这么大夏天的还穿着这么厚的衣服，装保守吗？呵呵……好啦，快回去吧，我也该走了。那么明天见。”
　　
　　他说完转身向林子深处走去，准备从林子里绕到学徒楼一方去。这时，安吉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狠狠咬了咬嘴唇，然后叫住了他。
　　
　　“嘿，威德。”
　　
　　她在威德转身前的一刹那展露笑容，隐去了原本的沉重之色。
　　
　　“威德，我可不是怪胎。”
　　“嗯？呵呵……你不是怪胎呀，唔，那么我……”
　　“我是怪物。”
　　
　　林子里忽然静了。然后在短暂的几秒过后，四周又突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来，毫不掩饰地表现着威德的开心。
　　
　　“哈哈哈哈……你呀……好，好……你是怪物，不是怪胎，行了吧？这下满意了吧？哈哈哈哈……”
　　
　　他畅快地大笑着，为安吉那点傻傻的倔强。心情忽然间轻松了许多，也是因为眼前傻傻的姑娘吧。可是，这个傻姑娘倒没有笑，她抱起了双臂，假装正经地看着他说：“害怕了吗？我可不是一般的怪物啊。我是那种最危险，最凶狠，连复仇者见了都害怕的怪物呢。怎么样，你怕了吗？要不要把我交给索克兰堡，好让所有人的安全都得以保障呢……”
　　“啊？哈哈哈哈！你……就你？……凶狠？我害怕？哈哈哈……”
　　他继续开心地笑，眼泪都要出来了。安吉也跟着轻笑着，只是笑容有点勉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隐隐可见忧伤的踪影。
　　
　　像是察觉到她的低沉一般，威德停下来了。他仍然不时地轻笑着，一边走了回来。然后他停在安吉的面前，望着她，眼神很温柔。
　　
　　“安吉，你不是怪物。”
　　他淡淡地笑着。
　　“即使你是，顶多也就是个怪胎吧，哈哈哈……嗯，好了，不笑了。如果你真是什么怪物的话……那我就把所有的人都变成怪物，这样你就不奇怪了，不是吗？”
　　
　　威德声音轻柔，就像耳旁的微风一样轻柔。可是在安吉听来，却如夏日里的滚雷一般，声声震耳。她低低地埋下头，一面努力地控制着发抖的身子不要抖得太厉害，然后，在一阵奇怪的沉默之后，威德突然说了一声“我走了”，转身消失在夜晚的树林里。
　　
　　威德……
　　
　　** ** **
　　
　　灯光下，安吉的右脚光洁如玉。只是在那雪白的脚背上，一个鲜红的印子形若蝼蚁，清晰可见。
　　
　　“骨虫……”
　　
　　她轻声说着，手指颤抖地划过了印记。那个温软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而胸中的暖流也流转不散，让人有种眼眶发热的感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册子，那个记有十一个印记的册子。当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恶魔般的形状上时，安吉蜷起身子，紧紧环抱住了自己。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等最后一个出现时，我就告诉他……”
　　
　　穹龙……
　　
　　




第十一章 慕兰德舞会（上）

　　“安吉做出来啦！做出来啦！给我的，哈哈哈哈……啊？！”
　　“还给人家，野猴子。”
　　“啊！杰——！那是我的！还给我！还给我！！啊——！！”
　　
　　波斯的嚎叫声地回荡在天台上，震耳欲聋。杰只瞟了他一眼，跟着将手中的小东西扔给了安吉，随意地说：“小心点，不要又被那小子给抢了。”
　　
　　“杰！！你这个混蛋！混蛋！我要和你决斗！可恶！！”
　　
　　虽然吼得如此嘶声力竭，波斯还是理智的跟杰保持着距离，两周前决斗受的伤还没好全呢。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安吉吃吃地笑了。她看向手中的祈愿鸟，然后耸耸肩，说：“其实……给他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他逼我才做出来的，我又没想做。看，刻得真丑。还是算了吧，我不要了……”
　　她说着就要把祈愿鸟递给波斯，结果兴高采烈的波斯又被杰给拦住了。
　　“嘿！你干什么！她都说不要了……”
　　“收好她，安吉。不喜欢的话烧了也好埋了也罢，就是不要随意送给别人，尤其……是这种品行恶劣的野猴子。”他说着瞟了波斯一眼，“祈愿鸟可是有灵力的，它代表的是你的心意。如果你不想看见带有自己心意的祈愿鸟被刻上鼹鼠或者老骨的名字飞到慕兰德女神那里的话，那么还是好好的收起它吧。”
　　听到这番话，安吉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写上鼹鼠的名字？呵，还真挺恐怖的。她轻笑着，慎重地将小巧的祈愿鸟揣进怀里了。一旁的翡翠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凑过身子来，好奇地问：“那么，我们的小安要在祈愿鸟上刻下谁的名字呢？”
　　“啊？谁的名字？”她一愣，继而干瘪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谁的名字我都不刻。说了是波斯让我做的了，不是我要许愿……”
　　“噢……真可惜。可有人刻了你的名字呢，这下该伤心了。你说是吧，杰？”
　　翡翠说着看向了杰，意味深长。杰怔了一下，继而默然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对于这些，安吉都没有在意。她只是淡淡一笑，然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刻谁的名字？在翡翠问起的一刹那，她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威德……
　　
　　她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似的。
　　
　　威德？我……可以吗？真的能刻上这个人的名字吗？异人……天赋者……即使送到了慕兰德女神那里也一定不会得到祝福吧……
　　
　　“……威德少爷……”
　　“啊？！”
　　
　　突然传来的几个字像是炸雷一样惊醒了安吉，让她失声叫了出来。
　　
　　“啊什么啊呀，我在问你话呢。”波斯不满地撅了撅嘴，然后又继续说，“哎哎，安吉，到底是怎么是事啊——我是说，威德少爷和娜缇丝小姐——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大家都在传，说虽然泽得殿宣称娜缇丝小姐生病了，可实际上，她的异能受损全是你家主人造成的。哎——这我就不懂了，难道说……你家主人跟她有仇？故意下毒的……”
　　“下……下毒？哈哈哈……”不等他说完，另一个萤喷然大笑，“哈哈哈哈……波斯，你可真是个白痴呀。在这个世界上比下毒要可怕无数倍的东西多了，比如说……摧残你的心灵。唉……那还真是一种恐怖的酷刑呢，而我们的娜缇丝小姐，应该就是受了这种酷刑吧？呵呵……从夜的行动就能猜到啦。虽然道尔顿少爷一再坚持说是他先打的夜，可事实上……应该是夜去找他复仇吧？嗯……一定是这样……不过这小子也够蠢的。呆在那么显赫的家族里，又服侍那么骄傲的小姐，他怎么就敢明目张胆地找学徒泄愤呢？自己受罚是小，丢了主人家的脸面可就糗大啦。难得娜缇丝小姐辛辛苦苦地掩饰这么久，还以为是她甩了威德少爷，无所谓呢。结果……现在大家都清楚啦。你说是这样吧，安……嗯？人呢？”
　　
　　兴致勃勃讨论着的众人四处环顾了起来，刚刚还在的安吉就像无故蒸发了一般，消失了！
　　
　　而在树林里，安吉的身影悠然而现。
　　
　　她慢慢走到大树旁坐了下来，愉悦的心情仿佛变得沉重了。
　　
　　因为威德。
　　
　　她也是之后的第二天才知道娜缇丝、夜、以及威德脸上伤口的事的。正如刚才听到的那样，虽然对外宣称的是娜缇丝因为生病而引起异能衰退，但实际上，伊哥斯帕里散遍了关于威德伤害娜缇丝的小道消息，花样百出，千奇百怪的。而人们，又总是很偏爱小道消息。更何况夜的行为也是最好的佐证，威德因此又得了一个“美名”——毒药。也因此，他的名字成为了本年度最不适宜刻上祈愿鸟的名字。
　　不过即便试炼所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威德还是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在意，也是最苦恼的，还是娜缇丝所受到的难以愈合的伤害。虽然无法体会那种感情上的伤痛，但曾经为异能受尽煎熬的他明白，丧失一半的能力，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他努力地尝试去弥补了，可是不要说接受，就连是看一眼，娜缇丝也是断然拒绝的。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伊哥斯帕，任何人都没有再见。而唯一能让威德有些宽慰的就是——他一直坚持说是自己出手攻击了夜，还让安吉帮忙给老骨说情，最终才得以让夜从严厉的惩罚里逃脱。不过，比起他所造成的伤害，这一点事还是不值一提的。
　　
　　所以，最近的威德有点郁郁寡欢。他总喜欢躲在没人的北岸，躺在那些杂乱茂密的草丛里闭目养神，一边吹着风一边对身旁的安吉说：“看紧我吧，看紧我，不要再让我跟任何女孩子有接触了。我是毒药呢，会害死人的，就和那家伙一样……”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安吉总是低声说一句“傻瓜”，然后轻轻地笑，看着远方不再说话。
　　
　　终于，在一个繁星璀璨的夜里，慕兰德舞会开始了。
　　
　　汉白玉砌成的米榭萝大殿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大殿外，盛装的学徒们容光焕发，迫不及待地赶往这座簇拥于繁茂树林间的瑰丽宫殿。而在大殿里，醉人的香气四处弥漫，一场最为辉煌的盛宴即将上演。
　　白璧金饰的殿堂间，美食、雕像、水晶杯，五彩透明的仙子穿梭于百合花之间，还有蛇目菊,霞草，玫瑰……无数的精美事物装点四处，让这个本就金碧辉煌的大殿更加华丽，恰如神话中的仙境一般，如梦如幻。殿堂的天花顶上，魔法召唤出的璀璨星河闪烁纷繁，像是巨大耀眼的宝石穹顶，深邃无底，光灿夺目。空气中满是兴奋的欢笑声与尖叫声，而在大殿的最深处，各式精巧的乐器准备就绪，期待着奏响最华丽的乐章，让今夜永生难忘。
　　
　　阿卡鲁斯站在大殿中间，准备着即将开始的舞会开场主持。今天的他穿得特别隆重，镶金边的墨绿礼服，精湛的黄金配饰，一头细软的浅亚麻色头发梳理整齐，并将稍长的部分编成一条辫子，随意搭了下来。他的眼眸纯净，配上那张充满原野气息的英俊脸庞，一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俊杰呀！只是这个俊杰的脸上还是难掩一贯的吊儿郎当，那张薄薄的嘴唇微微往上扬起，带着几分戏谑。
　　大约又等了一刻钟，阿卡鲁斯终于忍不住地在人群中打听了起来——因为今晚的舞会除了是为庆祝慕兰德节以外，“送别伊娃”为是一个更为深层的主题。可是，作为晚会主角的伊娃到现在还没现身，大家都快等不及了。沉默的骊点头示意，告诉他伊娃就在外面，自己马上去找她进来。
　　
　　回廊里，月光温婉，可是佩洛普的声音却高亢激昂，似乎让这个温馨的夜晚也蒙上了一点异样的色彩。
　　
　　“不不……不！不管再说多少次，我的回答还是不！”
　　
　　她坚决地说着，声音微颤。一旁的里欧忍不住笑，轻抚她的后背，温柔地说：“好啦，佩洛，能在成为魔法师前就进行医士的试炼可是一种荣幸呀，最近十年都只有莲娜一个人获得资格而已。现在伊娃也能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呀。再说后天她就要走了，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
　　“闭嘴！里欧！只要她一天还没走，我就要坚持让她留下！”
　　她仍然大声地吼着，甚至有些粗暴。里欧苦笑着摇头了，而伊娃也只能虚弱地笑笑，然后握紧了佩洛普的手，说：“佩洛，我知道你爱我，担心我。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成为一名医士是我的心愿，去了百城我会很幸福的……”
　　“是，你当然幸福了，因为那里有伍兹嘛！”
　　“佩洛……”
　　“别告诉我你想去百城不是为了那家伙！我知道，他现在在百城供职呢！你，你……难道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他是个混蛋！玩弄感情的混蛋！那家伙……跟那个花花公子艾力克有什么区别！他们就是一群自以为是、视感情为玩物的贵族混蛋而已！”
　　“噢，佩洛普，怎么又扯到贵族去了……”
　　“闭嘴！里欧！”
　　“佩洛，你别这样对里欧……其实我去百城真是为了自己，就算伍兹不在我也会去的……”
　　“总之我不同意你去百城！好不容易才从普瑞西德进来的，你怎么能这样就离开伊哥斯帕！我不同意！这简直就……”
　　“够了！”
　　
　　突然，里欧一声大吼，把两个女孩都震住了。
　　
　　“你到底还有闹多久？佩洛普，这是伊娃的决定！伊娃的人生！它不会也不应该以你的意愿而定！你实在是太自私，太习惯于替伊娃做决定了，她可不是你的玩偶，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永远顺着你的心意来！应该放手了，再继续下去，你根本……呃？佩洛？啊……我不是……其实……我……我的意思其实……佩洛……”
　　
　　里欧那慷慨激扬的演说还没发表完，一贯强悍的佩洛普居然抽泣几声，嘤嘤地哭了，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围着她转，拼命哄了起来。
　　
　　“佩洛，别这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我发誓！好吗？佩洛……求你，别哭了……看着我心疼……佩洛……”
　　“呜呜呜……呜……是……我是自私……我是喜欢抓着伊娃不放手……可……可你知道什么呀！这丫头根本就是傻子！永远都这样！从在普瑞西德时就是……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呜呜……我不在她，怎么办呀！我不在……伍兹一定会欺负死她的……上次就是……那个脚踏几只船的混蛋……伊娃……伊娃你是笨蛋！呜呜呜……”
　　“佩洛？我……我会保护自己的，你放心。佩洛，别哭了。佩洛……呜……呜呜呜……”
　　
　　结果，当骊来到回廊接伊娃时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两个盛装的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而高高大大的里欧则左顾右盼，手足无措地来回地劝着她俩，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整个场面甚是滑稽。
　　
　　当身着鹅黄色缎面礼服的伊娃笑盈盈地出现在大厅里时，全场掌声雷动。阿卡鲁斯伸出胳膊，彬彬有礼地挽住伊娃走到了场中。他们在巨大的水晶灯下停了下来，然后，阿卡鲁斯清了清嗓子，笑容灿烂地面对众人发言了。
　　
　　“晚上好！各位尊敬的先生小姐们！慕兰德节总是令人兴奋，而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我已经听到你们脑中的疯狂想法了，呵呵……道奇，想要趁机多喝两杯金朗果烈酒吗？你才二年级，小心菲利克斯的杀人笑。莫尔斯，散场后的大厅比后花园更具浪漫情调，或许你应该考虑把夺走莎拉初吻的地方换一换，嗯？娜塔莉，虽然加布雷没带舞伴来，但我还是劝你把希望放到查得理身上，他可比加布雷合适多了。啊，拉科，我看见你了，今天有擦覆盆子香水吗……”
　　
　　大厅里，阿卡鲁斯的声音热情激昂，但众人的脸色倒是越来越发青——就像今晚的蔬菜沙拉一样——听着这段有史以来最莫名其妙的开场白，里欧埋着头一个劲地狂笑，然后发现了佩洛普哀怨的目光，随即正色到：“噢，我又错了。我的确不该投最后一票赞成票，谁知道他的阿卡鲁斯疯会发挥到这里来呀……”
　　
　　最后，在激起可怕的众怒前，阿卡鲁斯总算适时的收住了。他话锋一转，终于又回到了送别的主题上来。
　　
　　“伊娃.吉尔，世界上最温柔善良的名字。还记得她为残翅飞鸟唱起治愈之音，还记得她为看护同伴三日不眠，还记得在离岛时她为我包扎的伤口，呵呵……可惜，这样的人注定不属于戾气的伊哥斯帕，注定要去到百城，去成为福泽众人的治愈之士。所以，尽管去吧，伊娃.吉尔。我们祝福你，也祝福隐都，从此又多了一位伟大的治愈魔法师。伊娃，你是我们的骄傲，再为我们唱一次天籁之音吧！”
　　
　　阿卡鲁斯双臂伸展深深一鞠躬，动情地说着。而此时的伊娃眼中泪光闪动，然后片刻的休整后，她轻启嘴唇，歌唱。
　　
　　不愧为是以治愈之音为自我异能的伊娃。清扬的歌声顿时响彻大厅，像来自仙境的天籁一般悠悠萦绕耳畔，绕梁回荡，将整个华丽的殿堂带入了天堂的境界之中。
　　
　　不过，接下来的场景才更令人震惊。深黑的大理石地板上突然伸出了许多东西，像是植物的藤蔓却又深黑坚硬，似乎也是大理石的质地。众人都惊讶地环顾四周，轻歌着的伊娃也停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身旁越来越密的藤蔓，惊诧莫名。
　　大理石藤蔓生长攀援着，瞬间就让宽敞的大厅成了一个茂密的黑色植物园。然后在一阵劈啪作响的石裂声中，枝繁叶茂的藤蔓开花了。那些不是娇嫩的鲜花，也不是大理石组成的花，而是烈焰之花、电光之花。它们如茉莉般大小，绽放于大理石藤蔓之间，熊熊火光与幽蓝电光交相辉映，蔚为大观。
　　紧接着，又一幕奇观上演了。微光之下的花托颤了起来，慢慢溢出清亮的泉水，欢腾奔流，在整个大厅里迅速汇聚出一片澄澈水面。而在水面漫过藤蔓之时，藤蔓枯萎了。它们迅速收缩，争先恐后地融入地面，只有无数的花，星星点点地落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然后，伴随一阵细碎的“叮咚”声，凉气袭来了。当众人透过薄雾看清地面时，泉水已然不见。大殿内只剩下包裹于冰凌之中的电与火之花，定格为跃动时一瞬间的形态，绚烂夺目。
　　
　　舍农穿过人群，将散落一地的奇妙宝石都收进了剔透的水晶瓶中。当它们漂浮起来时，整个大厅都布满了星辰。他慢慢走向中央，对着伊娃粲然一笑，然后伸出手，将装满光芒的水晶瓶递给了她。
　　
　　“伊娃，这是我们的心意——为你。它被我们称为‘伊娃之光’呢，呵呵……唔，就如你刚刚看到的那样，阿卡鲁斯、鲁万提斯、费伊娜和艾力克负责了最初的藤蔓部分，然后是里欧、佩洛普、潘卡吉，瓶中这些奇妙的花，呵呵……然后，加布雷，生命之水。最后……骊，威德，‘伊娃之光’的冰晶外衣。遗憾的是我总在这种时候很无力呢，没有特别的异能，呵……那么，就由我来把它送给你吧。送给我们最纯洁的伊娃，愿你幸福快乐，愿你的生命就如瓶中的‘伊娃之光’一样，永远璀璨。”
　　
　　当伊娃接过沉甸甸的水晶瓶时，舍农只得微笑着将肩膀借给了她。因为在说出什么感激的话之前，伊娃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每个人！举杯！”
　　“为伊娃！！”
　　“伊娃！”
　　“干杯！”
　　
　　




第十一章 慕兰德舞会（中）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可以特别鸣谢下湖泊童鞋
但是偶要特别抽她两下
555~4500啊，偶下个月又要多4500才行了~~~泪奔~~~~~
　　觥筹交错之间，华丽的舞会正在上演。
　　
　　学徒们相拥于舞池间，兴奋地享受着这场难能可贵的盛宴。今夜的他们显然都精心准备过了，尤其是四年级学徒，因为有了送别伊娃的节目，他们在整场舞会里看来似乎都特别显眼了。艾力克、费伊娜自然不用说，盛装华服，贵族派头。阿卡鲁斯照常醒目，而舍农、潘卡吉这些来自于平凡家庭的学徒也衣着考究，即便不是昂贵华服，但一身合体的礼服也简洁大方，将各自衬得容光焕发，器宇轩昂。里欧自然仍是众女孩们的目光焦点，不过今夜在他眼中除了伊娃以外，只有怀里的佩洛普是看得见的，那朵黑发红裙的刺玫瑰。大块头的鲁万提斯还是那么作风硬派，不过现在的他对于一些低年级女孩来说倒是有那么点特别的吸引力。骊依旧阴郁而寡言，而今天的加布雷倒和她一样，同样郁郁寡欢地躲在角落里一个人低调地喝着闷酒。
　　
　　不过，今夜伊娃自然才是最引人注目的。当潘卡吉放开她的手以后，又一个翩翩男子走到了她面前，对她轻轻地鞠了一个躬。
　　
　　“伊娃小姐，能赏脸跳支舞吗？”
　　“噢……不，不……你们是想累死我吗。”
　　“来吧，伊娃，让我完成今晚的任务。大家可是说好了男生都得请你跳支舞的呢。”
　　“啊？哈哈……难道你就不能不要说出来吗！就让我以为是自己魅力很大多好啊。”
　　“唔……那么好吧。你看，我连舞伴都没带，就是为了能专心地与你共舞，就赏脸跳一支舞，好吗？”
　　“嗯？哈哈哈哈……好，好……哈哈哈……”
　　
　　音乐响起，舞池中的年轻人又开始漫步起舞了。但渐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场中，就连正跳着舞的也有人停下，驻足观看起伊娃和她的舞伴来。
　　
　　多么美丽的画面呀！流畅的动作，高雅的舞姿，他们就像随风轻动的蝴蝶一般，划出华丽的弧线，完美诠释了悦耳的舞曲。不过很快人们发现，赋予舞蹈生命的不是惊叹着跟步的伊娃，而是她的舞伴，英姿勃发的贵族青年。
　　
　　威德.道尔顿。
　　
　　今天的他就像一个王子，一袭高贵的黑礼服剪裁合体，做工考究，原本就完美的身体也被衬得更加高挑修长。简洁的配饰上镶嵌几颗深海蓝宝石，与那双深邃的眼睛相映成辉。一头清爽的黑发梳理工整，在旋转的舞步中微微飘动，带着迷人的气息。当音符流淌时，他优雅地抬手、迈步、转身，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带着他特有的优雅与高贵，还有几分傲气。而当他微扬嘴角时，精致的脸庞绽放璀璨光彩，由此而带出的威德魅力真是难以抵挡，摄人心魄。
　　
　　大家就这样看着他们，静静地看着他们，尤其是女孩子，带着三分欣赏七分惋惜。然后在一阵沉醉的欣赏过后，人们开始了窃窃私语，有关另一个离开伊哥斯帕的人的话题也由此展开了。
　　
　　“道尔顿少爷呀……还是这么风度翩翩、高贵迷人呢，已经忘了对别人的伤害了吗？果然是伊哥斯帕里最厉害的毒药啊。”
　　“可不是嘛，也只有他能伤到娜缇丝了吧。呵呵……也只有他，永远那么冷静，冷静得冷酷，就像他的冰焰一样……”
　　“听说娜缇丝和他在一起很可怜呢。连一个吻都会吝啬，更不用说心疼人了，最后还用了什么可怕的方式分手。哎呀——果然是比艾力克还要恐怖的人！还是我的里欧好……”
　　“呸呸呸……还你的里欧呢，没看见人家小情侣两个多甜蜜啊。你就少在这里白日梦了，白痴……”
　　“怎么样啊，我说说也不可以啊？真是……嗯？雪黎，你还看得那么入神干什么，当心中毒。”
　　“啊？呵呵……不是的。那个人我在图书馆里见过呢，只是没想到就是你们嘴里常提起的威德.道尔顿，还真是意外……”
　　“不认识呀？不认识最好！他可连娜缇丝都能伤成那样呢，要是换了我们，咦——还不知道有多惨！都躲远点吧，躲远点，这种毒药可不是一般人能碰的。走了走了，我们去那边吃东西吧……”
　　
　　餐桌上摆了不少的美酒佳肴，除了美酒对年级有限制外，其他的东西都是随意吃的。而当威德一曲跳罢赶过来时，郁郁的加布雷已经昏昏沉沉，处于半醉状态了。
　　
　　“加布雷！你……你都喝了多少酒啊？就算不限制四年级学徒你也不能这么喝吧！来来来……把瓶子给我，你喝光了我喝什么……”
　　他说着也坐了过去，然后用餐盘装了一些吃的，递到了加布雷面前。
　　“来，吃点东西。”
　　“我不要……我只要酒……酒……” 
　　他胡乱地推开盘子，继续直奔酒的主题。
　　“加布雷！你，你……唉……别这样，要不我现在就送你回去吧？”
　　“不！不！舞会才开始呢……我不要回去……威德，来，这是你的酒……”
　　“加布雷……”
　　“少跟我废话！是兄弟的就陪我喝酒！……来……喝酒……”
　　
　　加布雷说着又提起了酒瓶，怎么也劝不住。无奈，威德只有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一个杯子，跟着也喝了起来。
　　
　　无意间，威德的视线投到了大厅中央。而当他看到一个淡金头发的高贵小姐与一个略微发胖的男孩子跳舞时，阴郁便爬上了他那英俊的脸。
　　
　　“菲尔芮泽呀……果真跟卡布林顿家的小子订婚了吗？你还真够背的，怎么就看上贝鲁奇伯爵的女儿了呢？他家跟卡布林顿家是世交呢……喂！加布雷，少喝点，你想灌死你自己吗？”
　　“灌……死？呵呵……好啊，那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生不如死……”
　　“加布雷，你给我振作点！有那么夸张吗？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多的是了，要不出去以后我给你介绍，比菲尔芮泽的条件还要好……”
　　“哈哈哈哈……你？哈哈……我不跟你说这些，你这混蛋……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娜缇丝遇到你……真的很倒霉……”
　　“喂喂……能不能不要提这个？行行行，我不懂，你全懂，行了吧？真是的……”
　　
　　米榭萝大殿里的音乐继续，学徒们也兴奋地狂欢着。不过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大厅中的人就渐渐少了。有的是太累回去了，有的则是单独约会去了，有的坐在一旁休息着，而还有的，就是喝得迷迷糊糊的，就像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威德和加布雷一样。
　　
　　“加布雷……我说……你还是算了吧。那种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利益……纠葛……就算是菲尔芮泽喜欢你，她也无可奈何……除非……你们私奔？……可私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面对那样的家族，抓回来的可能性很大啊……而你，还得放弃既得的一切……说不定，还得离开隐都，去到外面的世界……呵呵……那又将是怎样一种境遇呢……”
　　“境遇？呵呵……怎样的境遇我都不怕。只是能和她在一起，和菲尔芮泽在一起……就算付出所有，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实在……无法放弃……”
　　“唔……这样啊，真感人……那么加布雷！兄弟！不管你做什么……我一定支持你！哈哈……任何事……如果真需要私奔……我一定动用我能利用的一切，成全你们，唔……虽然，我还是不太赞同，不过既然你想……嗯，可以……”
　　“你……呵呵……谢啦。不过……你还真是个呆子……真想看看哪一天，你也和我一样……被爱情的炼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到时候，你就不会再说……那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了，哈哈哈……”
　　“噢……你这混蛋，我可是在帮你呢……居然咒我……嗯？舍农！”
　　
　　威德猛地喊了一声，一把拽住了路过旁边的舍农，吓得毫无防备的舍农差点把杯子都打碎了。
　　
　　“啊？威德啊，你和加布雷在……哎？你们醉了吧。先等等，骊在那边好像也醉了，我先去把她安顿好了。”
　　
　　他说着就准备离开，可是威德又加大了手中的力度，一把把他拽得更近了。
　　
　　“喂！你要去哪里！别走，我……我有话要……给你说……”
　　“啊……呵呵……好啊，我马上就过来，不过骊她……”
　　“离安吉远一点！”
　　
　　突然的一声高喊打断了舍农的话，也将正苦笑着试图挣脱的舍农一下子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威德，跟着脸色暗了下来。
　　
　　“听见没有……离安吉……远一点……不要再靠近她……我不会让她……受到……那样的事……”
　　
　　他醉醺醺地说着话，断断续续的。但语气，却是坚定无比。舍农沉默地看着他，久久不语。然后他缓缓一点头，抽开被威德拽住的胳膊，迅速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之中。
　　
　　算是得到了答复，威德满意地坐了回来。不过旁边的加布雷却哈哈一声，喷然大笑了起来。他指着威德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对不起！我说错啦！你……你懂的！你怎么会不懂呢？哈哈哈！对……你懂，你当然懂了……有她在嘛，安吉……刚刚还在劝我不要坚持无望的感情，可你自己呢？知道禁忌之人这个词吗？你呀……哈哈哈……”
　　“嘿！臭小子！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啦？我只是，只是……”
　　威德不满地打开了加布雷的手，跟着就想辩驳。可是不等他说出点什么来，加布雷已经抢先发话了。
　　“好……好……你没有，你只是关心妖奴……哈哈哈哈……光是这样讲都觉得好笑……威德.道尔顿，关心妖奴？哈哈哈哈！”
　　
　　他夸张地大笑着，直气得威德想揍他又下不了手。
　　
　　“噢噢……你没有，没有，哈……那你干嘛老是针对舍农啊？一听到人家和安吉在一起就要赶过去……前天就是这样，明明有事的嘛……你啊，还……”
　　“喂！加布雷！我只是……担心安吉而已！”威德愤然反驳了起来，酒意也醒了三分，“那小子……对安吉有意思！他那样岂不是要让安吉接受神罚之刑？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哦？你？你居然能……看得出谁对有意思，哈哈哈……”
　　“我看到过他在祈愿鸟上刻下安吉的名字，行吗？！”
　　“噢！是这样……哈……行，当然行……哈哈哈……”
　　“所以你这个白痴也给我闭嘴！瞎说些什么……我……才不会爱上萤！”
　　“噢噢噢，是是是……你不会爱上萤……不会做……断送前途的事，没有胜算的事……你是威德.道尔顿嘛，呵呵呵……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嘛，像我……真的很痛苦……威德，禁忌之恋更痛苦啊，你……敢吗？呵呵……菲尔芮泽说我不会为她做那些的，可是……她哪里知道……就算是禁忌之恋……只要为她……都行……什么都可以……只是……贝鲁奇家……”
　　
　　“我不会爱上萤的……决不……我是威德.道尔顿嘛，呵呵……是要成为伟大魔法师的人……没有什么事是我不能控制的……安吉，很特别……对于我……她是特别的存在。不是妖奴，不是恋人，甚至……不是朋友？哈哈……那她是什么呢？唔……什么……很特别的存在吧……”
　　
　　两个人就这样疯疯癫癫地胡说着，湮没于嘈杂的人声琴音中，湮没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 *** ***
　　
　　“哇！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慕兰德女神要祝福我噢！一定！”
　　“呀！！哈哈哈……”
　　
　　星空下，无数的祈愿鸟正被放飞。那些小巧的精灵们带着各自的名字，乘着轻风慢慢飞入天际，消失在璀璨的繁星之间。
　　
　　安吉坐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远方。放飞祈愿鸟的人渐渐少了，少年们的嬉笑声消散在夜色之中，仿佛在宣告着这个美妙夜晚的结束。而在另一方，米榭萝大殿里依旧灯火辉煌，今夜的盛宴似乎仍未结束。
　　
　　望着那座虚幻的宫殿，安吉的头轻轻歪了起来。
　　
　　那家伙……说要带我去舞会是哄人的吧？
　　唔……
　　不过就算他没骗人，伊哥斯帕也不会让妖奴参加舞会吧？
　　呵呵呵……真傻。
　　
　　她吃吃地笑着，慢慢低下了头。手中放着的是自己亲手雕刻的祈愿鸟，第一只祈愿鸟，它磕磕巴巴的，看起来又丑又幼稚。安吉慢慢抬起手，皱紧眉头地将它凑到了眼前，仔细观察着。
　　
　　唔……这么小的一只鸟，得小心刻字了。姓和名都要刻吗？唔……威德.道尔顿……
　　呀！
　　
　　她突然惊了一下，自己居然在考虑怎么在祈愿鸟上刻名字的问题，而且——还是威德的名字！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心也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人发现了一样，心慌气短。
　　
　　“安吉。”
　　“呀！！”
　　
　　这一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安吉慌忙地起身，一面藏起手中的祈愿鸟，然后转过来，看见了山坡上俊美男子。
　　
　　“杰？你怎么来啦。”
　　
　　




第十一章 慕兰德舞会（下）

　　她微笑地走了过去，暗自庆幸着心中的秘密没有被发现。夜晚到此时已经很凉爽了，杰的紫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光芒微现的起伏着。今夜的他好像特别美，太阳般的眼眸里光芒闪动，精美的脸因此也显得更加迷人。萤所特有的魅力在散发着，势不可挡地朝着安吉包围而来。安吉赞叹地欣赏着这个神话般的男子，然而等她发觉气氛不对头时，杰的双手已经握紧了她的肩膀，无法挣脱了。
　　
　　“安吉，我在祈愿鸟上刻下了你的名字，可以吗？”
　　“啊？呃……可以吧……想怎么刻都是你的自由……”
　　“嗯。这么说，你答应了？”
　　“呃？！答应什么？”
　　“答应和我在一起……”
　　
　　说着，杰的脸慢慢近了。那双太阳般的眼睛也越发刺目地映入了安吉的眼帘，刺得她几乎无法睁眼。
　　
　　“啊！没有！我什么也没有答应！”
　　
　　她慌忙地别过头，拼命地挣脱了杰的双手。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破碎的眼神，可来不及细想，安吉定神退到了三米外的安全地带，然后面对着杰，努力地思索起应对之策。
　　
　　“你……不接受吗？我以为……”
　　
　　呃……不会是以为整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拒绝你吧。会拒绝你的人的确不多……当然，除了异人以外……
　　
　　安吉胡乱地瞎想着，然后又猛地回过了神，继续思考起要怎么回答才不会伤到这个一向骄傲的萤。
　　
　　“嗯……杰，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因为……道尔顿家和贝马法家水火不容呀！呵呵……”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去解决。”
　　“呃……还有啊！其实……也没什么好为什么的，就是不能，不能而已……”
　　“……是吗……你不爱我？”
　　“呃……我……很喜欢你吧，你是很好的朋……”
　　“可是我爱你。”
　　“啊？！呃……我……其实你那么受欢迎，想找谁都可以的……”
　　“我只爱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僵持中，安吉突然憎恨起自己的言词口钝来。也就在此时，一道紫光划空而出，拯救了濒临崩溃的安吉。她立即心急火燎地表示威德正在找她了，需要马上过去。虽然这个说法在现在的场景里看起来怎么都很像一个拙劣的借口，但安吉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干涩地笑了两声，然后集中精神，准备马上转移到米榭萝大殿外去。
　　
　　“你可以拒绝我的理由有很多。除了一个，我不想要听到——威德。”
　　“啊？”
　　听到杰的话，安吉微微一怔，继而僵硬地笑了。
　　“啊……这个刚刚已经说过了，你……”
　　“我不是说他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指的是……你知道的……神罚之刑。”
　　“神罚之刑……呵，你想太多了，我没有……”
　　“他不爱你，更不可能爱你。算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为你放弃什么的！我了解他，即使是作为贝马法家的一员……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安吉。不要做傻事，他不是你的那个人。”
　　
　　杰静静地说着这些，表情冰冷，而安吉的心也同样陷入了寒冬，就如那夜的冰焰火一般冰冷破碎。她回报给杰一个轻柔的笑容，淡淡说着话，转身消失于夜幕之中。
　　
　　“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我的主人。”
　　
　　*** *** ***
　　
　　当安吉到达米榭萝大殿时，里面的学徒几乎都散光了。
　　
　　一路上，她遇到了几个晚归的学徒，其中不少都是醉的，然后又遇见了带着加布雷的克里玛。克里玛在看到安吉时，一双水晶灯般的眼睛立即放出了异样的光彩，然后慌忙抬起手，指着大殿的里面说：“威德少爷在里面呢！他在里面呢！他喝醉了，克里玛带不动两个人，只能先带加布雷少爷回去，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克里玛，由我来就好了，谢谢你，快回去吧。”
　　她招呼着克里玛快步向殿内走去了。在与他们擦身而过时，安吉注意到加布雷已经只能用烂醉如泥来形容了，真担心威德也是这样，然后借着酒劲狂放一阵魔法，那她就真有得受了。
　　
　　终于，她赶到了大殿，只是空无一人的殿堂内早已熄灭了灯火，只剩少数壁灯在微弱地闪着光，合着外面的星光月光，将整个恢宏的舞会现场照得朦朦胧胧，很有些梦境般的感觉。她穿过了大厅，最后在靠近后花园的门廊前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而等她靠近时，突如其来的惊艳感不禁令她怔住了。
　　
　　威德？
　　
　　此刻，他正背靠石柱，懒洋洋地抬头望向天空，身姿迷人。皎洁的月光轻柔撒下，照得他的侧脸清晰可见。他微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奇妙的笑容，淡淡的，仿佛被月光感染了一般，流露温情无限。今晚的他真的很不一样，一袭典雅的华服将平日里那几许顽劣与不羁一扫而光，只剩下高贵，高贵得像一个贵族，一个真正的贵族，正如他的身份一样——道尔顿家的少爷。
　　
　　安吉呆看了一会儿，然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尴尬地干咳两声，几步上前，不过不等她说话，威德先开口了。
　　
　　“来啦。”
　　“嗯。你没……”
　　“怎么这么慢啊……你……爬过来的？”
　　“啊？”安吉一愣，继而微怒，“喂，我来得已经够快了吧，什么叫爬过来的。你爬给我看看。”
　　“呵……怎么跟主人说话的？改不了……”
　　
　　他幽幽地说着，慢慢低下了头。月光中，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责备与不满，一如平常训斥“妖奴”时一样。可是，当如此冷静的威德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她时，一阵酥麻的感觉还是不可阻止地传遍了全身。安吉不自在地动了两下，一面四处乱看着一面心想：这家伙……虽然身上的酒气挺重，不过看神情还是很清醒的嘛，真是……又让我白担心了！
　　
　　“好了好了……你没事就好，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她说着示意威德出发，可是威德却摆摆手，扭头朝大殿深处走去。
　　
　　“等……加布雷还没回来……我要……教他弹那首……”
　　
　　咚！！
　　
　　“威德！”
　　
　　刚迈出步子的威德突然重重地摔了下去，光是听那回音都知道该有多疼。意外的安吉大吃一惊，跟着连忙跑了过去，拍着地上的威德问要不要紧。
　　
　　“喂，喂，你喝醉了呀！”
　　
　　她终于惊讶地发现了这一事实，因为威德脸上的冷静已经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笑，傻傻的微笑。
　　
　　“威德！你喝了多少啊！！怎么醉成这样了！”
　　“谁……谁醉了呀？啊？噢……加布雷，加布雷喝多了……我没有……我很清醒……”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然后又推开安吉，想要自己走。安吉表情夸张地瞪着他，惊叹着眼前的家伙已经醉到连路都走不了了，自己居然没看出来！真不知道是她太没眼力还是威德的伪装力太高。正想着，地上的威德又爬了起来，然后一个重心不稳，他又重重摔倒了。
　　
　　“威德——！行啦！你别乱动，我送你回去。”
　　“不！我……要等加布雷……我要教他……唱歌……”
　　“加布雷都已经走了，你还等什么呀……”
　　“我要！……教他！……教他……”
　　“威德……”
　　
　　最终，安吉还是拗不过威德，只好暂时先稳一稳他。她要求威德坐在原地等她，自己则到大殿里面帮他拿一把提琴过来，随他的心意。只是喝得迷迷糊糊的威德还是时不时的想要自己走，大厅里也因此不时地回响起闷响声。
　　
　　“威德！叫你别动！就呆那儿！”
　　
　　“啊！威德！”
　　
　　“威德！！”
　　
　　终于，在威德把自己摔碎之前，安吉赶回来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将提琴递给了地上的威德，然后拉长一张脸，说：“弹吧弹吧……弹完了加布雷也该回去睡觉了。”
　　“唔……好……《情诗》是首不错的曲子呢……但要加上词才更完美，呵呵呵……有了它……菲尔芮泽就会下决心了吧……加布雷……”
　　
　　他喃喃地说着，带着一点傻笑，一面拉响了提琴。一阵杂乱的音符过后，悠扬的《情诗》终于慢慢成形——虽然时不时会错几个调，带着一点醉意——安吉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然后靠在威德旁边坐好，期待着欣赏一曲有歌词的《情诗》——而且还是威德唱的——只可惜，前奏响了不久后威德就停下来了。他左顾右盼了一阵子，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加布雷……加布雷呢……加布雷？”
　　“加布雷走啦，早就走啦。怎么说你都不信，真是……”
　　“哎？加布……雷，走了？”
　　“是啊，都跟你说了好多遍了……”
　　“啊……噢……这样啊……那我不弹了。”
　　“哎？！”
　　
　　顿时，安吉有了一种想抽他的冲动，她立马绷起了脸，义正词严对他说：“什么——？你说不弹就不弹了？那怎么行！我刚刚那样辛苦地劝你都不听，还让我在那个黑角落里找了好久，浪费体力……不行！继续弹，加布雷不在我在呢，唱给我听。”
　　“唱给……你听？”威德困惑地盯了她半天，然后笑着摇起头来，“呵呵……不行，不行……那……可不行……这可是《情诗》呢……我只……唱给我的爱人听……不随便唱……其他人……不行……”
　　
　　就在那一瞬间，安吉僵住了。她清晰地听见胸中的某个东西响了，很清脆，很痛。杰的声音也响起了，那么冰冷，那么残酷。
　　
　　他不是你的那个人！他不爱你！
　　
　　沉默，压抑，窒息……最后，安吉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努力动了动的脸，拉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我们走吧。”
　　“唔……走吗？回去？啊……还好早呢，舞会还没有结束……我……还没玩够……啊！痛……”
　　威德突然惊乍地叫了一声，在他晕晕乎乎地摆弄提琴时，脸上某个地方被不小心碰到了，像是伤口。安吉顺势看了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威德左下颚附近有块伤痕隐隐可见，似乎是在刚刚那一系列的摔倒中不小心磕出来的。她叹了口气，跟着偷偷召出小E，一面抬起手来抚过威德的伤口，一如往常地为他疗伤。
　　
　　“别动……别动！”
　　
　　她低喝一声，并用手握住威德的下巴，不许他再胡来。被定住了的威德终于不挣扎了，渐渐安静下来。他眨着眼睛，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然后扬了扬嘴角，看着安吉温柔地笑了。
　　
　　“安吉的手……好柔软……那天晚上也是……才发现呢……”
　　
　　啊……
　　
　　安吉猛然一颤，像是触电一般缩回了手，默然不语。但威德什么也没注意到，他仍然微笑地看着安吉，嗓音低沉，不紧不慢地继续自言自语。
　　
　　“唔……那么……五年以后……安吉的手……又要为谁忙碌呢？差不多吧，五年，呵呵……五年后应该嫁人……我家也不是那么冷酷，不会一直……让妖奴孤独终老的……时间一到，会安排……好的安排……”
　　
　　什……么？
　　
　　不……
　　
　　“唔……不过……要找到和你一样的萤不容易呢……不像萤的萤，哈哈……最好你自己找吧……只要不是……仇家里的萤……”
　　
　　不……
　　
　　“……比如贝马法家……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所以你还是……不要考虑的好……还有别的选择，更好的选择……”
　　
　　不……不……
　　
　　“唔……不过呢，如果你实在喜欢……我还是可以去替你向母亲求情的……为你……”
　　
　　不……
　　不！
　　不！！
　　
　　“我家里……母亲……”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突然间，安吉大声地喊了起来，声嘶力竭。她声音颤抖、干涩，甚至于都不像是她的声音了。一旁的威德愕然，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月光中的安吉茫然不知所措。
　　
　　“安……吉？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哭了？”
　　“我没有。”
　　“你哭了……我看见了……看……”
　　
　　他说着用手指划过了安吉的脸颊，一滴冰冷的液体随即出现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晶莹剔透。
　　
　　什么？
　　
　　我哭了吗？
　　
　　安吉一惊，继而也用手背拭过了脸庞。那些液体是冰冷的，就如同她本人一样，冰冷苍白。心中突然觉得羞耻，却又想发笑。嫁给别人吗？当然……难道，还希望是威德吗？那个道尔顿的贵族少爷、天赋者、未来的大魔法师……究竟在发着怎样的白日梦，一个萤，居然想得到异人的爱？呵……爱上她，然后被剥夺异能、逐出隐都吗？不，这不可能，怎么能让他放弃一切。那些令他魂牵梦绕的梦，魔法师之梦，为之可以付出生命的梦……究竟，还在痴想什么？
　　
　　已经无法呼吸了……
　　
　　“安吉？为什么……哭？”
　　“没有，是我眼睛太热了。我们走吧。”
　　“安？”
　　“我走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大步离开。这该死的米榭萝大殿，为什么偏偏被施了禁止瞬间转移的魔咒呢？要不然，她一定马上消失在威德面前，再也不要见他。可是还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了提琴声，悠扬婉转，正是那首熟悉的歌曲，《情诗》。
　　
　　威……德？
　　
　　她迟疑地停下了，发着抖，浑身僵硬。《情诗》的旋律在这个月光明亮的夜里显得那么美，却又那么破碎。它无情地翻动起安吉的记忆，那些有关于威德的幸福的，甜蜜的，惆怅的，痛苦的……记忆。
　　
　　威德……威德……
　　
　　终于，琴声停止了。威德放下了提琴，勉强维持着平衡，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安吉。他轻轻地笑着，略带得意，一面对着安吉的背影说：“安……有没有认真练……这首曲子？我说过带你……带你跳舞的……等大家都走了……我们……跳……嘘……不要声张……不能让大家知道呢，你可是妖……”
　　
　　他走到了安吉跟前，声音也戛然而止了。微光下，安吉的脸庞满是泪水，就像刚从四月里的雨天里走来一样，全被浸湿了。威德迷茫地望着她，目光涣散。他无力地靠在了旁边的石柱上，尽量不让自己倒下去，然后，他又抬起手来，努力想要地拭去那些泪。可是它们太多了，怎么擦也擦不完。面前的少女哭得那么伤心，就像是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她的眉头深锁，悲伤的容颜楚楚动人，晶莹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她眼睛里面流出来，打湿睫毛，打湿光洁的脸，打湿了她柔嫩的唇……
　　
　　“安……”
　　
　　我真丢脸……居然当着他的面哭了，现在还动都动不了……该死……
　　
　　“安……”
　　
　　真应该马上消失，马上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安……”
　　
　　该死的……这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啊！没完没了的……该死，该死……呜……
　　
　　嗯……？
　　
　　忽然间，安吉眼前一黑，仅剩的一点微弱光线也不见了。她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来，想要看看模糊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只撞上了一股酒气，一股热息，还有一息唇间的温暖。
　　
　　嗯？！！
　　
　　整个世界，静止了。
　　
　　安吉呆呆地站在那里，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已停止。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鼻息里充满了威德的气息，温热，还有那张唇，那张漂亮的唇，轻轻地贴在她的唇上，有些笨拙，有些发抖。身体上忽然传来一股重力，无法承受，使她整个人就这样眩晕地摔了下去。坚硬的地板把她磕得很痛，而身上还摔着另一个人，压得她好沉重。他在她的耳畔低低地笑，然后昏沉沉地支起自己，看向了身下的她。而当看到那张梨花带雨的容颜时，深邃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他带着心疼，低沉却有些迷茫地喃喃起来。
　　
　　“安……别哭……别哭……”
　　
　　威……德？
　　
　　威德……
　　
　　威德……
　　威德……
　　
　　刹那间，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一般汹涌而下，止也止不住。安吉就这样看着那片蔚蓝，美得令人心碎的蔚蓝，任凭眼泪钻入发际，无法动弹。可这不禁让眼前的俊美男子又困惑了。他轻轻皱起了眉，眨了眨眼，茫然又好奇地盯着那双不断涌出泉水的黑曜石，默默不语。然后，他笑了。慢慢闭上迷醉的眼，低下头，印着她的唇吻下去，深深地吻下去……一瞬间，怀里的少女颤抖了起来，就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剧烈颤抖。她的嘴唇那么柔软，却又冰凉，衬得他的唇越发的烫。他更为沉醉地笑了起来，将手指穿过她的发际，然后呼吸她的气息，摩挲她的唇，品尝着，就像品尝世间最甜美的点心一般，沉醉不能自拔。耳畔只有呼吸声、心跳声、夏夜的风声，还有男子最为深沉的呢喃。像是来自心灵的呼唤，用最轻柔的耳语声，一遍遍重复那个音节，最美的音节。
　　
　　“安……”
　　
　　“安……”
　　
　　“安……”
　　
　　威德……
　　
　　夜，是沉醉的。
　　
　　然而……
　　
　　剥夺异能！
　　神罚之刑！
　　
　　逐出隐都！！！
　　
　　“啊！……”
　　
　　安吉突然惊叫一声，猛地推开了他。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拼命地跑，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可以爱上异人！
　　不可以爱上异人！
　　不可以爱上异人！
　　
　　不可以爱上任何异人！！
　　
　　“不！不！不！……”
　　
　　她绝望地奔跑着，喊叫着，脸上的泪被风吹落，又接着不断地流出来。世界是模糊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只有那一抹蔚蓝，深深地凝于她的眼幕中，美丽，澄澈，却又遥不可及，比今夜的月亮更加遥远，虚幻……
　　
　　一路狂奔着离开了米榭萝大殿，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安吉才虚弱地跌倒在地。四周尽是绿色的草地，也不知是到了哪里，但对于这些她都不在意，也不想知道。她哭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那只粗糙的祈愿鸟。月色下的小木鸟很粗朴，但也有些可爱。它静静地看着安吉，像是在安慰她似的，任由点点泪水滴落在自己身上打湿一片。安吉颤抖着抬起了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刻下了一个名字。
　　
　　威德.道尔顿。
　　
　　她轻轻地举起手，用那个简单的咒语将这珍贵小鸟放入天际——漂浮咒，威德所教的——望着一片朦胧中的祈愿鸟，安吉轻声抽泣，然后双手合十地跪在地上，向着月亮虔诚祈祷。
　　
　　“慕兰德女神……你会祝福我吗？祝福我……和那个人在一起……不伤害他，不夺走他的梦想……可以吗？慕兰德女神……祝福我吧……求你……”
　　
　　月光下，轻巧的祈愿鸟随风而动，就像一个纯洁的精灵，慢慢飘向月亮。
　　
　　只是……
　　
　　它终究还是无法到达，悄然落了下来，落到某个地方……
　　
　　“威德.道尔顿？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二章 神罚之刑（上）

　　加布雷独自走在学徒楼的楼梯间，思索坎莫里亚咒与法斐的融合，这时……
　　
　　“加布雷先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羞涩又怯怯的。
　　
　　加布雷停了下来，寻声望去。身后的楼梯拐角处有三个学徒，一年级的，还是父亲门下的学徒，似乎是专为找他而来。
　　
　　“加布雷先生，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带头的一个女生探着头问到，脸色微红。头一次听有人这么叫他，加布雷颇感有趣地笑了起来，然后温文一笑，说：“可以啊，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啊……”小女生的脸更红了，跟着也更加紧张了起来，“呃……那个……其实是老师要我们去传话，可我们……我们……”
　　“传话？给我吗？”
　　“啊！不是的，是给威德先生……”
　　“威德？”
　　“嗯。老师说让他马上去西边的第三塔楼……呃……受罚，要在中午之前召出二十个哑夜灵来，不然……有他好看的……可是……可是……”
　　
　　小女生涨红了脸，没有接着说下去，不过加布雷倒也猜出来了：可是她们不敢去。看着这些胆怯的小学徒，加布雷好笑地摇起头来，然后扬了扬眉，轻快地说：“那么就交给我吧，我去帮你们说好了。”
　　“啊？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谢谢……谢谢您！加布雷先生！他现在在天台的，那就麻烦您了！”
　　
　　三个小女孩嬉笑地跑开了，一面跑一面还不时回过头来，感激地看看加布雷。其中有个兴奋的声音悄悄说着：“看，我就说吧，加布雷先生人很好的！比威德先生好多了……”直听得加布雷有点哭笑不得。
　　
　　威德呀……
　　
　　这家伙，又怎么跟父亲杠上了。最近不是都相处得挺好么？
　　
　　他思索着，慢慢走向了天台。
　　
　　大雨过后的伊哥斯帕是凉爽的，隐隐间还有些冷意。加布雷推开天台的门，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安静而有些寂寞。此刻的他正坐在外围的矮石墙上，也不管它们湿不湿，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心事重重。
　　
　　“威德。”
　　
　　加布雷轻唤一声，跟着走过去了。而当威德的脸转过来时，他便立即明白了那些小姑娘们的担心，继而哑然失笑。
　　
　　“哟，怎么啦？威德。”
　　
　　他说着靠在了威德旁边，淡淡地笑。而威德则有些不解，茫然地看了他几秒，迟疑地说：“什么怎么了……我没怎么啊，就是一个人坐会儿。”
　　“一个人坐会儿？哈哈……看看，看看你的脸，都快把整个天台给冻起来啦。也难怪那些小家伙们不敢来，那么怕你呀。”
　　“小家伙？”
　　“嗯，父亲的学徒啊，来传话的。”
　　“传话？”威德一愣，继而冷冷地笑了，“噢……大魔法师的命令又下来啦。好吧，那些小家伙是不是怕我，所以让你来呀？说吧，他又想干什么。”
　　“呵呵……马上到西边的第三塔楼去完成隐召术，要求在中午之前召出二十个哑夜灵，不然，等着挨鞭子吧。”
　　“哇哦……二十个哑夜灵。那么我看他是存心想揍我了吧，哼……”
　　“嘿，我说威德，你又怎么招我父亲了？他已经好久都不罚你了，而且，最近不也挺喜欢你的嘛。”
　　“喜欢？呵……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吧，只是偶尔不找茬而已……”
　　“唔……实际上，他从来都喜欢找任何人的茬……”
　　“那也要除了你，加布雷。”
　　
　　威德扭头看向加布雷，表情意味深长。然后他见加布雷那沉默不语的样子，又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低沉道：“嗯……实际上，我今天和他干了一架。”
　　“什么？！”
　　“噢噢，别激动，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只是在言语上干了一架，而且……是当着康辛特的面。”
　　“威德……”
　　“谁叫他一直叫我‘蠢货’的！还真当我是好欺负的蠢货了吗？哼……不就是用崔冰斯做的火毒阵没达到五级，在康辛特面前丢他的脸了嘛，居然这么大火气……我又不是出气筒。”
　　“威德……”
　　“再说了，艾力克用他那破玩意做得还没我好呢，他有什么好不满的……”
　　“威德……”
　　“而且啊，我都已经召唤出……”
　　
　　“够了，威德。”
　　
　　加布雷突然打断了他，神情严肃，目光不可回避。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有心事。”
　　“心事？我没……”
　　“嘿……威德。谁都看得出你最近不对劲。魔法试炼不专心，表现也不好——不止一次了，难怪父亲要发脾气——而且你最近的脾气也很暴躁，动不动就要发火的。到底是怎么了？自从慕兰德舞会以后你就……”
　　“没有！什么都没有！加布雷你就不要瞎想了，只是今天和老头子吵架心情不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德大声嚷嚷着，心浮气躁，这不禁让一旁的加布雷苦笑了起来。他很认真地看了威德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拍了拍手掌上的细沙说：“唔……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对于你这块寒冰，除了我也再不会有人愿意来理你啦。你就好好地烦吧，尽情地烦吧。”
　　他说着微笑着走开了，一直到……
　　
　　“等等！加布雷。我……我做了一个梦。”
　　
　　臭小子，终于肯说了呀。呵呵呵……
　　
　　加布雷偷笑着，然后一正色，转身又走了回来。
　　
　　“噢？做梦啊……什么梦？说来听听。”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舞会那天……”
　　
　　他说着埋下头，单手托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我梦见……舞会……”
　　
　　威德！别动！就呆在那里！
　　
　　“大厅……”
　　
　　弹吧弹吧……快弹！
　　
　　“提琴……”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情诗》……”
　　
　　呜……呜……
　　威德？
　　
　　威德……
　　
　　明眸，泪颜，朱唇。
　　还有那股醉心的香气。
　　
　　令人无法呼吸的……想要拥抱的……忍不住亲吻的……一直一直……都好想，却又没有做的……那些……
　　
　　“啊——！！”
　　
　　他突然低吼起来，跟着深埋下头，双手狂躁地抓起了头发，直看得旁边的加布雷一愣一愣的。
　　
　　“威德？！你……”
　　“没什么！别看我！烦死了！！”
　　
　　他单手捂着嘴，心烦意乱，两道浓密的眉毛更是紧紧皱着，几乎都要拧到一起了。而当他抬起头来时，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竟然是通红的，一脸羞怯之色，这顿时博来了一阵大笑声，一下子也让他更难堪了。
　　“哈哈哈哈哈……”
　　“加布雷！你笑什么！”
　　“笑……笑什么？笑你的噩梦真美呀！哈哈哈哈哈……”
　　“加布雷！！！”
　　“哈哈哈哈哈……”
　　
　　终于，在快要笑得断气之前，加布雷停下来了。威德狠狠地瞪着他，然后重重一叹气，望着远处呆看起来。
　　
　　“加布雷，你爱菲尔芮泽，是吗？”
　　“嗯？呵……当然。”
　　“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你就知道你爱她？我知道，这个话题我们以前讨论过。喜欢和她在一起，时刻记挂着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任何不可能的事。但……这其实也可以是其他什么感情啊，比如说，友情，不是吗？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会记挂着你，愿意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但这你总不会说，我也爱上你了吧？”
　　他目光专注地看盯着加布雷，就像一个求知好学的学徒，不禁让加布雷又是一阵好笑。不过在笑声之后加布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安静了下来，看着远方很认真。
　　“你是在为这个问题烦吗？呵呵……那么，威德，你终于意识到了？”
　　“意识？意识到什么。”
　　
　　他说着身子缩了缩，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般脊背发寒。
　　
　　“你终于意识到你已经爱上什么人了吧。你是爱上她了吧，那个天天陪着你的人……”
　　“我没有！没有！”不等加布雷说完，威德已经强烈抗议了起来，“我没有爱上安吉！没有！更不会！她是萤！是我的妖奴，妖奴而已！”
　　“威德，我还没说是她呢。”
　　加布雷淡淡道，轻轻扬了扬眉。
　　
　　“你……”威德一怔，继而更恼了，“你是打算说她的……不是吗！你……就是你，一天到晚瞎说些什么，害我做了那么个……唉！”
　　他忿忿地叹了口气，接着将头埋进手掌里，不再言语。天台就这样静了下来，加布雷眺望远方，柔软的头发掠过眼前，带着淡淡的悲伤，轻声喃喃起来。
　　
　　“舞会……第一次注意到菲尔时，也是在舞会上呢。还记得那是新年，我们两个破天荒地决定去舞会看看，然后……就遇见了菲尔。那天的她真美，穿着一袭白纱裙，看起来就像天使，在那一瞬间我便再也挪不动步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威德。其实在那之后，我有特意去打听过菲尔的事，也知道了她和卡布林顿家的一些传闻。对于他们俩会订婚……其实我早有准备了。但既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接近她，幻想着奇迹的出现。只可惜，奇迹终究只是奇迹呢，菲尔无法背弃她的家人，而我……呵……我很傻，对吧？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像飞蛾一般狠狠地扑了上去，烧得遍体鳞伤……没办法呀，我可以骗过所有人，但始终……还是骗不过自己的心。所以啊，虽然结局是凄惨的，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至少，我和菲尔拥有了最为幸福的三个月，永生难忘呀，哈哈哈哈……”
　　
　　加布雷说完大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爽朗，却也带了几分寂寞。他随即又看向威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么，小子，什么样的选择才是让你不悔的？究竟你的心是怎样，真的有办法骗过它吗？呵呵……慢慢回去想吧，然后做出决定来。等你做好这些后也就不烦躁了。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一边，竭尽全力地帮助你。噢！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是先到塔楼去受罚吧。看看时间，都什么时候了，当心被我父亲给鞭笞死哦，哈哈哈……”
　　
　　听到这话，威德也像猛然醒悟般的一愣，跟着就沮丧了起来。二十个哑夜灵？死老头子！早知道我就该再吵凶一点，才不亏本啊！一旁的加布雷继续笑着，然后叮嘱他先等一会，自己回房拿点东西就和他一道去主堡，这不由得让威德的眉皱得更紧了。
　　“喂！什么时候你跟你家老头子串通一气了，打算让我挨更重的罚吗？给我快点，快去快回！”
　　他焦躁地嚷着，目送加布雷离开，然后又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后悔的决定？
　　我的心？
　　我的心吗，到底是什么样子呢，真正的样子……
　　唔……
　　
　　嘿！你这家伙！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威德？你怎么啦？吞苍蝇了？
　　
　　新出炉的疗伤点心！尝尝吧？嗯？没有奇怪的东西在里面！快吃！
　　
　　威德，我的家乡很美呢，有好漂亮的雪花。
　　
　　女孩子都喜欢焰火的，呵呵……
　　
　　威德……
　　
　　如果我是怪物，你要怎么办呢？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呜呜……
　　
　　威德……威德……威德……
　　
　　“啊——！！可恶！可恶！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该死的！啊！”
　　
　　他再一次懊恼地喊了起来，声音狂躁，可是脸也变红了，而且比刚才更红。狠狠地一拳击向石栏，恨不得将所有不应该存在的情愫都击碎，但除了一声闷响和一声细微尖叫以外，坚硬的石栏一如往常，毫无损伤。
　　
　　嗯？细微尖叫？
　　
　　他突然发现身后出现了一个东西，麻雀般大小，正扑闪着翅膀盘旋在空中。
　　
　　“吱——！”
　　
　　传信妖精？
　　
　　来不及细看，机警的传信妖精已经眨眼消失，只留下一封信，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似乎有些重量。威德奇怪地走了过去，然后蹲下来，将信拾起了。
　　
　　威德.道尔顿？给我的？
　　
　　他仔细地盯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好久，终究还是觉得笔迹很陌生。疑惑地拆开了信，然后“叮”的一声，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威德低头看去，跟着一愣，诧异，惊愕，震怒。
　　
　　冰冷的地面上，一条古朴的项链静静躺着。与它那粗糙的皮绳子形成鲜明对比，项链的椭圆形坠子晶莹剔透，像一枚珍稀的银水晶。而此刻，在它上面染了一抹鲜血，殷红刺目。
　　
　　安吉！！
　　
　　“嘿，我回来了，咱们走吧，威……”
　　正说着话的加布雷突然停住了，因为安静的天台上已空无一人。他困惑地走了几步，正想怪威德不等他，然后就发现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张羊皮纸，像是一封信。
　　加布雷好奇地走了过去，捡起来读了。
　　
　　正午时分前，独自一人来，月殿见。否则，准备拥抱你小心肝的心脏吧！！
　　
　　加布雷浑身猛然一震，大惊。
　　
　　“威德！”
　　




第十二章 神罚之刑（中）

　　酒香，微风，提琴声。
　　
　　还有满眼的月光，像浓雾一般四下弥漫，令人看不清楚。
　　
　　“安……”
　　
　　朦胧中，一股热息袭来，然后是一张唇，轻吻在她的唇上，柔情无限。
　　
　　威德？
　　
　　威德……
　　
　　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不是因为……你也爱我呢？
　　
　　你会吗？
　　
　　真的爱我吗？
　　
　　可是……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在那晚之后就不再见我了呢？连平日里的疗伤都不再找我，休息时就更是如此了……难道说，你在躲避我吗？
　　你不想对你的行为做出解释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记得了？不记得你曾为我拭去的泪，在我唇间作出的停留。
　　
　　抑或是……
　　
　　你，后悔了。
　　
　　后悔……
　　
　　“后悔？嗯，还真的有点呢。”
　　
　　威德？
　　
　　“我怎么会一时冲动地吻你呢？真蠢，真蠢……”
　　
　　威……德？！
　　
　　“我不爱你的，不可能，也不会。我可是道尔顿家的贵族啊，还是异人世界里最稀罕的天赋者，未来名震四野的大魔法师，啊……说不定，还会是大祭士呢，呵呵呵……可你呢，你又是谁啊。区区一个妖奴，一个萤而已。你只值那一袋金币，不值我的一生。”
　　
　　威……？
　　
　　“对不起，我所能给你的，除了那一个吻，就什么也没有了。再见了，我的妖奴，下辈子努力做一个贵族吧，呵呵呵呵呵……”
　　
　　威德？
　　威德？
　　
　　不！！！
　　
　　“啊……”
　　
　　一声惊叫，她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四周是黑暗的，空气里充满了潮湿气息，还有一点霉味，合着阴冷的风紧紧将她包围，慢慢地渗进肺里，令她有些反胃。她痛苦地摇了摇头，昏沉沉的，刚刚落入深渊的下坠感依然清晰存在，让她的胃也更难受了。强忍住想要作呕的不适，她开始转头打量起四周来。然后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再一次失败于探明自己所在地的努力，但却也发现了另一个事实。
　　
　　她被捆在了什么东西上，无法动弹。
　　
　　霎那间，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汹涌却又悄无声息。她开始慌乱地挣扎起来，拼命摆脱着束缚又一面回想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只是在她做出任何有效的努力之前，一道光柱突然出现了。像是神光一样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她的全身，也映亮了周围的空间。她猛地闭上眼睛，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而倍感不适，然后在片刻之后，她又重新睁开了。在她的前下方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他正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即使是穿过这迷眼的强光也传来了阵阵寒气，寒冷彻骨的，暴戾凶恶的……
　　
　　他？他是……
　　
　　夜！
　　
　　安吉猛地一颤，跟着本能地挣扎了起来，想要摆脱束缚。
　　
　　“别白费心机了，省省吧，我可是用绞蛇索把你捆住的。再说了，你喝了蓝朵软骨剂，别说是挣脱绞蛇索了，就连走路也是办不到的吧，呵呵呵……”
　　
　　什么？
　　
　　经他这么一讲，安吉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浑身酸软，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人抽空了一样，魔力更是丝毫也感觉不到。还来不及细想，光柱之外的夜又说话了，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得意。
　　
　　“唉唉……为了你，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啊，不然哪等得了这么些天。谁叫你是安吉，鼎鼎大名的安吉，弄不好我就要死在你的手里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刚好相反，呵呵呵……好啦，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等着你的情人来救你吧，唔……应该快了……”
　　
　　他说着慢慢起身，朝着后方走去了，而安吉也终于记起了什么，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怅然若失地游荡于伊哥斯帕，然后去泽得殿，炼药，吃饭，休息……
　　然后，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午餐！一定是午餐有问题。她怎么会那么糊涂，连蓝朵软骨剂的微微涩味都没有尝出来。
　　
　　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安吉不再徒劳地挣扎了，因为熟知药剂的她明白，蓝朵软骨剂的效力在一个时辰以内是不会减弱的，药剂正在消耗着她的力量，还有那些强大的魔力。她开始观察起自己的处境，现在自己被绑在了一个大石像上，双臂伸展，高高地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漆黑的水潭，四周由于光柱的光线太强烈有些看不清，只能在朦胧中看出个大概来。这里似乎是一个神殿，古老破旧，不大的殿堂里面一片狼藉，好像已经荒废很久了。夜正靠在对面的大门后，专心地听着什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走了吗，应该在百城……
　　
　　等着你的情人来救你吧。
　　
　　什……
　　
　　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娜缇丝小姐还从未对一个人如此的在乎过。真希望他们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要不然，我一定……
　　
　　夜？
　　难道……
　　
　　威德！
　　
　　一瞬间，关于威德、娜缇丝和夜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如惊雷一般炸在她的脑海里，将她那最后的一点模糊意识也震醒了。她猛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明白了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还有刚刚夜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寒冷。那种死一般的寒冷，意味着疯狂，意味着蓄势待发，意味着即将上演的萤的复仇礼。
　　
　　“夜，夜……你想干什么？”她费尽全力地说着，浑身酸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别做什么傻事了，再一次的……要是被伊哥斯帕的魔法师知道，你……快放我走，这事就当没有发生……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受到伤害，没有人……”
　　“没有人？哈哈哈哈！那么娜缇丝小姐呢？娜缇丝小姐受的那些伤算什么！哼！老实地呆在那里吧，不要激怒我提前杀了你，威德的小情人。”
　　“小情人？呵……呵呵……我只是一个妖奴，一个萤……以我做诱饵，呵……别傻了，他不会来的。就算来，也不会如你所愿的有所顾忌……你是在给自己制造危险，夜，要是真的激怒了他，以他现在的力量恐怕……”
　　“死吗？哈哈哈哈！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能让他死，就算再让我死一百次也是值得的！哈哈哈哈……”
　　
　　夜的笑声尖锐而疯狂，在这个空荡的大殿里听来越发的凄厉了，不禁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渐渐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轻笑着，然后看着安吉，慢慢走过来了。
　　
　　“唔……不不不，我不能杀他呀。就这么让他死去太轻松了，便宜他了，不，不行，应该有更好的方法，不是吗？可爱的安吉，呵呵呵……”
　　“夜？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仇恨吗？你现在做这些，有意义吗？就算他真死了又能怎么样，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一切都已经成定局……而你，只是在加重自己的罪恶而已。不仅如此，你还在制造娜缇丝小姐的罪恶，德奥隆家族的罪恶，你……”
　　“我没有。我现在做的事只代表我自己而已，与娜缇丝小姐无关，与德奥隆家族更无关。因为……我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了，我只是一个萤，一个无主的萤而已……我已经被释放了。”
　　
　　四周突然安静了。夜的声音深沉而悲伤，既像是深夜里最轻柔的呢喃，却又像夏季里最猛烈的炸雷，惊得安吉一句话也说不来。她只得呆呆地望着他，心绪复杂，究竟是应该替他高兴还是难过难以抉择。
　　
　　“夜……你……”
　　“知道吗？我自出身就在德奥隆家了，整整二十七年。能够保护最珍贵的娜缇丝小姐是我的荣幸，也是我活在世间唯一的意义。可现在，我保护不了她，看着她被人欺负，遍体鳞伤……或许夫人说得对，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德奥隆家的名号了。一个连主人都护卫不了的萤还算得上是萤吗？还有颜面再留下来吗？损伤异能……居然犯下如此大的罪孽，已经连一个小妖都不如了吧，呵呵呵……”
　　“夜……事情，并不是你的责任啊……啊，其实现在也没有那么糟糕。你看，你现在被释放了，自由了，你现在可以为自己而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都……”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自由？为自己而活？哈哈……你知道一个萤被释放之后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吗？逃，无止境地逃。在隐都，你必须要逃离该死的镯老巫，他们就像疯狗一样不断地追着你、找着你，抓住你后再卖给别的魔法师，或者是……驯场里的那些疯子。而离开隐都，你必须要逃离纯种精灵或者别的魔物对你的追赶，甚至……那些强大而自由的萤，也会追杀你。他们恨你，认为你玷污了他们的血统，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而你，在有生之年里都准备逃跑吧，逃，逃，逃！不停地逃！一直到被他们抓住，变成碎屑，融入泥土的那一刻，你，终于安宁了！呵呵呵……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自由，哈哈哈哈哈……”
　　“夜……？”
　　
　　安吉静静地望着他，浑身冰冷。光芒后的那个身影模糊不清，却又微颤着，孤单而凄凉。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为眼前的夜，也为那些美丽的萤。
　　
　　夜突然停止了大笑，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走向了大门。
　　
　　“唔……其实我不怕逃，也不怕那些魔物。只是，离开娜缇丝小姐……太残忍……我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妖奴，也不会离开隐都，或许你说得对，其实现在……挺好，真的挺好。我是自由的，不再代表德奥隆家族，也不再会因自己的行为而羞辱到德奥隆家的荣誉。我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尽情的、毫无顾忌地，复仇了！哈哈哈哈……”
　　
　　他张狂地大笑着，瞬间化为黑雾消散无踪，而大门也在此时打开了。威德的身影出现在殿堂之中，刺得安吉的眼睛发痛又有些微热。她慌忙喊了起来想提醒他小心夜，不过威德也已经注意到了。他猛地一闪，躲过了一道急速的黑雾，然后那黑雾冲向了大门，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终于……你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哈哈哈哈哈！”
　　
　　他迅速地将门反锁上，跟着纵一身跃，再度化为黑雾消失在空气之中，最后出现在光柱中的安吉身旁。
　　
　　“安吉！”
　　
　　光柱中，安吉像一个祭品一样双手伸展地被绑在大石像上，虚弱无力。威德心头一紧，跟着快步跑了过去想要救下她。只是他才刚跑出两步便停下了，因为光芒中的夜突然举起一把利器，死死地抵在安吉的喉咙上，目光阴冷。
　　
　　“呆在那里别动，道尔顿小子。”
　　
　　他清晰地吐着字，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像寒冰一样冷酷彻骨。威德恨恨地皱了皱眉，然后深呼吸，定定地站住了。
　　
　　“夜，果然是你。”
　　“唔……很感动你还记得我，没有像忘记娜缇丝小姐那般的无情呀，呵呵……”
　　“哼……你怎么进来的，不是应该留在百城陪你的小姐吗？你根本没有资格再进伊哥斯帕的吧。”
　　“呵……资格，我的确什么资格都没有了呢……不过，我还有魅力呀，哈哈哈……哄几个四臂猿人还是没有问题的。再说了，一个可怜的被主人驱逐了的萤想要回到故地怀念主人几日，又有谁会忍心拒绝呢？”
　　“什么？驱逐？你……你不再是德奥隆家的妖奴了吗？”
　　“没错！说得完全正确，哈哈！而这，正是拜你所赐呢。因为你，我终于永远地离开了德奥隆家，离开了我守护十七年的娜缇丝小姐，成为了一个独立无主的萤。真应该好好地谢谢你呢，威德少爷……”
　　“噢，是吗？”威德沉首，冷冷一笑，“那么就赶快去享受你的自由生活吧，不用再谢我什么了。”
　　“不！当然要。你可是我的释放者，再生父母呢，这样的恩情怎能视若不见？呵呵呵……所以，我费尽千辛万苦，整整观察了你好几日，总算是想出要如何来报答你了，我的恩人。”
　　
　　夜说着轻轻地笑了起来，微微发抖。他一边继续用利器抵着安吉的喉，一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而当靠近他的安吉看清那是什么时，一张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更白了，心也绝望地颤抖了起来。
　　
　　祈愿鸟！
　　
　　“嘿，道尔顿少爷，你一定还没见过这个吧，或者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呵呵呵……这可是安吉送给你的慕兰德节礼物呢，要是错过了该多可惜呀，好好地看看吧。”
　　
　　他说着便将那只小木鸟送到了威德面前，急得安吉失声大叫却又无可奈何。光柱之外，威德接住祈愿鸟了。他低头看着手掌，默默不语，隔着光芒的安吉也无法确定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期盼着看清楚，却又害怕。然而片刻之后，他冷冷地笑了。没有丝毫的情愫在里面，只是冷静地，沉稳地，笑着。
　　
　　“哼……所以你就抓她了？认为用她可以要挟我做点什么？杀了我？别傻了，她只是我的妖奴而已。用妖奴来威胁异人，这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可笑。好了，在我发怒之前，赶紧消失！”
　　
　　威德？
　　
　　“哈哈哈哈……我……我不要挟你做什么，更不要你的命……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是来报恩的，报恩，哈哈哈哈……”
　　
　　夜张狂地大笑着，放肆而疯狂。但旁边的安吉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她只希望一切快些结束，不想听到梦里的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亲口说出来。
　　
　　“噢噢噢……尊贵的道尔顿少爷，或许你还不了解，夜可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呀。我辛辛苦苦地想着如何报恩，还把你心上人的祈愿鸟也偷拿来了，你不接受岂不是太冷酷了吗。”
　　“哼……接受？你想要我接受什么。”
　　“签了它，我帮你送它去应该去的地方。”
　　
　　语毕，一卷羊皮纸又飞向了威德，轻轻落在了他脚边。威德微愠地拾起了它，然后展开，呆住了。
　　




第十二章 神罚之刑（下）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有虐出没，慎入，慎入。。。
心脏不好者绕道。。。
　　“‘乞罪书’？你从哪里弄来的。”
　　“哈哈哈哈……只管签它就好，我现在可在帮你们完成心愿啊。”
　　“心愿？哼……我不会签的。”
　　“噢？你不签？呵呵呵……行啦，别嘴硬啦，快点签吧，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你会签的，当然……”
　　“凭什么？就凭那只祈愿鸟？哼……你认为我会签下乞罪书，放弃既有的一切离开隐都吗？你疯了。”
　　
　　乞罪书？
　　难道是……
　　
　　“不，当然不是这样简单了，呵呵……除了那只祈愿鸟，我想你的那个吻一定也很愿意你带着安吉离开吧？威德少爷。”
　　
　　什么？
　　
　　吻？！
　　
　　那……果然不是一场梦吗？
　　
　　可恶！！！
　　
　　“安吉的嘴唇一定很甜美吧？呵呵呵……有这样特别的萤做妖奴，你还真是有福气呀。难怪对我们那样完美的娜缇丝小姐都无动于衷。怎么样？抱着自己的萤感觉很刺激吧？这样的禁忌之恋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哈哈哈……”
　　
　　不，不……别说了……
　　别说了……
　　
　　安吉的身子在颤抖，心也无助地抽痛了起来。她开始集中精力，拼命地想要唤起任意一点的能力，任意一点。可现在的她还真变得软弱无力，就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人，一个虚弱的人而已。殿堂中突然传来一股寒气，萧煞彻骨，就像是严冬到来一样，令人从心底开始发冷。
　　
　　“你……想现在就死吗？”
　　
　　威德低沉地说着，声音冰冷。他的双拳紧握，骨节不断发出咔咔声，伴随身体四周的细碎声响，慢慢出现坚冰……
　　
　　“嘿，放松，放松……我可是很怕冷的，万一手一抖刺伤了某人，那对你对她就都不好意思了呀，呵呵呵……好啦，快签了吧，只要将手指按到上面并说……”
　　“哼……哼哼……所以，这就是你精心策划的报复？利用乞罪书剥夺我的异能、身份，然后把我赶出隐都？哈哈哈……真无聊啊。就算我签了又怎么样，你知道要送去哪里吗？送得到吗？区区一个萤，你根本连送都……”
　　
　　突然，威德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夜身旁的那个传信妖精，终于看清了。它不是平常的灰色或青色，而是蓝绿色的，隐隐间头部还闪着一抹金光，象征着海之德奥隆的特权，特殊信使。
　　
　　“威德少爷，我都已经弄来乞罪书了，你还在担心什么？还是好好地考虑下你们今后的生活吧，唔……是去做一个樵夫呢还是猎人？失去了异人身份的威德.道尔顿还真是令人期待呀，哈哈哈哈哈……”
　　“我不会签的。”
　　“哈哈……噢？你说什么？好啦，快点……”
　　“我不签，听清楚了吗。我 不 签。”
　　
　　威德一字一顿地说着，眼里的目光坚定，毅然决然。 
　　
　　在那么一瞬间，夜愣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他又再次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不签？噢噢……好呀，既然如此，那么我就……”
　　“杀了她吗？呵呵……动手吧，尽管动手。”威德冷冷一笑，“我的时间很紧呢，诺斯威沃还等着我去塔楼，晚了还要受罚的。所以，你还在等什么？不要再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了，动手。”
　　
　　“什……什么？你，你……”
　　
　　大殿中，气氛忽然僵持了。夜怔怔地看看威德，又看看安吉，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而此时的安吉心乱如麻。她既想要威德救下她，又害怕威德受到伤害。既希望能从威德口中听到点什么，又害怕听到什么。而听了刚刚这段话，安吉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顿时又沉重了几分，呼吸也似乎变慢了。
　　
　　他这是在救我吧，是吧。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
　　
　　突然，夜的眼神又变得更疯狂了起来。他猛地一提利器，在安吉的脖子上刺出了一滴鲜血，然后看着光芒外的身影，大声吼道：“你真的不救她！不顾她的死活吗！她的皮肤可很细，只要一下就可以刺透的！”
　　“噢？呵呵呵……但那也要我顾得过来呀，亲爱的夜。你现在可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呢，我能怎么办，只有看着咯。”
　　
　　他缓缓地回答着，然后在殿中踱起步来了。
　　
　　“嗯……那么，如此说来，你这次专程回来就是为了杀我的妖奴？嗯……很不错的计划。费尽了千辛万苦，将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我的妖奴身上呀，既发泄了心中的不快，又没有得罪异人，不错，不错呀，呵呵呵……”
　　“你……威德.道尔顿！”
　　“不是我说你，夜，很多时候你都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就像上次那样，就像……现在。你以为一个吻能代表什么？一生一世的感情？呵呵呵……还真是天真呢。好了，那么我现在不在乎这些，你要怎么办呢？杀了她，然后看着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啊，不对。我会在你动手的时候同时动手的，反正她都是一死，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正好就把你解决了吧，哈哈哈……夜，或许你的点子是个好点子，可惜你找错了她，更找错了我，遗憾……”
　　
　　“你……”
　　
　　脖间，夜的利器抖动了。安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心跳，还有愤怒。
　　
　　“啊……要不这样如何。夜，以你现在的处境来看，怎么样都很吃亏的呢。不如你放了她，悄悄地从这里离开，然后找个附近的地方住下来，好好休息几日。我去帮你向德奥隆家说情，让你再重新回去，回到娜缇丝的身边。这样，你的心愿达成了，我们也没有损失，皆大欢喜。怎么样，要考虑一下吗？”
　　
　　大殿再一次沉寂了。安吉听见了头上的风声和水滴声，还有耳畔不停跳动的自己的心跳声。身旁的夜也沉默了，然后在几秒以后，他忽然又微颤了起来。带着低低的冷笑声，像是得意又像是失落，缓缓地开口。
　　
　　“呵呵呵呵……回去？皆大欢喜？呵呵呵……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唉……我想了很久，很久。因为不是你的对手，打不过，所以肯定不能用硬来的方式。更何况，就算杀了你又如何？你犯下的罪孽如此深重，光是性命哪里足以偿还？我要你也尝尝她的痛苦，那种既失去爱人又失去异能，痛不欲生的痛苦。然后……还有名誉，你们贵族最重视的名誉，重于生命的，不是吗？呵呵呵……所以你看，我的点子真的是个好点子吧，你不配合真是可惜了呀……唔，你不签是吗？好啊，这样的结局我还是想过的。我是失败的，安吉也是，呵呵……看见我抵着她脖子的东西了吗？唔……它不是匕首或者短刀呢，而是那种被称之为‘锥子’的东西，锥子……这让你想起什么了吗？啊……神钉，应该是用来执行神罚之刑的用具吧。我带了一些过来，以备不时之需呢。果然，用上了。”
　　
　　什么！
　　
　　威德的踱步声突然停止了，而刚刚那自信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
　　
　　“哎呀呀……安吉，原来他不爱你呀。我还以为有多情深呢，以他威德.道尔顿的实力，要取得索克兰堡的允许带你离开隐都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只要他的一个决定，一句话就行。可惜呀，他始终无法为你做这个决定，你还是一个卑微的萤，仅此而已。唔……现在很痛苦吗？我想也是，只是玩玩而已，你会痛不欲生吧？那么好的，就让我帮你一把，带你进入另一个世界，美好的世界，用神罚之刑……”
　　
　　忽然间，一股恐惧袭上了安吉的背。她不清楚神罚之刑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感觉冷，彻骨的寒冷。然后她死死地盯住了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而悲伤，就像一匹黑夜里的野兽，充满了暴戾的血腥感。
　　
　　“夜！你敢！要是你真把锥子刺进去，我一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噢？哈哈哈哈……”夜的眼中闪过一线光彩，跟着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噢噢……刚刚不是还在说不在意吗，怎么现在一下子又急起来了。哇？还是心疼吗？可惜，你不肯为她签下乞罪书，那不就意味着她是全罪人吗？全罪人就应该施以神罚之刑啊。所以今天我就代劳了，虽然没有特制的神钉，但是我的锥子也挺尖锐的，而且我下手会比较快，这样你的安吉能少受一点痛苦呢，哈哈哈哈……”
　　“夜！！你要是再……”
　　“嘘……”
　　
　　正在威德怒吼着什么时，夜忽然将手指放到了嘴唇上，然后轻轻地发着声，环视四周。
　　
　　“喔……你看，这大殿其实很漂亮呢。知道吗？月殿曾经很恢宏呢，只是荒废了太多年，在三年前的蛇蝎蜈蚣袭击中又饱受摧残，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了。不过我们所在的这间曾经供奉着杜神呢，是最漂亮的一间。而且很好玩的是，它最后一次的用途也是处罚全罪的萤，就像今天一样，有趣吧？哈哈哈……地下最底层，很适合堕入黑暗的生命呀，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开始修来供奉杜神……唔，正好，你看，这巨大的石像刚好可以绑住罪人，让她接受刑罚，上面还有神光呢，哈哈……效果真美。神罚之刑啊……用神钉钉住罪人身上的关节，整整四十根。然后再灌下魔药，从他的七窍里面抽空能力，废为常人。最后，将最长最粗的一根神钉钉入心脏，化为尘埃，了结其罪恶的一生。可怕，真可怕……那么我要开始咯，安吉。别紧张，也不是很痛苦的，很快就结束……”
　　
　　冷汗在顺着身体滑落，安吉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很努力地呼唤身体了，可是除了酸软无力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曾经那些奇妙的力量都离她而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剩下软弱、恐惧，深深地摄住了她的身子，不停发抖。
　　
　　“夜！住手！你要是敢动她我一定杀了你！！”
　　“噢……真感人。那么，你是决定要签了吗？”
　　“我！我……”
　　“那就对不起了，威德少爷，还有……安吉！”
　　
　　“啊！！！”
　　
　　“不——！！”
　　
　　刹那间，安吉与威德的声音同时响彻大殿。安吉的尖叫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面，撕心裂肺。她的伸展着的右手腕被尖利的锥子贯穿到底，死死地钉在了大石像上面。鲜血瞬间迸溅，顺着石头缓缓流下，像一股细弱的泉水，滴答着滴进下面的深潭里面。威德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光芒之中像一具病态雕像的安吉，头脑一片空白。他感觉浑身发抖，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奔腾着倒流了。可他还来不及做点什么，夜那冷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然后还有……安吉的声音。
　　
　　“真不好意思，蓝朵软骨剂只能夺取你的力量，却消不了痛楚，你就忍耐一下吧。唔……我也记不住顺序，挨个来好了。这一次……肘关节吧。”
　　
　　“啊——！！！”
　　
　　凄厉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人头皮发麻。在第三声叫喊响起之前，威德终于忍不住地怒喝了一声。他狂躁地展开羊皮卷，一面抬起了手一面朝着夜恨恨地吼道：“好！好！我签！我签！你马上给我停下！不要再伤害她！否则……我杀了你！！”
　　“噢？哈哈哈哈！好，好……你终于肯签了，终于认输了。早知如此，何必要她替你受这些痛苦呢？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可怜的夜啊，已经为主人做到地步了吗？真可惜，她连谢谢也没说过一句吧，还让你就这样走了，可悲，可叹呐……”
　　
　　这些尖锐而可怕的话突然就响在了夜的耳畔，如利刃一样刺进了他的心里，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光芒之中的安吉，那个残忍地微笑着的人，一脸惊愕。
　　
　　“唔……果然是这样吗？还真被我说中了。你就是一颗棋子吧，或者……一只狗？还是说，连狗都不如呢……”
　　
　　什……么？
　　
　　夜的脸抽搐了起来，跟着是愤怒、疯狂，对面的威德也愕然地望着他们，然后猛一回过神来，焦急地喊道：“安吉！你在干什么？！给我闭嘴！老实地呆在那里，听见没有！”
　　
　　安吉当然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可是她没有闭嘴，仍然流着冷汗轻笑着，继续那些残忍尖刻的话语。
　　
　　“唔……看见没？威德多关心我，可娜缇丝呢？她会为你做这些吗？或者说……只要是一半就好。你那么护着她、守着她，到头来却要为她丢掉一切，还得不到一丝的怜悯，不觉得可耻吗？你这种萤还真是我们的耻……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锋利的锥子已经无情地插进了她的肩膀，令她痛不欲生。她剧烈地呼吸着，希望以此来减轻一点痛苦。前方的威德已经完全呆掉了，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安吉，然后猛地俯身蹲下，低声咒骂着，将手放在羊皮纸上默念了起来。
　　
　　“我，威德.道尔顿，乞罪，为安吉……”
　　
　　一阵炫目的光芒过后，羊皮纸上赫然增添了两个名字。威德将它卷了起来，然后用力一挥，将乞罪书送回到夜的手里。
　　
　　“好了！我已经签了！你的要求满足了！行了吧？快放了她！放了她！！听见没有！！”
　　“嘿，夜……你……”
　　“安吉！你到底要干什么！给我闭嘴！！快给我闭嘴！！！该死……”
　　
　　威德震怒地徘徊原地，却又不敢走近尖刀下的安吉。而此刻光柱中的安吉已经身处剧痛的炼狱，几乎都要失去意识了。但她还不满意，仍然想要激怒夜再下一次手，因为就在第一根锥子刺进她的身体后，她才终于记起了什么了。痛楚，痛楚就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了。她努力地支撑着，坚持着，希望在那封什么书送出之前唤醒体内的能力，那些不可思议又总在危机关头出现的能力。
　　
　　来吧……来吧……不管你是什么，穹龙也好，怪物也罢，快些到来吧……我就要撑不住了……
　　
　　而另一边，夜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手中的羊皮卷，那一张他费尽心思，对威德能产生致命伤害的书卷，乞罪书。
　　
　　“呵……呵呵……好啦，小可爱，赶快送去索克兰堡吧，你知道在哪里的。要快一点噢，我们的威德少爷都已经等不及啦。”
　　
　　他说着将羊皮卷递给了传信妖精，然后在安吉那阻止的话还来不及说之前，“吱”的一声，小妖精消失不见了，瞬间开始了她的新工作。
　　
　　“唔……总算是完成了呢……”
　　“喂！你还想干什么？快放了她！都已经把乞罪书送走了！等着看我受罚吧！”
　　“别急呀，威德少爷，我还有善后工作没有做完，再等等。”
　　“什……么？！你！”
　　“呵呵呵……”
　　
　　夜淡淡地笑了起来，表情落寞而悲怆。他的长发像黑夜一般漆黑，泛着淡淡的光泽在风中飘动，挡住了后面那双血红的眼睛。然后，他从腰间慢慢拿出了一根锥子，锐利细长，然后抚摸着寒光闪闪的表面低声喃喃着。
　　
　　“安吉，你说……为什么萤会这么可悲呢？就像你刚刚讲的那样，不管主人如何待我们，在我们的心里，他们永远是第一位、最重要的。即使他们只视我们为尘埃，不值一文……果真很可耻吗？呵呵呵……可耻地活着。但是已经够了，这就是我，就是一个萤一生的宿命。你也是如此呢，真以为和他能幸福吗？别傻了，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走到一起。来世吧……等来世，好好地做一个异人，自由而无拘无束，到那时，你才真的有资格追求幸福呢，真正的幸福……”
　　
　　他……想干什么？
　　
　　迷茫中，安吉的身子开始剧烈地抖了起来。她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种死亡的味道……
　　
　　不，不……还差一点，就一点了。
　　快……快……出来呀，穹龙，噬灵，花妖……
　　
　　穹龙！
　　
　　“我说过，要让他同时尝到失去异能和爱人的滋味。异能……只要等着就好，而爱人嘛……只能由我来动手了。再见了，安吉，来世再去找他吧。”
　　
　　什……么？
　　夜？
　　
　　光芒中，耀眼的尖锥已经扬起了，正对心脏……
　　
　　“不！！安吉！！！”
　　
　　刹那间，寒冰赫然四起。威德抽动了崔冰斯向夜挥去，只是冥冥中也已经来不及……
　　
　　安吉……
　　安吉……
　　安吉！！！！
　　
　　轰！
　　
　　哗哗哗……
　　
　　突然，在千钧一发之机，笼罩着安吉和夜的光柱消失不见了。在他们的上方忽然出现了微光，还有嗖嗖的凉风，呼啸着灌入了殿内。
　　
　　然后……还有水之魔力。
　　
　　法斐的呼吸。
　　
　　哗！！！
　　
　　一瞬间，刺向安吉心脏的尖锥赫然消失，只有几颗圆润的银色液体，滚动着流转于清水之中。安吉和夜都被水流包围了，而夜还被远远地拉离了安吉，紧紧裹于水流中，完全无法动弹。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幽蓝光芒狂啸而至，跟着呼地一声撞了上去，正中水中的夜。光影间，寒冰乍起，接着像碎裂的水晶一般四下飞溅，转眼间灰飞烟灭……
　　
　　娜缇丝小姐？我终于……终于还是……
　　
　　永别了……
　　
　　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安吉和天花顶上出现的加布雷都惊呆了。他们愕然地看着眼前，惊骇而无法言语。然后两人同时转过头，颤抖着看向了刚刚那道光芒的主人。
　　
　　大殿下，威德紧握崔冰斯屈身而立。那把大剑的剑锋靠在了地板上，不时发出颤音，因为他的主人此刻正双臂发抖，奋力地瞪着前方，目光凌厉。
　　
　　威德！！
　　
　　** ** **
　　
　　在一阵阵几乎就要昏厥过去的剧痛中，安吉终于在加布雷和克里玛的帮助下离开了巨石像。她坐在大殿的地板上，虚弱地背靠石柱，整个右手都像残废掉一样垂在身旁，像是被火燎一般的剧痛，又像是万只蚂蚁啃噬般的钻心，让她连呼吸都感觉困难。身体开始一阵阵地发热，又一阵阵地发冷，可是这些她都不太在意，而是将视线投到了另一边。那个高大的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这殿堂里的雕像一样，美丽却又冰冷。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神情黯淡，从刚才的一切结束以后就这样，一直都没有动过。最后的死亡一幕现在仍历历在目，究竟是由于用力过猛没有收住还是他真想那样做，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加布雷帮忙看了看安吉的伤势，然后要求克里玛带着安吉去泽得殿，立刻接受治疗。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也能治好的。不用去泽得殿了，真的……”
　　
　　她一遍遍地拒绝着，态度坚决，这不禁让加布雷和克里玛都困惑不解，却又奈她无何。然后，威德慢慢站起来了。他对着加布雷轻声道谢，然后微一点头，淡淡地说：“呆会让克里玛送她回去吧，就回学徒楼好了。我和你一起走，不过先等一会，我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加布雷闻言，点头示意克里玛随自己先行出去了。当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安吉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像是等着事关生死的决定一般，她的浑身剧烈颤抖。
　　
　　他要说什么呢？我该怎么办呢？
　　我……我……
　　
　　终于，这个事后一直不发一言也没有看过她一眼的人站到了她的面前。他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将一件小东西举在安吉的眼前，正视着她冷冷地开口。
　　
　　“这是什么，判处我们罪行的证物？夺命的利器？你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付不起这个代价的，而我更不能！不要再做任何的蠢事，任何的。我不想再看见类似的东西，更不喜欢类似的传闻、事情出现，明白吗？你最好牢记住这一点。”
　　
　　啪！
　　
　　一声脆响，小巧的祈愿鸟被扔到了地上。虽然它还是那个模样，但是在安吉的眼睛里，它已经碎了，粉身碎骨。
　　
　　威德站了起来，跟着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在他还能听见以前，安吉用一种微弱却又颤抖的声音轻轻发问了。
　　
　　“那么……那又算什么呢……你所做的那些，那个舞会……那个……吻……”
　　
　　吻……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足以震动离开着的威德。一瞬间，他默然停下，然后在短暂的停顿过后转身，重新蹲到了安吉面前。
　　
　　“嗯……或许下一次，你应该学会离醉酒的男人远一点，小姑娘。”
　　
　　啪……
　　
　　啪……啪……啪……
　　
　　安静的殿堂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安吉听见了。她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
　　
　　威德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忽而淡淡地笑了。他低下头，将一条奇异的项链放在了安吉面前，然后转过头，从地上捡起了那只被他扔掉的小木鸟，慢慢又站了起来。
　　
　　安吉的四周又出现了寒气，真真切切的，就在眼前，只见威德一边转身一边引动了冰火。跃动的白色火苗在他手中燃烧，瞬间吞噬那只可怜的小鸟，化为寒冰，最后碎成细屑，飘撒在地面上了无踪迹……
　　
　　世界，是寒冷的。
　　
　　而她，也像那只小鸟一样，化为寒冰，破裂，粉碎……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安吉就那样僵硬地抬动右手，伸向了母亲的项链。眼睛干涩得又酸又痛，却又挤不出半点液体来滋润它。手臂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撕裂感也没有了，在她身上仅剩的，只有胸中的一腔碎片，刺得她撕心裂肺的痛，几乎就要窒息。她颤抖地拾起了项链，很勉强，然后一阵温暖传来，她又看见那个熟悉的紫色光点在飞舞了。然后，又一个痛楚出现，跟着是鲜血淋漓的图案，就在她的右手背上。像她的心一样，鲜血淋漓。
　　
　　四周，渐渐黑暗……
　　
　　穹龙。
　　
　　*** *** ***
　　
　　迷蒙之中，迷蒙之中，那个声音，又来了……
　　
　　回答我……回答我……
　　
　　你到底在坚守着什么？一个人，你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一个人，会很痛苦吧……
　　
　　你难道不害怕？不孤单吗？
　　为什么一直苦苦支撑，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你一定，很孤独吧……
　　很孤独……
　　孤独……
　　
　　孤……独？
　　呵……或许吧。
　　或许，我已经孤独得死去，远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回来了。
　　回不来……
　　
　　噢？呵呵……那你要怎么办呢？继续孤独地走过第二次的生命吗？
　　死去了，没关系，你还有机会，可以再来。而这一次，你不会再孤独。伸出手来吧，我带你一起走，一直一直……一直到这条路的最尽头。
　　你，不会再孤独了……
　　
　　不会……孤独吗？
　　噢……那么好的，带我走吧……
　　一起走……
　　
　　“噢噢噢……天呐，我总算是打开这道门了，呵呵呵……嗯？你……噢……不，不……看看，看看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如此的伤痕，如此破碎……你这是在羞辱我们的祖神吗？被普通的利器伤成了这样，亏你还有十一个印记。好啦，别担心，我会教你怎么用它们的，那些力量，神奇又不可思议的。唔……好了，那么你的名字是……”
　　“……安吉……”
　　“安吉？唔……榕树？还是天使？我猜是榕树，呵呵呵……那么，你在哪里？”
　　“……布诺雷斯……伊哥斯帕……”
　　“噢，隐都呀……进入隐都的宿主可不多，呵呵呵……”
　　“那么……你是谁？”
　　“我？ 我吗，呵呵呵……”
　　
　　忽然间，四周明朗了。
　　柔和的光线慢慢溢了出来，夹杂着淡淡的金色，暖人心扉。在这一片温馨的光芒之中，一个的俊朗飘逸男子悠然而现。带着比光更温暖的笑，他凝视安吉开口了。
　　
　　“我是西卡，琉璃岛宿主，噬灵族首领。那么……马上开始我们的旅行吧，安吉。”
　　
　　




第十三章 访客（上）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声明：
上一章最后俺用的是隐喻呀~隐喻~
SO~~如果童鞋们现在发现小安还好好地呆在索克兰堡的，千万表惊慌，也表PIA我，我不是故意的~（掩面~~跑~~~~~）
---------
PS：这章出来那个新面孔童鞋可以追溯到第一部里面。登场时间为：37 第二十三章 阿巴奇古文（下）
或者童鞋们看完本章可以去翻翻第一部里的人物简介集锦，里面有提到他的简介。
　　午间，微弱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桌椅上，使它们原本金棕的颜色显得更漂亮了。图书馆内人不多，大家都埋头看着书，一直到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持久的专注被打破了。
　　
　　来的是两个俊朗的青年，他们低头走着，安静地坐到了角落里。左边一个正好坐在了阳光下，浅亚麻色的头发在光芒中微微透明，并泛着如他一般纯净温和的淡淡光泽。而右边一个则坐在阴影里，他的黑发随意地搭了下来，挡住了后面那张帅气的脸。他们静静地看着书，心无旁骛，只是空荡的大厅里渐渐传来了细碎的声音，还有一些奇怪的目光。
　　
　　“啊……威德.道尔顿和加布雷. 凯比勒茨，总是形影不离呢。”
　　“呵呵呵……如果可以，威德大概会和另一个人形影不离吧。”
　　“嗯？你指的是……那个萤？”
　　“嘘……你们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了……”
　　“没错……就是那个萤……他才为她杀了一个人呢！”
　　“人？那是妖奴吧……”
　　“那可是萤，总是人的外表吧……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我们当中唯一杀过人的呢？”
　　“唔，这个很难说……不过应该是了吧。”
　　“噢……真可怕……不过那个萤好像的确很漂亮呢。”
　　“呵呵呵……听说还签下了乞罪书，他是不是马上要离开了呢？”
　　“胆子也真大啊，和萤在一起……”
　　“噢，我倒觉得他们很有勇气呢！”
　　“勇气？呵……我猜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才迫使他不得不做出这么艰难的决定，比如说……厄运之子……”
　　
　　嘶嘶！
　　
　　一阵细响，一道白色的光“嗖”地窜过桌面，正中说话那个学徒手里的书。他的书碎掉了，化为了冰渣，而其他碰触到白光的东西也凝结了，碎碎地落出细屑来。威德凌厉地扫视了那学徒一眼，然后“蹭”地一下站起来，掠过旁边正微愠瞪着冰书的女孩疾步离开。加布雷见状，叹息地放下了书本，然后快速起身，跟着追出去了。
　　
　　“威德，威德，威德，嘿！等等！”
　　
　　他一路呼唤着，一直到城堡外的小树林里威德才终于停下了。
　　
　　“每个地方都这样！每个地方！难道整个伊哥斯帕里就没一个我能呆的公共场合了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暴躁地低吼着，原本英气的脸上除了晦暗又增添了几分愤慨，不禁让加布雷笑了。
　　
　　“嘿，放松，放松，伙计。这样的遭遇你应该早就适应了，不是吗？况且也过了五天了，比起第一天来这个已经算不错的啦……”
　　“加布雷！”
　　“噢噢，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呵呵……”
　　
　　加布雷说着轻轻摊开了手，眼睛眯眯地笑着。那笑容如阳光流水一般温和，看得威德有脾气也不知道要怎么发着了，他顿时泄了气，跌坐到地上开始发起呆来。加布雷对着他笑了一会，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弯下腰来挨着他也坐下了。
　　
　　“哎，威德，紧张吗？不用太紧张，我也会陪着你去的，根本……”
　　“加布雷，我没紧张。”威德皱了皱眉，不满地打断了他，“都已经被审过好多遍了，再来一遍又何妨。况且只是一个小小的复审，不会有多麻烦的。”
　　“噢？呵呵……你不在意就好。还以为你很担心呢，天天这么焦虑……”
　　“担心，我的确担心。不过我不是担心索克兰堡的复审，而是担心那封信……到现在也没听到半点动静，是不是真的已经开始审核了呢……”
　　“嘿，小子，别担心。”加布雷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背，笑容灿烂，“布诺雷斯的使者不是已经把这次的事报上去了吗？他们会知道乞罪书是强迫签下的。再说，就算是结果已经通过了，根据特殊的情况应该也能撤销吧？所以你不必太焦虑，一切都会好的。”
　　
　　加布雷说完又是重重的一拍，不过这一掌让威德有点疼了，不禁失声叫了出来。他微愠地瞪了加布雷一眼，继而悠悠地笑了。阳光温温地蒸着大地，让今天的树林有些闷，就像威德现在的心情一样烦躁发闷。
　　
　　“唉……其实，我也不是担心乞罪书会通过，而是担心着另外一些恼人的后果。更何况，那东西根本也通不过的，我知道……”
　　“通不过？”加布雷不解，跟着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通不过呀。你又没有身居要职，又不是……啊，我知道了，天赋者呀。他们怎么能放走至宝一般的天赋者，不可能，不可能……”
　　“加布雷……你要是再拿我开涮我一定给你一拳。”他说着，脸上的表情更阴郁了，“根本不是什么天赋者的问题，反正就是通不过。这件事，太烦人了……”
　　
　　威德说完，一下子无力地瘫睡到草地上，放松地展着身子。然后在他眯着眼睛看天的间隙里，加布雷那不和谐的音调便又响起了。
　　
　　“说起来，安吉这次也因为你弄得够呛啊……”
　　“加布雷……”
　　“我说的是她的伤，怎么了？”
　　“……”
　　“她的伤怎么样了？那么严重的伤真的能自己处理好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难道没有去看过吗。”
　　“……没有……”
　　“威德……”
　　
　　加布雷的眼神忽然迷茫了起来，像是有千思万绪在里面，缠绕不清。然后，当他把目光从远方的城堡上收回来时，他转身看向威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说实话，我还真想过乞罪书批准后的结局，那样子你是不是就要带着安吉……”
　　
　　“加布雷，不要说了。”
　　
　　威德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坚决而肯定。
　　
　　“这个话题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也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他微闭着眼睛望着天空，望着一片片白云像浓雾一般纠结在一起，漫盖过茫茫天空。然后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口吻严肃而认真，像是对加布雷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开口了。
　　
　　“我，威德.道尔顿，自出生以来的十八年就从没有怀疑过，我是为魔法而生的，将来也必定为魔法而死。所有有悖于这个目标的障碍我都会去排除，包括那些我所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那些错误的事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们伤害到我和其他人以前阻止它的继续。而对此，我应该要说谢谢了吧。谢谢你提醒了我……一些事情，我不会再迷茫，也没有时间再迷茫。通往索克兰堡的路还很长，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不然寄予我希望的人们就该失望了，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呵呵呵……”
　　
　　他的笑声忽然轻松了起来，带着爽朗和曾经的淡定。加布雷默默地听着这一席话，目光深沉。然后在片刻以后，他又展出了温暖的笑，看着地上躺着的威德淡淡道：“嗯……这果然是我认识的威德，为梦想而不惜肝脑涂地的威德。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不论用什么方式。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好。”
　　“后悔？哈哈……我还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呢！哈哈哈哈……”
　　“好，好，你不后悔就好，臭小子……”
　　加布雷说完撇了他一眼，一脸的不屑。
　　“唔……说起来，威德，这次的事件布诺雷斯应该有完全的受理权啊，为什么到现在处置好以后还要接受索克兰堡的复审？也不算是件太严重的事吧，哪用得着索克兰堡来插手？我真有点想不通……”
　　“行了，加布雷，你就不要再给我压力了。总之我的预感不好，很不好，总觉得这件事……”
　　
　　说到这里，威德没有再继续了。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安静地躺在草坪上，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 *** ***
　　
　　雨天，又是一个雨天。威德咒骂着这个该死又湿漉漉的天气，继而转头和加布雷朝城堡上的小会议室走去。
　　
　　今天就是索克兰堡的复审日期了，也不知有什么好复审的。他一路抱怨着这件没完没了的烦心事，并和加布雷讨论着索克兰堡的办事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等话题。然后在快走到会议室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一头柔软的棕发和纤细的背影不禁让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在下一秒，一个声音又在心里暗自嘲笑了起来：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他跟着整了整精神，朝着大门走过去。安吉此刻也发现了他们，随即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两个人轻轻一欠身，说：“日安，加布雷少爷，威德少爷。”
　　
　　“日安，安吉，”
　　
　　没等威德发话，加布雷先开口了。他越过威德走了过去，然后笑盈盈看着安吉好奇地问：“怎么，你也要来接受复审吗？我还以为只有康辛特大人的那次问讯才需要你到场呢。”
　　
　　“嗯。毕竟是索克兰堡的使者复审，要求全到。”
　　
　　她看着加布雷礼貌地回答着，笑容温暖。然后听见了房间里的一些谈话声，安吉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们快进去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噢，当然。”
　　
　　加布雷回答着向前面走去，同安吉一道推开了房门。身后，威德一直沉默地看着别处，等到他俩都背过身去开门时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望着安吉的背影打量了一遍。
　　
　　已经没事了吗？看样子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果然是生命力旺盛的家伙。
　　
　　他如是想着，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浅浅的笑。随后他一正色，跟着他们也走进会议室了。此时的房间里已经等着三个人了：米沃，一个老头，而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威德他们三个都没想通米沃怎么会在这里，伊哥斯帕里这样的事务通常都是由菲利克斯来处理的，根本不用老师出马。而那个老头，自然就是索克兰堡来的使者了。他老朽得厉害，一具干瘪的身躯几乎像是柴火一般，小而尖的脑袋上完全谢了顶，露出了光溜溜的皮肤。然后是那个年轻男子，在这三个人中间也是最显眼的。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栗色的长发间辫着不少的小辫子，别有风味，一双浅得几乎透明的眼睛里泛着光，近似于迷醉的感觉。而当威德看见这个男子时，他的表情先是一怔，跟着就深深地沉了下去。
　　
　　“哼……小家伙们，你们来得还真早呀。居然让索克兰堡的使者等你们，你们可真是……”
　　“噢，行了行了，米沃老师，其实……是我们来得太早，比预知中走得要快呀。”
　　
　　不等米沃抱怨完，那个年轻男子已经笑眯眯地打断了。他一手拈着辫子摆弄，一面懒洋洋地笑着，像是回想起什么很好玩的事情般，语气轻快地说：“唔……你知道吗？今天的飞禽兽速度很快呀。我想这是和它们昨晚吃了扁目蛇的脚有关系。那些细滑的小东西总是有着出人意料的魔力，令我也忍不住想弄来尝尝了呢……”
　　
　　“他不用回避的吗。”
　　
　　突然，威德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生硬。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审讯我的场合里。”
　　
　　“威德.道尔顿？”米沃一惊，跟着愠怒了起来，“你……你是怎么说话的？竟敢这样称呼特使，你简直……”
　　“噢噢噢……别动怒，米沃老师。只是一个小毛头，不懂礼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用太大惊小怪。不过……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您对我还是呵护有加啊，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他说着陶醉地眯了眯眼，对着米沃深深一点头，然后又看向了威德，柔和的笑容里面意味深长。
　　
　　“啊……威德.道尔顿，今天只是进行一个简单的事件复审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来也是没有问题的。其实……索克兰堡对康辛特大人的审理可是绝对的放心呀，没有任何疑问。不过嘛……对于如此恶劣的事件只在布诺雷斯理备案也的确有些草率了，应该在索克兰堡里也备下案呀，这才是妥当的，你说是吗？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请你配合一下，像一个合格的学徒那样。如果说实在是不喜欢看到我就把我当陌生人好啦！啊……事实上，我也希望你把我当作陌生人看待。从现在起，请记住我是从索克兰堡远道而来的莱蒙特大人，而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可以随便对之大呼小叫的莱蒙特.道尔顿。”
　　
　　莱蒙特？
　　
　　道尔顿！
　　
　　安吉和加布雷都很惊讶，继而转头看向了威德。此刻的他正眉头紧锁，目光冰冷，一点也没有见到亲人的欣喜感。不过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家都站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开始了今天的复审。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博林根大人，您请。”
　　
　　莱蒙特说着让到了一边，慢慢坐下来准备开始记录。威德一看不由得又紧紧皱起了眉，跟着暗暗骂了起来。
　　
　　这混蛋！原来只是执笔的副官而已，还以为他就是主审官呢！
　　
　　“咳……咳咳咳……”
　　
　　被称作“博林根大人”的老头子干干地咳了几声，那声嘶力竭的样子像是要把肺也咳出来似的。然后他终于缓过了气，挺了挺腰板，从大桌子上拿起了那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努力凑到眼前细细看了起来。
　　
　　“唔……威德.道尔顿……罪名……谋杀……”
　　
　　“什么？谋杀？！”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威德已经极为不满地失声喊了起来。
　　
　　“威德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行举止，主审官是用来尊重的，不是拿来质问的。”
　　
　　莱蒙特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睛里却在阴阴地笑。他起身凑到了博林根大人的旁边，皱着眉头看向了那卷羊皮纸。
　　
　　“大人，好像不是谋杀嘛。”
　　“噢……噢？不是吗？”博林根大人的声音有点不阴不阳，听起来颇具喜剧效果，“可是我看见了……上面写着他杀了一个……”
　　“萤，一个萤。”莱蒙特连忙补充道，“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自卫而已。是那个萤先动的杀心……”
　　“萤……？动杀心？”
　　
　　老人突然激动了起来，跟着手也有些发抖了。
　　
　　“噢……噢噢！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呀！区区的萤……居然敢对异人下手，这传出去，我们异人的脸要往哪儿搁呀！这简直……”
　　“大人，他只是起了杀心，并没有真将那个异人怎么样。”
　　“啊？是这样吗？噢……那么，那个异人现在怎么样了啊。”
　　“他现在正站在您的面前呢，好好的，就是威德.道尔顿。”
　　“噢！原来就是他呀……”
　　
　　这一老一少就这样搭着腔，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有种脸发绿的感觉。真不知道索克兰堡的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这样的老人家来做主审官，就算是不怕累着他老人家了也别折磨受审者呀。不过莱蒙特倒是很有耐心，仍然笑容满面地跟他解释着，一直到他弄懂了为止。审讯就在这样的氛围里龟速式的进行着，然后在涉及到乞罪书时，新的状况又出现了。
　　
　　“什么？他刚刚提到了乞罪书？我……没有听错吧。”
　　
　　博林根大人的声音仍然十分抑扬顿挫，听起来特别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不过此时正埋头记录的莱蒙特突然站了起来，跟着就趴到博林根的耳旁清晰地说：“不，您没有听错。不过您忘了临走前桑格拉特大人的交代了吗？实际上那只是一卷普通的羊皮卷，并不是律法司特制的乞罪书，而且最后律法司也没有收到那封所谓的乞罪书。所以，为了不增加律法司和桑格拉特大人无谓的工作量，我们需要跳过这个环节，跳过去跳过去……就直接记录为，唔……萤以人质要挟异人……”
　　
　　“莱蒙特，这样恐怕不大好吧。”
　　
　　一直沉默的米沃突然发话了，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他看了看威德，又看了看莱蒙特，轻轻冷哼了一声后开口了。
　　
　　“事实上，事情的原委是威德提交了那封乞罪书，这已经在我们的记录里写下了，而且事实上……”
　　“事实上略过这一点正是律法司的特别交代，不是我莱蒙特想要这么做，更不是想要袒护威德，徇私枉法。而且，您自己问问他，我会偏袒他吗？所以……请您不要会错意了。”
　　
　　莱蒙特冷冷地说着，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不容置疑。然后，他忽而又轻轻地笑了，从博林根身边站起来，慢慢踱步到米沃面前，笑容可掬却微显寒意地说着。
　　
　　“或许久居伊哥斯帕的您不了解索克兰堡的运作，有些事情是需要以适当的方式进行简化的。比如说这一纸乞罪书，原本就是假的，无效的，却因为一些无用的记录而需要进行追查，找到它以后先登记再注销。您想想，这么个小东西要上哪去找？找到了还得进行无用的程序，那该有多麻烦呀！律法司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还要为这点小事而奔波吗？没必要。所以，我们何不在一开始就简化它？不光如此，除了我们今天的复审里面不会记录乞罪书的事，就连你们在布诺雷斯的记录也需要一并更改，保持一致。事情我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所以米沃大人没有疑问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进行下面的复审了呢？”
　　
　　“疑问？哼……听你的口气我有疑问也没有用的嘛，何必多此一举。哎呀……几年不见，你小子的滑头是越耍越大呀，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这些……嗯？”
　　
　　突然间，米沃住口了。因为他看见了莱蒙特手上的一纸手令，带有律法司长桑格拉特的私人印章，鲜红醒目。
　　
　　“米沃大人，要修改布诺雷斯的记录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也需要经过标准的程序呀。这份手令里面写清楚了要怎么做以及相应的理由，是要交到依格那提亚斯大人手上去的。或者说……您还是有很多疑问，需要现在就拆开来看看以求可信。手令是可以给您看的，不过之后依格那提亚斯大人问起为什么是拆过的……您就自己去解释吧。”
　　
　　“你……”
　　
　　米沃斜着眼睛阴冷地盯着莱蒙特，许久也没有说话。然后在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盯着墙壁上的雕花了。
　　
　　“继续吧，我的莱蒙特大人。”
　　
　　*** *** ***
　　
　　在漫长的半个时辰之后，这场无聊的复审终于结束了。安吉走出了房间，对着外面的威德和加布雷轻轻一欠身，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加布雷少爷，威德少爷。”
　　
　　“啊，好的，回头见。”
　　
　　加布雷温和地打着招呼，目光随着安吉离去。然后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后，他目光深沉地说着：“那么……都结束了吗。”
　　
　　“啊，都结束了呢，真好……啊……”
　　
　　威德说着伸了个懒腰，笑容很轻松。缠了他七天的烦心事总算是结束了，再没有什么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了。想起这七天，短暂却又漫长，让他的试炼都受了不少影响。
　　
　　得好好加油补上啦，嘿嘿嘿……
　　
　　他开心地想着，一面招呼着加布雷走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刚刚还阳光明媚的脸一下子又暗了下来，跟着就乌云密布了。
　　
　　“不好……加布雷，我们快走吧！”
　　
　　“嘿嘿！要往哪里走呢，都不等等我呀。”
　　
　　一个懒散滑腻的声音响起，跟着就在肩上的重重一掌，将他把住了。
　　
　　“不和我好好地叙叙旧吗？已经多少年没见面了呀，我亲爱的堂弟，呵呵呵……走！我们出去慢慢聊！”
　　




第十三章 访客（下）

　　大雨过后的伊哥斯帕是清爽怡人的，四处是清新的空气和泥土气息。莱蒙特走到了赛鹭湖边，脚步轻快向前奔跑，一面哼着一曲圆润但在某人听来却极为恶心的清唱小调。然后，他们在一堆平坦的大岩石旁停住了。莱蒙特忽地转过身来，舒展地伸开双臂，用一种世间最纯净无邪的笑热情洋溢地说：“威尔！赶快过来！给你亲爱的堂兄一个大大的拥抱吧！”
　　
　　拥抱？哼……
　　
　　虽然这是一个无比盛情的邀请，虽然莱蒙特的笑脸率性又纯真，但是在威德的眼里看来，那里只站了一个噩梦，一个本年以来做过的最糟糕的噩梦。因此当莱蒙特再度热情地展了展手臂时，威德只是冷笑了两声，不耐烦地说：“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吧。”
　　
　　“什——么？！噢噢噢！不……”
　　
　　像是备受重创一样，莱蒙特伤心地号了起来，忧郁而委屈。
　　
　　“噢，不不不……威尔，威尔，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吗？对待你亲爱的莱蒙特堂兄？噢……自你进入伊哥斯帕已经四年多了呀，整整四年不见，我可真想你……”
　　“拜托……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你进入伊哥斯帕之前吧。”威德白了他一眼，“那可是九年以前的事情了，什么四年……不过我相信不管是多少年，你除了长得更壮、头发更长以外，一切都不会改变的吧，还是道尔顿家乃至整个隐都里最大的一个梦魇呀……”
　　“嘿，怎么说话呢……难道你还在为我带走了那条三尾火蛇而耿耿于怀吗？”
　　“带走？那是诈骗！诈骗！”
　　“噢噢噢……果然，还在为那事生气呀。不就是一条三尾火蛇嘛，都已经过了九年了，还真小家子气……”
　　“你……莱蒙特！”
　　
　　威德一时气结，跟着厉声一喝，原本阴沉的脸上真有些怒容了。
　　
　　“噢，可是你变了呀！威尔。虽然我还是那么万恶，可是你，却变得非常出类拔萃了呀！”
　　
　　莱蒙特的话锋突然一转，跟着眼睛里也闪现了激动的泪花，晶莹剔透的。
　　
　　“噢噢……看看，看看你，长得多高、多帅气了呀！比以前更迷人！还是一个天赋者？啊哈哈哈……嗯？已经在长胡茬了吗？哇……都是个男人了呀，要是婶婶看到你一定会激动得昏死过去吧？哈哈哈！伊哥斯帕里的姑娘也被你迷倒不少吧？不要理她们，都配不上你，等你成为魔法师了再出去找更好的。我听说婶婶已经帮你物色了好几个名……”
　　
　　“莱蒙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再理会莱蒙特的胡言乱语，威德直接切入正题了。
　　
　　“呃？为什么？为了工作呀，没见我是来工作的呀……”莱蒙特捋了锊头发，理所当然地说着。
　　“工作？呵呵……据我了解，你今生唯一会接受的工作除了暗杀就只有暗杀，没有其他可能……”
　　“呀呀呀，别这么说呀。”他不满地拍了威德一掌，“其实除了暗杀我还是有很多别的爱好的，比如说——狩猎，陷阱……啊，还有做饭，哈哈哈……”
　　“做饭？哼……那么你今天来是打算毒死我呢还是毒死整个伊哥斯帕里的人啊。”
　　“嘿，我今天来当然是为了你呀——啊，不是要毒死你啊——就是为了你的小恶作剧来做复审的嘛。”
　　“复审？这么说你现在是在律法司里供职了？噢，真可怕……”威德露出了极惋惜的表情，“居然让这样一个人来断定他人的罪责乃至生死，这简直就是……”
　　“唔……实际上我也是才调过去的，我一直都在死亡之塔里供职呢。”
　　
　　莱蒙特微皱眉头辩解着，那副顽皮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没长大的英俊大男孩。
　　
　　“我可是一直都在为暗杀事业贡献生命呀。都怪你，没事弄些小麻烦出来，害我担心得不得了，想尽了千方百计调去律法司，等到你的事情摆平了之后还要再想法子调回去，中途还得在这里接受你的冷嘲热讽，真是身心俱疲啊。”
　　
　　“什么？”威德一惊，跟着诧异道，“你？为我而来？开玩笑吧……”
　　
　　“开玩笑？哈，你居然将我如此的苦心称之为开玩笑？噢噢噢……好吧。听着，威德，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干嘛要浪费我的宝贵时间跑来伊哥斯帕，而不是去多暗杀几个人？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干嘛要费时费财的打点律法司，仅仅为了能和个老朽得糊涂的糟老头来处理你的复审，抹掉任意一个对你不利的小污点，任意一个！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干嘛要挑菲利克斯不在的时候来？然后等着痛恨诺斯威沃的米沃要求代替菲利克斯，处理诺斯威沃门下的优质学徒威德的不良案件审理，好借机给诺斯威沃一记响亮的耳光。而呆会，我还得回去哄哄他，顺便再给点好处，让他老老实实地让你的案子顺利完结！我做了这么多，如果不是为了你，威德.道尔顿！我的堂弟！我需要吗？！有必要吗？！而你，连一个小小的拥抱都不舍，更不要说什么感激、答谢了！你，你，你……你简直就是一个混蛋！”
　　
　　莱蒙特慷慨激昂地陈述，痛斥着威德的不义。他的双手夸张地挥舞，眼睛里也充满了愤慨与失望的神情，极具感染力，令威德也不禁怔怔的呆住了。他茫然地望了莱蒙特一会，有些不可置信又有点内疚，然后在半晌之后，他又犹犹豫豫地问了起来。
　　
　　“你……为什么……开玩笑吧……”
　　“我才说过我不开玩笑的，威德，我做了这么多仅仅是因为……我爱你。”
　　“咳！”
　　
　　威德被生生地哽了一下，然后干咳了两声，严肃地喝到：“才怪！”
　　
　　“啊？哈哈哈……好吧，好吧，我骗你呢……哈哈……是因为老爷子要我这么做的，而且还有好处，哈哈哈哈……”
　　
　　刚刚还在激昂愤慨的莱蒙特突然就放声大笑了起来，全没了那副正经相。他痛快地笑了好一大阵，然后完全无视愤怒的威德，沿着湖边又小步地踱起了步来。
　　
　　“唔……实际上呢，是我们家老爷子要我来处理这堆烂摊子的。他给了一些经费，要我完全抹去你提交乞罪书这件事，而作为报酬，他还答应给我一卷古奥拉咒文。是古奥拉咒文呀！真感人，呵呵呵呵……”
　　
　　“你又在胡说了吧，爷爷才不会关心到这么细小的地方来呢。在没有作出成绩之前，他根本就不怎么过问后辈们的事，更何况只是学徒试炼而已，怎么会……”
　　
　　“嘿，威德，你也太虚伪了。明知道爷爷最心疼你的，对你的事也是另眼相看。而现在，你还是天赋者呢，多么的令人欣喜，他又怎么能不对你格外上心、特别优待呀，呵呵呵……”
　　
　　莱蒙特轻轻笑着，抚了抚那头漂亮的栗色长发。他认真地看着威德，忽而慢慢摇起了头来，带着一种惋惜的口吻低声喃喃了起来。
　　
　　“唉……不过你也真令人失望，居然为了救一个妖奴而签下乞罪书，令我们家族蒙羞。不管这最后是否通过，你的行为本身就是可耻又可憎的，老爷子被气得够呛啊，那火大得……连房顶都快烧掉啦。难道说……你想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实现他的愿望？还真不愧是亲父子呢……”
　　
　　“莱蒙特！”
　　
　　威德突然怒吼一声，目光中像有利刃一般，冰冷而凌厉。
　　
　　“小心你的舌头。”
　　
　　“哦呵呵呵呵……生气了生气了，我们的小威尔生气了呢！呵呵呵……”莱蒙特开心地眯着眼，笑得很灿烂。然后他又将手指竖到了嘴唇前，轻声的喃喃着。“嘘……不说不说，这可是我们家的大事故呢。啊……我都已经忘了，为了这件事，我们的小威尔还差点丢了性命呢，心里的阴影挺深吧。”
　　
　　“莱蒙特……”
　　
　　砰！
　　
　　一道寒光闪起，崔冰斯的剑尖已经指在莱蒙特的下巴处了。他微微一怔，继而嬉笑着用两根手指拈开了剑锋，一面啧啧称奇地赞叹道：“嗯……好剑，好剑！跟我们的小威尔还真是般配。不过你还是先收好它吧，要是伤到了你堂兄，他的‘微光之手’也不是好惹的，呵呵呵……”
　　
　　他说笑着靠近威德了，然后将手臂搭在威德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对我可得好一点，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呀，要不然，早就通知格赛和海瑟薇来收拾你了。你知道，他们俩对老爷子的勋位都很垂涎呀，可惜老爷子垂涎你，已经打算将爵位让给你了。而我嘛……自然很识时务，不会跟祭士大人对着干的，呵呵呵……你可是身负重任呀，不要让老爷子失望，更不要做出任何的蠢事来。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会对你的未来造成不必要的影响，那可就后悔莫及啦。”
　　“勋位吗？呵呵……我对它没兴趣。”威德淡淡一笑，“如果祭士的位置也能让的话，我倒会考虑考虑争取它的。”
　　“得了吧，你，贪得无厌的家伙……能够得到传承700年的道尔顿勋位就已经该乐死了，还在这里口出狂言，哼……要不是因为我这可怜的私生子身份，我也会跟着来抢一抢这个勋位，好好风光一下的……”
　　
　　他说着鄙视地瞪了威德一眼，扭过头去悠哉地望向湖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一下转回了头，对着威德两眼放光的笑了起来。
　　
　　“喂……你又要干什么……”
　　
　　感觉到一种不详感，威德戒备地瞪着他，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黑。莱蒙特倒是没在意他的反应，仍然笑容诡异的步步逼近，一把拽住威德的手，跟着仔细看了起来。
　　
　　“噢，差点都忘了……威尔，你当初就是用这只手签下的乞罪书吧？很勇敢嘛。那么……你决定了吗？要不要继续呢？”
　　“继续？继续什么！”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莱蒙特死死地抓住了，未遂。
　　
　　“继续你的乞罪书申请呀，呵呵呵……快点给我答复吧，继续还是撤回，说出你心里的答案吧。”
　　
　　“什……什么？”
　　
　　威德一愣，感到一阵极度的茫然和混乱，之后便有些发怒了。
　　
　　“你不是已经说那东西是假的吗！而且根本就没送到律法司！记录都被清除掉了，你现在还问我这个问题做什么！”
　　“嘘嘘……别这么大声，安静，安静一点。”他眯眼一笑，“我刚才那么说不是为了保护你嘛。但那封乞罪书的确是真的，不过倒也的确没送到律法司的审判官手那里，而是落到了老爷子的手里了。你现在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他有多么的震惊，多么的愤怒。那种怒不可遏甚至要将你先杀之而后快的震怒感，咦——想想都觉得发寒……所以，虽然乞罪书没被送去审理，但他还是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到底是想真的带那个萤走，脱离我们伟大的道尔顿家族和隐都自由生活呢，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威德.道尔顿，为明天的祭士头衔而奋斗？”
　　“废话！我当然……”
　　“啊，等等。不要和我说，和它说吧。”
　　
　　莱蒙特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来，递到了威德面前。
　　
　　“好了，签了它，然后就表示你诚心忏悔，再也不犯了，呵呵呵……”
　　
　　“签了它……”
　　
　　威德狠狠地一皱眉，又想起了某个不愉快的场景。他一把拽过那卷羊皮纸，忿忿地打开了。然后在两秒钟以后，他“啪”地一声将那东西扔到了地面上，指着它厉声质问：“你让我签了它？这是什么！”
　　“噢，别发火呀，我亲爱的威尔。这不就是一份契约吗，很普通的契约而已。”莱蒙特说着从地上拾起了羊皮纸，轻轻拍掉了上面的污秽。“只要你签下它，我就回去告诉爷爷你的诚意，让你在今后的道路上都更加顺利地成长，不错吧？”
　　“不错？什么叫不错！表示我的诚意用得着签这个吗！出卖我的领地和灵兽的契约？给你？！”
　　“喔……得啦，威德，这叫合理的报酬，懂吗？”
　　
　　他轻轻拍了拍威德的肩膀，笑容纯净而灿烂。
　　
　　“你知道，我为了你的事浪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能够补偿的呀。正好你在厘东岛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城堡，你的双角兽更是长年无人问津，还不如给我呢。至少我会把它们都照顾得好好的，就像待你一样。”
　　“荒废多年？无人问津？你……”
　　“行啦，我马上就要走了，别那么啰嗦。你到底签不签，嗯？”
　　“莱蒙特……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什么吗？”
　　
　　威德咬牙切齿地问着，似乎在他的牙齿间正躺着莱蒙特一样。
　　
　　“我现在最恨的，就是有人再问我签不签，到底签不签……懂吗！”
　　
　　被他这么一吼，莱蒙特愣住了。然后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随即一皱眉一闭眼，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唔……好吧，我不这么问就是了。那么……你到底答不答应，嗯？”
　　“没门。”
　　“噢？真的，那么我就告诉老爷子……”
　　“没门！听见了吗！”
　　
　　他猛地大吼一声，像是有多大的怨恨一般死死瞪着莱蒙特，目光盛怒。
　　
　　“威尔……不就是一处领地和一匹动物嘛，你用得着这么较劲呀……唉，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去告诉他老人家，你的确想和那个萤离开……”
　　“哼……你尽管去说吧，如果他真信，真要来把我赶出隐都的话……”
　　“嗯？的确哦！就算他真的信，最多也就是把你找来痛斥，那我不是就露馅了，不妥不妥……那么这样吧，我去告诉他你的萤的确不错，不错到令人神魂颠倒，甚至于让你产生放弃自己的想法。他一定很乐意让我先解决掉她，你知道，他有多讨厌这种美丽却可憎的生物，尤其是自那件事以后……呵，正好，死亡之塔的职能里面也包括了弑杀全罪的萤，正对我的胃口呀。可惜了呀……那姑娘还的确不错，要不是出身为一个萤的话，说不定还真能和你有点什么，呵呵呵……那么，你考虑好了吗？我就这样回复了哟？嗯？”
　　
　　莱蒙特笑眯眯地望着威德，望着那个沉默却又似快要火山爆发般的男子。他左手扬着那卷契约，右手不时地放着一阵阵绿色烟雾，像是炫耀一般演示着他的毒系魔力……
　　
　　终于，在长久的对持之后，莱蒙特赢了。他满脸惊喜地看着那一卷契约，又不停地放在嘴边亲吻再亲吻。然后，他突然扔了一个东西给震怒的威德，又甩下一段话，跟着呼地一下子消失不见，只剩下湖边悠悠回荡的回声响起。
　　
　　“还给你啦，谢谢你的慷慨！呃……另外，我今天来是其实为了别的事情的，别的更重要的事的，而不是为你，呵呵呵……至于刚刚说的那些关于你的事嘛……你爱当真就真，爱当假就假啦，不过当真可能心里会好受一点吧，嗯……总之那件东西其实是被我截下了，根本就没再让任何人看到过，所以爷爷他老人家嘛，也就……哦呵呵呵！那么再见了，我亲爱的堂弟，要记得我的恩典哟！”
　　
　　威德怔怔地望着空荡的四周，然后看向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卷羊皮纸，熟悉而可憎，上面还清晰的留着两个名字：
　　
　　威德.道尔顿，安吉。
　　
　　“乞 罪 书？！莱蒙特！！我不会放过你的！！去死——！！”
　　
　　*** *** ***
　　
　　宽广的天空中，一辆华丽的马车正疾驰着飞过。
　　
　　博林根紧了紧厚厚的皮大衣，敲着马车后边的木门说：“莱蒙特大人，你没事吧？外面……可很冷呀。还是快些进来，小心冻僵啦……”
　　
　　“呵呵呵……谢谢您的好意，博林根大人，您就先自己休息一会吧，我马上就进来。”
　　
　　莱蒙特一面答应着，一面继续靠着木板写信。他一向喜欢在马车驶过天空时坐在后面，看着那些云流远离而去很有一种美感。今天的天气很冷，云层也乌得发黑。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只是为自己不错的收获而高兴着。回想起威德最后被气得双脚跳的样子，他又低低地笑出声了。
　　
　　“呵呵……那小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嘛。那么轻视妖奴的贵族，居然会为一个萤所制住，难道真是……子承父业，子承父业呀，哈哈哈哈……”
　　
　　他开心地想着，然后掠去脸上的发丝，再次低头默念了一遍书信：
　　
　　亲爱的蒙特罗斯大人：
　　
　　我此行很顺利，也很愉快。
　　雏鹰仍然坚定着方向，努力为长出黑羽而浴血奋斗着，而在他的身边并无惑人之物，只是寻常异类而已。相信到后年，他应该已经翱翔在琉璃岛大陆的天空之上，折桂之日指日可待。
　　至于光，很遗憾我没能找出明显的痕迹来，不过我也嗅到了过往的气味。那个空荡的密室里有古松的气息，还有萤的痕迹。她似乎曾有过强烈的执念，为了光，一定曾冒死做过什么。所以现在我几乎肯定第二张“秘境”的存在，即便有人如此坚决的表示他们未触动那个禁令，我相信，禁令已经被打破了。而我们所能够做的，除了抢在背弃者之前得手以外，别无他法。
　　
　　您最忠诚的：L
　　
　　他满意地折上了信，然后凭空招出一只妖精来，将信交给了它。
　　
　　“老地方，你知道的，快去吧。”
　　
　　当传信妖精的身影忽而消失后，莱蒙特又微扬薄薄的嘴唇，跟着从怀里拿出那一卷战利品，欣喜地看了起来。
　　
　　“唔……看在你陪我玩得这么开心的份上，今日就放过她啦。说起来……还真挺特别，你最后会栽在她的手上吗？呵呵呵……家里会有很多人乐意看到吧，哈哈哈哈……威尔……”




第十四章 尽头的尽头的尽头（上）

　　“酣梦药剂，酣梦药剂，酣梦药剂，生血凝……噢，又是这些，还多了一个生血凝。所以……这么说起来，最近威德.道尔顿先生都在试炼与失眠和失血有关的魔法了，安吉小姐？”
　　
　　布伯手拿一张清单，另一只手捧着安吉配制的一小匣子药剂，整整八瓶，都是生血凝和酣梦药剂。他沉默地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安吉，等着安吉的合理答复。
　　
　　“啊……是这样的。您知道的，魔法试炼嘛，总免不了一些奇怪的……”
　　“但是据我所知，威德先生最近都是自己来泽得殿疗伤的，那他还用得着你的这些小儿科药剂吗？安吉小姐。”
　　
　　听着他的话，安吉微微怔了一下，继而又粲然一笑了。她从布伯手里拿过了小匣子，合上盖子稳稳地抱好，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魔法的试炼总会有一些奇怪之处的。所以，布伯先生，您就别再问了。”
　　
　　望着那天使般纯真的笑容，如黑曜石般美丽的眼睛，布伯的表情却仍然阴晴不定。他皱着眉看了那张清单几秒，然后一顿首，语气严肃地说：“唔……或许我这个任职二十年的百城医士还真不懂魔法的试炼，不过我至少知道泽得殿的规矩吧，哼……根据伊哥斯帕的规定，医疗处所泽得殿内的所有药剂只能由医士动用，并应当使用且仅仅使用于伤病的治疗。我没有看出来你是一名医士，我更看不出你那些小药瓶里的东西能拿去为主人治疗什么伤痛。所以，安吉小姐，你是不是应该把它们还给我，还给泽得殿里的首席医士，做一个遵纪本分的妖奴呢？嗯？”
　　
　　“……布伯先生？”
　　
　　安吉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异常认真的脸，倍感诧异。他们的药剂配制交易一直都进行得很顺利，已经有很久了。安吉可以到泽得殿里配制自己需要的药，不用花一分钱，只是她每配制出一份药剂来都得做出三份等值的药剂，或是价钱上三倍于它的药剂，来偿还给布伯。她一直都遵循着协议来配药，也让布伯很高兴。只是这项进行了两年的交易怎么在今天就行不通了呢，而且看起来，布伯似乎很不高兴？安吉有些尴尬地踌躇了几秒，想要找出点法子来保住自己的药剂，可惜还不等她开口，布伯已经上前一步夺回了匣子，转身放回桌上了。
　　
　　“布伯先生！……”
　　“安吉小姐，能为主人尽心出力是件好事，我也很赞同，很欣赏。可是……如果说你的努力已经变得无用、变得毫无价值时，那么我劝你还是另想他法去讨好主人吧。疗伤已经有我们泽得殿来做了，你就不用再瞎操心了。”
　　“布伯先生，我……”
　　“不要再滥用我们泽得殿的药材，它们也是来之不易的。这些宝贵的药材应该用于治疗严重魔法创伤，而不是那些不痛不痒的，随便忍忍也能过去的小毛病，毫无价值的……”
　　“其实，布伯先生，很多时候……”
　　
　　嗯？
　　
　　不痛不痒？
　　毫无价值？
　　
　　忽然间，安吉想明白了点什么，心里也豁然开朗了。
　　
　　“我当初答应你也不过是……”
　　“布伯先生，可以把那张清单还给我吗？”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向着布伯伸出了手。
　　
　　“我想我是把一张错误的清单给你了。”
　　
　　“错误的……清单？”
　　
　　布伯困惑地重复着，慢慢将清单递了过去。
　　
　　“啊，果然如此呢……这是上一次的药剂清单了，我刚才一时大意又写了一遍。”仔细的读着手里的清单，安吉微笑摇着头说，“这一次作为交换的药剂不是这些呢，而是治疗火毒的梵拜杞露。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找到更好更节省的方法的，今天也做得很成功呢，效果比用普通方法做出来的还要快。只不过……现在布伯先生好像已经不需要了呀，真可惜，那我只好把这些刚做好的梵拜杞露……”
　　
　　“拿走它们吧，全拿走吧。”
　　
　　不等安吉说完，布伯已经笑容可掬地将那个小匣子递过来了。
　　
　　“很高兴能碰上你这样优秀的妖奴，既为大家服务又替泽得殿节省了药材。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就尽管来吧，我们随时欢迎你，亲爱的安吉。”
　　
　　** ** **
　　
　　怀抱着沉甸的小匣子，安吉无声地笑了。
　　
　　早该想到了，早该想到了……最近都只需要生血凝和酣梦药剂，如此低级的药剂即使是拿十份做交换，布伯也不会满意吧。我怎么会傻得用这样的东西来作为交易的代价呢？难怪他会生气，甚至于想终止交易。再这样下去泽得殿的药库里都要堆满无用的酣梦药剂了吧？那对于珍惜药材如命的布伯来说可真是一项极大的浪费了，呵呵……
　　
　　她埋头走在走廊间，准备再回制炼室里补上那些现在就应该存在的梵拜杞露，然后走着走着，布伯的另一句话又闯进脑海了。
　　
　　威德先生最近都是自己来泽得殿疗伤的。
　　
　　自己来泽得殿疗伤……
　　
　　自己来……
　　
　　“啊！”
　　
　　一心埋头沉思的安吉没有注意前方，在走到一个拐角处时就和另一个人撞上了，也因此，她马上就见到了刚刚还在想着的那句话里面说的那个主人公。
　　
　　“威……德？”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一面扶了扶怀里的小匣子，那些宝贝药剂差一点就摔到地上前功尽弃了。对面的威德有些诧异，似乎没有料到会碰见她，然后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
　　
　　“来取药吗。”
　　“嗯。你……来疗伤吗？”
　　
　　她注意到威德的左臂上缠着绷带，似乎刚上完药。
　　
　　“啊，是的。今天上午一不小心念错了深渊咒文中的几个字，就遭报应了。”
　　
　　他说着轻轻笑了起来，就像在说吃早餐不小心打翻了盘子一样的简单，就像他一贯的轻松随意。安吉忍不住也低低笑出了声，然后整了整手里的匣子，无意识地随口说道：“噢，那你可得好好准备谢礼了，治疗深渊魔法伤口的药剂可很难配呀，我……”
　　
　　突然，她停住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表情有些尴尬。然后过了两秒，她又哑然失笑，对着威德微微一点头，轻声道：“我是说……对于为你疗伤的那名医士，你应该好好谢谢他。”
　　
　　“噢，对，当然，呵呵……”
　　
　　威德低头笑着，目光有些闪动。他思索了片刻后，还是抬头看着安吉说：“其实，我担心你之前的伤还没好全，正好最近也比较有时间，就自己到泽得殿里来疗伤了。那么……你的伤都好了吗？身体怎么样。”
　　“啊，好了，全好了，一切正常。”
　　
　　安吉说着莞尔一笑。
　　
　　“噢，这样……那么以后，我又可以找你疗伤了吧。”
　　“嗯，那是当然了，少爷。”
　　“少爷？呵呵呵……别叫我少爷了，一直就没这样叫，突然听起来怪别扭的。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忙吧。”
　　
　　威德说着对她一点头，展着明亮的笑容消失在拐角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安吉慢慢垂下眼帘，继而转回头，隐去了一直强撑着的灿烂笑容。
　　
　　“你看，小E，我说过我能行的。就像以前一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还是可以重新回头，重新再走回原来的地方，原来最正确的位置……”
　　
　　她说完微微扬起了嘴角，像在对自己笑，又像在对着命运笑。
　　
　　*** *** ***
　　
　　当安吉完成梵拜杞露，怀抱那个小匣子回到房间里已经快中午了。她一点也不想吃东西，只是反手一锁门，拉上窗帘，脱掉鞋子便倒在床上了。手中握了一个小小的瓶子，正是今天刚制成的酣梦药剂。她呆呆地看了它几秒钟，然后一抬手，准备打开瓶盖一饮而尽了。
　　
　　“嗯？哎哎哎……小E！”
　　
　　正打算喝呢，那个小小的紫色逆魂居然一下子窜了过来，差点把瓶子里的药都打翻了。她防备地伸手阻挡着小E，一面小心翼翼地将药剂举得远远的，无可奈何地对它说起了话来。
　　
　　“小E，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只是酣梦药剂而已，对身体没有伤害。”
　　“咦咦——！咦！！”
　　“嗯？我也只吃了三天而已，不算很多……”
　　“咦咦——！！咦！咦！！咦！”
　　“噢……没事的，真的不算多。再说，就算是我服用过量了，大不了也就是沉睡几日，过了那几天自然就醒了，死不了。好了好了……你不要再闹了啊，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咦……咦……”
　　“呵呵……谢谢你啦，小E，有你在我已经很幸福啦。有的事是必须要做的，必须要去面对，即使……势单力薄。不过，我不是还有你吗？呵呵呵……你还想回卡亚那呢，说不定我很快也能帮到你啦，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好啦，自己到一边去玩吧，或者飞出去，想去哪里去哪里？总之我现在要工作了，别再打扰我哟，那么午安！”
　　
　　不再理会呜咽着的小E，安吉一仰头把药水全喝了。湛蓝透亮的药剂无味无形，甚至于有点云雾感，轻飘飘地钻进了她的胃里，令她眼皮沉重，转眼就离开了明亮而清晰的现实世界，进入另一个国度。
　　
　　四周一片黑暗。
　　
　　迷茫之中，迷茫之中，安吉的意识又回来了。她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不再朦胧而重新明亮的眼睛，静静观察身旁的一切。
　　周围是一片混沌而浑浊的空间，看不出任何的具体形象，没有光，没有生命，没有天地。这里就好像臆空间的某种形态，那种广阔无垠，无边无际，又浑然一体的世界。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以注视的目标。当你身处其中时，你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站着，还是卧着，是活着，还是死了……这里就是一个如此奇怪的地方，寂静却又熟悉，像是生者诞生的源头，又像是死者逝去的尽端。
　　
　　这里是梦的世界，一个所有人都到过、却又没有人能到得了的世界。
　　
　　这里是梦的尽头，尽头的尽头……
　　
　　茫然地望了很久，安吉几乎都要忘记时间了。她慢慢地抬起了手，将手指按在了脖子后面，按住那个漩涡状的淡青色印记，低声呼唤了起来。
　　
　　西卡……
　　
　　西卡……
　　
　　也不知叫了多少遍，过了多久，四周仍然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变化。看来是今天又见不到他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呼唤西卡的想法，转而准备做另一件事了。她深深地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放松全身，舒展四肢地漂浮在空间里，聚集力量……
　　
　　轰……
　　
　　“……药剂……”
　　
　　轰……！
　　
　　“……你为什么回来……”
　　
　　轰……！！
　　
　　“……没有用，没有用……”
　　
　　轰……！！！
　　
　　“……我叫威德.道尔顿……”
　　
　　轰轰……！！
　　
　　“……我是碧姬……”
　　“……这里是隐都，你以后就是妖奴了……”
　　
　　轰轰轰！！！
　　
　　“……她是个拖油瓶！拖油瓶！……”
　　“……安吉！去打水！你这蠢东西！……”
　　“……没人要的野丫头，没人要的野丫头，像肮脏破布一样的野丫头，哈哈哈……”
　　“……安吉……我不行了，你……要坚强……”
　　“……安吉，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轰轰轰！！！！
　　
　　“……安吉，你是我的生命……”
　　
　　轰——！！！
　　
　　啊！！！
　　
　　伴随后颈的一阵剧痛，轰隆之声炸开了。过往的画面与声响像洪水一般奔腾着流过脑海，雷霆万钧，直震得她的脑子都快要裂开了。然后在一阵窒息之后，疼痛消失了。一切又恢复如初，重新回到她最平和的状态下，身体放松，头脑清醒。只有心，仍然剧烈而激荡地击打着胸膛，声震如雷。
　　
　　“哎——买水果，买水果，新鲜的水果哎——！”
　　“鱼——买鱼——大鲶鱼——！”
　　“加勒比海的珍珠——海贝——快来看噢——！”
　　“巨蟒！美女！大力士的铁锤耶！最精彩的演出！所剩席位已不多勒——！”
　　
　　恍惚中，寂静虚无的空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片繁华的集市，热闹非凡。这里是北欧的一处城镇，兴旺繁荣，即使是从人们的眼睛里面也能看得出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激情。只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是，两年之后的战乱和瘟疫夺走了一切，也夺走了今天这里许多人的生命。
　　
　　安吉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春风所带来的阵阵青草香和鱼肉水果的气息。然后，她四下环顾了一遍，慢慢动身朝集市的里面走去。没有流连奇异的布匹，没有流连可爱的小动物，她只是翘首朝里面张望着，像熟知家里的花园一般熟知集市，慢慢绕过形形色色的摊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朝里面走去。
　　
　　终于，她停下了，在一个不大但却摆满了奇特手工艺品的摊位前面停下了，然后默默站立，注视着坐在那里的两个人。
　　
　　那是一对母女。年轻的母亲不过二十来岁，一张俏丽的脸庞因为贫苦而变得瘦削、憔悴。她那一头浓密漂亮的深棕色长发微泛光泽，衬在那身破旧但却干净的亚麻布衣上显得更加醒目了。而在她的旁边，一个同样有着深棕色头发的小女孩正手捧水袋，睁着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母亲。
　　
　　“妈妈，水。”
　　“噢，谢谢，我的宝贝。不过先等一会，妈妈得把这个弄好。”
　　
　　她微笑着对女儿点头，然后别过头去重新看向双手。在她的手里拿着一件铜器，样式很特别却断了一条链子。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举到眼前，用指甲协助着轻轻扣和那两个断开的环。她的表情专注，茶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铜环，眼角处能看见一些过早出现的细纹，同她那双粗糙的手一样，提醒着别人一对孤苦母女的生活是如何艰辛。女人认真地扣了很久，始终也没能够将那断开的铜环合上。她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接过女儿手中的水袋，举到嘴边大口地喝了起来。
　　
　　“唔……看来我都被太阳晃花眼了呀。安，明天我们得早点起来，到那边一点的位置摆摊才不会一直被太阳晒。看你，脸多红，好像比尔大叔家卖的苹果，呵呵呵……”
　　
　　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睛里面满是慈爱和怜惜。喧闹的集市里仍然人来人往，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对母女。不过在此刻，她们的摊位前却站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她静静地望着她们俩，眼神沉静而忧伤。她慢慢蹲下身，想要拿起那件没修复成功的铜器再试试，可惜却失败了。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铜器，就像穿过空气一般，虚无缥缈。然后她转过头，抬起手来想要抚摸那个年轻母亲，抚摸那张美丽却又辛劳的脸，令人心疼的脸，可是……
　　
　　“你在做什么？噬灵的能力可不是用来给你缅怀过去的。”
　　
　　嗖……
　　
　　嗖嗖……
　　
　　转眼之间，刚刚喧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灰飞烟灭了。四周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空荡的世界，寂静地包裹她的身体，她的心，还有那个想要哭泣却又不能的灵魂。
　　
　　“我没有缅怀过去，我只是在练习。你看，我不是比你第一次教我时做得好多了吗。”
　　
　　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腕，安吉微笑着看向西卡。她将左手握成拳放到了右手中，然后想象着那是另一只手，另一只粗糙却又温柔的母性的手……
　　
　　“噢，你终于舍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被黑特尔抓住，或者是对于见我后悔了呢。”
　　“后悔？呵呵……我从不后悔。不过再不小心一点，我还真有可能被那小王子给抓住了呀，呵呵呵……”
　　




第十四章 尽头的尽头的尽头（中）

作者有话要说：接昨天，下面有新贴的部分
新更2000多字，如果觉得不过瘾的同学放放吧，我马上把后面的也贴上来~
如此麻烦的背景介绍，偶还是分三段来发吧。。。。而且也比较重要
今晚上把【下】也更了，一定更。。。
　　西卡颔首微笑，慢慢地踱起了步来。这个安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宿主有着俊朗的外表，高贵的气质——如贵族一般——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硬朗，两道浓密的剑眉下目若朗星，虽然有着与安吉那眼眸一样的乌黑深邃，却更具锐气，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力量。一头金棕色的短发干练利落，配上那身深蓝色长袍，更增添了几分领袖气质。不过比起这些华丽的外形因素来，真正让安吉在意的却是另一点。这个高大稳重的宿主同样是萤，同样有着妖奴印记，可他也同安吉一样，没有萤那般的奇异光辉，只是有着人类的外形，或者可以说是——看起来与异人也无异。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像自己一样的萤，一样不像萤的萤。
　　
　　宿主。
　　
　　西卡围着安吉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用一种赞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两遍，说：“嗯……不错，刚刚的场景的确复原得很好，完美！看来你果然有很认真的练习过啊。”
　　
　　“呵呵……那是当然。”安吉轻轻扬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噢，那么其他人的怎么样了？我希望其他那些更古老、更重要的记忆，你也同样能复原得如刚才那个天堂一般的完美。好了，下面就开始我们今天的旅行吧。时间不多，我看还是直接向前推近两百年好了……嗯？怎么了？”
　　
　　一直悠闲说着话的西卡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安吉的沉默，很沉默。此刻的安吉正望着他，表情凝重，一双灵动的黑眸子里面光芒微闪，似乎还能透过它们望见汹涌的思绪正在她脑海里翻滚。她轻轻抿着嘴，像是做了重大决定般的深吸一口气，然后长叹一声，低沉道。
　　
　　“我决定了。”
　　
　　“嗯？你决定？什么。”
　　
　　西卡不解地反问着、微笑着，但在眼底深处，却已明白了她的所指……
　　
　　不想深究他到底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解，安吉淡然一笑，跟着转过身来直面他的眼睛。深埋心底多日的话终于找到出口了，今天她一定要得到答复，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决定了，西卡。我已经很认真地考虑过了——就如你十天前所说的那样，仔仔细细、彻彻底底的考虑——而我考虑的结果就是：我要那个答案。不管它是什么、有多可怕，我都需要它，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所以，就请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今天，现在，马上。”
　　
　　她的表情异常认真，眼神里也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坚定，不禁令西卡也微微一怔，跟着开始迟疑于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安吉，忘了这件事吧，专注于眼前才是你目前最应该做的。”
　　
　　“专注？眼前？”
　　
　　她苦笑，继而无力地摇起了头来。
　　
　　“呵……不，不，我不行……在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根本无法再专注于其他任何事情了，任何事。所以西卡，告诉我吧，我是谁？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奇怪到……连那些宿主都觉得吃惊。西卡，我是谁？我到底是什么？”
　　
　　“安吉……”西卡低头沉吟，“相信我。我所做的决定都是为你而考虑的，只要相信我、按照我的指引来做就好,继续探索那些记忆，忘却自己的身份吧。或者说……你还是无法相信我吗？一个来自琉璃岛的宿主……”
　　“不，我相信你。”她上前两步，认真地强调着，“我自然是相信你才会来见你了。可是这与信不信任完全无关啊。这是我的心结、命运，我需要更了解自己……”
　　“安吉，你并不真正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很危险，很痛苦，我试着警告你了……”
　　
　　西卡缓缓陈述，眼中隐隐出现了忧虑的阴影。
　　
　　“不，不，我理解的。”安吉继续争辩着，心情迫切，“我知道你说过这很危险，因为那些祖神的积怨，宿主的……‘胎记’？我知道，我知道你说过的。魇兽们对异人的憎恨将深深溶入我们的血液，并可能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来，毁了我们。可是这又如何呢？即使你不告诉我答案，那些仇恨的‘胎记’还是存在呀，不可能因此就消失了吧？！所以危险，永远都是存在的……西卡，告诉我，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认真地考虑，慎重地考虑，然后在还是无法放弃答案时再来找你，这时，你便会告诉我——十天，已经十天了！我想得很清楚，也很明白，这个答案我终究还是无法放弃的，而现在，你也应该兑现承诺，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了吧。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已，一些话，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着什么。不是那么困难的，我什么都能承受得了……”
　　
　　“承受得了？什么都可以？哈哈哈哈……安吉，有很多时候人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或者可以说……根本就是很脆弱的吧？呵呵呵……只有当痛苦来临时你才能真正体会得到，什么是‘承受’的含义……”
　　
　　若有所思地笑着，西卡的话语虚无而又捉摸不透，像是这梦境尽头的世界一般，令安吉的心也感到了一种迷茫。他慢慢地靠近安吉，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一面微眯起眼睛，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说：“不过像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亲身去体会，一定永远也无法放弃那些无谓的执念吧。即使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劝阻你，保护你了，你也……好吧，既然你也已经仔细地权衡过、考虑过了，我无话可说，就按照我当初的承诺为你展现真相吧。现在，就请好好地欣赏吧，那些令我们的祖神几乎疯狂的愤怒，还有令我们几乎崩溃掉的仇恨……”
　　
　　什么？
　　
　　他指的是……
　　
　　嗯？
　　
　　还不等安吉明白过来将要发生什么，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便从手心传来，从西卡的手心开始，一直到达她的灵魂深处。无尽的混沌消失，西卡消失，只有迷眼的炫动，瞬间出现的光、影、色，还有场景，天空升起了，大地坠落，燃烧着黑色烈火的森林呼啸而至，来势汹汹地包围了她，将她囚困于张牙舞爪的火林之中，压抑得就要窒息。
　　
　　呼！！！
　　
　　嗖——！
　　
　　风声起，接着是一阵震荡。像是化身为一股云雾一般，安吉突然腾空而起，飘散地浮动于火海之上。四周是漆黑的夜空与大火，参杂着浓烈焦灼味和血气的气流不断袭卷而来，炙热得几乎将她烤化。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痛苦，仿佛要被粉碎一般地剧痛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连骨髓也能体会那种快要毁灭的感觉。绝望，几乎夺走了身体的所有力气，她就像亡灵一般漂浮空中，就要灰飞烟灭。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得飞翔，飞翔……向着更远的地方飞过去，活下来，恢复，然后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嗷——！！！
　　
　　狂暴的愤怒突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至，刹那间吞噬她的灵魂。她不可自抑地颤抖着、咆哮着，瞬间冲向更高的云端，向着生的希望飞去。
　　大地更清晰地展露面貌了，身下是一片茫茫火海，漆黑而又深邃。安吉突然注意到那些火海中有着某些光点，微弱的、星星点点的散于其间。随后，她又发现地面燃烧着的火焰并不是随意而动的，而是有着它们的方向，组成了某种形状。只是不等她仔细去辨别它们，这具身体的主人却突然狂暴地望向了天空，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怒，奋力狂吼。
　　
　　啊！！！
　　
　　树之民！
　　
　　树之民！！
　　
　　她猛地停止了飞翔，想要向一边避去，可是已经来不及。前方的云层后赫然出现了道道光芒，如月光一样清冷朦胧。那些光是来自于云层之上的一幅巨图，由冷光组成的、像是某种高深的魔法阵图，形状纠结而复杂。安吉就那样生生地撞了那些光，然后感觉到一种支离破碎。伴随着几乎癫狂的愤怒，身体如销毁一般地激荡撕裂，渐渐失去所有的力气。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声音也静止了。在那些冷光完全弥漫于脑海之前，安吉只来得及感觉无数的幽光正从身体里面溢出，还有仇恨，还有一声怒吼声震天地，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怨恨，最后响彻安吉的脑海，久久不曾散去。
　　
　　吼——！！！
　　
　　吼——！ 
　　
　　吼……
　　
　　……
　　
　　世界，安静了。
　　
　　朦胧的光开始蔓延四处，迷漫于安吉的眼睛、身体、灵魂……
　　
　　树……之民……
　　
　　当安吉最终在混沌之中苏醒过来时，西卡已经早就悠闲地坐在一旁了。他看着安吉的虚弱，微露出一个优雅的笑，然后轻轻抚过安吉的发，声音娓娓地说着话。
　　
　　“安吉，你知道十一魇兽吧？知道古精灵吧？嗯……我们是他们的延续，是他们的血脉。我们的祖神是强大的……”
　　
　　“西卡……”
　　
　　“可是再强大的存在，也总有被人捉住要害的时候。”
　　
　　“西卡……”
　　
　　“噢，安吉，别动。看看你，第一次体验如此震撼的经历，一定很不好受吧？好好地躺一会儿，等我把你要听的故事慢慢讲完。”
　　
　　他说着又微笑地抚过安吉的头，然后在他的大手离开那些发丝时，混沌的空间不见了。周围忽然变成了室内的场景，像是某个村庄里的简居，屋子里摆放着充满木香的家具和小装饰品。西卡安坐在一张座椅上，看着此刻正躺在木床上的安吉，一面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苹果，一面低低笑道：“唔……这样舒服多了吧？这里是我最喜欢的一处休息地，虽然不豪华，但却充满了温馨恬静的气息，就好像家一样，呵呵呵……好啦，现在你就好好地躺在那里吧，听我慢慢说，把那些悲惨的过去都说给你听。”
　　
　　他随意玩弄着手里的苹果，眼睛却茫然地看向前方，像有吹不散的浓雾弥漫其间一样，目光沉静而迷离。
　　
　　“刚才你所看到的，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场灾难的开始，还有……噢，还是从头说起吧，厄运的源头，应该要追溯到那个时候了……”
　　
　　他说着停止了所有动作，慢慢陷入了沉思之中。
　　
　　“700年……700年前的世界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没有现在的安宁平静，不过，却要热闹、有趣得多，呵呵……而那时候，我们的祖神也还无拘无束地驰骋于天地之间，傲视众生。后来……群山之战，对……群山之战，那场著名的游戏，改变了很多事，我们的祖神几乎在当中获得了完全的胜利——拥有整个世界——可最后，却被人破坏了。”
　　
　　“破坏？”
　　
　　听着西卡的话，安吉慢慢地坐了起来，眼中也闪现异样的光。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关魇兽的消息——从一个宿主嘴里——而且，居然还和群山之战有关。她只在书里了解到魇兽们早已从世间消失，了无踪影，却不曾想到它们竟在群山之战时出现过。身体的痛楚与虚弱感都还在，可此时的她却无法感知了。惊人的谜底即将浮出水面，她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手心里也慢慢渗出了汗水。
　　
　　这些……会和我有关吗？
　　
　　安吉的心在狂跳。
　　
　　“嗯，毁了，都被人毁了呀，呵呵呵……所有才会有了宿主们的今天嘛。”
　　
　　西卡淡淡地笑着，脸上出现了落寞与嘲讽的表情。
　　
　　“那一天，当战争进行到最关键的那一天，我们的祖神消失了。他们是到卡亚那去决战的。然后，就那样平白无故的、不留一点痕迹的，十一个祖神一齐失踪，全部消失不见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当时的古精灵们只是突然感觉到心悸，力量的震荡，还有那些影像——对，就是你刚刚才经历的那个——那些撼人心魄的影像如潮水一般地涌进了所有人的脑海，传达着祖神们的愤怒，还有最后的执念：他们被困住了，他们需要我们，需要我们去解救——从那个该死的封印之中。”
　　
　　“封印？！”
　　
　　安吉猛地一震，眼睛也惊讶地瞪大了。如此强大的魔物竟被封印了吗？而且还是在群山之战当中。可是为什么如此重大的事件，在所有有关群山之战的书籍里都未曾被提及过呢？！
　　
　　为什么？为什么！
　　
　　“放松，放松，我的小姑娘。更精彩的故事还在后面呢，呵呵呵……”
　　
　　西卡安慰似的挥了挥手，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他的故事。
　　
　　“嗯……所以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个场景呢，就是我族的祖神——噬灵——被封印前所看到的最后景象。所有的宿主都有着本族祖神被封印前的记忆、憎恨，它们如同那些奇妙的魔力一样，融在我们的血液里面，代代相传，无法抹去。所以，大家都将这些仇恨的记忆称作为‘胎记’呢，哈哈哈……如胎记一般，标刻我们的血统、使命……”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呢？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
　　“在那场战争之后，我们这些失去了祖神的族群就开始了另一种别样的生存。”
　　
　　西卡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面，滔滔不绝地叙说，对于安吉刚才那急切的问题没有答复，也丝毫没有在意。
　　
　　“安吉，自你觉醒以来就是一个人，没人告诉过你我们的过去，所以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段岁月是怎样的一种劫难。在群山之战的最后，古精灵们死伤惨重，濒临灭绝。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隐没者和其他魔族的残杀还是如噩梦一般如影随形，穷追不舍。眼看灭亡已经是最后的归路，所有人都绝望了。可就在此时，复仇者却伸出了荆棘条作为救命索，声称能提供庇护，接纳我们进入琉璃岛。而作为交换，我们必须成为妖奴，成为奥拉夫皇室最隐秘的妖奴。妖奴？妖奴？你说可笑不可笑，那个虚荣的混蛋居然要古精灵成为妖奴？！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肆地大笑了起来，笑声震耳，神情张狂。可就在那张狂妄的笑脸背后，安吉明显看到了无奈，心碎，还有绝望。
　　
　　“噢噢……不过很多时候，很多极为可笑的事还是被人们选择了吧，不得不做呀，呵呵……呵呵呵……”
　　
　　终于，他笑得累了，慢慢又平静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稳重。
　　
　　“嗯……所以我们就成为妖奴啦，啊……不对，是古精灵。不过古精灵也有增加条件，那就是琉璃岛必须帮助他们释放被封印的祖神，这样他们才肯心甘情愿地堕为妖奴。然后，复仇者答应了，呵呵……十个种族的古精灵就这样成为了奥拉夫国王陛下的妖奴，专为皇室而服务，做一些很隐秘的任务。而那之后，经过了很多年，拥有琉璃岛庇护的古精灵却仍然恐慌，因为他们害怕灭族的厄运难逃，因为他们担心血脉的力量消逝，所以……他们就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成为萤。”
　　
　　说到这里，西卡慢慢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安吉突然想起了巴巴科的话，那个干瘪的老头子也曾说过这些关于宿主的事情。与往常一样，虽然外界对于这些神秘宿主的说法总是那样的千奇百怪而又难以统一，不过这一次，巴巴科说的有关宿主血统的话似乎与西卡的说辞有了交汇点。
　　
　　“啊，我知道。为了延续种族的血脉、能力和使命，古精灵便选择了与人类结合，以此来最大限度地进行传承……”
　　“然后他们也就变成妖奴了，真正的妖奴。”
　　
　　他忽然又睁开了眼，看着安吉轻笑着，那个笑容里充满了冰冷和嘲讽。他跟着又低下头，抬起修长的右手仔细看了起来，喃喃道：“看见这个了吗？妖奴印记，妖奴印记，真丑……居然还得陪我度过所剩的全部生命，逼迫我听从那些蝼蚁的差遣，可恨呐……”
　　
　　他说着恨恨地放下了手，眼里满是厌恶之色。
　　
　　“宿主？我恨这个称呼。因为它，正是我们奴化的象征。在一开始时妖奴契约还只有象征意义，那个妖奴印记也只是一个丑陋的纹身而已，不具任何作用。强大的古精灵怎么会被一纸契约所束缚呢？笑话！可是……到了后来，这个笑话居然又成真了，呵！因为变成了特别的萤，宿主，我们有了人类的血统，孱弱的血统，于是，便真的被束缚了。如同那些萤一样，卑微的屈服于妖奴印记，被主人的命令所驱使、左右，无法抵抗，哼……要不是这样的话，我哪用得着对谁曲意迎合，早就把那些该死的异人给……”
　　
　　说到这里，西卡突然停住了。他注意到安吉的默然，继而微微一笑，收回了刚刚那寒冷又充满杀气的目光。
　　
　　“呵呵呵……很惊讶吗？你所在的隐都里一定没有这样的妖奴吧。对……那些可怜的戈饵，萤，哪里会对主人说半个不字呢？可怜……啊，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到我们的主题吧：祖神。呵呵……祖神是现在宿主们唯一的希望，因为只要祖神一自由，我们就能拥有曾经的辉煌，回复曾经的纯粹血脉——古精灵。而这一切，已经不远了。”
　　
　　“什么？你们……成功了吗？”
　　
　　安吉迟疑地发着问，心里感到一股汹涌的暗流，正缓缓上升着将她吞噬……
　　
　　“还没有，不过快了，我不是才刚说过吗？呵呵呵……”
　　
　　




第十四章 尽头的尽头的尽头（下）

　　西卡慢慢站了起来，踱着步，挥手隐去了他们身处的小木屋。然后当他再次挥手时，熟悉的场景出现了。这里正是安吉刚才去过的地方，那个噬灵被封印的黑火森林，熊熊的火焰还在燃烧，浓烟缭绕。只是不同的是现在一切都静止了，世界像是凝固一般定格在某个时刻，静静地矗立眼前，如同巨大而极致逼真的雕塑。
　　
　　“‘树之民’，‘树之民’，你刚刚听到了吗？树之民呐，封印了我们的祖神，伟大的祖神……”
　　
　　西卡喃喃地抬起了手，像是抚摸世界一般，划过一条弧线。此时的他们正悬浮于空中，如神明一般俯视大地，高不可攀。
　　
　　“魔法阵图，用幽境之火组成的。而在天空中，也有，是用毁灭之光组成的。”
　　
　　西卡说着又指向了天空，那里的一角正闪现光辉，正是安吉刚刚才见过的光，清冷朦胧，几乎将她撕裂。
　　
　　“可恶啊……这种封印了祖神们的魔法阵我们居然不认识，也看不懂。看来这些隐没者还真有一点本事，不可小觑了。不过……他们的本事也仅限于这样的雕虫小技而已，想要杀掉祖神，还是办不到吧。”
　　
　　“杀掉祖神？”安吉一愣，“隐没者想杀了他们？”
　　
　　“噢，噢……安吉，如果能杀得了祖神，隐没者又何乐而不为呢？这可比封印来得干脆利落多了，呵呵呵……” 
　　
　　西卡低头沉吟，摇头轻笑着。然后，他转而俯身下去，指着森林里黑焰中的一些小光点，仔细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看见没有，一共有八个容器，用来封印祖神们的。啊……你一定会问为什么是八个，而不是十一个？呵呵呵……那是因为隐没者无法独立的封印祖神们，只能用这种卑鄙的小手段来完成封印：先将祖神们分困于魔法阵之中，然后将他们的元魂逼出，打得支离破碎，最后封印。那最中间最亮的一点光点是泰勒尔的法器，封印的是祖神们的身体。然后其余的几个光点是被他们抓去的古精灵，用以封印碎裂的元魂。因为这个封印之法是一种血系咒语，所以必须要用具有血脉关联的人做容器，而古精灵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只可惜要抓住元魂也不容易呀，即使是被打碎了的，呵呵……所以，一共有五个古精灵被用来封印祖神了，其余的两个没能用得上。祖神所创造的身体居然被用来封印祖神，这些隐没者还真是可恶呀……”
　　
　　西卡继续半蹲在空中俯瞰大地，而一旁，安吉却沉默不语，嘴唇发白。她茫然站立，半晌才动了动唇，发出几个音节来。
　　
　　“那么……那些古精灵都死了吗？那些容器……他们的身体里封印着十一个魇兽的元魂碎片？”
　　
　　听着安吉那微弱的声音，西卡连头也没抬，只是淡然地笑着回答了她。
　　
　　“那是当然了。已经过了700年，怎么着也该死了呀。不过……那些封印于容器中的元魂还在尘世间流转着呢——通过宿主们传承着的魇兽血脉——呵呵呵……祖神们的元魂无法被销毁，700年来，我们已经成功召回了那些未被封印的、飘散的元魂碎片，至于容器中的元魂，我们也快要释放完毕了。四个，有四个容器已被销毁。而现在，第五个容器也诞生到世间了，带着那些熟悉又可敬的印记。或许在这700年里，我们已经错过了她很多次的轮回，很多次。不过这一回，既然发现了，就一定不能再让她溜走，必须要完成使命，最后一步。你说对吗，安吉？”
　　
　　西卡突然转过了头来，微笑地看着安吉。此刻，安吉正僵硬地站在那里，神情愕然。
　　
　　“啊……其实要释放元魂很简单的。只要用镶有黑水晶的纯金利器掏出她的心脏，元魂自然就出来了。所以，黑特尔已经下了命令，要求所有宿主都随身携带黑水晶金器，一旦遇到了她，格杀勿论——呵呵，实际上哪还需要他来吩咐，我们自己也会这么做的——我想，对于追杀令这一点，你已经利用噬灵的能力在梦里窥探过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件精致的小巧匕首。当他抽开刀鞘时，金灿灿的黄金刀刃上赫然镶有黑水晶，甚是华丽，但却让安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呵……呵……那么你还在等什么呢？还不赶快对着这最后一个容器动手，掏出她的心脏。”
　　
　　她试图笑对西卡，可是那张美丽的脸却像冻僵了一样，只能微微拉出一个笑来，干瘪而勉强。
　　
　　“噢，不，不……可惜啊，我是想做却做不到呢。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只是一个虚像，而人却在伊哥斯帕里。我得先进了伊哥斯帕，找到你本人，然后才能将这把匕首插进你的胸膛呀，安吉小姐……”
　　
　　西卡说着收回了匕首，慢慢靠近了她。他凝视安吉的脸，目光深邃而悠远。然后，他突然又重重把住了安吉的肩膀，跟着哈哈两声，放声大肆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我不是说过不杀你的嘛，哈哈哈……我要帮你，安吉。而且，我也需要你的帮助呀，哈哈……哈哈哈……”
　　
　　终于，他笑得累了，慢慢放松了手里的力度，温和地拍了拍安吉的肩膀，说：“放心，小姑娘，我西卡说过不杀你就一定不会动手的。而且，我都已经背着黑特尔来了，自然也说明了我的诚意，呵呵……你应该明白，背叛‘血腥黑特尔’是一件多么可怕而又危险的事情。那个小王子，比起国王陛下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真是一个妖孽……”
　　
　　他跟着又将眼前森林隐去，重新变回了简朴的小屋，坐回椅子里慢慢说了起来。
　　
　　“所以，安吉，从现在开始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呆在伊哥斯帕，哪里都不能去，谁也不能信。直到我们找到那件东西，同黑特尔交涉成功时，你，才能自由。”
　　
　　“那件东西？你是说……花妖之泪？”
　　
　　安吉紧锁眉头，望着西卡疑惑地问道。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迷茫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诧，身体也戒备了往后退了几步。
　　
　　“西卡，我不明白。你之前不是说你要自由吗？因为自由，你才会背叛黑特尔，背叛其他宿主，独自一人找到我来帮你寻找花妖之泪。可是……释放祖神才是最好的办法吧？释放祖神，你们所有人就能自由，就能重新变为古精灵，恢复往日的强盛，正如你刚才所说……可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选择背叛？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释放祖神？反到要去找什么花妖之泪来和黑特尔谈判。我不明白，也无法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吉静静地注视着他，注视这个沉稳默然的男子，希望能从他的眼神里抓住点什么。可是，西卡只是淡淡地望着前方，像是沉浸在一段哀愁的往事里一般，目光忧郁，慢慢地离散开了……
　　
　　“因为……复仇者们并不想要我们自由，因为他们只是在利用我们而已，因为我们被骗了，祖神根本就回不来，永远也无法回来……”
　　
　　“什么？！这……”
　　
　　安吉一惊，跟着想要问什么。可是西卡缓缓扬了扬手，示意她安静，听自己慢慢说下去。
　　
　　“你知道，奥拉夫皇室一直很满意我们这种妖奴，这种强大到足以媲美甚至于超越魔法师的妖奴。他们一直把我们当作秘密武器，深藏于黑暗之中，用以完成一些皇室里隐秘、危险、又不可告人的任务。所以直到今天，外界有关于宿主的信息仍然很少，甚至于有很多人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即使是在琉璃岛，也只有少一部分人见过我们，知道我们的事……”
　　
　　他苦笑了两下，然后稍作停顿，继续说下去。
　　
　　“只不过……宿主可不是那些软弱的萤，不会那样死心塌地的为任何人卖命。也只有为了祖神，为了族群的复兴，我们才能够这样忍辱负重的苟且而活。所以奥拉夫就抓住了这一点，始终利用释放祖神来作为筹码，逼迫我们效命，以至于……当泰勒尔的法器、那个封印着祖神们身体的囚笼坠入黑暗世界消失时，他们没有、也不敢告诉我们，因为那将意味着宿主们的彻底背离。”
　　
　　“消失？”安吉大吃一惊，“那件法器消失了？！”
　　
　　“啊……没错。在群山之战结束后不久就被大祭士扔进黑暗世界了，再也找不回来，以绝后患嘛，呵呵呵……可是对此，琉璃岛却是只字未提，从一开始结盟就骗了我们，一直让我们盲目地卖命，变成了宿主，过了700年……”
　　
　　他轻轻地笑着，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不过安吉却能感觉到，那种绝望的、冰冷的失望。
　　
　　“所以，即使现在杀了你也没用。就算杀了你，元魂也回不到身体里面去，我们的祖神们始终是无法再回来了，很遗憾呐……”
　　
　　西卡说着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很可惜，对于这一点其他人都不信呐。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希望是破灭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个梦，这个杀了你就能自由的梦。而且……我的信息还是从另一个王子口里得知的——泽金殿下，那个失势的皇子——大家都认为这只是皇室内部争斗中最常见的计谋而已，根本不足为信。所以，当那天那个新来的小家伙发现你时，所有的宿主都乐坏了。况且，现在也得到了皇室的批复，大家都在蓄势待发地等你出现，等着向你进攻呢。”
　　
　　西卡浅浅地笑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微光闪闪，流露着一种复杂却又惋惜的眼神。安吉怔怔的望着他，半晌不曾说话。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凝视自己妖奴印记下若隐若现的另一个青色印记，穹龙的印记……
　　
　　“那么……我们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花妖之泪，迫使黑特尔接受你的条件，释放所有宿主，并且……说出泰勒尔法器的真相，以使我脱离危险？”
　　“没错，完全正确。”
　　“可你怎么能肯定，那个花妖之泪就能迫使复仇者释放所有的宿主，它……有那么大的价值吗？”
　　“有，绝对有。现在能找来花妖之泪的话，即使让他们奉送半个世界也会愿意吧，呵呵呵……”
　　
　　他轻轻地笑着，若有所思。
　　
　　“这……怎么会？”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快一点了，利用噬灵的能力让花妖的记忆在这个梦境里重现，找出花妖之泪的下落。好了，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没有什么顾虑了吧？我知道，对你有所隐瞒是不好的，说不定你还在怀疑我是另有所图呢，呵呵呵……不过，安吉，你知道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知道，并且……他们会想办法突破禁锢，获得自由的。”
　　
　　“他们？”安吉有些茫然，“他们……指的是……”
　　
　　“祖神，魇兽，十一个元魂的碎片，就在你的身体里。”
　　
　　西卡一字一顿地说着，眼中闪现了异样的光。
　　
　　什么？！
　　
　　他们！！
　　
　　安吉听完不觉浑身一震，心中的某个地方也开始紧缩了起来。她忽然感觉身体冰凉，一种深深的压抑感猛地摄住了她，就如深水中溺水一般，令人无法呼吸。
　　
　　你知道的事他们也知道，他们会想办法突破禁锢，获得自由的……
　　
　　难道……难道说……
　　
　　“所以……这就是我一开始不想告诉你的原因，也是你为什么没有那些祖神们记忆的原因。安吉，你并不是没有那些记忆，你只是……被抑制了。那些封印魔法会自然地抑制一些记忆，因为它们会唤起祖神们的意识。越是重要的事就越危险，越关键的事就越能唤起他们的活力。我想这一点你其实已经体会到了——你不是说手臂上受的伤一直没有痊愈吗？偶尔会有麻痹感，不能自已。而实际上，不是那是伤口的原因，而是你已经激活十一个印记，你身体里的那十一个元魂碎片正在尝试着……挣脱。”
　　
　　挣……脱？
　　
　　安吉的心又抖了一下，之前手臂上受的伤也似乎痛了起来，不过不是真的痛，而是一种近似于恐惧产生的抽搐……
　　
　　“其实，并不只有你是这样，所有的容器都是如此，而这也是我们很难找到他们的原因之一——因为那些元魂的盲目挣扎，容器们总会置身于危险之中，导致生命的过早逝去，甚至于连宿主来不及找到他们，掏出心脏，释放元魂啊，呵呵呵……啊，你也别太担心了，小姑娘，我不是给了你一副药方吗？有没有配出来啊？”
　　“药方？”安吉一愣，缓缓动了动发干的嘴，“你是说……那副配出来很像生血凝的药剂吗？”
　　“嗯，没错，就是它。我可是为你刻意去找的哦，花了不少时间呢，呵呵……”
　　
　　他微笑着走近了安吉，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好像是怕她太过于害怕一般的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可以抑制古老魔力的药方，以防万一，呵呵……如果有一天，我们可敬的祖神们在你的体内太过于烦躁了，让你活动不自由，我想你可以试着喝一些的。通过抑制魔力来抑制他们的躁动，这样你就会好受很多的，安吉。”
　　
　　西卡尽量轻快地说着话，想要调剂一下骤然紧张的气氛，宽慰安吉。然后他又温和地笑着，将安吉扶到了座椅旁坐下，轻声低头说着话。
　　
　　“嗯，坏消息都讲完了，来点好消息吧。虽然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但是你拥有十一个祖神的印记，十一个哦！会很强大的，安吉。这在容器的历史上也很罕见呀，曾经死去的那四个容器也只有一部分而已，从未有人显示出所有的印记来，而这便表明，在你身体内的元魂碎片足够强大，强大到每一个都能显出痕迹了。所以，那一天瑟文看见你时惊异万分呀。那个小家伙，兴冲冲地跑回来说看见怪物了——他才刚来不久，很多事还不懂呢——而莫妮卡听了之后很高兴，马上就报告黑特尔了。她是冥猫族的首领，精明又难缠的女人，当即就认定你是容器了。不过对此，泽阿刻倒是坚决不信的——而这，也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好消息了，呵呵呵……因为最近琉璃岛同隐都的战事激烈，有人发现我们的存在，打算想办法抓住一些宿主呢。泽阿刻就因此断定你只是隐都的一个诱饵，用来抓捕我们的。唔……那个毛利毛躁的家伙疑心挺重，也很喜欢跟黑特尔作对。正好，我们可以从他身上下手了，拖延其他人的进度。毕竟……他是目蝶首领啊，可以指挥整个目蝶族呢，闹起事来还是够让黑特尔头疼的了，呵呵呵……嗯？安吉，你还好吧，很不舒服吗？”
　　
　　他忽然发现安吉的脸色很不好，就像一张白纸一样，丝毫没有血色。听到他的话，安吉连忙摇了摇头，在嘴角轻轻拉出一道笑容，说：“我很好，没事……”
　　西卡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写满了“茫然”，“无助”，而不是“没事”。他轻轻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对安吉抱歉道：“噢……对不起，我刚刚为你展现了一个巨大而可憎的噩梦。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能更简单的解决此事……”
　　
　　“不，西卡，我不是孩子。从我拥有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开始，我就再没有资格去扮演一个孩子了。”
　　
　　她突然转过了头，用一种复杂深沉的眼神望着西卡。那嗓音，低沉得不像是她的声音，坚定却令人感伤……
　　
　　西卡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子，然后一垂首，哑然失笑起来。他低低地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安吉的对面站定了。
　　
　　“好的，那么从现在起，我就要和伟大的祖神合作了——一些破碎的，但却很强大的祖神元魂，呵呵呵——噢，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提升你对噬灵能力的运用呢，你现在还只能看到上一个容器的记忆，太慢了。噬灵是善于驾驭梦境和灵魂的魇兽，可以利用梦境唤醒过去的记忆，也可以利用它去杀人，呵呵……不过现在不需要你去杀谁，只要好好地复现梦境就行，花妖本尊的记忆都在你体内呢，呵呵……而至于其他祖神的能力嘛……顺其自然就好了。不要用得过多，唤醒他们的意识就不麻烦了。好了，从现在起你要更认真地练习，必须尽快在这个梦境里重现花妖的记忆，那些已被封存的记忆……不过小心点，我们只需要找到花妖之泪而已，尽量少碰群山之战时的记忆，尤其是那些愤怒的记忆，记住了吗？”
　　
　　“啊，当然，没问题！”
　　
　　她莞尔一笑，露着阳光般的笑容，一扫刚才的阴沉和低迷。
　　
　　“没问题？呵呵……还是我先带你几天好啦。要是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想要出来就不容易了。”
　　
　　西卡说着开始慢慢走了起来，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着安吉严肃地说了起来。
　　
　　“安吉，还记得我第一次叮嘱你的话吗？”
　　“啊？噢，记得……不要进入臆空间，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身上的印记，小心其他呼喊我的噬灵宿主。”
　　“很好……会通过梦境召唤的可不是我一个人，要是让他们突破了你的梦境，你的位置很可能会被暴露的，明白了吗？”
　　“嗯，明白。”
　　“那么，今天要先休息吗？已经在这里呆很久了吧……”
　　“不，不用，我还不累呢。”
　　
　　不等西卡说完，安吉已经轻快地打断了。她露着精神的笑颜，眼睛微弯，冲着西卡轻轻一点头，说：
　　
　　“让我们开始今天的旅行吧。那么……往前200年？”
　　
　　*** *** ***
　　
　　当安吉从深沉的梦里醒来时，天都已经快黑了。
　　
　　枕头旁，小E小小的身子正无力地趴在那里，微闪紫光。看它那副样子，应该是等安吉等得睡着了。安吉会心一笑，微微地动了动身子，长时间的浸于那个世界里让她有点虚脱了。她轻轻碰了碰小E，然后那个活泼的精灵便“咦”了一声，慢慢醒了过来，跟着欢快地飞动了。
　　
　　“咦咦咦——！！”
　　“哈哈哈……我很好，死不了的，别担心。”
　　“咦……咦咦……”
　　“噢，如果我能带你去，一定会的，呵呵……小E，我刚刚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很奇妙呢。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变样了吧？唔……一定是的。那个人，让我跟着他的线索走，寻找目标呢……”
　　“咦？咦咦！！咦——！”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保护自己的，随时注意，随时提防。只是现在，我只能相信他了呢。没有别的选择，情况挺糟糕的。好了小E，陪我出去走一会吧。现在全身酸痛，都快散架了呀，呵呵呵……那么我们走吧，今天晚上应该有月亮吧？”
　　
　　她说着慢慢起身，忍着一身不适的酸痛感。然后，就在她习惯性的用右手撑起身子时，一阵无力感有让她重重地跌了回去。她苦笑一声，茫然地看向右手，那条修长的胳膊如玉雕般光滑洁白，只是它里面却充满了麻木感，让安吉操控乏力。
　　
　　“噢，或许我应该提前准备些‘生血凝’了。又得去打扰布伯呀，呵呵呵……”
　　




第十五章 寻（上）

　　“哦哟——比约，又把你老妈的旧裙子穿出来啦？你是不是根本就是个女孩呀？哈哈哈哈哈！”
　　“我看也是。你瞧，比约的身上还有隆起的胸部呢，那里，那里……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喧闹的大厅里，以鼹鼠为首的恶作剧团伙又开始了今天的娱乐活动。他们围着穿了一条蓝条纹长衫的比约上串下跳，不停地刺激着这个本就狂暴的半兽人的神经。终于，在三次企图突围出妖奴楼都宣告失败以后，比约面红耳赤地咆哮了起来。他怒喝一声，跟着就要朝着鼹鼠抡拳而上。鼹鼠毫不躲闪，只是笑嘻嘻的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好事的发生。只可惜，就在比约的拳头快要落下来的关键时刻，一阵灰尘飘来了……
　　
　　“呀呀呀呀……你们想干什么？一群渣滓……都把我这把老骨头当作骨骸吗？我可还活着呢！”
　　
　　随着一声滑腻而又慵懒的声音响起，四个争执的妖奴都“嗖”地一下弹开了。他们重重地跌落地上，震得大厅里一阵闷响。随后，鼹鼠第一个回过神来了，他咧着嘴慢慢站了起来，一面理直气壮地瞪着老骨低吼道：“噢！噢！有没有搞错啊！可是比约要揍我呢！老骨，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我才是受害……”
　　
　　“够了——！！！”
　　
　　不等鼹鼠说完，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起了。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凄厉，沙哑，又带了几分阴冷。老骨在长啸之后捏了捏那细长的脖子，嗓子有些干涩发痛。他干咳了两声，微眯起一双犄角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说：“耗子，别以为我是个老朽的腐尸，连这点挑衅的小把戏都看不透的吗？蠢货……你们，马上给我消失！按照上一次安吉要求的惩罚去做，不准偷懒，听见了吗！不要再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的，看了都心烦……啊，顺便再说一句，你们这点小把戏都已经用烂了，就不能换换别的新鲜口味吗？都给我滚！滚！！！”
　　
　　“啊！！！”
　　“呜呜……”
　　“呀——！！”
　　
　　在那个深灰色老怪物的怒吼中，三个以找茬而著名的高年级妖奴屁滚尿流地跑了——去准备接受惩罚——而当老骨阴着那张怪诞的脸转过身来时，那个牛高马大的半兽人比约还站在那里，愣愣地盯住老骨看，一脸呆相。这不禁让老骨心中的怒火再一次地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对准比约的大脑袋“啪”地一下拍过去，然后中气十足、怒火冲天地大吼了一声：“你也给我滚！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永远都只会被人玩的蠢货！滚！滚！去厨房帮忙剥豆子吧！”
　　
　　“剥……剥豆子？”
　　
　　比约那张傻乎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的神情。他有些茫然地望着老骨，喉咙里哽咽两声，然后低下头，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可却被老骨粗暴地打断了。
　　
　　“没错！剥豆子！就是你最讨厌、最怕的那种青色豆子！永远也汲取不了教训的家伙……还不快去！”
　　
　　他气急败坏地冲比约大吼着，然后转过头来，怒视身旁一群围观的妖奴，直瞪得他们头皮发麻。看着众妖奴畏畏缩缩地闪开，老骨也双手一甩离开了大厅，留下比约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对自己即将要接受的惩罚惊慌不已。
　　
　　“豆子……豆子……哇！是豆子啊——！”
　　
　　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妖奴们纷纷让路，为躲避他们的妖奴管理员而小心翼翼地靠向两边。今天的他看起来的确很糟糕，就像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火药味十足。
　　
　　老骨疾步走在楼梯间，一张阴暗的脸几乎都要沉到地下去了。
　　
　　渣滓！渣滓！一群渣滓！他们把妖奴楼当作什么了？可以随便损毁的乱石堆吗？！
　　
　　可恶！！
　　
　　他埋头走了很久，满脸怒容，一直到了第四层时才渐渐平静了下来。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望着那道紧闭的门，老骨脸上的细长唇线不由得垂了下来，跟着叹了口气，似乎有心事般的缓缓摇头，看起来很有些沮丧。
　　
　　唉……也怪不得他们。本来就是一群野性子的疯子，没人管教时必定会把大楼弄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那些妖奴条款的存在，才有了我的存在。都怪我太沉迷于自己的兴趣了，把什么事都扔给安吉，让她来代为管理，弄得现在她一不在那些混蛋就要翻天了。
　　可是……
　　最近那个丫头是怎么了？成天看不见人影，连那些可恶的疯子们也不管了。要是换做以前，她绝对不会对那些万恶的行径坐视不理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从上次夜的事件之后开始的么？安吉她……到底……
　　
　　老骨困惑的思索着，不觉已经来到了安吉的房门前。
　　
　　“安吉？安吉？你在里面吗？”
　　
　　“安吉？”
　　
　　“小丫头……”
　　
　　都不知喊了多久，房间里仍然安静一片。老骨不由得叹了口气，一面摩挲着那是冰凉的骨手发出生脆的声响，慢慢离开了。
　　
　　而此时，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安吉正静静躺在床上，深入梦乡。床边，一个空了的瓶子被立在小木柜上，里面还残留着一些药剂，一些湛蓝透亮的酣睡药剂……
　　
　　“安吉，安吉，坚持住，已经成形了。”
　　
　　“等等！就是这里，保持住……”
　　
　　“继续……继续……”
　　
　　“好了，停下吧，你已经做到了。放松，睁开眼，然后欢呼吧。”
　　
　　听着西卡的话，安吉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忍住后颈处那个剧烈的灼烧感，慢慢呼吸，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深邃的林海，层层叠叠，一望无垠。薄薄的暮霭笼罩森林，远望去渐渐朦胧，分不清天地。阴冷的风夹杂着潮湿的气息，合着飞鸟清扬的啼鸣环绕四周，让这片繁茂的森林显得更加的悠远、寂静。
　　
　　这里是世界某处的林地，这里是湮没于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
　　
　　这里，是那些血脉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几百年之前。
　　
　　安吉和西卡站在一处高崖上，静静地观察四周。崖下是无尽的茂密树海，而在他们周围，仍然是一片清净深幽的树林。安吉茫然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着旁边同样寻找答案的西卡迟疑地问：“我们到了吗？这里是700年以前吗？”
　　西卡沉默不语，继续专注地在四处找寻什么。然后他忽然一伸手，从空气中拉出了什么来，放到耳边，仔细地听了起来。
　　
　　“西卡？”
　　
　　安吉困惑地看着他，不明就里。
　　
　　西卡侧耳听了一会，然后一松手，将什么东西放开了。他转过来对着安吉一笑，轻轻耸了耸肩，摊开两只手略显遗憾地说道：“不，这里并不是700年以前，大约就是500年前吧。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不过，也快了。”
　　
　　他粲然一笑，掠了掠额前挡住视线的金棕色头发，转身准备往森林里面走。可是安吉一把拉住了他，然后颇为不满地对他抱怨了起来。
　　
　　“西卡，为什么你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影像呢？我就不知道……你不是说要教我复现梦境的所有技能吗？这应该也是有关于复现梦境的技能吧。喂，西卡，难道你还有所保留呀？”
　　
　　“保留？哈哈哈哈……我有什么好保留的，只不过是复现梦境而已，哈哈哈哈……”
　　
　　他爽朗地大笑着，声音如洪钟般低沉浑厚，听来倒很悦耳。西卡笑着又从空气中拉出了什么来，然后合上手，像是捉住了小虫子般的递到了安吉面前，微微一沉首，说：“喏，就是它了。它会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时候的影像，还有一些别的有用信息，不过……你现在还看不到吧？”
　　
　　“嗯？”
　　
　　安吉皱了皱眉，往前凑近一点认真看了起来。
　　
　　“看……看什么？根本什么都没有嘛，你的手里是空的……”
　　“哈哈哈哈……所以说，我才没有教给你嘛。你现在根本连看都看不到，又要怎么去向它们辨认时间呢。”
　　“西卡……”
　　
　　安吉沉默地盯着他，有些郁闷了。
　　
　　“嗯……在这个梦境国度里面只住有一种生命——虚灵——它们靠吸食梦境中的能量而生，同时也能知晓很多事。比如说这是什么时候的影像，比如这里的大概位置。不过，你才唤醒噬灵的力量不久，对于这些小东西你还是看不到的。所以再等一段时间吧，等你看得见它们了，我自然就会教你的。好啦，还是先到四处去看看吧。反正都已经进来了，虽然并不是700年以前，不过这一世的容器也可能知晓某些信息呢？你说是吧，呵呵呵……”
　　
　　西卡说着朝森林里面走去了，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着。安吉皱着眉头盯了他半天，跟着也伸出手，想要凭空拖出一只虚灵来。只可惜除了阴冷潮湿的空气以外，她什么也抓不着。失望地叹了口气，安吉放弃了捕捉虚灵的念头，跟紧几步朝西卡走去，自己也在树林中仔细地找了起来。
　　
　　唔……应该就在这附近吧？这段记忆的主人。
　　
　　森林里的鸟鸣声不断。天空中，苍鹰俯视着大地，仔细地寻找它美味的猎物。只不过它能看见很多的东西，除了那两个漫步森林中的人，那两个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自安吉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她就和西卡在梦中马不停蹄地寻花妖的踪迹。而直到此时，她也才终于明白了以前的那些噩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莫名其妙的、可怕的梦，原来都是曾经的容器们所经历过的岁月。那些封印于容器中的元魂碎片，也随着这样的血脉不停在世间流转、轮回着。
　　
　　啊……难怪我一做怪梦就能获得能力。原来，都是从曾经的宿主——容器——身上获得的呀。
　　
　　她想到这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唔……果然，宿主是一种奇特的生命呢——或者应该说，是魇兽的血脉很奇特——他们不仅能够通过血缘传承能力，而且还能传承一些重要的记忆、情感，尤其是仇恨。难怪古精灵拼死也要保证血脉的延续，即使选择与人类结合变为宿主，也不愿就此失去重要的“胎记”……
　　
　　“西卡，找到了吗？”
　　
　　她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大声问了起来。
　　
　　“还没有呢，会不会是躲起来了？也不知道这一个容器长什么样，是男的还是女的。不过既然这是他的记忆，应该离得不远吧。”
　　
　　西卡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继续向树林深处探寻。
　　
　　“哎，要不我们回去吧，找到他也没用的。”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去过的几个容器的记忆，不由得叹息了起来。
　　
　　“算了吧，估计这次的容器又是一个婴孩，小婴孩啊。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居然只有那些容器们婴孩时期的记忆。而且，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花妖之泪的下落，就不用再浪费时间去翻阅这些年代了吧。唉……都怪我，能力增长得太慢，要是直接回到700年前的世界，从花妖的记忆里面寻找，那才是正途呀，唉……”
　　
　　“呵呵呵……行啦，你就别再埋怨自己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复原到500年前，而且还是如此清晰的世界，我早就已经谢天谢地啦。你做得很不错，安吉，非常出色，倒是我……唔？喂，你该不会是以此来责备我吧？借埋怨自己的方法，让我对过于逼迫你使用能力的事心存愧疚呀……”
　　“啊？我没有，没有！”安吉一愣，跟着急切地辩解了起来，“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担心时间不够，大家的处境都很危险，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西卡，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卡？喂……你逗我玩呐？西卡！”
　　“哈哈哈哈……”
　　
　　安吉郁郁地瞪着他，西卡豪爽地笑着，树林里一阵轻风吹过，将他们的声音吹得更远了。只是突然间，西卡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然愣在了原地，像是受了激一般的浑身一颤，让身后的安吉也倍感奇怪。
　　
　　“西卡？你……怎么了？”
　　
　　“我得走了！”
　　
　　他突然转过身来，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得马上走，黑特尔来了。”
　　
　　“什么？！”
　　
　　安吉大惊失色，跟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黑……黑特尔？他……他也能进来的吗？”
　　
　　她说着环顾四周，身体也不觉颤抖了起来。
　　
　　“不，别害怕，是我在琉璃岛的本体就要见到他了。”西卡轻轻挥手，示意安吉冷静，“我每次进入梦界的时候都会设置屏障，这样一有情况马上就能知道了。看样子，他是有很急的事要找我，要是被他发现我正漫游于梦界里就不好了。那个妖孽，心思重得很……好了，我马上就走，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小心点，再找一会就回去休息吧。”
　　
　　“啊？我……还是先回去了吧。”安吉思索了几秒，犹豫地回答着，“其实对于控制这么久远的记忆我还是没把握，你不在这里还真有点心虚……”
　　
　　“嗯，也好……如果被记忆陷住就麻烦了，还是先练习上一段时间你再单独相处吧。那么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动用噬灵的能力也是很辛苦的。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会再约你的，再见了，安吉。”
　　“噢，再见，西卡。”
　　
　　西卡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冷风之中，就如同从未存在于这片森林中一样。想起“血腥黑特尔”，安吉重重地舒了口气，一面扬了扬眉，心中倍感压力。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唤醒后颈的噬灵力量，将这片虚幻的茫茫林海隐去了。然而她并没有发现，就在离她不远的草丛上，一个瘦瘦的小身体正紧紧地蜷缩一团。他的脸深深埋进了双臂里，浑身包裹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就像一块不起眼的岩石，静静的矗立那里，慢慢的、慢慢的消散了。化为黑影、薄烟，消散……
　　
　　当安吉的意识重新回到房间里时，门口正重重地响着敲门声。
　　
　　“谁呀？”
　　
　　她一面回答着一面起身，整了整自己微乱的头发前去开门了。
　　
　　“啊，卡利，有事吗？”
　　
　　看着门前熟悉的宿友，安吉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来。
　　
　　“噢——安吉，还以为你消失了呢，都已经好久不见你的人影了。”
　　
　　卡利拖着那副雄浑的嗓子感叹道。他是一个戈饵，浑身上下还留有兽类的毛皮。
　　
　　“喏，这是科琳其要我带给你的，多晶解毒剂。她说你们家主人昨天去疗伤时这副药还没配出来呢，现在好了，赶快拿去给他服用吧。听说他是中了蝎毒，一直拖着可不好啊。”
　　
　　“啊……蝎毒？”
　　
　　安吉微微一怔，跟着莞尔一笑。
　　
　　“噢，那就谢谢你了，卡利，麻烦你跑一趟。”
　　
　　“唔，没什么，举手之劳。有时间还是多出来走走吧，特别……是去去老骨那里。那老家伙最近的脾气很暴躁呀，估计是太久没干活，不习惯了。那么我先走了，记得去哄哄老骨啊，我们都被他弄得够呛了……”
　　
　　卡利说完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留下安吉一个人发呆，看着手中的金属小瓶陷入了沉思。
　　
　　威德么？已经多久没见他了……
　　




第十五章 寻（下）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叮咚地打在石板上，像是一首歌谣，清新明快，让人感觉心绪宁静。夏日的炎热已经退去，初秋正悄然抬头，让这段小雨连连的日子也不再只是清爽宜人，而是有几分凉意了。
　　
　　安吉双手捂头，小跑着穿过雨帘，一直跑进了一座高塔里。她低下头，轻轻用手拍着头发，将那些沾在发丝间的小水滴都拨落下来，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静静地看了几秒，轻叹一口气。
　　这个金属瓶子里面装的是多晶解毒剂，用以化解某些剧毒所引起的滞后性感官麻痹。作为一名非职业但却很实用的药剂师，安吉已经对这些药剂药瓶都非常熟悉了。不过今天，这只小小的药瓶在她的手里却仿佛变得格外的沉甸。不是出于对需要服用它的人伤势的关心，而是担心见到那个人。那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人，终于还是免不了要面对的……
　　
　　她如此想着，愣愣地站了好久，然后又失声轻笑了起来。
　　
　　噢……我这是在干什么？不就是去送瓶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去见什么魔鬼，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在他以前最凶的时候我都没有怕过他，更何况现在……
　　现在……
　　
　　她突然居然哪里有些不舒服，郁郁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高塔里面走去了。
　　
　　这里是伊哥斯帕的天青色宝石，半岛深处的多罗塔，用以试炼某些高阶魔法的。虽然安吉不懂那是些什么高级的魔法，不过她也很明白，这里是不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因为涉及到某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多罗塔在被使用时总是一种危险的象征。不过她也听说，如果只是在底层附近走动的话还是没什么危险的。毕竟魔法师们也知道利害，对这座高阶魔法塔已经做了很多的防护措施，以确保不会任何的意外闯入者不幸受伤。
　　
　　所以今天，她来了。不是什么意外闯入者，而是专程来的，专程来送药。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再次爬上肩头，给她那颗本就不晴朗的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这样的疏远。她和威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段刚刚相处的岁月——不，或许……应该说还要更疏远一些吧？那时的他们至少还会为了捡豆子的事每天碰面，而现在，已经一个月了也没怎么见面，更不用说什么彼此的近况了。前天听卡利说起他中蝎毒的事真是遥远，很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现在的安吉已经快要遗忘配制疗伤药的手感了，现在，她只对酣梦药剂和“生血凝”驾轻就熟，倍感亲切。也不知这究竟是谁疏远了谁，总之威德没再找过安吉疗伤，而安吉也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苦苦探寻着花妖之泪、生的希望。她也是打探了好久才知道威德的下落的，也因此，才将送药剂的事情拖到了今天。那个魔法狂人似乎越发的疯狂了起来，几乎就没有离开试炼室的时候。所以当安吉终于得知他会到多罗塔进行试炼时，无论如何也得赶来，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那个白痴，迟早要死在魔法上面的……
　　
　　她不觉轻笑了起来，再一次地肯定了自己这条恶毒的预言。
　　
　　轻巧的脚步踏在石板上，有节律地发出“哒哒”声，在这大厅之中清晰回荡。这座塔很大，空无一物的底层更是显出它的空旷感，还有几分寥落。安吉好奇地四处张望，天青色的石块砌满了整间大厅，还有那些粗犷的石柱，看起来很有气势，让人联想起传说里的天空城堡来。只是,这座天青色城堡也太怪了一点，除了没有任何的雕刻装饰以外，连通往二层的楼梯都没有，仅仅只是一个空旷的大厅。这不禁让安吉倍感困扰，瞎转了好几圈也不知要如何上到塔里去，而找人就更不用说了。
　　
　　“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威德？”
　　
　　她盲目地绕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喊了起来。要知道，想等着威德自己出来，那又不知道会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有人在里面吗？我……来送一点东西，我是来找人的。”
　　
　　她试探性地轻声发着问，可是回答她的仍然只是空虚的回声而已。
　　
　　“威德？威德？噢……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吧……”
　　
　　她无奈地苦笑了两下，然后穿过中央大厅，准备回去了。可就在此时，头顶的上方忽然传来了声音。带着微弱的气息声，像呢喃一般轻微细碎，不过在这间寂静的塔室里也足够引起人注意了。安吉抬起了头，奇怪地向上望去。穹顶中央，巨大的椭圆形石块深陷着向内凹去。它是一块纯色的天青色巨石，看上去同塔内的其他石料一样，但却更明净、更光滑。此时，它似乎又起了些变化，不再是安吉刚刚看到的那样纯粹，而是有了杂质。那些淡黄和纯白的颜色，像是天空中的薄云，一丝丝地浮游于石块之中，缓缓流转。
　　
　　咝……咝……
　　
　　这一次听清楚了，的确是它们发出的声响。安吉微微一怔，好奇地靠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明白。
　　
　　咝……咝……咝咝……咝咝……
　　
　　悉索的声响更清晰了，也渐渐变得大声了起来。那些石块中的薄云越聚越多，每一缕都似拥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向中央涌来，窥视安吉。安吉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还有一股……杀气？她一下子想起了关于多罗塔“涉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的说法，还有自己体内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碎片，猛然意识到可能存在的危险，便慢慢后退，小心翼翼地准备离开……
　　
　　“谁！谁在那里！！”
　　
　　突然一个男声响起，惊得安吉往后一退。她稍微定了定神，跟着发现巨大的石块里面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来，慢慢游到了石块边界。说来也奇怪，那些诡异的薄云也在此时忽然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的消失殆尽，毫无踪迹。安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头上的人影便在观察她片刻之后发话了。
　　
　　“妖奴？这……怎么会……”
　　
　　他说着稍稍停了一会，随即又冷冷地开口了。
　　
　　“你来这么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还不快走。”
　　
　　“啊……我是来找人的，我找威德。”
　　
　　安吉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虽然知道自己的确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不过听那男声是个学徒，便想碰碰运气，说不定就帮她叫来了威德，也免得她继续为药剂的事情苦恼了。
　　
　　“威德？呵……当然，你们家少爷总是那么不可一世，连妖奴也跟着嚣张呀，什么地方都敢闯。好，你等着，我马上去帮你把他叫过来。不过小心一点哦，鲭魄鱼可不是吃素的，要是在这之前就被它们啃了个精光，我可是不会为你惋惜的，呵呵呵呵……”
　　
　　他说着游开了，慢慢消失在那片纯净无暇的天青色里。望着头顶巨大的光滑圆石，安吉突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那些东西果然不是善类，如果真的就这么冲出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呢。想起那句“啃个精光”，她不由得又打了个颤，然后郁郁的瞟了巨石两眼，慢步走开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高高的穹顶上又出现声响了。而当威德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安吉忽然没来由的感觉一阵窒息，就像是从空气中猛然浸入大海一样，呼吸困难。她又一次从纷繁的迷梦里跌回了那个沼泽，那个有关于威德的记忆沼泽，清晰而冰冷。
　　
　　“安吉，你找我？安吉？”
　　
　　没有看到安吉的身影，威德重复问了几遍。
　　
　　安吉连忙镇定了下来，然后一转身，走回到穹顶的下方来了。威德正站在巨石的附近，一个高约三米的突出环形石台上。原来安吉一直以为只是装饰而用的环形石台竟是进入多罗塔的门径，而楼梯，应该也在那上面连着。只是安吉看了半天，仍然没发现什么可以上下的阶梯来。所以威德也就站在那上面，半蹲下来对着安吉说话。
　　
　　“潘卡吉说你找我，有事吗？”
　　
　　他微偏着头，询问地看着安吉，目光清澈。还是那么的精神、迷人、有干劲，除了眉宇间略微透出的一点疲惫以外，真看不出他哪里有受过伤的迹象。安吉扬了扬手中的药瓶，仰起头来望着威德说：“多晶解毒剂，你还没有吃完的药，科琳其让我带给你的。”
　　
　　“多晶解毒剂？”
　　
　　威德一皱眉，跟着慢慢思索了起来。
　　
　　“噢，对的，我还没吃完药呢……上次去泽得殿时药材都没有了，就让我先等等的，一等就是好几天呀。”
　　
　　他说着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笑容粲然。然后他又起身，对着安吉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说：“不用了，我没吃不也好好的吗？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药吧，就这样好了，药可真难吃……”
　　
　　他跟着就往里面走，似乎已经做出了拒药的决定，直到安吉吼了他一声，才又怔怔地停住了。
　　
　　“啊……呃……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吃了的好。毕竟，这药不是你觉得没用就没用的……”
　　
　　安吉迟疑地解释着，为自己刚刚的习惯性低吼感到尴尬。威德愣了几秒钟，然后浑身一软，轻叹了一口气，跟着对安吉动了动手指，无可奈何地低声道：“扔上来吧。”
　　
　　“嗯？噢……”
　　
　　没料到他会这么配合，安吉定了定神来瓶子抛上去了。她看着威德一脸苦相地瞪着那药瓶，像是仇深似海似的，不由得噗嗤一声，轻声笑了出来。
　　
　　“行啦，有那么痛苦吗？快点喝完吧，对你的魔法试炼有好处的。平时试炼得那么辛苦也没见你皱眉头呀，果真是个试炼狂人。不过你可把我害苦了，那些试炼场地我可都去不了啊，为了这瓶药剂奔波了两天，就是为了找到你会出没的场所……”
　　
　　“噢？两天？”威德微微一笑，继而随口道，“那你怎么不直接交给那些学徒呢？既然都能打探到我们试炼的场所，一定也是认识的人了吧。你直接交给人家多好，干嘛要这么辛苦地跑来跑去找我，根本……”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空气里似乎出现了一种不自在而又诡异的气氛。威德拧开瓶盖，一仰头将药水全都灌下去了。然后干咳了几下，跟着唤了安吉一声，扬手将药瓶扔回去了。听见他的声音，安吉抬头退步，举起手来准备接着药瓶的，可是……
　　
　　咚！
　　
　　一声闷响，沉重的小瓶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安吉脑门上，生生的疼。她浑身颤了一下，随即埋下了头，低声地呻吟起来。
　　
　　“安吉！？”
　　
　　威德一惊，跟着上前几步，却又突然止步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来，只是蹲在那个高高的石台上张望下方，望着安吉弯腰扶着额头的身影低声发着问。
　　
　　“安吉，你还好吧？”
　　
　　短暂的沉默，没有回答。然后片刻后，安吉愤懑地低声抱怨着，一面拾起了地上的小药瓶，直起身，塞进怀里开始往外走去。
　　
　　“噢……噢……我知道，对于逼你吃药这件事你始终是怀恨在心的。好吧，以后我都不逼你了，自己去自生自灭好了，懒得管你。”
　　
　　“安吉？我……没有……”
　　
　　“哈哈哈哈……上当了？你居然也会上当，难得难得，哈哈哈……好啦，我走了，自己慢慢玩吧，我可不想再在这个充满死亡阴影的地方继续呆下去了。再说，我可是妖奴啊，这么能出现在多罗塔呢？走了走了，你自己慢慢练吧，我不陪你玩命了，再见。”
　　
　　“安吉？”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威德愣了两秒钟，随即又展出了一个笑容来，轻轻地发着笑。
　　
　　“唔，好的，再见。”
　　
　　他说完重新回到塔里了，钻进那纯净的巨石之中化为阴影。而安吉，疾步离开塔楼，一面掠过渗血的额头，缓缓垂下了手。她咬了咬牙，捏紧那只右手，那只沾有血迹手，麻木着失去感觉的手……
　　
　　可恶……可恶……还不能这样，我还没找到花妖之泪呢，不能这样！
　　
　　得快些了！
　　
　　




第十六章 胎记（上）

　　秋天，轻风萧瑟，落叶纷飞。令人心醉的果香和浓郁的金橙色遍布伊哥斯帕，将这颗隐都的未来之星装点一新，就如璀璨的琉璃石一般多彩绚丽。
　　
　　如今妖奴楼里的火药味终于淡了下来，而老骨的脾气也总算是恢复了平和。在那段灾难般的日子里面，他总是气势汹汹地巡视于整个妖奴楼，一旦发现有人要捣乱了——而实际并没有——便马上大发雷霆地斥责一通，跟着就是各式各样的惩罚，不容辩解。弄得众妖奴是苦不堪言，纷纷逃离的老骨视线，唯恐避之不及。不过现在好了，安吉回来了。那个消失多日的代理管理员终于露面了，重新料理起这栋嘈杂纷乱的妖奴楼来，也让正牌的管理员回到了悠哉清闲的舒坦日子里，不再对着大家乱发脾气，而是专注于自己的私人爱好了。
　　
　　所以，当安吉从大家感激的注目礼中走进地下二层时，老骨也满眼欣喜地对着她感叹道：“还是我们的安吉好呀，做事又稳又能干，就是让人很放心！没有你，这座妖奴楼都快被那群疯子给拆掉了，讨厌，讨厌……唔，要是你以后离开了可怎么办，我岂不是又要掉回那个糟糕的噩梦里了？要不想点办法让你的主人无法离开吧，或者……让他把你留下怎么样？陪陪我这个糟老头，嘿嘿嘿嘿……”
　　“老骨，你……”安吉一叹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可是这座妖奴楼的管理者呢，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喂，你看书也看得太专注了点吧，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不顾了。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啊？要不然我可要到魔法师那里去告发你了，你……”
　　“噢，‘潺潺流动的水晶泪呀’，这叫什么描述？晦涩呀晦涩……”
　　“老骨，我在跟你说话呢。”
　　“‘冬之冬，北之晚’……”
　　“老骨……”
　　
　　老骨再度陷进了书本里，完全无视其他的一切存在，这不禁让安吉又一次地叹息了起来。
　　
　　如今的他眼里就只有古书了，我还是尽早闪人吧。
　　
　　于是，安吉不得不离开了妖奴楼，重新去寻找能够散心的地方。
　　
　　最近，四年级学徒的试炼越发的紧张，而五年级学徒更是进入了至关重要的备战阶段。每一年，当新学徒进入离岛开始甄选之时也就是五年级学徒准备离开之时，他们将要接受伊哥斯帕的传统挑战，从一道道“破界之门”里走出来，证明自己魔法师的资格。眼看已经秋天了，十二月的决战近在眼前，不可避免的让这些准魔法师们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不过这一切自然是与妖奴们无关的，而且还让他们的日子更为轻松了。不用伺候主人，所有的时间都能自由支配。最近波斯和其他几个五年级学徒的萤就玩得很疯，难得有个长假，当然得好好享受一下。他们还时常叫上别的萤，一起加入那些刺激有趣的集体活动里面。
　　
　　老实说，对于长期不曾出门的安吉而言，不管是什么形式的集体活动都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有波斯这种活宝，还有那么多人嬉笑打闹地玩耍着，安吉看着都感觉神清气爽，心情也跟着轻松了很多。不过对于安吉而言，那些活动总是可看而不可玩的。因为它们时常涉及一些小魔法，而那些小魔法恰恰就是安吉的软肋。因此她总是坐在一旁，专心地观看大家玩耍，表情也跟随那些欢乐的场景嬉笑颜开。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安吉终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每当她坐在大树下时，她总能感觉到一股微热的视线，带着淡淡的感伤。那是杰的目光，从他那太阳般的眼睛里面传来的。只是现在，那双璀璨的明眸却蒙上了一点阴影，让安吉从内心深处感到难过，还有些愧疚。她不可避免地要想起那个夜晚，那些话，失望的表情，还有警告，提琴，威德……还有漂浮咒，那只不该存在的祈愿鸟，永远也飞不上天空的小木鸟……
　　
　　心情，又开始沮丧了……
　　
　　“小心！！”
　　
　　突然的一声大喊将安吉惊了一下，只是她还来不及躲闪，身体已经轻轻地飞上了天空。
　　
　　砰！！
　　
　　一声巨响，刚刚还靠着的大树上已经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来，悠悠地冒着青烟。波斯挠着脑袋大笑着，一面大大咧咧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歪了一下下，就一下下而已，啊哈哈哈哈……”
　　
　　“波斯，你想杀人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翡翠微愠地责备着他，一面朝安吉看去，心有余悸。
　　
　　“放心，放心，有杰在，安吉不是好好的嘛，啊哈哈哈……”
　　
　　微风中，安吉被一束紫光温柔地包围着，轻轻从空中落回了地面。当她稳稳地站好以后，杰那高大的身影便迅速清晰了。紫色的长发随风飘动，轻轻萦绕在他们俩身旁。他靠得很近，双手还小心翼翼地握着安吉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心、焦急，还有一丝丝忧郁，看得安吉的心更沉了。她感激地对杰道着谢，一面从他的手里退出来，淡然一笑。
　　
　　我还是离开吧，以后也别再来了……
　　
　　如此想着，挥手告别了大家。突然记起曾经有个人也是选择如此保持距离的，原来也是这种别样的温柔呀，不想要造成更大的伤害……嘴角突然泛起一丝自嘲的笑，还有些无可奈何。然后她大步地离开了他们，开始寻找下一处平静心绪的场地。
　　
　　“波斯，看你，把安吉气跑了吧。”
　　“啊？我没有！没有！关我什么事嘛……是杰，杰把她气走的，对不对？嗯？杰？杰……啊……”
　　“波斯，你现在把杰也气走了，高兴了吧。”
　　“……呃……我没有……”
　　“喔？”
　　“……好啦！继续我们的游戏吧！啰嗦……”
　　
　　休息，休息……休息是个多么简单的词啊，可是对于现在的安吉来说，似乎变得特别难了。
　　
　　整日无所事事的日子真难过，让人感觉比工作时还要难熬、疲倦。找遍了整个伊哥斯帕也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可做，这不禁让安吉又想回去开始那项重要的“工作”了。可是西卡又说过，不好好休息就不准她再回到梦之界里面去，而且更不会引导她开启花妖的记忆，真让她有些哭笑不得。想起来，最开始要她寻找花妖之泪的人就是西卡，可现在不准她继续的人也是西卡，而且态度坚决，非要她休息不可，让安吉那颗急于寻找心真是憋得难受。
　　
　　“停下，停下，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安吉，停下！”
　　“可是我行！我可以的！就让我继续下去吧，很快了，很快……”
　　“不，你必须立刻停下来，马上！你正在挑战这个世界的极限，还有你的极限，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要见识到梦魇的反噬了。”
　　“可是，我……”
　　“只管停下来，不要再争辩。我和你一样的急，一样渴求花妖之泪，可是这并不代表着你应该铤而走险。安吉，我们应该放慢速度了，不可太急迫。回去休息几日，你太累了，也吃了过多的酣梦药剂，我可不想见到我们希望的探询者就这样垮在了梦境中。回去吧，好好地休息一下，然后练习掌控自己的印记能力。等你可以再度工作时，我会严厉地要求你的。”
　　
　　就这样，安吉终于停止了探寻记忆，从长期的睡梦之中脱身出来，再度拥抱现实世界。
　　
　　真没想到，越是急于寻找花妖之泪，进展就越不顺利。700年，700年的时光似乎很难逾越。虽然她已经很努力了，很拼命地将时间推进到了600年以前，可是就差那么100年，记忆就是不再推进，停留在一段昏暗模糊又看不清面貌的时间里，毫无用处。所以安吉一直坚持着，一直努力，甚至于不顾西卡反对的尝试，只希望奋力一搏就能取得成功。可惜希望仍只是希望，不是努力过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而实际上西卡的判断也很正确，因为她已经无法再继续那样辛苦又危险的工作了，她的行动状态在目前而言完全可以用“糟糕”二字来形容。
　　首先是她的身体，自从最后一个印记出现以后，安吉的身子便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出状况。那些破碎的元魂焦躁不安，时不时给她的行动带来一些小小的不便，令她不免担心起哪天会因此招来一些致命的大麻烦。
　　然后是西卡提供的药，那种看起来很像生血凝的药剂。它的确能够抑制魔力，也就随之抑制了体内的元魂，让她的身体好受很多。可是再反过来说，虽然那药抑制了元魂的躁动，可也顺带抑制了魔力，让安吉的梦境复现困难重重，经常只能显现某片模糊的颜色，无法回复当年的景象，这便让探寻花妖之泪的工作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而最后，除了以上提到的麻烦之外，酣梦药剂也成了安吉的一大头痛之处。那种药剂的副作用是明显的，她已经越来越无法清醒地呆在梦之国度里，而是时常涣散精神，甚至与西卡脱离了联系。而当她回到现实世界里时，酣梦药剂的影响仍然无法消除。她经常只能瘫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头脑里一片模糊的意识，既不能进入梦乡，又无法回到现实，保持清醒，实在是让人一筹莫展。所幸在停药五天之后她的身体又慢慢恢复了正常。她开始辛苦地钻研噬灵之力，以确保像西卡一样，能够不用任何药剂就进入梦乡，随意行事。不过这好像没有想象中容易，已经练习了好长一段时间，安吉还是得花大量地时间沉寂下来，而且还不一定就能进入到梦之世界里面去，真让人感觉沮丧万分。
　　
　　可是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她又笑着安慰自己，努力压制急迫的心，继续这段孤单又不可告人的探寻旅程。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流逝。而安吉也学会了隐忍，耐心地磨练能力，并开始习惯这副奇妙的身躯，寻找能力与控制力之间的最佳平衡点，等待着时机的成熟。
　　
　　秋意渐浓，枯黄的树叶已经铺满大地，像一条华丽的金毯装点树林。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阳光普照，风景宜人。安吉坐在镜湖旁，背靠一棵粗壮大树，望着那片宁静湖面微微发愣。
　　
　　脚下的枯黄一片，“嚓嚓”地发出生脆的声响，听来就像是一首清脆的音乐。她无聊地踩了半天，然后轻舒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一段小小的奇妙旅行。
　　
　　现在，她已经能自由地进出梦境了——就像西卡那样，不使用酣梦药剂，仅凭自己的能力——而且她还发现，在这样幽静舒适的自然环境中练习的效果是最好最轻松的。她开始爱上了这片树林，所以时常来，一来就呆上老半天。最近对花妖记忆的探索仍然无实质性进展，不过在昨天，他们好像看到了某些场景，一些从未见过的、新的场景。希望出现了，或许答案就在前方。安吉心中暗喜，一面也下定决心要更努力，更强地唤起噬灵的能力，要尽快将那片新的场景复原如初。
　　
　　黑暗渐渐深沉，而安吉也慢慢浸入了那个梦幻的世界里……
　　
　　身体忽然凉了起来，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渐渐的，竟有些冷了。沉重的压力包裹着自己，将那股透心的寒冷送入骨髓，慢慢浸入心底。连灵魂都仿佛感染了一般，跟着深深发寒，战栗了起来。胸口有些发闷，很压抑，然后是窒息，然后……
　　
　　“嘿，你在干什么？”
　　
　　“啊？！唔……”
　　
　　被人突然一唤安吉惊醒了过来。然后她便惊愕地发现自己竟身处于湖水之中，并已经淹过鼻梁了。她猛的一惊，跟着大口呼吸，湖水便瞬间灌入鼻腔，将她呛得两眼发花。她慌了，脚下一软，随即摔进了镜湖里手足无措。四周尽是浑浊的气泡和冰冷的湖水，将她的肺呛得刺痛沉闷。然后在一道白光之中，安吉突然凌空而起，整个人跃过湖面飞回到岸边，重重地摔倒在阴冷的泥土上残喘呼吸。
　　
　　“咳咳咳咳！！！咳咳！！”
　　
　　“哟——你这是在试炼呢还是游泳啊，还是说，你其实是想要自杀的？”
　　
　　一个圆润却有些滑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安吉继续猛烈的咳嗽着，一面噙着眼泪抬起了头来，看向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金发碧眼，微瘦的身材，还有贵气的衣服。而当安吉看清楚那张脸时，总觉陌生却又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令人讨厌的熟悉。
　　
　　“哟哟——洁礼都已经过了呀，怎么，还想再洗礼一次？可是你也挑挑地方呀，这么光天化日的地方，还是个女孩子，穿得那么少想要干什么呢。还是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脸上出现了令人恶心的表情。可是安吉没功夫在意那个，而是被别的事吸引了。她注意到那人说“穿得那么少”，而且自己也感觉冷，嗖嗖的凉风刮在身上更感觉钻心的冷了。她颤抖着低下头看，然后还想咳嗽的欲望便瞬间消失了，化为惊骇。
　　
　　秋风中，安吉的身上竟只着一条单薄衬裙。雪白的裙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滴着水，现出她那起伏有致的优美曲线。而这条衬裙低领半袖，白皙的前胸与光洁的手臂展露无遗，在那润滑的肌肤上，冥猫、花妖两个印记赫然可见，带着淡青的颜色，清晰刺眼。
　　
　　天呐……
　　
　　




第十六章 胎记（下）

　　霎时，她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血流倒溢着涌入脑门，直冲得她头顶闷痛。她强忍住那种几近作呕的紧张感，慌忙打量四周。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她刚刚还坐着的枯叶丛上赫然躺着两件衣服，那是她赖以掩盖真相的屏障，保全自己的秘密，可它们却不知何时竟被何人脱下了。安吉木然地僵在原地，耳朵里面嗡嗡作响。被水浸透的衣衫湿漉漉的沾在身子上，在阵阵萧瑟的秋风中备显冰凉，让她那嫩滑胜雪的肌肤凸显出不少颗粒来，也让她的心深深陷进了寒潭。
　　
　　蹭！
　　
　　她猛然起身，像是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冲向自己的衣服。顾不了内里的衬裙还是湿的，安吉慌乱地抓起外衣，跟着就要往身上套。可是就在她的衣服刚披上肩膀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钳住了她的手臂。
　　
　　“嘿，我在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有？”
　　
　　滑腻圆润的声音又响起了，那个救了她一命的金发小子跟了过来，嬉皮笑脸的。安吉颤抖着试图抽回手，一面点头向他致谢：“谢谢你的帮助了，不过……我现在需要穿衣服，我……很冷……”
　　
　　安吉瑟瑟地发着抖，嘴唇发乌，牙齿也开始猛烈的打起战来。但望着那张绝美却又发白的脸，男孩只是微微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他的手里力度不减，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随即又再加大力度，将安吉拽得离自己更近了。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安吉看，没有注意到右臂上的印记，只是看到了另一处，那处粉嫩细滑的地方令人心神荡漾，让他的嘴角不免勾起一丝微笑……
　　
　　“唔……很别致，纹得很好看嘛。在哪儿做的呀？我也正想去弄一个呢。造型真特别，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他继续打量着那两个印记，一面与安吉再度靠近……
　　
　　“我是朱利安，朱利安.赫特，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前见过吗？嗯……应该没有吧。要不然，我一定不会忘记这张美妙绝伦的脸的，就像是水中仙子，悄无声息就偷走了我的心……”
　　
　　他说着凑得更近了，温热的鼻息已经慢慢浸染到了安吉的脸上。他微眯着眼睛，那双碧蓝的眸子里面盈满了迷离，还有一丝的犹豫。不过在片刻后，他发觉眼前的美人也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半点也没有想要躲闪的迹象，便笑得更深，跟着安心地凑了过去，准备品尝一个甜美而令人沦陷的吻……
　　
　　但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一次危险……
　　
　　在被发现印记之后，安吉并不是就像坐以待毙，而是打算马上撤离的。可是就在她准备消失于朱利安面前的一瞬间，她猛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身体就如木偶一样僵硬无力，只能任由眼前的纨绔子弟捉住，随意摆弄。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热力，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海啸一般，声势震天地席卷而来，将她全部的生命与灵魂通通吞噬掉。她体验到力量，汹涌而不可抵挡的强大力量，顺着体内奔腾的血液狂啸而至，从胸膛一直流转全身，最后集聚双臂，将要让某种积聚已久的东西释放一空，畅快淋漓……
　　
　　烧了他……
　　
　　烧了他……
　　
　　烧了他。
　　
　　啊！
　　
　　安吉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立刻涌上胸口，让她感觉几近窒息。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仍然麻木的靠着朱利安，看着那条生命即将在自己的手中燃烧。她想大喊，想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马上离开，可是脑海中的另一个意识依然在主控自己，悄然酝酿杀机，等待着一场华丽的焰火盛大开幕……
　　
　　形势千钧一发。 
　　
　　“你在做什么，朱利安？我一不看着你，你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吗。这里不是你家的乌姆萨得城，而你也只是一个学徒而已。别再把自己当成是大少爷，随意做愚事是要招来麻烦的，尤其……是这种风流事。”
　　
　　又一个声音响起，就如一声惊雷般炸在安吉的脑海里，令她猛然间醒了过来。她突然又能动了，然后就像触电一般的浑身打颤，跟着从朱利安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臂，踉跄着退后了。几米外，艾力克熟悉的身影静立在树林之中。他这才发现了安吉，猛地一惊，继而将那两道浓密的眉毛皱得更紧了，嘲讽又略带厌恶地看着朱利安和安吉说：“哇哦……你果然够寂寞，什么饥不择食到连萤也要下手了，真的愿意为了那短暂的快乐而放弃自己吗？呵呵呵……不过我劝你还是换一个好了，毕竟萤也是要分类别的。比如眼前的这个道尔顿妖奴，我想你就很不适合碰她，就连看也最好少看几眼吧，除非……你希望现在就挑起她和贝马法家的决斗。”
　　
　　“萤？道尔顿？”朱利安一脸错愕，“这……这怎么可能！”
　　
　　“没看见她手上的妖奴印记吗？蠢货。”
　　
　　艾力克不耐烦地低声咒骂着，一面转过身去，准备离开了。他背对着那两人轻哼了一声，然后摇摇头，冰冷地说了起来。
　　
　　“哎呀……道尔顿家的教养可真好啊，妖奴光天化日的脱得只剩里衣勾引学徒？呵呵呵，还真对你的胃口。啊……懒得管你了，反正弄出了事情不要来找我。我只是你的表哥而已，不是保姆，更不是为你擦屁股的，自己好自为之吧。”
　　
　　“哎哎……艾力克！艾力克！”
　　
　　朱利安一愣，跟着朝他的背影大声呼唤了起来，脸上仍旧挂着迷茫的神色。他茫然又吃惊地看了安吉一会，满脸不可置信，然后忿忿地一咬牙，也顺着艾力克的方向离去了。
　　
　　“艾力克，等等！艾力克！”
　　
　　秋风徐徐，入骨的寒意又袭来了。
　　
　　安吉从一系列惊愕的思绪当中醒了过来，跟着打了两个寒战，狠狠地抖了起来。她连忙拖起地上的衣服胡乱裹到身上，一面开始回想起那些混乱来。刚刚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清晰明白，只有那一瞬间无法自我控制的力量，还有之前是如何褪掉衣服进入湖里的就完全不清楚了。不过在冥冥中，她已经知晓答案，那个残酷但却无法回避的事实已经慢慢将整个过程都在她的脑海里面串联了起来……
　　
　　“嗨！安吉，幸好你还没走呀，我来得可真及时。”
　　
　　又一个人的声音，听得安吉心头一惊，才刚放松下来的身子也跟着再一次的绷紧了。她慌忙回过头来，循声望去，而等她看清眼前人的样貌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原本阴郁的心情也随之更沉闷了，心底不由得苦涩着自嘲了起来。
　　
　　好吧，好吧……看来老天今天是想要玩死我了，唉……
　　
　　她暗暗叹息着，但表情却随即明快了起来，微微一点头，对着那个目光如水的温和青年低笑道：“你好，哈黎安，来散步吗？”
　　
　　“嗯——对呀，今天的天气真好，让人有想要高歌一曲的冲动呢，哈哈哈哈……”
　　
　　哈黎安爽朗地大笑着，那双会笑的蓝眼睛弯了起来，就似一弯月牙。他步伐轻快地朝安吉走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当他离安吉只有两三米远时变将那东西扔了过来，然后满心欢喜地扬了扬眉，说：“尝尝吧，我才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很不错哟！那边还有好大一片呢，伊哥斯帕就是好呀，连水果也长得这么甜美，即使没有人去照料，真是比我乡下的老家好多了呀，呵呵呵……”
　　
　　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苹果，安吉嫣然一笑，做出了一个惊喜的表情回答道：“哇！真的很不错呢，谢谢啦。那么我就先走了，我还有……”
　　“啊？这就走呀，我们都已经多久没见了，难得不想和我再聊聊？”哈黎安又眯起了那双泉水似的眼睛，笑容明媚，“唔……安吉，不会是我的错觉吧？总感觉你在躲着我呢，都已经大半年了，这是为什么呀？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不，不，没有。你很好，我很喜欢你，而且说起来我还欠着你的人情呢，呵呵呵……”她连连摆着手，微笑的对哈黎安解释着，“只是……我的衣服弄湿了，完全的弄湿了，所以现在冷得慌，只得……”
　　“我知道，知道，都看见了。”哈黎安又笑眯眯地打断了安吉，跟着朝她走近了，“我刚刚在那边的时候就看见你了。当时还在奇怪呢，这样的季节里你干嘛要脱掉外套跑到湖里去，怪冷的吧？呵呵呵……不过后来我又看到了朱利安，他跟着就用魔法把你捞了上来。你们……不会是在玩什么捉迷藏的游戏吧？”
　　
　　“捉迷藏？呵呵……没有，只是……嗯……”
　　
　　安吉随口敷衍着哈黎安，表情平静，可是在内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来。
　　
　　果然！果然是我自己脱掉的吗？！我自己下的湖！就着睡梦里！难道……难得那些碎片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了？竟要我在人前暴露身份，而且还想要直接杀了我？
　　他们……为什么？这就是狂躁而盲目挣扎的元魂碎片吗？！
　　这就是所谓的“胎记”？
　　这……
　　
　　“嗯？”
　　
　　她忽然又回过了神来，因为哈黎安已经微笑着握起她的手了。
　　
　　“很冷吧？穿着这样的湿衣服可不舒服呀。让我来帮帮你好了，嗯。”
　　
　　他说完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一低头，将能量都聚集在那双温暖的手上了。
　　
　　一瞬间，一股温泉般的温润感缓缓流淌，从哈黎安的手里传进了安吉的身体上，温馨而又宁静。在一阵闪烁的光芒中，安吉竟然发现那些衬裙上的水都化为了小水滴，悠悠的飘进了空气里，像一颗颗细小的宝石般光灿透明，慢慢蒸发消失。最后，当那些围绕着安吉的水滴云雾悠然上升至完全消失之后，安吉体验到一种温暖，还有舒适。之前身上那种粘着又湿漉漉的感觉全都消失了，就如同她从未浸过湖水一般，衣服清新又干爽。
　　
　　安吉惊叹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面不可置信地摩挲着衣袖。然后，她又抬起头来，对着哈黎安赞叹不已地说：“这？噢……这真是太神奇了，谢谢你，哈黎安，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呵呵呵……不客气，一点小把戏而已，从一个老魔法师那里偷学来的。”
　　
　　哈黎安单手捂着嘴，小心翼翼地说着最后那一句话，仿佛那是一个有趣而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他跟着又直了直身，面对镜湖大大的舒展起胳膊来，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转了回来，看着安吉颇为奇怪的问：“那么……你刚刚是在躲朱利安了？那个纨绔子弟。噢……安吉，作为一个朋友，我衷心地奉劝你离那个家伙远一点，更何况你还是个萤呢。”
　　“朱利安？”安吉不解的微皱眉头，“刚刚那个人吗，他怎么了？”
　　“他……你不知道吗？唔，那个家伙是三年级的学徒，可不是个什么好鸟，应该怎么说呢……赫特家的继承者，典型的贵族痞子，摧花辣手。总之那些贵族们该有的糜烂特质在他的身上都有，而且花名在外，即使在这试炼所里边当学徒也对谈情说爱颇有兴趣，跟他扯上关系的女孩子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所以说安吉，远离他呀，远离他……”
　　
　　哈黎安说着又神情凝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深沉严肃的样子，让安吉都开始忍不住好笑了。她跟着想要解释自己和朱利安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又想起那将意味着她还得解释自己在湖里的问题，于是索性闭嘴，感激地答允着：“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吉不知为何又同哈黎安聊了起来。这个游历四方的大龄一年级学徒还真的很博闻强识，让安吉感觉开眼不少，也很是高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之前看到那印记的事情，或者说……他其实并没有看到，只是安吉太多心，才那样担惊受怕的躲了他很久。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个斯文谦和的哈黎安的确很挺不错，而且还是个能给人以安宁平和之感的奇特家伙。与他愉快的聊了一个下午，安吉心里的不安与沮丧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快淋漓的清爽与舒坦。只可惜时间不等人，当太阳都快沉入地面时他们不得不开始往回赶了，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哈黎安忽然满心好奇地问了安吉一个问题。
　　
　　“安吉，你都不用去照顾你主人的吗？可以在外面随意休息这么久。”
　　“主人？噢，他现在又他忙的事情，用不着我再为他做什么了。”
　　“不不不，我不是指的这个，我指的是……照顾他的病情。”
　　
　　哈黎安说着停了下来，表情很是认真。而安吉也跟着停下了，目光涣散，心里隐约升起了不祥感。
　　
　　“我今天在主堡里时听说他犯病了，是很严重的病，好像……跟他的天赋者体质有关？当时还恍惚看到有人手忙脚乱地送他去泽得殿呢，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所以才……呃？安吉？安吉？！”
　　
　　哈黎安茫然地望向四周，寻找刚刚还存在的身影。可是安吉就像是蒸发于空气中一样，在这片萧瑟的树林里再无痕迹。
　　
　　*** *** ***
　　
　　泽得殿。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忙碌的医士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准备享用今天的晚餐。大门口的守卫正要准备休息，而这时庭院中忽然出现了一名少女，两道秀眉紧紧地锁在一起，令那张精雕细琢般的容颜显得更焦虑了。
　　
　　“洛夫，威德在里面吗？”
　　
　　她与这些守卫已经是熟识，便直接进去，问起了威德的下落来。高大魁梧的洛夫轻轻一点头，跟着指向里面，粗声粗气地说：“五楼，最里面的一间治疗室。别担心，据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噢，好的，谢谢！”
　　
　　她匆匆说完，跟着便向里面走去，而此时，洛夫又一次的开口了。他带着淡淡的笑意，若有所指的回过头去，低沉道：“现在才来呀。或许你错过了什么东西。”
　　
　　“错过？”
　　
　　没有时间细想，安吉喃喃着径直上楼了。
　　
　　这里的房间她还是挺熟悉，毕竟随碧姬呆过小半年，而且这几年来也时常打扰布伯的。她很快便到了洛夫所说的房间，里面似乎有谈话声，不过也没在意，推了推门没有打开便轻轻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走廊里悠悠地回荡。
　　
　　谈话声停止了，安吉听见有人朝门口走了过来，然后开门。她低声清了清嗓子，准备着向那开门的人问好——或许是加布雷，或许是里欧，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人——可是，当那扇深色的大门真正打开时，安吉不禁愣住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一名妙龄少女。她的长得清新妩媚，气质婉约。淡金的长发如丝绸般柔顺的披了下来，一双碧蓝眼眸里微光流转，在看到安吉时稍稍睁大了一些，略显不解。她微微皱起两道秀丽的眉，薄唇微启地轻问着。那声音犹如风中清铃一般，听来让人心旷神怡。
　　
　　“你好，请你是……”
　　
　　“啊……我是来找人的，不过现在可能走错房间了……”
　　
　　“安吉。”
　　
　　一个熟悉的响起，微弱而有些无力，但却实实在在的是他的声音。
　　
　　“威德？”
　　
　　安吉好奇地望向了房内，然后在一个缝隙之中似乎看到他苍白的容颜了。
　　
　　“进来吧，安吉。”
　　
　　他虚弱地招呼着安吉，似乎的确是得了大病。门口的少女莞尔一笑，跟着向房内走去，也让出了门前的道路来。安吉迟疑了两秒，然后侧身入内，走到威德的床前了。他看上去的确不好，平日里英气勃发的脸庞惨无血色，透着少见的虚弱与病态。安吉的心里微微一震，跟着动了动嘴唇，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还好，挺好的，至少还活着嘛，呵呵……咳咳咳……”
　　
　　他说笑着又咳了起来，嘴唇也变得更加的苍白惨淡了。那名妍姿俏丽的少女连忙端来了水杯，让他润润喉咙。威德喝了几口水后慢慢缓了过来，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费力地说着。
　　
　　“雪黎，她是安吉，我的妖奴，咳……我跟你提起过的……安吉，这是雪黎，她是我的……”
　　
　　他说着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似的微皱起了眉头。倒是名叫雪黎的少女先走了过来，对着安吉微眯起那双明眸嫣然而笑了。
　　
　　“你好安吉，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雪黎.文奇，这里的三年级学徒。你的主人可真是个疯子，我非常肯定下一次他再这样做一次就该要躺进坟墓里了，而不是泽得殿。”
　　
　　“噢……得了，雪莉，你……呵呵呵……”
　　
　　威德说着无奈地笑了，跟着摇起头来，目光温润而祥和。看着眼前的一对人，安吉只觉得茫然又不知所措。她忽然想起了守卫的话，那个大个子洛夫，嬉笑着对她说的那一句。
　　
　　或许你错过了什么东西。
　　
　　我……错过了？
　　
　　我错过了什么？
　　
　　什么？
　　
　　什么……
　　




第十七章 雪之精灵（上）

　　“安吉，你错过太多的东西啦！”
　　
　　当安吉回到妖奴楼里面休息时，波斯开始对她的无知发表起极大的感叹来。
　　
　　“噢噢噢……你不知道？原来你不知道？你的消息真是太闭塞啦！谁叫你成天都闷在房间里面自娱自乐呢？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所以才会这么的无知、这么的后知后觉呀！整个伊哥斯帕都知道你家少爷和雪黎的故事啊，应该怎么说呢……甜蜜，浪漫，奇妙？哦呵呵呵呵呵……想不想知道呀？你一定很想知道的吧，嗯嗯！一定是的！那么我就好心慢慢给你讲这段奇缘吧。”
　　
　　他跟着两臂一挥枕到头下，然后向后一倒，靠在天台的石墙上面优哉游哉地说了起来。
　　
　　故事要从一个多月以前说起了。
　　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天，当威德.道尔顿从那些危险而深奥的魔法试炼中抽身出来时，他选择了到图书馆去放松一下。然后，不知是有意所为还是无意过失，在他手里的书本竟然呼的一下就燃了起来，跳动微弱的白火。而也就在此时，一道轻柔的白光划过，正中威德手里燃烧着的书。刹那间，白色的火苗竟生生的僵住了，然后迅速凝固，化为细碎的雪末飘撒一地。
　　
　　“噢……尊敬的威德先生，或许像您这样的豪门贵族并不在乎这一两本破烂书籍，认为是废纸？可以拿来泄愤或者是干点别的什么。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出身贫贱的人来说就不同了呀，能够得以参阅伊哥斯帕之书可真是三生有幸。《奥加侬史记》，大魔法师奥加侬的经典之作，被您上一次教训嚼舌根的学徒时给顺便毁了；《精神力通论》，探寻异能潜在能量的至宝书籍，听闻也被您给一不小心的碎掉了；还有《力泉》，《物质与影动》，这些就不用我一一列举了吧？而今天，您又想要毁掉哪一本看不顺眼的书啊？请您手下留情吧，天赋者不在意的东西普通学徒可视为珍宝呀，麻烦高抬下那双贵手，为我们其他人的魔法师之路留下些许明灯吧。”
　　
　　雪黎就这样掷地有声地问责威德，直听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神经紧绷又暗自称奇，纷纷屏住呼吸地注视两人，等着看接下来威德将要如何发作。可是威德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孩一言不发。雪黎跟着大步上前走去，一把抢过那本幸免遇难的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下威德和众人愣在图书馆里，怔怔地回味着刚刚才发生完的一切。
　　
　　三天后，当威德再次遇见雪黎时正好是在书架前取书。他和这个柔美又有几分刚毅的少女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淡然一笑，略显不解的轻皱起了眉头。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固化火焰，我的冰火，而且……还把它们变成了雪末。”
　　“噢……你说这个。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如此之多的奇事异闻，都已经写进书本里了，只要你少烧一点书就会看得见的，呵呵……”
　　
　　雪黎说完悠然转身，而威德，也默然地站了一会，掉头离开。
　　
　　之后，图书馆里书籍被焚毁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发生了，而威德也很少有时间到图书馆里面去。然后在某一天，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冷清的中午，威德百无聊赖地来到了图书馆里，准备先打发这半个时辰的空闲时间再到多罗塔去试炼。等他刚走进四楼大厅时，前方清净的馆内就传来了争吵的声音。一个男子声音高亢，语调激昂，似乎在努力地争辩着什么，而相反，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低沉轻柔，带着极度的愤懑与不耐烦，慢慢朝外面走来。
　　
　　“不要再跟着我了！没事老找我干什么，你，你……这里是图书室！”
　　
　　女孩一边疾走一边微愠地低吼着，似乎还为身处这个特别安静的环境中而刻意压着声音。不过那名男子到是毫无自觉，仍旧热情洋溢地发表着自己的长篇大论。
　　“得啦，宝贝，你就不用再欲擒故纵地拒绝我啦！男人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好啦，收到我的巨型花束没有啊？很感动吧！我就知道你很感动，所以特地跑来接受你最诚挚的爱情。你一定已经想好了吧？决定了就要快些出手，不然我可是很有可能要后悔的呀。”
　　“后悔？哦，谢天谢地……你赶快后悔吧，我已经够痛苦的了……”
　　“噢！看看你，看看你，还在跟我玩捉迷藏呐？调皮……”
　　
　　威德很快就看见那女孩熟悉的面孔，而男子嘛，也让他立刻想起了某段很不爽的回忆。他随即放慢了步子，缓缓前进，一面若有所思地打量那两人，观察事情发展的情形。
　　此时的大厅里面还是有少数人的，有的学徒还偷偷从里面跟出来，凑热闹的看着这出闹剧似的好戏。可即使大家都看出了那女孩的无奈与愠怒，最终还是没有任何人出来为她解围。如今大家都认识了托勒斯，这个仿佛最后一年才突然冒出来的五年级学徒现在很有名，不过不是因为他那出色的魔法技巧，而是因为他本人。似乎是为了弥补感情空缺的四年，他就像发情似的见女孩子就追，而且逮着目标不松口，充分发挥着那惊世骇俗的自恋与厚脸皮，即使缠到对方崩溃了也不肯放弃——除非，他又发现了新目标——不过，曾经也有人直接逃离出他的魔爪的，但那就得要在有厉害学徒愿意出面的前提下了。而今天，在场的学徒几乎都是中低年级的，又有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子冒险跟会放毒的疯子对着干呢？
　　
　　于是大家便选择了冷眼旁观，看今天他又要如何表演了。
　　
　　雪黎被托勒斯逼得又羞又恼，同时也为这种大庭广众的出丑而感到尴尬，不过托勒斯的兴致倒是很高。他挤着那张青白的脸嬉笑着，一面不时地挡在雪黎面前，让她想脱身也不容易。他的手里还隐隐闪现光芒，似乎已经为可能遇到的小小障碍做好准备了。
　　
　　“噢噢……宝贝，今天就给个答案吧，我已经等得很久了。”
　　“不可能！这就是我的答案！已经对你说过很多遍了，还……啊！”
　　
　　突然，雪黎的手被人猛拉了一把，然后就踉跄着躲到一个人的身后了。在她的前方，一个高大的背影挡住了托勒斯，黑发飘逸，隐约间能感觉到一股力场，像是冬日来袭般的散着一股寒气。
　　
　　“哟，托勒斯，你的字典里面有没有‘廉耻’这个词啊？”
　　
　　他冷冷地盯着托勒斯，嘴角浮现一丝阴冷的笑。
　　
　　“威德.霍盾？又是你！”他始终还是记不清威德的名字的。“今天你又要干什么！难道又要告诉我说这个女孩是属于你的吗！”
　　
　　托勒斯的眼中凶气渐起，手里的光也慢慢明显了起来。
　　
　　“呵呵……不论她是属于谁的都不会属于你。而且，我也相信，整个伊哥斯帕里面都不会有任何属于你的女孩子，除非……天上飞着的小鸟？或许你可以尝试着抓几只下来。”
　　
　　“噗……哈哈哈……”
　　
　　大厅中隐隐传出了嬉笑声。
　　
　　“你！”
　　
　　托勒斯大怒，跟着威慑性的逼近了两步。威德微微眯起了眼，然后轻笑一声，露出两道森冷犀利的目光来。
　　
　　“嗯……不跟你探讨什么女孩子的事了，来谈谈有关于法器的事情吧。还记得上一次吗？测试之前。因为你，我吃了不小的苦头啊，还差一点失去了厄尼娜之眼，这笔帐我可是一直都记着呢。怎么，今天来算一算吗？”
　　
　　“什么……”
　　
　　托勒斯憎恶地瞪着他，然后在片刻的思索后重重一点头，对着威德大声道：“好啊！让我们来了结此事吧！”
　　“而且还要加上今天的事。”威德跟着又补充道，“待会若是你输了，麻烦你就此放过人家，让她不要在活在有关你的梦魇之中了。”
　　
　　“你……哼，好！”
　　
　　在那之后，图书馆内的学徒们便蜂拥而出，有幸观摩了一场魔法高手们实力的对决。那场华丽的对决令很多人都印象深刻，而更多没有看到的人则惋惜不已，后悔自己运气不好，没有在那天中午将休息时间花在图书馆里，白白错过一场好戏。最后的结果也是众望所归，威德击败了托勒斯——虽然，也很费了点力气——在他舔舐手臂上的血迹离开场地时，气定神闲，嘴角微扬，看样子是对这场痛快的对决感到很满意了。而也就在那时，雪黎慢慢地走了过去，欲言又止。
　　
　　“嗯……谢谢了。”
　　
　　“你不用在意，纯属私人泄愤。”
　　
　　他说着走了几步，但随即又停下来了。
　　
　　“现在不用书了，改用人。”
　　
　　“啊？”
　　
　　雪黎一愣，跟着反应了过来，哑然失笑。她还是想对威德的这个大忙表示点什么，可是他却已经走远，没有再回头。
　　
　　之后，当威德在某一天翻开一本书时，他忽然发现了一张小纸。居可靠消息称上面写着一条复杂的咒语，还有一些话。具体的内容大家并不知道，不过自此以后，威德和雪黎就经常在一些书本里夹字条，有看见过的人说那都是些咒语，而且还都是一些古老冷僻的咒语，似乎很少见。总之从那以后，图书馆里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对人。他们时常出现在同一个图书区里，看着相似的书籍。只是他们又离得很远，从来没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出现过。偶尔视线相撞时，相视一笑，默然不语。空气里充斥着奇特的气息，微妙又令人捉摸不定。
　　
　　也许他们还不是恋人，可在众人的眼里，却已经是一对了。
　　
　　“不过到后来，他们俩就走得比较近了，有时还有人看见他们单独在外面见面呢。说起来，还是挺般配的嘛。雪黎是水系魔法师库鲁米妮的学徒，自我异能也是冰雪，而且因为其出众的能力和外表，还有‘雪之精灵’的雅号呢。唔……到如今，他们应该算是恋人了吧？啊！对了，就是前天啦，你家主人似乎又在尝试什么奇怪的古咒语，弄得气势挺大的。然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出状况了。好像是突然口吐鲜血的倒了，浑身也像失控了一样狂放能量，简直就是暴走了的魔法师嘛！后来……听说是休克了？又怎么怎么的……我不太清楚了，反正就是被雪黎送到了泽得殿，然后抢救一番。哎，我说你这个妖奴，怎么一点都不称职啊？居然在那样的情况下都没有赶去，主人就快死啦！你都没感觉的吗？还那么沉迷于自己的事情，让人家替你照顾着主人，一整天呐！这可真是……呀呀呀……干什么！痛！！”
　　
　　正在侃侃而谈的波斯突然鬼叫般的嚎了起来，一面呲着牙抓住头发，因为它们不知为何的全立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人扯住了一样。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了痛苦的制作者是谁——杰，那个自以为是又婆婆妈妈的人，又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杰！你要干什么！！”
　　
　　他愤怒地站了起来，似乎很像和杰打上一架，但又不敢上前。
　　
　　“你又在这里胡闹些什么？有这个时间怎么不去看看自己的主人。”
　　“我胡闹？没有！我在跟安吉恶补最近的重大事件，而且是有关于她主人的！你说说看，这么多的事情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当妖奴的呀……哎呦！”
　　
　　话还没有说完，波斯的头上又挨了一击。
　　
　　“闭上你的嘴吧，说得跟真的似的。”
　　“什么？我说的就是真的！真的！你这个混蛋！我……”
　　“安吉，我们下去吧。”
　　
　　不再理会怒吼着的波斯，杰拉起安吉开始往楼里走去了。波斯瞪着那对双色的眼睛愤懑不已，一面在心里诅咒发誓的念着哪一天一定要给杰好看的。
　　
　　下去的路上，杰和安吉沉默地走着，他偷偷瞄了安吉一眼，不知要如何打开现在的僵局才好。
　　
　　“杰，我先去泽得殿了。休息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不然又要被波斯说是不称职的妖奴呀，呵呵……”
　　
　　安吉忽然嬉笑了起来，笑靥如花。看着她天使一般的笑容，杰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像是心事复杂又迷惑不定。
　　
　　“好啊，你去吧。还有……你还好吧，波斯的话不要太当真，那小子，根本个就是疯的。”
　　“啊？呵呵呵……他呀，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知道的，长不大的家伙嘛，哈哈哈……”
　　
　　她微笑着向杰告别，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打算带点东西到泽得殿里面去。突然又想起杰刚才的那句话，不觉好笑地微扬起了嘴角。
　　
　　我还好吧？难道……我有什么不好的吗。杰就这么肯定我对威德有意思？噢……看来我这个妖奴还真是做得很失败呀。
　　
　　一切都在按在正常的轨迹前进呢，一切，都挺好。
　　
　　当她带着治愈点心来到泽得殿时，正巧遇到了布伯。
　　
　　“安吉，最近又要忙起来了吧。”
　　
　　他眯起了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胖乎乎的圆脸上展出一个憨实的笑容来。
　　
　　“嗯，是会比较忙了呢。”安吉微微一笑，颔首道，“不过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一些小活而已。说起来，倒是要开始打扰布伯先生和其他医士们了呢，以后还得劳烦你们多费心，治疗我家主人了。”
　　“呵呵呵呵……治疗学徒本就是泽得殿的职责所在，应该的，应该的。而且，能够在有生之年遇见一个天赋者，对于我这个医士而言也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呢。”
　　“天赋者？有什么很特别的意义吗？”
　　
　　安吉一愣，不明白布伯的最后一句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倒是知道天赋者很厉害的，但是对于布伯这种医士而言，有什么特别的“幸运”之处就想不明白了。
　　
　　“唔……当然有了。天赋者嘛，自然是我们了解异能与载体之间微妙关系的最好途径了。”
　　
　　布伯晃了晃他矮胖的身子，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来，满脸向往。
　　
　　“你知道，天赋者是异人世界里的奇迹呀。能够以超乎常理的方式使用魔法，释放能量，真是所有异人都向往的存在方式。不过，他自身的缺陷也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拥有不可思议的潜力，可以探寻到神一般的境界里面去，但是平凡的身躯却无法匹配神迹般的能力，注定要承受世人难以想象的痛楚与磨难，直至过早的死亡，离开这个人世。或许，这就是上天所体现的‘公平’一词了吧，呵呵呵……要不是如此，那些天赋者们的潜力还真是无可限量呀，也许真的能够发挥到神明的境界里去呢，所向无敌呀。我一直都只是听闻而已，没有真正接触过天赋者的身体，对于这样的能力磨合可是很有兴趣呢。所以你就放心好了，我自然会尽力医治他的病的，而且还会想办法提升他的承受力。不过说起来，你家那位主人也算是非常幸运的了。其他的天赋者都会在自我异能显现后的一年左右就开始发病呢。而他，以那样的疯狂方式进行着试炼，还一直撑到了现在，真不知该说是他的运气好呢还是体质很特别。唔……我得要好好的研究研究了，呵呵呵……”
　　
　　布伯最终在前方的楼道口与安吉分别，慢摇摇地走开了。而安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隐隐泛出了一股忧愁感来，淡淡的。
　　
　　那家伙，真的要为魔法而早死了吗？
　　
　　今天的泽得殿很安静，或许是最近都没什么病患的关系吧，楼层里面冷冷清清的，回荡阵阵清晰的脚步声显得更加的寂静。安吉推门进了威德的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安静地睡在病床上，睡熟了。他的脸色惨淡憔悴，但是比起第一天来也已经好了很多，光洁的皮肤上能看见一丁点的血色，嘴唇也红润了许多。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如一具雕塑，轮廓分明的脸庞起伏有致，精湛得像是精心打造而出的一样。然后，他紧闭的眼帘下眼珠忽然动了两下，浓密的眉毛也跟着轻皱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嘴唇翕动，微弱地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安……”
　　




第十七章 雪之精灵（下）

　　他……刚刚说什么？
　　
　　一刹那，安吉的身子像是触电一样的猛颤了一下，平静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有些气短。她怔怔地愣了两秒钟，随即上前，走到离威德更近的床边坐了下来，目光流转。威德的嘴还在轻缓地翕动着，微发音节，可是之后已经再听不出任何的端倪，只有无意义的叹息，轻轻流出。
　　
　　然后在短暂的几分钟过后，像是察觉到有人在旁边一样，威德轻轻动了动眼皮，慢慢睁眼了。
　　
　　“安吉？”
　　
　　他的目光涣散地游离片刻，跟着发现了一旁的安吉，视线有了定准，完全地醒了过来。
　　
　　“噢……你来啦。”
　　“嗯。”
　　
　　安吉轻轻一点头，露出一个春风般温柔的笑容。
　　
　　“我来了，就像一个称职的妖奴那样。哦，你想要喝水吗？还是想要吃点什么。如果是这样我得马上下去，让厨房为你准备些病人能够吃的东西才好。不过还没有到供应时间，可能要上等一会吧。”
　　
　　她语调轻快地说着，一面端来了水，递给已经坐起来的威德润润喉，也润润他那张微白又有些干涸的嘴唇。
　　威德接过了水杯一饮而尽，然后若有所思地瞟了安吉一眼，淡淡地笑着说：“不用了，我不饿。只是躺得太久有些累了，好想出去走一会儿。”
　　“呵呵……那就没有办法了，医士们吩咐过你不可以下床的，必须再等两天才行。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呆着吧，能这样安稳地休息休息也是一件难得的美事啊。”
　　“美事？呵……我都快要发霉了，还美事呢。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不是被病死的，而是被闷死的吧。那些医士们也太小心了，其实我已经恢复得很好了，走一走还是可以的嘛。”
　　
　　他苦笑地摇着头，抱怨地说着，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着窗外喃喃了起来。
　　
　　“唔……说起来的确感觉好多了啊。除了身子比较虚、有些乏力之外，那些奇怪的痛楚和感觉都消失了，浑身挺轻松的呀。泽得殿的医术看来也不错嘛……”
　　
　　威德继续望向窗外，没有说话了，房间里渐渐陷入了沉寂。安吉想要说些什么的，可又不知如何开口。说魔法吧，好像自己听不懂；说梦境里面容器的事吧，好像又不是一个正常的话题；而说雪黎吧，好像也不知道要怎样开口。于是他们就这样沉默，沉默，如最初的日子一般，相对无言。
　　
　　“威德？”
　　
　　突然间，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房间里持久的沉默。一个妍姿俏丽的少女探出身来，一展明媚的笑颜，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了。
　　
　　“啊，安吉也在。你好吗，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走到了病床边，笑容满面地问候着安吉。
　　
　　“谢谢，我挺好的，雪黎小姐请坐。”
　　
　　安吉起身，让出床前的位置，对雪黎微微欠身说着。
　　
　　“噢，不不……你坐吧，我站着就好，刚刚坐了很久呢，累死了……还有，不用叫我小姐，我可不是什么出身尊贵的大小姐，这种称呼用在我身上怪别扭的，呵呵呵……”
　　
　　她嬉笑着站到了一旁，将安吉重新按在了床前的位置上，一面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威德来。
　　
　　“唔……今天怎么样了，焚化师？没有被自己的冰火给烧碎掉吧。”
　　“烧碎？呵呵呵……你倒是想啊，不过我还活的好好的，活蹦乱跳呢。”
　　威德说着轻笑了起来，眼睛里满是柔和的光还有温暖的笑意。他跟着也打量了雪黎一番，然后点了一下头，若有所思地说：“五阶试炼室，今天你去五阶试炼室了。”
　　“咦？你怎么知道！”雪黎惊叹一声，跟着睁大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甚是好奇。
　　“呵……用看的就知道了啊，又不是什么难事。怎么，你们已经开始进入五阶的试炼了吗？好像比我们以前要早嘛。”
　　“是吗？我还觉得挺晚的呢。今天去试了一下莫里埃三级法术，很容易嘛！都怪老师，非要拖到现在才让我们做，要不然会做得更好的……”
　　“呵呵呵……容易？那是你才刚开始这个三级法术，要是再往后一点，我相信你会抱怨老师太早让你们做这条法术的。”
　　“啊？会吗？不会吧。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笨，哪有那么困难呀，才怪……”
　　“不信？噢，那我们就等着瞧好了，哈哈哈……”
　　“威德……”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聊了很久的法术。安吉坐在中间，根本不知如何插嘴，也听不懂那些是什么东西，便无意识地发起了愣来，观察着眼前这个主人的新恋人。
　　
　　此时雪黎正看着威德，专心致志地说着话，一颦一笑间都透出欣喜，幸福，还有对威德的喜爱——安吉看得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雪白长袍，衬托她的婀娜身姿，朴素却不失优雅。她果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女儿，无论是穿着还是举止都没有那种贵族气息，但相反的，却多了几分贵族不曾拥有的清新淡雅。她的面容温软柔和，淡红的嘴唇小巧可人，碧蓝的眼眸如宝石般点缀雪肌之上闪烁光辉，配上那不时翕动的长睫毛，似鹿一般的灵动。一头柔软的长发淡金色的，淡得接近于白色，使她的整个人看起来都如同染上了雪霜一般，冰清玉洁。而且不知为何，她似乎给人一种散发淡淡光辉的错觉，竟有几分像萤了，真不愧对“雪之精灵”这个称号。
　　
　　“啊……雪黎，还是到这边来坐吧。我去取一些水过来，已经喝完了。”
　　
　　安吉终于决定离开，然后说笑着起身，拿起水瓶往外走去了。
　　
　　“噢，好的，麻烦你了，安吉。”
　　
　　雪黎轻快地说着，声音清婉，令这间单调的病房也多了几分色彩。
　　
　　当安吉掩门离开之时，她分明看到那两人已经再次进入新一轮的热烈讨论中去了。她低头转身，向着走廊前方的储物间走去，思绪纷乱而复杂。
　　
　　果然呢，果然是很般配的一对，天造地设呢。
　　
　　她沉沉地走着，头脑却开始慢慢明晰了起来。
　　
　　能力，相貌，性格，爱好……都很相称。唯一的问题是出身吧？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同是魔法师，而且都会是很厉害的魔法师吧，刚刚好。只要不是什么禁忌的物种，威德应该能够想出办法的……
　　
　　禁忌的物种……
　　
　　想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胸口感觉有几分发紧，有些闷。
　　
　　我……在想什么呢。
　　
　　她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轻笑，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嗯嗯……清醒点，清醒点，还在幻想着什么可笑的傻事吗？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还在想什么呢。人家现在可是很恩爱呀，热恋之中。而我，继续做一个有责任感又尽忠职守的好妖奴吧，做我自己的事。
　　
　　安吉很快取好了水，准备送回去。这时她突然想起来这样的时间还是不要打扰的好，自己也真是，居然到现在才记起来，太不解风情了。于是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打算将水瓶放到门口后就离开，等晚些再过来。她来到了门前，弯下腰来将水瓶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她起身的那段时间里，虚掩着的门缝中透出一个景象来，映入她的眼帘，像是有魔力一般的深深吸引了她。即使，她其实没打算要偷看的。
　　
　　房间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雪黎坐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斜，恬静地依偎在威德的怀里。她的头枕在威德的肩膀上，向上仰起，侧脸隐进了那些柔顺的黑发之后，看不清楚。而威德，左手揽着如柳细腰，右手握着另一只纤手，头向一旁低低地偏下了，将自己的脸贴近了另一张侧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另一张柔唇……
　　
　　啪……
　　
　　哗……哗哗……
　　
　　哗……
　　
　　虽然知道理所当然，虽然知道情理之中，虽然知道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轨道前进的，但是安吉就是不可避免的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细碎又熟悉的声音，哗啦啦地回荡在整个楼层里，在她的胸腔里……
　　
　　回去做该做的事情吧。
　　
　　走廊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那只陶土水瓶，静静地立在地上……
　　
　　*** *** ***
　　
　　“你确定吗？你准备好了吗？真的可以？”
　　
　　西卡质疑地望着安吉，两道浓眉紧紧地皱了起来，一脸怀疑。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还是摇摇头，对着安吉轻轻一笑，说：“不要勉强了，今天就做简单的尝试吧，你看上去可不怎么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梦界中，安吉长发飘浮，薄衣微动。她的眼眸紧盯着西卡，像是缀有星辰的夜空一般闪耀光芒。然后，她微扬起嘴角，右手轻轻一个响指，一片浩瀚的大海便凭空出现在他们周围，代替了无尽的混沌。
　　
　　“我看上去像是不好的样子吗，西卡？”
　　“唔……该怎么说呢，看上去是很好，但是……感觉不大好。”
　　
　　西卡仍然皱着眉，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的绝美少女，思索着。
　　
　　“呵呵呵……西卡，感觉很多时候是不准的，尤其是在你过于自信的时候。”
　　
　　不再跟他纠缠状态问题，安吉开始了。她慢慢闭上了眼，放松自己，能量被从后颈唤醒，开始流淌回转，渐渐在整个身体里面奔腾着，咆哮着，一直向外突破，直至崩塌边缘。
　　
　　700年！
　　
　　轰！！！！
　　
　　霎时间，天崩地裂。刚刚存在的大海瞬间溃裂，化为无尽的蓝色冲刷四周，渐渐模糊，然后红色、蓝色、金色、绿色……无数令人眩晕的光呼啸盘旋，夹杂着利刃般的风，像是世界末日一样排山倒海而来。
　　
　　“停下！停下！安吉！你会让我们俩都被这世界给反噬的！！”
　　
　　“我行的！我行！等在那边看就好啦！”
　　
　　“安吉！安吉！！！不！！”
　　
　　西卡的声音很快就湮没于狂风巨响之中，消失无痕了。而安吉，仍然漂浮在暴风中央，双臂伸展地迎接力量的到来。她的脸色苍白，汗水细微地渗出皮肤，浑身上下也被气流割出不少伤口，在风中不断溢血，并夹杂汗水顺着风，很快地化为细珠飘散无影。可是面对周围的灾难，面对浑身的剧痛，安吉却视若无睹。她颤抖地忍受着光与影的风暴，抵抗体内焚烧般的痛楚，一面咬紧牙，继续呼唤噬灵的力量，并耗尽全部的体力和意志与之对抗，势征服之。
　　
　　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
　　
　　服从我！
　　
　　现在！
　　
　　马上！
　　
　　服从我！！！
　　
　　现给我看！！！
　　
　　现在！！！！！
　　
　　光，正在聚集……
　　
　　“安吉！！安吉！！！安……啊！”
　　
　　正在狂风中挣扎喘息的西卡突然一震，跟着狠狠地跌了下来，摔到了地上。
　　
　　他有些晕厥地坐了很久，然后用力地摇着头，慢慢站了起来。四周是翠绿茂密的树林，还有小溪，沐浴在清风里很是惬意。不过西卡无心享受这一切，而是连忙跑了起来，向着远处倒在溪水里的柔弱身影快步跑去。
　　
　　“安吉！你还好吧？安吉！”
　　
　　他很快地抱起了她，一面用手轻拍着她的脸，焦急万分。此时的安吉面若死灰，嘴唇也泛着惨淡的白色。她微弱地低哼几声，慢慢醒了过来，然后看向眼前的西卡，眨了眨眼，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来。
　　
　　“唔……西卡？我还没有死吧……”
　　“废话！死什么死啊！你这个小丫头，疯了吗？！想要自杀呀！叫你不要勉强听不懂啊！万一迷失在这个梦界里面，魂飞魄散了就没得救了，只能永远沉睡于这个世界之中！明白吗？！你……你这个丫头，叫我说你什么好啊！”
　　“噢……这样……还真挺危险的呢，呵呵……咳咳咳咳咳……那么，我成功了吗？”
　　“你！你……嗯？你成功了吗？”
　　
　　西卡忽然愣了一下，跟着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向四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他突然伸手抓向了空中，从空气里凭空捉出了什么来，放到耳边仔细地听着。
　　
　　“西卡？”
　　
　　西卡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听着虚灵的吟唱。然后，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微笑、大笑、狂笑，到最后，已经几近癫狂的欣喜了，笑声豪爽地震动整片树林。
　　
　　“西卡……”
　　“安吉！你成功了！你成功了！”
　　“成功了……真的吗？！”
　　
　　安吉的眼中也闪现奇异的光芒，跟着起身，慢慢从西卡怀里坐了起来。
　　
　　“你成功，成功了，你真的做到了！哈哈哈哈……你！你可真是个奇迹啊！！”
　　
　　“奇迹？”
　　
　　安吉怔怔地望向四周，感觉还很是迷茫。然后，她忽然体验到了疼痛，像刀割一般，密密地布满了全身每一个部位，疼得锥心，但也比刚刚好了无数倍了。
　　
　　“啊……该死……西卡，你可以给我件衣服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呀。”
　　
　　她有些沮丧地看了看自己，一面略微尴尬地缩起了身子来。此刻，在她身上的一袭薄裙早就千沟万壑了，露出了下面的雪白皮肤来，还有道道血痕。那薄裙上的每一道口子周围都沾满了鲜血，犹如一条染着红花的裙子，看起来甚是可怕。不过那些伤口切得都不深，只是一些皮外伤而已，所以当安吉发现自己的现状时，担心的不是伤势，而是脸面。
　　旁边的西卡见状一愣，随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绝妙的玩笑，开心得都合不拢嘴了。
　　
　　“哈哈哈……安吉，你不怕死，倒怕这点小问题吗？真可爱。喏，我的衣服，拿去吧。其实这里也只是梦境而已，不是真的现实世界，不要太害羞呀。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是什么也没看见的。而且我见过的女人也多了去了，对于你这种小女孩，我还是没有兴趣的呀，哈哈哈哈……”
　　
　　安吉红着脸接过了衣服，迅速套在自己的身上不再理会西卡的嘲笑。她尽量减小动作幅度，忍着疼痛站了起来，慢慢环顾四周，对于目前的环境还是一无所知。
　　
　　“西卡，你说我成功了，所以这里是700年以前咯？魇兽存在的地方，花妖的地方？”
　　
　　“嗯，这里是700年之前的世界呢。”
　　
　　西卡低声沉吟，向前走了几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片树林。然后，他忽然转过了头来，看着安吉微微一笑，嘴角洋溢着无限欣喜和得意。
　　
　　“这里是700年之前的卡亚那。”
　　
　　“呃？！卡亚那！”
　　
　　安吉浑身一震，跟着失声大喊了起来。
　　
　　卡亚那？卡亚那！我现在……居然在卡亚那？！！
　　
　　传说中的禁地呀！！！
　　
　　她完全忘却了身上的疼痛，惊愕地走向四方打量一切，甚至比初次进入隐都时还要兴奋、震惊。然后，她慢慢又冷静了下来，单手托着额头闷闷地想着。
　　
　　对哦，卡亚那……弥忒司人跟魇兽们有关系嘛。它们会出现在卡亚那这个地方也的确不奇怪，很正常，很正常……不过我死也没有想到，我不仅违背禁令查探了有关卡亚那的信息，还真正亲身来到了这个地方——虽然，已经是历史了——这简直，这简直，简直就是……
　　
　　“安吉？你还好吧？”
　　
　　见安吉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在那里发着愣，西卡有些好笑地问了起来。
　　
　　“啊？嗯……我很好，很好……”
　　
　　她讪讪地笑着，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不好意思。
　　
　　“嗯……能来卡亚那很荣幸吧？我也是呢，真令人惊喜，传说中的圣地，真是十生都有幸呢，呵呵呵……嗯？”
　　
　　他们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虽然知道那些人看不到自己，但安吉还是有些不自在。她像是做贼似的朝西卡靠近了一些，好像因此就能躲过别人的视线一样，让西卡察觉到这一点，不由得又一次轻笑了起来。
　　
　　“行啦！别笑了，注意看！我们来一次也很不容易啊……”
　　
　　安吉忿忿地朝西卡低吼着，一面又瞧了瞧自己狼狈的衣服，有些郁闷。前方的人走近了，渐渐能看见人影。当他们穿过树林出现在安吉和西卡面前时，两人的神经都不由得绷紧了。
　　
　　“喂……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和父亲吵了呀。虽然你出生尊贵，可是最起码的尊敬总得留给父亲吧，喂……”
　　
　　从树林中走过来的是两个人，都是精壮青年。走在后面的一个一直不停地说着话，似乎是在劝着那人什么。他棕发碧眼，强壮的体魄魁梧高大，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看起来很是阳刚。而走在前面的一个人，沉默不语，一直埋头穿梭于草丛之中，那样子似乎是当后面的那人不存在。相比后面的那个人，他长得要阴柔漂亮很多，匀称的躯体身形矫健，即使身着素服也给人以一种奇妙的华贵感。而当他的正面映入眼帘，头发也从大大的兜帽里面露出来时，一旁静观的安吉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已经从一些古书上读到了有关弥忒司人的信息，而其中一条就写的是：银发金瞳，崔冰斯。
　　
　　崔冰斯？
　　
　　这个人……是崔冰斯么？
　　
　　她按耐住心里的好奇，继续静静地看了下去。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有没有一点礼貌啊，喂……尼洛！”
　　
　　走在后面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地大吼了起来，而他这一吼也将前方的青年叫停了，慢慢转过了身去。
　　
　　“不要再跟着我了，摩洛可。别忘了，我是崔冰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哎？喂！你是崔冰斯了不起啊！崔冰斯还不是人生出来的，还不是有父亲……呃？你给我停下！喂！”
　　
　　名叫摩洛可的青年继续锲而不舍地跟在他，喋喋不休，而尼洛也继续沉默地走着，慢慢朝树林的另一头走去。
　　
　　“嗯……果然呢，见到崔冰斯了，最后一任哦。喂，我们是不是应该跟过去呀……嗯？安吉？你怎么了？安吉？安吉？”
　　
　　西卡低声地唤着安吉，一面动手摇着她，那个像是冻僵了的少女。但他并不知道，此时的安吉什么也听不见，在她的耳朵里只有一个词在不停地回荡着，如惊雷一般震耳，声声不绝。
　　
　　尼洛！
　　
　　尼洛！
　　
　　尼洛！！！
　　
　　突然，安吉一下子动了起来，跟着就提起西卡的胸襟大声质问。
　　
　　“西卡！你不是说这是花妖的记忆吗？！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不是崔冰斯吗？他不是弥忒司人的守护者吗？！为什么我记忆的主体却是他呢！而不是花妖，那个所谓的魇兽！西卡！！”
　　
　　“安吉，安吉，放松，放松……”
　　
　　西卡一边惊愕地向后靠着，一边低声安慰着她。然后他轻轻从安吉手里抽出了点衣襟，好让自己的脖子不要那么难受。
　　
　　“当然他是你的记忆主体了，他是崔冰斯嘛，不是他还是……啊，原来你不知道呀？一定是不知道吧，身处隐都的人呀，总是如此，呵呵呵……隐都将很多事实都埋了起来，还有篡改历史，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的私利。嗯……这个人的记忆就是我们要找的，花妖的记忆。很惊奇吗？花妖和崔冰斯是同一个人？呵呵……不不不，不是这样，当然不是的。他们是不同的，一个是凡人，而一个是祖神。不过嘛，他们之间又有着联系，很紧密的联系。700年以前，花妖曾借住过崔冰斯的身体，而且，一直到被封印。还有更奇妙的事哦！不仅是如此，花妖还是弥忒司人的祖神呢。对……它是他们的祖神，因为弥忒司人，正是花妖一族的子民，花妖所造的古精灵。现在，你理解了吧？可不可以放开我呀，真的很憋气……”
　　
　　西卡终于挣扎着从安吉的手掌里逃了出来，难受地揉着喉咙。而安吉，则浑身僵硬地呆在了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已经回不过气来了。
　　
　　花妖族的古精灵？花妖族的古精灵？
　　
　　弥忒司人？！！
　　
　　怎么可能！！！
　　
　　




第十八章 自由（上）

　　阳光穿过密叶，轻盈如薄纱般铺撒而下，层层叠叠地蒙在茂密树林里，空灵缥缈。淙淙的溪水像一首悦耳的曲子舒缓鸣奏，淌过青石、低洼、沟壑，一直流向密林深处。而在那溪水尽头，碧蓝的湖泊悠然而现，倒映蓝天青山，还有座座精巧村舍，真是有如神话梦境般的奇境，令人赞叹不已。
　　
　　安吉站在湖畔，目光沉寂地观察眼前的一切。
　　
　　这里就是传说之地，遗失了700年之久的卡亚那么？竟然是这幅模样，还真令人吃惊呢。
　　
　　她静静地看着，眉头渐渐微颦了起来，思绪也被一阵清风吹得更散、更远。
　　
　　弥忒司人。
　　
　　光与影，善良与凶恶，忠诚与背叛……这些词，这些完全相反的词，都是在隐都的书籍里面用以描述弥忒司人的。他们曾经是异人最亲密的伙伴，血统最接近的异族盟友，但最后，也成了最彻底的背叛者与掠夺者。他们与异人有着几百年的牢固情谊，在那些黑暗而艰难的日子里面相互信任、相互扶持，一直走到了光荣岁月里，共迎强盛。可也就到此时，这对曾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兄弟决裂了，从此走上完全相悖的道路。弥忒司人倒戈黑暗力量，偷袭索克兰堡夺走神树枝桠，而异人联合人类，借助神力灭掉弥忒司人。从此，极盛一时的弥忒司人彻底消亡，变成微扬的尘土和羊皮卷里的只言片语。而卡亚那，这个据说藏匿着神树枝桠的奇异乐土也从此消失，它的痕迹被弥忒司人带入了黑暗的深渊，永远无人找到。
　　
　　这些都是安吉从隐都的古书里面看到的，而现在，她又听到了新的声音：
　　
　　弥忒司人是花妖族的古精灵。
　　
　　意外，惊诧，或者应该说是——震惊。在这两年来的探寻里，安吉从来都只知道异人对古精灵的描述是：黑暗，血腥，暴戾，魔物，不确定。“不确定”，对，“不确定”就是异人对古精灵的最佳描述了——不确定他们的习性，不确定他们的外表，不确定如何界定他们……甚至于，不确定他们的存在。由于少于出没于世人面前，人们对这种危险而暗黑的生物是知之甚少的，说法也是千奇百怪，无法统一。不过也由于他们的罕见，异人们才懒得花时间精力去研究什么古精灵，只是把他们同其他魔族异类一起放入敌对的范畴而已。另外除了以上提到的几点外，“供奉魇兽”和“妖魔化的外形”也是现在大多数异人所知晓的，而这两条宝贵的信息还是来源于最近一次的大战——群山之战的记载当中。当时同这唯一一次有关古精灵的确切记录记下的还有另外一个种族的故事，弥忒司人的战争史实：
　　
　　‘弥忒司人同异人一起击杀古精灵，血染江河。’
　　
　　所以，安吉迷惑了。弥忒司人？古精灵？他们是同一物吗？可是弥忒司人没有魔族特征啊，完全的人类外表，“人”的气息，并不符合“妖魔化外形”这一描述。而且他们与异人结盟多年，从来都是与魔物为敌的，又怎么会拥有花妖族古精灵这样到魔物身份呢？不过，这倒是很好的解释了那个困扰隐没者多年的问题：为什么弥忒司人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他们，倒戈黑暗势力。作为一支隐秘多年的魔族血脉，他们最终选择了同类，回归本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唔……总之这个世界太复杂，有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和私密。我这样的一个小小妖奴又怎么能想得通呢，不如问西卡来得更直接一点。
　　
　　西卡……
　　
　　想起他，安吉又郁闷地叹气了。不要说是问他群山之战时的秘密了，就是跟他聊聊天，西卡也是没心思理会的。他现在是急于探明花妖之泪的下落，成天埋在线索与思绪里，忙得不可开交。而安吉，倒是清闲的快发霉了。整天望着对岸的村庄发呆，脖子都快望断了。说来很郁闷，难得能来到这样的秘境一次，自己却偏偏不能深入探访。因为花妖似乎对这片土地有着情愫，一旦触及到某些东西就开始蠢蠢欲动，那不安分的元魂碎片不仅为安吉带来痛苦，而且也会造成幻象的震荡、模糊、消退，甚至于有可能让他俩都陷入被梦界反噬的危险当中。所以，在上一次安吉坚持着进村而又引起了强风暴之后，西卡就义正言辞地谴责了她，并勒令她只能呆在湖泊对岸，对于有弥忒司人的场合也尽量避免，而西卡则进到村庄里，独自一人继续寻找花妖之泪。
　　
　　唉唉唉……到底这梦境唤起者是我还是他啊？怎么他过得这么有趣，我却很无聊呢？这可真是……
　　
　　嗯？
　　
　　嘿嘿……
　　
　　她忽然轻哼了两声，接着扬起一边嘴角，在那张柔嫩的嘴唇上拉出了一个坏坏的微笑来。
　　
　　嗯……是这个时间了。湖里应该马上有人要来了，我就去远远地看看吧。只是渡船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稍微近一点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好，就去看看吧，就一眼，只看一眼。
　　
　　她想着便动身了，朝着这片波澜不惊的湖泊轻轻踏下步去。
　　
　　啪……
　　
　　轻微的一声响，安吉的脚踩在湖水上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迈出第二只脚，在一阵轻微的晃动之后便稳住了，身子微伏地站在水面上，丝毫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那清凉的湖水沾湿脚。
　　
　　嗯……很好，很好，这片梦境果然够神奇，都能体验做神的感觉了。要是现实中也有这么奇妙的湖泊就好了，我那一堆的无聊时间才有得打发呀，呵呵呵……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远了，身子还不时地随着水纹轻摇，但又绝对不会掉下去。远处的村落慢慢近了，在她眼里开始清楚起来，不禁让她又想起了进村那天的场景。那一天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却已深深地印入了脑海里，即使只是匆匆一瞥……
　　
　　芳草，野花，巨杉，流淌的山泉，还有村舍。那些圆润的、精致小巧的村舍，像是用某种特殊的玉石建造而成，雪白中透着青色，散发微弱的荧光，如深海珍珠般错落有致地播撒四处，别有一番风味。阳光下，人们在辛勤劳作。他们露着淳朴的笑容面对彼此，热情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种生命。空气中有淡香的气味，还有精魂，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格外繁盛，像是闪烁光芒的蝴蝶一般四处飞舞，绚丽地装点着这个宁静的村庄和美丽的树林。
　　
　　或许，那其中还有很多逆魂吧？卡亚那似乎是盛产逆魂的地方，小E的家乡就是这里呢，一定也很想回去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轻地笑了，一面思量着什么时候也能带小E来这片梦境转转，满足一下它思乡的愿望。
　　
　　远处忽然传来了声响，是流水波动的声音和一些人低低的谈话声。安吉寻声望去，很快就发现了一条小船，和往常一样，还是那条载有五个弥忒司人的黑色原木船。其实安吉已经无数的看见过它了，而且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因为她能唤起的记忆不多，而且还不能和群山之战有关，所以挑来挑去之后西卡和她便决定用这样一段平淡无事的记忆来找寻花妖之泪的下落。也正因为如此，安吉的日子有多么难捱可想而知的。永远都只能站在湖畔看相同的山相同的水相同的船，她都快要记住什么时候有风，什么时候有云，什么时候有鸟儿经过了。
　　
　　不过，今天的日子算是特别，她终于能有点乐趣了。安吉兴奋地走过湖面，小心翼翼地接近着木船，渐渐看得清楚了。那条黑色木船无人划动，自行在这片如镜湖面上慢慢游移着，平稳而安静。木船上，五名男子微微颔首，分列站开。他们身着白衣，面容很是柔和，只是那沉静的表情有些近乎于肃穆，为这片幽静的湖光山色间也增添了几分深沉之感。和异人的张扬气质不同，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普通，普通得就如安吉见过的人类一样，实在无法将之与魔法、魇兽等事物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弥忒司人吗？花妖族的古精灵？群山之战时投靠了黑暗力量的灭亡之族？
　　
　　还真是有些意外呢……
　　
　　这样的平和，这样的纯粹。而他们的家园也是，宁静村庄，淡泊如水，完全没有隐都的恢宏与华贵，甚至连人类的城堡都不如，让人无法想象是足以撼动天地的魔法血脉呢……
　　
　　嗯？
　　
　　思索间，安吉停下了，因为她突然注意到了船头的那个人，那个罩在轻薄白篷之中的、银发微扬的人。他的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下金色乍现，闪耀太阳般璀璨的光芒。他有一张美丽的脸，皮肤白皙透明，即使是女孩见了也会对这样的容貌而感到嫉妒不已，不过那倒不影响别人分辨出他男性的身份，因为一种由内散发而出的强硬霸气又恰巧证明了这一点，还有那健硕的身形，使他的美丽中更多了几分阳刚，阴柔又略带硬朗。这不禁令安吉想起了某个人——泽金。曾记得记忆中的他也有着类似的感觉呢，黑暗王子。不过眼前的人还是与泽金不同的。即使是身着那样的简朴衣衫，浓烈的强者之气还是不可抵挡地散发着，还有一种尊贵感。不似皇族的贵气，不似王者的霸气，而是一种不可接近感，尊贵的近乎于神圣，不可侵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可就是如此也让人感觉有些不敢直视，竟似太阳般耀眼了。
　　
　　真不愧是崔冰斯，弥忒司人的守护者。就算是弥忒司人中最德高望重的族长也要对之敬畏三分，即使，他还是一个孩子。
　　
　　孩子。
　　
　　对，眼前的这个人应该也还算是一个孩子吧，呵呵……他，不过就十六七岁吧？
　　
　　十六七岁的家伙，已经要开始担当起一族的性命了吗？
　　
　　还真是个重担呢。
　　
　　而且，他最后死了吧？在那个夜里，死的很壮烈呢，还有悲愤。
　　现在距群山之战还有多久呢？这个人，崔冰斯，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呢？就是以一个孩子的身份死去的吗？带着体内的花妖，还是在花妖被封印以后呢？
　　唔……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很残忍的吧。
　　
　　连整个花妖族都带走了吗，还真的挺残……
　　
　　嗯？！
　　
　　……
　　
　　砰！ 
　　
　　轰——！！！
　　
　　突然间，天色剧变，地动山摇。
　　
　　湖泊消失了，山脉消失了，村庄消失了，眼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耳畔只有不断回响的轰鸣声，还有气流声。大地在沉陷，在撕裂，渐渐幻化为无数的厉风，撕咬着安吉的耳膜和身体，随后，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后颈开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感，力量顺着血液，咆哮着奔腾急转倒流。头痛欲裂，心也击打得快要停止了。然后，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手臂里忽然传来了一股热流，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阳光一般渗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渐渐平息，舒缓，安静……
　　
　　“安吉？安吉？安吉？”
　　
　　耳畔传来了呼唤声，让她从一片窒息而又眩晕的混沌之中慢慢睁开了眼。
　　
　　“西……卡？”
　　
　　她痛苦地动了动身子，看向眼前的人。西卡正又气又急地瞪着她，面带愠怒。等到他确信安吉已经缓了过来时，脸上的急切便彻底被愤怒代替，随即也低吼了起来。
　　
　　“噢噢噢！你又想自杀了，是吗？不在乎你的性命，你自己的性命！你到底命当作什么啊，把我的话又当作什么呢？！你可真是……”
　　“西卡……对不起，我错了……”
　　“错了？就这么简单吗？！如果不是我刚刚拉了你一把，都不知道你会被吹散到什么地方去呢，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一个谜！”
　　“西卡……”
　　“总之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胆子大是吗？永远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嗯？！”
　　“西卡……对不起……”
　　“你！……”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西卡的火气总算是下来了。他愤愤地瞪了安吉好一会儿，看着这个虚弱无力的小姑娘，然后一泄气，整个人也跟着瘫软下来，坐到一旁不说话了。
　　
　　“呃……西卡……我再次对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和谢意，行吗？”
　　
　　安吉偏过头来看着西卡，笑容纯净而灿烂。
　　
　　“西卡？”
　　
　　“好啦，乖乖地躺一会吧。”
　　
　　西卡突然发话了。然后淡淡一笑，无奈地摇起了头来。
　　
　　“有什么好对我道歉的，你毁的可是自己的生命啊，对你自己很抱歉。你，你……你可真是麻烦的小丫头……”
　　
　　“呃？唔……哈哈哈哈……”
　　
　　房间里又重新充满了舒缓的气氛，愉悦而令人放松。这时安吉才发现他们又来到了那间小屋子里，那间西卡最喜欢的虚幻农家小屋。粗犷的墙壁门柱，质朴的木制家具，新鲜的花草，还有那些特别又精致的手工编织品，充满了家的气息，温馨亲切。安吉躺在木床上，一面细细地打量了起来，仔细品味。她也喜欢上这间小屋子了，而且很享受。虽然这只是虚幻的场景，但却让她体验到了比任何地方都要轻松、舒适的感觉。她在心里默念了起来，想着自己也去找一段这样的记忆，然后复现于梦中，等心情不好时便进了休息休息，好好地放松一下。
　　
　　“安吉，我快找到花妖之泪了。”
　　
　　“呃？！”
　　
　　西卡突然的一句话把她惊了一跳，也将她拉回了现实中。她一下子撑了起来，惊异莫名地瞪大眼睛问：“真的吗？你找到了？！”
　　
　　“是快找到了，快了。”西卡低声沉吟，跟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刚刚没有胡来的话，会更快的。”
　　
　　“呃……咳咳……”
　　
　　安吉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去，停顿几秒，然后又转了回来，眨着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满脸期待地问道：“那么，你找到方法了吗？多提取一份花妖之泪出来的方法？！”
　　
　　“安吉……”
　　
　　西卡默然地瞪着她，一脸无奈。如今这个小丫头就像着了魔似的整天盼着花妖之泪，盼着能多提取一份给她，只因为他对她解释了花妖之泪能换得所有宿主自由的原因，那便是复仇者国王身患重疾，而此疾只有得花妖之泪才能痊愈。
　　花妖之泪是卡亚那中的一眼泉水，能够回复活力，修复魔法创伤，治愈那名国王的所有怪病，天赋者的独特怪病，重现魔力。
　　这也可以说，花妖之泪将修正弊端，完美能力，成就最强大的异人。
　　
　　完美的天赋者！
　　
　　“唔……比起这个，另外一件事你准备得怎么样呢？”
　　西卡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扬了扬眉，缓缓地开口了。
　　
　　“嗯？另外一件事？”
　　
　　安吉茫然地看向了西卡，有些不解。
　　
　　“我……准备什么。”
　　
　　“准备走啊。脱离妖奴身份，重获自由。”
　　




第十八章 自由（下）

　　他说着又瞪了安吉一眼。这个小丫头，永远都不把正事记挂在心上。
　　
　　“我不是跟你说过谈判成功就带你走的吗，还有让你收拾收拾东西，早点想办法摆脱妖奴印记的。怎么，难道这些你都没有记住？”
　　“啊？噢……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了，呵呵呵呵呵……”
　　“你记得才怪。”
　　
　　西卡冷冷地打断了安吉，不让她再傻笑下去了。他凝视安吉片刻，长叹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严肃又有些深沉的语气，对着安吉语重心长地说：“安吉，我们是自由的灵魂，无拘无束的，没人有权利束缚我们、奴役我们，谁都不行，谁都不配。当年出卖自己只是迫于形势，而如今，我有谈判的筹码了，自由将不再是个梦想，而是现实。复仇国王会为他的宝贵生命付出代价的，所有的宿主都将感激你，感激你的慷慨与辛劳，他们会把你高高地举起来，欢呼着你所赋予他们的自由。所以，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见识更多更新奇有趣的人和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替人卖命、看人脸色行事，你会是自由的，尽情绽放自己生命的光彩。安吉，和我们一起吧，你是我们的同类，同类是应该在一起的。你会得到同伴、快乐、爱，还有幸福……”
　　
　　“西卡……”
　　
　　安吉轻声低念着，陷入了沉思。她的眼眸中微光闪烁，像是忽闪的星星一般寥落而沉静。
　　
　　“是的，我想要这一切，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只不过，这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前……”
　　
　　是啊……
　　已经多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没想过要离开，没想过要单独去生活，只是日复一日地这样过，理所当然的呆在伊哥斯帕，呆在他的身边……
　　
　　“安吉？难道……你被奴化了？”
　　
　　没注意安吉那游荡的思绪，西卡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他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凑近安吉低沉道：“安吉，你还好吧？只有低等生物才会被那妖奴契约影响啊，渐渐奴化身心，失去自我意识。而你是宿主，宿主不应该受影响的。可恶……如果能让我见到造出第一张妖奴契约的人，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然后将那该死的灵魂打入黑暗深渊，喂给最凶恶的魔物，永世不得翻身……”
　　
　　“噢，西卡……”
　　
　　安吉忽然回过了神来，一脸的无奈。她有些好笑地看着西卡摇了摇头，轻轻耸肩摊着手说：“行啦，我没有被奴化，我很好，完全正常！唔……你说要离开的事情我真的有记住，而且还冒着被责罚的危险打探消息了的。你知道，这是个异人的界，我是妖奴啊，哪里有妖奴说要离开主人的道理，只有主人放弃妖奴才对。妖奴没有自由而言，也没有任何权利，对于这一点，你比我还要体会得深吧。更何况我现在在伊哥斯帕里，完全的封闭之地，要离开也得有人放行才可以啊，又不是去参加舞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噢，是这样……那么好办，定个时间，你把他杀了，我在外面接应你……”
　　
　　“呃？！”
　　
　　安吉一愣，跟着夸张地叫了起来。
　　
　　“杀了他？！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我不杀他，我可不会杀人的……”
　　
　　她皱眉用力摆着头，脸上写满了毅然决然的表情，不禁令西卡失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们的妖奴还会对主人产生感情。而且还是一个宿主，不是因为受印记的蛊惑产生出的护主之情，而是发着内心的真实情感。噢……说不定还是那样的感情哦，迷恋之情……”
　　
　　“西卡！”
　　
　　安吉羞恼地喊了起来，但脸色也很不争气地出卖了她，殷殷地泛红。西卡无声地对着她笑，然后微微探过身去，不动声色地问：“安吉，你的主人是个男的的吧？”
　　“呃？西卡，我……”
　　“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是个天赋者吧。”
　　“……”
　　“所以你这么迫切地想我提取第二份花妖之泪出来，一定也是为了他咯？总不至于是为了自己好玩吧，小丫头？”
　　
　　西卡偏着脑袋盯着她，似笑非笑。而安吉虽然想要反驳，却也一时找不到话说，无奈她只有瞪着西卡，一面努力地搜索着借口。不过西卡倒也不在意这些了，而是向后靠了去，慢慢闭上迷人的眼睛气定神闲地说起了话来。
　　
　　“唉唉唉……姑娘的心啊，总是为爱而百转千回呢。不过，又有多少人在忘我的付出后得到了真爱呢？嗯……很少，很少，至少我在的生命里不多吧。她们总是那么的柔弱美丽，伤心欲绝呢，真是一番美丽别样的风景呀，哈哈哈哈……好了，安吉，我应该回去了，最近黑特尔的心情不大好，总是被一个阴沉的老家伙追得到处跑，暴躁得很。而且，前天还受了伤，现在天天呆在皇宫里面，弄得我也很紧张。唔……说起来那个老家伙倒是有些厉害的，而且挺有趣呢。他就像是跟黑特尔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到哪里都要缠着他找麻烦，是隐都里的魔法师吗？不过名号到不太响亮，没怎么听过呀。噢，你快回去休息吧，撑了这么久身子一定很难受的。放心，花妖之泪我会帮你想办法，不过自由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别犯傻啊，不要错过宝贵的机会了。现在你的主人不过是个学徒，要解决他还是很容易的。但要是等他哪天成为了大魔法师，到那时你再想要获得自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就像我们这样，煞费苦心啊。好了，我走了，我会在适当时候再来找你的。成功近在咫尺呀，等着拥抱自由吧，小丫头，呵呵呵……”
　　
　　西卡的笑声在梦界里悠悠回荡着，音质淳厚而圆润。安吉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才大大的吁了口气，神情凝重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自由吗？怎么才能取得呢。
　　
　　*** *** ***
　　
　　“哈黎安，再给我说一遍妖奴获得自由的方法吧。”
　　
　　午后，另类妖奴安吉和另类异人哈黎安坐在空旷的原野上，享受难得一见的初冬暖阳。
　　
　　听见了安吉的话，哈黎安忽的一下放下书本，然后扭过头来看着她，颇为紧张地小声说：“怎么？你想逃跑？嘘……不能声张呀，被其他人听见可是要受罚的，这是妖奴的大忌！”
　　“噢，噢，我当然知道了。大忌，妖奴的大忌，呵呵呵……那么，只有那一个法子吗？必须要主人放弃指纹，放弃他的妖奴，不然便至死都是奴隶之身？”
　　“安吉……”
　　
　　哈黎安望着她，略显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掠了掠额前柔软的发，泉水般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望向远方的树木低声喃喃着。
　　
　　“唔……做妖奴很痛苦吧？一点也不自由，为别人而活，寂寞又凄凉，我可是很替你们惋惜呢。不过……也仅限于惋惜而已了，呵呵……不能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呀。或许，我应该再去探寻一下，说不定真有强行摆脱契约束缚的方法呢。”
　　“噢，这样……那如果我不摆脱呢？如果我就这样留着保持印记的束缚，离开主人以后他也是没办法的吧，根本就找不到我的……”
　　“不不不……你错了。那样是行不通的，还是无法脱离印记的束缚。”哈黎安一边摇着头一边摆着手，语气肯定地解释着，“只要那契约还有效，不管你跑得多远也是会被找回来的。妖奴印记会传递主人的意念，强迫你的身体自行回来，无论你的意愿是什么，没有用。更何况这个过程还会很痛苦，被抓回来以后的惩罚也是严苛而血腥的，绝对的让你终身难忘。所以我还是劝你三思，不要为自己招来一些不必要又没有意义的灾难，到头来白受一场苦。”
　　“呵呵……是这样啊，那我还真得三思而后行呢……”
　　
　　安吉微笑地说着，渐渐沉默了。她的眼睛微闭，浓密的睫毛轻颤着，一双美丽的黑眼睛因此被衬得深邃灵动，目光也显得更加的宁静悠远。阳光温和地照耀，撒在那头深棕的发丝之上，微光隐隐。那些柔软的发随风轻舞，夹杂淡淡的香气飘散风中，让这个单调的冬日也平添无限光彩，只为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美人，空灵如风之精灵。
　　
　　哈黎安默然地望了安吉一会儿，柔和的眼中渐显深沉。然后，他微微垂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的动了动嘴唇，喃喃开口了。
　　
　　“嗯……其实，还是有别的办法的……如果你愿意，倒是可以尝试一个方法，尝试着……”
　　
　　“问问我，直接点。”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平静低沉而又格外熟悉。安吉吃惊地回过头来望去，然后头顶的左上方在便自然而然地看见了那张脸，那张略显陌生的脸。
　　
　　威德。
　　
　　场面一时僵住了。
　　
　　理智的哈黎安忽然意识到处境不妙，自己刚刚的教唆犯形象恐怕是入了威德的眼了，接下来指不定会有什么暴风骤雨发生，还是及早闪开吧。于是，他哈哈两声，跟着便起身准备走了。
　　
　　“啊……这风吹着可真冷呀，我穿得太少了，还是先回去了吧，哈哈哈……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啊，我先失陪，再见。”
　　
　　哈黎安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安吉的视野里面，无影无踪，留下安吉一个人愣坐在枯草上，对于如何应对这场面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晕乎乎的。
　　
　　寒风刮过原野，吹在脸上生生的疼。
　　
　　威德轻吁一口气，扫了一眼茫然的安吉，跟着弯腰俯身，挨着她坐下了。
　　
　　“你想走？”
　　
　　淡淡地问着，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安吉侧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要如何回答。
　　
　　“想要离开、想要自由吗？那何不问问我呢。除了通过我，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办法了吧。”
　　“噢，是吗……”她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么……可以吗？我可以获得自由吗？”
　　“不。”
　　
　　不等安吉问完，威德已经回答了，而且非常的肯定。安吉不由得一愣，跟着轻哼一声，有些哭笑不得。刚刚听他那番话还以为是有希望了呢，结果得来的答案就是一句“不”，还说得这么斩钉截铁的，完全就是寻她的开心嘛。她忿忿地瞪了他一会儿，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威德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环抱着膝盖眺望远方，不紧不慢地谈起他的想法了。
　　
　　“你总是这么标新立异，从来都很擅长做妖奴不应该做的事，而做不好妖奴应该做的事。想要独立，自由？呵……我还从未听过有妖奴这样对主人要求呢，真不敢想象说这种话的妖奴会受什么样的惩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过，你知道我不会惩罚你的吧，呵……你总是爱挑战我的耐心呢，已经四年了，一直如此。嗯……你想要离开吗？可以。不过不是走这条路，而是另外一条更好、更安全的路。其实我已经在帮你寻找今后的去处了，而且也有了几个不错的选择。三年级有个叫费列的学徒，是卡连达伯爵家的子孙。他为人谦和，通情达理，对于妖奴也不像一般贵族那样持有贬低和歧视的观点，跟着他日子应该挺好过。而且我跟他的关系也很好，今后不会因为我的原因为难你，会是个很好的主人的……”
　　
　　“什……”
　　
　　“然后除了他就只有普通的家庭了，家底没那么丰厚，日常生活会稍微朴素一点，不过到是很有乐趣的。里欧人不错，还有伊娃，他们对待妖奴都像朋友一般的亲近友善，对于你这种脾性的妖奴再合适不过了……”
　　
　　“威德……”
　　
　　“其实我也认识不少的贵族，只是……”
　　
　　“停下，威德，停下。”
　　
　　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安吉推手叫停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然后，她忽的吁了口气，皱起眉头略带迟疑地说：“你……你在帮我找去处？离开伊哥斯帕之后的去处？”
　　
　　“是的。”
　　威德低沉地回答着，没有一丝的表情。
　　
　　“噢，噢……对。我可不是个好妖奴啊，不太好用，自然应当重新转化为财务，另觅他处。 ”
　　“不，安吉，我没打算将你像货物一样的卖掉，只是为你另寻良主。”
　　
　　他清清楚楚地说着这些话，就像是一个玩笑。不过他的语气平顺自然，表情也严肃认真，一点不似平日里拿安吉开涮的戏谑。
　　
　　他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实际上……我从一开始买你回来就没打算带你回去的，只是用作对母亲的一个交代……”
　　
　　什么？
　　
　　“不过到了后来，我的想法改变了。你知道，你的确不是个符合标准的妖奴，不过对我来说倒也够了。更何况你还有不少很有用的小技巧，也不失为一个具有特殊作用的妖奴啊，哈哈哈……嗯，可是，直到出了那件事以后，事情又得重做打算了。唔……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家里是没有萤的——我是指我父母的这个家——因为很久以前出了点小麻烦，我的家里便再也没有萤出现了，只有一些戈饵和小妖，而且得样貌好看脾性温顺，母亲对这些总是很挑剔，不喜欢看见讨厌的东西呀，呵呵呵……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妖奴市场里的原因了。要不然临行时便带一个萤走就行了，根本不用我去买的。十年了，已经十年没有萤出入过我家的城堡，我想到如今那事应该也淡了，带你回去倒是问题不大的。只可惜，我签了那份乞罪书，而这件事对于我和家庭来说，再一次……啊，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或者说你不好才让你走的，你挺好的，安吉，真的挺好。只不过，我必须做出这个决定，在我离开伊哥斯帕的那一天让你另寻他处，作为今后的栖身之地……”
　　
　　他说着略微停顿了几秒，用余光扫视着安吉，然后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便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嗯……我已经打探一段时间了，问得也很清楚。刚刚给你说过的那几个人都不错，你回去好好地想一想，看是喜欢跟着哪样的人……”
　　
　　“不，我谁也不想跟，谁也不跟……”
　　
　　安吉忽然打断了他，声音轻缓而平静。她低头看向双手，那两只白皙纤细的手正绞在一起，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彷徨着。然后，它们握紧了。不再犹豫的纠结缠绕，而是紧紧的、有力的握在了一起。
　　
　　“我要自由，威德，让我走吧。”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得令人眩晕的笑容来面向威德，目光纯净。
　　
　　“安吉……”
　　
　　怔怔地望着她，威德有些迷茫。但随后，他又很坚决地摇了摇头，微锁眉头地转回了头去。
　　
　　“不。”
　　“不？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反正你也没打算用我卖钱的，就做回好人，放我自由又如何……”
　　“不，不行……”
　　“威德？噢……干嘛这么固执呢，我自由地离开和跟了其他主人对你而言都没有差别吧？我只想要自由，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行行好，放我一马吧……”
　　“不！你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突然的一声低吼让安吉怔住了，一时噤声。她呆呆地望向威德，有些茫然，威德正定定地看着她，浓眉紧锁，一双深邃的眼眸蔚蓝澄澈，隐隐闪动光芒，竟有几分焦虑之色。
　　
　　“威德？”
　　
　　“你……你根本就不明白萤的自由是什么。”他迟疑地喃喃着，“萤会有自由吗？不会。即便是有了短暂的自由，过后还是同样……”
　　
　　“会被镯老巫抓回去，重新为奴。而且离开隐都就更危险，会被魔物所猎杀的。”
　　
　　不等威德说完，安吉已经娓娓地补充了，很流利。她对着略微惊讶的威德耸耸肩，粲然一笑，说：“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的。夜已经告诉我了，还记得夜吗？那个获得了自由的萤，呵呵呵……”
　　
　　“知道还这么胡来！你，你可真是……”
　　
　　他低低地责备着安吉，慢慢转过脸去了。逆向的风吹动乌黑的头发拂过脸庞，隐去那副英俊的容颜，再看不见表情。
　　
　　“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呵……那怎么可能，你对付得了那些憎恶你的魔族们吗。”
　　“唔……实际上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得了吧，你……连一个夜都摆平不了，还敢说这种大话。还有，那些镯老巫可是很厉害的，你逃得过吗？照样被抓回去重新当其他人的妖奴。”
　　“镯老巫？哈哈哈……那些老家伙不就是老巫吗，对付他们总是绰绰有余的呀……”
　　“不，你错了。对于你来说，他们可是比魔族还要难缠的。”
　　“嗯？会吗？”
　　
　　安吉一愣，继而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来，斜眼看向天空。
　　
　　“不会吧……”
　　“不会？呵呵……自从你拥有那个妖奴印记开始起，你的生命就注定不会自由了。因为它，现在镯老巫要捉你可以前更容易的，只需几句简单的咒文，你便自然会再度沦为妖奴了，小姑娘。”
　　“呃？”
　　
　　安吉瞪了瞪眼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难怪那些厉害的萤都怕镯老巫，竟是因为有了死穴，无法反抗。对此哈黎安是没有提起过的，而她，自然也就想不到了。
　　
　　“噢……这样……不过也不算太差嘛，我现在不就是妖奴啊。大不了到时候再当妖奴好了，回到原点嘛……嗯……好，就这样。威德，放我走吧，放我自由。我会乖乖地呆在隐都里，慢慢和镯老巫捉迷藏的，没有危险，生活挺有趣呀，呵呵呵……”
　　“不。”
　　“喂，威德……”
　　“妖奴和妖奴间也会有差别的。万一卖到了艾力克那样的人手里，或者是驯场暴徒的手里边，你这个顽劣的妖奴要怎么适应，今后的日子又要怎么过，我不放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随风飘散了一般消失无痕，融进空气里了。安吉静静地环抱膝盖，淡然望向前方，身子被风吹得发凉了。那股突然而来的凉意让她微微发抖，心也开始打颤，连带着眼睛和鼻子也有点异样了，酸痛刺激……
　　
　　“我走了，还有事呢，你慢慢考虑要跟哪个人吧。”
　　
　　身旁的威德突然起身，转过背去离开。然而在他走了不远后，安吉突然大声呼唤，跟着追上几步，坚决而不容拒绝地开口了。
　　
　　“威德，让我走。”
　　
　　“安吉？”
　　
　　威德一怔，随即转回身来看着她，无奈地一笑。
　　
　　“噢，我刚刚已经说了……”
　　
　　“求你，答应我！”
　　
　　她突然轻喊一声，眼神坚定。
　　
　　“看在我们这几年的情分上，看着我为你偷制的那些药剂上，答应我。噢……我知道，其实我没有资格这么说的。我是你买来的妖奴，所做的一切事都只是一个妖奴应尽的本分而已。而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事，任何的事。可是……我还是请求你，唯一的请求。我请求你，给我自由吧。”
　　“……安吉……”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也和夜一样呢，相当忠诚而专一哟——唔……虽然在外表上看起来，我比较像一个不合格的妖奴——哈哈哈哈……我今生也只认一个主人的，不愿再服侍第二个人了，任何人。要是非要逼我，我也会像夜一样选择玉石俱焚的结局呢，以死明志。”
　　“安吉……”威德默然，继而苦笑道，“你才不会……”
　　“噢噢，你又不相信我了，不相信我，是吗？真伤心……唔，好吧，你是想看我死是吧，这样才能证明我对你的忠心？唔……还是算了吧！哈哈哈……多一具死尸，伊哥斯帕又要来审问你啦！噢……威德，给我自由，给我自由吧。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就让我去吧。我会去挣钱，然后把那一袋金币加倍地还给你，绝不食言。唉，已经多久都没有回过家，真想看看那片土地呀。我还有好多愿望没有达成能呢，不能就这样再次沦为奴隶，跟着他人四处奔波呀。威德？威德？噢……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我走呢。我只是想离开而已，离开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威德……”
　　
　　“行了，安吉。”
　　
　　威德忽然低声开口，制止了安吉的絮絮叨叨。
　　
　　“你赢了，我答应。”
　　
　　“嗯？你……说什么？”
　　
　　像是有点信不过自己听到的话，安吉歪着脑袋问了一遍。
　　
　　“我答应你，给你自由，按照你想要的那样。”
　　
　　威德说着凝视安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目光深沉，令人看不懂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然后片刻后，他掉头转身了，朝着城堡的方向大步走去。而此时，背后的安吉又喊了起来，然后轻声一笑，用那副美妙动听的嗓音对威德说。
　　
　　“谢谢，主人。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也请答应了吧，我不想等到一年之后你离开伊哥斯帕再自由，我希望现在就自由。近段时间吧，等我稍作准备，就……”
　　
　　原野上，冷风嗖嗖地刮着，寂静而又寥落。威德背对她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沉默不语。然后他的身子一软，吁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说完，他迈着大步离开原野了，留下安吉站在风中，目光如水，释然地笑了……
　　
　　*** *** ***
　　
　　“嘿，阿卡鲁斯，带着食物又去喂你的玛丽呀。”
　　
　　萧条的树林里，舍农笑容满面地问候着阿卡鲁斯。这个爱狗如命的家伙总是这样，宠那玛丽宠得想什么似的，连它玩得忘了回去都要带着食物到处找的，一直要喂饱了才放心。今天又是如此了，提着一小篮子东西四处找呢，也不嫌自己累得慌。
　　
　　“啊，是呀，我那亲爱的小家伙迷上迷宫了，经常流连在那些荒废的大殿附近不肯回来，要是饿坏了可就麻烦了呀。哈哈哈……嗯，我先过去了哦。”
　　
　　阿卡鲁斯开心地回答着，一面更快地朝着前走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舍农忽然叹了口气。他今天总算是有笑容了，还真令人欣慰呀。最近盛传外面有一支清理团遭遇了复仇者，那些清道夫死伤惨重，几乎无一生还。具体的情况大家也不了解，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那便是肯和黎所在的清理团，而他们也已经消失无踪，杳无音信了。而阿卡鲁斯，自然是担心得六神无主了。
　　
　　唉……希望他们平安吧，或许都没事呢？
　　
　　舍农如此想着，摇了摇头朝学徒楼走去了。而阿卡鲁斯，带着那一篮子的食物继续朝前进，很快消失在树林之中，没了踪迹。
　　
　　莲娜庄园。
　　
　　这座昔日热闹的医疗所如今甚是萧条，无数的杂草枯藤四处遍布，将这座破败的园子衬得更加凄凉冷清。
　　阿卡鲁斯迈过遍地的杂草，慢慢向庄园深处走去。他侧身钻进一条裂缝，进到尘封多年的石楼之中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气和灰尘的气息，有些呛鼻。他熟练地上楼、拐弯、穿过走廊，最后从一间只剩半扇墙的屋子里屈身下去，进入了一个甬道里。大约又爬了几分钟，一道活拉门出现了。他在黑暗里弓着身，以某种特殊的节奏敲打门板，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听来清晰可辨，还有几分瘆人。然后随着“吱呀”一声，光明出现了。阿卡鲁斯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他俯首爬进了活拉门里，一面握过前方伸来的另一只手，低哑地唤了一声。
　　
　　“肯。”
　　
　　




第十九章 戈明娅的宝石（上）

　　“噢，天啦，天啦，我还得要等多久……”
　　“路德，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就像一只火鸡！哈哈哈……”
　　“皮兹克！这里！我在这里！”
　　“……今年‘门’的试炼过程是普通的，但结果却是令人崩溃的！……”
　　“山姆！快点！我们先走啦！”
　　
　　傍晚，学徒楼里热闹非凡，灯火通明的底楼大厅中人来人往，四处挤满了热烈谈笑着的魔法学徒们。
　　
　　今天是年末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伊哥斯帕将在晚上举行隆重盛大的晚宴，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届时，不光是学徒，整个试炼所里的老师、医士、公职人员，甚至于妖奴，都将出席这一伟大盛典，共享欢乐——只不过即便是在这个时候，卑微的妖奴还是卑贱的，不能和异人们一同出席，而是得在旁边的侧厅里面进行晚宴——因此，早在半个多月以前，兴奋不已的众学徒和妖奴们便开始为这场晚宴作准备了。大家都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的装束，想要在如此盛大的场合里华丽登场、尽显光彩，即使是那些样貌奇怪的妖奴，对此也是格外的用心——虽然，他们装扮之后的样子可能更可怖。
　　
　　此时的学徒楼大厅里人开始渐渐地少了起来，已经准备妥当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赶往了米榭萝大殿，及早入场，而剩下来的则多半是些男学徒。那些可怜的男学徒们向来是这样不幸的，为了等待花枝招展的女伴们，他们已经等过了很长的一段无聊时光，而且不知道还会有多久。所以当看见舍农从楼上下来时，里欧便立马大叫了起来，然后几步上前，拽着他跟自己坐到了一起。 
　　
　　“舍农，今年又没有女伴吗？噢……真可怜。那就和我们一起走好了，一个人会很寂寞的，呵呵呵……”
　　
　　里欧用力地把着舍农的肩膀，笑容灿烂。
　　
　　“噢，里欧……”望着笑眯眯的里欧，舍农无力的摇了摇头，笑了，“好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在这里陪着你打发空虚的时间，等等佩洛普吧……”
　　“啊，舍农，我没有……噢，好吧，谢谢了。不过别对佩洛普提起啊，那家伙，听见又该闹别扭了，‘不想等就别等呀，我又没逼你’，噢……”
　　“嗯，我知道了，知道了，哈哈哈……”
　　“舍农，别笑，这不好笑。”
　　“唔？哦，好的……噗……哈哈……”
　　“舍农……”
　　
　　他们坐在大厅里闲聊着、瞎扯着。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里欧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对舍农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噢，知道吗，其实现在我挺怀念佩洛普把自己当男孩子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她虽然看起来缺乏女性的妩媚，可我不用承受这样的等待呀。搞不懂，不就是穿穿衣服而已吗，用得了那么长时间、捣鼓那么久？女人呀，真是……唔？说起来，舍农，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有女伴嘛——我是说，女朋友——从你进入伊哥斯帕以来就是一个人，四年，整整四年了呀，连你追求哪个女孩的传闻也是没有过的。难道整个试炼所里就从来没人让你动心过吗？一次也没有？”
　　
　　“嗯？”
　　
　　望着里欧那炯炯有神的眼睛，舍农不禁一愣，继而低低地笑起来了。不过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一股浓浓的雾却悄悄弥漫开来，朦胧而有些哀愁。
　　
　　“呵呵……里欧，比起那些女孩子们，我更愿意把精力都投入到魔法的试炼中去。你知道，我没你们聪明，异能又很特别，要是不玩命练习的话可是会被你们丢下一大截的呀。”
　　“一大截？嗯……一大截，是吗？”里欧挑了挑眉，笑着往后靠了靠，“可是我怎么没看出来谁能丢下你一大截呢？反倒是你扔下我们大家一大截吧。连那个挑剔学徒挑剔得要死的米沃都那么爱你，舍农，你已经很棒了，过分的谦虚可不好啊。哎，你不会是想给我们放烟雾扰乱视线，自己则偷偷瞄准黑羽宝座、向着索克兰堡的高位进攻吧？”
　　“里欧……”舍农苦笑着摇摇头，一脸无奈，“你什么时候被阿卡鲁斯传染了，嘲弄人……我哪有那样的宏图大志啊，索克兰堡？它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无意义的梦境，太遥远了。我所想要的就是做个魔法师，一个厉害的魔法师，出去之后做很多事，赚很多钱，然后为我家那一大家子解决点实际问题就好。我的那一对妹妹，还有奶奶，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魔法师的身上了……”
　　“啊……舍农，我是开玩笑的，抱歉……”里欧的脸上渐渐出现了尴尬的表情，还有几分歉意，“很抱歉提起这个话题，无意冒犯，只是……”
　　“我知道，知道。”舍农轻笑，摆了摆手，说，“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不知不觉就说到这里了，呵呵……”
　　“嗯……啊，对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啊。你家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我能帮得上忙的。”
　　
　　里欧说着凑近了舍农，眼中也闪耀起明亮的光辉来。看着他那认真劲，舍农会心一笑，跟着点了点头，拍着他的手说：“谢谢，谢谢你的心意啦，里欧。还是说说别的吧，新年晚宴。说起来，这也是我们的倒数第二个晚宴了，时间过得还真快呢……”
　　
　　“没错，轻松时光不多啦。而你，我可以预见明年的这个时候还是会一个人去参加晚宴的。专注于魔法试炼的家伙呀，呵呵……嗯，说起来，本年级里还真有好几个感情白痴呢。你，爱狗如命的阿卡鲁斯，缺乏感情的潘卡吉，试炼狂人威德……啊，威德，不，威德应该除名了。这家伙现在可真是变了，完全的不一样了呀。不像之前对待娜缇丝的冷淡，他现在对雪黎很上心啊。今天居然还坐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安安静静地一点怨言没有，真是令人吃惊。看来小子是终于开窍了，呵呵……啊，不过后来碰见了艾力克就不安静了呀，两人又开战了。那两个家伙，永远都那么水火不容……幸好都赶着出发呢，也没弄出太大动静来。艾力克好像很喜欢嘲弄威德的感情嘛，一直奚落他对自家的萤有意思，连找个恋人也那么像，还……唔？不过说起来真有点像呀，和他家的萤，感觉上……嗯？噢……噢噢，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一直很纳闷他的那个安吉好好的，又会疗伤，干嘛四处打探消息地想要把她送走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呀。嗯……这样的传闻对于他这种出身的贵族来说的确不好呀。尤其是在威德为救她杀了那个萤之后，关于他们的传闻就越来越夸张，已经……”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舍农突然打断了他，直起了腰来抓紧了里欧的手臂，神色紧张。
　　
　　“嗯？怎么？我……就是说传闻……”
　　“不，不是这个，之前！”
　　“之前？唔……之前……送安吉走？”
　　“对！就是这个！你刚刚说他要送安吉走？去哪里？”
　　“去哪里？唔……也不是去那里了，就是找人接手他的妖奴，他不要啊……”
　　
　　里欧迟疑地回答着，对舍农的异常关注很是不解。不过在那股焦灼的目光下他还是继续回忆着，忍受手臂被紧抓的隐隐疼痛感，慢慢对他解释下去。
　　
　　“嗯……这事都有一段时间了，当时威德想要找人接收他的妖奴，也来问过我几次的。能拥有这样厉害的妖奴当然很好啊，可我倒有点不敢接呢，太贵重了吧。不过到后来，他好像又改变主意了。直接放安吉自由吧，我听说的是这样，而且不会等到一年后他获得魔法师头衔时释放，就在近期呢，应该很快就要放她走了。看来他是想要尽早摆脱流言呀，一定很困扰吧……哎，舍农，你去哪里？舍农？！”
　　
　　大厅中，里欧站在座椅旁困惑地向外张望着，舍农飞奔而去的身影已经出了大门，转眼便消失于茫茫暮色之中。
　　
　　*** *** ***
　　
　　衣服，药剂，干粮，匕首，笔记，书，银币。
　　
　　嗯，已经足够了吧。原本来的时候就是两手空空的，走的时候也干净一点吧。
　　
　　安吉微笑地看着箱子里的简单物品，再次清点了一下，合上盖子锁好了。
　　
　　窗外是深邃的夜色，还有冷冷刮着的风。已经入夜了，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可地上的伊哥斯帕却是光彩璀璨的。一座座古老的城堡里面灯火辉煌，如同明珠般四溢华光，就连漆黑的天幕也被它们染上了七彩的颜色，令人沉醉。安吉坐到窗前，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她的眼睛微眯了起来，映满伊哥斯帕的光辉，而思绪，则随阵阵冬风飘得远了，越过草地，越过树林，越过那些巨人般的城楼……
　　
　　四年了，来这里已经四年了啊。第一个有家的感觉的地方，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她如是想着，轻轻地笑了，嘴唇勾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来，温柔而甜美，即使是冬风也会因此而变得温暖起来了。
　　
　　嗯……图书馆，那里是图书馆吧。越过那片草地和有很多精魂的树林，有着沉稳的深灰外墙、橙色灯光、还有巨大得令人咂舌的藏书量的古堡，图书馆。只可惜我只看到了外貌，无缘阅读呀，呵呵……啊，也就是在那里认识哈黎安的吧？他救了我一命，想想还真是惊险……
　　
　　纺锤塔，纺织娘的纺锤塔。又高又瘦，深黑怪异的塔楼，永远都有蜘蛛徘徊四周。不过伊哥斯帕里的织品可都是从那里面出来的，而且手工精湛，堪称佳作。我的第一条裙子也是从那里面做出来的呢，蓝底金边，至今都还挂在柜子里的。当时挑了好久，连纺织娘都被我弄得不耐烦了，而且还用的是威德的钱，交易劳力得来的辛苦钱，第一次战斗胜利的果实呀……
　　
　　唔？枯木林？那边应该是枯木林了吧。已经好久不去了，听说还在被用来磨练其他的学徒呢——或者，应该说是磨难？呵呵——再过去一点就是戈多明哥城堡了吧？学徒们的特殊试炼地。然后就是多罗塔，菲希尔阁楼，莲娜的庄园，还有月殿，喀西莫桥，赛鹭湖……还有北岸，伊哥斯帕的北边最尽头，镜湖，北岸……
　　北岸……
　　
　　她的思绪忽然停住了，就像这伊哥斯帕的地界一样，停在了北岸的边缘，无法再逾越。然后，她忽然又笑了起来，像是放松身子般的缓缓呼一口气，转身朝房门走去，一面对旁边那只小小的紫色精魂说：“我们下去吧，小E。大家应该都走了吧，下面肯定又安静又空旷，很适合来一场两个人的晚宴哦！”
　　
　　果然，走廊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安吉信步慢走着，享受妖奴楼里难得一见的清净。此刻远处的米榭萝大殿里一定热闹非凡，觥筹交错，盛大的晚宴正在进行之中。只是她没有去，避开了所有的人，想要一个宁静的夜晚，属于她的夜晚，伊哥斯帕之夜。 
　　
　　最后一夜。
　　
　　“安吉！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用花妖之泪换来了自由！所有人的自由！哈哈哈哈！！！”
　　
　　当西卡幸福得快要疯掉地告诉她这一消息时，安吉知道，她应该走了。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快更突然，不过也更好。终于不再被束缚于这片土地上，她可以自由地驰骋世间，展翅高飞。但很可惜的是西卡并没有成功做出第二份花妖之泪，只是从那股泉水中提取出了保全老国王性命的分量来，完成交易。
　　
　　“不过你放心，我们之后还可以再努力的。只要有那眼泉水，一切就还有希望，不是吗？更何况，花妖之泪其实也不算是治愈天赋者的最佳良方，它只能通过自身能量的辐照来影响天赋者，能量无法进入天赋者的身体内，不能起到根本性的作用。天赋者将它带在身边时还挺好的，不过一旦离开了，便又自然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重新发病。所以，安吉，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你找到更好的方法，从根本上来解决问题，为了你那个隐没者呀，哈哈哈……”
　　
　　在整个谈话的过程中，西卡一直都处于高亢奋的状态中，不禁令安吉非常担心他的承诺的品质问题。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成功地完成一件大事了，那就是宿主们的自由和安吉的性命安全。西卡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准备大后天的中午在第五永恒通道之外等她，接她离开。而这就需要安吉最晚明天出发，向着西南方向的出口、她的新生自由前进。当安吉从这场最刺激最激动人心的谈话中醒过来时，傍晚已经来临了。门外的走廊里满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喧闹声，还有偶尔前来敲门的人，邀约安吉一齐赴会。不过此时，原本准备好赴宴的安吉却突然不想去了，她只想呆在妖奴楼里，安静地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于是便等到现在，外面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了才出来，和那浓浓的夜色一起钻进大厅之中。
　　
　　底楼里很冷寂，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吊灯上的蜡烛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光线昏暗而又朦朦胧胧的，倒是赋予了大厅别样的情调。安吉穿过门廊走了进去，轻手抚过那些古朴破旧的长椅，然后莫名地笑了。
　　
　　妖奴楼呀，破旧诡异的怪物之家，我会怀念你的。
　　
　　她笑着绕了过去，挑了一张正对落地窗的椅子打算坐下来。可就是此时，一种枯瘦冷硬的感觉从身子下面传来，像是一具骨骸般冰凉，吓得安吉立马跳了起来，惊声尖叫。
　　
　　“呀——！”
　　“啊……嗬嗬嗬嗬……哦，安吉，坐在我身上的感觉很特别吧？有没有让你想起坟墓啊。”
　　“老骨！你，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吓到我啦！”
　　
　　看着满脸得意的老骨，安吉只觉得无语，哭笑不得。不过老骨倒是很开心，慢慢撑起修长的身子站了起来，身下的衣摆还不停晃动着，充分显示出了他那特别的瘦削与骨感美。
　　
　　“新年，新年，多么迷人的新年夜呀。可是我们的安吉为什么独自留下来了呢？放弃了美妙的晚宴，难道是为了我这个老怪物吗？”
　　“老骨……是的，我就是为了而你留下来的，怎么样，很感动吧？”她笑眯眯地靠近了老骨，拉起那只光滑细长的手柔声说着，“而你，你还是那么的恨百合花？所以即使是要求公职人员都得出席的新年晚宴也不去，仅仅是因为那个会场里面布满了百合花……”
　　“噢噢噢……行了，安吉，能不能不要提那个名字？光是听听都觉得头疼。”老骨苦恼地托着头，一面拉着安吉向长椅走去坐下了，“好啦，说说别的吧，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呃？”
　　
　　安吉一惊，正想老骨怎么会知道刚刚才做出的决定，忽然间记起了他的特别来。老骨是能听见别人内心想法的，只要是成了句的思维，在你思索着的那些段时间里他也是能听见的。她刚才进入大厅时正想着这件事情呢，一定是那时，他……
　　
　　糟了……
　　
　　“糟了？怎么？”
　　
　　不等安吉想完，老骨已经困惑地发问了。但安吉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笑嘻嘻地面对着老骨，谈起其他的事来。
　　
　　此刻的她必须禁锢思绪，尤其是有关于西卡的思绪，琉璃岛的思绪。
　　
　　“老骨，我走的时间定下来了，就在明天一早。”
　　
　　她轻抚那双精瘦的骨质手，淡淡地说着。
　　
　　“明天吗？噢……太突然了。”
　　“呵呵，是很突然呢，突然……做出的决定。那么，我应该现在就去米榭萝大殿找威德索取自由吗？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碰得到他……”
　　“不，现在不行。”老骨摇着光溜溜的脑袋，慢条斯理地说着，“根据规定，无人束缚的妖奴是不可以在伊哥斯帕里自由走动的。你只能明天一早去找他，让他去向菲利克斯拿相关的批文，然后才能带你到大门守卫那里进行释放，懂吗？”
　　“噢？这样啊……也好。现在去米榭萝大殿打扰别人也挺不合适的，就明天好了。”
　　
　　她说着朝巨大的落地窗走了去，踱着步。
　　
　　“那么你都道完别了吗？跟你的朋友们。”
　　“嗯。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其他没说的嘛……无关紧要，说不说也没关系了。”
　　“哦……那么在刚才的时候有个无关紧要的人过来找你呢。好像才听说你要走了，样子挺着急。”
　　
　　老骨不紧不慢地说着，一面“咔咔”地动着手指。看着安吉疑惑地回望了过来，他又转了转那对犄角上的眼睛，补充道：“是个学徒，黑小子，长得人高马大的，但有点呆。我猜你也不打算跟学徒有什么联系，于是就告诉他你已经走了，去参加晚宴了，他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怎么，我做得不妥吗？”
　　
　　他见安吉的脸上有迟疑之色，不由得咯咯笑着发问了。但安吉只愣了几秒钟，表情便重新平静，微笑地看着老骨说：“不，你做得对，做得很好，谢谢了……”
　　
　　安吉重新转身回去，望向窗外。
　　
　　黑小子吗，当然是舍农。舍农……还是不用告之了。他的眼神总是太澄清，澄清得令人无法直视，令人觉得再多看一眼就会溺死在里面，溺死在那片纯净与柔情之中，永世无法逃离……
　　
　　“啊！那是什么？”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惊诧地叫了一声，然后紧紧贴在水晶窗上，专注地看向天空。
　　
　　“那是……雪吗？”
　　
　　夜色中，漆黑的天幕上光芒闪烁，无数细雪般的碎末飘舞着，轻盈撒向了大地。它们是雪吧，安吉思索着，可……为什么还会发光呢？荧光闪烁着，就像天空里的星星坠落了，又像是水晶的碎片，还有些像某个场景，某个安吉半年前曾见到过的场景，美丽得如同虚幻。
　　
　　这……到底是……
　　
　　“呀呀呀……戈明娅的宝石呀，幸运，真是幸运。安吉，今晚会是个奇迹之夜哦。”
　　
　　身旁，老骨不知道何时也站了过来，正抬头仰视，凝神观望着。他的嘴角微扬，目光沉静，光影中竟带了几分崇敬之色，还有神往。
　　
　　




第十九章 戈明娅的宝石（下）

　　“奇迹之夜？戈……宝石？”
　　
　　安吉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不明就里。
　　
　　“戈明娅的宝石，戈明娅的宝石。戈明娅，没听说过吗？哎呀呀……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吧，连一个孩子都会比你强呢……”
　　老骨不屑地咂着嘴，一面转动眼珠子瞟了安吉一眼，跟着又转了回去，望向窗外的漫天飞雪喃喃起来。
　　
　　“戈明娅的宝石，冬之奇观呀，唔……安吉，隐都大陆是被施了魔法的大陆，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对于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嗯？啊……知道，知道，这我还是知道的，哈哈哈……”她讪讪地笑着，再一次对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面感到挫败。
　　“嗯……但实际上，魔法屏障以外的真实世界却不是这样的。据说那是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万里冰原，寒冷彻骨，酷寒啊……有的时候，外面的狂风暴雪会穿透魔法屏障进入到隐都里面来，而且通常是在冬季——虽然，发生的几率很小，可它的确是会发生的，就像今天这样。唔……当那些冰雪呼啸着穿越屏障时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变化。具体的情况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去了解过，不过在那一系列变化以后，奇观就出现了。光芒闪烁的雪，细碎缤纷，像是破碎的宝石一般耀眼夺目，漂亮吗？呵呵呵……也因此，人们便以冬神戈明娅的名义给了这种特别的雪一个特别的名字——戈明娅的宝石。嗯……戈明娅的宝石，神之珍宝，神之珍宝啊。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它的确是具有奇妙之处呢——至少，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相信的，嗬嗬——它出现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只会在一小块地方降临，不过每当它降临时，接受了祝福的大地上便会发生奇迹，一些……美妙的，不可思议的奇迹，以至于到了最近的一两百年里都成了愿望实现的标志物，有很多人会在戈明娅的宝石下许愿哦，呵呵呵呵……啊，说起来最著名的一次便是在群山之战时呢。在那个有着戈明娅宝石的夜晚里，隐都灭掉了所有的弥忒司人，签下群山契约，从此隐入隐都，成为隐没者……”
　　
　　老骨喋喋不休的叨叨着，陷入了回忆之中，而在一旁的安吉则神采奕奕地望着那些雪，那些璀璨得令人咋舌的“宝石”，赞叹不已。
　　
　　哇……真漂亮。就像是满天的钻石都掉下来了一样呢，又像是雪花那样的轻盈灵巧，太美了，简直就不是属于人间的景象嘛。唔……还能实现愿望吗？冬神的珍宝。好，我也来许个愿吧，许什么愿呢？我的愿望，愿望，愿望是……
　　
　　花妖之泪……
　　
　　不知不觉中，她轻轻地默念下了这个名字，似乎是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可是就在此时，身旁细碎的叨叨声戛然而止，钻进静谧的空气中了无痕迹。老骨突然定在了那里，就像是被雷击般的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已停止。然后他又猛地动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安吉跟前，伸手便向她的胸口抓去，不由分说。面对这一突发情况，安吉完全惊呆了。她本能地抬起双手来想要反抗，可老骨的一只手便将她两个手腕都钳住了，另一只手则伸进了她的脖子里，快如闪电，蹭得她的皮肉也生生的疼。
　　
　　“老骨！老骨！老……嗯？”
　　
　　正处于震惊中的安吉忽然停止了呼喊，也不再挣扎了，因为她发现老骨的手已经从她的脖子里面退了出去，而且还带出了一件东西来，一件跟随了她多年的、极为熟悉的东西。
　　
　　那条项链。
　　
　　她怔怔地望着老骨，又望望项链。昏暗的光线中，透明的坠子依然是那么的璀璨透亮，就像里面有着光明一般，炫目而又刺眼。安吉有些惊讶于项链的又一次华丽蜕变，不过不等她想明白点什么，面前的老骨已经全身战栗了，跟着便张开那张细嘴唇，颤声呜咽起来。
　　
　　“‘潺潺流动的水晶泪呀，凝结成冰。化为最悲恸的相思，坠落人间。’噢……噢……我早就应该想到了……为什么，为什么到今天才注意到……我只是感觉……我在哪里见过的，一定见过……可是……记不起来了，记不起……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这个？花妖之泪……它不是传说之中的物体吗？属于卡亚那的瑰宝，至灵之物。卡亚那……卡亚那……花妖之泪，花……妖？”
　　
　　突然，老骨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哽咽，像是夜魔的低嚎一般。他的脸扭曲着，充满极度的抓狂与惊恐，诡异而狰狞。他猛然间放开了安吉，踉跄几步，双手狠狠地抓着脸庞，发出一阵阵“嗞嗞”声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立。然后他又剧烈地战栗了起来，缩紧了瘦削的身子抱头喘息，仰天长啸，声音撕心裂肺。
　　
　　“啊！！！”
　　
　　“嗷——！！！”
　　
　　“嗷——！！！！”
　　
　　“老骨！老骨！老骨！……”
　　
　　当安吉惊骇地从那一阵阵惊雷巨吼中解脱时，老骨已经化为万千尘埃消失殆尽了。她连忙呼喊他的名字，惊慌失措地四处探寻，可是跑遍了整栋妖奴楼还有周围的地方，除了无尽的寒冷和静谧以外别无他物，根本就看不到老骨的身影。安吉呆呆地站在妖奴楼前，惊魂未定，刚刚老骨那鬼哭狼嚎似的狂吼仿佛还在回荡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不明白。只是知道如今的老骨的确变了很多，似乎没了从前的沉稳老练而变得非常的焦躁易怒，情绪波动很大。说起来自从他开始沉迷于古书籍后就在改变，不喜欢有人打扰，一被打扰就发脾气，连妖奴楼里的事物也不打理了，就像个小孩子。安吉还一直只当是他也学会任性而为了，难得有了点爱好便一发不可收拾，完全钻了进去，可现在……
　　
　　嗯？
　　
　　‘卡亚那……花妖之泪……’
　　
　　‘花妖之泪！’
　　
　　什么？！
　　
　　她猛地一惊，刚刚老骨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开来，声震如雷。
　　
　　他……说花妖之泪吗？他是说那就是花妖之泪吗？！
　　
　　她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然后颤抖着取下项链，放到手心。微光下，粗糙皮绳上的椭圆形石头沉甸甸的，早已没了它最初的黑色外表，而变得晶莹剔透。它在隐隐闪着光芒，像是具有生命般的美丽而灵动，就连天空中不断飘落的戈明娅宝石此刻也显得普通了不少，在它的面前不禁黯然失色。安吉怔怔地盯着坠子看了好久，只感觉头脑一片空白。然后她的思绪又突然变得像脱了缰野马一般肆意驰骋，渐渐地回放起场景来，一幕幕喧嚣地流过眼帘。
　　
　　‘奥拉夫国王快死了，因为他是个天赋者，时间已经到了。’
　　
　　‘安吉，你家主人犯病了。’
　　
　　‘花妖之泪是卡亚那中的一眼泉水。从它之中提取出来的精华能够修复魔法创伤，治愈天赋者的独特怪病，完全的治愈。安吉，这就是我们的筹码，呵呵……’
　　
　　‘……不过说起来，你家那位主人也算是非常幸运的了。其他的天赋者都会在自我异能显现后的一年左右就开始发病呢。而他，以那样的疯狂方式进行着试炼还一直撑到了现在，真不知该说是他的运气好呢还是体质很特别……’
　　
　　‘什么？你也要一份？噢……不是我不肯，只是目前我所拥有的材料和方法仅够提取一份花妖之泪出来呀。我们的希望全都靠它啦，恐怕不能给你了吧……’ 
　　
　　‘安吉，威德先生好像是最近病情在猛发呢。之前几年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唔……果然是个珍贵的研究对象呀……’
　　
　　‘唔……说起来感觉好多了啊。除了身子比较虚、有些乏力之外，那些奇怪的痛楚和感觉都消失了，浑身挺轻松的。泽得殿的医术看来也不错嘛……’
　　
　　‘安吉，你家的威德先生病好得真快呀，不是昨天才住进来的吗。看来是我的药方起作用了呀，呵呵呵呵……’
　　
　　‘喂，布伯，我可以出去了吧，真的已经全好了。不信？你自己来看呀！’
　　
　　‘……天赋者将它带在身边时还挺好的，不过一旦离开了，便又自然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重新发病……’
　　
　　‘……卡亚那……花妖之泪……花妖之泪！’
　　
　　“啊！”
　　
　　她猛地惊叫一声，握紧手中的项链，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在片刻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她突然跑了起来，向着远处的米榭萝大殿，急速奔跑。
　　
　　花妖之泪，花妖之泪，花妖之泪……
　　
　　我一直都带着它吗？一直吗？这……究竟是真的吗？！
　　
　　她跑过了树林，跑过了草地，跑过了一片寂静的水塘，一直到前方飘来乐声，出现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堂，安吉这才记起来自己是会魔法的，根本不用这么辛苦地奔跑而直接便可以转移来了。暗自嘲笑着自己发傻，她已经来到米榭萝大殿门外了。大门的附近没有守卫，因为今天妖奴也是可以进去的。可是等她再往里面走去，走向主厅，高大魁梧的守卫就不肯了，“啪”的一声挥下了长矛，挡住安吉的去路大喝着：“妖奴！你的会场在那边，这里是异人们的会场，不得乱闯！”
　　“啊？可是我要找人，我要找我的主人……”
　　“不行！不可以进去！”
　　“噢……天呐……好吧，那你帮我叫叫总可以的吧？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等。”
　　“不……”
　　
　　“安吉！”
　　
　　不等守卫拒绝完，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已经愉快地响起了。安吉扭头看去，身着礼服的哈黎安正快步走过来，满面笑容。
　　
　　“咦，你怎么没穿礼服呀？就这样来参加宴会，也太随便啦……”
　　“哈黎安，帮我去叫叫威德好吗？我找他有急事！”
　　“啊？噢，当然可以，那我……”
　　“拜托了！我就在旁边的花园里等他，麻烦你去告诉他，好吗？”
　　“啊……好的……”
　　“谢谢！”
　　“噢……哎？安吉？”
　　
　　哈黎安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安吉已经转身小跑开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哈黎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微皱眉头的苦笑着，摇摇头朝主厅里走去了。
　　
　　冬天的花园是萧条的，还有几分冷清，带着凄凉之感。不过今天可是奇迹之夜，戈明娅的宝石还在悠悠地下坠着，将这片广阔的花园装点得如梦境一般，别有一番风味。像是无数的萤火虫从天而降，荧光闪烁的雪片在空中飞舞盘旋着，掠过树枝、屋檐，无声地落定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光。安吉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美丽的精灵们舞蹈，于是抬起头来，用整张脸去迎接它们，迎接那冰凉却又奇妙的感觉，慢慢融在皮肤上，渗入心底里……
　　
　　“安吉？”
　　
　　身后，威德的声音响起了。安吉忽的转过头来，微微一惊，继而嫣然地笑了。
　　
　　“晚上好，威德，我没有打扰到你的快乐时光吧？”
　　
　　她轻快地说着，露着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慢慢地靠近。就在看见她的一刹那间，威德似乎怔了一下，不过他的表情流失得太快，雪花也太过耀眼了，安吉没有发现。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小步，最后定定地站在了威德面前。微笑，又是一个微笑，像是有什么很开心的事情一样，灿烂的笑容总是挂在她妍丽的容颜上，让今夜的她看起来格外不同。她忍俊不禁地笑了好一会，然后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严肃起来，看着威德正色道：“嗯……实际上，我现在过来是有事相求的。”
　　“有事相求？”
　　
　　威德微皱眉头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家伙又要干什么了。
　　
　　“唔，什么事。”
　　“就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呀，放我自由。”
　　“放你自由……”
　　“对，你答应了的，记得吗？而且说好了可以让我自己挑时间走的。”不等威德发什么问，安吉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想好了，就是明天走，都已经准备好了。其实……我知道我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你的，呵呵呵……不过不是怕你玩得太晚了要休息吗？那明天肯定见不到你的人，也就一定走不了了。所以，怎么样，之前说的还算数吗？可以明天就放我自由吗，嗯？”
　　
　　安吉抬头望着他，一双深黑的眼眸里面光芒闪动，像是小鹿的眼睛般美丽又灵动。看着眼前的笑颜，威德怔怔地愣了好久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闪烁，脸上充满了吃惊和诧异的表情，好久没有回过神来。然后，他又将注意集中了起来，盯着安吉疑惑地反问道：“明天？明天就走吗？”
　　“嗯。”
　　
　　安吉微笑着重重一点头，很肯定。
　　
　　“噢……真突然啊。明天可是新年呢，你真打算在新年走吗？”
　　“嗯。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明天走。我……可以吧？”
　　
　　她再次以请示的语气询问着威德，希望能得到主人的首肯。
　　
　　“嗯……可以，当然了。”威德点头，淡淡地笑了，“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了，也准备好了，那就明天走吧。明天……我还得去找菲利克斯，正式提交释放妖奴的说明，证明你是自由之身，然后再帮你拿一道手令来，以便你能顺利离开伊哥斯帕，并且搭乘镜湖摆渡者的船回到地面，正式开始你的自由新生。嗯，大概流程就是这样了吧。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给你自由，必须要等到明天，放你走出伊哥斯帕大门时才行呢。所以明天早点过来找我吧，我会在学徒楼的大厅里等你，你来时我会看见的，好吗？”
　　
　　“好，当然好了。那么……就谢谢你啦，伟大的威德.道尔顿少爷。”
　　
　　安吉说着轻轻提裙，像那些严于礼仪的小姐们一样屈膝弯腰，恭恭敬敬地给威德行了一个礼，直看得他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噢，安吉……”
　　“啊，对了。威德，既然我们都要分别了，还是送你件礼物留念吧。你看，现在一分开，我是萤，你是贵族，除非我又被抓去卖给了显赫贵族，否则怕是很难见面了吧——啊，放心放心，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不让镯老巫再抓住我——所以，真的很有必要赠礼留念呀，呵呵呵……你就不用啦，反正你买我的时候也给了那么大一袋的金币，现在就这样白白送我走，真是让我心存愧疚呀，哪里还敢再收你的什么。我送你件东西当礼物啦，也正好，算是我的赎身费吧。嗯……它还真的挺贵重，绝对抵得上赎身的费用呢，呵呵呵……”
　　
　　安吉嘻嘻哈哈地说着，随即拖过了威德右手，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塞进去了。
　　
　　“拿着，绝世宝贝哦，你可得保管好。唔……现在就戴上吧，戴上戴上……以后也不要取了，这可是非常好的护身符呢，包你幸运连连、万事顺心、百病不侵，哈哈哈哈……”
　　
　　安吉开心地大笑着，一面又将威德手里的东西拿了回去，然后双手提起链子举到了威德面前，示意他戴上。
　　
　　“别站在那里不动呀，戴上它。喂，你该不会是嫌弃它太过于简陋，配不上你的身份吧，嗯？”
　　
　　“唔……我没有，只是……这不是你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吗？干嘛给我，你真的舍得呀。”
　　
　　看着悬于半空中的剔透项链，威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来，半天也只是盯着它而已，不肯伸手接过去。
　　
　　“威德，正因为是如此贵重的东西我才送给你嘛。我可不喜欢欠人情，就那样欠着你一大袋的金币自己逃跑了心里很不安呀，好像是一个骗子似的，不好不好……喂，你到底要不要啊，我的手都举酸了，威德……”
　　“嗯？我……”
　　“拿着拿着……快戴上。真的，戴上它吧，它真的很神奇，可以保你平安呢，相信我吧。”
　　“唔……”
　　“喂……看我这么辛苦举了大半天，你就不要再拒绝了，好吧？被人拒绝感觉很不好受呀……我都已经下决心了，你怎么能这样呢，真是……”
　　“安吉……噢，好吧。”
　　
　　终于，在安吉的坚持下，威德收下了。安吉催促着他带上了那条项链，然后又异常兴奋地看了半天，压抑着极大的好奇心试探地问着：“怎么样？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有效果呀？”
　　“效果？什么效果。”
　　“唔……就是感觉很轻松、很舒服呀。我不是说了嘛，这是一个护身符，护身符。”
　　“噢，护身符……嗯，感觉还好吧，就是有一点冷，出来得太久了……它难道不可以防寒吗？可以的吧，嗯？”
　　“哎？喂，你……”
　　
　　看着威德那调侃的表情，安吉不由得感觉气结，颇有一些无语了。不过，再下一秒钟，她又展开了温和的笑容来，满脸欣慰。今天的威德又是那身贵族打扮，优雅稳重，风度翩翩。他的一身黑礼服简约得体，将那高贵气质展露无疑，也衬托得更有格调。只是胸口的那条带透明吊坠的项链似乎显得过于简陋了点，配着他还真有点不合适。不过在此刻的安吉眼中，那倒成了威德全身做得最完美的装束了。花妖之泪，完美天赋者的绝世珍宝，还有什么是比它更美丽的东西吗？没有了，不会再有了。
　　
　　“威德，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以答应我吗？”
　　“请求？什么。”
　　“戴着它，不管任何时候都戴着它，永远不要取下来，更不可以弄丢了。”
　　“啊？”
　　“可以吗？”
　　
　　她不想跟他辩解，直接提高了嗓门询问着，脸上又挂起了璀璨的笑容来，不容拒绝。
　　
　　“就当是对我这个服侍你四年的私人药剂师的怀念吧，嗯？”
　　
　　“安吉……”
　　
　　威德低首，默然。
　　
　　“好啊，我答应你。”
　　“你发誓。”
　　“发誓？呵呵……好，我发誓。我发誓不会再取下来，无论任何时候，以怀念我的第一个私人药剂师，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安吉重重一点头，满意地笑了，“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快回去吧，穿这么少外面挺冷的。另外麻烦你今晚不要玩得太疯哟，我明天可得依仗你重获自由呢，拜托拜托。我就先走啦，不打扰你们的时光，好好玩呀，等过了新年就该要辛苦了，呵呵呵……再见！我的主人。”
　　
　　“安吉，你……”
　　
　　安吉的脚步轻盈灵巧，转眼间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没了踪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威德静静地站了好久。他本是想要再问她最后一个问题的，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地咽了下去，让那句话继续烂在自己的肚子里边。
　　
　　你打算去哪里……
　　
　　他默默地念了一遍，笑了。下雪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只着一件单衣的他不禁打了两个喷嚏，有些着凉了。
　　
　　赶快进去了。
　　
　　他想着，转身朝殿内走去。穿过两条走廊后竟看见了雪黎，原来她在自己离开后也离开了大厅，靠在廊柱上一边欣赏在雪景一边等他。见威德回来了，雪黎异常兴奋地招起了手来，然后指向外面的一处地方，惊异地问了起来。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顺着她手的方向，威德发现了几米之外的庭院中有棵枯树上正开着花。不过那倒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种奇观。一朵像是由云雾组成的花正绚烂地绽放枝头，色彩流转变幻，并不时地吐出花蕊来，在风中轻轻摇摆，甚是好看。威德笑了笑，伸手拦下雪黎指着的手，一面淡淡地说：“梦生花，也是戈明娅宝石飘落时的产物。由于一些不明的魔法混杂所产生的，十分罕见，不过天亮时就会自行消失了，飘进天空之中。我小时候也见过一场戈明娅的宝石呀，那个时候同样也见到了梦生花，怎么样，我的运气很好吧？呵呵……”
　　“哇……梦生花？好漂亮呀！哎哎，威德，我们去把它摘下了吧！这么罕见的奇花消失了多可惜呀。嗯，对！去把它摘下来，我现在就去……哎？”
　　
　　雪黎说着就要跑出去，打算将那朵云飘雾绕的奇异花朵采下来。可是她才跑了半步，一旁的威德便拉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继续了。
　　
　　“不，雪黎，你不能去摘它。”
　　“啊？为什么！”
　　
　　雪黎不满地挣扎着，一面还死盯着那朵，丝毫不肯放弃。
　　
　　“你不能摘下它，不能碰它，甚至于不能接近它。它是冬天里的奇迹呢，天神的奇迹，可是只要一被碰触，便会灰飞烟灭，转眼化为尘埃。它是很美丽，不可思议的，但……也是脆弱，不容沾染的。所以，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它的话就让它去吧。就这样，静静地留它在枝头，直到明早太阳升起时化为华光，完整地走完全部生命……梦生花，真的很珍贵呢。珍贵的梦想，不可碰触的……”
　　
　　“威德？”
　　
　　说话间，雪黎已经理解了威德的想法，不再执着于摘下那朵梦生花了。不过当她回过头来时，倒是威德有些失神了。茫然地说着那些话，像是心有所想，又像是毫无所思……
　　
　　“威德？你怎么了？”
　　“嗯？我没怎么啊，呵呵……啊，我们进去吧，有些冷了。如果你还想出来看雪景的话还是等我穿上了外套再说吧。今天居然下雪了，还是戈明娅的宝石，看来今天还真会是一个充满了奇迹的夜晚呢。”
　　“噢？是吗？谁说有戈明娅宝石的夜晚就一定会有奇迹的，我倒是听说了其他的传闻呢。比如说三十四年前的某个晚上，下着戈明娅宝石的那个小镇就遭遇了灾难，这算是另类的奇迹吗？而且……”
　　
　　米榭萝大殿里的宴会仍然进行着，美酒佳肴，欢声笑语。不过此时又有两个人离席了，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往了妖奴楼，一个追着某个身影消失于树林之中……
　　
　　安吉笑盈盈地漫步密林中，身心清爽。
　　
　　啊……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放心了呀。
　　
　　不管那究竟是不是真的花妖之泪，总之放在他的身上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是花妖之泪当然好，如果不是……那也算是一个离别的礼物吧，呵呵呵……
　　
　　想起威德最后戴项链的样子，她不由得又是一阵好笑。
　　
　　会遵守约定的吧？嗯，应该会的……那家伙，虽然很多地方讨厌了点，不过说过的话倒是从来都要算数的，说到做到。那以后我便……
　　
　　“安吉！”
　　
　　正想着，身后有人呼喊了。
　　
　　安吉疑惑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了过去。昏暗之中，哈黎安的身影走出了树林间，向着自己快步走来。
　　
　　“哈黎安？”
　　“安吉，你要走了？怎么都没通知我一声。我有事要对你说，很重要的事情。”
　　
　　他说着靠近了，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温和，变得严肃、冰冷了很多。安吉正纳闷他这是怎么了，忽然又发现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身影，一个低矮、强壮的动物身影，还有几分眼熟的。
　　
　　“玛丽？啊……哈黎安！不！”
第二十章 盛宴（上）

　　“对不起，看见我的玛丽了吗？”
　　
　　“打扰一下，你们看见我的玛丽没有？”
　　
　　“请问，您看见我的狗了吗？一条很壮实的大白狗，非常漂亮的。”
　　
　　喧闹的大殿外，阿卡鲁斯正拖住他遇到的每一个人，焦急地询问着爱犬的下落。已经问过不下五十人了，可得到的回答除了“抱歉”以外便是摇头和摊手，毫无消息。无奈，他只得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朝着更远的外面找去。这是旁边的一名三年级女学徒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扬了扬眉，然后对着一起的女伴低声谈了起来。
　　
　　“哎，那就是阿卡鲁斯吧？长得好帅气呢！还有一种原野般的气息……”
　　“可惜就是块木头，除了自己的狗以外便不再关心任何的人和事了。行了吧，凯特，阿卡鲁斯不会是你的选择的。”
　　“嗯，嗯，我知道，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嘛，真是……哎，黛西，你说他们真的会接受我也坐到一起吗？我是说，那些四年级的学徒们。”
　　“噢，当然了，不就是坐在一起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还有我呢，我引荐你总可以的吧。”
　　“噢……黛西，黛西，我真是爱死你了，哈哈哈……啊，对了，不要忘记帮我另一件事哦——艾力克，嘿嘿嘿……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对吧？”
　　“是是是……我是说过要帮你的。不过他对你有没有意思就不是我能够掌控的事情了，自己努力吧。话说回来，凯特，你确定你想要当艾力克的女朋友？艾力克.贝马法？”
　　“确定，我当然确定了！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嗯？噢……那可是艾力克呀，贝马法家的独子，爵位继承人！有钱又有地位，长得又那么帅，而且还是目前伊哥斯帕里最厉害那批四年级学徒哦——啊，马上就是五年级了——你说，我为什么不选择他呢？说不定他以后还会是黑羽呢！想想都好兴奋啊，哈哈哈……”
　　“花痴……不过他的三心二意也是出了名的呀，以后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唔……凯特，要不然你还是重新选一个吧，跟艾力克在一起的女孩没有一个是超过了一个月的，太短暂啦……”
　　“噢，不……重新选？可已经没的选择了嘛！你看，里欧早就有主了，加布雷死恋着菲尔芮泽不放手，阿卡鲁斯又是那德行，而威德……唉，不用说了，毒药。另外剩下的两个我可看不上眼啊，好像出身很贫贱嘛……我又不像你，只是为了打探点魔法窍门而已。我可是要找个好归宿的，又体面又厉害的未来魔法师，呵呵呵……嘿，黛西，你一定要帮我哟！我知道你最厉害了，百战百胜，没有你拿不下的目标！”
　　“厉害……哼，我哪里厉害了？要说厉害呀还是雪黎更强，连毒药都能拿下……你真该找她帮忙，多请教请教的。好了，不要再说了，微笑，微笑……他们都在呢。”
　　
　　说话间，两名女孩已经穿过大厅来到了一个角落里，准备入席了。在这个角落位置的席位间坐的都是四年级学徒，此刻他们正品尝美食攀谈着，非常的投入。然后鲁万提斯发现了那名女孩，连忙低头擦了擦嘴，挥起手来粗声的招呼着。
　　
　　“嘿，黛西！你去哪里了？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呢。”
　　
　　他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座椅，示意黛西坐过去。性感的黛西媚妩一笑，然后拉过了身旁的凯特回答道：“好的，亲爱的。啊……忘了介绍了。各位，这位是我的朋友，三年级的凯特.布里斯。凯特，这些是……噢，你都认识了吧，我们最出色的四年级学徒呀，伊哥斯帕里有人不知道的吗？当然没有了！哈哈哈……那么，她也可以坐在这里的吧？我是说和我们一起用餐，没问题的，对吗？”
　　“噢，当然，非常欢迎。”鲁万提斯扫视了坐席一圈回答道，“那……就坐到那里吧，威德和雪黎的位置。他们出去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先这样吧，等他们回来了再安排。不过，黛，你可得坐过来啊。”
　　
　　鲁万提斯说着又拍了拍那张座椅，眼里满是迷恋的目光，一脸呆相，直看得凯特在心里称奇道：黛西的功力果然名不虚传呀！她一边想着一边坐了下来，很是兴奋。然而这种兴奋随即便被沮丧所代替，因为她接着便发现——目标艾力克跟自己隔着好几个位子呢，不要说是搭讪了，就连对视也是难得有机会的。
　　
　　唉……难道是因为这是冰焰威德的座位吗？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很差哦……
　　
　　嗯？冰焰威德的座位？
　　
　　威德的座位！是威德的座位耶！呀……
　　
　　很快的，凯特心中的沮丧又被惊喜取代了，手舞足蹈地接过了新餐具。害的那个递餐具的四臂猿人误以为餐盘上面有什么，回去时不停地查看着，还差一点被绊倒了。
　　
　　“那么，你们刚刚在谈什么？‘门’试？”
　　
　　黛西娇媚地发着问，一面搂过鲁万提斯的脖子喂他吃水果，风情万种的，令一旁的佩洛普有些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来，随即也不再说话了。倒是温和的加布雷接过了话来，热情地回答道：“对，‘门’试，确定魔法师资格的最后考验。你知道，今年的‘门’试倒也很平常，不过由此确定的雏鹰候选人却是令人惊叹的。吉恩，托勒斯，菲克，呵呵……连这些人都能去参加雏鹰的选拔，尤其是托勒斯，根本就只是个理论派呀……”
　　“我同意。那个草包，根本连魔法师的资格都不配有。居然还输给过道尔顿小子，哼……哼哼……”
　　
　　冷笑着的人自然是艾力克了，一脸的不屑。凯特听到了他的声音马上准备赞同，只可惜她的话才刚钻出口，大个子鲁万提斯的厚重嗓音便洪亮的响了起来，直接盖过了。
　　
　　“照我说，认定魔法师资格的考验就应该按照最开始的那种方法来进行——直接实战，在真实险恶的场景里面设定任务，考核——干嘛要改成现在的‘门’试？用只能虚拟情境的‘门’来考核，没劲……我看呐，都是那群老头子们怕麻烦，不想出远门吧。”
　　“呵呵呵……我说大家伙，你果然是历史学得不好呀，连魔法师资格考验史上的重大事件都不清楚吗？唉……太孤陋寡闻了。”
　　“喂！潘卡吉，我只不过是在发表自己的意见而已嘛，怎么又扯到历史上去了？！”
　　
　　似乎是由于有女伴在场，今天的鲁万提斯对于潘卡吉的奚落格外不满，隐隐间竟有些火药味了。见气氛有些尴尬，加布雷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轻快地打起了圆场来。
　　
　　“嗯……也不怪大家伙不知道，这事的确挺隐秘的，知道的人并不多。”他对着鲁万提斯笑了笑，总算是把一场争吵压了下来，“正如你所说，大家伙，从前的魔法师资格试的确要真实有趣得多，不过……也就要危险得多。当时的魔法师考核都会选在一些危险的真实环境中进行，通过预设任务的达成情况来决定一个学徒是否有资格晋升为魔法师。但是，由于整个过程的难控制性，资格试里也出了不少的事故，遭到了很多人的质疑。而一直到了后来，导致那种真实的资格试终于改为了虚拟‘门’试的原因则是一个大事故，非常非常严重的大事故。”
　　“大事故？”鲁万提斯皱眉，反问道，“多大的事故？”
　　“啊……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师暴毙身亡，然后同行的另一位魔法师也遭遇了不测。而他们所带领的那二十三个未来魔法师们几乎全部遇难，只有一人生还，身受重伤。”
　　“什么？！”
　　
　　话音刚落，在座的人群中便发出了一致的惊叹声。他们都愕然地望着加布雷，不可置信地齐声追问道：“怎么会？！怎么可能！”
　　“唔……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太复杂了吧，呵呵……所以说是危险的资格试嘛，一下子损失二十五个人，太可惜了，不得不改革呀……”
　　
　　“预言木，都是因为预言木了。”
　　
　　席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平淡而冷清。而当大家发现是费伊娜在发言时，心里都不禁感叹了一声：这个高傲的大小姐心情不错嘛，居然来参与这段无聊的讨论了，还真是难得呀。
　　
　　“预言木？你是说……传说中的预言木？”
　　
　　今天真是难得，连沉默寡言的骊也开口了，看来新年晚宴的氛围很不错。
　　
　　“嗯，正是。你们应该都知道，能够左右世界命运的预言木总会挑选一位魔法师，然后时刻跟随以作预言的吧？”费伊娜说着打量席间，轻蔑地扫过那些无知的面孔继续说下去，“当年群山之战决战时也正是因为有预言木的预言，我们才得以避免一场大难，而且最终扫平祸害，取得完胜。不过，预言木的话不可全信，否则便会招致灾难。所以索克兰堡对于司掌预言木的魔法师都是要精心挑选的，不然便会给整个世界带来灾难。据我所知，当时的预言木就是由那个暴毙的大魔法师司掌的。我猜想一定是没了主导者，其余的人对预言木是无法掌控的，因此才会出了那么大的一场事故，以至于最后……”
　　
　　忽然间，声音轻缓的费伊娜停下了，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走神了。场内不仅此处是这样，其他地方的喧闹声也渐渐小了，而且新添了一些议论声，细细碎碎的。人群中，器宇轩昂的威德挽着清新可人的雪黎走来了。他们原本就像存在于童话中一般的绝配，天造地设。而现在，这对身着华服的璧人身上还撒着不少银片，像星星一样的闪烁着，如梦如幻，令眼前的这一幕景象更惊艳了。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密织聚焦的层层目光，相依相偎地走着，羡煞旁人。
　　
　　“戈明娅的宝石，外面正下着呢！”
　　
　　雪黎一边招呼四臂猿人加座一边欢快地对众人说着，笑靥如花。威德扫视过一排席位之后，下意识地问道：“舍农呢？还没有回来？”
　　
　　“嗯，没回来呢。从康辛特发完言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连东西也没怎么吃，不知道在搞什么。”加布雷让四臂猿人把他俩的位置加到了自己旁边，一面随口应答着，“说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舍农来了？呵呵……”
　　“啊，随便问问……”
　　
　　威德低头坐了下来，将眼底阴影隐去了。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佩洛普，说：“佩洛普，里欧让我带话给你，他陪阿卡鲁斯出去办事了，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就不用等他一起回去了。”
　　“噢？是吗？啊……好的，谢谢了。”
　　佩洛普说着大舒了一口气，随即便站了起来，从旁边热情似火的情侣缠绵中解脱出来了。她对着在座的众人轻轻一欠身，点头道：“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各位，享受快乐的时光吧，晚安。”
　　
　　看着佩洛普远去的背影，威德颇有些不解的凑近了加布雷，疑惑道：“我还以为她又要对里欧不道而别表示大为不满了呢，怎么，现在脾气变得这么好了吗？”
　　“呵呵呵……那都是以前啦，你的印象还停留一年之前呀。人家两个人早就转入平和期了，哪还会那么容易争吵的。而且，听说里欧向佩洛普求婚了哦，大概成为魔法师后就要结婚了吧。”
　　“哦？是嘛！”
　　“嗯，很幸福呀，呵呵呵……唉，说起来，这个时候能陪陪阿卡鲁斯也是好的……”
　　“阿卡鲁斯？”威德呷了一口酒，不解地问道，“阿卡鲁斯又怎么了？不是已经好么，肯和黎的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不，没有过去呢，反而更严重了。”
　　
　　加布雷说着叹了一口气，眼睛里也蒙上了阴郁的影子。
　　
　　“刚刚听到的消息。黎死了，而肯……据说是叛变了，投靠了琉璃岛，还出卖了隐都。”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威德大惊失色地望着加布雷，完全无法相信。而加布雷也只能又叹了口气，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威德的手，低沉地说：“是真的呢。听菲利克斯说，索克兰堡已经发出了通缉令，只不过今天是新年夜，不宜在伊哥斯帕公布这样的消息，大概到了明天就会公布了吧。阿卡鲁斯当时听了就傻了，然后一个人跑了出去，一直没有回来……说起来，他最近的心情才刚刚好一点啊，今天也有兴致来参加宴会了——虽然，又带了他的玛丽来，呵呵——但真的挺难得的。只可惜……唉，听到这样的消息谁都有点无法相信，那么开朗又喜欢恶作剧的肯，简直就是伊哥斯帕里的活宝嘛，怎么会……嗯，希望大家都一切平安了。你看，这张桌子上的人比去年少了好多。伊娃，阿卡鲁斯，舍农……我倒是希望明年离开伊哥斯帕时还是像我们刚来时一样的热闹呀，大家一起走了这么久，挺不容易的……”
　　
　　加布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很快便淹没在这间喧闹的宴会厅里，竟有了几分寂寞感。旁边的威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啪”地一声拍到了他的肩膀上，皱着眉头低喝着：“你搞什么！好好的新年宴会里来装深沉。不是就伊娃去百城了吗？干嘛弄出这种凄冷的感觉来，真是……好了好了，废话少说啊，外面可还下着戈明娅的宝石呢，今天绝对是个幸运的节日啊。来，喝酒，看今天是你先醉还是我先醉了，上次你可又丢了一次脸了啊，哈哈哈哈……”
　　
　　“威德……谁怕谁啊，来！哈哈哈……”
　　
　　宴席间，欢乐的气氛再度洋溢了起来。雪黎也很快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中，一面嗔怪地低喝着威德少喝点。大厅里面四处是欢声笑语，而旁边的妖奴席间也热闹非凡，充满了喜悦的元素。只是就在同一时间里，阿卡鲁斯和里欧的身影却急迫地穿梭于夜色之中。
　　
　　当冰冷的冬风吹疼他们的脸颊时，阿卡鲁斯终于下定决心，向着身后的里欧心情沉重地坦白了。
　　
　　“里欧，现在我们要找的不是狗，不是玛丽，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
　　
　　里欧停下脚步，目光停止了搜索，转而聚集到阿卡鲁斯身上来。
　　
　　“对，一个人。他现在……应该已经变回人形了吧。”
　　“阿卡鲁斯？这到底……”
　　“我们要找的是肯，肯.亨特。”
　　“肯？！”里欧大惊，“你说肯？肯？这怎么可能呢！他早就已经离开伊哥斯帕了呀，没有特定的指令是进不来的。而且，现在他……他……”
　　
　　里欧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今晚听到的传言了。阿卡鲁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朝前急行着，一面示意里欧跟上。
　　
　　“我们继续吧，时间不等人，边走边说。”
　　
　　他说着已经召唤出了三只夜明鸟，而且都是具有攻击性的雄性，杀气十足，令里欧不禁担心起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阿卡鲁斯，你这是……难道……”
　　“是，没错，我要攻击肯，攻击那个我多年的弟兄。”他接过了话来，沉重地说着，“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相信了他，甚至于……帮了他。可是，他现在却是来完成任务的，完成那个‘重生礼’，我，我……呵……好啦，我们快点吧，要不然肯就该下手了。根据我这么些天的推断，他应该是有目标的，而那个目标，今天晚上必须死……”
　　
　　漫天的飞雪下，大地洁白，万物沉寂。而在那座破旧的近于腐朽的月殿外，两个身影忽的出现，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哈黎安！哈黎安！你还好吗？！哈黎安！”
　　
　　安吉焦急地呼唤着那个名字，一面拍着身旁人的脸，希望他能够醒过来。
　　
　　“不，不……你会没事的，坚持住。该死……我们去找魔法师吧！”
　　
　　她说着又要扶起哈黎安，打算再做一次转移，进入人员密集地。可就在此时，一直虚弱无力的哈黎安挣扎地抬起了手来，按下安吉的手臂示意她停止。他艰难地喘息着，再度举起右手到安吉的眼前，一面微弱的呻吟道：“别……别……千万不要去找魔法师……我……我会被杀的……”
　　“可……可你现在不就在被人追杀吗？而且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你甚至不要我试着跟他对决？不，哈黎安，你不了解我，以为我不行吗……让我来吧。既然你不想要告之魔法师们，那么就让我去解决掉这个麻烦好了……”
　　
　　安吉说完放下了哈黎安，跟着便要站起来，准备朝刚才的方向回去。但是她还没有走出半步远的距离，哈黎安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了。它微弱的、无力的，可在安吉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惊雷，惊天动地。
　　
　　“不……我了解你……你是……宿主……”
　　
　　哈黎安残喘般地低吟着，同时挽起了袖管来，继续抬着手臂，似乎在耗尽每一分力气地拼命劝阻安吉。而此刻，安吉也停住了。她僵硬地转回了身来，像是头一次看见哈黎安似的看着他，呆如木鸡。
　　
　　“你……是宿主……宿主……我知道，知道……而我……我……”
　　
　　说话间，哈黎安的整个右前臂已经亮了出来。在荧光闪烁的雪花间，一个熟悉的漩涡状的印记赫然出现在他的臂窝里。而当他颤抖着翻转手臂时，另一个熟悉的纠结的印记淡淡地出现在他的手背上，隐隐间还渗着血……
　　
　　妖奴印记！
　　
　　“而我……也一样的……一样的残存血脉……宿主……我是噬灵宿主……”
　　
　　




第二十章 盛宴（中）

　　夜色中，安吉已经被惊得僵立原地，完全说不出半句话来。她呆呆地望着哈黎安，神情茫然，脑子里像是翻滚起了惊涛骇浪一般的雷动，轰隆隆地拍打她的耳膜，她的心……
　　
　　噬灵？
　　宿主？
　　
　　学徒？
　　异人？
　　
　　妖奴？！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往事翻江倒海地涌来，咆哮着穿过她的眼帘，声势震天。而此刻地上的哈黎安倒是平静得多，痛苦地支撑着坐了起来，开始慢慢述说起一段讳莫如深的故事。
　　
　　“我……是噬灵族的宿主，从十年前苏醒、被人召唤以后便离开家园，进入琉璃岛，成为妖奴……我跟随首领，出生入死……尽忠职守地完成每一件事，每一项任务……呵……甚至于在五年前的‘夺宫’之中侥幸立功，被黑特尔殿下所赏识，侍奉前后……可……可是……这也就意味着，我的生命从此将更黑暗，罪孽……也更深重……遵照殿下的旨意，我必须要完成很多的……任务……即使那是你所排斥的，厌恶的，恐惧的，也仍然要……所以我逃跑了，在仔细打探盘算过后，我……我利用了琉璃岛的圣物，逃跑了……咳咳！咳咳咳……” 
　　
　　哈黎安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胸中窒息一般急喘不止，令惊骇中的安吉也稍稍回过一点神。她茫然无措地注视着他，眼前的这个人一如往昔的熟悉，却又陌生。那种陌生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带着极度的愕然与迷惑继续注视着、思索着，默然无语。
　　
　　“我知道，我知道……吓到你了吧……咳……”见安吉迟疑的样子，哈黎安继续艰难地往下说去，“我本来……是打算要告诉你，就在最近……最近的这段时间里……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发现你的印记时，你也……吓到我了，呵……然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只敢远远地注视着你，观察着……期望这不是王子殿下设的又一个陷阱，想要惩罚背叛者的陷阱……咳咳……而到了后来，事实证明，你的确不是……不是的……你一点也不像那些宿主，没有强烈的使命感，单纯而简单，对于妖奴身份的事情也知之甚少，只是安安稳稳地侍奉着一个学徒……异人……然后，有着那么点自我意愿，小小的，呵呵……那一天，当你探寻着自由的方法时我几乎就要告诉你了……将我自己的方法告诉你……只可惜当时你的主人出现了，让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离开，祈祷着秘密没有被他看见……我原本是想和你结伴的，然后……寻找一处隐秘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余生，不带一丝愧疚……可是，可是你竟已经取得了自由，那么轻松的……要不是刚才在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我还不知道你就要离去，而我……我……啊——啊啊——！！！”
　　
　　“哈黎安？哈黎安！！”
　　
　　突然间，哈黎安抓紧右手大叫了起来，声音响彻夜空，撕心裂肺。安吉被惊得错愕不已，连忙屈身上前，也暂时放下了那些突如其来的戒备与疑虑。地上的人像是经受刀割火燎一般抽搐着、哀嚎着，但是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的伤痕——除了被他紧紧抓住的右手背上在隐隐闪现红光，微渗鲜血——没错，妖奴印记，在碰到那个人以后就出现了。就在刚才的密林之中，安吉亲眼目睹那条大狗玛丽变成了一个人，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他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名男子的手里便发出了某种光芒，跟着哈黎安也痛苦地尖叫了起来，就像现在这样。当时安吉真被吓坏了，随即在回过神来之后就想要进攻，却又哈黎安给制止了。哈黎安在痛苦暂停后的那段空隙时间中一直说着“不”，同时拉扯住安吉，看着对面步步逼近的人发着抖，要安吉马上离开，立刻离开。在那个混乱的场面之下，安吉只得拉起哈黎安一同消失，然后随意思索着安全的栖身地，便来到了这片荒废的月殿，以作缓冲。
　　
　　此刻，哈黎安的情形越发糟糕了，浑身战栗，似乎连呼吸都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安吉直觉地意识到这是妖奴印记带来的痛苦，慌张地守一旁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妖奴印记竟有这么厉害吗？她惶恐地暗想着，然后不等她再闪现第二个念头，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从哈黎安那语不成句的话音当中安吉明显听出了“月殿”一词的音调，像是对谁述说一般地重复着，呻吟着，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听来格外悲怆，压抑而又凄冷。
　　
　　“噢……终于被我逮着了。不要再做挣扎啦，你今天是注定要死的，谁让你吞掉了‘圣魂’呢？不过这样也挺值了，居然能够有幸与‘圣魂’结合，就算死上一百次也该无怨无悔了吧？呵呵呵……就让我送你一程好了，叛逃者。”
　　
　　突然回响起来的说话声将安吉吓了一大跳，连忙戒备地转过身来，准备攻击。雪光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又出现了。而当这一次他的面容终于在微光之中清晰起来时，安吉不禁微微一怔，跟着疑惑地轻叹一声，站定了。
　　
　　这个人……我见过吗？好像有几分面熟……
　　
　　她迷茫地望着那个人，一面挡住身后的哈黎安，继续警戒着。大雪之中的男子轻笑着，那头火红长发被冰霜染上了冷艳的光芒，为之平添了几分的诡异之色。他的目光凌厉而阴冷，嘴角也挂着森然的笑容，杂乱的胡须略盖过嘴唇，令他看起来苍老又憔悴，好似一名中年男子。可听他的声音却是年轻的，而且身形矫健，充满活力，应该是个年轻人。安吉继续打量着，随即又发现他还穿着德鲁伊的衣服，而且甚是眼熟，像是前不久才见过似的，属于某个很熟识的人的衣服……
　　
　　“哟哟哟……几年不见，连野丫头也长成大姑娘了呀。都有些认不出来了，看来你家主人把你养得不错嘛，呵呵呵呵……”
　　
　　啊？
　　
　　是他！是他！
　　
　　诺斯威沃的学徒！伊哥斯帕里出了名的恶作剧之王！阿卡鲁斯的好朋友！！！
　　
　　肯？
　　
　　对，就是肯！！
　　
　　可是……
　　
　　他怎么会是这幅模样呢？
　　
　　怀着极大的震惊与疑惑，安吉退后两步靠近哈黎安，更为小心地防备起这个魔法师来。是的，他已经是一名魔法师了。当年他和黎取得魔法师资格离去时，一如既往地发扬着他们的风格，把半个伊哥斯帕半岛都搅得不得安宁，令那些魔法导师们也颇为头疼。可如今站在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当年的模样。他颓废憔悴，已然与三年之前的俊朗青年相去甚远，判若两人。是出了什么事吗？安吉暗暗默念着，感到一种不祥。
　　
　　肯已经离得很近了。他看了看安吉，又看了看安吉身后的哈黎安，微微一怔，跟着大叹一口气。像是恍然大悟一样，他重重地拍了拍脑门，指向安吉兴奋地说：“啊——原来如此！你和他是一伙的吧？嗯？这个宿主。你不会也是宿主吧？哈哈！我们以前就讨论过你的，会魔法应该不是人类，有妖奴印记也不会是异人了，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类妖奴会是你这种模样？没有兽类的痕迹又没有萤的特征，原来……竟是宿主吗？哈哈哈哈……难得威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会买了个宿主当妖奴。唔……你是有特别任务的宿主呢还是逃跑的？不过不管你是哪一种都不应该站在我的对立面了吧？我可是黑特尔殿下派来的特使哦，专门来取这个叛徒盗走的圣物的。让开，让开吧。不要耽误我们大家的时间，我拿了东西还得赶回琉璃岛去呢……”
　　
　　肯说着伸出手来，准备拨开安吉捉住后面的哈黎安。此时的安吉已经完全呆住了，眼前突发的事件混沌不明，而且已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不过见肯逼近，她本能地做出了攻击的反应，因为肯对哈黎安的危险是清晰可辨的，不用半点怀疑。可这时，令人吃惊的事情又发生了。当安吉的手推向肯时，原本应该被弹开的肯却纹丝不动，反而是安吉被震开好远，重重地摔倒在了地面上。看着低声喘息的安吉，肯轻蔑地笑了两声，跟着一边走近哈黎安一边说：“喔喔……看来你逃跑的了？居然想和我对着干，小心担待不起王子殿下的震怒呀，呵呵呵……不过你是不是也太弱了点？跟那些琉璃岛的宿主们比起来好像差很多呀，连十岁的小孩子也会比你有力量吧，就这样被反弹开了，真是没有用。”
　　肯跟着拽起了地上哈黎安的手臂，微扬嘴角轻笑着。此时哈黎安手上的妖奴印记已经停止了对他的残忍折磨，但他的表情却变得更加绝望了。他仰头望着肯，虚弱无力地摇头发着一个个“不”的音节，可是肯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肯一边用另一只手在怀里掏着什么，一边惋惜地摇头感叹着。
　　“啧啧……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要逃就逃了吧，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宿主而已，哪里值得人去费心。可你偏偏吞食了‘圣魂’，‘圣魂’呀，那可是‘圣魂’！这下还了得！神树的精魂岂能被你这么个小喽啰带走，哪怕就是一个，殿下也决计不可能放过你的。那日，当他将束缚你的妖奴指纹置换给我时便再三叮嘱，我的任务不仅是要取回‘圣魂’，还必须要让你这个该死的叛徒以最可怕、最狠毒的方式死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才能平息他心中狂暴的怒火……”
　　
　　“不，不……不……”
　　
　　“唉……你是想借‘圣魂’之力消除妖奴契约的束缚吧？可惜，失败了呢。要想获得真正的自由除了通过主人以外，其他的任何方法都只会是暂时的。你看，妖奴印记并没有消除，只是隐去了而已，当距离足够近时还是会束缚到你，带来痛苦的。怎么，很疼吧？唔……那我下手快一点好了。虽然殿下的命令是要将你折磨而死，可我毕竟才入琉璃岛不久呀，对于这样的事情还是感觉挺不适应的。好了，现在就让我们走完最后一个过程吧，你……嗯？啊！！”
　　
　　突然，肯失声大叫了起来，跟着一片光芒乍起，将他狠狠地弹开了。此时的安吉还沉浸于自己力量丧失的惊诧之中，忽然被光线所吸引又重新回过神来，定睛朝光源看去。雪花中，哈黎安全身紧绷地半跪着，光芒四射。他的五官狰狞地纠结在了一起，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文与和善，变得暴戾凶狠，散发浓烈的杀气。随后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冷冷瞪着地上的肯，一面举起那只印有血痕的手，朝肯的方向慢慢走去……
　　
　　哈黎安？
　　
　　“想要我死吗？哼……下地狱去吧！”
　　
　　他高喊着挥下手，对准肯狠狠地劈了下去，但很可惜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或者确切地说起来，应该是发生了点什么的，那就是哈黎安的力量被封住了，死死地封死了。他那只挥下去的右手上妖奴印记又开始闪现红光，殷殷的一片，在这个夜里看来很是刺眼。然后随着肯手腕上的一道暗光亮起，哈黎安再次重重地跌倒下去，伴随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战栗不已。
　　
　　“啊！！啊——！！！”
　　
　　“哈黎安？哈黎安？！不！！”
　　
　　没有时间再多想，安吉本能地朝着肯进攻了起来。可是原本意想之中的强烈电流却成了几点星星火花，“嗞嗞”地迸溅之后便瞬间消散，钻进茫茫雪花之中了无痕迹了。肯被安吉的突然行动怔了一下，跟着轻笑两声，用一个普通的束缚咒将她困住了，死死捆在了地面上。看着全身被缚的安吉，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走近哈黎安，一面用嘲讽的语气轻笑着说：“噢，就这样也想救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看我收取‘圣魂’吧。话说回来……你真的是宿主吗？就这样的程度，跟一个人类也差不到哪里去吧？还真是个奇怪的妖奴呀，呵呵……”
　　
　　怎么可能……怎么会？
　　
　　我刚才都还好好地，能够体会到所有的力量。可是现在……现在我是怎么了？居然像被人吸光了魔力一般的软弱无能，难道……是魇兽？
　　
　　元魂碎片！
　　
　　该死的！！
　　
　　安吉愤然地伏在了原地，想要摆脱浑身的牢固束缚却又不得其法。她扭着脖子望向哈黎安，现在那个人已经停止了尖叫，转而蜷缩地面，不住地发着抖。肯已经走近了，就站在哈黎安的跟前。他慢慢俯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件细长的东西。然后他那惯有的、戏谑的腔调被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接近严肃的语气。就像是这片荒地上的冷空气一般，肯的声音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的神秘，凝重，还有几分萧条。
　　
　　“你，能够进入伊哥斯帕一定是借了别人的身体吧？某个有资格的学徒候选人的身体。听说噬灵族的宿主可以吞噬灵魂，换用他人的身体，看来你就是用的这一招了？还真是狠毒呀，就这样剥夺了他人存在的意义……不过你放心，我是没有你们这些恶鬼这样狠毒的。我只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取回属于琉璃岛的‘圣魂’。啊……可是我好像听说‘圣魂’是不可亵渎的，若是有人胆敢利用它的能量而自己又不足够强大的话，那么便有被反噬的危险了。唔……你足够强大吗？真的已经强到可以驾驭‘圣魂’的地步了吗？哼哼……就让我来为你揭晓这个答案吧，马上，勇敢的斗士啊……”
　　
　　“不，不……不要夺走……不要，不……不！！！！”
　　
　　“啊……哈黎安……哈黎安！！”
　　
　　轰！
　　
　　轰！！！
　　
　　哗……
　　
　　夜色中，黑暗消失了，宁静消失了，环绕四周的是无尽的光芒，强烈到能够吞噬一切的光芒……
　　
　　说来也奇怪，在这样暴增的强光之中，安吉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和睁不开眼，相反，她却更加清楚地看清了肯手里的东西，也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哈黎安不再痛苦地挣扎了，而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神情祥和。在肯的手里握着一根纤细枝条，轻轻地搭在了哈黎安的额上。它有着苍白的颜色和干硬的外表，光芒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裂开的长口和中空的树心。不过，这根枯老的树枝在碰触到哈黎安的一刹那便改变了。当它的接触到哈黎安的额头时，无数银白剔透的物质开始从哈黎安的七窍里飘逸出来，轻盈环绕。它们盘旋着飞舞着，渐渐凝聚，最终凝成了一团轻薄物质，慢慢注入枯枝中。然后，奇迹出现了。那根脆弱得几乎一碰都会碎掉的枯枝瞬间复苏，全身焕发夺目光彩，变得雪白银亮。那些丑陋的裂痕不见了，迅速愈合，只留光洁的表面。整根树枝光彩盈动，溢满着生命的力量，令人叹为观止。
　　
　　见圣魂已经全数收回，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似的低低沉下了头，跟着猛地一撤手，将树枝拉离了哈黎安的身体，自己也用力往后一跃，远远地退开了地上的哈黎安。
　　
　　呼！！！
　　
　　“嗷——！！！”
　　
　　就在树枝离开哈黎安的一刹那，光芒熄灭了。而也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哈黎安变了。原本茫然失神的表情骤然消失，离散的目光和安详的神态都化为夜魔般的狰狞，暴戾而凶狠。他痛苦地全身战栗着，仰天长啸，喉咙里高吼出不属于人类的嚎叫声，震得大地鸣动，也震得安吉呆住了。她木然地望着哈黎安，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发觉紧缠着身子的绳索松了，瞬间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她茫然地愣了两秒钟，随即“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大步上前抓住肯的衣襟，厉声质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冷静，冷静。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取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而已，仅此而已。”
　　
　　肯面不改色地回答着，甩开了安吉攥紧的手。他扭头看了看性情大变的哈黎安，长舒一口气，重新操起他那特有的调侃腔调，不紧不慢地对安吉轻笑着说：“嘿……看在威德的面子上我就放你一马了。不过他就可怜了，接下来要马上承受比死更可怕的灾难，可怜呀……这个蠢货，为了一时躲避主人的追捕便铤而走险，吞食了神树的‘圣魂’。如今‘圣魂’的毒素已侵入骨髓，破坏了人类与魇兽的血统平衡，恐怕马上就要崩溃了吧……”
　　
　　“那你就把‘圣魂’还给他，还给他呀！”
　　
　　安吉说着已经伸手抓向了那条银白树枝，也没有考虑到那是肯决计不让她碰触的东西。果不其然，肯随即便发威了，单手将安吉制在了半空当中，动弹不得。他略微恼怒地皱起了眉头来，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到了狂啸不止的哈黎安身上。
　　
　　“噢……看样子他的人类身份已经死去了呀？只剩下魇兽的血脉，狂躁而愤怒。喂，小姑娘，我已经放你一马了，不要得寸进尺啊。你这么关心他，是不是还要在这里接着陪他玩呀？不过我劝你还是死心得好，早点离开，听莫妮卡说濒死的宿主很危险呀……我是不打算继续处理这个家伙了，那么，再见了，道尔顿家的奇怪妖奴，小心被你的朋友误伤了……啊，对了，你也是宿主吧？那死的时候也会和他一样的吧？还真是同类情深呀，连死都是一样的。不过别死得太难看了哟，不然你的主人会不认得，也就没人替你祭奠了，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那阵轻狂的笑声逝去，安吉重重地跌回地上了。她捂着脖子干咳着，一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时哈黎安的怒吼停止了，随即变成凄厉的呜咽声，在整个冰冷的夜空里回荡着，盘旋着，声声凄冷，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哈黎安？哈黎安，你怎么样了？！哈……”
　　
　　安吉的呼唤声突然戛然而止，随着那些戈明娅宝石飘散开来，悄然消逝。眼前的哈黎安已经站了起来，而当他抬起头来时，一张苍白胜雪的脸上青纹交错，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也全然没有了眼白，只剩下殷红的一片涨满眼眶，血腥森然。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哈黎安！
　　
　　




第二十章 盛宴（下）

　　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就要赶不及了。
　　
　　北岸，肯的身影穿梭于大雪之中，急行直走。他不住地向着镜湖远眺，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终于，当远处湖面闪过一点荧光时，他紧皱的眉头展开了，眼睛也随之一亮。
　　
　　嗯，今天的距离还算很近，就这样过去吧。
　　
　　思量着，肯径直朝湖边走去了，然后微微动了动手指，前方的湖面上就结出一条冰路来，直达远处的光点。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回首望向背后的伊哥斯帕大陆，无言。于是又转了回来，开始踏上那条冰道离开，可是……
　　
　　砰！！
　　
　　咔……咔咔咔……
　　
　　随着一击流火袭来，镜湖上的冰道瞬间崩塌破碎，沉入湖水中消失不见了。肯连连退了几步，猛地划出一柄长戟护于胸前，随时备战。漫天荧光的北岸边空旷寂静，没有一个人影。然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伴随两道微光，肯的前方赫然出现两个人，同样手持法器，神色凝重地与他对峙上了。
　　
　　“‘镜湖上的脓疮’，最近三年出现的小问题，整个伊哥斯帕里唯一的防御漏洞，每两个冬天里就会出现几次。是我们三人一起发现的，名字还是黎取的，我们曾经一道偷溜出去过几次呀。这些……你都还记得吗？肯。”
　　
　　阿卡鲁斯的声音虚无缥缈，像那些戈明娅宝石一样的轻，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宁静，也更加寂寞了……
　　
　　一瞬间，肯的脸似乎抽搐了一下。可是在下一秒钟，他的脸又恢复了冰冷无情，然后他抬起长戟来指向阿卡鲁斯和里欧冷冷地说：“走开，我不想在这里杀人，不要逼我。”
　　
　　“噢？不在伊哥斯帕里杀人吗？可是你现在要离开，应该是已经完成‘重生礼’了吧？那……不就是得要杀人吗？肯你从来都不喜欢说实话呀，从我们认识起就这样，一直都很乐于糊弄人的，呵呵呵……”
　　
　　阿卡鲁斯轻笑地说着，但眼里，却充满了悲伤与寂寞……
　　
　　“你果然是准备好了的，居然连身上的气味都除去了，为的就是不让我找到你，妨碍你做事吧？呵呵呵……哎呀，想不到啊，那个曾经风风火火的暴躁小子竟成了琉璃岛的刽子手，隐都的叛徒。虽然隐都里都传遍了，说你出卖了大家，投靠了复仇王子。可我……居然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还是选择相信你，然后义无反顾的帮你藏在伊哥斯帕里，只希望依格那提亚斯大人看了我们的密信能够保全你的性命，沉冤昭雪。可最后……我却成了琉璃岛密使的帮凶，助你完成了使命……”
　　“阿卡！我……”
　　“怎么？有话要说？那么就解释一下索克兰堡的通缉令吧。就在刚才，我已经听菲利克斯说了。你们那个清理团里有人的魂魄被召了回来，然后便说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而你，肯，居然在全团苦苦支撑一夜后将所有人用生命守护的棘纹章拱手送给了黑特尔，也就导致了最后全团人被灭——啊，当然，那得要除了你。你还好好地活着呀，而且还成了琉璃岛的密使，专门用以潜入隐都替复仇者完成困难任务的密使！叛徒！！”
　　
　　阿卡鲁斯说着已经怒不可遏，“啪”地一声将长鞭抽向了肯，直打得地面轰鸣，生生震出一道裂缝来。
　　
　　“阿卡！”
　　
　　肯及时地躲闪开来，站在冰冷的湖水里满脸涨红。他睁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欲言又止，可是在片刻的停顿过后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恨恨地别过头去，不再看阿卡鲁斯的脸了。
　　
　　“怎么？说话呀，你不是一向很能说的嘛，连死的都能给你说活过来，还有什么是你辩驳不了的。肯……肯……肯！说话！！！”
　　
　　啪！
　　
　　又是一记响鞭，打得湖水四溅，哗啦啦的撒了一地。而肯依然只是躲闪着，没有回答也不肯出手还半招。旁边的里欧见状拉住了阿卡鲁斯，然后转过头来，不解而又愤懑地对肯喊道：“肯，你有什么苦衷吗？有什么事先说出来啊，大家会帮着你解决掉的。即使像我没有阿卡鲁斯这么了解你的人也无法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啊，不会做出背叛隐都的事的。到底怎么了？！你现在的样子，恐怕连天上的黎看了也……”
　　“别说了！黎没有死！他不会死的！不会死！”
　　
　　终于，肯不可抑制地吼了起来，身子剧烈颤抖，眼神也变得狂乱、悲伤而迷茫。
　　
　　“黎……黎不会死的。那个人答应了要救黎，他说过的，他办得到……”
　　“肯？……”
　　“是！我是叛徒！出卖了棘纹章，害死了所有人！可是……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当时我们的失败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坚持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防御根本撑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突破的，而棘纹章……同样会落入他们的手里。所以……我接受他的邀请了：交出棘纹章，投靠琉璃岛，然后……他便帮我救回黎，从死亡的国度里把他重新带回来……我没有想到他会杀掉所有人的！没想到！我以为他们只要拿了棘纹章就会走了，他们的目标只是棘纹章而已，仅此而已……可是那个混蛋……那个魔鬼……却说什么协议里面没有提及要保全其他人的性命，只说答应带回黎而已。所以……所以他有权按照自己的喜好夺走那些人的生命，仅仅只是喜好而已……该死，该死的！呜……呜……”
　　
　　空气中忽然充满了压抑的气息，合着肯低低的抽泣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望着悲恸的肯，里欧一时也只能默然无语，而阿卡鲁斯则更为沉静，默默地站在那里，连呼吸也仿佛是停止的。肯拭去泪水望向远处，隐隐的荧光还在闪烁着，却又似乎暗了不少。他揉揉鼻子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低头思索片刻，像是作最后道别一般的认真看着那两人说：“强大起来吧，现在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虽然呆在这片伊哥斯帕乐园里你们是体会不到的……琉璃岛比以前更强大了，因为有那个人，那个比魔鬼更狠毒的人在掌控着它——黑特尔——他已经取得了琉璃岛的一大半实权，取代他的父亲掌管王国，而且行动更直接、更大胆。另外，现在琉璃岛和隐都都在面临着一个同样的巨大威胁——魔法防御工事的全面崩溃。看到那个‘镜湖上的脓疮’了吗？像这样的防御缺陷不仅在伊哥斯帕里有，在隐都、琉璃岛的其他各个地方都有，而且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最终形成整个疆域内魔法防御工事全面崩溃的灾难局面。到那时，任何魔物和异兽想要进攻隐都和琉璃岛自然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而这一切灾难发生的根源便在于——神树正在衰亡，神树快要死了。”
　　
　　“什么？！”
　　
　　里欧惊骇地直起了身子来，而阿卡鲁斯，仍然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你们知道，隐都和琉璃岛的庞大防御系统都是基于神树的力量才会如此完美的，要是没有了神树，谁也不敢保证仅凭魔法师的能力便能护卫起广袤的土地和建筑物，还有族人，数以万计的族人……而在这一件事上，隐都的危险隐患更大。因为隐都的面积比琉璃岛大，又是建在冰原之上的，要是没有了神树的防御系统，恐怕这片大陆马上就会恢复冰天雪地的原貌，无法生存。这些都是我从复仇者嘴里听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索克兰堡的人对此倒是无动于衷的，一点也不急于补救潜在的危险，甚至于否认神树的衰亡，否认危险的存在……琉璃岛已经在着手寻找卡亚那境内的神树了，据说那一枝树桠才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有了它，便能挽救现在正衰亡的神树，让琉璃岛重新回到绝对的安全之中。去告诉更多的人吧，希望能帮到一点忙。我真担心有一天隐都崩溃了，而琉璃岛却更加的强大，到时候奥拉夫当年的誓言便势必会实现，‘灭人族，毁隐都，独霸天下’……我走了，你们保重。”
　　
　　“什么？喂，肯……”
　　
　　啪！
　　
　　不等里欧的话说完，阿卡鲁斯的鞭子已经飞身出去，死死地将肯缠住了。阿卡鲁斯抬起头来，死死地瞪着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就像野兽一样闪动光芒，盛怒不息。
　　
　　“走？哼……你都干了那么多糊涂事了，还要到哪里去？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给我留在这里！！”
　　
　　他说着又紧了紧鞭子，准备把肯拖过来了。
　　
　　“不！我必须走！必须！！”
　　肯跟着也吼了起来，同时身体微微泛光，居然抵住了阿卡鲁斯的力量继续站着原地，纹丝不动。
　　“黎还在琉璃岛呢，黑特尔答应过要救活他的！在这之前，我必须回到琉璃岛去，必须做一个复仇者！”
　　“救活黎？”阿卡鲁斯一愣，目光迷茫了，“黎？哼……哼哼……你开什么玩笑？连我都知道黎已经死了，已经被你们埋掉了，请问还有谁、还要用怎样去救活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呢？！肯！”
　　“不！不！可以的！我看见了！那些宿主们有很奇特的法术，他们可以办到的！”
　　“那只是骗术而已，他骗你的。清醒一点吧！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越生死的，即使是魔法也不行，不可能的！！”
　　“不！不！可能的，可能……咳……不不，阿卡鲁斯，你不明白，他可以的，他真的可以……”
　　
　　肯无力地摇起了头来，开始像虚脱一般的喃喃争辩着，连嗓子也有些沙哑了。他转过头去望向远处，湖面的荧光更微弱了，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能再耗下去了……肯默念着，然后他打起精神来，挣扎着用手在长袍里摸索着什么，一面颓然地望着阿卡鲁斯说：“好吧，阿卡，就算他是骗我的，那又怎么样呢？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出卖隐都了，成了一个背叛者……我会进入琉璃岛，然后亲手杀了他的，黑特尔……就像他杀死我那七名同伴一样，慢慢的，慢慢的折磨而死……但在这之前，我还是愿意抱着一线希望，期待着黎的归来。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不明白，看着情甚兄弟的人慢慢死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且，他还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为了我……我就那样抱着他，看着他喘息，抽搐，睡去……他的生命就这样从我手中流逝，永远也无法找回来……别了，阿卡鲁斯，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肯！你……啊！！”
　　
　　突然一片白光亮起，阿卡鲁斯的长鞭就那样被肯震开了，不费吹灰之力。镜湖上，肯的手里握着一根银白的树枝，像是一件圣器般光芒万丈。借用这枝条的力量，肯轻易的就将整个湖面都冻住了，然后疾步起身，准备朝那个防御漏洞赶去。见肯就要离开，阿卡鲁斯哪里肯死心。今日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不要说世事多变，就是那个复仇王子听说就很反复无常，要是他哪天又突然改了主意，那肯岂不是……
　　
　　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一定得把他留下！！
　　
　　不敢再往下多想，阿卡鲁斯咬着牙进攻了。而肯，发现了身后的一阵杀气，慌忙转回身来。然后他连连向后退去，一面惊恐莫名地对着那两人喊：“躲开！快躲开！不要攻击我！现在我手上可是有……”
　　
　　轰！！
　　
　　一声巨响雷动，惊天震地。辽阔的镜湖上猛然爆发出一个耀眼的光团，将整个北岸都照亮了，恍若白昼。
　　
　　夜，还在继续。
　　
　　*** *** ***
　　
　　“哈黎安？哈黎安？现在好些了吗？别害怕。我在这里，在这里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完全好了，再像以前那样，看书、试炼、到湖畔去燃篝火，整整一晚上……”
　　
　　月殿外，冷风猎猎，黑影缠绕。所有的光线和温度都在这里消失了，只化为无尽的寒冷，盘旋着被吸进一个巨大的黑色旋风之中，消失无痕。在这片荒凉的空地上，旋风的源头处隐隐传着说话声。那个女孩正抱着一个怪物喃喃着，就像念诵古老的故事一般轻缓，娓娓道来。
　　
　　“哈黎安，还记得上个月你教比约火咒吗？那个大笨蛋又把自己烧了，幸亏我们在，才没变成一个秃子，哈哈哈……”
　　“比……约？”
　　
　　耳畔忽然传来了两个模糊的音节，令安吉不禁为之一振。她立即拍了拍哈黎安的背，然后语调轻快地继续说：“对！比约！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半兽人妖奴呀，又高又大的那个。你对比约真的很好呢，即使大家都说他笨，说他没用，可是你仍然像对待亲人一样的对待他，是因为自己也是妖奴吗？呵呵……你要坚强起来呀，要是你走了，比约可就没人照顾了……”
　　
　　“坚……强……”
　　
　　“嗯，坚强。你要坚强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好起来，好起来……吗？”
　　
　　已经过了多久了？一刻钟？半个时辰？
　　该死！
　　我好像觉得过了几百年一样，为什么还没有人来？还没有人来帮忙？难道，都已经喝醉了吗？那些守卫呢？
　　可恶啊……
　　安吉忿忿地思索着，为哈黎安的情况担心不已。但随即她又想到若是哈黎安以现在的姿态出现在守卫面前，会不会被当场击毙呢？心里狠狠地打了一个寒战。于是不再纠结于守卫观察力的问题，继续专注于哈黎安，慢慢地安抚了。
　　
　　自从肯将那团魂魄一样的物质从哈黎安的身体里提走以后，哈黎安就变了个人了。他的眼睛变得血红，整个眼眶中都盈满了血一般的颜色，而皮肤则瞬间苍白，整个身体上都布满了青色的纹理，就像是那个魇兽印记在弥漫开来一样，令哈黎安的样子极为可怖，几乎成了一个怪物。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只是一味地跪在原地呜咽着，仿佛极为痛苦似的抓着全身，弄得自己遍体鳞伤。见哈黎安都快把自己撕碎了，安吉慌忙跑了过去，胡乱地掰着他的手臂制止着，不让他再继续伤害自己。然后当他们相互依偎住时，哈黎安渐渐安静下来了。他开始靠在安吉的肩上哭泣，像一个孩子般的软弱、无助、虚弱地颤抖，令安吉不住地抚着他的背。不敢太快，也不敢太重，就像害怕惊动这脆弱的灵魂一样轻轻安抚着，一直跪在地上相拥抚慰。
　　
　　“哈黎安？”
　　“安……吉……”
　　“啊！哈黎安，你记得我了吗？对，我是安吉，安吉！”
　　
　　说来也奇怪，当安吉尝试着和他说话开始，哈黎安也更为平静了。他慢慢停止了哭泣，然后磕磕巴巴地重复着安吉的话，或者是回答。而当他说出第一句自主的语句时，安吉分明看到在哈黎安的脖子处，他的皮肤淡去了青色纹理，渐渐恢复为之前的正常模样。
　　
　　我能救他！我能救他！
　　
　　振奋地鼓励着自己，安吉继续和哈黎安说话，唤回他的意识。四周围绕着他们的黑色旋风更猛烈了，可是她没有注意，也无心去留意。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是一心关注着哈黎安。慢慢的，哈黎安的皮肤越来越正常了，开始出现了淡淡的血色。安吉心中惊喜，于是更努力地回应哈黎安的话语，期盼奇迹出现。
　　
　　戈明娅宝石？对，碰到戈明娅宝石了呢。
　　今天是奇迹之夜！奇迹……
　　
　　“安吉……谢谢你，陪我走过最后一程……”
　　
　　嗯？
　　
　　忽然听到这句话，安吉的心中浮上一丝不祥的阴影，但随即她又拍了拍哈黎安，语气轻快地说：“嘿！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都快好了吗？别说傻话，肯根本就是伤害你，你不会……”
　　“我要死了，安吉，我……躲不过了……”
　　“哈黎安？”
　　“ ‘圣魂’的毒素已经侵入太深，我知道的……只要不把它拿出来，我起码还可以再撑上十年的，可现在……既然他已经抽走，祖神深层的愤怒被激醒了。我的人族血脉与魇兽血统无法保持平衡，只能任由魇兽的力量在我身体里破坏，耗尽我生命的一分一毫。”
　　
　　“哈黎安……哈黎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你已经要好了呀，你现在不就和平常一样吗，一样的好……”
　　
　　安吉说着就要推开哈黎安，准备正面与他交谈。可是哈黎安却更用力的抱住了她，一面颤着嗓音低沉地说：“不要看！不要看……我的脸……每个宿主的最后都是这样的，痛苦而凄惨。我们不是被别的什么毁了的，而是被体内祖神的愤怒所杀死的。当那些愤怒被唤醒时，它会毁掉一切的，万劫不复。我希望你不会走到这一天，或者说……我希望在那之前已经解除了祖神们的怨恨，那样，大家就可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了……”
　　
　　“哈黎安？”
　　
　　祖神，古精灵，自由。
　　
　　“哈黎安！这些都是可以的，都是……”
　　
　　安吉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准备告诉他，可此时，哈黎安却变了。他的皮肤开始发黑，声音忽然沉得压抑，拖着长长的尾音继续喃喃着一些模糊的话语，令安吉从心底感到恐慌。
　　
　　“我……不适合做宿主呢……我不需要什么强大的……力量……只想过一些平凡的生活而已……只要……守着我的母亲……妹妹……当一个普通的樵夫……人类……平凡地活下去……我……也真该死呢……抹杀了哈黎安的灵魂……借用他的身体进入伊哥斯帕……我……不是一个好人……该死……该死……”
　　“哈黎安？哈……”
　　“安吉……小心……古精灵出卖自己给琉璃岛时……便立下了契约……所有的族人……必须为奴……违抗者……杀无赦……杀……”
　　“哈黎安！你坚持下去啊！我已经和西卡做到了，可以给你们自由！所有人的自由！哈黎……”
　　
　　安吉说着已经推开了他，正对哈黎安的脸了。可是当她看见那张脸时，即使只是在昏暗之中也被狠狠地怔住了。那是一张魔鬼的脸庞，脸庞之上已经没了五官，只有无数黑色的痂遍布四处，层叠交错。那些痂壳在隐隐中发着幽幽蓝光，映得周遭的一切更加的森冷。安吉被惊得一退，随即又发现哈黎安的全身皮肤都变成了那样，一双腿更是没了形状，只是像烂泥一般堆着地上，斜斜的撑着他快要倾倒的身子。
　　
　　“哈黎……安？啊！”
　　哈黎安突然一把抓住了安吉的肩，然后用一阵低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嗓音低哑地嘶吼着。
　　
　　“走……快走……我不想……毁了你……走啊……啊……啊……不——你不能走……陪我……下地狱吧……陪我一起……下地狱……哈……哈哈哈……陪，唔……安吉……走……快一点……快……”
　　
　　“哈黎安……哈黎安……”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怪异，那个恶鬼一般的人就这样紧紧抓着安吉的肩，反复无常地说着话，说着那些完全相反的话。周围，旋风在呼啸着，世界是模糊的。肩头开始传来痛楚感了，哈黎安的手太用力，已经不觉穿过她的皮肤，刺出鲜血来。安吉无法离开，也无力离开，只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任凭眼泪滑过脸庞也没有察觉。曾经温文博学的哈黎安还在吗？可是他已经变了模样，没人能认得出了。他的那些游历世界的伟大梦想始终是无法成真，而做一个普通樵夫的小小梦想也是无力实现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的无力呢？如果当初阻止了肯，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可以控制魇兽……为什么要被他们控制，为什么……我……
　　
　　我……
　　
　　“啊！”
　　
　　突然，哈黎安一直死死抓住她的手松开了，然后猛地抵在了她的胸口，像是费尽了全部力气似的哑哑地吼了起来。
　　
　　“走……你走……不……别走……跟我一起……死……杀了你……啊……走……走吧！！！”
　　
　　呼！！
　　
　　一阵风起，安吉轻轻飘动了。然后她眼前一黑，看不见月殿的土地，看不见风，也看不见那个怪物了。
　　
　　哈黎安……
　　
　　*** *** ***
　　
　　砰！
　　
　　“哇……威德，你在干什么，用得这么对待它吗？它只是一只可怜的、易碎的水晶杯而已，哈哈哈哈……”
　　
　　米榭萝大殿里，悠扬的乐曲还在鸣奏着，婉转悦耳。魔法导师们几乎都离席了，留下来的也大多半醉了，所以大厅里的学徒也放纵了起来，开始肆无忌惮地喝酒、玩乐，还有人唱歌、跳舞的。
　　
　　角落里四年级学徒的席位间只剩两人了。加布雷透过还剩半杯的红酒微迷着眼看威德，桌子上破碎的水晶片仍在摇晃着，似乎在向人倾述它那不幸的夭亡。威德扯过方巾擦拭身上的酒滴，一面略微不平地为自己申辩道：“不是我弄破的，我就只是端着它而已。它就这么……自己碎掉了，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改天得建议他们把酒器都换换，这伊哥斯帕里的酒器也太陈旧了，万一伤着人怎么办，真是的……”
　　他擦过衣服将方巾扔到一边了，然后发现旁边的加布雷正在大口的灌酒，便一把夺过酒杯，微愠地责备道：“喂！加布雷！少喝点。明明酒量很差还硬撑，我可不想待会拖个酒鬼吐我一身……”
　　“呵呵呵……放心，不会的……我还有我的妖奴呢，他才不会嫌弃我吐他一身，一定会尽忠职守地将我服侍好，完全没有怨言的，嘿嘿嘿嘿……啊，说起来倒是某人马上就没有妖奴了，不能再喝醉了哟，没人管。唔……她是明天就走吗？怎么这么突然，好像住店似的，说走就走呀……”
　　“嗯……哎？加布雷！叫你别喝了！你……”
　　
　　见加布雷趁自己不注意又提起一个酒瓶喝了起来，威德一把又夺过了酒瓶，放得远远的不许加布雷碰了。他跟着又沉默了起来，随即拍了拍加布雷，颇为认真地说：“喂，小子，跟你说的事记住了没有？等会回去就帮我拿啊，必须。不然等明天你这个醉鬼又要睡到太阳落山了，连比多奇魔咒的响声都惊不醒的。”
　　“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钱嘛，有多少给你就是了，用得着这么婆婆妈妈的吗？好像没见过钱似的……”
　　“你……谁没见过钱啊？我之后会还你的，臭小子……喂，你还是先把钥匙交代了吧，不然呆会睡着了我找谁去开锁啊……”
　　“哎呀，就在身上的嘛，大不了你呆会搜身啦！”
　　
　　加布雷不耐烦地打开了威德的手，然后定定地瞪了他好一会，噗嗤一声笑开了。他衬着头，上下打量着威德的脸意味深长地说：“我说……威德大少爷，你留着的那点钱也算是很够用了吧，用得着还找我借呀？还真打算把人家的一辈子都安排完吗？安排完了今后的去处又来安排生计问题，呵呵……你不累的啊？”
　　“给我闭嘴！酒鬼。”
　　
　　威德忿忿地用一块糕点塞住了加布雷的嘴，不想再听他啰哩叭嗦了。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优秀生一喝了酒就变了副德行，不禁让威德对诺斯威沃醉酒都产生了无尽的遐想。他望着远处狂舞的人群发起了呆来，一面像是辩解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了起来：“我也没想找你借钱的，只是事情太突然了，我没法准备啊，多拿一点总归是好的。那个家伙，还不知道出去了要怎么生活呢……而且天真的可以，不要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啊……”
　　“哈哈哈哈……这你就别管了。那是她的事，以后的道路怎么样都得她自己去走了，你们两个从此是分道扬镳，互不相干的，明白？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想想怎么陪雪黎，你今天晚上的表现可不好哟，一直阴沉沉地，害得人家都另选舞伴了。喏，就在那边呀。要不要过去呢？位子我来守就好。”
　　“哼，你守？我还离开桌子你都该倒下了吧，还你守呢……行啦，时间也差不多了，等雪黎跳完这曲就走吧，回去了……喂，加布雷，不要又去拖别人的酒瓶子，漂浮咒可不是用来让你偷酒喝的，加布雷！”
　　
　　当威德终于把加布雷按在椅子上时，灯光暗下了。大厅里忽然响起了舒缓的乐曲，像是月光的温柔一般令人心情沉醉。舞池里的人们开始翩翩起舞，而威德也在一瞬间愣住了。这曲如此优美的旋律竟是熟悉的《情诗》，而在这样一个场合这样的夜里让他不禁烦躁，连心情也似乎坏了起来。所以当加布雷再次拉着他开扯那个话题时，威德的语气都跟着变重，态度也出乎意料的恶劣。
　　
　　“哇……威德，我只不过是提了下安吉的名字而已嘛，用得着这么大火气吗？”
　　“名字？！你只是提了下名字而已？！呵……什么叫我情绪低落都是跟安吉要走有关？我最近试炼很累好不好！而且那些奇怪的病痛老是缠着我，烦都要被烦死了！加布雷，你什么时候也被艾力克传染了？老是喜欢把我和那档子事扯在一起。我只是一个正常的异人而已，没有奇怪的想法！对于安吉更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而不是你们所谓的那种什么感情！再说我现在还有雪黎呢，你们……你们……难道不觉得无聊吗？要是雪黎听了会怎么想？你就不能考虑下她的感受吗？加布雷！”
　　“噢噢……冷静，冷静。其实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抒发下跟了你四年的妖奴要走有些伤感而已。你不伤感的吗？我倒是有些伤感的，呵呵呵……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学会体贴人了，也很认真地对待与雪黎的感情，我了解。所以才要更加提醒你这一点嘛，以防你试炼得太认真又变回原来的没心没肺样了，再伤一次人，哈哈哈哈……”
　　“你……好了好了，走吧。新年晚会年年如此的，无聊死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下雪黎。”
　　
　　威德愤懑地摇摇头站起来了，随即便向雪黎的方向走去，准备叫她离开。这时身后的加布雷又开口了。带着微醉的口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声喃喃道：“正常的异人啊……呵呵……那么她要是不是萤，哪怕就是一个人类，你……还会说不是那种感情吗？威德？”
　　
　　喧闹的大厅中，加布雷的声音很微弱，但却足以惊动威德了。他默然地转过身来看着加布雷，久久不语。然后就在他开口回答之前，大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喧闹声，跟着就是一道青色云烟飞了进来，“簌”地落在大厅中央喊开了。
　　
　　“布伯！布伯先生在哪里？！我家主人受伤了，里欧！啊……还有阿卡鲁斯！他们两人都受了重伤！麻烦您赶开去看看吧！！快一点！”
　　
　　殿堂里顿时炸开了锅，人们纷纷议论了起来。这时不知是谁反应了过来，颇为奇怪地盯着那妖奴发问了。
　　
　　“她的主人？里欧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萤的妖奴了？他……不是个穷小子吗？”
　　“啊？”
　　“嗯？”
　　
　　*** *** ***
　　
　　妖奴楼，宁静无声。
　　
　　舍农坐在没人的底楼大厅里，望着窗外的雪花发着呆。
　　
　　戈明娅宝石呀……奇迹的象征。
　　啊……
　　那它能不能带给我奇迹，让她继续留下来呢？
　　呵呵……
　　
　　他发呆似的傻笑着，随即又低下了头，望着手里的鲜花沉默了。
　　
　　想用好多好多的花草装点屋子，她是这样期待的吧？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做过，也没有勇气去做，将来更没有机会做了……
　　唉……
　　
　　沉重的叹息声似乎在房间里回荡开了回声，让整栋大楼的寂寞也显得更明了。已经等了很久了，从他在整个米榭萝大殿里都找不到安吉开始，他便飞奔回到妖奴楼里等她。她总是要回来的吧……如此想着，便安心了。然后继续坐在大厅中静静地等待，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那些话语，那些他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语……
　　
　　砰！
　　
　　忽然一声闷响，外面传来了声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雪地里有人出现了。怀着满腹的疑虑，舍农快步走出去，打算看个究竟。他慢慢走得近了，然后猛然发现那个身影竟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令他百转千回。
　　
　　“安吉？！”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加紧了几步，一面疑惑着安吉那纤柔的身影为何看来如此虚弱，并且是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
　　“安吉？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吗？”
　　
　　“我吗？我很……”
　　
　　最后一个“好”还没有说出来，安吉停住了。她忽然听到了水滴声，感觉胸口一阵异样，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一般奇痛莫名。然后她低下头，怔怔地看向自己。在那片雪花的皎洁光芒之中，她分明看到一片阴影正浸在胸口，滴着水珠，慢慢扩散。有水的声音在鸣动，渐渐的越来越响，越涌越急……
　　
　　这是哈黎安留给我的吧……临别的……礼物？
　　
　　她抬头望向前方，喘息着，艰难地呼吸每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她倒下了，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重重跌倒在舍农眼前，失去意识。
　　
　　“我……不好……”
　　
　　“安吉？！不——！！！”
　　
　　舍农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来，跟着狂奔过去，想要抱起安吉。可是一阵风吹来，尘土飞扬，迅速凝结成形挡在他的面前了。
　　
　　“退后！退后！不要靠近她！不可以碰她！从现在起……任何人……都不准再碰她！”
　　
　　雪地上，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动，伴随细微的水流声慢慢渲染开来，像是一朵巨大的梅花绽放于白雪之中，妖娆刺眼。
　　安吉躺在花朵中，仿若熟睡一般地静静躺着，宁静而安详。任凭胸中鲜血喷涌，已经没有任何痛苦……
　　
　　我听见……生命流逝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安吉

　　“大人，请您宽恕阿卡鲁斯吧，他这只是无心之过呀！”
　　“是啊，大人。阿卡鲁斯是念及朋友情谊才收留了肯，从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但他绝非是与隐都为敌、故意藏匿逃犯！对于这一点，我们都敢以性命作担保！”
　　“况且肯也没有伤及无辜，相反还除掉了一个宿主，琉璃岛的人！那宿主……总归是一种黑暗生物，与人不善。从某种意义上来将，也算是阿卡鲁斯的一种将功补过了吧？所以，康辛特大人，就请您从轻发落，放过阿卡鲁斯吧！”
　　“大人！”
　　“大人！”
　　
　　伊哥斯帕的主持者房间里，新一届的五年级学徒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劝说着康辛特，拼命恳请他放阿卡鲁斯一马，让阿卡鲁斯继续留下来。五天前的大事件不仅震惊了伊哥斯帕，也震惊了布诺雷斯，震惊了索克兰堡。一个背弃了隐都的逃犯竟然堂而皇之的呆在伊哥斯帕里，一躲就是大半个月，而且还是来替琉璃岛办事的，这如何不让隐都的高层们恼怒不已。而促使这一切顺利进行的阿卡鲁斯自然是难辞其咎，应该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只不过，正如这些五年级学徒所辩驳的那样，阿卡鲁斯也并不是有意为之，并且在最后幡然醒悟，还尽力去做了一些补救，所以也不至于落得一个“共犯”的罪名而锒铛入狱。于是，经过几日的思量之后，康辛特下达了如下的最终惩罚：责令阿卡鲁斯离开伊哥斯帕，即日启程。
　　当这个消息传到了五年级学徒的耳中时，大家不由得都慌神了。眼看只须最后一年就能取得魔法师资格，而现在，驱逐令的下达无疑意味着前功尽弃，阿卡鲁斯将无缘魔法师领域，终身只能成一名术士，这实在是令人感到惋惜又痛心疾首。因此，在他们打听好康辛特的行程后，所有的五年级学徒便相约来得康辛特的面前，望他能再重新斟酌斟酌，网开一面。无奈的是已经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康辛特除了埋首读书以外根本不做任何回答，甚至连声音也难得发出一点的，这不禁让众人苦恼了起来。大家低头面面相觑，一边继续阐述着那些烂熟于心的理由，不肯就这样放弃了。可是到最后，当他们第三十一遍的说着那些理由时，连自己也觉得无趣了。他们不得不就此停了下来，低头不语，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上等待康辛特的发言。
　　
　　“怎么，都说完了吗？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啊。”
　　
　　终于，康辛特开口了，带着他那鼻音厚重的嗓音，吐字铿锵有力。他放下手中的书，扬了扬火红的浓密眉毛依次扫视众人，然后微微一顿首，冷冷地笑了。
　　
　　“无心之过，念及旧情？呵，呵呵……那这么说来，只要是有情有义、无心犯错之人就可以被体谅，被纵容了吗？那么战场上那些被判处死刑的失职战士们是不是更应该为自己鸣冤，讨得生路呢？可是一些无心为之的小小过失就是造成了国家的损失，军队的失利，生命的死亡！即使你再无心、再悔恨，所有逝去的东西是不会因为一两次真心的忏悔就重新挽救回来的！永远不能！不要拿什么无辜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罪名，做过的错事就得要付出代价，即使你不敢、不愿、不能。而将功补过，哈哈哈……这个就更好笑了。没错，这次的那小子是只杀了一个宿主，琉璃岛的人。可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明白吗？他与琉璃岛为敌，被琉璃岛的人这般追杀就很好地证明了他的立场是于我们有利的。可是现在呢？他死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的让复仇者得手了，就这样让叛逃者顺利完成了任务。而且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敢说还会这么幸运，只是死掉一个宿主，而不是我们隐没者，整个伊哥斯帕里的隐没者吗？！不要为自己的过失找借口，年轻人，错了就是错了，你必须承担起后果，无论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后果……”
　　
　　康辛特的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屋子里面，抑扬顿挫。那些年轻的学徒们也静静地埋头聆听，久久不曾言语，也无法言语。虽然都知道康辛特是个说一不二、作风硬派的老战将，可是大家还是抱着那一线微弱希望的坚持着，努力着。不过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很明显是没戏了。康辛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而且没有将阿卡鲁斯的罪再上升几个高度来施以严惩就算是非常幸运的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大家就那么站着，不再徒劳辩驳地站在那里。可就在这个时候，康辛特的气势又突然软了下来。他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心中烦闷地摇了摇头，一面微闭上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揉着太阳穴慢慢说道：“好啦……知道你们情深意重，心意可嘉，我也不是不愿意网开一面，就此从新发落的……”
　　“啊？！大人……”
　　“嗯？听我说完。”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安静，继续说下去。
　　
　　“你们也不是第一个来替他求情的人了，菲利克斯、玛德萨乌早就来过好几次了。尤其是玛德萨乌，都快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了……可是，不是我不肯放过他，而是他自己，要求要离开伊哥斯帕的。”
　　
　　“什么？！”
　　
　　众人顿时呆住了，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自己要求的？阿卡鲁斯？他要离开伊哥斯帕，放弃魔法师身份吗？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你们就去问他本人吧，问我也是没有用的。呵呵……亏我难得一次的想要改变主意，可是这个小子，居然坚决的要求离开伊哥斯帕了，说自己也再无心思和颜面留下，只求离开。哼……随他去吧。嗯？你们，可以走了吧？莫名其妙地烦了我一早上，也不知道先去了解了情况再来找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门’试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吗？等着我来给你们授予魔法师护符呀。还不敢快走！”
　　
　　“啊？噢……是是是……告辞，告辞，打扰您了……”
　　“打扰您了，康辛特大人，告辞。”
　　“告辞，告辞……”
　　“告辞……”
　　
　　说话间，学徒们都纷纷退出了房间，带着对康辛特的惶恐和对阿卡鲁斯的困惑。当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时，康辛特的绷直的身子不由得松懈了下来，靠回了大椅背中。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叹息地喃喃着“这些孩子们啊……”，然后，他忽然看见了墙壁大镜子中的自己。那个英武硬朗的魁梧男人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鬓角也出现几丝花白，衬在那片火红的头发里格外的显眼。
　　
　　“呵……老啦，老啦……还真适合留在这个摇篮里当保姆了。”
　　
　　他轻轻地感叹着，自嘲般地摇了摇头。随即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按下桌面上的一个铃道朗声说道：“菲利克斯，你过来吧，报告索克兰堡特使的行程计划……”
　　
　　*** *** ***
　　
　　安静的走廊里，学徒们沉默地前行着，各自回味着刚刚与康辛特见面的紧张场景。
　　
　　“噢，噢……好吧。阿卡鲁斯那家伙居然自己想要离开，真是浪费我们的精力，浪费口舌啊……”
　　“喂，潘卡吉，为阿卡鲁斯做的努力是我们应当要做的，不要说什么浪费口舌，别说这样的话。”
　　“喔，骊，你多圣人呀，我可比不了你，被这样玩了还心甘情愿的。我可是放弃了宝贵的试炼时间来面对可怕的康辛特，可结果呢？居然是这样的答案，你叫我怎么能不抱怨几声呢？哼……”
　　“潘卡吉，你……”
　　“行了，骊，别理他。潘卡吉是谁呀？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在离岛和疯牛决斗时做的决定呢，你难道就忘了。他不自私就不是潘卡吉了，就像布伯不爱钱就不是布伯一样，本性难移呀。”
　　“喂！佩洛普！都已经过去多久的事了，你还提它干什么？哦……我明白了，被你家莱斯克斯少爷给骗了，心情不好呀。呵呵……里欧. 莱斯克斯，外法司长海茵谬.莱斯克斯的儿子，莱斯克斯侯爵家的五公子。可你呢，居然以为他只是个山野里的莱斯克斯，还傻傻地被骗了四年，整整四年呀，和你最讨厌的贵族呆在一起，也真是笨得可以了，哈哈哈哈哈……”
　　“潘卡吉……你……去死吧！”
　　“哇！！！佩洛普！别！这里可是主堡！！！”
　　
　　电光火石之间，佩洛普的闪电已经击起来了，映得整个走廊都是蓝幽幽的。而潘卡吉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以雷火回应着佩洛普的攻击。
　　
　　场面一时失控。
　　
　　当众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们分开以后，两人怒目相向，跟着便各选了一个方向，迅速消失了。看着所幸未被发现的争斗现场，艾力克突然灵光一闪的反应了过来，然后便似笑非笑地看向气喘吁吁的加布雷说：“其实……潘卡吉再怎么自私也终归是来了呀。可是某人呢？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里连个面也不露一下，这才是深入骨髓的自私鬼呢。你说呢，加布雷？”
　　
　　艾力克打击的方向向来稳定，他现在说的人自然就是威德了。不过在加布雷若有所思的沉默间隙里，费伊娜已经好奇地接过话去了。
　　
　　“不是说了威德突然有事吗？我今天早上也看见了，好像是挺急的。倒是舍农有些奇怪了，这样的时候也不露面，也没对任何人打过招呼。”
　　“嗯，说的是啊。那家伙才是真正的圣人呢，凡是有能帮人的时候一定当场，绝对不会缺席的。可是今天，怎么无故消失了？唔……最近的奇怪事还真多呀，连什么传说中的宿主都冒出来了，这是真的吗？还是说布诺雷斯对放了一个怪物进来不好解释，随便扯了一个借口？哎呀……总之我看那戈明娅宝石挺邪门的，什么奇迹的象征，分明就是灾难的象征嘛。看来得去找几个古咒文出来去去邪气了，嗯，现在就去……”
　　
　　鲁万提斯打趣似的说着这番话，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而加布雷，若有心事地沉默着，加快脚步离开了。
　　
　　威德……
　　
　　*** *** ***
　　
　　妖奴楼里，妖奴们熙来攘往，为一天的事务而忙碌着。忽然大门口闯进来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带着焦急的神情和匆忙的脚步直奔楼梯口，也不问任何人的意见。所有人都略微地望着他，然后在认出了他的身份后便更为吃惊了，随即脸色一沉，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阴郁，并开始相互小声地谈论了起来。
　　
　　“喂，是威德.道尔顿啊。”
　　“嗯……来找他的妖奴的吧？都找了好几天了，还是没见着呀。”
　　“哼哼……怎么见得着呢，连我们也很难得见得着的嘛。那个女人神神秘秘的，从这半年以来都是这样，根本就是……”
　　“嘘……别说了，万一她能听见呢？那你可就……”
　　“啊……该死的……走了。”
　　
　　人群小心翼翼地散开了，而那种诡异阴冷的气氛却仍然存在，久久不曾散去……
　　
　　‘威德少爷，您要找安吉是吗？我今天看见她了，就在早晨，她从外面回来啦！’
　　
　　一大早，当威德正打算和加布雷前往主堡为阿卡鲁斯说情时，克里玛为他带来了这个消息，使他为之一振。他连忙告白了加布雷朝妖奴楼赶去，希望今天来得及。已经过去五天了，整整五天，没有安吉的一点消息。妖奴们都说每天还是能看见安吉的，可是他没有，他一次也没有再见到过安吉。不论是用妖奴镯召唤，还是四处去找她，安吉就像是从伊哥斯帕里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难道她已经走了吗？怎么可能，我还没解除妖奴契约呢，也没有拿到伊哥斯帕的批文，她不可能走得了的，不可能离开伊哥斯帕。
　　
　　他一遍遍地思索着，依然觉得安吉的消失很不寻常，甚至有些诡异。阴影开始笼上他的心头，就像那个梦一样，令他寝食难安，强烈地体验到一种不详感，萦绕在心中久久不曾散去。
　　
　　安吉……
　　
　　安吉……
　　
　　噩梦发生在新年的那个夜晚，那个早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到他的床头上时，威德浑身一个激灵地醒了过来，莫名恐慌。可是他却记不得那个梦的内容了，只是觉得可怕，觉得不舒服。他很快就将注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因为昨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重大了，令整个伊哥斯帕都为之震荡，每个人都惶惶不安。他和其他人一起为里欧和阿卡鲁斯忙碌着、奔波着，一直到了深夜时才记起了安吉的事——她和他约好了今天要离开的——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了，他想着明天吧，明天再去找她。于是便又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有空闲时间了才去找安吉，只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那些妖奴们只说看见她一早出了门便没有了下落，动用妖奴镯寻找，没有音讯；让人带话给她，没有结果。就这样日子又过了一天，直到第三天，一个阴霾的早晨，他又做了那个梦了……
　　
　　那个梦……在梦里，安吉浑身鲜血地躺在雪地里，没有一丝生气。天空中满是闪亮的戈明娅宝石，或者说……更像那些他曾经营造过的雪焰火，晶莹剔透的，漫天无际。它们轻扬飞舞地飘下来，温柔地撒在她的身上。她是那么美丽，就像是一个雪白的天使，柔软的长发衬着娇柔的脸庞，无限美好，只是已然没了笑容，没了温度……
　　
　　她死了。
　　
　　“啊！！！！”
　　
　　威德骇然地惊醒过来，全身大汗淋漓。他飞也似的狂奔出去，满世界地寻找着她的下落，甚至连最痛苦最不愿意使用的妖奴镯召唤也使出来了，可是，仍然不见她现身。妖奴们还是说什么“昨天又见到过她”，可是这对于威德而言真的只是没有用的假消息而已。直到中午时分，他又得到了一个近似于噩梦般的消息——那个死去的怪物似的人是一个宿主，而他曾经却是一个人，一个伊哥斯帕里一年级的魔法学徒，哈黎安。
　　
　　哈黎安！哈黎安！
　　
　　他这下呆住了，惊恐莫名。
　　
　　哈黎安，他跟安吉走得很近吧？那安吉，安吉会不会也……
　　
　　不敢再往下细想，他直接去找到菲利克斯了。可是菲利克斯给他的答复却是伊哥斯帕里除了哈黎安以外没有人员伤亡，更没有人员失踪。
　　
　　“可是她真的不在了啊！怎么就叫没有人失踪？！”
　　“可是其他见过她啊，只是你恰好没有遇见罢了。我已经问过很多人了，他们都说见过安吉的，只是她行踪不定，总是无法确定到底是在哪里，而且好像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的嘛，挺正常的。镇定，镇定，说不定她只是在跟你捉迷藏呢，再过两天就出来见你了。呵呵呵……我的事还有很多，就先不陪你了，有事了再来找我吧，再见。”
　　
　　连菲利克斯也拒绝相信他，威德还真是没有办法了。
　　
　　真的只是我没有遇见她吗？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是怎么也找不着她，她不是急着要走的吗？到底……
　　
　　唉……
　　
　　无奈中的无奈，他只有继续等待了。而慢慢的，一些关于安吉的不利传闻也开始流传了起来。什么“不像一个萤，和死去的宿主一样可疑，说不定也是宿主”，什么“行踪诡秘，捉摸不透”，还有“能力奇怪”，“和哈黎安关系密切，异常密切”，“偏袒比约”等等等等……都在将安吉推向一个极为危险的位置之上——她也是宿主。也是碍于道尔顿家的名号，同时伊哥斯帕没有正式下令，所以妖奴楼的人们还保持原样，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实质性行动来。不过已经有不少人在传言，等伊哥斯帕里的事务稍事安排妥当了，安吉将要接受盘查，同时所有和哈黎安有关系的人都将接受盘查，澄清身份，不然大家都将处于巨大未知的危险之中，不得安宁。一时间，伊哥斯帕半岛已经满是风言风语，秩序大为紊乱，人人自危。
　　
　　“她是宿主？那我是什么，琉璃岛的奸细吗？哼！”
　　
　　对于以上的种种流言，威德都是无心在意，也不削在意的。当务之急是先见到安吉，不管有多少人说自己曾经见到过她，天天都能见到，至少他是没有见到过的，也无法安心。而今天，既然得到了克里玛如此肯定的消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安吉的房门前，威德迟疑地停了几秒钟，然后上前，一边沉重地敲着木门一边低声呼唤。
　　
　　“安吉？安吉？”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面似乎也只有空荡荡的回音，除此以外便无任何声音，也不像有人在里面的。
　　
　　“安吉？你在里面吗？听见了就回答我，安吉？安吉？” 
　　
　　还是没有人回答，走廊里一片安静。
　　
　　冥冥中，威德又感到一丝恐慌。他不肯放弃地继续呼喊着安吉的名字，一面持续拍打着房门，力道也不觉越来越重。
　　
　　“安吉？安吉？！安吉！！！”
　　
　　“她不在里面，她刚刚出去了。”
　　
　　忽然间，身旁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像是泉水一般温润柔软。
　　
　　翡翠静静地望着威德，同时欠身行了个礼，平静地说：“安吉已经出去了，就在刚才，可能你晚了一点点。”
　　
　　“什么？她……出去了？”
　　
　　威德迟疑地望着她，将信将疑。
　　
　　“你确定她出去了吗？你确定你看见她了吗？我……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她了……”
　　
　　他喃喃地低声说着，无意中竟在眼里透出浓浓的忧郁，像是浓雾一般吹不尽化不开，令翡翠也看得十分清楚。她沉默地看了威德几秒，淡然一笑，然后缓缓转身朝楼下走去，一面娓娓道：“我确定看见她了，还和她说过话的。放心，她只是心情不过，再等两天就好了。您来找她的事我会代为转告的，就请先回去吧。”
　　
　　听着她的话，威德愣愣地望着房门，依然愁眉不展。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想要翡翠代为问候里欧，这个一直保密身份的翡翠主人。只是走廊里已然没了她的踪影，只剩下威德一人孤单地站在那里，阴郁而显得有些落寞了。
　　
　　安……
　　
　　穿过树林，走过湖畔，当翡翠来得一片足够安静的密林里时，她静静地停下了。四处打量了好几遍没有旁人，她轻巧地闪到一棵大树后面，隐去身影。而当她再一次现身出来时，温柔淡雅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
　　
　　舍农。
　　
　　他拍了拍变身之后有些凌乱的衣服，重新整理一新。已经第五天了，他每一天都要花些时间来装扮安吉，出现在妖奴楼里，掩人耳目。因为真正的安吉如今还不能动，还静静地躺在一片黑色触角之中，等待生命的奇迹出现……
　　
　　‘放心，我会救活她的，虽然是困难了一点。她的脏器已经被人打坏了，身体被人贯穿，被那个宿主，干净利落的……该死……而在这之前，你必须扮演好安吉的角色，因为除了我，整个伊哥斯帕里没人能救她，而我，又无法解释我的身份，无法解释她的长时间消失……所以，做好你的工作吧。如果你足够爱她的话，足够珍惜她的话，做好我要你做的事。’
　　
　　爱她吗？
　　
　　当然，我爱她。
　　
　　我爱她胜过一切，胜于我的前途、荣耀、生命……如果在这之前我还有怀疑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很肯定了。不会让你再受到那样的伤害，不会让你再处于任何危险之中，任何的，就像那一夜……
　　
　　他想着，拳头不禁又紧握了起来，磕着皮肤生生地发疼。摇摇头挥起这些可怕的记忆，舍农继续朝一个隐秘的地方走去。丛林深处的地下有一处地下室，是已经废弃不用了的魔法试炼场。只是现在，那里却成了舍农希望的聚集地，安吉重生的疗养所。也不知那老骨是什么来头，一个区区的妖奴楼管理员，竟然会使很多古老偏门的法术，还是有关于异世力量的，这根本就不可思议。不过如今对于舍农来时，这些都不重要了，也没有心情刨根问底。因为的确如老骨所说的，安吉的伤已经太重，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范围。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日看得的伤是多么的触目惊心，简直就等于是在宣告死亡……
　　
　　啊……
　　
　　不忍再想下去，舍农侧身钻进了地道里。今天一大早老骨就去别处找药材了，所以要他去妖奴楼里找了东西就马上赶回来，陪着安吉。他要找的东西是条简朴的项链，安吉一直随身佩戴的那条。不过他翻遍了整个房间，依然没有看到半点和项链有关的东西。想起安吉还一个人留在试炼室里，舍农便不再逗留，快速返回了。可没想到刚一走便碰上了威德，消息还真够灵通的。
　　
　　哎？不对啊，我今天一直都以翡翠的形象出现的，他怎么会突然跑来找安吉呢？
　　嗯……或许是他想碰运气吧。一直不想以安吉的面貌见他，也就躲着他，可能是察觉不对劲开始着急了吧。威德.道尔顿，他……
　　嗯？
　　这……这是……
　　
　　突然，刚走近试炼室的舍农慌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关好的门竟然打开了，大大地敞开着的。他连忙跑了进去，心急火燎的，可是宽大的房间里除了密布的黑色触角外哪里还有安吉的影子，只有那个她曾经躺着的地方留有一块空隙，还有无数的断裂触角散落四处，流淌黑色的汁液。
　　
　　“安吉！”
　　
　　




第二十二章 审判（上）

　　轻风，银树，华光四溢。
　　
　　梦幻般的色彩盈满眼帘，飘逸的云气环绕不散，流火飞舞，香气飘散。
　　
　　到处都是朦胧的，朦胧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一片茫然。
　　
　　迷朦之中，琴声又传来了。合着叮咚的溪流声和温暖的风，恰如情人间最温柔的呢喃，暖暖地钻进了她的心房里。
　　
　　那个男子就站在前方，不言不语，轻缓地弹奏曲子。即使一切都是模糊的，可是那双眼眸，那双澄澈如山泉的眼眸却流转星光，依然清晰可辨。
　　
　　你是谁？我已经见过你好多次了……你是谁？是谁？
　　
　　怀揣莫名心悸，她好奇地走近了。仰头，抬手，触摸……然后在她碰触到那张脸庞的一刹那，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来不及去看清他的容貌，温暖如泉水一般流进她的掌心，轻柔和缓地慢慢流过臂弯，双肩，传到心底里……
　　
　　“喂！你在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尖细而冷漠，将她从迷茫混沌的恍惚中一下子唤醒了过来。她茫然无知地怔了片刻，随即发现自己手里抚着的竟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光洁温暖。女人莫名其妙地瞪着她，然后“啪”地一声打开她的手，起身走远了。 
　　
　　“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吧，留点力气等会辩解时用，哼哼……”
　　
　　辩……解？
　　
　　她不明白那指的是什么，于是依旧望着女人，神情恍惚。四周是空旷的石板楼面，还有护栏，淡蓝色的天空浮在头顶上，感觉距离近得伸手可及。
　　
　　这里是……天台？
　　
　　她无力地猜想着。可是等再一仔细观察后却又发现周围的石壁都干净完好，不像妖奴楼里的墙面那样破损不堪，肮脏古旧，完全的一个下等人群聚集场所。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虚弱地喃喃着，她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的一般，缥缈若无。女人奇怪地回望了她一眼，随后冷哼两声，嘲讽地笑了。
　　
　　“哟——现在就开始装疯卖傻了？你可是刚刚才跟着我一起飞过来的呀，还来问我这是哪里？哼哼……别装啦，装也没有用。你的身份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不要以为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混淆视听，瞒天过海，等少爷他们都赶到时就该是你的末日了。好好地准备准备吧，看看呆会儿要怎么样来求情才不至于被马上遣送至索克兰堡，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张狂地大笑着，跟着转过身去，朝护栏外面望去了。安吉默然地看着她，但心里，仍然是迷茫得理不出半点头绪来，混乱而又浑浑噩噩的。她只感觉浑身麻木，心底像被人抽空了一般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没有真实感。耳畔还在回响着刚刚的琴声，还有嗡鸣声。那些尖细悠长的鸣叫声不断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回荡着，令她那颗昏沉又微微发痛的头越发的迷糊，也越发的想不清楚事情了。
　　
　　我……我自己来的吗？和这个人一起？
　　
　　她拼命地集中注意力，想要弄明白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我是跟她一起来的，不过不是自愿，而是被她架着来的，拖着飞过来的……
　　缠于一片光芒之中，就像被翡翠带着那样的，轻盈悬浮着……
　　噢，是的……这是当然了……她是一个萤呀，我好像在妖奴楼里见过的，只是不怎么熟悉。
　　可……我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的呢？
　　
　　慢慢的，她开始清醒了。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似的倒流着映过眼帘，和那个弹琴男人的身影交互出现，然后串联成片，将过往的回忆全都唤醒了起来，渐渐在脑海中重现清晰。
　　
　　翼塔，树林，妖奴楼。
　　对了，她是从一片树林中回到妖奴楼的。
　　穿过众妖奴们的奇怪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房门口，却又发现自己进不了门。茫然地等待着，坐在原地，之后，就遇到这个萤了。她像是发现了珍宝似的兴奋异常，随即飞快地使出束缚咒来将安吉困死了。摩挲着她的妖奴印记，她好像在对主人通报着什么，严肃而神秘。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肯定的神情，拽起安吉来化为光束，“嗖”的一声钻出妖奴楼，朝着伊哥斯帕的第一高塔翼塔飞去了。
　　然后，她们就在这里了。
　　
　　那之前呢？之前又是怎么一回事？
　　
　　忍着渐渐明晰的头痛，回忆继续翻转起来。
　　
　　树林……暗道……一间石室。
　　
　　布满了软滑细长的黑色触角，阴暗潮湿，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之味，像是血，却又只是一些黑色的稀薄汁液。
　　
　　黑色的……汁液？
　　
　　想到此时，她这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怪异之处，诧异莫名。寒风之中的她分明只穿了一条单裙子，而且不是新年夜里所穿的那身，而是一条夏天时才穿的轻薄长裙，淡淡的蓝色。这条薄长裙原本是能带给人清新淡雅之感的，可如今，却被几分诡异的气息所替代。因为在它的整片前襟和裙摆之上，大片的黑色物质正斑驳地浸染其间，就像是干掉的污血一般丑陋又面目狰狞。
　　
　　但这不是血吧？
　　
　　她隐隐地记起来了。这是她扯过那些软滑触角时所染到的黑色液体，湿漉漉的，全都溅到她身上了。如今她开始好奇起那间阴暗石室是做什么用的来了，不过在刚才，她仿佛完全沉迷于脑海中的乐曲声，竟丝毫没有想过自己目前的怪异，发生的事情，只是茫然失神地慢慢走着，就这样一直穿过丛林，走回妖奴楼里，然后跟着一个陌生的萤来到了翼塔，浑浑噩噩的呆在了顶楼上，毫不反抗。
　　
　　那支曲子，那个男人，到底……
　　
　　“啊！……”
　　
　　思索间，一直萦绕脑际的虚幻景象渐渐消失，而乐声，也随之隐去了。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随着幻象消退，她身体的感觉开始迅速变得敏感而清晰了起来。不再只是昏沉和虚弱无力，疼痛像一把利剑一样插在了胸膛里，血淋淋地割着她的心、肺、脾，连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仿佛是被吸进了噩梦的炼狱之中，生不如死。她开始大口地喘气，希望能在空气中多呼入一点生命的气息。然后就在这阵挣扎中，空旷的平台上忽的闪现人影。五个高大的年轻人带着妖奴突然出现，隐约中，还有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紫发飘逸。
　　
　　杰……
　　
　　她茫然地望向杰，目光涣散，而杰也定定地望向她，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只是在恍惚之中安吉似乎看见，在那些飞舞的紫发之后，杰的眼睛里光芒晦暗，那眼神，是破碎的……
　　
　　杰？
　　
　　“那么，你捉住她了。”
　　“啊……准确一点来说，是我的萤捉住了她。辛苦你了，温蒂。”
　　
　　名叫温蒂的女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面颊微红，朝着主人欠身还礼了。
　　
　　“行了，朱利安，你肯定她就是宿主吗？虽然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妖奴而已，可我们现在要做的，却是在触犯道尔顿家的颜面，你……真的能肯定吗？”
　　“嘿！艾力克，你这是怎么了？居然在为触怒道尔顿而瞻前顾后的。你是在害怕吗？想要放弃？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挫伤道尔顿的气焰，破他的脸面，让全世界都看看他道尔顿家的妖奴是琉璃岛宿主，复仇者的奸细！我看以后他们道尔顿家还要怎么在这个隐都里立足，耀武扬威……”
　　“给我闭嘴！蠢货，我什么时候说过害怕，说过要放弃了？混蛋……挫败道尔顿，我求之不得！可是你也得给我一个准信啊。总不能说等到动完手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萤而已，那到时候，我的脸面往哪儿搁，道尔顿小子那边要怎么摆平……”
　　“行了行了……归根结底你还是怕这怕那，完全就是胆小如鼠的懦夫一个。真不知道这几年里伊哥斯帕里的人是怎么你了，竟然会变成了这幅模样……好啦，既然我敢把你们都找来就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的。哼……别的不说，你们就看她那样子，哪里像是一个普通的萤了？根本就和那个死去的哈黎安同出一辙嘛，而且之前两人好像也走得很近？呵呵……有所图谋呀。喏，看到没有？这是哈黎安生前借阅过的一本书，黑皮书。我们就不用探究他为什么要看如此冷僻的一本书了，来看看书里的内容吧，唔……古精灵……啊，这里，十一魇兽。看到了吗？十一魇兽的标志，宿主们都会有的血脉印记。这里……花妖，一朵很别致的花朵图案，呵呵呵……知道吗？我在看这本书以前就已经看到过了，就在……那个人的身上。”
　　
　　圆润滑腻的说话声在这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双目光锐利的眼睛齐齐朝安吉看了过来，冰冷森然。安吉颤抖地缩在角落里，然后用力地再次抬起头来，望向他们。艾力克脸上的厌恶表情一如往常，而朱利安，除了得意便是戏谑，就像在看一只被玩弄的猎物一样，兴奋异常。其他几个都是不熟悉的学徒，像是四年级生。而他们的妖奴则戒备地看着安吉，就如以往一般略显畏惧，只是今天的畏惧里面又多了几分敌视。在所有这些表情里面，只有一个人是友善的。可是那个友善的人却又默然不语，带着极度的悲伤、绝望，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
　　
　　杰……
　　
　　呵呵。
　　
　　终究，我们还是对立的……
　　
　　“好了，那么就开始揭开谜底吧，看看这位漂亮的小姐到底是不是位奇特的‘花妖’呢？呵呵呵……”
　　
　　朱利安说着已经走近了安吉，而这时有人担心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喂，小心点。听说这个妖奴很厉害的，不要被她伤到了。”
　　“放心吧，奇科先生。您没看见她的样子吗？根本就虚弱得厉害，不要说伤人，现在连站起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吧？所以我连束缚魔法都取消了，她真的很无害呀。”
　　“噢，噢……好，那这样就好，非常好……”
　　
　　听完了温蒂的解释，塔顶上的紧张气氛明显消除了不少，似乎还慢慢变得轻松了起来。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看着朱利安，想要知道他如何去揭露一个传说中的宿主身份。
　　
　　“嗨，宝贝，我们又见面了，呵呵呵……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吗？令人印象深刻。你我可都是看清楚了的——你，的确有花妖印记，那一片令人过目难忘的小花，就在你的……啊……呵呵……是等我动手呢还是你自己来？还是赶快承认了吧，你是宿主，拖下去可是对自己很不利的哟。你的那名同伴就是最好证明，以如此惨相死在了伊哥斯帕里，不敌魔法师的强力呀……呵呵呵呵……”
　　
　　朱利安就这样轻声地低笑了起来，意味深长。而安吉，忽然从她的不住战栗中清醒了过来，一脸骇然。
　　
　　哈……黎安？
　　
　　‘安吉，谢谢你陪我走过最后一程。’
　　
　　‘我不适合做宿主呢……我只想守着我的母亲……妹妹……当一个普通的樵夫……’
　　
　　‘走……快走……我不想……毁了你……’
　　
　　‘走啊……走啊……’
　　
　　‘走！！！’
　　
　　哈黎安？
　　
　　死了？
　　
　　死？
　　
　　“啊——！！！”
　　
　　猛然间她像发疯一般地尖叫了起来，同时一下子冲过朱利安，朝着塔顶的楼梯间方向跑去。被撞了个措手不及的朱利安踉跄后退，差点跌倒，不过艾力克的反应倒快，瞬间便用魔法将她死死困住，制于原地了。电光开始噼啪不停地闪遍整个身体，合着她那歇斯底里的悲喊声，听来格外凄厉。而随后，突然的一道紫光闪过，瞬间退去那些电火花，让在场的人又一次的感到茫然错愕了。杰脸色煞白地站在艾力克身后，轻微发抖，他的手中还残留闪烁电光，映在艾力克的那张脸上使怒容更加的狰狞可怕。
　　
　　“你在干什么……不想活了吗……畜生！” 
　　“啊！！！！”
　　
　　随着艾力克的手腕挥动，妖奴镯上的一枚指纹清晰明亮，透着血红色的刺目光芒让杰的叫喊更显惊心。大约过了几分钟，地上的紫发男子几乎是不能动弹了。看着被妖奴印记折磨得几近昏厥的杰，艾力克满眼憎恶地继续咒骂着，旁边的朱利安皱眉不语，随后大步朝地上的安吉走去，一把提起她长发来。他冷酷却又颇似好玩地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久久不语，然后忽而扬起了嘴角，轻轻地笑了。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要让我来动手了？还真是一个倔脾气的道尔顿宿主……好啊，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件美差，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见谅。”
　　
　　说着，朱利安的手已经伸向了安吉，即使是处于一片模糊之中她也能看到那双微笑的眼睛里面正闪现道道龌龊的光。她本能的想要后退、反抗，可是身体却像灌满了铅一样丝毫无法动弹，而头脑，也开始像之前那样陷入无尽的混沌之中，意识逐渐涣散。
　　
　　视线是模糊的，身体是冰冷的。
　　
　　烧了他！烧了他！
　　
　　她又想起那段话了，在镜湖之畔。
　　
　　是的……烧了他……为什么不呢？我早就应该烧了他的……现在也……更该……
　　
　　她开始愤然地祈祷起来，抛开了一切慈悲和不忍，衷心希望着面前之人消亡，就如落入地狱之火一般的焚烧殆尽，万劫不复。只可惜愿望只是愿望，它终究没有惩罚眼前的罪恶之人，也没有让他停下那令人作呕的动作。当几根滚烫的手指触碰到她那冰凉的皮肤时，安吉不可抑止地战栗了，连同她的心一起，带着胸中的剧痛不住地战栗着，抽搐着。
　　衣领被更低地拉下了，而她，也开始感觉到一股绝望的升起。深邃如死亡的绝望正在蔓延，挣扎，呐喊……
　　
　　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会被他们碎尸万段吧……
　　
　　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眼前的世界。
　　
　　然而……
　　
　　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仍然是静静的，就像那个夜晚，下着戈明娅宝石的夜晚里那样，静得令人害怕，令人心碎……
　　
　　“喂！朱利安，你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你大清早的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为了……观赏你做这样的事吗？！”
　　
　　艾力克不耐烦又略带怒气的声音响起了，令安吉也意外地睁开了眼。朦胧之中，面前的金发男子茫然无措，仿佛很是失望于某件事情，糟糕透了。他慌张地低头找着什么，可是视线在扫过好几遍之后还是无法聚焦，一无所获。他开始感到紧张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呃……或许……更低一点吧。”说着，他犹豫着再次抬起了手来，然后下意识地又往那个地方伸去，但却被艾力克喝住了。
　　
　　“够了！朱利安！你还要怎么做才会感到丢脸？那只是一个妖奴！”
　　
　　“噢！闭嘴！我才不像你想的那样瞎胡来呢！我……我是真的看到她有印记的！淡青色！就在那个位置！该死的……该死！怎么会就这样不见了呢？我，我……这不可能！”
　　
　　他说着再次抓起了安吉，然后漫无目的地拉扯她的双臂查看，一脸的错愕。迷茫之间，虚弱的安吉就这样任他摆弄着，但是她自己也陷入了极大的惊愕之中，看着那双被撩起衣袖的光洁手臂哑然无语。
　　
　　除了一个暗色的妖奴印记以外，她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没有，白璧无瑕。
　　
　　这……怎么会……
　　
　　“这不可能的，不可能啊……我，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真的！可恶！！！”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里，此刻的朱利安已经抓狂，几近于失控了。他恼羞成怒地甩开安吉的手，停顿几秒，然后又猛然扯过了安吉来，朝着那处精致的地方再次伸出手去，最后一搏……
　　
　　咝！！！
　　
　　一声鸣响，朱利安停于原地。
　　
　　“啊——！！！！”
　　
　　“朱利安！！！”
　　
　　伴随朱利安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艾力克失声高喊了起来，面孔扭曲。
　　
　　“啊？！朱利安！”
　　“朱利安……”
　　“朱……”
　　
　　随着塔顶上忽起的云雾散去，众人都噤声了。空气中有血的气息四处弥漫，还有朱利安的声音在尖厉地回响着，还有，另一个男子的嗓音，低沉，压抑而森然……
　　
　　“你……怎么敢……”
　　




第二十二章 审判（下）

　　一个男子半跪于朱利安和安吉之间，一只手伸开护住了背后的安吉，而另一只手，则死死捏紧朱利安的手臂，青筋直暴。他的手里正不住冒着白气，带着浸皮蚀骨的寒冷狠狠陷进朱利安的皮肤里，已经生生勒出了鲜血。血滴的“滴答”声中，朱利安的手臂还在不时发着咔咔响，像是被人捏碎了骨骼，听来不禁毛骨悚然。
　　
　　“你怎么敢……怎么敢！！”
　　
　　“啊——！！！！”
　　
　　随着寒冰激起，朱利安的叫声更加响亮，也更加的惨绝人寰了。整个塔顶顿时陷入了一片噬骨极寒之中，正如那男子的震怒一样，恨不得冰碎所有一切的人和物。坚冰在朱利安的身体上越结越厚，就像一层剔透的茧一样，渐渐将他包裹，吞噬，变得惨然无色……
　　
　　“威德！你放开他！你，你……赶紧放开他！！快放开！！！”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艾力克才一下子从极度的震撼和惊骇之中惊醒过来，冷汗涔涔。而听了他的声音，温蒂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跟着便不顾一切地尖叫着冲向了威德，想要将主人救下。可是随着一阵清脆的嘶鸣，温蒂在靠近他们之前便被冰冷的玄冰冻住了身体，颓然倒地。
　　
　　看着有人想救朱利安，威德更用力了。他狠狠地捏紧了朱利安的手臂，咔咔的骨碎声伴着冰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令人寒毛倒立。此时的艾力克已经完全呆掉了，一面声音颤抖的高声喊叫着，一面又怕攻击了威德会造成朱利安的更大痛苦，让眼前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而无法收拾。
　　
　　寒气和凄厉的尖叫声还在继续，而且愈演愈烈，几乎让围观者们的神经都绷断。
　　
　　眼看朱利安的手臂已经细得只剩一半，艾力克无法再坐以待毙，只得冒险出手。瞬间金光乍起，呼啸着撕破寒气，冲向前方。但那金光很快便钻进了地板里，然后伴随着一阵闷响声，继续向前。威德周围的石地板开始异变，带着低沉的轰鸣声探出触手来，越伸越长。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触手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安吉。那个虚弱得无法动弹，被这些龌龊学徒们捉来玩弄的，安吉……
　　
　　砰！！！
　　
　　随着一阵清脆的回声响起，碎石横飞。
　　
　　威德反身抱住了安吉，将那些石质触手被震碎了，也随之松开了桎梏朱利安的手。借这个时间空隙，其他人慌忙将朱利安弄了回来，然后挡住了威德，不让他再有机会碰触朱利安。艾力克满头大汗地冲到了朱利安的旁边，心中焦虑万分却又紧张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地上的朱利安一脸惨然，那双和艾力克一样的碧蓝眼睛早已闭上，紧紧合着的眼帘还在不住地跳动，带动睫毛轻微颤抖。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一张苍白的脸更是扭曲着，如同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一般，狰狞而抽搐。
　　看着已经到如此地步的表弟，艾力克的心里真是愤怒又痛苦。而当他再进一步看清朱利安手腕所受的伤时，那种愤然的心情便更多的被一种惊骇、恶心、仇恨的复杂情绪所代替，滋味万千……
　　
　　雾气中的那只“东西”萎缩而畸形，被人狠狠捏过的地方由于冰冻的原因仍然保持原样，已经细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凝结的表面被一层皱褶的皮所包裹，而里面不少碎裂的白色东西则尖锐地刺了出来，刺破惨然的表皮渗出鲜血，红殷殷的沾在表面上。
　　这只红红白白的东西就这样摆在艾力克的面前，只有前端那只熟悉的手掌还在提醒着艾力克它曾是一只手，曾是一只挥动万千魔法的手。只是现在，它已经不能算是人的手了。
　　
　　它只能被称为是一件，“东西”。
　　
　　“威德！！你！你居然把朱利安弄成了这样！！你居然！！”
　　
　　艾力克怒不可遏地高吼了起来，一面穿过众人朝对面的威德走去，势要将残忍的凶手千刀万剐，粉身碎骨。可是等到他看清自己的前方时，那种想要将之先除掉而后快的愤怒便瞬间被惊愕所代替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也面临着一个愤怒，一个更大的愤怒。
　　
　　那个人，他最憎恶的威德.道尔顿，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阴冷暴戾。他的表情是盛怒的，目光是愤恨的，一双深邃的蔚蓝眼眸里早已没了平日的镇静与深沉，而是变得凶狠，疯狂，失去理智。他的黑发头发被寒风吹起，不时拂过那冷峻的脸，这使他看起来仿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随时准备向对手发起狂暴的进攻，誓取性命。
　　一时间，艾力克怔住了。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一种极具威慑力而会将自己置于不利境地的悍然大怒所带来的危险。他下意识地松懈了自己战斗的架势，可是在下一秒钟，他又猛然为自己的退却行为而感到羞耻，于是再度挺胸上前，大声喝道。
　　
　　“威德！你居然为了一个贱奴而重伤朱利安！你……”
　　
　　“我是伤了他，那又怎么样呢？贱奴？哼哼哼……若不是看在他异人的身份上，我还会杀了他的。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径直打断了艾力克的话，一字一顿地吐着这些句子，冷酷、残忍、但却很认真。
　　他看了看眼前的艾力克，又越过艾力克望向了朱利安的方向，然后微微扬起一侧嘴角，轻轻的，笑了。那道微笑的弧度在他那润泽的嘴唇上优雅地挂着，隐隐间，竟透着几分异样的美丽，残酷而又邪魅。这不禁再一次地激怒了艾力克，使得他对这个嚣张男子的些许顾忌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无限的怨怒，仇恨，还有激战的渴望。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威德，然后绕过威德朝安吉出手了。威德一惊，迅速打断了艾力克的施法，退后几步挡住了安吉。见此情形，艾力克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手掌感叹道：“精彩，精彩，你在救这个贱奴时总是身手敏捷，表现不凡呀。不过今天我们非要带走她不可，她是宿主，不除掉不足平众怒。”
　　
　　“谁是宿主，你说谁是宿主，给我说话小心点……”
　　
　　“呵呵……她啊，她就是宿主！怎么，你道尔顿带了一个宿主进来，难道以为瞒得了一辈子吗？还不快把她交出来，交到索克兰堡去，抽筋腕骨，用她的精神体为隐都做一点补偿……”
　　
　　他说着就又要准备动安吉，可这时一阵寒风乍起，伴随银辉金光，戾气逼人的大剑挡在他和威德之间。
　　
　　“你再说一遍她是宿主试试……要带她走吗？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吧。”
　　
　　威德手握崔冰斯，目光凌厉。那架势，仿佛要斩尽眼前的一切，只要是违背了他的都不放过，通通毁于剑下。
　　
　　其他的四年级学徒们都噤声了，对于这样的情形，似乎都还没有机会去遇到。不过艾力克倒是很兴奋，并且在看到那枚厄尼娜之眼时更为兴奋，还有怨毒，眼睛里微现阴冷的光了。
　　
　　“哟——哈哈，哈哈哈！连法器都拔出来呀。就为了保一个宿主，对自己的同伴都不肯放过，拔刀相向……好啊，正合我意。喂，你们几个，都看见了是吧？是他先出的法器，与我无关。不过我为了自保，不得不使用法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别无选择。等以后有人追究起这场对决的责任时你们可得替我作证，威德.道尔顿才是元凶，都给我记住了，哼哼……” 
　　
　　呼！
　　
　　又是一阵厉风。
　　
　　艾力克的长杖“深蓝”赫然显现，幽光四射，大地微颤。
　　
　　空气中慢慢出现了危险的气息，风云凝聚，气流盘旋。
　　
　　一场激战一触即发。
　　
　　轰轰轰！！！
　　
　　呼——！
　　
　　突然间，数股强劲气流突然暴增而起，带动狂风将两方的人都狠狠震开好远，平息了干戈。
　　
　　“你们，想干什么？”
　　
　　菲利克斯站在中间，目光冷峻地扫过众人，幽幽道。
　　
　　“当这里是自家的后花园吗？想打架就打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都给我马上回去！还嫌试炼所里现在不够乱吗？有这个精力，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在魔法的试炼上？取得魔法师资格，出去打复仇者啊！”
　　“菲利克斯，我们现在就是在捉复仇者啊！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就在那边，正好是个宿主呢，而且还是道尔顿少爷家里的，令人惊奇呀……”
　　
　　盯着安吉所在的方向，艾力克冷笑着开口了。
　　
　　“噢？宿主？”
　　
　　听着艾力克的话，菲利克斯困惑地皱眉了。他看了看艾力克一群人，又看了看威德方面的两个人，然后微微一扬头，明白了。不过他并没有对安吉做什么，而是沉下头来，严肃地说：“我很感激你们对伊哥斯帕的安危所作出的努力，不过伊哥斯帕有伊哥斯帕的法则，有它自己的处理方法，不需要你们擅自的胡为，甚至于是打斗……”
　　“啊？！菲利克斯！”
　　“送那边的先生去泽得殿吧，我想伊哥斯帕里不需要再有人死去，而且还是个未来的魔法师……”
　　“可是，可是……”
　　“所有人都给我赶紧回去。今天的事我就当是没发生了。若是下次再被我遇见，一定给你们每个人足够的时间去享受禁闭，足够到后悔……”
　　“你……你……你这是在偏袒威德！”
　　
　　愤然低吼一声，艾力克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的心里话。
　　
　　不过菲利克斯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洪亮地开口了。
　　
　　“传康辛特大人的监禁令：威德.道尔顿的妖奴安吉具有某些宿主特征，并与已故的琉璃岛宿主曾有过较为密切的来往。为了确保伊哥斯帕的安全和稳定，请即时起到拉夏地室里接受监禁，直到索克兰堡的特使到来，验明身份后方可重获自由。而除她以外，伊哥斯帕里的其他人将仍然享有自由的行动，不过在三天之后的特使到来时同样得接受相应的身份验证，以排除还有宿主潜伏于伊哥斯帕内的可能性。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空旷的塔顶上回音袅袅，只有寒风在回答着菲利克斯的问话。威德偏头看向远处的镜湖，那一抹幽幽的蔚蓝中深不见底，昏暗不明。，
　　
　　“我说了，伊哥斯帕有伊哥斯帕的处理方法。很多事情是你们不该管的，也管不了……威德先生，我想你是值得相信的，请现在就让那个妖奴去拉夏地室里吧，立刻，马上。那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而且也有医士在场，所以对于她的伤也是完全不用担心的。只是几天而已，她马上就能自由的——只要，她不是宿主……好了，先生们，快点将那个可怜的家伙送到泽得殿里去吧。我看要是再拖个一时半刻，伊哥斯帕里就又该要举行葬礼了。快点，快点……”
　　
　　当菲利克斯带着一干人等离开翼塔时，塔顶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威德继续眺望了远方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回过了神来，叹了一口气转身了。
　　
　　“安吉，你到底……”
　　
　　他那低沉的嗓音忽然戛然而止，因为眼前的景象令他大为震惊，无法再继续下去。
　　
　　冰霜之中，安吉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一样，颓然的依在墙边，长发凌乱。那张洁白的脸庞隐在了发丝的后面，只能透过缝隙看出她的虚弱与疲惫。她的双臂无力地搭在身体两侧，单薄的身子更是松软地摊在了墙角边，罩着那条满是污迹的薄长裙，真有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心酸感，令人不忍再看。
　　
　　刚刚只是看到那个龌龊的混蛋在做着龌龊的事，急于救下安吉，也没时间来多看她两眼。可现在，当他终于能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了，才发现，她的状况居然，居然是……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安吉轻轻地动了。她朝着威德的方向转过了头，然后似乎颇为费力地将头仰了起来，看向威德。阳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庞终于又一次的清晰了。只是曾经细致如花的容颜现在却苍白无比，像是遭受过浩劫一般惨然，没有生机。她那黑曜石般的眼睛依然乌黑美丽，可是那里面却已经看不到半点的光辉，只有无尽的空洞与茫然弥散着，无边无际。而她当她最终将目光定准在威德的脸上时，终于释然地叹气了。微微翕动了惨白的唇，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似的低声喃喃着。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又一次的……谢谢……”
　　
　　无力再说更多的话语，安吉重新低下头去，默然不言了。
　　
　　沉默，久久的沉默，像是过了一百个冰冷寒冬一样，沉默得令人窒息。
　　
　　然后四周忽然传来了一阵热，将所有的冰雪都化去，换做舒心的温暖。做好这些以后，威德熄灭了手里的光芒，跟着迅速脱下外套来，屈身下去扶过安吉，将那厚实温暖的外衣套在了安吉身上，紧紧地裹好。
　　
　　“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在找你，可是一见面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
　　“要不是正好有人看见你被带走了，连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你的，也就……”
　　
　　忽然瞥见了外套中安吉低低的领口，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威德又觉得一阵胸闷烦躁，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只得更紧地把住安吉的双肩，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他的手，有些发抖……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安吉试着拉出一个笑容来，对着威德轻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也知道我们约好了要在学徒楼见面的，释放我……可是……遇到了一点突发情况，我……不是有意要迟到的……我只是，只是……”
　　
　　她突然愣愣地停了下来，因为威德一脸愕然。
　　
　　威德极为惊愕地看着她，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口吻迟疑地反问道：“你在说什么？迟到？迟到？是……你的确是迟到了。可是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而是五天，整整五天！你已经有五天没有露面了，安吉！整整五天，我找遍了伊哥斯帕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就是找不到你……安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身上的这些血迹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你，你……安吉？安？”
　　
　　在威德疑问之中，安吉也迷惑了。她茫然地看着前方，像是无法适应这事实一般的喘息着，战栗着。
　　
　　五天……已经过了五天了吗？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哈黎安，肯，宿主，黑特尔……
　　
　　哈黎安……
　　
　　哈黎安，已经死了吗？
　　
　　她突然惊骇于自己的这一发现，然后想起最后被哈黎安送走时胸中的那种疼痛，撕裂而破碎的，剧痛……
　　
　　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呢？
　　
　　那个魔鬼一般的哈黎安要杀我的。而且，他也已经做了，在最后一刻……
　　
　　我，的确是死过了？
　　
　　“啊——！！”
　　
　　她突然又想起了很多事，老骨，舍农，雪花，鲜血……无数的影像像潮水一般的汹进了她的脑海里，令她头疼欲裂，几乎就要窒息。
　　
　　“安吉？！安吉！安吉！！”
　　
　　看着失声尖叫的安吉，威德慌乱不已。想要帮忙，却又无处下手，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双肩，焦急地呼唤着。
　　
　　“安吉？安吉？”
　　
　　“安？”
　　
　　……
　　
　　终于，安吉重新冷静下来。 她又一次体会到胸中的剧痛在苏醒，可是比起这个来，心底的伤痛却更甚……
　　
　　是我……是我害死了哈黎安。
　　
　　我真没用，要是那时候阻止肯就好了……那时候，如果没有将那东西拿出来，那哈黎安，哈黎安根本不会……
　　
　　我救不了他，救不了他，救不了……
　　
　　她深深地感觉到眼睛正在火辣辣的刺痛，可是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流出来。除了徒然的悲伤与悔恨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
　　
　　“威德，送我去拉夏地室吧。我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监禁令……会有守卫在四处搜寻我的……”
　　“安吉？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不行，不……”
　　“我很好，没事，只是有些乏力而已……再说那里也有医士的，菲利克斯大人不是已经说了吗……好了，这可是康辛特大人的命令……倘若不执行的话，我恐怕会被当做是心虚的宿主，直接处罚吧……”
　　“可，可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这五天以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又做过什么事情，安吉！”
　　“威德……求你……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什么都不要再问我了……求你……求你……”
　　
　　她像是呻吟一般地微微喃喃着，头也慢慢别向一边，不再看威德。四周又一次的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之中。而当威德最终松开那微抖的手时，他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
　　
　　“你总是……什么也不告诉我呢……”
　　
　　淡淡的，就像是风声吹过耳畔，不留痕迹。
　　
　　安吉微微地翕动了睫毛，然后心痛地一皱眉，闭眼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就是宿主……
　　
　　*** *** ***
　　
　　树林的废弃试炼室中，舍农颓然的回来。 
　　
　　“我找到她了。她已经被人抓住，关进拉夏地室里去了……对不起，没能看好她……”
　　
　　“呵呵呵呵……不用给我说对不起。对于安吉的走失，在你的心里面恐怕是比我，更难过了吧……呵呵呵……”
　　
　　老骨轻轻地笑着，一面继续打扫残局，将那些黑色触角销毁。
　　
　　“那么……就这样了吗？她的伤才刚刚有一点好转啊，被人关到了那样的地室里面，会不会再……”
　　“事已至此，我们无能为力呀。”不等舍农说完，老骨摇着头叹息了，“既然都被魔法师们关了起来，我总不能强冲进去要他们放人吧。”
　　“可是我可以扮安吉的！想办法，把我替进去！”
　　“行了行了……至于吗？她的内脏已经长全了，只要调养生息，慢慢就会好起来的。你给好好地呆着，还有其他事等着你去做呢。哎……多亏了这些异界生物呀，没了它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把那丫头的小命给拉回来了，呵呵呵呵……”
　　
　　老骨悠悠地笑着，然后敲着手指将那些触角化为了黑色肉酱，涂抹于地板之上，层层抹匀。
　　
　　“你……究竟是谁？你是谁？”
　　
　　怀着极大的困惑，舍农终于问出了几日以来的疑问，目光深邃。
　　
　　不过老骨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忙碌于销毁触角的事务中，一面慢条斯理地提问了。
　　
　　“那么……你决定了吗？即使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也决定吗？还是要帮她，站在她的一方为她做事，即使她与你的国家是相反的、敌对的、完全对立的。你……还是决定要帮她吗？”
　　
　　“当然，我早就决定好了，不会更改。”
　　
　　没有一丝的犹豫，舍农回答得很坚决。
　　
　　“呵呵呵呵……很好，很好。我就是欣赏这种敢爱敢恨，富有血性的年轻人，很好，相当好……那么，继续帮我找寻那条项链吧。没有了它，她将一事无成。”
　　
　　说完，他抹掉了最后的一点黑酱，清脆的一个响指之后，付之一炬。
　　
　　轰！！
　　
　　嗷——！
　　
　　紫色的火焰之中，大地洞开，异兽嘶吼。
　　
　　映着一脸的诡异光辉，舍农惊异地转过头去，看着老骨，久久无法言语。
　　
　　老骨？
　　
　　你，究竟是谁？
　　
　　




第二十三章 逃无可逃的爱恋（上）

　　清晨，微风徐徐。
　　
　　空气里满是湖水的味道，还有一支用树叶吹响的曲子，带着淡淡的忧愁渐行渐远，在整片湖面上轻轻弥漫开来……
　　
　　那是一曲丛林民族的离别之歌。
　　
　　“啊……我们的活宝走了呢，阿卡鲁斯……我会想念他的。”
　　
　　“这个混蛋，就这么走了么？连诞生日都不等着过完，还真是赶时间呀。”
　　
　　望着湖面上渐渐远去的身影，佩洛普低声忿忿的咒骂着，可是在她的眼中，却又分明写满了忧伤，惆怅，还有不舍。
　　
　　“听说玛德萨乌都已经病倒了。她那个人是面恶心善，骨子里面其实是非常疼爱学徒的。这一级的两个学徒就这么分别离她而去了，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阿卡鲁斯！你这混蛋！别让我再遇见你！！”
　　
　　像是被加布雷刚刚的话激到了，佩洛普又一次的高声向着湖面喊了起来，满心愤愤。远处的人好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停下手里吹着的曲子抚摸犬吠的玛丽，慢慢转过身来，挥手。
　　
　　“还挥手，挥什么手啊！要是让我再见到你，一定会毫不留情的痛扁你的。白痴！”
　　
　　佩洛普继续忿忿地低吼，而骊则迎着冰冷的风，目光阴郁的低喃。
　　
　　“他说他要去把肯找回来呢。一个投身进了琉璃岛，一个又要单枪匹马的去挽救……还真的是白痴啊，两个都是……”
　　
　　当镜湖摆渡者的船最终沉入了天际之后，湖面上只有平展得没有一点波澜的水和天空的倒影，相互交融。
　　
　　那个晚来的学徒，最终却是提前的走了。
　　
　　术士，阿卡鲁斯. 波贝。
　　
　　“回去吧，今天的事还挺多的，该轮到我们验身了吧。”
　　
　　鲁万提斯粗声粗气地说着，转身往回走。
　　
　　“佩洛普，里欧现在怎么样了？都已经过了九天了还不能下床呀，人家阿卡鲁斯都可以离开伊哥斯帕了，而他……”
　　
　　“别给我提他！不认识！”
　　
　　怒气冲冲地回答着，佩洛普迅速消失了。
　　
　　“哟——呵呵呵，还是这样的火爆性子呀，可怜的里欧……”潘卡吉继续笑着打趣道。
　　
　　“加布雷，现在就去多罗塔吗？今天好像没人用那里，相当的宽敞哦。”
　　
　　威德轻唤着加布雷，一面裹紧了深黑厚重的外衣，笑容优雅。
　　
　　“你忘了，我马上要去接受检验的。你先去吧，完了我就过来。”
　　“噢，这样啊，好的。”
　　
　　微笑着道别，大家各忙各的事了。
　　
　　一切，又归于平日的忙碌之中。或者说是，更忙碌了。
　　
　　最近两年来，琉璃岛的动作的确是大了很多，而且作风也越发的嚣张跋扈，令整个世界都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所有人都在传言着一场大战势必爆发，而琉璃岛所放出的大量宿主更是进一步地验证了这一传言。
　　
　　宿主，一直以来都是琉璃岛中最隐秘最高阶的残杀工具，对以外面的世界乃至于大部分的复仇者而已都是一种传闻中所存在的生物，神秘莫测。而如今，他们似乎正在为某件极为重大的秘密而忙碌着，一改过去隐密的作风，变得高调而公开化了起来。他们甚至于开始潜入索克兰堡，为了得到某件东西铤而走险。索克兰堡的大魔法师们对于这些未知、不易分辨、而又无孔不入的危险生物真是感到焦头烂额，不过在另一方面，几次残酷的交锋下来，隐都终于活捉了几名宿主，也就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尤其是能够拆穿宿主伪装的信息，真是令人倍受鼓舞。
　　
　　于是，当辨别宿主身份的方法终于被确定以后，隐都便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排查活动，势必将这些暗藏的毒蛇全都揪出来，摧毁殆尽。
　　
　　摧毁殆尽？
　　
　　‘威尔，你画下的这张画是今天用来许愿的吗？画的是什么意思，来，说给爷爷听听。’
　　‘我画的，是我长大以后的事情。带领千军万马杀向琉璃岛，将那些叛徒贼子们一举歼灭，摧毁殆尽！’
　　‘摧毁殆尽？哈哈哈哈！好！说得好！那么我就等着我们的小威尔快点长大，率领隐都的大魔法师们踏平琉璃岛，摧毁复仇者，哈哈……哈哈哈……’
　　
　　突然想起了幼年时的豪言壮语，威德不禁轻声地笑了。
　　
　　呵呵呵……踏平琉璃岛吗？隐都做了700年也没能够做到的事情，我，还真是敢说呀。
　　
　　不过，那帮残暴之徒倒的确是应该被摧毁殆尽的。
　　那些复仇者……
　　于这个世界来说，始终还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毒瘤。野心太大，信念坚定，而立场又太过黑暗阴毒，也决计不肯进行任何的调和妥协。这样的一群人，不得不除之以绝后患……
　　
　　须斩尽杀绝。
　　
　　一个不留！
　　
　　思索着，眼中开始闪现凌厉冷光，映得这个冬日清晨更加的寒冷。
　　
　　呼……
　　
　　突然一声清幽的回响，天空中划过一道低低的光芒，向着远处的泽得殿流去了。
　　
　　噢？是那些来为众人验身的索克兰堡特使呀。就已经开始了吗，还真是挺早的，人很多的吧。
　　
　　验身……
　　
　　她，没事吧？
　　
　　穿梭于密林之间，威德的眉头开始轻皱了起来，脸色也渐渐转为阴沉。
　　
　　自从那天被关进拉夏地室以后就不许任何人探视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好像也是今天接受验身吧。
　　
　　宿主……吗？
　　
　　没事，没事，应该没事的。
　　
　　一直都跟着我呢，从岩城以来就是这样了。没有做过任何害人的事，傻傻的，心思单纯。而且最开始的时候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呢，她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可能……
　　
　　冥冥中，他似乎又感觉到了点什么，无意间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突然爆发的潜能，不灵光的妖奴印记，夏日里离奇保守的衣服，还有她特别的外表，魔力，脾性……
　　
　　‘威德，我是怪物呢，一个可怕的怪物。最危险，最凶狠，连复仇者见了都害怕的……怪物……’
　　
　　安！
　　
　　忽然胸中一阵郁结，像一块大石头砸了上来一样沉重发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的，她是特别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呢？可是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无心在意，权当她是一个用来交差的罢了。而如今，当他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在意起她来时，那些奇怪之处却又被自己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他就那样单纯地和她相处着，没有想过过去也没有想过未来，只是简单、随意的相处，希望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逗弄这个纯净而又有些天真的女孩，一直到，一直到……
　　
　　那一天。
　　
　　当夜提起禁忌之罪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该结束了。
　　
　　这样的日子，始终是不能延续下去的……
　　
　　不应该……
　　
　　不知不觉之中，天青色的高塔已经近在眼前了。一大清早的，时间又处于新年与诞生日之间，这里果然没有学徒前来试炼，都在开心地忙里偷闲，享受难得的假日时光去。
　　他信步来到大殿中央，召下高台之上的狭窄石梯，慢慢走上去。石梯在他的脚完全踏上环形台面的一瞬间收了回来，“咔咔”化作数枚圆石，镶入台面之下没了踪迹。他回过头来看向台下，三米高的落差还是挺大的，摔下去怕是会疼得不轻。
　　突然想起了某个身影，曾经捂着脑袋站在那块穹顶斜下方的位置上，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了。
　　
　　那天，她……一定很疼吧？
　　
　　一定是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又是那么沉的瓶子，砸在脑门上，弄不好要出血的吧？
　　
　　出血了……吗？
　　
　　那个笨蛋，还真是……
　　
　　“啊！！”
　　
　　猛然间，一股重力从背后突袭而来，推得他几乎就要摔倒下去。
　　幸好，又一股吸力缠来了，将他的身子一下拉了回来，才不至于跌到了高台之下去。
　　
　　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响了起来，朗朗地回荡在空荡的塔室之中，悦耳动听。
　　“哈哈哈哈……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连一点防范力都没有，完全的傻瓜一个！哈哈哈……”
　　
　　慌忙中，威德惊魂未定的转回身来，看着那个正笑得花枝乱颤的俏丽女子，微惊，叹气，无奈地苦笑了。
　　
　　“雪黎，你……想杀了我吗。”
　　“都说了是你自己笨嘛！我从塔里面出来都没有发现，对身后的气场完全没有反应，一直被我推了也还是毫无察觉，你啊，要真掉下去就是活该啦，自己笨到掉下去的呀，哈哈哈哈……”
　　
　　雪黎继续大笑着对威德打趣，一双碧蓝如宝石的眼睛弯弯似月牙，衬得那张小巧的脸蛋更加俏皮可爱，惹人怜惜。
　　
　　笑罢，她慢慢朝威德靠近，然后仰起头来凑近那张仍然黯淡的脸，眨着眼睛轻声的说：“怎么，真的生气了？还绷着脸呢，我又不知道你会这么迟钝的，只是开个小玩笑了……”
　　“谁说我生气了，我有这么小气的吗。”威德皱眉，轻笑道，“只是真被你吓到，有些回不过神来了。”
　　“哈哈哈哈……你也有中招的时候吗？好有成就感呢！”雪黎开心地摸着下巴说，“那么下次也让我这么有成就感吧，装装也行的啊，嗯？好吧？”
　　“呵呵……你……好了，说说吧，这么大清早的在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来试炼的吧。”
　　“嗯，不是呢。我还没有休息够，等过了诞生日再说试炼的事。”她活泼地回答着，神秘一笑，“我来找你的呀，听加布雷说的。”
　　“加布雷？”威德一愣，“你今天看见加布雷了？”
　　“没有，不是今天，是昨天。昨天碰巧遇见他时听说你们会来多罗塔的，所以，我就过来咯！你可随时都是个大忙人啊，连过个新年也难得见到人影的。知道，最近出了很多事嘛，你也没时间，没空来找我的。不过呢，我是感觉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看见你了，唔……从晚会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吧？我……我……我想你了。”
　　
　　少女忽然柔声地说出了这句话来，还有几抹粉红泛于面颊之上，在晨光中看来清晰明辨，格外暧昧。似乎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有些意外，威德轻轻地张了张嘴，略显几分不适应。他和雪黎之间一向是比较含蓄的，而雪黎则更是，颇为矜持和保守，从来都不曾直接吐露心中的思念和爱意，只是用那些特别的行动来证明着他俩恋人的关系。所以今天，当他第一次听到雪黎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思念之情时，虽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却反倒不习惯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视线去，然后在下一秒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便又重新正视了她，温和地笑着说：“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冷落了你。”
　　“唔，没什么，我明白的。只是……很想你而已，很想你……”
　　
　　她继续轻声的喃喃着，睁着那双透彻明亮的大眼睛望向威德，仿佛希望能从中望穿威德的眼睛，一直望透那双蔚蓝的深邃眸子，直达心里面，心灵的最深处……
　　
　　“威德，我……爱你。”
　　
　　颤抖地发着音，但她，的确清楚地说出来了。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然后脸变得更红，目光闪烁，心也开始狂跳……
　　
　　“雪黎？”
　　有些意外于她今天的表现，威德眼中的惊诧更深了。
　　
　　“你……是怎么……”
　　“所以你爱我吗？在一起这么久，你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呢……”
　　
　　没有让他继续问下去，她径直说出了自己的问题，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你爱我吗？是真的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吗？还是说……只是把我当做是一个替代……替代一种没有可能的可能……”
　　“雪黎？”
　　
　　威德疑惑地望着她，两道眉毛都快要拧到一起了。他不明白她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而她现在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在指代着什么。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的？你到底……”
　　“艾力克……说过……”
　　“艾力克？！你说艾力克？！”威德一展眉头，豁然开朗，“噢，是啊，艾力克，那小子……哼哼……”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叫是不是真心，替代，没有可能……艾力克，艾力克会指的，当然就是那件事了。他有些挫败的扶起了头来，然后长长地一叹气，握紧雪黎的双肩正视那双眼睛冷静地说：“雪黎，你怎么会去听信艾力克的话呢？艾力克是谁？我的死对头啊！噢……当然，我也曾经干过这样的事的，而且好像也气走了他的一个女朋友，以牙还牙啊,哼……好了雪黎，如果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那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我……我又不是艾力克那种人……不要再说这么无聊的话了，我会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因为喜欢你啊。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呢？”
　　“我……没什么……”
　　
　　雪黎轻微地翕动睫毛，隐隐间目光流转，欲言又止。
　　
　　“她……还好吧。你找到她了，找得……很辛苦吧？”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隐隐觉知的感觉无法表达，千言万语只能无言，只能化为了这一句，简单的问言。
　　
　　找得……很辛苦吧？
　　
　　“雪黎，我……”
　　
　　深深地锁紧眉头，目光凝重，叹息。
　　
　　“我爱你，我爱的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任何人。不要再怀疑我的心意了，我……我……我爱你。”
　　
　　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然后靠近。想要低头吻下去，拥吻住她，但却又……
　　
　　做不到？
　　
　　我？
　　我？
　　
　　不……
　　
　　我爱的是你，是你！不是她！
　　
　　我不爱她！
　　我不爱她！
　　
　　不爱！
　　
　　不可能爱……
　　
　　不能爱……
　　
　　不爱……
　　
　　“威……德？”
　　
　　被他怀抱得几乎快要窒息了，雪黎试探着推开他的身体，微微发笑。
　　
　　“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是……唔……爱我的，呵呵……我不会再怀疑了，不会再去问这些无聊的傻问题。所以快放开我吧，我就快要被你勒死啦，呵呵呵……啊，加布雷？”
　　
　　相拥着的两人忽然发现了下方正站着一个旁观者，加布雷，不由得不好意思地松了手，略微有些尴尬。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还没准备好要进行多罗塔的试炼呢。你们慢慢加油哦，不要太辛苦，再见。”
　　
　　轻轻地在威德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雪黎微红着脸抿嘴一笑，跑开了。
　　
　　“怎么样，加布雷，今天的验身过程还顺利吧。你，不会是个宿主吧？哈哈哈哈……嗯？”
　　
　　正轻笑着准备进入试炼室里的威德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了加布雷的异常。那张柔和的脸上里一扫平日的温和微笑，而是变得有几分阴郁和沉重。
　　
　　“喂，伙计，你不会真的是宿主吧？噢？还是说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有，没什么事。我们进去吧。”
　　
　　不打算正面回答威德的问题，加布雷侧身进入试炼室了。
　　
　　天青色巨石的内部是无限流动的液体，像是云雾又像是粘稠之水一般四处弥漫，青光微闪。
　　
　　透过这些试炼所用的介质，威德在道道魔法的光芒中观察加布雷的异样。虽然口中说着没有什么事，可是这个家伙从来都是最不会撒谎，也骗不了人的。
　　
　　难道真出什么事了？
　　
　　还未等他想完，前方的加布雷已经开始招手了。他一面游着一面示意威德到塔顶上去，然后等他们终于站在瑟瑟的寒风中时，加布雷双手撑住石栏埋首摇头，苦笑。
　　
　　“加布雷？”
　　
　　“啊……还真的遇到了点小事情呢。不过在告诉你以前，我还是想先要弄清楚，你这小子的心里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什么怎么想的。”
　　
　　看着今天奇怪反常的加布雷，威德不解地笑了。
　　
　　但加布雷没有笑，反而更加严肃地拉下了嘴角，表情复杂。
　　
　　“你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安吉。对于你来说，她到底算是什么呢？”
　　
　　




第二十三章 逃无可逃的爱恋（下）

　　“啊？”
　　
　　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震到了一样，威德的目光一闪，笑容也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见威德久久不语，加布雷又一次重复起了他的问题，“安吉，那个跟了你四年的人，在你心里面，到底……”
　　
　　“呵……呵呵……加布雷，什么时候起你变得这么关心我的私事了？”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颇似有趣的低笑着，将脸撇向一旁，“就像那些无聊的女孩子似的，好奇别人的隐私，挺聒噪的啊……”
　　
　　“不要扯开话题。你，逃不了一辈子的，威德……回答我，雪黎和安吉，于你，究竟算是什么呢？”
　　
　　安……是什么？
　　
　　风，阴冷地吹着。如同一阵叹息，沉重地代替着他的回答……
　　
　　“威德，你……”
　　
　　“雪黎是我的恋人，是我从今以后都会去认真对待、去珍惜的人。而安吉……是奴仆。她只是道尔顿家里的一个小小妖奴而已，无足轻重，并且很快连这个都要不是了。”
　　
　　没有让加布雷把话继续说下去，威德直接正视着他回答了问题，态度坚决又肯定。
　　
　　“她只会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离开了伊哥斯帕离开了试炼，便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沉稳，冷静，不带一丝的犹豫。
　　
　　他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加布雷，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而那双眼睛，如同被冰焰烧过的一样，凝结坚硬透彻的冰，一直深入进他的心里面，深邃而无法捉摸的……
　　
　　“威德……”
　　
　　没有再多说什么，加布雷从这决绝男子的身上收回目光，抬头向远处眺望。
　　
　　“我没有什么好满意不满意的，只是你，自己满意吗？”他低声喃喃着，若有所思，“你一向很坚持，敢于追求自己所想要的一切，即使头破血流，也从未有过丝毫的放手。可是……这一次，我迷惑了。你一次又一次地否认着，否认那些强烈而又割舍不掉的情感，抗拒她，抗拒你的心。但你做得也的确够好，隐藏得那么深，没人能看出来。只是……其他人不知道，难道我也不知道吗？我可就在你身边啊，看得很清楚。威德，为什么不能坦率一点？做出实质性的努力来？这可真不像你，一点也不像那个敢做又无所畏忌的你了……”
　　
　　“好了！加布雷！”
　　
　　再也无法忍受这些轻缓的话语，威德不可抑止地低吼出来。
　　
　　“你……为什么就非要逼我承认那件事呢？！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情，我又要怎么去承认，如何承认！”
　　“噢，不存在么？”加布雷淡然一笑，“那么你不爱安吉，也不对她抱有任何的感情了？”
　　“是的！我不爱！不爱她！”他愤然怒吼，眼神开始迷乱。
　　“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呢？妖奴，萤！我不会爱她的，我……不可能，不可能……”
　　
　　含糊不清的自白，方寸渐渐溃乱。
　　
　　加布雷没有理会那混乱的辩解，只是眺望着远方那熟悉石堡的一角，继续低声轻语。
　　
　　“宿舍楼，从这里也能望得到啊……不过多罗塔还是太远了，不及那座废旧的瞭望台近、看得清楚呢。对此，你应该是熟知的吧？在每个闲暇的傍晚里攀上那座瞭望台，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妖奴楼大门，找寻……”
　　
　　“……”
　　
　　如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威德猛然一震。那种被人道破天机的慌乱感在弥漫着，慢慢浮现眼底……
　　
　　“雪黎很不错呀，漂亮，温柔，冰雪聪明……还有那种纯净的气质，熟悉又亲切的，令人怀念……你终于安心了，原来生活可以这么平静的，这么自然。所以接受了她吧，那个美丽可人的女孩，令你的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常轨迹之上，充满阳光。你发觉生活原本就该如此，而那个人，也应该这样去过平安的日子。远离危险，远离禁忌，远离你，不再痛苦……”
　　
　　“加布雷……”
　　
　　“可是，为她找去处还是挺不容易的吧。一个自由的萤，到底会遭遇什么呢？没人知道。于是牺牲掉专研典籍的时间去列出一个个名字来，然后一个个的排除，一个个的划掉。艰苦的人家不忍她去，高贵的人家又怕受了冷眼。好不容易找到几个何适的，却又这般那般的挑剔着，始终不愿诚心去找对方谈，只是一味的自我逃避，不肯松手罢了。”
　　
　　“加布雷！”
　　
　　“不过到最后还是得定下来。你没有决定，她却决定了。这样很好啊，完美的结局，正如你所想。可是……要离开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吧？从此以后没有交集，天各一方，分别或许就是永远不见。你的失神父亲是不明白的，可我，却很清楚呢。你的第一次发病是因为尝试虚镜咒语吧？那条咒语里的失心魔很厉害，能够看穿人心，蛊惑你。所以你才会被迷惑，失手于信心满满的楔珂门系咒语，险些出了大事吧。而在那时候，在虚镜中显现的人是安吉吗？威德，对于所有的这一切你真的都能放开？都能视若……”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别说了！！”
　　
　　无法继续保持冰冷的外表，威德失声高吼了出来，紧握双拳压于石栏之上，身体发抖。
　　
　　晨光温柔地撒在塔顶上，却无法温暖那恍惚的身影和那干涩又渐渐低沉的嗓音……
　　
　　“别说了……别说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够了……”
　　
　　望着眼前这样六神无主的伙伴，加布雷只能轻轻叹气，心中百感交集。
　　
　　“所以……这样，你还是要说你不爱她吗？在经过了那些天失魂落魄的寻找之后，你，还是要将她推开？还是可以镇定自若地对自己说她只是一个妖奴，只是一个匆匆过往于你生命中的无关路人而已吗？威德，你这样实在是……”
　　“那我又该怎样做呢？！怎样才是你所谓的正确选择呢？！抛开雪黎，拥抱安吉？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拥抱她？亲吻她吗？！然后向我的家族宣布我爱上了一个萤，触犯了这条他最无法容忍的底线？禁忌？！这……这怎么可以呢？！这是不可饶恕的，不可饶恕！我……怎么能够这样做……你不明白的……我不能，不能……”
　　
　　渐渐的，他的厉声质问变成了绝望的低吟，那些眼中的坚冰也早已碎成了粉末，化为盈动的湖水荡漾于那片蔚蓝中，清澈而冰凉……
　　
　　加布雷想说乞罪书，想说近十年来是有两对人成功获准了的。可是当他再看向挣扎的威德时，那副乱得一反常态的模样还是让他心中一沉，无法言语了。
　　
　　拥抱安吉吗？
　　
　　呵呵，那将意味着什么呢？
　　
　　乞罪，退出隐都，变得平凡无奇？
　　
　　还是铤而走险，暗藏恋情，犯大罪？
　　
　　不管是走明路还是暗道，对于你来说，还是太难了吧？
　　
　　那些荣誉，教诲，责任，梦想……
　　
　　对于威德.道尔顿而言，还是……
　　
　　想到这里，加布雷的沉重已经渐渐散去，化为了一个释然的笑，轻挂嘴边。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要指责你什么，或是说教，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我的挚友幸福，没有遗憾。你……不是问我今天的验身情况怎么样了吗？我当然是没问题了，只是在离开泽得殿的时候碰见了一点事，一点……可能会令你很痛苦的事……”
　　
　　像在小心翼翼地忌讳着什么，加布雷默然地停顿了。而威德此刻也猛然抬起了头来，心中隐隐感觉不详，越来越强烈……
　　
　　“我看见安吉了，是被送进来疗伤的，在布伯的房间里。她是在接受验身的过程中倒下的，身体无法承受能量，旧伤复发，内脏……破损。他们说……那样的伤几乎等于死亡，而如今，她还活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生命的奇迹。另外……她现在的情况也不大好。你知道，萤只有在生命的边缘处才会失去能力，完全的丧失异能，而她现在……她……威德？”
　　
　　刹那间，加布雷看见了一张他终生都难忘的脸。震惊，悲伤，痛楚，破碎……还有无尽的绝望，混杂着急促紊乱的喘息，全都涌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曾经冷静得几近于冷酷的面孔，濒临崩溃……
　　
　　“威德？！！”
　　
　　狂乱的身影瞬间消失于天青色塔顶上，留下加布雷一个人，张望洞开的塔门神色凝重。
　　
　　“真的能……不后悔吗？”
　　
　　*** *** ***
　　
　　呼……呼……呼……
　　
　　安吉……
　　
　　安吉……
　　
　　安！
　　
　　“安吉在哪里？她在哪个房间？！”
　　“啊？她……”
　　“快说啊！！”
　　“啊——她刚被转去六楼的石室了！最顶头的那一间！呀……”
　　
　　抛开大厅中的四臂猿人，威德继续狂奔于楼道之间。眼神破碎，发丝恣意地飘散，凌乱了。
　　
　　安……安……
　　
　　‘安吉对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呢？她究竟……算是什么呢？’
　　
　　什么？她是什么？
　　妖奴……吗？
　　
　　她……只是……只是我的……
　　
　　妖奴……
　　
　　不！
　　
　　不……不……不是的……
　　
　　她是……她是……
　　
　　‘我要自由，威德，让我走吧。’
　　
　　走？
　　
　　‘送给你。要天天都戴着哦，可以保你平安的呢，相信我。’
　　‘就当是，对我这个服侍你四年的私人药剂师的怀念吧……’
　　
　　怀……念？
　　
　　‘那么……那又算什么呢……你所做的那些，那个舞会……那个……吻……’
　　
　　吻？那个吻吗？
　　
　　我，我……
　　
　　安……
　　
　　为什么你会是一个萤呢？为什么我就选中了你？
　　偏偏在那一群妖奴之中，无数具有魔力的妖奴之中，选了你……
　　
　　安吉！
　　
　　于是，我的轨迹开始改变……那些关于魔法的执拗的梦想，关于世界的绝对的规则，从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脱离原来的位置，变得不再由我自主操纵了么？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怎么会？
　　
　　我……还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
　　
　　还以为，一切的事都是可以自由掌控的。
　　哪怕是心、自由意志，也得随着我的意愿而动，为我的目标去服务、追寻。一直到梦想的最顶端，我也不会为任何别的事物而停留、眷恋。一直到……这一次……
　　
　　呵……
　　
　　这一次。
　　我，输了呢。
　　
　　输得很彻底，毫无回旋的余地。
　　再也做不到了……再也无法操控内心……无法去忽略你，忘记你的名字……
　　它，为什么就刻得那么深呢？
　　
　　安……
　　
　　还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原点的。一切，都可以退回到我俩没有交集时的模样。
　　只要我想。
　　按照一个正常异人的行为方式去做，疯狂地试炼魔法，拥抱其他人，离开你，疏远你，我，就能重新变回原来的我，真正的威德.道尔顿，未来的道尔顿大祭士。
　　
　　而你，则会很安全。
　　
　　平安快乐的走完这一生，过着你喜欢的生活，去拥抱那些你所爱着的事物。生灵，清风，大雪……无论怎样都好，远离我，你就会安全，没有我，你就不会再痛苦。你会很幸福的，幸福的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和一个爱你的男人，长相厮守。
　　
　　我们……本不应该相遇。
　　而你，更不应该遇见我，不该在我的身上倾注任何情愫。
　　
　　‘威德.道尔顿’。
　　
　　所以就这样吧，你想走便走好了。在我离开伊哥斯帕回家之前，在莱蒙特变卦之前，在那个人听到任何风声之前……
　　
　　你……走吧。
　　
　　我不会问你要去哪里，而你，也用不着对我解释什么。我们就此分别就好，甚至于是……永不再见。
　　
　　即使……
　　在听见你说要离开的时候，那么千方百计的、坚持要离开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其实是在抽痛的……
　　
　　狠狠的，像被剥离一般的疼痛，渗出鲜血来。
　　
　　只是你……看不见。
　　
　　你不会知道的，就如你不知道在北岸的荒野上有颗心为你悸动一样。
　　当你的手指碰触我的时候，它跳得那么快……当你的发丝和香气飘到我的脸上时，它是颤抖的……而当你抬起那双眼睛望向我时，它，几乎都要窒息了……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不得不找出各种的方法来戏弄你呢。这样，才能掩饰得住那些心跳，那些令人尴尬的，愉快的，甜蜜的，却又苦涩的……心跳。
　　
　　这就算是……心动的感觉了么？
　　
　　呵呵……
　　原来我也一直体会得到呢，加布雷所说的“动心”，只是……
　　
　　它为何要这么痛苦呢？一点也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美得妙不可言……
　　
　　可是这些，你都不知道吧？呵呵……只当我是个态度恶劣的主人，喜欢捉弄妖奴而已。
　　呵……
　　你怎会相信，我其实是随着你的生气而难过，随着你的高兴而快乐……
　　知道吗，在听到托勒斯纠缠你时我有多担心，在看见其他人亲近你时我有多难受，而在发现那混蛋居然那样对你，胆敢做那样的事时，我，我……我几乎控制不住，就此毁掉他的手。抑或者说……真想杀了他！
　　
　　对……就像我杀了夜那样的，杀了他。
　　
　　不是没来得及收住手，而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想控制的，杀了他……
　　
　　我，我……
　　
　　唉……
　　
　　但除了这些以外，我……又能怎样呢？
　　
　　连那个吻都是无法承认的，也不想去面对……我，哪里能做那样的事呢？太危险，太不理智了。
　　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不是我能承担的起的事……
　　
　　因为，那意味着死亡啊……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就会在背你回妖奴楼的那晚拥抱你了。你低着头站在树下，受伤的脚无法完全用力，在听完我的话之后微微发抖，沉默着……我当时的心情其实很糟，可是看见了你，便自然而然的好了很多。如果还能拥抱你，就一定……不会再有任何的烦闷了吧？
　　可是，终归是不可以的呢。
　　即使在你被夜狠狠伤害的那一天，我也只能远远的坐在一旁，对你不理不睬，连伤势都没有问及。
　　啊……我还烧掉了那只鸟吧？
　　那只你亲手雕刻的祈愿鸟，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
　　“威德.道尔顿”，“威德.道尔顿”……
　　呵呵……
　　多么的讽刺啊。即使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一件礼物，可是……我还是得毁了它，就像抹杀掉你的爱一样的毁了它，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你……
　　恨我吗？
　　一定是恨我的吧，狠心的主人啊，冷酷无情的……可是我不在乎，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推开你，远离你，像一个普通的权贵主人一样，保持对你高高在上的姿态。
　　何况，还有更狠心的呢。
　　我选择了雪黎，又一次拥有了别人。而你，我的妖奴，不论心里做何感想都得欣然接受，我本来就会和其他魔法师一起的，日后娶妻生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以你妖奴的身份，除了祝福和服侍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你很恨我吧，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吧……所以要走吗？脱离一切与我有关的事去获得自由，重新的生活。
　　走吧……走吧……我也什么都不能做呢。
　　只有希望你平安，为你准备今后会需要的那些钱物，尽量减轻不安而已。
　　已经拉不住你了。即使在新年夜里的你那么的美丽，像个仙子，可是我……只能放手而已，连多余的问题都无法再提。
　　
　　远离我你就会安全，远离我你就会幸福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哒哒哒哒！！
　　
　　走廊里回响着威德急促的脚步声。房间已经近在咫尺，虚掩着门，没有其他人。
　　
　　吱……
　　
　　门开了。
　　
　　下意识的回手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清冷的光辉。一张特殊病床上躺着沉睡的安吉，像是白玉雕像一般的美丽、苍白、却又毫无生机。
　　
　　“怎么会这样呢？”
　　
　　颤抖着靠近了她，威德绝望了。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种样子呢？你不是要走了吗？就要去过你的自由新生活了，离开我，离开所有的不快。可现在……你却……”
　　
　　已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然后战栗着伸出手来，伸向那个女子的美丽脸庞……
　　
　　精致的轮廓，紧闭的眼眸。洁净无瑕的皮肤苍白如雪，没有光泽，没有血色，没有气息，也似乎没有温度……
　　
　　她……死了吗？
　　
　　像是被这一想法吓到了一样，威德的手再一次剧烈地抖动了两下，跟着嘴唇更惨白，眼神也更破碎。
　　
　　她不会有事的，不会，不会……
　　
　　紧皱眉头安慰着自己，他再度靠近了一些，进而更为专注地凝望她。那张早已经刻入了心里面的、无法抹去的容颜，美丽，纯净，却又是虚弱的，虚弱得令人心碎，令他几乎就要窒息，痛苦得无法言语……
　　
　　安？安？
　　
　　不……
　　
　　不……
　　
　　他突然无力地跪倒在了床边，而手，始终也没有碰触到她的脸。即使在心里面是那样的渴望，可还是……紧握成了拳头，战栗地缩回来。然后摊开手，埋头，低语……
　　
　　“我不能……不能……”
　　
　　他像是梦呓般的埋首低吟着，沙哑的嗓音中透出极度的压抑与痛苦，还有悲恸。
　　
　　“我不能……我发了誓的……绝对不要碰你……就在那一天，当我看见鲜血流出你身体的那一刻起……我……发誓……”
　　
　　“灾难怎么可以降临到你的身上呢？你是这么的美好，犹如一个梦一样，美丽而又易碎的……”
　　
　　“我不会有事的，可是你……不一样……已经见过的噩梦是不能发生在你的身上……虽然我曾经恨那个人，但此刻……却和他一样……”
　　
　　“我怎么能碰你？怎么能？我……不能，不敢的……”
　　
　　“安……你就好像那朵梦生花一样……如果我碰触了你，便会灰飞烟灭，再也无法挽回的……”
　　
　　“可你……为什么……都已经放你走了还会弄成这个样子……我，错了吗？应该继续留你在身边小心地守护吗？安，你说呢？安……安……”
　　
　　“安……”
　　
　　“安……”
　　
　　慢慢的，他的低语停止了。然后犹豫地重新站了起来，俯身在床沿坐下。
　　
　　眼中似乎还有光在闪烁着，氤氲笼罩着蔚蓝，让它们潮湿得更像是湖水。他怔怔地望了她好久，然后微颤着再一次抬起手来，下定决心似的朝她伸过去，触摸，轻抚……
　　
　　她的脸是冰冷的，而他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冰冷得令人打颤，就如那颗心一样战栗而惶恐不安。
　　
　　“安？”
　　
　　他再次轻唤她的名字，挪动修长的手指摩挲她的脸，划过那深邃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她的发，她的鼻，她的唇……
　　
　　‘于你，安吉她……到底算是什么呢？’
　　
　　她是什么？是什么？
　　
　　她……
　　
　　是一个梦。一个美丽得不真实的，无法碰触的梦想啊……
　　
　　她是我的梦想！
　　
　　“安，我……爱你……”
　　
　　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射进来，第一次让人感到了些许温暖。
　　还是如那晚一样，他的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着抖，恍惚不能自已。
　　
　　时间，似乎是停止了。
　　
　　*** *** ***
　　
　　“嗯？”
　　
　　虚弱地低吟一声，她醒过来了。
　　
　　“老……骨？”
　　
　　她有些吃力地再次睁眼确定，尽量不让眼皮再合拢起来。
　　
　　“我……死了吗？”
　　
　　“呵呵呵……说什么傻话呢，你活得好好的，死不了。”
　　还是那么轻松的口吻，只是怪诞的腔调中似乎多了更多的温暖与亲切，如一位故人……
　　
　　“老骨……”
　　“好了，不要再说话了，再好好地睡上一觉吧。他们刚给你上过药，你的身子还弱得很，需要大量的休息，大量的。”
　　不再让她费力气做什么，老骨轻柔地提了提被子，将她盖好了。
　　
　　“我……”
　　“行啦，有什么都等之后再说吧，等你好一点了再说……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呢，不会让你出事的……”
　　“老骨……”
　　
　　像是被哄着的孩子一样，她终于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嗯？”
　　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的一下又张开了眼，茫然地四处扫视。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老骨以外没有任何人了，也没有任何的妖奴。
　　
　　“嗯……老骨……之前有谁来过吗？”
　　“谁来过？唔……那些医士和药剂师吧，然后就是我了。我是没有再看见其他的人了，怎么，有事吗？”
　　“没，没什么……”
　　
　　吃力地拉动了嘴角，闭上眼睛重新睡去了。
　　
　　没什么，没什么的……
　　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熟悉又奇怪的梦……
　　
　　在那个梦里面，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特别又好闻的，随着一点沉沉的力量将她压住了，但却又是温柔的，令人安心的……
　　
　　然后，还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和湿润感，柔软的碰触在她的脸上，她的唇上。
　　
　　那是……
　　
　　那是……
　　
　　梦吧。
　　
　　奇怪的梦而已……
　　
　　她如此想着，微微一笑，跟着沉沉地睡去了，沉沉的睡去……
　　
　　“唔唔唔……我的孩子，好好地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恐慌，没有危险，一切都会顺着你的心意去发展。不要再为未来的担心，交给我吧，只需要些许的等待，我便带你回家。回到那个安宁又温馨的家园里，一切又重归祥和。唔唔唔……唔唔……”
　　
　　老骨怪诞的嗓音在这夜里听来如此的奇异，但他又是认真的，很认真地吟着这些似诗非诗的句子。他轻拍安吉，眼神慈祥，慢慢将睡神的力量再度召来，安抚少女。
　　
　　“唔唔唔……”
　　
　　而与此同时，学徒楼的天台上光芒微闪。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抬起他那修长手臂，簌地将三只暗金色妖精放入天际。
　　
　　“去吧，去我要你们去的地方。但是要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了，任何的人……”
　　
　　他目送着那些暗金的颜色流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然后抬头眺望着远方，目光流转。
　　
　　“为我带来好消息吧，隐之道尔顿的特殊信使们……为我，为她……”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于伊哥斯帕，而远处的天际边悬挂明月，寒冷而清寂。
　　不知是否是受云层的渲染，那月亮竟有了几分微红的迹象，如染血一般，暗淡而不详。
　　
　　




第二十四章 强者之源（上）

　　“都喝完了吗？噢！不不不不……别动，放在那里就好，我会把它们都收走的。”
　　慌忙地招呼着安吉，四臂猿人大步走上了前来，然后将床边矮桌上的药瓶整理了一下，放回大盘子里方便带走。
　　
　　“谢谢，利，你真好。”
　　轻轻地扯动略微苍白的唇，安吉微笑着对此表示谢意。
　　
　　“不用客气！你的身体可经不起第二次的折腾，不要把来之不易的生命给随意损坏了。好好休息，尽快康复起来吧。”
　　
　　四臂猿人继续和蔼地微笑着，一面端起盘子准备离开了。临走前，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回过身子对安吉点头说：“别担心，亲爱的，你的魔力很快也能恢复的，就像你的生命一样，奇迹！呵呵呵……先躺一会儿吧，已经是午餐的时间了，他们会帮你把吃的送过来的。噢，听说有霜叶南瓜汁哦，我猜你一定会很喜欢的，好好享受你的重生吧。”
　　
　　“呵呵……谢谢你，利，再一次的。”
　　
　　当房门“哐当”一声关好后，房间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令人心绪安宁的。
　　
　　奇迹吗？
　　
　　或许，真的发生了奇迹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笑地举起了手来，拉开衣袖。
　　
　　阳光下那段白玉似的手臂线条优美，绸缎般细腻的皮肤上光洁无暇，没有伤痕，没有图案，连一丁点淡淡的印子都是没有的。
　　
　　印记不见了。
　　
　　其实不只是手臂这样，她身体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的。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连后背的地方都是认真照过镜子的，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些印记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的消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
　　
　　它们，全都消失了，彻彻底底的。
　　
　　“你们走得还真是时候啊。难道说是有灵性，想要救我一命吗？呵呵呵……”
　　
　　她温柔地轻笑着，将手臂重新埋进被子里面，望向远方。
　　
　　窗外是明媚的太阳，带着令人舒心的温馨质感轻轻钻进房间里，温暖着一切。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离那个飘着华丽宝石的大雪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而在这半个月里，安吉总算是从死亡的边缘上挣扎了回来，逐渐康复，同时也开始理清楚事情的脉络，所有经过。
　　
　　哈黎安死了。
　　而在他临死的前一刻，那个迷失了本性的哈黎安又伤了她，将她的五脏六腑都贯穿、打碎，几乎就这样死去。
　　
　　可我终究还是活着的，而他，才是真正的死去了，遗憾痛苦的死去了。
　　
　　唉……
　　
　　想起那个新年夜，至今还是感觉隐隐作痛。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黑曜石般的美丽眼睛闭上。
　　往事开始走马灯似的流过眼帘，一幕幕清晰。
　　老骨，舍农，妖奴楼。
　　对……之后的她回到妖奴楼了，然后见到了舍农，听到了老骨的嘶吼声，还有舍农的哭声，雪花落地之声。还有，还有……
　　
　　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愤怒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女人的怒吼声，不压于尼洛那样的狂暴怒吼声。
　　而那声怒吼，仿佛还是自己的。还是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所呐喊出来的绝望与痛苦，悲伤与愤怒。
　　
　　悲愤吗？
　　
　　头又有点痛了，有些难以思考。
　　
　　她不得不稍微停了一会，然后在喝完大半罐水后才聚精会神起来，将几日里的思绪又重新过了一遍。
　　
　　我，被哈黎安打伤了，几乎死去。
　　然后回到了妖奴楼前，遇见舍农和老骨（或许），经历了生死的挣扎（应该是的），而在这样的挣扎过程中还听到了自己的嘶吼声，癫狂而愤怒的嘶吼（是如同哈黎安那样的疯狂挣扎吗？因为是一个垂死宿主了，被魇兽的愤怒所控制，在绝望迈向死亡？）。不过，我最后倒是没有死的，而是还活在伊哥斯帕，呆在了这间泽得殿的治疗室里。
　　是被什么人给救回了吗？当然，应该是这样的，总不会是我自己活下来的。
　　嗯……的确如此。
　　那间奇怪的石室，奇怪的黑色触角。好像……它们还是插在我身上的？就插进了我的身体里面，治疗我的伤口。可这，又是谁做的呢？
　　唔……
　　然后我在脑子中那些奇怪的影像和声响中醒了过来，无数杂乱的记忆影像……浑浑噩噩的回了妖奴楼，遇见了一个萤，被她的主人所擒获，想要查验我宿主的身份，然后又失望于他的料想，失望于印记的消失，然后，然后……
　　
　　看到了威德……
　　
　　然后就被关进了拉夏地室里，整整三天，也并没有人察觉我身上的伤痛。一直到第四天清晨的验身时，由于其中的一个程序要将力量传导至我的全身，无法承受痛楚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过了好久了。好像看见了老骨，又睡了过去，然后等再度醒来时又过好几天。
　　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奇迹的。
　　原以为我必死无疑了，因为没了能力的萤总是意味着没有生的希望，可我，居然还活得好好的。除了没有魔力以外一切安好，顺利地恢复着活力与健康，慢慢复原。
　　
　　除了，能力无法复原。
　　
　　变得如同人类一样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人类了吧？
　　
　　想到这个念头，她不觉又笑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自嘲。
　　
　　是的，人类。
　　如同刚来到隐都时那样的，完全没有魔力，连一片树叶都碎裂不了的，普通人类。
　　这是否和印记的消失有关呢？印记消失，能力消失。究竟是大难后无法愈合的创伤？还是在之前就已经有的变化？
　　之前……
　　对。在遇到肯时就已经有征兆了，消退的能力，渐渐虚弱。
　　那我，还是宿主吗？
　　呵，或许已经不是了？连索克兰堡的特使都没有检查出什么来，只说我是萤，一个普通虚弱的萤。所以现在才能这样安然地躺在泽得殿里，安然地接受着治疗。我，真的不是宿主了吗？
　　啊……搞不懂，也想不通呢。为什么我就不能正常一点，好像来了这个地方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变得无法正常了，我……
　　嗯？老骨。
　　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自从清醒之后就没有呢。怎么感觉他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好像……也救了我呢？
　　是他救的我吗？
　　头好痛……想不起来呢。
　　太混乱了，太复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能给我一个答案，谁……
　　
　　门外忽然传来了说话声，听起来非常耳熟。
　　
　　“是送去给她的午餐吗？”
　　“是的，先生。”
　　“给我吧，我带进去就行了。”
　　“啊……好的，那就麻烦您了，我会在一个时辰之后过来收餐具的。”
　　“好。”
　　
　　轻巧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房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侧身进来，托着银盘。
　　“安吉？醒着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轻柔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关怀。
　　
　　安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回答，一面在心里下意识地默念了起来。
　　
　　最近好像经常见到他呢……
　　
　　她还在想着，小餐桌已经被他轻巧地在床上架好了，摆上餐盘。
　　
　　“噢，或许病人的食物不那么可口，不过看在有霜叶南瓜汁的份上，我想你今天会有一点胃口吧。”
　　淡淡地微笑着，他的蓝眼睛里溢满了波光，像温柔的湖水。
　　
　　“啊……好的。”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拿起汤匙吃了起来，心里微感异样。
　　“你呢，吃过了吗？”突然想起了这点，随意问了一句。
　　“唔……还没有，刚从七阶试炼室里出来呢。”
　　“……哦。”埋头更认真地吃了起来，不再说话，心里的异样更甚。
　　
　　然后在他静静的注视下和她略微失神的重复动作中，盘子里的食物很快的少了，最后见底。
　　
　　“呵？看来今天的胃口果然不错啊，吃得挺干净的，嗯……我去把餐盘还回去吧，这里太窄了，碍手碍脚的。”
　　他说着开始动了起来，很快的收好了，忽然发现安吉的嘴角还沾着东西，便随手拿起桌上的方巾，轻柔又小心翼翼的帮她擦干净了，然后收走整个银盘，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她说：“我马上回来。”
　　
　　整个过程都发生得又快又自然，但是在安吉的眼中看来却是诡异又不自然的。她不由得皱着眉头扶起了脑袋来，一面颇为好奇地四处打量了几遍，思索道。
　　
　　我……死了吗？来得了另外一个相似却相反的世界里面？
　　
　　她困惑地愣了老半天，终于慢慢放下了手来，望向窗外发呆了。
　　
　　威德他最近……好奇怪呢。
　　
　　以前是十几天十几天的见不到人，而现在，真的是天天都来，而且一天要来好几趟的，也不嫌跑着累吗？还有会帮忙端茶递水，照顾人，不像以前那样说什么掉身份了，真不像是他的风格。
　　还有，还有……
　　这几天以来态度也好得离奇呢，眼神也是的，和善……柔软……或者应该说是，温柔？
　　
　　温柔？
　　
　　呵……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还真是有些别扭了，他不是一向都很粗神经嘛。
　　
　　难道是对重伤患者的特别优待？
　　还真看不出来，他有这么体贴……
　　
　　“在想什么呢。”
　　
　　不留意间他已经回来了，随即搬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床前，好奇地问着发呆远眺的虚弱病人。
　　
　　“啊？没……没什么。”
　　她将目光从窗户外面收了回来，也将思绪打住了。然后为了化解空气中些许的异样感开始说起话来，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随意闲聊。
　　
　　“最近试炼得还好吧？”
　　“还好啊，一直都挺顺利的。”
　　“噢，那就好……我想也是的，你很少能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的，一定是做得很顺利了吧。”
　　“……”
　　没有回答，威德只是低垂眼帘注视某个地方，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呵呵……本来都说好新年就要走了，可是连诞生日都过了我还没有走呢，还真是世事难料呀。唔，那么，你还没有变卦吧？虽然时间是推迟了一点，但什么时候走应该都是……”
　　她笑着淡淡的说着，却又在转过头来的不经意一瞥后停住了。威德已经将头抬了起来，正安静地望着她。一双透彻得令人心醉的眼睛里有着某些东西，那异样的专注，若有若无的伤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暗流着，隐隐间竟令她有些窒息了。
　　
　　“你……还要走吗？”收回了凝视她的目光，轻声发问。
　　“唔……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呢？”
　　“啊？我……”
　　经他一提醒，的确想起来了。
　　是的，现在这个样子，没有能力的样子，能去哪里呢？
　　不论是自己出去生存还是找西卡，都已经不可能了吧，怎么这几以天来都没有注意到呢？
　　还真是迟钝啊。
　　
　　如此自嘲地想着，她的错愕表情转为哑然失笑了。
　　
　　“呆在这里，直到……”威德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眼睛里面有着某种沉思，深不见底。
　　
　　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了，房间里开始陷入一种沉寂之中，安静但却令人安心的，没有一丝不和谐感。
　　
　　是的，最近有他在的时候都很安心呢。身心舒适的，安心感……
　　很安心……
　　嗯？
　　
　　一道耀眼的光芒忽然折射了过来，令安吉先是微怔，跟着便是愕然。
　　
　　那是！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电流，随即整个人便像触了电似的弹了起来，向着一旁的威德扑过去了。
　　
　　花妖之泪！花妖之泪！
　　
　　她浑身颤抖地握住了那个透明吊坠，光亮中，它像是一颗巨大的银水晶般耀眼璀璨，美得那样炫目。不过这却不是令安吉情绪失控的原因。真正令她震撼的，是那股力量，那股正顺着手掌不断流入体内的，源源不断的生命炙热感。
　　
　　冥冥中，身体的几处地方开始发热了。有某种东西，正在醒来……
　　
　　天啊……竟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一时间竟愣在了那里，头脑一片空白。
　　
　　“安？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语般的低吟传来了。她微微一震，跟着回过了神来，重新注意到自己目前的处境。
　　
　　右手正紧握着他所戴的项链，还是从那微开的领口里面拽出来的。左手正将手肘撑在他的大腿上，承受她的重量。而她靠他那么近，额头几乎抵到下巴了，微热的气息正不安分地拂过她的皮肤，微微发痒。她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来，然后那张精致的脸孔便近在眼前。分明的轮廓，明朗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迷人的嘴唇……
　　呼吸有些急促了……
　　她开始羞愧于自己目前的姿势，如此的暧昧，实在太不妥。于是想要马上退回去，坐回原来的位置，可身子却没有动，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的停留原处，继续和他保持亲近。胸膛里传来了阵阵雷动声，像是某个遥远夜晚里的那样鸣响着，震得她的头晕，脸颊发热。
　　
　　这……这太奇怪了！
　　
　　但实际上，这还算不上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回避，也就此保持着亲近。他就这样任她靠着自己，默默地凝望。身体似乎有些微颤，带动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无法言说。
　　终于在最后化为了深深的一闭眼，然后用手轻柔地将她扶回原位，一面梦呓一般的低声喃喃。
　　
　　“等我……再给我几天的时间……”
　　
　　他说完这些，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安吉茫然地坐在床上，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幕还有愕然和不确定。
　　
　　我，误会什么了吗？在他的眼神里面，似乎有某种不属于我的东西……
　　
　　她低下头去，不再想这个虚无而不实际的问题了。身体里面还有那种炙热而强烈的气息，虽然正在消逝，却依然能够感受。
　　轻轻地再次撩起衣袖来，低眼看去。阳光下，洁白的手臂不再是无瑕的了。而是在曾经有过某个印记的地方，青色微露，渐渐淡去。
　　
　　答案就是“花妖之泪”么？
　　
　　




第二十四章 强者之源（下）

　　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骨？老骨？”
　　
　　不是从疯牛决斗开始，不是从进入隐都开始，不是从被骗为妖奴开始……而是，从花妖之泪存在之日起便开始了吗？
　　我的这些不可思议的改变……
　　
　　“见到老骨了吗？我在地下室里找不到他。”
　　
　　花妖之泪。 
　　没有它便没有能力，没有它便无法唤起魇兽的印记，就如以前一样，像个普通的人类。
　　在遭遇夜和肯的时候都是如此呢，已经得到验证了。
　　
　　那么，“花妖之泪”便是能力的答案了吗？花妖之泪便是宿主身份的答案？
　　
　　怎么会……
　　
　　“鼹鼠！……”
　　
　　它已经存在好久了啊，从我记事之时起便有了。
　　只是到进入伊哥斯帕后就开始发生变化，从纯黑普通的样子变为了淡紫半透明，最后是现在这副模样。
　　
　　璀璨透亮的无色晶体，堪比钻石。
　　
　　“什么？已经几天没见着了？那……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我找到他有急事……”
　　
　　是这样的花妖之泪才会具有魔力吗？
　　有谁知道为什么？谁能给我答案。
　　谁？谁？
　　
　　“都不知道吗？老骨……”
　　
　　谁……
　　
　　“老骨？”
　　
　　空阔的地下二层里还是没有人回答，四下里寂静一片。
　　已经找了好几个来回，问遍所有遇到的妖奴，所有人，可就是没一个人知道老骨去了哪里。大家都只说他行踪诡秘，脾气怪异，已经好几日没有见着了，也没有人过问。无奈安吉只得又回到了地下室里，期望能在他的房间中找到点线索，有所收获。
　　
　　无力地干咳了两下，安吉捂着胸口找椅子坐下了。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胸口也偶尔隐隐作痛，可心中的巨大疑惑却驱使她违背医士们的叮嘱，偷偷地溜了出来。关于花妖之泪的事没人可以请教，也无法向任何人请教，除了老骨了。她到现在都记得新年夜那晚在看到花妖之泪以后老骨的奇怪表现和狂吼声，令人匪夷所思。
　　
　　一定是知道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心中燃起一点希望。然后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已经多久没来了？也没仔细的看过。阴暗，杂乱，带着浓厚的霉味和腐朽气息，典型的老骨风格。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曾遍布四处的美食——他最爱的各种软体虫子——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古旧的书籍，堆满整个房间。
　　
　　《荣光之谷》，《海之书》，《异闻录》，《阿拉德甲的左眼》，《螺旋》……
　　他好像也不再吃奇怪的食物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变了吗？好像是的。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呢？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中，浑然不觉。
　　
　　老骨，的确与以前不同了……
　　
　　嗯？那是？
　　
　　她突然发现了一件脏衣服，胡乱地塞在了角落里。走近了拿起来看看，灰色的罩衣上竟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像血又不像是血，星星点点的，似乎还有些眼熟。
　　
　　啊？这是……黑色触角？石室！
　　
　　她忽然记起了那间阴暗的石室来，还有黑色触角、汁液。一道电光猛地从脑海中闪过，混乱的思绪渐渐明晰。
　　
　　他……真的是他救的我吗？！
　　老骨！
　　
　　来不及再细想什么，安吉立刻动身了。
　　
　　寒冷还没有过去，冬的呼吸让她不住打颤，脸色也渐渐苍白。她乏力地穿梭于树林之中，一面拼命回忆着那日走回妖奴楼的路线，试图重返石室。只可惜力不从心，无论是孱弱的身体还是模糊的记忆都让她的进程缓慢，渐渐迷失了方向。她不得不靠在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略微喘气。
　　突然间天空中开始落下水珠来，一滴一滴的，慢慢多了起来。安吉抬头望天，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连老天爷都想着法子的跟我作对，还真是诸事不顺啊。
　　
　　不过虽然如此想着，她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住，依旧前进着。
　　
　　雨越下越大，逐渐无法被树木所遮挡。
　　感受着被淋湿的冰冷，安吉一边缩了缩颤抖的身子，一边在心里不由自主地默念了起来。
　　
　　呵……若是在以前，用魔法就能解决这小问题了。可是现在嘛，已经不能……
　　
　　“安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身体……怎么能淋雨呢？！”
　　
　　皮肤黝黑的舍农忽然出现在树林间，跟着急匆匆的走过来，化身为加布雷。
　　
　　呼……
　　
　　随着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安吉感觉到了温暖。随后那些冰冷的雨滴也变了样，纷纷如蒸发了般化雾气，薄薄的萦绕在她周围而不再沾湿衣襟。
　　
　　“舍农？”
　　
　　看着突然变样的舍农和身体周围的氤氲，安吉先是微惊，跟着莞尔一笑，对舍农点头道谢地说：“谢谢你，舍农，很棒的魔法。”
　　
　　舍农的魔法的确是又棒又特别的，只是他自己并不觉得，也不够喜欢。他很不乐意变为其他人的模样来施法，除了一些特别的时候，一些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因为他总是说，那些不是他自己，他不希望别人把他当作另一个人来看待，他就是他而已。
　　不过，现在的这个时候就算是特别的时候了吧。所以当安吉笑着谢他的时候，他也用加布雷的脸笑着回看安吉，眼睛里满是真心的高兴。但很有趣的地方是，他将安吉隔离在了雨水之外，可自己，却生生被淋湿了。发现了这一点的安吉不禁又笑了起来，于是眼睛弯得更深，苍白的容颜也因此多了几分朝气。
　　“舍农，你怎么不顾自己啊？加布雷可是不喜欢让自己被水沾湿的呢，哈哈哈……”
　　“啊？呵呵……是啊……”
　　
　　他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跟着也对自己施法了。
　　
　　“安吉，身体怎么样了？干嘛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看着虚弱苍白的安吉，舍农犹豫再三后，最后总算是靠近了。然后他将她轻轻地扶住，一面暗地里绷直肌肉，有些紧张。
　　“啊，谢谢。我……我在找老骨。”
　　她只是随意地回答着舍农，却没想到他有些意外了。
　　“老骨？他不是说要稍微等几天的吗，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吧。”
　　同样是随意的回答，不假思索的，但这一次却令听者更意外了。
　　
　　没有注意到安吉的愕然，舍农仍旧搀着她慢慢往前走着，准备到一处回廊里稍做休息。他低头沉思了几秒钟，然后像是心事凝重般的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愿意为了他放弃力量，就此做一个普通人吗？可你的身份怎么办，如果被人发现了，岂不……嗯？怎么了，安吉？”
　　
　　突然感觉到安吉停在原地不动，舍农这才发现了她的惊愕。
　　
　　“安吉？你怎……”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她一下子抓紧了舍农的手臂，隐隐间手指很用力。
　　
　　“啊？我说……你的项链，你的能力……”
　　舍农睁着加布雷的眼睛望向安吉，对于她的震惊颇感意外。
　　
　　“项链？你怎么会知道的！”她颤抖着收回了自己的手，一面不可置信的往后退着，“你……你是怎么知道项链与我能力的事？那是……那可是……咳！咳咳咳……”
　　
　　“安吉？！”
　　
　　安吉突然咳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舍农心里一紧，跟着焦虑的上前。
　　
　　“安吉？你还好吧……”
　　“你怎么可能知道？告诉我……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舍……咳咳……”
　　“安吉！”
　　
　　看着因心急而脸色急剧青白的安吉，舍农只感觉心中隐痛，不由得深深的叹息。
　　
　　“好的，好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不过在之前我们先到前面的回廊里坐下好吗？你现在的样子……很不好。”
　　
　　他不由分说的将安吉扶了好远，然后在到了那条清冷破旧的回廊里后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执拗的让她坐下了，才终于定下了心来，变回自己的模样坐在她旁边开始解释了起来。
　　
　　“我所知道的事都是从老骨那里听来的，否则……我又怎会了解你。”
　　“了解……我？”安吉不解，费力地仰着头看他。
　　但舍农没有停顿，沉着一双眼睛继续思索着。
　　
　　“那晚，新年夜，当时我正在妖奴楼里等你，想要问问你有关离开伊哥斯帕的事，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一个人出现。直到后来，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才在楼外的空地上发现了你，安吉。你虚弱地倒在了地上，一身的鲜血，血流不止……”
　　
　　他说着又停了下来，像是呼吸困难般的深吸了几口气，最终才得以接着说下去。
　　
　　“然后老骨出现了，不让我靠近而一个人接近了你，试图为你做些什么。当时我也很急，一直想要帮忙的，可老骨就是不肯，既不准我靠近你也不准我找医士帮忙，几乎把我急疯了。但到了后来，我终于明白……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最后的时刻，噩梦般的，那样的你怎能让其他人看到？的确是无法展露人前的……”
　　“什……么？你说……什么？”
　　
　　此刻安吉的脸已经煞白如雪了。噩梦般的？最后时刻？她猛然想起了哈黎安的最后模样，那厉鬼般的身影至今仍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己果然也经历了那样的时刻吗？那么那个女人的嘶吼声，也果然是自己发出来的了？
　　我也是……怪物么……
　　
　　心中顿生一股寒意，令胸口的疼痛更明显，身体也颤抖得更甚了。察觉到她的情绪，舍农犹豫地握起了她的手来，然后坚定的握紧。他扭过头来认真地看向安吉，像是安慰又像是某种宣言般的低低地说：“安吉，别担心，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会永远的信任你，永远……站在你的一方。”
　　
　　忽然想起了某些事情，他不觉苦涩一笑，生生把最后一句话改了，换做普通的支持。
　　
　　“呵……那么，都已经准备好了吗？就这样不要能力的平凡下去？小心一点哦，万一被人发现了你的来历总归是有危险的……”
　　“你是在说项链的事吗？”
　　
　　不再沉溺于回忆之中，安吉终于回过了神来。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没有刚才那么惊诧，但她的眼中疑惑仍然很深。
　　“平凡？身份？老骨他到底是怎么说的。”答案终于有了点眉目，她的眼中光芒闪动。
　　
　　见安吉对此竟也是一副急于求知的样子，舍农略感意外，但也慢慢地说下去了。
　　“他说，如果没有了那条项链，你就会像一个人类，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平凡人类。他说这样很糟糕，因为这将意味着你没有任何自卫能力，无法抵御任何危险……”
　　“果然是如此吗……”她低头，喃喃道，“果然……没有项链就没有能力，就会变得像我原来那样，现在这样……可是，可是……他还说过什么没有？还有没有别的事？”
　　“别的事？没有了。很遗憾，其他的事你还是得去问他的。我只是一个隐没者而已，并不是你们的同类，他怎会轻易告诉我呢？呵呵……还无法完全信任吧。”
　　舍农轻笑着说，目光温和。
　　
　　但安吉却又愣住了。
　　
　　“同类？老骨？”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思绪混乱。
　　
　　是同类吗？宿主？他是哪个族的宿主，我怎么没发现……
　　难怪，那些书，那些改变……
　　
　　“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她突然急切的站了起来，拽着舍农要他带路。
　　“安吉？等等，他现在不在这里。他在……他在为回家的事情忙碌着，打通通路。再等几日吧，他会出来的。”
　　“回家？！通路？！”安吉皱紧眉头，大为不解，“那是什么？有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我，我已经……完全迷茫了。舍农，你最近都和他在一起的？怎么前几次来看我却什么都不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你们究竟……”
　　
　　“安吉，安吉，坐下吧。看你，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你可是病人，不能这样折腾自己的。”
　　舍农说着将安吉稳在了石椅上，看着那张美丽却憔悴的脸，心中怜惜。他用一道简单的魔法暖着周围的空气，一面低着头，若有所思。
　　
　　“之前一直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的。你……不知道老骨是你的族人？不知道项链的事？”
　　
　　听着他的话，安吉缓缓地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
　　
　　“那么……你放弃项链也不是为了跟威德走了？”
　　
　　“跟威德？去哪里。”她疑惑地望向舍农，一脸茫然，“我只是想帮他而已，救他的命……”
　　“那么重新考虑一下吧，拿回项链，拿回力量！”舍农的腔调突然轻快了起来，眼中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嗯？拿回来？可我……”
　　“可你没有能力要怎么办呢？你无法做一个妖奴，也无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啊！”
　　他说着忽然急了起来，眼底深处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无法开口。
　　
　　“这……我没想过，也还没有时间去考虑。”
　　不似舍农的急迫，她的神态依旧淡然，目光似水。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的，而是没有答案。要索回项链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在她却又是难以抉择的。已经向布伯打听过了，花妖之泪似乎的确对威德产生了良好的影响，连布伯也啧啧称奇，说一定得找出令天赋者神奇康复的秘密来。安吉听完只是笑，当然无法说出口了。而这也更加深了她的犹豫，让人无法抉择。
　　
　　收回花妖之泪吗？她会重新变强的，可是威德，却又要遭受病痛之苦了，而且还是性命危险的折磨，怎么可以……
　　让他留着花妖之泪吗？可自己要怎么办。就像现在这样子的虚弱无力，根本无法在魔法的世界里行走半步的，也失去作为妖奴的价值，没有理由跟随任何人。
　　
　　到底要我怎么办？
　　或许应该先收回项链来，与西卡取得联系，然后让他帮忙再提取出一颗花妖之泪，威德和自己就各有一颗了，皆大欢喜。
　　可是那又要怎么拿给他呢？找个传信妖精，让它送回来？
　　不，还是不妥。那样宝贵的东西，万一丢了怎么办。
　　或许，把这些事情告诉他，让他自己去找一颗？
　　可那会顺利吗？如今琉璃岛与卡亚那接触正密，会不会有困难和意外呢？
　　噢，或许就留给他吧，自己……也不见得无法生存的呀？那些镯老巫不也没有魔力，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
　　说不定我也可以成为一个镯老巫呀，呵……
　　嗯……或许还有别的选择了，无限的可能性，总会有解决办法的吧……
　　
　　‘你总是……什么也不告诉我呢。’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这句话来。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一个念头没来由的钻了出来。
　　
　　或许应该全告诉他吧。
　　
　　她浑身一激灵，一时间也为这个想法愣住了。
　　
　　告诉他？告诉道尔顿少爷？
　　呵……这个道尔顿祭士的孙子，隐都的权贵，琉璃岛的宿敌？告诉他，他要怎么做呢。
　　
　　会杀了我吗？
　　
　　呵……呵呵呵……
　　
　　应该不会吧。
　　顶多也就是把我抓起来，扔进大牢里，然后等着别人去审判，自己则无限悔恨于当初的眼拙。
　　哦，还真是具有戏剧效果呢，我的主人……
　　
　　嗯……不过要怎么面对我这个宿主，的确是令人无法想象的。
　　
　　威德……
　　
　　“安吉？你还好吗？”
　　
　　发现身旁的安吉居然在笑，舍农连忙询问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心。
　　
　　从那些无聊的设想中醒了过来，安吉回看舍农一眼，然后望向外面的天空，随即扬起了精致的嘴角淡淡说：“谢谢你，舍农，我想我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
　　
　　回廊外，雨已经停了。空中的云层上渐渐放出了光明，只是不知它们今天是否能够散尽，重现晴朗。
　　
　　




第二十五章 诀别（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妖奴了，要听从我的命令，陪我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不指望你能保护我，但是自己小心一点。不要给我或者其他任何人带来麻烦，我没有，也不打算花心思在你身上，听明白了吗？好了，你可以走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高傲吗？
　　
　　呵……当然。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走开！’
　　
　　令人有些窝火呢。
　　
　　‘卑贱的妖奴！怎么敢……’
　　
　　嗯……更多的窝火。
　　
　　‘以后没事别来烦我！’
　　
　　更多的……
　　
　　‘以后少在我面前耍花样！你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喂！那个安……什么的……就是你啦！马上给我送吃的过来！’
　　‘呵……还以为这镯子坏了呢，原来是你坏了呀……’
　　‘嗯？你还是挺有用处的嘛，再去给我拿些药来……’
　　‘安……吉……’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有的时候，还是挺有小乐趣的。
　　
　　‘你敢！’
　　‘你，你……你……我不需要你了！马上走！马上！’
　　
　　无法嚣张跋扈。
　　
　　‘啊！！！！！！！’
　　
　　还有一些可爱。
　　呵呵……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你十二万分的对不起！行了吧！’
　　
　　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
　　
　　‘痛痛痛痛痛……喂！这是人手！不是枯树枝！’
　　
　　也挺有人情味。
　　
　　‘呆在那里别动！听见没有！别动！’
　　‘我不会有事的，你快走……’
　　‘安吉！跑啊！快跑！跑！’
　　
　　呵……好像倒是欠你情了。
　　
　　‘放开她！你这蠢货！’
　　
　　慢慢的，越来越多……
　　
　　‘安吉？！不！！’
　　‘我签！我签！你马上给我停下！不要再伤害她！’
　　‘你……你怎么敢……’
　　
　　其实……你并不讨厌呢。
　　
　　‘喂喂喂……给你从新年宴会上特地偷拿回来的奇怪食物，快尝尝！’
　　‘嗯？在哪找来的好东西？快带我去！’
　　
　　相反，有些喜欢……
　　
　　‘小姐，跳支舞好吗？’
　　‘你不是很怀念故乡的雪吗？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好啦。’
　　
　　可是怎么能去喜欢。
　　
　　‘不行……那不行……这可是《情诗》呢……我只……唱给我的爱人听……’
　　
　　终归是没有希望的……
　　
　　‘这是什么，判处我们罪行的证物？不要再做任何的蠢事！’
　　
　　你还是离我那么遥远，永远都无法企及。
　　
　　‘雪黎，她是安吉，我的妖奴。安吉，这是雪黎，是我的……’
　　
　　你就是威德.道尔顿，隐都未来的大魔法师，未来的骁勇悍将。而我，安吉，则是宿主，十一魇兽的容器，隐没者和复仇者都无法容忍的存在。
　　我们在两个相反的世界里，永远无法产生交叉。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的别无他法的选择吗？
　　
　　威德……
　　
　　“啊……”
　　
　　树林间，安吉正跌跌撞撞的一步步向前。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去哪里，一切都是依照主人的旨意来的。通过妖奴镯和妖奴印记的联系，通过最强的召唤令。
　　
　　最痛苦的召唤令。
　　
　　（一个时辰前……）
　　
　　当她将彻夜深思之后最终写好的书信交给他时，她的心是在颤抖的。
　　
　　“回去再看吧，回去看……等到旁边都没有人时再看，那样……你才能最好的调整情绪。”
　　
　　她若无其事的说着，笑容灿烂，可是在厚厚的被子下，双拳却是握得发疼。
　　
　　“噢？是吗。好的，那么我带回去看。”
　　
　　他也温柔的回笑着，一面将书信揣进怀里收好了。
　　告别安吉回去学徒楼，病房里又恢复了淡淡的安宁。
　　
　　他……会生气吗？还是会因为信中的内容而感到震惊和担忧？
　　
　　我要怎么面对他呢，我是不是不该把所有的事都写进去……
　　
　　坐立难安的安吉再也无法呆在病房里。她穿好了衣服，一个人走到外面去了。
　　
　　终于下定决心将所有事都告诉他了，所有的事，一件不落。没有选择面对面的方式向他说明情况，因为考虑到故事太长，内容也不宜在有人来往的地方提及，更何况，还有一个她非常在意的地方：那就是不知道在此过程中将要面对怎样的一张脸。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将那样的真相一下子全摆到威德面前，如此重大的秘密，瞒了他这么久，他会怎么想呢？
　　于是选择了用书信的方式，在他来看自己时亲手交给他。然后就耐心的等一等吧，他一定需要时间来冷静。其实这么做的原因不是想要得到什么，也不需要他的同情，只是累了，不想再瞒着他了。早就应该告诉他了，这么好的主人，这么好的朋友，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要不是中间出了那件事，或许，她早就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吧，也或许，她因此就不会遇见西卡了。
　　
　　谁知道呢？可能改变一件小事，我的人生就全部改变了吧，呵呵……
　　
　　她漫无目的的在花园里走着，渐渐走远了。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闲情来散心，今天走走，倒觉得格外的舒服和安心。冬天的寒冷已经不那么强烈，也许再过不久的日子，温暖就要重回人间了吧……
　　
　　“啊！”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右手突然像被刀割火燎一般疼了起来，迅速传遍全身。她冷汗涔涔地发现那个跟随了多年的暗红色印记此刻竟是鲜红色的，仿若侵着血般，隐隐间似真要渗出鲜血来。
　　
　　这是……这是……妖奴镯的召唤？
　　
　　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的时光，没错，那个时候的碧姬就是用这种方法召唤她的。自己的身体一向对妖奴镯反应不够灵敏，唯独这一方法，始终是强烈而有效的。
　　只是，威德好像从没有用过这种残忍的方法叫自己的，难道说……
　　
　　他已经看完了信？发怒了？
　　
　　阴影开始笼上心头，渐渐转化为恐惧，令她胸口作痛。她一直害怕这个时刻到来的，一直惧怕着，所以才这么久都无法将事实告诉威德。
　　
　　他会讨厌我吗？恨我吗？
　　
　　来不及再细想什么，剧痛逐渐将她吞噬。
　　胸口的隐痛又在发作，手背的撕裂感也开始加剧，而头脑中，某个声音一直不停地回响，召唤着她向最终的目的地走去。她的面色惨白如雪，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双眼已经发花，腿也似乎不是自己的了。就这样任由身子自行行动着，将她带往未知的目的地，带往主人的身旁。
　　
　　威德？威……
　　
　　终于，痛苦结束了。
　　
　　在她到达了一处密林之后，威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古树之下，而她，也终于从地狱般的剧痛里解脱出来，虚脱的跌倒在地。
　　她不敢看威德，也没有力气抬起头来看周围的事物。只是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身体忽然被人扶起来了，宽厚而温暖的大手抱着双肩，很有力，却有些粗鲁。
　　
　　“威……德？”
　　
　　她犹豫地抬眼看他，心脏紧缩。但在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焦急、痛苦、失望、阴郁……什么表情都有，情绪复杂。除了愤怒与恨，似乎是看不到的。
　　
　　“威德，你……看完了吗？”
　　小心翼翼的问着，声音有些颤抖。
　　
　　但威德没有回答，只是皱紧眉头扶她坐好了，然后焦躁地抬起右手来，猛地拉开袖口。
　　
　　熟悉的黑色手镯，束缚安吉自由的……
　　
　　他开始轻声念起了什么来，用那沉寂如夜的嗓音，压抑而低缓。
　　然后，手镯放出了光芒来，并且缓缓地旋转、低鸣。安吉的妖奴印记再一次的疼起来了，火烧火燎的，令她感觉胸中作呕。不过在片刻之后，疼痛骤然消退了。一个金色的指纹已经从手镯上浮了出来，薄薄一片光影，轻盈地漂浮空中。威德突然将手罩了过去，随着一股热潮涌动，金光溃散，指纹消逝。一切就发生在那么短暂的几秒之内，眨眼的功夫，但安吉却不同了。
　　
　　“现在，你自由了。”
　　
　　他低沉的说着，眼中暗流火光。
　　
　　“我……自由？”安吉有些愕然，苦笑的反问，“真的放我自由吗？你不后悔？不用把我抓起来吗，我……”
　　
　　“走吧！你走！离开伊哥斯帕，离开隐都，永远都不要回来，别再回来！”
　　
　　愤懑的低吼着，不再做任何回答。然后，他将一包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展开。
　　
　　“这个，是我用来防身的‘新月’，有魔咒的，即使是人类使用也能发挥出效力来。把它贴身带好了，不要离身。这个，‘微光之手’，可以增强体力，会对你有所帮助的。这些钱，留着路上用。然后是……地图。你待会从镜湖出发，沿着这条路走，一直往西。大概在天黑之后可以到达鲁姆塔镇，但不要在那里落脚！直接找村民买三眼翼兽离开。记得是三眼翼兽，不是其他的坐骑。那里的三眼翼兽还不错的，脚程很快，大约能在半夜时分带你到达下一处镇子。记住得往西北的小路走，不能直接走大道！然后……”
　　
　　他就这样指着地图不停地说着话，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似乎早已经烂熟于心。安吉有些迟疑的听着，看着那只修长的手划过地图，弧度优美。地上还放着一柄弯刀，一个手镯，一袋子钱，都是他准备好的，为她的逃亡而准备。
　　
　　要我走吗……现在。
　　
　　她看着那柄“新月”上的道尔顿族徽，心里缩紧，抽痛。
　　
　　“……而到那时，你就能安全的到达第七出口了。经过永恒通道去到外面的世界，都听明白了吗？安吉！”
　　
　　终于他说完了，急切地抬头看向安吉，确定她对行程的了解情况。
　　安吉自然是茫然无措的，只能继续茫然的望回他，睫毛微颤。
　　
　　“没关系……不明白也没关系，只是想先解释一遍，让你了解下大致的方向。我已经把线路都写下来了，就在这张纸上，自己好好的看一下吧。”
　　
　　他说着又开始行动了起来，神情焦虑，迅速将地上的东西都收好，装回行囊里。只留下了那把新月，直接塞到她手中。
　　
　　“带好它，现在就带在身上！我马上去找菲利克斯放你出去，你回去准备准备，一个时辰之后在妖奴楼外等我，我带你去坐船离开。”
　　“威德？”
　　“现在身体怎么样，走得了吧？没办法，走不了也得走。要不我去泽得殿帮你找些药来，撑一撑……”
　　“威德……”
　　“天黑以前必须离开镜湖附近，记住了吗？如果能遇见路人，让他们载你一程……”
　　“威……”
　　“对了，还有这个。”
　　
　　他突然抬手低头，将某件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到她的脖子上。
　　
　　“还给你。”
　　
　　光影之间，沉甸的坠子光芒流转，璀璨胜过钻石，晶莹剔透。
　　
　　花妖之泪。
　　
　　见威德将这也还回来了，安吉一时错愕，竟愣在了那里。
　　
　　“你……不用吗？可是……”
　　“收回去！我想它对你更重要。”
　　“威德？”
　　“我……我一定是疯了，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我真是……呵……呵呵……”
　　
　　他忽然轻笑了起来，摇着头，眼中闪现少有的绝望和落寞，还有嘲弄，讽刺，无奈……
　　
　　然后，他起身离开了，动作迅速朝城堡的方向走去，并叮嘱安吉。
　　“没有问题就先回去吧。时间不多，你抓紧收拾。该走了……走吧！”
　　
　　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
　　
　　一切都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仿佛还刚刚起床，想着如何把信交给他，如果面对知道真相的他。
　　仿佛还刚刚吃过午餐，听他说“好的，那么我带回去看”，看着那温和得少有的表情，心情忐忑。
　　仿佛还在花园里散着步，看着那些枯萎的枝桠想什么时候就能绿起来了，今年的春天会比往年早吧。
　　仿佛……
　　仿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早就想过有这样的结局，还真是毫无悬念呢。所以连询问都变得没有必要，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关于宿主的一切，琉璃岛的关系，分离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放她走呢……
　　没有将她交出去，没有将她处置掉，而是想尽办法的让她安全、让她离开。
　　已经，知足了吧……
　　
　　她该走了，马上。
　　
　　力量开始回流，从那颗璀璨的宝石里，渐渐舒醒……
　　
　　尝试着慢慢站起来，准备往回走。这时走远了的人却又走回来了，还是如刚才的烦躁与阴沉，大步来到她的面前。
　　她抬起乌黑的眼眸望着他，漂亮的深棕色长发搭在身上，像一个仙子。
　　
　　然后……
　　
　　“啊！”
　　
　　一阵风猛地袭来，带着炙热的气息和强势的力，将她一下子拉进了一个漩涡里，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在……做什么？
　　威……德？
　　
　　古树下，威德屈身跪在她面前，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入了发丝间，抚头。如同永远也无法分离一般，他将自己的头深埋进她的颈项之间，深深的依偎着，依偎……
　　
　　他……他在拥抱她？！他居然抱住了她！
　　
　　威德？！
　　
　　不可置信的在他怀里战栗着，她已经完全僵掉了。
　　仿佛呼吸都要停止了，只有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依然雷动。
　　而威德，也没有松手。那双结实的手臂反而更用力地拥住了她，仿佛要将她揉进心里去一样，颤抖的、喘息的将她拥住，将脸埋在那些柔软的发丝之间，紧紧拥住。
　　
　　清幽的淡香味，炙热的胸膛，呼吸声，心跳声，摩挲声，破碎声……
　　
　　都不知过了多久，威德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压抑而沉重的。
　　
　　“不要……回来了……”
　　
　　威德？
　　
　　“永远别回来……”
　　
　　威德？
　　
　　嗯……很为难吧。
　　对不起呢……
　　
　　她终于从呆滞中缓和了过来，尝试着抬起了纤细双手，攀上那精壮的身体，宽阔的后背，抱住……
　　
　　“嗯，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
　　
　　永远吗……
　　
　　“也不要回琉璃岛。我不想……有一天拿剑指着你……”
　　
　　“……嗯，不会去的。”
　　
　　抱住他……
　　
　　“自己小心，别被人抓住……索克兰堡正在四处搜寻……”
　　“……嗯。”
　　
　　威……
　　
　　“不要那么轻信别人。尤其是……男子。”
　　“嗯……我知道，尤其是醉酒的男子。”
　　
　　醉酒的男子呀，呵呵呵……
　　
　　“安。”
　　“嗯？”
　　“走吧。”
　　“……嗯。”
　　
　　紧紧地，抱住……
　　
　　原来，拥抱他的感觉是这样的。威的怀抱，好温暖……
　　
　　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能遇见你，真好，真好……
　　
　　冷风在树林间刮着，却已经入不了他们的耳。
　　
　　安吉释然地接受着自己的身份，接受着这个结局。可她却不知道，此刻在威德的心里面，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对不起，安。
　　关于你的抗争，我，失败了……
　　
　　彻底的失败，也让你陷入了极度的危险之中，可怕的梦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现在不拥抱你，是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有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无法说出口……
　　我……
　　
　　我爱你。
　　
　　




第二十五章 诀别（下）

　　“给我一些止疼药，效力越大越好。”
　　“噢？”
　　“然后再给我一些能支撑体力的药，安吉用的。”
　　“啊，等等，等等……这可就很有难度了啊，而且我有的也不多……”
　　“我会给你付钱的！你开价。”
　　“嗯？唔……让我想想。或许，真有吧，呵呵呵……”
　　
　　布伯笑着转身进里屋去了，悉悉索索的搜了好久，抱出一堆奇怪的瓶子来。
　　
　　“这是，给安吉的。我相信它可以帮她回复十二个时辰的体力，如同一个健康的人一样。每两个时辰喝一次，一个刻度就好。不过……”他说着撅了撅嘴，扮出一幅苦脸，“她可还是个病人啊，吃这样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太好，不好，不好……”
　　“还有呢。”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威德直接拿过了瓶子，追问止痛药剂。
　　“噢！还有，这里这里，呵呵呵……你的选择颇多，甘草烈胡剂，葛塞汤，还有蕨罗根丸，风耳，红胆水……”
　　“随便一个就好！只要能止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威德的表情焦躁而微愠。
　　“哦呵呵呵呵……实际上，你的伤势很不寻常啊，不是服下止痛药就能解决问题这么简单的。”
　　没有为他的恶劣态度而生气，相反，布伯开始慢条斯理的说起了话来，并且垂下眼帘看威德的手，眼神深沉而耐人寻味。
　　
　　“就这个吧！”
　　随便从那堆药瓶里挑了一瓶，威德将右手缩回宽大的袍子里遮住了，一面急切的准备马上离开。
　　“多少。”
　　“多少？噢……当然，价钱。呵呵……”布伯笑得深邃，脸色红润，“红胆水，你的选择，还是挺不错的选择，不过也是比较昂贵的选择，呵呵呵……唔，让我想想，那么……九个金币吧，算你便宜点。”
　　“九个？金币？！”威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过在下一秒钟，他只是默然的冷哼了一声，回头看向加布雷，低声道：“回头还你。”
　　“别在意。”加布雷笑笑回答他，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了，数出九个金币给布伯了。
　　
　　“我们走吧！”
　　
　　了结完事的威德转身就走，而这时身后的布伯又笑着开口了，略带戏谑。
　　“我说，你的伤可得抓紧啊。别因为是接触某些而碍口识羞，耽搁了可是你自己倒霉哦。”
　　闻言，威德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但是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大步离开，迅速消失在房门口。
　　
　　“你的朋友可真是个疯子呢，连黑魔法的伤也这么大意，是不是不想做魔法师了。呵呵呵呵……”
　　说着这样的话，布伯开始忙自己的事了。还没有离开的加布雷听完不觉心里一惊，随即加紧几步，追威德去了。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威德，嘿！等我！”
　　
　　今天的试炼进行得很顺利，心情也挺好的。尤其是在树林里碰见安吉后拿了一封信回来，居然惊人的开玩笑说是情书，笑得一脸幸福。到学徒楼后连饭也不吃就回房了，一呆就是好久。然后……然后他好像就性情大变了啊。
　　是那封信的关系吗？
　　可是，他手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想到这里，加布雷快步跑上前去，一把将威德的右手拽起来了。
　　
　　之前不注意看还不知道，举到了眼前才发现他情况不妙。他的手掌是发青的，宽厚的掌心中皮肤干裂，微渗着血丝，像是中了什么毒，又像是受的什么伤。
　　
　　难怪下午出来就加了一件平时不爱穿的宽大长袍，原来是因为这伤……
　　
　　“威德，你到底……”
　　“加布雷！”
　　
　　他低吼一声，将手抽回去了，没有做出回答。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着，一面压低嗓子对加布雷说：“先出去吧，到外面再说。”
　　
　　带着满腹疑虑，加布雷随他来到了一片荒芜的空地上。然后不等加布雷先说什么，威德神情严肃地开口了。
　　
　　“抱歉，又要麻烦你帮忙了。之前说过的要帮我，现在还算话吧。”
　　“呵呵……当然。” 
　　“谢谢你，伙计。不过我先声明一下，这个忙会有一定的危险性，不是什么轻松的小忙。”
　　“噢？危险？”加布雷轻笑道，心中好奇。“怎么个危险法。”
　　“我要你帮我阻拦半面人，或许……还会是黑暗属性的半面人。”
　　“半面人？”加布雷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法相信，“深渊里的恶魔？在伊哥斯帕？这，怎么会……”
　　“我祖父的侍从，为了某个特殊的任务，今天应该会潜入伊哥斯帕的……”
　　“祭士的……侍从？”
　　“并且我不能保证它不伤害你。你知道，恶魔的逻辑可和我们不一样。我都没法保证它不伤害我……”
　　
　　他低头沉吟着，眼睛里充满了阴霾。
　　
　　恶魔侍从吗？的确有些大魔法师喜欢用呢。而且还会是贴身的亲信，最隐秘的。
　　派恶魔来完成的任务，很重要吧。
　　果然是个不轻松的活呢。
　　
　　“那么，愿意做吗？这是个危险的大忙，你拒绝的话我也可以理解……”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已经很有把握了吗？傍晚就都快来了，还不给我讲讲整个事情的始末，商讨一下我们该怎么做。”
　　
　　不似威德的凝重，加布雷神色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微笑，有力的把住它。
　　
　　“加布雷？呵……谢谢。”
　　
　　他看着面前的同伴，旋即也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来，带着几分苦涩。
　　
　　“嗯，整个事情的始末吗？呵呵……不就是我碰了一件不该碰的东西，然后……快要被我毁掉了。好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 *** ***
　　
　　‘离开吧，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离开吧……
　　
　　妖奴楼里，安吉正完全放松地躺在床上，闭目修养。
　　
　　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离开。因为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的，根本就不用再花什么精力。不过关于离开之后的去处，她倒是不打算完全按照威德制定的路线来走，而是试图再联系西卡。
　　既然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花妖之泪也拿了回来，那么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西卡也要脱离琉璃岛的，这样也不用担心自己会站到威德的对立面去。距离与西卡约定的见面时间已经过了有一个月，想到这一点，安吉的心中不免有些内疚。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消失了这么久，还真是有些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西卡会不会怪她。
　　
　　嗯……说不定他已经成功取得了自由，正过得快活潇洒呢，呵呵呵……
　　
　　如此安慰着自己，心情好多了。
　　
　　不过既然印记已经回来了，她还是试着找找西卡吧。
　　
　　这样的感觉还真是奇妙。就在她拿回花妖之泪的一个时辰中，那些已经消失了的青色印记全都显了出来，如之前一样清晰明辨。不仅如此，那些奇异的力量也回来了。而且某些似乎还有治愈力，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虚弱的身体渐渐复苏，胸口的疼痛也几乎不见了，只有充满活力的血气和精力在她胸中滚动着，很舒服。
　　
　　她在那个梦的国度里等待着西卡，希望能为自己确定一个目的地。只可惜已经呆很久了，周围除了那片混沌以外什么都没有，一切皆空。
　　
　　唔……他的确不会随时等在这里呢。
　　时间差不多了吧，还是去找威德了。
　　
　　她这样想着，打算离开了。然后就在她消失于梦界的前一秒钟，一个浑厚而熟悉的低沉男声响起，带着疑惑、惊诧、不可置信。
　　
　　“安吉？！”
　　
　　“嗯？”
　　
　　西卡！
　　
　　她闻言停住了，转回身来向说话人看去，心中欣喜。
　　
　　“嘿！西卡！你……”
　　
　　“安吉！你还在？你……到底去哪里了！！天！！！”
　　
　　还来不及说什么，西卡已经来到了她面前，风一般的将她紧紧抱住。
　　
　　“天啊！天！！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噢！我的天……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担心得要死！”
　　
　　西卡就这样激动万分的低低吼着，声音里透出的担心令安吉也感到惊讶和意外，还有几分感动、愧疚。
　　
　　“啊……呵呵……我，我很好的，别担心，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没能联系上你。”
　　不打算把那么曲折复杂的事情讲给他听，安吉模糊的回答着。
　　“但是现在，我可以来找你了！没有障碍的，直接来找你，呵呵。西……”
　　
　　她说着放开了西卡，然后在看清他的脸后却又僵住，话语戛然而止。混沌的天地间，西卡的表情很糟糕，冰冷而阴沉的，像是遇见了坏事，某些极为严重的坏事……
　　
　　“不，已经不用再来找我了。”
　　
　　平静而低沉的回答着，没有丝毫情绪。
　　但是在这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安吉却听出了暗流，带着危险的气息，让她的心中渐渐升起不详感……
　　
　　“我来找你。”
　　“啊？！”
　　
　　惊愕于他的话语，安吉僵立原地，无言。
　　
　　“你现在还在伊哥斯帕的吧？我来找你，安吉，我来找你。”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不止是我一个人，还有其他人。他们来了。”
　　
　　“什……？”
　　
　　“宿主们，他们来了。他们要亲自来捉你了。亲手杀了你，释放祖神，就在今天，就在伊哥斯帕，而且，已经快要到了。”
　　
　　轰！
　　
　　惊雷般的话语在耳边猛然爆开，令她的头“嗡”的一下响开了。
　　
　　捉我？来伊哥斯帕？！
　　
　　我……
　　
　　她呆如木鸡地望着西卡，头皮发麻。刚刚重获的体温仿佛在瞬间消失，换做极度的寒气不断袭来，流转全身，令心也开始冻结。
　　
　　“上一次，那个背弃了隐都的小子从伊哥斯帕完成任务回来时带回了一点其他的消息，关于你，关于一个疑似的宿主。然后，他们很顺利的发现了那就是你，欣喜若狂。很遗憾黑特尔还没有接受我的条件，而现在，宿主们还是更热衷于杀掉你，简单明快的方法。”
　　他快速的解说着，神情焦虑但却很冷静。
　　“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不是来杀你的，而是阻挠他们，救你。现已经在布诺雷斯的外面了，马上就要进来。你，快要见到我了。”
　　
　　什……么？这……
　　
　　“这怎么可能呢？”
　　
　　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安吉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进来的？！这里是隐都，伊哥斯帕，试炼所！你们，你们……”
　　“我们当然能进来了，当然。”西卡沉吟，冷笑，“只要能释放祖神，对宿主们来说，没有任何事应该说‘不行’，‘做不到’，死也不行。更何况，还有黑特尔呢。为此他可是大开方便之门啊，连最隐秘的一个奸细都提供了出来，以便开启通道……”
　　
　　“开启通道？”
　　
　　听到这句话她不由得又是一阵发寒。通道？开启进入的通道将意味着什么，那些强大的宿主们蜂拥而入？那，那简直！
　　
　　“我必须离开！马上！！”
　　
　　她说着转身要走，但却被西卡用力地拉住了。
　　
　　“不！你哪里都不能去！呆在这里，呆在伊哥斯帕！”
　　“可我……”
　　“现在离开了伊哥斯帕你就是死路一条！”
　　西卡厉声一喝，不容反抗地打断了她的辩驳。
　　“听着！最起码在伊哥斯帕里还有屏障，还有魔法师。而外面！宿主和复仇者早已经聚集好了。为了达成所有宿主的愿望，不惜一切代价。你，就等着送死吧！”
　　
　　死？！
　　
　　死吗。
　　
　　我，总是逃不开这个字啊……
　　
　　她噤声的僵在了原地，浑身冷汗涔涔的，心中恶寒。
　　
　　胸口的伤，又开始发作了……
　　
　　“呆在这里，我马上就来找你，很快的。该死的……”
　　
　　西卡愤懑地咒骂着，脸色铁青，转身准备消失。
　　
　　然后就在他离去的前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回头来看着安吉，认真地叮嘱。
　　
　　“不要去你平日经常去的地方，切记！我怕有人比我更快，会捷足先登……安吉，别害怕，振作起来，准备战斗！”
　　
　　四周又再次归于宁静，只留安吉一个人在混沌之中，无法言语。
　　
　　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太多了。
　　
　　太多了！
　　
　　“小E！快进来！我们马上离开！”
　　
　　慌乱地招呼在小精魂回花妖之泪中，安吉什么东西都没再拿，直接空着双手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心不由得被意外的惊了一下。
　　
　　一个陌生少年站在门口，长发，小个子，仿佛正准备敲门。
　　
　　“安……吉？”
　　
　　他发着中性的声音问着，有些不确定。
　　
　　“是叫这个名字吧，安吉……”
　　
　　安吉没有回答，本能地退后了两步，心生寒意……
　　
　　然后，少年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邪气，慵懒地伸出了左手。
　　
　　“你好，我是泽阿刻，很高兴见到你。”
　　
　　什……么？
　　
　　泽阿刻！！
　　
　　*** *** ***
　　
　　“安吉？！安吉！！”
　　
　　妖奴楼中，威德跑遍了整栋楼也找不到安吉的身影，仿佛是消失了。
　　
　　“噢！看来，她的能力终于恢复了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呵呵呵……”
　　
　　其他的妖奴如是解释着安吉的消失，还在替他高兴。可是威德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或者说，他在害怕不是这么一回事。
　　
　　已经来了吗……
　　
　　这么快？会有这么快吗？
　　
　　不……不……
　　
　　不！！
　　
　　他绝望地冲出了妖奴楼，向着多罗塔的方向前进，濒临崩溃。
　　
　　而在多罗塔外，加布雷正聚精会神地守护着、观察着，等待着一场战斗的到来……
　　
　　“加布雷！有人出来吗？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出来过！！”
　　
　　这时威德已经赶到了多罗塔，焦急地询问搭档是否看到了刺杀者的踪影。
　　
　　“不，没有。我能够肯定，绝对没有任何东西从多罗塔里面出来过。”
　　
　　加布雷控制着水之灵，对自己的感知状况很有信心。
　　
　　“是吗……还没有来……可是，她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说……并不是从多罗塔里面出来的？”
　　想到这一点，恐惧再次摄住了他的心魄。
　　
　　之前根据对祖父恶魔侍从的了解，威德将拦截的希望压在了多罗塔上。因为他知道那些深渊里的生灵喜欢利用力量相近的东西，多罗塔的魔法属性正好与半面人的魔力同属一宗，他们定会通过这里来进入伊哥斯帕——至少可以说，弃用的几率不大——可是现在看来，他或许猜错了。
　　
　　怎么能够猜错呢？这样重要的事，不可以的！
　　
　　感受着令人疯狂的挫败感，他再次绞尽脑汁的苦想了起来。
　　
　　“除了多罗塔……除了多罗塔……他们还会从哪里进来呢？该死！”
　　“嘿！威德！你看！”
　　
　　忽然间，天青色的高塔下出现了两个人影来。浑身沾着粘稠的液体，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呸呸呸……我恨这个！恶心死了！干嘛非要跟着你走这条路？你跟着我走不是更好吗？会有更多的选择，也会舒服很多的。该死，该死！”
　　
　　圆润滑腻的声音，拖拉的腔调，魁梧的身材，一头的细致长辫子……
　　
　　“嗯？啊！威尔！！你是在这里等我吗？噢……真令人感动……”
　　才刚迈出塔门的他发现了威德，于是满脸惊喜的迎上前去，准备拥抱。
　　
　　“莱蒙特？你？居然让你来……哼。”
　　
　　迅速收回了吃惊，也没有理会热情上前的他，威德神情冷酷，“呼”地一下抽出腰间的短杖转为大剑，横在胸前，威慑。
　　
　　“回去，马上给我回去，现在。”
　　
　　“哈？你说什么？”
　　
　　像是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似的，莱蒙特努力地掏了掏耳朵，然后终于感叹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噢！我听到了，终于听到了。让我们回去？放过你那个小情人？呵呵呵……还是等你做了大祭士再来对我指手画脚吧，小威尔。”
　　拨弄着被液体沾湿的辫子，莱蒙特轻笑。
　　“嗯……挺聪明啊，都猜到我们要来干嘛了，还猜到了地点，提前在这里等。可是……你怎么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居然敢在老爷子的面前说出那种话来，疯了吧你！”
　　
　　尖酸的语气，嘲弄的眼神。
　　
　　但威德已没有心思去在意，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剑，用一种难得温和的语气对他低声说：“放过她吧，她只是一个妖奴而已，根本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哈哈哈！”他抚过长长的头发，笑声放肆，“噢！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卑贱的妖奴而已，一个萤。可是你不一样啊，你可是宝贝着呢，关乎我们家族的命运，隐都的未来，不能就这么被个卑贱生物给轻易毁掉了，你说是吧？嗯……来玩一个游戏吧，威尔，看谁先找到她。如果是我们先找到的话……不好意思，按命令行事。而如果是你先找到的话……”
　　
　　他说着看了看旁边的人，那个罩着厚重长袍、看不见样貌的大家伙，随后开始狂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也不好意思呢！还是要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办啊！你知道，我们的‘四耳’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指令绝对执行到位，没有偏差！真遗憾，威尔，你要伤心了。那么……现在就开始吧？希望最后赢的人是你哦，可以答应你让她少一点痛苦。呵呵呵呵呵……”
　　
　　呼！
　　
　　“莱蒙特！不！”
　　
　　随着一阵风起，莱蒙特和半面人“四耳”都消失在了他们面前，开始狩猎目标。
　　
　　威德愤然猛挥下剑，然后转身向加布雷使眼色，分头行动了。
　　
　　你在哪里？在哪里啊！
　　
　　安！
　　
　　黄昏慢慢降临，北岸的湖水中开始波澜微起，渐渐有浩瀚之势。
　　
　　冥冥中，有声音在轰鸣，随着第一道身影一跃而出，光明沉入大地。
　　
　　找到她，杀了她！
　　
　　

第二十六章 世界是颠倒的（上）

　　‘莱蒙特，你见过那个贱奴吧。’
　　‘贱奴？您是指……啊啊，是的，我见过的，尊敬的大人。’
　　‘展示给他们看……不！不！不是在这里！我不要看她！只要给他们看就好了，四耳和五风！’
　　‘啊……当然，我的大人。抱歉……’
　　‘还有，你知道之前他为那贱奴写下乞罪书的事吗。’
　　‘……’
　　‘那么现在他做的这些事，你，也是知情的？’
　　‘不不！这我不知道！他是自己……’
　　‘哼！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莱蒙特.道尔顿！或许……你也应该尝尝冰羯萝蜥毒的滋味，就和他一样……’
　　‘请等一等！大人！关于惩罚……就请您稍微等一下吧！请允许我先替代他俩中的一个到伊哥斯帕去完成任务，以此来弥补我最卑劣的过错。之后，您再来惩罚我也不迟，无论怎样的惩罚都好……您知道，让两个半面人就这样以私人理由进入到伊哥斯帕终究是不太合适的。不如让我，死亡之塔的兵器来完成这件事，更为妥当。大人……祖父，我请求您。’
　　‘……好吧，那么你代替五风去吧，回来再算之前的帐。找到那个女人，然后……按道尔顿的家规办。’
　　
　　家规……么？
　　
　　“你在想什么，不属于道尔顿的道尔顿。”
　　
　　夜色下，昏暗不明的树林间忽然响起了这个声音，低沉而浑厚的，甚至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两个身着黑袍的身影忽闪于密林之间，速度极快。然后当更为魁梧壮硕的那个“人”说出这段话时，旁边相对瘦弱的人便停了下来，指着前方高大的背影不满地大声抱怨。
　　
　　“喂！你在叫谁呢？什么叫不属于道尔顿的道尔顿？！你……哎！”
　　
　　没有理会瞎嚷嚷的莱蒙特，四耳继续自顾自的走着。
　　
　　黄昏已经完全过去，黑夜降临大地，使伊哥斯帕半岛变得神秘而深邃。
　　
　　尊奉的蒙特罗斯.道尔顿的旨意，莱蒙特和半面人四耳必须在今夜找到那个惑主妖孽，然后按照道尔顿的方法处理掉。不过说来也奇怪，已经找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别说是人，就连味道都没有闻出一点端倪来。
　　
　　“不会是那小子的事先准备真做得有这么完美吧。”
　　
　　莱蒙特如此叨叨着，带着他那惯有的吊儿郎当。而四耳，只是将自己继续藏于巨大的黑袍子里，看不出任何一点的情绪波澜。
　　
　　“啊……还是说那萤真的很厉害，厉害到连我们俩都无迹可寻了，呵呵呵……”
　　“会不会比十四年前的那个萤更厉害呢？那可就有意思了！哈哈哈！喂，四耳，那个时候，你在的吧？能不能给我讲讲具体的细节啊？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呢……”
　　“……索菲亚，那个女人是叫索菲亚吧，呵呵呵……直到现在听到这个名字老爷子还会黑脸呢，果然是相当有恨意啊。”
　　“唔……的确是恨之入骨。在那个事件当中家族蒙羞都只能算是小事了，毁掉道尔顿爵位的最佳继承人，差点害他失去这个儿子才是大。而且，还连带伤到了重要的孙儿，哦呵呵呵……肯定恨不得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吧。所以才会想出那样的手段清理掉吧，比神罚之刑恐怖一千倍，还列为了家规。到如今我这个死亡之塔的人想起来都感觉心生寒意呢……咦——！的确是怪可怕的！”
　　“在那之后，勒克斯叔叔家里就再也没出现过萤的影子了吧？还真是慎之又慎的禁令呢。嗯？不过说起来，要是那个女人没死，真的和勒克斯叔叔一齐跑掉了，到今天会是怎么样一个情形呢？而他们那未出世的小孩，又会不会很厉害呢？听说厄运之子的能力有可能出现异变的也，比如说……呃？怎么啦？”
　　
　　在莱蒙特絮絮叨叨了大半天之后，四耳终于受不了的停了下来，也似乎第一次传出了一点情绪的起伏。
　　
　　“道尔顿，你为什么不和我分开走呢？我们俩分开找会快很多的。”
　　他粗着嗓子说话，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
　　
　　“分开？”莱蒙特愣了两秒钟，随后摸摸下巴，“唔……因为你的本能感觉更准啊，比我用任何魔法都准。如果连你都找不到了，我又要怎么找呢，呵呵呵……”
　　
　　他咯咯的笑着，一双几近透明的眸子细细眯了起来，透着迷人的味道。
　　
　　“但是现在我的感觉也不准了。已经找了这么久，一点方向都没有。”愠怒的拂起了长袍，四耳继续在空间里穿越着。
　　“或许我们应该停下来歇一歇，你太累了。”
　　“不！这怎么可以！你到底是来做事的还是捣乱的，一点都没有尽力的意思。”
　　“什么？我捣乱？没有尽力？！”莱蒙特夸张地瞪起了眼睛来，颇有些戏剧化的意味，“我已经很尽力了！虽然没有告知你，但我也用魔法探寻过了！可是，这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直干扰着我的法术。是什么呢？什么……”
　　
　　他说着又抚起了下巴来，一脸困惑的样子。
　　
　　不过伊哥斯帕的确有些异常的。某种奇妙的气流似乎弥漫于空气之中，令人不由自主的体验到几分压抑和不适。在寻找的一路上他们还碰到了不少学徒，都是茫然的走着，大晚上的游荡于荒凉之地，也没有点盏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怪异莫名。
　　然后，莱蒙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想要对四耳说话。可也就在此时，四耳突然有些异常，有些愕然。阴影之下的他忽然战栗起来，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然后当莱蒙特还在思考这一问题时，这个大块头突然低吼了起来，用一种低沉嘶哑的嗓音，压抑地轻笑。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的确是有怪异之处呢，就是它干扰了我的感知，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呢？嗬嗬嗬嗬……”
　　“四耳？”
　　“几百年呐……第三法则……终于，还是有人碰触到了……还是如此的接近，很有能力啊……嗬嗬……嗬嗬嗬嗬……”
　　“喂，四耳，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喂！四耳！”
　　
　　突然，四耳像是疯了一样的迅速移动，冲进了黑暗的树林深处没了踪影。莱蒙特一惊，跟着也随他进了树林，直追。一路上他不知熔掉了多少挡路的树枝，终于在一处微闪幽光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便发起呆来，有点不可置信。
　　
　　眼前是一片光的通路，带着萤火般的斑点，若隐若现的柔软细藤，虚无的声响，奇异气息，还有风。
　　
　　这里是一处地下石室的通道，已经废弃好多年了，从他在伊哥斯帕里试炼时起便无人涉足，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可此时，眼前的甬道里正光芒流动，明显有人正在利用这间石室。
　　树林被染上了青绿的光辉，还有石壁，都像是改变了性状一般变得似镜面般光滑透亮，不断的反射光芒映亮四方。低沉的鸣动声从光芒之中传出来，隐隐见还能看见透明的触手，如藤蔓一样的袅绕伸展，慢慢抚过周围的空气和物体。而被它们碰触了的地方则会激起斑驳的光点，银白的，渐渐透出风来，呼呼地从下往上吹出，汇聚成一团气流，萦绕在甬道之中浮动不息，灌流不止。
　　
　　这是一种界域魔法，他依稀知道的，而且是一种古老、高深的界域魔法。
　　那些触手，来自异界，它们可以将你带往神主之地，也可以将你带向堕落深渊……
　　
　　莱蒙特呆呆的看了好久，终究想不明白伊哥斯帕里会有哪个魔法师使用这种法术，如此生僻和危险。
　　他迟疑地走进了几步，想要看个明白。然而右臂被一股猛力给生硬的钳住了，无法再动弹分毫，还隐隐吃疼。
　　
　　“第三法则：永不得接触卡亚那，永远不得开启通往卡亚那之道路。违令者，斩。所以，道尔顿，退后你原来的位置上去。你现在的行为在告诉我，你想要接近那个地方。”
　　
　　四耳说完这些话后向后猛的一甩，莱蒙特便飞身向后，重重地摔倒在地。莱蒙特有些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但在那之后倒没做出任何行为来补偿自己刚遭受的不友善待遇，只是慢慢站起来，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目光锐利而有神。
　　
　　卡亚那？！这个界域通道是通往卡亚那的？！！
　　怎么会有人用界域魔法来通往那个地方，就在这伊哥斯帕里……
　　
　　难道说……是他？
　　
　　又将阵地转移到这里来了吗，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塞巴迪昂……
　　
　　“喂！你要干什么！”
　　
　　正在思索着的莱蒙特忽然发现四耳动身朝石室走了去，手里似乎也有所动作，便不由得高声质问起来。
　　
　　“把它关起来。”
　　理所当然的回答着，半面人的脚步连一秒钟也没有停顿。
　　
　　“关……起来？”莱蒙特一怔，随即连忙唤了起来，“喂！等等等等……这个通道可不是一般的魔法啊，你搞得定吗？不要忙没帮成反倒惹出祸事来了。四耳，别乱来。我们的任务可不是这个，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再说吧……”
　　他说着追了上去，准备拉住四耳。可是四耳的手臂像是突然化为烟雾一般，平白无故的从他手里溜过了。
　　
　　“无论何时、何地，维护隐都的九大法则永远是吾之第一守则，并按照序列顺序执行，其余的任何人、事，都不可阻挡，并应为之让道。这是契约签订之初的最重要守则，吾，永久遵循之……”
　　
　　就这样，四耳絮叨的自言自语着，渐渐沉入了地道的光芒之中，隐去。而在他回头望回的最后时刻里，厚重的兜帽忽然被吹翻了来，尖削的脑袋带着坚硬的皮质、半张人形面孔、还有另一半被削掉了似的脸，映照在青绿光芒之下的干痂和烂肉纠结着，模糊不清，看上去如一个梦魇，甚是可怕。
　　
　　果然是个“半面”人。
　　
　　四周又重新归于安静。
　　
　　望着四耳消失的方向，莱蒙特足足愣了有十秒钟。然后他的身子忽而一颤，桀桀地笑了起来。
　　
　　“哼……所以说我讨厌异界魔物，永远是这么的难以琢磨，又无法沟通。怎么能比我还奇怪呢？真是一群令人讨厌的家伙……”
　　
　　他说着已经将手剑收了起来，转身望向天空，舒展身体。漆黑的天幕上茫然一片，看不出任何的光点和些许云彩。
　　
　　“啊，既然四耳已经跑掉了，那么原先的计划就改动吧。嗯……可以直接去见见那小子了，嘿嘿，有趣，有趣啊。”
　　
　　绽着有趣的笑颜，那张俊朗的脸庞衬在无数细致长辫下，竟在一瞬间迸发出一点魅之感来，像个夜精灵。
　　
　　不过，今夜的伊哥斯帕里的确怪异。不是这界域魔法的关系，而是另一些……另一些更令人兴奋得想要战斗的因素。
　　
　　是什么呢？
　　
　　没有答案。
　　
　　夜渐渐更深沉了。
　　不再浪费时间思索，莱蒙特闪身一跃，消失于丛林之间。
　　
　　夜，还很漫长。而更激烈的暗战还在别处上演着，摄人心魄……
　　
　　*** *** ***
　　
　　没有月光的伊哥斯帕是有些阴森的。没有月光的今晚，一切似乎都被阴影笼罩了起来，夜魔的阴影。
　　
　　泽得殿外的小道上，两名妖奴结伴而行，准备赶回去休息了。
　　走了一段了路程后，她们发现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特别的服饰很引人注目，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魔法师或术士，也或者说是……学徒？
　　
　　是学徒吧，很陌生的面孔呢，没有见过。
　　
　　“晚上好，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需要帮忙吗。”
　　其中的一个四臂猿人问道，友好地笑着。
　　“啊……当然，我正需要一点帮助呢。”陌生人走近了，烛光映照下的脸庞淡淡的笑着，温和而无害。
　　“那么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呢？”
　　另一个四臂猿人好奇的发着问，毫无戒备之心。
　　“做点什么？唔……很简单呢。只要你们乖乖地睡上一觉就好了，什么也不用费力气的。”
　　他说着已经抬起了右手来。然后在那两个妖奴的表情由愕然转为惊慌之前，疾风驰过，一切已经在静默中匆匆结束，了无痕迹。
　　
　　“呵呵，好啦，现在可以开始帮忙了！”他拍了拍手，轻笑，“唔……那么，你们认识威德.道尔顿的妖奴，安吉吗？”
　　木然地望着他，两名妖奴点头。
　　“很好。去帮我找到她吧，把她带到我的面前来。不过你们可得小心哦，别被其他人发现了，要轻轻的、轻轻的带过来，懂吗？”
　　仍然木然的望着他，点头。
　　“非常好。那么出发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快一点哦。”
　　两名四臂猿人再次点头致意，跟着快步的跑了起来，迅速消失于陌生人的视野之中。
　　
　　陌生人轻轻的扬起嘴角，面露得意之色。不过在他的笑容还未完全成形之前，另一个身着奇特衣服的人出现了，望着四臂猿人消失的方向，嘲讽地笑。
　　
　　“哼……还以为噬灵有多厉害呢，也不过就是使唤下低等的妖怪而已，连瞬间转移都做不到呀。”
　　听完这话，刚刚还在高兴的噬灵宿主脸色一沉，随即又反唇相讥道：“哟——我们是不怎么厉害，今夜来的十二个也只能调动逾百的伊哥斯帕之人而已，比起你们这些调动死人的冥猫，的确自愧不如。不过很可惜——这里的死人好像都被压于魔咒之下嘛，你们的召唤之力根本施展不开，狗屁不如，哈哈哈哈……”
　　“你！你……”
　　
　　火脾气的冥猫宿主被他一激，当场就想要发作。可是在最后出手之前，身后忽然传来了一股压力，伴着熟悉的森冷感让他身子发僵，于是便停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
　　
　　清润而中性的嗓音，却似寒冰般冷酷。
　　
　　两名宿主闻言僵硬地转过身来，望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冷汗涔涔。
　　
　　“呃……泽阿刻大人……”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给我去找人！找到她！！快去！！”
　　
　　砰！
　　
　　随即一声闷声响起，暗光流过。
　　
　　两名宿主惊恐地闪到一旁，看着那被击中的地面心有余悸。他们连连退下，一面唯唯诺诺地答应着“马上去找！”，跟着消失在夜色中，不见身影了。
　　
　　“妈 的……给我马上找到她！马上！我要杀了她，亲手宰了她，碎尸万段！！！”
　　
　　对着空无一人的荒地，泽阿刻还在愤恨地咒骂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凶光毕露，仿佛都要喷出火来了。
　　他随后轻轻握住了右臂，那条垂着的胳膊此刻正在狠狠作痛，鲜血已经浸出，将衣袖都染红了。
　　
　　可恶……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一个时辰以前，当他信心满满的站到安吉的房门口时，心中是无比欣喜的。
　　
　　作为目蝶族的一员，而且还是首领，泽阿刻一直都对自己突破界域的能力感到万分自豪。于是在进行这次的任务时他也理所当然的先行了一步，没有等奸细打开通道便自行进入了，打算找到安吉的房间直接抓人。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对于攻击自己已有所准备了，但那小妮子却有某种怪力，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居然震伤了自己，而且还挣脱掉，跑得无影无踪的。泽阿刻不但没有先抓到人还打草惊蛇了，传到其他人那里被取笑了好久，也被其他首领冷眼责备。他现在可真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这女人先杀之而后快！
　　
　　“哼……跑吧，你跑吧。再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变成我手下的一堆肉泥了，扔回去喂魔物！！”
　　
　　他恨恨的骂着，随即钻进了空气里，继续找寻之路。
　　
　　冷风嗖嗖地刮着，吹得破旧的木门里呜呜作响。
　　
　　安吉蜷在木门后的墙根下，瑟瑟发抖，身子冰凉。
　　
　　已经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转移了无数次，也伤了不少人。
　　看着衣襟上沾着的斑斑鲜血，尤其还有些学徒的鲜血，她的胃不由得狠狠的缩了起来，紧缩得令她想呕吐。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伊哥斯帕内的不少妖奴和学徒竟被宿主给控制了，好好的一个人只要见到安吉就会扑过来，吓得她根本不敢去那些有人的地方了。
　　
　　找不到威德帮忙，也不敢找其他的异人帮忙，她只得一路躲一路胡乱的攻击追捕者。
　　其实在最开始还好，一旦有所动静她便马上转移，伊哥斯帕毕竟这么大，换到的新地方基本还是安全的，再加上熟悉地形，用心躲一躲还是能撑上一段时间，不会遭遇那些猎杀她的人。
　　可是慢慢的情况就不妙了。那些猎杀者像是知道她藏于哪里一样，总是能找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了。而她的身体本来就未痊愈，现在如此频繁的使用能力，似乎也快到极限。
　　其实有两次都已经被人捉住了。可是她一闭眼，狠心地攻击了那些人，最后才得以逃脱，没有惨死于黄金匕首之下。
　　对了，最近一次捉住她的是个学徒呢，还是和威德同一年级的骊……想起那些从她肩上喷薄而出的鲜血，安吉不由得又是一阵反胃，心中的厌恶感也更甚，令她的旧伤开始发疼了。
　　
　　可是……如果我不攻击她，如果她的动作再快一些的话。那么现在，流血的人应该是我吧？
　　
　　她如此思索着，嘴角扬起了一丝苦涩的微笑，但罪恶感倒是减轻了。
　　
　　这里是废弃了的莲娜庄园。依据自己之前对此地的熟悉，她选了一处很隐秘的地方，应该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对面的墙角处在不停的滴水，声音回荡在这间空荡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很是撼人心魄。安吉抱紧了瘦弱的双臂，将恶寒与咳嗽的冲动都强忍住了。
　　西卡……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是根本不会来了。想到这一点认知，她开始感觉到强烈的恐惧感。但是下一秒钟还是拼命的迫使自己镇定，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崩溃于自己的恐惧之中，那样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会好好的，会好好的，冷静……
　　
　　于是，她又开始思索起没有西卡的最坏打算了。要自己离开伊哥斯帕？应该是不可能的了吧。没有途径，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那么如何与威德、与魔法师们取得联系呢？能联系上威德自然是最好，他本就知道所有底细，不会因为自己的宿主身份带来危险。虽然……这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
　　不……
　　还是联系魔法师吧。
　　毕竟他们是强大的。不管怎么说，伊哥斯帕里的大魔法师还是不少的，要真的对抗起来恐怕还是他们占上风。
　　嗯……一定会是这样的。不然为什么宿主们会这么低调行事，好像是不想惊动其他人似的，尤其是魔法师们。只是处于暗里的位置来找寻我，是希望悄悄的杀死吧。
　　好吧，那么便想想如何联系魔法师们。得通过那些被控制的人啊，还有无数防备妖奴的魔咒，这……
　　
　　嗯？
　　
　　哒，哒，哒……
　　
　　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小心翼翼的，却又很沉稳。
　　
　　安吉的头“嗡”的一下又响开了，身子顿时僵在了那里，惊恐开始蔓延……
　　
　　又一次的，又一次的……他们找到我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了。这是……为什么呢？
　　
　　来不及再想什么了，她得面对状况。
　　
　　是马上离开还是应战？得看对手的实力吧。要是学徒或妖奴还好，要是宿主的话，尤其是资历深厚的宿主，那我……
　　而且现在的身体状况又是这个样子，该死的！
　　
　　权衡再三，她还是准备逃开了。
　　
　　力量在开始聚集，虽说已越来越吃力了，但离开，或许是不成问题的……
　　
　　然后……
　　
　　“安吉？安吉？你在这里吗？安吉？我来接你了！安吉！”
　　
　　浑厚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小心翼翼的问着话，透着无尽的焦急。
　　
　　那是，西卡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很不好意思，由于工作灵感加之生活琐事折磨等问题，到今天才更
其实也经常来看看，只是怕被拍死，不敢冒泡。。。
我有罪，我悔过~~~ T-T
文文还是会继续努力写，不会坑掉的哈~
我坑品还算很好的吧。（厚脸皮滴~~）

另外关于本章：
勒克斯.道尔顿是威德他老爹，泽阿刻是目蝶族宿主首领。
老骨目前还在那个石室之中，天知道他到底会和四耳怎么样。。。
为了防止童鞋们看不懂，特此声明

以上~




第二十六章 世界是颠倒的（下）

　　风灌入阴冷的走廊里，发出的阵阵呼啸声令静谧更深邃。
　　
　　安吉屏住呼吸听着那人的声音，心里像是敲打着雷鼓一般的轰鸣不止。
　　想出去吗？当然。她多么希望马上冲出去拉起西卡消失不见。可是，就这样冲出去行吗？那真的是西卡吗？她曾经听说过宿主的能力是很奇特的，其中便包括了幻象和伪装之类的魔力。如果外面的人不是的西卡话，那么等着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恐惧更深的蔓延，她难以抉择。
　　
　　“安吉？你在这里吗？”
　　
　　“如果在的话就赶快出来，我们时间不多！”
　　
　　“安吉？安吉……”
　　
　　“可恶……又感觉错了……”
　　
　　渐渐的，外面的声音低下去了，带着沮丧和叹息，准备离去。
　　
　　靠在门板背后的安吉心乱如麻，想看却又不敢推动老旧的门，会发出声响的。
　　
　　该死！就这么结束了吗？万一那真是西卡呢，岂不是……
　　不……
　　做点什么吧！
　　
　　她终于下定决心出去见他，即使那不是西卡也要正面迎击，不可就此错失了机会。
　　紧张地握住门把手，猛地拉开门。全身都处于高度的警戒状态中，随时备战，哪怕战斗于自己来说异常陌生。
　　
　　“西卡？”
　　
　　她迟疑地轻唤着，声音有些颤抖。
　　
　　前方走廊里的人听得了她的声音，脚步戛然而止，转身回望。
　　
　　“安吉？”
　　
　　干练的金棕色短发，英武的外表，手里跃动的光芒如火焰一般，将这条深长的破旧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虽然比梦境中更沉稳一点，比梦境中更真实一点，但眼前的这个高大男子不是西卡又是何人？
　　
　　安吉一时噤声，对于眼前之所见不知该是喜还是担忧。
　　
　　“天啊……你在这里！我找得你好苦！”
　　
　　不似安吉的犹豫不决，西卡的惊喜是显而易见的。他大步朝安吉走过来，一面已伸出了双手，能在这样混乱广阔的土地上找回她，还有比拥抱更能表达出心情的吗？不会有了吧。
　　可是就在他与安吉快要接近时，前方的少女忽然抬手对准了他，那表情明显的透着紧张和戒备。
　　
　　“安吉？你……”
　　“对不起，我无法肯定你就是西卡。所以……证明给我看吧。”
　　
　　竭力镇定的说着话，她的浑身在冒着冷汗。
　　
　　“证明？呵呵呵……也是，无法就此相信吧。”西卡淡淡的笑了，并没有对此而感到生气，“那么，你要我怎么向你证明呢？”
　　“怎么证明……你应该知道吧。”少女有些失措的说着，脸部肌肉紧绷。然后在下一秒钟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抬起头来急切地说：“告诉我我们第一次去到的地方！就是在那个虚幻的记忆里面，我和你第一次回到的过去，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又是花妖多久以前的记忆。这样……我才能相信你啊。”
　　
　　她的脸有些僵硬，说话都不太利索了。不过这还是比西卡的脸要好些，因为她明显看到了表情的凝固，还有一丝错愕。
　　
　　西……卡？
　　
　　该死！难道真的被骗了？！
　　可恶！！
　　
　　她的心不由得再度缩紧了，绷起全身的肌肉，四周杀气渐起。
　　
　　“唔，要这样证明呀……还是换一个吧，我记性不好，已经忘了。”面前的西卡收回了僵硬的表情，重新轻松地向她靠近，“好啦，我们的时间不多，还是赶紧启程，逃离这是非之地吧。”
　　“不！别靠近我！”
　　见西卡不由分说地靠近了过来，安吉心里一惊，随即慌乱的开始了攻击。
　　紫电如利剑一般猛劈过去，可是却穿过了西卡的身影，直接劈向后方的石壁了。
　　
　　“砰！”的一声，石屑四溅飞出，但西卡却完好无损，仍然笑盈盈的站在那里神情自若。
　　
　　他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恐惧霎时攀上她的灵魂。她骇然一震，随即拔腿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可是她的速度哪有影子的速度快。影子瞬间消失，又瞬间重现，直接堵在了安吉的前方令她惊慌不已。同安吉无法攻击他不一样，影子却是能碰触到她的。他阴笑着向她伸出了手臂，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幻化变形，手臂化为了无数的藤索向她攀来，似乎要将她就此制住。安吉大惊，本能地用力量将它们瞬间震断，跟着继续转身向后，朝着她认为有希望的地方跑去，跑去。
　　
　　身体已经越来越吃力了，她还能坚持多久？
　　
　　不敢继续想下去，安吉准备马上转移走。这里曾经被布下了防止转移魔法的法咒，不过今天，已经荒废多年的园子或许不再受制，可以使用了吧？
　　她如此想着，随即开始用力。可是就在她将能力调动起来前的一刹那，脖子上忽然体验到撞击感，像是有一支细小的飞镖插中了自己陷进皮肉里，不痛不痒但却……感觉怪异？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可是手才抬到一半，身体就被一股无力感所吞没，顿时天旋地转。
　　
　　“啊……”
　　
　　轻声的一叹息，安吉全身酸软，就此摔倒下去。
　　
　　身子……好重。
　　
　　生命似乎都化为了流体，顺着那个飞镖插出的伤口流出，无声地消逝。她平静地趴在地板上双眼微睁，感受灵魂附体但身体却不属于自己的感觉，虚无缥缈。
　　一切都来得太快，还没弄清究竟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便已失去所有的控制力，任人宰割。
　　意识开始模糊，视听也渐渐混淆……
　　
　　然后仿佛过了一百年，嘈杂的声音四散响起。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像是从身体内部涌来，嗡嗡的包裹了她，夹杂着只言片语让她清醒，让她还记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必须站起来。
　　
　　够……住手……
　　
　　茉莉……
　　
　　住……手……
　　
　　……住……
　　
　　“够了！茉莉.可莱切！给我马上住手！！马上！”
　　
　　啊……
　　
　　摄住自己的恍惚感消失了，但痛楚却随之而来。那些新年夜所受的内脏损伤，来不及恢复的身体耗损，还有奔波劳顿、搏斗之伤，全都一股脑的喷涌而出，和着那些清晰意识和恐慌折磨着她，折磨着这具濒于崩溃的身体，蜷缩于石板之上不断的抽搐。
　　
　　似乎是……快要死了……
　　
　　她几近窒息的喘息着，胸中一阵绞痛。然后插在脖子上的那东西忽然动了起来，像是有生命似的飞走了。她迷蒙得抬眼望去，随即微惊。
　　那根本不是什么飞镖，也不是小巧的暗器，而是一段人的手指头，一段白皙纤巧的小手指。
　　沾染鲜血的手指漂浮着，悠悠朝前方飞去。然后它在一个小女孩的面前停了下来，落到她竖起的半截食指上，长拢了。
　　
　　“唔……她的血，味道很不错。嘿嘿……唔？这是？”
　　
　　小女孩细声的说着，似乎发现了某种疑问，脑袋歪歪的偏了起来。她将刚刚愈合的手指放入嘴里，吮吸，不过五六岁的面容极为乖巧漂亮，配上一副无邪笑容，完全就是纯洁的小天使。只是这个稚嫩的小天使嘴唇却微浸鲜血，而当她将嘴里的手指拿出来时，上面沾染的血迹便都被她舔干净了，只留嫩笋一般的指头洁白干净，没有一丝的伤痕。
　　
　　她……是通过半段手指来吸我的血吗？
　　
　　感觉到一股反胃，眼中这天使的身影也瞬间笼上了异样的阴影，扭曲，变形。
　　
　　“啊！是她！我知道的！我一直都还记得呢！我记得……”
　　“茉莉！就知道胡来！不是告诫过你不能这样做的吗？！”
　　“呃？是你们太磨叽啦！磨磨蹭蹭的弄了好久，受不了……再这么下去，天都快亮了啊。”
　　“可是你也不能损耗她啊！已经叮嘱过好多遍了！要是因此影响了祖神们，你……唉，所以血蛭族才老是被殿下斥责，连首领都是这个样子……”
　　“喂喂，别光说我。泽阿刻还不是叫嚣了一晚上要杀掉她的嘛，碎尸万段哦。”
　　“你们……一群疯子。”
　　“哎？莫妮卡！”
　　
　　走廊里不知何时有这么些人了，听得了争吵声安吉这才发现。这时有人走来，将安吉扶起。
　　突然想起有关释放祖神的方法，她等待着一把镶有黑水晶的纯金利器出现，刺入自己的胸口。
　　可是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任何的敌意行为。
　　
　　扶起自己的女人只是将她安置在墙角坐下，然后动手，处理她脖颈上的伤痕。
　　女人长得很美，碧眼红唇，褐发及腰。一张妖娆的脸庞风情万种，而那双眼睛，竟然是猫一样的瞳孔，细长如缝。
　　
　　她是……莫妮卡？
　　
　　安吉恍惚的想着，随即目光漂移。走廊里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除了刚才看到的小姑娘外，七八个成年男子零散的站于四处，表情复杂。而其中有一个中年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他在发现了安吉的视线以后诡异一笑，跟着松开环抱的双臂随意挥动，然后，西卡出现了。正是刚刚蒙骗了安吉的那个身影，并且以同样的动作迅速分列开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无数的西卡蔓于安吉的视野里，令人抓狂……
　　
　　“啊！”
　　
　　猛然间，安吉想受了惊吓般的失声尖叫，跟着便推开莫妮卡朝相反的方向死死的靠去。她依在墙根下浑身颤抖，挡在胸前的右臂上电光四射，但却又震荡不定，不停地发出“嗞嗞”的声音闪烁不停。
　　见安吉突然剧烈抗拒，莫妮卡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朝身后愠怒的瞪去。随后她又转了回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安吉低沉道：“不要再勉强了吧，你的身体很不好，才刚受了伤吧？再这么下去，你很快就要倒在这里了。”
　　
　　不理会莫妮卡的话语，安吉再度抬了抬手臂，威慑性地说：“别碰我！走开！都给我走开！”
　　
　　在场的人纷纷默然对视，随即颇有意味的笑了。安吉不懂他们是在嘲笑猎物的末路，自己的狼狈，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这些此刻的她都不关心，也没有力气去关心。她只是继续维持的手里的紫电，一面摸索的往后退着，支撑自己精疲力竭的身体，靠着墙面不停往后退。
　　想想自己的做法也真傻，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挣扎些什么呢？或许死已成定局，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能再做最后的坚持，能不要死在这里，死在那个人的面前。
　　
　　以这种惨状……
　　
　　“走？你确定要我们走吗？你确定，以你现在的样子能对付的了西卡吗？”
　　打断了她稍稍游走的思绪，莫妮卡迷人的笑了。
　　
　　安吉足足愣了有五秒钟，然后在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以后，茫然地张嘴。
　　
　　“你……你在说什么。”她不明白为何有对付西卡一说，“我，我为什么要对付西卡！”
　　“因为他想你死，因为他想夺取你的身体，夺取你的力量。”
　　
　　淡然的回答着，像是在谈论着天气一样，可是这话的内容却是足以将安吉震得昏过去的。
　　
　　“你……说……什么？”她颤声的反问，脊背霎时发寒，“我的身体？力量？”
　　
　　往事开始不由控制的在她脑海里溢流而出。那个洒脱帅气的男子，爽朗的笑声，有力的大手，兄长般的爱护，还有那些教导、担心、关怀，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不要骗我！根本就是你们想要我死！是你们！你们……”
　　
　　“我们？我们吗？啊……哈哈哈哈！！”
　　
　　走廊里顿时迸发出响亮的大笑声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每个人都已经直不起腰来了。不过莫妮卡倒是没有笑，仍然保持着骄傲而玩味的表情，凝视几近呆掉的安吉缓缓道。
　　
　　“噢，是吗？那么如果我们要你死，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活着呢？”
　　“你，你们……”
　　“看看你的样子，虚弱、可怜的伤患而已。而我们，可是四十九个宿主，琉璃岛最精英的暗杀者。如果我们想要你命的话，根本不用拖这么长时间，这么小心翼翼的，慎之又慎。如果，我们想要你死的话，也根本用不了带这么多人来。四十九个人潜入伊哥斯帕，布诺雷斯，呵……惊动了魔法师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啊。所以，我们这么费尽心思的做，无非是要保证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一定要安全，一定不能落入西卡的手里了。或许，在这个过程中有点小误会了，啊……那个混小子泽阿刻，还有我们的小茉莉，呵……不过泽阿刻只是个敏感的家伙，是因为被拂了美意，对你很生气吧？不过不要因此而产生怀疑，我们，琉璃岛的人，今天到此都是为了要救你而已。救你，明白吗，安吉。”
　　
　　莫妮卡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些话，身后的其他宿主们也停止了狂笑，转为低笑了。听着这些话，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安吉只觉得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完全反应不过来了。此时莫妮卡又想起了什么来，于是饶有兴致的捋过了头发，望着安吉妩媚的笑道。
　　
　　“而且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呢？说说你的理由吧，唔……西卡编制的理由，当然……”
　　
　　她说完又是一个媚笑，碧眼里面电力十足。身后的其他宿主们也停止了议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对安吉的答案颇为好奇。
　　
　　为什么要杀你呢？为什么？
　　
　　“因为……释放元魂碎片……”
　　安吉喃喃般的低语着，心里明明不愿相信他们，却又忍不住回答了问题。
　　“因为你们要强大……你们要自由，要释放最后的元魂碎片，释放你们的祖神们！”
　　
　　她有些失控地喊了起来，双拳紧握，牙齿打颤。
　　
　　“哈？元魂？碎片？”众人面面相觑，笑声低语，“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你，你们……”
　　“噢，我们的确不明白呢，你所说的东西。”
　　不待愕然的安吉把话说完，莫妮卡已经打断了她，目光柔软。
　　“不过虽然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我倒是明白了你有多么的无知，所以才会被西卡骗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信任他……被骗得团团转啊。”
　　
　　什……么？
　　
　　“亲爱的，我们不需要杀你，甚至于不想伤害你的半根寒毛。我们想要的，只是让你唱一曲歌而已，一曲古老而优美的歌谣，源自于你的民族。”
　　
　　我的民族？
　　
　　“你们弥忒司人的确是雅致又有情调的一族呀，连咒文也是做成歌曲形式的，还真是……”
　　“你在说什么……”
　　
　　牙齿咯咯地打着颤，那声音已经不似自己的了。
　　
　　弥忒司人？民族？咒文？
　　
　　这……到底……算什么……
　　
　　她在瞬间变得惨白，原本病态的脸也似乎更无活力了，抽搐而阴冷。
　　
　　看着惊骇得已不能自已的安吉，莫妮卡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纠缠于她心中的轩然大波，而是慢悠悠地继续将自己的话题说下去。
　　
　　“而我们的祖神十一魇兽嘛，也不存在什么元魂之说。他们的精魄与身体是永远不分离的，他们，是神圣奇妙的，能够幻化无形，永恒存在。而现在……他们正好回到了这个世间，通过弥忒司人的血脉世代流转，终于回来，全部封印于你的身体里面，你的血脉……请将他们还给我们吧。”
　　
　　什……么？！
　　
　　你……在……说什么？
　　
　　风，还在顺着走廊刮进来，寒冷得几乎冻结。
　　
　　而安吉，此刻已完全僵硬。如同丢掉了魂魄一般木然坐于原地，仿若已永远无法醒来。
　　
　　世界，被颠倒了。
　　
　　呜——呜——呜——！
　　
　　突然一阵鸣声响起，低沉而空洞。像是动物的鸣叫，又像是某种乐器的声音。
　　
　　安吉忽的醒过神来，望向四周的宿主们，惊诧。
　　
　　这种鸣响声在她听来似乎是没有什么的，只是有些呆板，听来不是很好听罢了。可是，对于在场的宿主来说，似乎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刚刚都还神气活现的宿主们此刻全都变了样，纷纷痛苦的蹲了下来，抱着脑袋不断呻吟。有一名宿主甚至于开始挣扎了起来，在潮湿的石地板上不停的打着滚，痛不欲生。
　　
　　“啊——！”
　　“停下！别吹了！别——！”
　　“停下啊！！”
　　
　　还有能力说话的人都歇斯底里的嘶吼着，期望着这场噩梦马上结束。
　　
　　安吉呆呆地看着他们，不明就里。
　　然后就在她发神的那段时间里，走廊里又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并以疾风般的速度赶到她身旁，拽起胳膊就要拖她走。
　　
　　“安吉！走！”
　　
　　嗯？你……
　　
　　眼前的人，正是那个相处多日的梦里之人。
　　
　　西卡！
　　
　　“还愣着干什么？！我支撑不了多久了！快点走！”
　　
　　西卡焦急的催促着，在他的肩膀上站在一只怪异的鸟，独眼无嘴，却始终发着干瘪的呜呜声，像是从腹部里发出来的。而西卡，双耳里都塞着一块奇怪的石头，墨绿色的，似乎正是靠它抵抗住了怪鸟鸣叫的折磨。
　　
　　安吉茫然地望着他，望着他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拉她，本能的，躲闪。
　　
　　是的，不久之前她还在盼望在西卡的救赎，还在期待着西卡的出现，带自己离开。可此时，她却已无法离开了。
　　无法就此跟西卡走，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听见一样的，离开……
　　
　　“安吉？在干什么呢！怎么了？”
　　见安吉竟躲开了自己，西卡略微震惊，跟着转为愠怒。
　　
　　“我们的时间不多！别磨蹭了！你给我……”
　　
　　“西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所说的那些，到底……”
　　她的眼中充满了迷雾，关于西卡的一切再次清晰了起来，从未如此清晰的清晰。
　　
　　宿主？元魂？碎片？
　　
　　“喂……别信他呀，你……”
　　还未从混乱中逃出来，地上的吸血女孩忽然挣扎着低喊了起来。她的面孔狰狞，双眼血红，已经看不出刚才那样的纯洁了。
　　
　　“你……别跟他走！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夺去了你父亲身体的仇人啊！”
　　
　　什么？
　　
　　她的世界，再一次颤抖……
　　
　　“我从你的血里面……尝出来了……你就是……那个女孩……当年西卡占用了他的身体，以噬灵之力……而你，则是……女儿……女儿……啊！”
　　
　　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小女孩又开始了痛苦的呻吟。
　　
　　安吉愕然，惊恐，随即不可置信地回头望他。胸中的伤更残忍的绽裂，夹杂着无尽的痛深入骨髓，几乎让她死去。
　　
　　“西……卡？”
　　
　　但一切，已然落幕……
　　
　　不再是有耐性地等着她反应，西卡猛的提起了她，一只手制住身子，一只手钳住喉咙。
　　
　　“哟，茉莉，别以为你就是好人。要不是你也吸了她父亲的血，怎么就知道她是那个女婴呢？那个我们都毫不在意的女婴，呵呵呵……”
　　
　　他的嗓音仍然悦耳，可此时，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回荡在安吉耳畔，令她魂飞魄散，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察觉到怀里的少女面如死灰，几近于崩塌，于是他展露出最初的温柔笑容来，用最低沉悦耳的嗓音轻声呢喃。
　　
　　“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呀……你好，我的女儿，永别了。”
　　
　　永别……
　　
　　父亲……吗？
　　
　　父……亲？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




第二十七章 父亲（上）

　　黑暗中，光芒微闪。
　　
　　四周是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某种霉味，将整个狭小的石屋子塞得满满的，令人感觉压抑。
　　
　　安吉坐在屋子的最中间，双手双脚被长满尖刺的温热绳索所绑，以某种姿势蜷缩着，动弹不得。
　　周围，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手握一根黝黑的树枝蹲在地上涂画，并将自己的手臂割开了，以血为墨。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小圈花纹复杂的殷红图案，其中还间杂着一些文字，像是某种咒语。
　　四周的石壁和门都没有什么异样，只有一些轻微的声响传来，让人知道那外面是有某些东西的。
　　
　　这里的莲娜庄园的一间破旧小屋。西卡在放倒所有宿主以后并没有带她走多远，而是就此上楼，随便挑了一间小屋子进来了。他在屋子外面布下了某种结界，并在安吉的胸口里插上了一把微型匕首，称若有人敢乱动结界的话匕首便会刺入心脏，那么安吉的性命结束，魇兽们将从此进入下一个轮回，自由遥遥无期。于是虽然说外面的宿主们已经集结了不少，可始终没有人敢轻率行动，只是焦急守望，一面苦思着办法。
　　
　　他们能在西卡之前想出办法来吗？安吉不知道。不过她的胸口里现在插着的那把匕首倒是真的挺奇特，小巧精致，透明如水晶，并且没有被割裂的痛感，也没有半点的血渗出来。
　　
　　这东西真的能杀了我吗？若是真的，倒也挺好……
　　
　　不过虽然如此想着，被魔力绳索束缚的她却无法行动，也就付诸试验了。
　　
　　她静静地呆了一会，忽然望了望那个神情专注、侧脸熟悉的男人，轻轻颦眉。他的脸依旧俊朗，不过三十出头的外貌焕发英气活力无限。只是在此刻安吉的眼里看来，这样的究竟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已经很难说清了。
　　
　　扯动了自己僵硬了嘴角，用一种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她微弱的发问。
　　
　　“你是我父亲。”
　　
　　明明是问句，却连最起码的语气都无力提起，音调平板。
　　
　　听着她的话，西卡微微地扬起了嘴角，然后将头偏了过来，睁大了眼睛望着她笑。
　　
　　那是一双美丽如黑曜石般的眼睛，纯净、明亮，同她的一样……
　　
　　“确切的说，是这具身体是你的父亲，曾经是。不过在经历了某种仪式以后，他已经不在了，而是变成了现在的我，噬灵族的宿主，西卡。”
　　
　　他说完将头转了回去，盯着深灰的地板继续专心作画。
　　
　　“仪式……就像你现在正在准备的东西一样吗。”
　　还是平静的问着话，从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也没有任何的生机。
　　
　　“是的，我的小姑娘。”西卡低声回答，没有抬头。
　　“噬灵……都可以抹杀掉别人灵魂，占用别人的身体吗。”
　　“从你那个噬灵族的叛逃者朋友那里听说过的吧？”他轻笑，“是的，一生中能够用两次，转换身体，延长寿命。所以，我们才是所有宿主中拥有最多时间，最多智慧的一族。不像那些血蛭，只是拥有不变的容颜而已，虚伪而脆弱，可怜虫……”
　　“那么你不是现在看起来的这个年纪了。而是五百岁？一千岁？”
　　继续淡然的问着他，但双手倒是不易察觉的轻动了。
　　
　　“哈哈哈……不，没有那么老，远远没有。”听着她那样的问题，西卡笑得很有趣，“就算不除去一个人生命里最衰弱的那些时日，我们能利用的每一具身体也不过就几十年的寿命而已，所以总的算起来的话……三百岁吧。还只是理论值噢。”
　　他的语调很轻快，一如梦境的他一样乐观豁达，让人心情愉悦。
　　突然又想到了点什么，西卡低声的喃喃补偿说：“不过等我们恢复为古精灵就不一样了。魔物的身体，哈哈……想想都令人兴奋。到那时，千岁也不会是一个虚幻的梦想了。”
　　
　　“所以说你现在大约一百岁了？但为什么选择要我。我父亲的身体，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吧……”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胸中隐痛的伤似乎是更痛了。
　　
　　“噢，我的女儿，有的时候我们选择‘重生’并不仅仅为了延续寿命。有的时候，机会比寿命更重要，懂吗？一具好的身体，完美的武器，值得用任何代价去争取。”西卡若有所思的说着，手里的动作也不觉放慢了一些。
　　
　　机会吗？身体，武器……她，明白了。
　　于是更为自嘲的轻笑了一下，带着苦涩，带着恨意……
　　
　　“那么，一切都是假的了。那些有关于自由的言论，魇兽的过往，我的信息……全是假的，全都是……啊！！”
　　
　　她突然失声喊了起来，因为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痛感。
　　
　　光影中，透明的小型匕首不知何时更深的插了进去，于是有血进入了匕首之中，竟变成了血色的水晶匕首。
　　
　　“喂！外面的蠢货们，小心杀了你们的宝贝封印体，再等个700年哦！”
　　
　　外面的微响声戛然而止，空气似乎更凝固了。
　　
　　见宿主们理智的停了下来，西卡满意微笑。他一边继续埋头涂画，一边安慰似的温和低语。
　　
　　“小安吉，别这样沮丧呀。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我也很遗憾的。其实若非是这样的理由的话，我也很希望能带着你离开，一起去过自由的生活，老实说你还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家伙呢，真心话。可是……谁让你拥有这样的秘密呢？太重要，太强大了，我实在是无法将这份力量弃之不顾，当作从未发现过。不过这对于你来说可能也是一件好事的。你看，你太脆弱了，根本无法承受住这份力量与使命，你的精神力，根本……”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一下子停住了，随即兴奋的扭头微笑。
　　“啊！对！还有如此之多的重要事情你不知道呢，我的小姑娘。”
　　
　　最后的那声称呼曾经让她感觉到温暖。可此时，它却成了诅咒的化身，令她想堵住他的嘴，或者是做点……别的什么。
　　
　　“其实在过去的这段相处时光里我也没有骗你很多了，至少关于我们宿主和古精灵的历史变迁，全都说的是真话，呵呵呵……”西卡开朗的笑着，语气诚恳，“不过，关于群山之战，关于祖神们被封印的事，很抱歉，我不得不骗你。在那场神圣的战争中，封印祖神们，哼哼……异人怎么可能做得到？还不是得靠他们的盟友，居于卡亚那境内的奇特民族弥忒司人才可能办到。也就是你的先祖们，我的小姑娘。”
　　“我的先祖？怎么可能……弥忒司人早在700年前就已经灭绝了，不是吗。”
　　“是的。”
　　“那又怎么……”
　　“所以我说了他们是奇特的，奇特的一群人啊。”
　　
　　房间里似乎突然更静谧了，静谧得令人窒息。
　　
　　“弥忒司人是一类既像异人、又像我们的特殊族群。但他们却又不是异人，也不是宿主或者古精灵这么简单——啊，说到这一点我又骗了你，不好意思了。”
　　拂了拂漂亮的金棕色头发，他的表情倒真有几分歉意的，但她却像没看见一般，丝毫没有感觉。
　　“不过要是我不说他们是花妖族古精灵的话，我又要怎么向你解释你的记忆里有弥忒司人的这一点呢？很伤脑筋的呀，呵呵……言归正传。刚刚我说了他们像异人，因为除了在能力上的有所不同以外，他们与异人几乎毫无差异。不过他们又像我们，魔物，因为他们也同我们一样具有奇异的血脉传承力，关于记忆、能力、以及更多更多宗族的东西。”
　　
　　他的眼神忽然沉静下来，像是谈论某种神圣的东西一样，肃穆而严谨。
　　
　　“听说过隐都的九大法则吗？”
　　
　　安吉冰冷的望着他，没有回答。
　　
　　“猜你没有。这可是隐都的高度机密，隐没者们知道的也不算很多呢。”
　　
　　没有理会安吉的沉寂，西卡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一面加快手里的动作。
　　
　　魔法阵图，已经完成过半。
　　
　　“九大法则，是从隐都建立之初便开始逐一增加的异人世界根基，从初始之日开始，一直到今天，一共订立了九条。虽然具体内容保密，不过前三条我们还是很清楚的。除了第一条‘供奉神树’为所有人知晓以外，其余的倒只是作为法令法规的指导之源，并不一定都要公之于民众的。从第一条到第九条，重要性逐级降低，危害力也是逐级减弱。所以关于你们弥忒司人的两条法则，呵呵呵……便是被排在第二与第三的位置上啊，可见是极为重要的了，危及根本啊。”
　　“隐都的法则在群山之战结束时已经存在了五条，而奥拉夫皇帝在建立琉璃岛后则保留了其中的三条，这三条也正好是今天隐都的第一、二、三法则。应该说这三条法则是与异人们都有关的吧，因此不光是隐都，琉璃岛也是很重视的。嗯……让我来告诉它们分别是什么吧。”
　　
　　“第一法则：供奉神树。你知道，琉璃岛也是有一棵神树的，据说比隐都的那棵还大哦，呵呵呵……”
　　“第二法则：异人不得与萤诞下血脉之后嗣。那样的后嗣俗称——厄运之子。”
　　“第三法则：永不得接触卡亚那，永不得开启通往卡亚那之道路。”
　　
　　西卡的声音很轻，但在安吉的耳朵里听来却是响若雷鸣的。
　　
　　那第二法则，异人不得与萤诞下血脉之后嗣之事，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事？！
　　
　　还以为那只是异人们对萤的藐视，还以为只是对纯净血统的保护而已。
　　
　　原来……竟是这样重要的事吗？
　　
　　她默然地望着西卡，尽力保持着镇定，等着去听之后的事。
　　
　　并且，背在身后的双手继续进行着不易察觉的细微挪动……
　　
　　“在最初的岁月里，奥拉夫家族的人只是凭直觉保留了这三条法则。但对于第二、第三法则，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订立的。”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西卡边画边说着，“不过今天，他们明白了。多亏了那个重返故里的黑特尔殿下啊，也因此，复仇者对于我们释放祖神的事态度完全改变，琉璃岛的法则也跟着改变了很多。”
　　“无关的事就不多说了吧，说说与你有关的事，与弥忒司人有关的事。我刚刚提到过厄运之子，提到过弥忒司人的特别，对吧？是的，如果你有一点想象力的话，就会发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奇妙的联系……知道吗，异人是无法与魔物诞下子嗣的，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光明的还是黑暗的。可是……当魔物的血脉混进人类的血脉时，奇迹便会产生。或许是曾经的同类——人类的血做了介质，异人是可以和半魔物产下后代的——啊，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我说的半魔物指的就是，萤——当异人和萤的子嗣诞生时，新的物种便产生了——弥忒司人。”
　　
　　“弥忒……司？”
　　
　　弥忒司人是同异人的关系最为亲密的异族。
　　弥忒司人是与异人很相近的异族。
　　弥忒司人是背弃了异人的亲密盟友。
　　
　　可是。
　　
　　从没有任何地方提起过，弥忒司人的血脉里，竟有异人的血脉！！
　　
　　‘大家甚至都怀疑彼此曾同属一宗。’
　　
　　‘同属一宗。’
　　
　　果然是……同属一宗吗。
　　
　　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惊诧莫名。不过在下一秒钟却又收回了所有的情绪，变得如开始一样静如止水。
　　
　　这些事是否是真的，这个人的话是否值得相信，此刻，已经……
　　
　　“很惊人的消息吧？哈哈哈哈！当初黑特尔就是借此重返琉璃岛，赶走了弟弟和姨妈，夺回权势的，的确是够分量的砝码啊。”西卡饶有兴致地说着，语气愉悦，“不过厄运之子也并不是就能算是弥忒司人了，实际上，第一代的厄运之子也只能称得上是弥忒司人的前身，需要经过几代的融合血脉才会更纯净，能力也才能更强大。不过其中也有一些例外，少数人能在第一代时就足够强大，称得上是弥忒司人了。然后，还有一种很特别的人，他本来就是轮回于族人血脉的，只要诞生到世上便已经是最纯正的弥忒司人了。而他们都会有一个相同的名字——崔冰斯。”
　　
　　崔冰斯……吗？
　　
　　她知道的。那个庇护弥忒司人的守护者，最强大的弥忒司人，她从书本里，看见过的……
　　
　　“知道吗，其实第二、三法则的设立之初衷应该是出于对弥忒司人复生和崔冰斯力量的惧怕。不过如今，琉璃岛已经废除了这两条法则，因为复仇者们不准备与弥忒司人继续为敌，而那个银发金眸的男人也已经诞生到了世上，法则便失去了意义……”
　　“谁是崔冰斯？谁？！”
　　
　　她突然打断了西卡，表情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崔冰斯诞生了？崔冰斯还存在吗？那个和尼洛一样的人，真的还轮回于这个世上？
　　那样的魔力，天所赋予，岂不是……
　　
　　能颠覆隐都？
　　
　　还是，复兴民族？
　　
　　潮水般的思绪奔腾地涌进了她的脑海里，纷繁复杂，不可控制。
　　
　　崔冰斯……他是谁？他在哪里？！！
　　
　　“很可惜啊，安吉，你到了死才知道这些关于族人的故事，可却已经没机会去见那个庇护你们的强大男人了。所以没有必要再问，也没有必要去知道了。”西卡笑笑地说着，一面遗憾地摇着头，“不过话说回来，拥有你这样的身体却无法庇护自己，很可悲呢。弥忒司人是很擅长使用血咒的一个民族，而那些最强、最高深的魔法也通常是用血咒的形式来完成的，比如说……封印十一个祖神的咒文。”
　　
　　他说着看向了安吉的身子，而安吉也随之一怔，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看向自己的身体，看向那些蕴藏秘密的地方。
　　
　　只是自己似乎是太虚弱了，她几乎什么也感觉到，什么也……
　　
　　“你还记得的吧？我曾经给你过的那些影像。”西卡动手完成最后的一段图案，眼睛里兴奋的闪着光，“那幕噬灵被封印前的影象，是真的。不过当年封印了祖神们的人不是异人，而是弥忒司人。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异人才是供奉神树的一族人，但是祖神们倒更喜欢将弥忒司人称为是‘树之民’。因为无法销毁，弥忒司人便用最强血咒将十一个祖神封印与本族的血脉之中，世代轮回。可笑的是对此作为后嗣的我们却不知道，而是等到黑特尔归于故土才知道了祖神们的下落，封印之所在。而从那时候起我便开始寻找你了，安吉。从你父亲的身体里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有封印的人，你就是宿主们的希望。”
　　
　　“你是在说你从那时候起便背离了族人吧。”安吉虚弱地冷笑道，眼神漠然地不像是她的眼神，“当别人都在想着释放十一魇兽时，你只是渴望占据这具身体，这具封有魇兽的身体……”
　　
　　她说着感到了一股恶心。眼前这个的人，这个寿命逾百的怪物般的人，居然在占据了父亲的身体之后将再度占据她的身体，毁灭掉她的灵魂，她的意志。
　　
　　这，不可能。哪怕我死……
　　

作者有话要说：答疑解惑篇~




第二十七章 父亲（下）

　　“呵呵……说得很正确呢，虽然这或许被称之为背叛，可我相信，我的做法对大家对未来都更好——虽然，那些傻瓜们是不会相信的。”
　　
　　西卡说着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无限的遗憾和孤独感。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终归是赢了。
　　
　　哪怕是背叛、冒着风险，他，终于还是赢了。比同伴都快，比黑特尔快。
　　
　　虽然是同其他人一起从瑟文那里知道的她确实存在的消息，但他却用自己卓越的噬灵能力先行找到了她。
　　
　　为了不让她相信其他人，甚至于是害怕、恐惧其他人，他不惜耗费元气的制作假象，将假象散布于广阔的梦界之中，终于让她看到，并相信了琉璃岛对她的恶意。
　　然后又大费周章的联系她，不停的呼唤、找寻，哪怕是整天整天的沉浸于梦界之中，耗尽体力。
　　而另一方面对黑特尔，他倒是同样表现出了忠心耿耿和诚意。在联系上她后的第一时间便告知了小王子和各首领们，许诺自己将尽全力拉拢这珍贵的封印体，只不过他告知他们的话却是：那弥忒司人对魇兽的后嗣不信任，拒绝露面。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与她交流，并且不能暴露她的行踪，也不能让其他任何人见她。否则，便会激起她的愤怒。
　　
　　但想要就此摆平他们当然是不容易的，就凭自己的一面之辞，而且还是和其他族产生了竞争关系，想独占封印体的信息显然是很困难的。但是他有他的办法：让黑特尔监视他的记忆。因为噬灵的记忆是无法篡改的，只要看看他所做过的事，一切真假自然就了然了。
　　
　　所幸黑特尔最后接受了他的提议，并在看过他的记忆之后更为坚定。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强悍的女人，因为他看到了那弥忒司人玉石俱焚的态度。若是强来的话，她会带着十一魇兽一起死的，重新进入轮回。
　　
　　而这些，其实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西卡的特殊性。
　　
　　是的，西卡是特殊的。
　　
　　当他占据了这个男人的身体，这个弥忒司人的身体时起，他已经不是普通的噬灵了。拥有了一些奇怪的变化，比如说虚造记忆，比如说制造影像，传进他人的梦境。
　　
　　所以，一切进展顺利。得到了很多弥忒司人的信息，也得到了安吉的信任。一直到让她离开隐都都是很顺当的，可是在此时，意外却发生了。
　　她竟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地点里出现，而且消失了好多天，完全联系不上！他几乎要急疯了，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一切眼看水到渠成。真不知道她是出了意外？还是突然怀疑了他……直到回了琉璃岛才知道，他们也知道她的下落，更坏的局面！
　　
　　都怪那个隐没者的小子，怎么会将她的事也报告了黑特尔？所有人不愿再等他的漫长谈判，而是准备亲自出动，先将她捉回来再说。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眼看已经到手的完美身体，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让他们解除了封印！必须比他们更快，必须继续让魇兽们留着那具躯体之内，供他差遣！
　　即使……因此而匆忙行动，暴露了自己隐藏多时的真正目的……
　　
　　“那么……花妖之泪的事呢？也是骗我的吗？”
　　
　　虚弱的询问声，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听到她的话西卡忽的怔了一下，随即回过了神来，哈哈一声，望天大笑了起来。
　　
　　“花妖之泪，花妖之泪……哈哈哈哈……还真是极为可爱的小姑娘呢！”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安吉，那目光带着有趣还带着嘲讽，“真以为花妖之泪是一眼泉水呀？那可是只有族长才能持有的珍贵宝物，弥忒司人世代相传，怎么可能是一眼泉水，而且，还好多份？哈哈哈哈！真是个可爱的傻姑娘啊，哈哈哈哈……”
　　
　　他开心地笑了好久，最终总算是停了下来，能正正经经的和安吉说话了。
　　
　　“噢……不过关于它的神奇力量嘛倒确有其事，至少传闻里是这样讲的，能做很多的事吧？只可惜传闻它在群山之战时已经毁掉了，没人可以验证这一点，而你，也没有机会见再到它了。”
　　
　　轻缓的摇着头，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庞在光芒下阴影变幻，别有一番风味。可是他没有发觉，此刻坐在地上的人黑眸微瞪，带着些许的惊讶。
　　
　　花妖之泪毁了？那我的是什么？老骨说的是什么？还是说……
　　
　　还是……
　　
　　哼。
　　
　　到底真假如何，谁知道呢。
　　他的话，哪里还有必要如此认真，已经无所谓了。
　　
　　“其实你哪里用得着花那么大周章来骗我，还浪费那么多的时间，是对自己进入这里没信心吗？”
　　
　　冷冷地笑着望向那男人，略带嘲讽。
　　
　　西卡的嘴角在一瞬间似乎抽搐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回答，随即也冷笑着沉默了。
　　
　　那个男人……临死前毁掉了自己的一些记忆，关于弥忒司人的，关于卡亚那的。
　　可是……他却没来得及毁掉一点最重要的事，那就是你的记忆里藏有巨大的秘密，惊人的。
　　
　　不过对此，你已经不需要知道了。呵呵呵……
　　
　　“好了，我们启程吧。时间已经耗去太多了。”
　　
　　残酷的话语，终于传来。
　　
　　地上已经围了一圈的复杂花纹，由西卡的鲜血所绘，泛着微微的暗淡颜色。魔法阵图已经完成，仪式即将启动。
　　而安吉，也应该“走”了。
　　
　　“等等！”
　　她忽然高喊一声，神情急迫。
　　“等等……在我死去前，在我灵魂消失以前，告诉我我的身世吧。你应该是知道什么的，我的父亲，父亲……”
　　
　　“父亲？”西卡微惊，随即轻笑道，“啊，当然，我的确知道呢，亲爱的女儿……”
　　
　　他说着已经蹲在了安吉面前，用她父亲的手指抚过她的皮肤，用她父亲的血在她的脸颊涂画……
　　
　　“其实……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知道了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嗓音低沉，略微沙哑。像是一曲奇特的安魂曲，深沉而悦耳。
　　
　　“但是我想要知道。”
　　倔强的回答着，鼻息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相同的血缘……
　　
　　“噢……无法割舍的亲情，是这样称作的吧？呵呵呵呵……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执着的，那个男人并没有那么爱你的。至少……他曾经是动过要杀你的念头的。”
　　
　　没有理会她脸上闪现的愕然，西卡继续喃喃的说着。
　　
　　“这么给你说吧。你的父亲，令人骄傲的，一名真正的弥忒司人，具有天然的魔力和强大的精神力。而你的母亲，很有趣……只是一个人类而已。普普通通的人类，毫无特色可言。我甚至于都已经不记得她的任何事情了，只有你的父亲，他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很清楚，很明白——从他的记忆里，我能看到很多东西——不过真奇怪怎么会生下你的？你有着人类的血统啊，居然轮回出祖神的封印来了，还真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连他自己也感觉到奇怪吧。呵呵呵……”
　　
　　他说着已经完成了安吉脸上的图案，退后端详片刻，满心欣赏。
　　
　　美丽纯白的脸庞上，殷红的纹理布满脸颊与额，像是恶魔，又像是祭品。
　　
　　伸手引来火焰，点燃地面的血腥图案。
　　仪式开始……
　　
　　“好了，对于你来说，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他一边在怀里掏着什么，一边向她靠近，伸出另一只手。
　　
　　“故事到此为止，我们该进行最后的旅程了。其实我更想要带你到特别的地点去举行仪式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呵呵，今天就凑合吧。”
　　“名字……他的名字。”
　　“嗯？”
　　“告诉我他的名字好吗？我的父亲。”
　　
　　淡然的问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动。
　　已经……无所谓了。
　　
　　“他的名字吗？呵呵……只是很普通的名字而已。菲利普.辛泽。”
　　
　　菲利普.辛泽？
　　
　　菲利普……辛泽……
　　
　　火光热情的跳跃着，将冰冷的石室点亮、灼热。
　　
　　西卡的眼睛里精光四射，透着少见的兴奋和狂喜，透着他的野心。
　　他手里拿着一枚药丸，一面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似乎是打算让她吃下的。
　　
　　但此时……
　　
　　时间，忽然停止了。
　　
　　四周的光线消失，石室消失，一切都消失不见。黑暗如浓雾般迅速弥漫，霎时间取代真实的场景，将虚幻与混沌带入感观。
　　
　　经历了长达几个月的恐惧和退避，神秘之境，她终于又回来了。
　　
　　臆空间！
　　
　　周围是虚无的风和熟悉的黑暗空间，还有一些奇怪流动的光，似乎是西卡布在四周的结界。
　　眼前的西卡僵然前倾，被定在了那里，手还捏着安吉的下巴，保持着刚刚的姿态。
　　安吉定定地望着他，喘着大气，随即从他的手里退了出来，惊魂未定的。僵硬的向后伸展了背，右手里握着一柄弯弯的尖刀，精致别致，闪现清冷的光辉。
　　
　　威德的“新月”。
　　
　　幸亏当时他将它硬塞给了她，幸亏在最后将刀鞘去除插在了腰后，她硬是艰辛的磨动着，割破后腰，将双手上的荆棘绳索生生磨断。
　　魔力在瞬间崩塌，她的上半身终于灵活了。
　　
　　只是双脚还被捆着，下半身仍然是重如山石的。于是马上动手切割绳索，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其实是不够明智的。
　　
　　她应该马上动手杀掉西卡的，即使她……惧怕杀人。
　　
　　“啊！！”
　　“我的女儿，在被棘筋捆住的情况下还能唤起臆空间吗？还能凝固时间呢，真不愧是我的女儿，呵呵呵呵……”
　　“不！！啊——！”
　　
　　西卡就这样忽然醒了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猛的用力。
　　
　　白色的物质开始在安吉的周围出现，像是云雾，像是幽魂。
　　
　　“别忘了我也是能够进入臆空间的，我……是噬灵族的首领。”
　　
　　“啊！！！”
　　
　　云雾开始流转，合着从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四处飘溢。
　　
　　安吉……痛不欲生。
　　
　　“啊！！！啊——！！”
　　
　　最后一丝力量也快要消失殆尽，还有那些旧伤、损耗，折磨着这个虚弱的少女恨不得立即死去。她绝望的尖叫着，挣扎着，然后突然想到了“死”，或许就是目前的最佳选择了。于是不再试图反抗，就这样毫无防御的任由西卡折磨着，希望将这具身体就此毁坏，一切归于安宁。
　　
　　“嗯？你……想死吗？真令人感动呢。呵呵呵呵……”
　　
　　像是发觉了她的打算一样，西卡忽的轻笑了起来，随即也放开手。他望向瘫倒脚下的少女，嘲讽，讥笑，一面还用脚轻轻碰触她的身体，像是查看猎物般的低声戏谑。
　　“你其实一点也不配这具躯体。只是很随意的运用能力，像小孩子玩游戏似的。知道吗，你身上的这些魔力实际上只是溢于封印之外的、少量的、不完整的能力而已，真正的魇兽力量是被封存于深处的，无法唤起。可是正因为力量的不完全性，十一种能力才有了融合的可能，否则要发生多大的摩擦与碰撞呀……不敢想象。”
　　“可是你了解吗？你知道这些吗？根本连想也没有想过的吧。甚至于对十一个祖神都不了解，又怎么会明白融合能力的强大性呢？所以，留有这具身体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为你带来无尽的麻烦和苦恼而已。”
　　
　　西卡说着又要碰她，于是她忿忿的朝结界的方向挪了挪，一面扔出一个东西去，无力地高呼：“帮我……帮帮我……”
　　
　　“呵呵呵呵……已经开始向他们低头了吗？还是算了吧。他们也绝非善类，天知道真的将你到手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比我还更不堪呢。好啦，不要挣扎了，那群蠢货是不会冒着你死的危险动我的结界的。因为……他们甚至情愿将你交给我也不愿意让你死去，再等待漫长的岁月的。游戏结束了，你，去和家人团聚吧……”
　　“西……卡……不……不！！！唔……”
　　
　　正喊着，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东西，一下子使力咽了下去，愕然。
　　
　　“啊，最后一副药，喜欢吗？还记得我给你的药方吗，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因为噬灵无法占用噬灵的身体，得将体能封死了。不过……你其实不是噬灵吧？但是又有着噬灵祖神的印记，嗯……还是给你服下这些好，以绝后患。”
　　
　　“什……”
　　
　　已经无力把话说全，但心中的怒火猛烈燃烧着，只觉得耻辱，只觉得恨。
　　
　　身体迅速变凉，后颈的噬灵印记冷得发疼。
　　
　　西卡温和地望着她，最后一次用那双相同的黑眼睛，望她……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七窍里开始流溢白色的东西，像云雾又像液体，迅速滑进四周的黑暗中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那真像是一团奇异的云朵。
　　强壮的男人倒下了，如一具虚假的空壳，毫无生机地瘫倒在地。
　　
　　父亲？
　　父……
　　
　　啊！！
　　
　　猛然间，厚重凝聚的云朵化为数股细流，呼啸如利剑一般冲向安吉，直入七窍。刀割般的疼痛开始割裂她的身体，充斥着整个灵魂。她想叫喊，哭泣，可是身体仿佛已不是自己的，只能僵硬的躺在那里忍受，任凭被人吞噬的恐惧感撕裂自己的神经，涨破皮肉。
　　
　　心感觉被人剜去了，肺、脾、肾……全都如此。有一种被剥离的感觉，从皮到骨，分分寸寸剥离着。灵魂正在萎缩，意识也开始模糊。只有无数尖锐的声音划过耳膜，厉风钻进头脑，还有无数的光和影流于眼前，纷繁到令人疯狂。
　　
　　她好像漂浮于云层，又像坠落于深渊，已然无法觉知……
　　
　　然后，脑海中有光芒出现，有花，有树，有人。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鲜花盛开，草长莺飞。
　　男人和女人相遇，相识、相知、相恋……
　　
　　男人放弃了游历，女人停止了辗转，定居于溪水湖畔，建筑爱巢，幸福生活。
　　那是一座简单的小木屋，精巧而质朴，带着满眼鲜花……
　　
　　风声……雨雪……飞鸟……明月……
　　
　　他们有孩子了，是个女孩。
　　
　　女孩……诞生于一间温馨的小木屋里。粗犷的墙壁门柱，质朴的木制家具，新鲜的花草，精致的手工编织品。
　　还有一张木床，一张她曾在梦境里躺过的木床，很多次的。
　　
　　为什么……从未知道……
　　
　　有泪划过心房，如果，她还有泪。
　　
　　男人外出打猎，女人屋前守候。然后他们相拥相吻，回到家里看望孩子。
　　
　　可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她看不清楚，屋内的一切都是清晰的，除了那张床，除了那张熟悉的木床。
　　但那里，躺着的是那女婴吧……
　　
　　女人哭泣，颤抖，无法言语。
　　男人静默的站立片刻，站立不稳。随即抽出尖刀，冲向床前，下手。
　　女人嚎啕大哭，更快地冲到了床前，护住。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居然……还听得见声音呢，真幸福。
　　
　　那是妈妈的声音啊，永远无法忘记的……
　　
　　‘那个男人并没有那么爱你的，至少，他曾经动过要杀你的念头。’
　　
　　果然……要杀我吗
　　因为十一魇兽？
　　
　　呵……这一次你的话是真的呢，西卡……
　　
　　然后光影再次流转，景象推移。
　　
　　另一个美丽的季节，另一处森林。
　　
　　只是这一次，男人身上有血。
　　
　　他打昏哭泣的妻子，然后将女孩塞到她的怀里，召唤魔法，将之送走。
　　
　　天空开始有蒙蒙细雨。大树下，三个人穷追不舍。
　　
　　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蜷缩的男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那女孩……是茉莉吧？
　　而那个蜷缩着的中年男人……西卡……
　　
　　他们动手了，却无法看清任何过程，只有混乱的影子，发白的视野。
　　
　　他受的伤，已经很重了吧……
　　
　　最后，终于倒下。
　　
　　天空在那一瞬间，似乎变成了红色。
　　血红血红的，好可怕……
　　
　　他……死了……
　　
　　随即更多的光影旋转起来，还有更多的风，更多的尖厉声响。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的，她看见了，终于看清了。
　　
　　那些黑暗的生物，诡异的世界。血，骨，肉，还有轮回，封印，噬灵，卡亚那……
　　
　　这是西卡的记忆吧……
　　已经……要被吞噬了吗？
　　
　　那么上天，请垂怜我一次吧，最后一次。
　　
　　帮我一次吧……
　　
　　威……
　　
　　威……
　　
　　威。
　　
　　“唔……嗯……啊……唔？……啊！！！！”
　　
　　突然间，静谧的空间里传来了尖锐的哀嚎声，凄厉嘶哑，几乎不似人类的声音。
　　
　　被两个灵魂同时占据的少女正歇斯底里的嚎叫着，浑身抽搐，面孔也可怕的扭曲了起来。
　　
　　在她胸口曾可见的那把小型匕首此时已经没踪影了，只剩下一个深陷的洞，还有隐隐闪烁血色的光，深深的，没入她的胸膛里。
　　如果还能看到那匕首的话，此时的它一定似一块血红宝石的，盈满无数的鲜血在里面，鲜红得感觉刺目。
　　
　　而在另一边，在结界所在的边界上，一柄锋利的弯刀正闪着夺目光辉，已然轻轻穿透了结界，没入刀尖。
　　
　　那是她刚刚故意扔过去的。因为她之前便发现，那刀会被魔法所吸引，如有引力牵动一样，渴望靠近。
　　所以它一定会慢慢靠近结界的，所以它一定会刺到结界的。
　　它那么锋利，那么奇妙，一定可以的，一定……必须……没有意外！
　　
　　但终于，它没有让她失望。
　　
　　刀尖刺入了结界，只是刀尖而已，很细微的，但却已足够令她痛苦，令胸口的匕首不断没入。
　　此刻她是幸福的，即使已经比死亡更恐怖，但她，不再绝望。
　　
　　就此离去吧……决不能再度被他得逞。
　　落入他的手里！
　　再一次的……成为牺牲品……
　　
　　父亲……
　　
　　您其实，还是爱我的吧？最终也没有下手，还用生命保全我和母亲。
　　
　　您一定，还是爱我的吧？
　　
　　一定的……
　　
　　一定……
　　
　　嗯？
　　
　　唔……啊！！！
　　
　　“啊——！！！！！”
　　
　　随着一声沉闷的叹息响起，她忽然轻松了。
　　
　　四周的石屋重新变了回来，烛光微闪，地面斑驳。
　　
　　空气里有火的温度、气息，还有一团浑浊的白色物体流转于石壁四周，寻找到一柄尖刀猛的抛开，低低呻吟。
　　
　　那是……西卡？
　　
　　心脏的疼痛减轻了，虽然还是钻心剜骨的痛，但却不至于无法行动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存在于自己的身体内的，而空中，拖拉的声音回荡着，有些，模糊怪异，却是西卡无疑。
　　
　　“可恶……可恶！愚蠢的女人……该死的女人！！该死的！！！”
　　
　　他愤怒地吼了起来，想要攻击安吉，却奋力忍住了。
　　再次聚集力量于灵魂，然后对准那个沉睡的男人，重新进入。
　　
　　他的换身失败了，他必须马上回到原来的身体里面去，他没能忍受得住痛苦。
　　
　　不知为何，安吉的身体是虚弱无力，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任何时候。她奋力地挪动自己已经不能移动的身体，只为了那几寸的距离，拼死也要做到。沉睡的父亲近在眼前，俊朗的仪表，金棕的头发，还有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在笑。
　　
　　他看起来那么安详，没有了西卡的不羁，却如同刚刚看到的那样，坚定，勇敢，正直……
　　
　　竭力地靠近，终于，能够碰触到他了。
　　
　　白色的物质开始灌入，旋风渐起。
　　
　　拼命抵抗着令人疯狂的窒息，她继续上前，从他身上随意摸索一件坚硬饰物，对准他的心脏，用力刺入。
　　
　　他是我父亲！他是我父亲！
　　可是他已经死了！死了十几年了！再也无法回来，不可能回来……
　　所以……原谅我吧！请您原谅我……
　　
　　原谅我！
　　
　　于是更深地刺进去，耗尽所有力气将那枚三角形的饰物按进他的心脏里面，似要让他万劫不复。
　　鲜血猛烈喷溅，合着两行冰冷却无法感知的泪水流过她的脸庞，悄然滴落。
　　
　　灌入的白雾开始颤抖了，然后凄厉的嚎啕着，逆流而出。
　　
　　“嗷！！……不！……不……”
　　
　　声线越来越低沉下去，渐渐难以辨别。
　　
　　“我不会放……你的……总有一天……毁灭……记住……记住……”
　　
　　他说完这些话，呼啸着贯穿而出，从石壁上的通风口里，消失殆尽。
　　
　　一切，又归于宁静。
　　
　　趴在依旧温暖的男人身体上，安吉血泪满面，情绪莫可名状。然后，她再次费劲所有的力气朝那男人的胸口摸去，不带丁点的犹豫和停顿，颤栗地，拔出金属饰物来。鲜血再一次的喷溅而出，而她却似没看见一般，只是用手拼命的去接，然后放到自己的嘴边，饮下。
　　
　　眼泪已经流得一塌糊涂，可是她没有察觉，也没有心情和力气去察觉。
　　
　　只是在做该做的事罢了。
　　
　　身体渐渐有了力气，她索性不再用手接，直接趴到伤口上，急迫的吮吸。
　　
　　随着温热的液体流入，整个身体里都仿佛满是腥甜味，还有悲伤，痛楚。
　　但事实其实是相反的。当那些血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时，胸口的伤开始不疼，力量也慢慢舒醒。
　　某个滚烫的东西在左胸燃烧着，像一团火，慢慢给予她活力。
　　
　　那是血蛭的印记。
　　
　　终于，当她恶心得再也做不下去时，无助的后退着，嚎啕大哭，蜷缩回墙角里，颤抖。
　　
　　这些都是从西卡的记忆里知道的，就在刚才，在两个灵魂纠缠碰击之时，记忆出现了交融。
　　
　　说我不了解魇兽吗？不知道如何调用魇兽的能力。多亏你，我现在知道了，知道要如何变强，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怪物。
　　
　　怪物……怪物！！！
　　
　　她再度不可抑止的大哭起来，嗓子似乎都要撕裂，想要将里面的鲜血泼出来，包括自己的血。
　　
　　然后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停住了。
　　
　　脸上的液体渐渐干涸，颤抖地支撑起重获新生的自己，向浑身鲜血的男人走去。
　　
　　“再见了，父亲……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去你想去的那个地方，找你想见的那个人。”
　　
　　“再见了，父亲。我会找到其他厄运之子的，同他们一道返回卡亚那，对抗隐都的打击。”
　　
　　“再见……父亲……我会把你带回母亲的身边，让你们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再孤单……”
　　
　　拾起“新月”，从他的头上割下一缕头发，系好。
　　她将头发揣进怀里收好了，然后朝着大门走去，准备离开结界。
　　
　　屋外，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她。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一定不是她被征服的结局。
　　
　　她凝神望回他最后一眼，然后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将一个幽蓝的光球打了过去。
　　
　　屋内，火光一片。
　　
　　“再见，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点小恶。。

提示：小安和西卡曾经多次休息的小木屋就是小安的家。。。

另外：
关于小安老爸老妈的出场，其实最初要推回到第一部——22 第十六章 偶遇

里面小安做了有关记忆的第一个梦，所以也是时间最近的，和自己有关的梦（其他的时间远，都是别人的记忆。）
内容如下：（本人的恶俗伏笔趣味，不喜者请无视之~~）
--------------
安吉努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除了扭动身子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她好像已经不在树林里了，而是睡在一间屋子里的床上。她费尽全力地睁着眼，还是模糊一片，眼前除了光亮什么都是模糊的。
有人进来了，是一个女人。女人嬉笑着，好像在和谁说着什么。
安吉的眼前忽然有了一个影子，应该就是那女人。女人似乎看到了安吉，说话声戛然而止，然后，发出了一声悲伤的叹息。
她开始呼唤着谁，接着另一个人也进来了。听他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男人也出现在了安吉的眼前，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好像也是看到安吉后惊叹了一声，然后整个屋子就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女人的哭泣声。
过了很久，男人终于说话了，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女人惊诧地叹了一声，然后默然，压抑着哭声着退到了一旁。
跟着男人的附近出现一道短短的白色光芒了，亮晃晃的。

那是什么？
刀？

男人顿了一会，然后动了起来，白光也跟着扬起。安吉看不清楚，只听得见女人的哭泣和尖叫声。

他要杀我吗？
不！

--------------
以上~

PS：由于新生婴儿的感官功能尚待完善，所以听力只有模糊的声音，视力只能是正面视角内的很近的距离内，因此有如上描述，小安看不清楚的记忆。

PS之PS：其实之前写到的梦都是和历史有关哦~原谅我的恶俗趣味吧。。。。




第二十八章 魇兽对魇兽

　　强大，是伊哥斯帕里谈论最多的话题。
　　
　　最重要的话题。
　　
　　变得更强更有力量——每个学徒的愿望，每个魔法师的愿望，每一个异人的愿望。
　　不过于我而言，那倒只是无关紧要的话题而已，仅仅只是话题。
　　我不在乎力量的强大与否。所想要的，只是能守在所爱的人身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幸福微笑。
　　那么我便幸福了。
　　
　　只是……
　　
　　命运却一次次的将之夺走。
　　突然明白，那样的幸福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即使只是一些简单的事而已，即使只是，小小的幸福。
　　命运它，总是吝啬赐予的。
　　
　　留下的仅有力量，奇怪而强大的力量，不容人逃避。
　　
　　但如今，对此我已是心存感激。
　　
　　因为力量才是我的幸福，强大才是希望。
　　
　　活下去，以最坚硬的姿态，活下去。
　　
　　所以给予我力量吧！强大的暗之魔力。不去在乎它的来历如何，只要能扫平前方的道路，粉碎障碍，什么都好。
　　
　　给予我力量！
　　
　　强大！
　　
　　“啊……好慢啊。西卡都跑了好远了，她怎么还不出来。”
　　“不会是已经死了吧，嘻嘻……那么我可以吸她的血了吗？”
　　“闭嘴！茉莉。她要死也是由我来做的，轮不上你来插手。”
　　
　　走廊里泽阿刻在愤恨的低吼。他死瞪着前方的房门，一面捏向自己被弄伤的手。
　　
　　已经有一部分人去追寻西卡逃脱的魂魄了，但更多的人则留在了走廊里，等待房门开启，等待那个女人出来，等待所有宿主们的希望。
　　
　　新生的希望。
　　
　　“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一点动静都没有。喂，结界已经减弱了，要想办法攻进去吗？莫妮……啊！！！”
　　
　　茉莉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耀目的紫光突然从紧闭的门里射了出来，毫无预警的袭击，不禁令她失声高叫。
　　电流在她身上交织成网，瞬间击破了皮肤，迸出鲜血来。
　　
　　“茉莉！！”
　　“大人！”
　　“大人！！”
　　
　　众人惊叫了起来。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三十个宿主，团团守住结界的三十个宿主，竟无一人事先察觉到了攻击前的杀气，这在他们作战的历史里面是从未出现过的。他们中甚至有人原本是应该能预知的。
　　难道，是因为祖神吗？
　　因为她用的是祖神最纯正的力量，所以任何人都无法感知了？连基本的防备都做不到。
　　
　　真是可怕的消息。
　　
　　不过，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众人正准备找出安吉救下茉莉时，离茉莉最近的一个人也遭到了袭击。紧接着有更多的宿主被牵扯进了这场袭击当中，电流声和哀号声响成一片，血流横飞。
　　但事实上，新的袭击并没有出现。
　　只是那些飞溅的血液碰触到了其他人，于是紫电便被再度激起，劈啪作响的撕裂他们的身体，如同残忍的刀手。
　　连锁反应在不断上演，一个又一个的宿主被拉入这场炼狱之中，甚至于连防备都来不及。走廊里霎时充斥电流，一个紫光绚烂的世界现于众人眼中，美丽却残酷。
　　
　　“战蟒？这……这不可能！！”
　　
　　泽阿刻艰辛地支撑起一个结界来，因为周围的电流太多了，强度已经倍增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他感觉体力不够，但仍然转向右边，对着同样苦苦支撑的莫妮卡大声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这已经不是战蟒的魔力了！不是！”
　　
　　是的，这不是。
　　
　　原本这紫电的确应是战蟒族的能力，但它却没有如此强劲，没有如此持久，也没有如此的大面积。而要说起这场电流的扩散方式来……倒似血蛭族的能力了。因为血蛭具有利用血为介质的能力，传导魔法，增幅魔法。而若是能用血蛭族的血则更好了，效果还会加倍的。
　　难道说，是融合的能力吗？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
　　
　　泽阿刻还在愤恨的想着，百思不得其解。而莫妮卡，已经动手还击，支撑着结界将亡灵召唤而出。
　　它们是不会被生界力量所伤害到的物种。
　　
　　砰！！
　　
　　随着前方屋内的一声闷响，茉莉身上的电光熄灭了。随后其他人身上的紫电也纷纷熄灭，走廊里又恢复了昏暗和宁静。
　　没能护住自己的宿主们受伤惨烈，而那些保护周全的人则不得不做出牺牲，让血蛭族取其鲜血来为其他人疗伤。
　　
　　茉莉的伤势很重，即使是吸取了两个人的血也仍然无法站立。
　　
　　“喂喂！我只是保证你能活着回去而已，得留力气给我打架吧！”用力地拍过茉莉的头，泽阿刻不满地叫嚷。
　　
　　身受重创的茉莉面孔狰狞，天使般的容颜已不再可爱。
　　她怨怒地支撑血迹斑斑的身体，随即向前发力，将那道石门打碎了。
　　
　　“可恶……可恶！！！”
　　
　　“茉莉！别！”
　　莫妮卡焦急的想要制止她，但没留意间已经来不及了。她倒不是在担心别的什么，只是怕破碎的石门撞击结界，万一因此而伤了那女子，那他们的希望，也就万劫不复了。
　　
　　但所幸的是，她活生生的走出来了。
　　还活着，很好。
　　
　　莫妮卡思索间已经走了过去，一面轻轻地皱了皱眉头，有些沮丧。
　　
　　面前这个女子，想必会比之前更难说服了吧。
　　
　　昏暗的光线间，石门内走出来的是恶鬼般的女子。她的长发纠结，深棕的颜色里浸着血污，像肮脏的枯草。衣服已被血染得没了本来颜色，瘦小的脸上暗红与惨白交错，使原本美丽的容颜变得可怖，已然无法辨别那些五官。她默然扫视众人一圈，嘴角微扬，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第一次闪现邪气，带着萧煞的寒光，浸染深黑。
　　
　　“都滚开，滚回你们的老家去。或者……死在你们的祖神手中。”
　　她说着又点燃了紫电，嗞嗞地在手里跳跃着，美丽绝伦。
　　“要试试吗？到底是你们厉害还是你们的祖神厉害，而且……十一个祖神哦。”
　　再次轻笑了起来，挑衅地扫视众人。
　　
　　宿主们的神经顿时紧绷，真想将眼前之人撕碎了开，将那十一个伟大的魔神释放出来。
　　
　　“亲爱的，你这是在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辛苦吗？”
　　莫妮卡友好的笑了，容颜风情无限。
　　“已经明确了西卡才是骗你的一方，何苦继续与我们为敌，孤立无援呢。你是我们最重要的人，甚于生命，甚于一切。所以，放下你的戒备吧，和我们一起。我们能保证你不被隐都追杀，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然后……”
　　“然后等我将魇兽们释放了，或者说被你们想出办法将魇兽们强行释放了，我就应该变成肉酱，摆上那些食人族和嗜血者的餐盘之中，任人享用。”
　　她盯着莫妮卡的眼睛说，笑得淡然又纯粹。
　　
　　“不，安吉，不会的。”莫妮卡遗憾的摇头，“那样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你甚至连一根汗毛都不会少的，不论你释放祖神们与否，我发誓。”
　　“噢，是吗？那么就兑现你的誓言吧，我是不打算释放它们的，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以后更不会。所以，都给我走开吧，以后也不要来烦我。”她的表情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可商量的余地。
　　
　　莫妮卡的眼底流过不易察觉的光，然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继续低沉的发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释放他们？”她随即又补充道，“他们是最强大的神明，会将隐没者们都杀光，为你的族人报……”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释放它们？”不等她说完，安吉好笑的打断了，“既然我的先祖封印了他们，我，为什么又要释放他们？释放先祖们所封印的魔物？”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但在其他人的眼中却不禁闪现了危险的阴影，带着压抑的愠怒。
　　
　　走廊里顿时弥漫开一种奇怪的气氛。
　　
　　“关于那场战争，那段历史，其实是有着很多误会的。”和其他人不同，莫妮卡仍然笑得平静而淡定，像在谈论着天气一般的有耐心。“你可不能听信隐没者的那套历史啊，要知道，他们是世界上最伪善的卫道者了。实际上弥忒司人根本就是被利用，在封印了十一位祖神后耗尽力量才被全部歼灭的。很惨吧，不想要报仇吗？嗯？怎么，你不相信？”
　　
　　她忽然发现安吉目光冰冷，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我不相信任何人。”冷酷地回答着，但却很肯定。
　　
　　“呵呵……好吧，你不相信我，总可以相信你的族人吧。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其他的弥忒司人，他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存活下来的厄运之子哦，只要你跟我们走。”
　　莫妮卡的嘴角挂着微笑，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少女的心在为这个好消息而颤动着。
　　于是再加上一句更有重量的话，相信会是让她下定决心的更大砝码。
　　“我带你去见崔冰斯。”
　　
　　一瞬间，安吉的心的确颤抖了。
　　
　　但是在下一刻，她又重新沉寂了下来，神情恢复冰冷。
　　
　　崔冰斯……吗？
　　
　　“我会自己去找的。”
　　她再度坚定起来，对着面前的一干人等保持警戒的姿态。
　　
　　“我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都会自己去查明的，不用谁来代劳。再说一遍，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她说着将闪耀紫电的手臂又举了举，那被光芒倒映的脸庞上明暗不定，写满坚毅决然。
　　
　　“噢，是被西卡骗了后遗症吗？真令人遗憾。”
　　
　　莫妮卡跟着还想再做努力，但安吉已经不准备听了。
　　
　　“退后。”命令式的语句，同时向前迈步。
　　
　　“真的不肯跟我们走？”莫妮卡仍在坚持，“我可以保证……”
　　
　　“退后！”
　　安吉威慑性的朝着四周一扫，已不再有耐性。
　　
　　四周的宿主们都看着她和莫妮卡，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做才恰当。
　　莫妮卡没有发言，只是看着安吉从身前走过了，默然。
　　所有人都心有不甘，但见了莫妮卡的态度，也只能作罢。
　　
　　他们可不想弄出什么事来了，回去在黑特尔面前交不了差，很恐怖……
　　
　　于是安吉就这样穿过三十个宿主的夹道，看似镇定自若，但心情却是如履薄冰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以她现在的情况根本就连一个宿主也是对付不了的。虽然她看起来气势很足，虽然刚才的融合魔法威力很大。
　　但那已经是她的最大限度了。
　　
　　从西卡的意识里了解了十一魇兽的情况，于是大致知道了如何融合能力，知道了各自的相斥点为何。但融合能力是很辛苦的，只做了那一次已经耗去了她刚刚恢复大半体力。虽说饮下了父亲的鲜血，但血蛭之力也只够让她稍觉舒服，能够抵挡住新伤旧疼的走出去，逃离这个炼狱般的境地。而此时，她所能引动的力量仅仅只是单一的而已，并且正如西卡所说，这些魇兽之力只是溢于封印之外的少量、不完整能力，比起各族的宿主来，这些有缺陷的力量根本只能算是残缺。但即使是处于这样的境地中，她还是必须硬撑着走下去。
　　
　　不要再依靠任何人，不能再轻信任何人。
　　坚持，坚持下去，已经快要到出口了。
　　
　　她不断的和自己说着话，自我安慰着，就要穿过宿主围出的夹道。
　　
　　可命运始终是残忍的，不肯就此放走她，还要继续玩弄。
　　
　　“开什么玩笑，就这么完了？我们是一群傻子吗？！！”
　　随着泽阿刻的话音落下，疾风乍起，转眼间已经有人在背后朝着她冲过来了。
　　
　　安吉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随即转身向后，准备奋力迎击。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明明是位于走廊另一端的泽阿刻就这样突现于她的面前，像是飞来的，或者说是瞬间移动过来的。
　　
　　对啊，目蝶是有操控空间的能力的。哪怕是在战斗这种分秒必争的场合里也能做得又快又准，比普通的转移魔法强得太多了。
　　
　　这样的对手很麻烦，尤其是在现在这样需生擒她的情况下，太麻烦了……
　　
　　但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于是举起早手中的“新月”，按照之前的计划准确执行。
　　
　　激起左背上的目蝶印记，能力唤起，然后左手托着右手肘，拿起匕首朝背后划去。尽可能的将手推后，狠狠地，划去。
　　
　　刀尖好像刺进骨头里了，但应该，还是划中了吧？
　　
　　她如是想着，随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前方眼看就要伸手擒住她的长发少年忽然停住了，目瞪口呆，表情愕然。他随即战栗的弓起了身来，因为能感觉到体内的能力正在剧烈震荡，如狂风骇浪一般，令他痛苦不已。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难受的，真正的痛苦来源于内心。
　　
　　他在恐惧力量的丧失，他似乎能感觉到，力量真的在丧失。
　　
　　“不！！不！！！”
　　
　　泽阿刻开始尖声高叫了起来，同时身形开始模糊，力量有些不稳定了。
　　另外几个目蝶也跟着尖叫了起来，浑身战栗，似乎体内的能力震荡比泽阿刻更甚，更痛苦。
　　
　　其他的宿主都噤声了。他们默默地看着目蝶，心脏收缩，身体也不禁冷汗涔涔。
　　
　　一直在担心的事，果然是真的吗？
　　那么要是她在引动能力的时候毁掉印记，我们是不是也会变为废人呢？
　　
　　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想知道答案。
　　
　　与他们不同的是，此刻的少女心情倒是愉悦。
　　
　　噢，起作用了。看来西卡的脑子倒是比他的嘴要好，还算值得相信。
　　
　　很满意的想着，但后背疼得钻心，让她想笑却笑不出来了。
　　
　　她放下自己酸软的手，然后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匕首，很刺眼。
　　
　　“谁想做下一个。”她无力的问话，笑得惨然。“你们这些人……谁，想做下一个。”
　　
　　没有人回答，走廊一片静默。
　　
　　“噢，让我想想……你们当中有冥猫吧？我刚才看见亡灵了，冥猫，一定是冥猫，没有错的。”
　　说着便举起了手臂，将右前臂内侧的冥猫印记露了出来。
　　“这个，就在这里，比刚刚那个更容易命中呢，呵呵呵……”
　　用刀划过光滑的皮肤，神情淡然。
　　但心里其实是不愿刺入的，因为那将意味着，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心脏。
　　“那么要不要体验一下呢？丧失能力的感觉，变为常人。你们不是要改变吗？不是要从此开始新生吗？那么就开始吧，重新变为平凡人，回到你们原来所来的地方。”继续轻松地说着，忍耐身体的抽搐感，不让人看出。
　　“我做得到的，我是封存体，比你们更了解这具身体里的印记。你们，赢不过我的。”
　　
　　前半句其实是假话，但后半句，倒是真的。
　　
　　大不了真刺了心脏，大不了就这样死去吧，一了百了。
　　
　　所以我是不会输的，不会。
　　
　　满意于这点认识，她终于能轻轻的笑了出来。这一次，是释然的。
　　
　　最后在她真的刺破“冥猫”之前，莫妮卡终于发话了。带着之前没有的森然，冷冷的，扔下一句话来。
　　
　　“你走吧，你赢了。”见染血的少女有欣喜之色，随即马上开口，冰冷地补充道，“但是你赢得了今天，赢不了下一次的。下一次，你别想再用这种手段过关，没这么便宜的。”
　　
　　回望妖娆的女人，安吉拂过结痂的头发，轻轻发笑。
　　
　　“下一次，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们看见这样的我，而会让你们见识到魇兽，真正的魇兽。”
　　
　　她说完向后退去，在走到走廊尽头时向拐角里转去。
　　
　　“好好去寻找真相吧，然后改变主意了，再来找我们。”莫妮卡低语，已经没了之前的愠怒，变得很平静。
　　
　　改变主意吗？释放魇兽？
　　呵呵……或许吧。
　　
　　没有回答她的话，安吉隐进了一旁的阴影里，迅速离开了。
　　
　　四周，又重新归于宁静。
　　
　　“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呀？真……可惜。”
　　
　　没过多久，走廊里有宿主开始抱怨起来。
　　
　　“怪兽被惊动了。”
　　
　　“什么？”
　　
　　不明白莫妮卡话里的所指，其他人望向她，有些茫然。
　　
　　“怪兽被惊动了，怪兽康辛特，还有魔法师们。那个奸细刚刚传来的消息。”
　　
　　她低哑的重复了一遍，一面召唤起众人，准备离去。
　　一时间，沮丧的宿主们不禁再度振作了起来，因为在这片魔法师的盛地里扰动了魔法师，的确会很麻烦的。
　　
　　“好啦，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本也是阻止西卡毁了她，既然她还好好的活着，也没什么好绝望的了。镜湖的通道将再度打开，时间不多，赶紧去找回其他人吧。”
　　
　　随着莫妮卡的一声令下，大家分头行动，迅速消失了。
　　
　　“封印了祖神的弥忒司人啊……我最想吸干他们了。”茉莉怨怒地挪动负伤身体，随即心中的恨意更浓了。“等释放了祖神便吸了她吧！臭女人！臭女人！”
　　“茉莉，够了。”莫妮卡召集伤者，离开泽得殿，“带这些人先去镜湖吧，你们伤得不轻。”
　　“哼哼……这就是你的战术，友好善意的战术。可看看都是些什么结果！！”泽阿刻愤恨的抱怨着，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了，“要不是你投鼠忌器的担心这，担心那，我早把她解决了！”
　　“是是，你会解决，你会把她大卸八块的。”
　　“喂！你这是在嘲讽我吗？那你又怎么样！那女人真会改变主意吗？！真不知道那小子哪根筋不对，居然这么信任你的办事能力！毫无……”
　　“给我闭嘴，海盗船里的小矮子。”
　　
　　不容泽阿刻继续抱怨，莫妮卡冰冷的开口了。
　　
　　“哈……喂！你骂谁……”
　　“别忘了，弥忒司人是为什么会被灭族的。如果不想那样的惨剧也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话，如果真想救出祖神的话……闭嘴！做事！按我说的来做！！”
　　
　　厉声的一吼，将所有人都震住。
　　
　　然后她长长一叹气，重新静下心来，扔下噤声的众人继续前进着说。
　　
　　“不用担心那女孩是否改变主意的事，我做的事我自然会负责。我会去向黑特尔报告，去和崔冰斯联系，然后……”
　　
　　一切，会有个了结的。
　　
　　崔冰斯……
　　
　　终于又要见面了。
　　
　　哼哼……
　　

作者有话要说：呃。。。。更晚了一点，见谅。




第二十九章 死亡

　　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雨么？
　　在一月末的伊哥斯帕里会有这么大的雨，还真是少见啊……
　　
　　她淡淡地笑了，但却只是扯动了僵硬的嘴角。然后埋头钻进密织的雨帘里，朝某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世界一片漆黑。
　　
　　脚下是泥泞不堪的路，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磕绊着她前行的道路更加艰难。她小心地稳住步伐，从一团漆黑与阴影中辨清回去的方向，然后支撑半残废般的身体，继续前进。
　　雨，很冷。
　　狠狠的，大颗大颗的砸在身体上，很疼，但也很清醒。
　　
　　这么大的雨，可以将我洗得很干净呢。
　　
　　果然，洗得很干净。
　　
　　脸上的血污被冲刷了，发间的结痂也渐渐化掉，合着冷冽的雨水划过身体，划过仍在背后流血的伤痕，一股一股的滴落地面，轻声作响。
　　
　　如果有光，能够看到脚下的水里有团团污迹吧。
　　乌红、肮脏的污迹。
　　沾染着父亲的血迹……
　　
　　她突然感到有点冷，不禁打了两个寒战，头皮发紧。
　　
　　身体好无力……要不要去抓几只老鼠来吸血，那么身上的伤便会好得快一些了吧。
　　
　　心中虽这样想着，但却没有行动。胸前忽然跃出一道紫光，一颗流星般的物体映亮了她的眼眸，扑闪纤巧轻薄的翅膀。
　　小小的荧光的精魂，很美。
　　
　　“咦——！”
　　
　　小E清脆的长鸣一声，跟着向后飞去，似乎打算在她的后背上停住。
　　
　　“不，小E，不用了。”安吉小心地抓住了它，虚弱但却温和的说着，“是有魔法的伤口，你治不了的，谢谢了。”
　　“咦？咦……咦……”
　　“刚才被吓到了吧？抱歉，以后不会有这么危险的事了。啊，雨好大呢，还是快进去吧，马上就带你回家了。”
　　她说着想将小E放回项链里，但小巧的精魂却像闹别扭似的挣扎开了，闪着荧荧的光辉在雨幕里漂浮着，轻轻低吟。
　　
　　唔……是在为自己的不佳表现而苦恼吗？真是好玩的家伙。
　　
　　“行啦——知道你们天性如此。脆弱而机警的生灵呀，很务实的一种生存方式嘛。”
　　“咦？咦咦……咦咦咦……”
　　
　　听到安吉的话，小E似乎很不满意她将逃避称之为它们“天性”，于是郁郁地叫了起来。安吉倒没理它，反而被它逗得真心的笑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然后也不再坚持让它回项链里了，而是同这个呜咽着的精魂一起漫步雨间，任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洗涤心灵。
　　
　　逃避，脆弱者的生存方式。
　　但它却不适合于我，无论强弱与否，都已经是无法选择的生存方式。
　　而且……
　　根本也无处可逃。
　　
　　“啊！！”
　　
　　眼前突然亮起了一道光，跟着有人猛冲到她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臂膀摇晃着，吓得她不禁失声尖叫。
　　
　　“他在哪里？！里欧在哪里？！”
　　
　　大雨中，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女孩身体发光，正站在她的面前声嘶力竭地朝她大吼着。一张精致娇小的脸庞苍白惨然，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表情，还有悲伤，极度的悲伤，能令人感觉到她心碎无比的痛楚……
　　
　　“你说话呀！他在哪里！里欧……里欧他在哪里！你，你……呜呜……”
　　
　　佩洛普说着突然哭了起来，但安吉却只能愕然地望着她，说不出任何话来。片刻后，她犹豫着伸手朝佩洛普摸去，想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手才刚刚碰触到对方肩膀，一阵强烈的电流震荡而来，击打得她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黑夜被惨白的映亮了。
　　
　　“不——！住手！佩洛普小姐！别这样！！”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跟着有青色的云雾闪现。佩洛普和安吉就这样被云雾分开了来，各自向后退去，最后踉跄着跌进了泥泞的湿地里。
　　安吉大口地喘息空气，终于从强电流的至酷之中解脱了出来，看清眼前的一切。
　　
　　黑暗中，佩洛普流淌鲜血的坐在对面的地上，泪流满面。翡翠紧张的守在身旁，努力控制着她不再第二次的释放出电流，也控制着她不向安吉扑去。安吉明白，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而且还和自己有关。可是在她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之前，四周又闪现了更多的光芒来，有更多的人出现了。
　　
　　艾力克，杰，潘卡吉，费伊娜，还有几个她不熟悉的学徒、妖奴，全都神情严肃的看着她，像是看一个怪物。
　　
　　而现在的她，倒还真像一个怪物。
　　在其他人手中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她是如此的惨白、狼狈。长发像水草般的沾在身上，一身破损的衣服已没了本色，只剩黯淡发乌的血迹浸染着它，斑驳泥泞。这不禁让人有了更多的空间去想象一下，这个女鬼般女子刚刚究竟做过什么。
　　
　　应该是去害人了吧。
　　
　　她从众人的表情里面读出了这个句子。
　　
　　“呵呵……找到她了。那么去通知菲利克斯吧，杰。杰？！”
　　艾力克不满的低吼了一声，回头望向发呆的杰，再次命令。
　　杰一愣，随即回过了神来。然后侧身向主人施礼，化为一道紫光消失于雨幕之中。
　　但至于应该去找谁，他心中倒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那么，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她吧。”艾力克说着朝安吉走了过去，眼里依然透着明显的厌恶感，还有愤恨。“早就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道尔顿非要百般维护。我看今天出了这档子事，他们道尔顿家族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搁。”
　　
　　说话间他已经召出了某种禁锢魔法来，然后忽然发现其他人都没动不由得怔了一下，跟着恼怒地吼了起来。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在怕这个妖孽吗？那个宿主很厉害不代表她也很厉害！”
　　他不满的扫视着众人，但实际上，自己的动作倒也停下了。
　　
　　“你们不必这样，或许……安吉是肯帮忙的。”这时，一直扶着佩洛普的翡翠突然发话了。但是当她转头看向安吉时，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里却已不见了亲切，只有冷漠和陌生的目光，或许还有一点点的伤感和苦楚吧。
　　
　　翡翠？
　　
　　安吉的心不禁颤了起来，随即感觉到寒冷，胸中的伤痛在隐隐发作。
　　
　　翡翠……
　　
　　“那么，可以告诉我们那个人的下落吗？”翡翠低声说着，声音里似藏着某种压抑，“或者说，直接告诉我们怎么救少爷如何？”
　　
　　少爷？
　　里欧吗。
　　
　　“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安吉语气平淡地回答着，很令人气愤，但却很真实。
　　
　　“你……你怎么能！” 
　　“不！佩洛普小姐！请让我来吧，您需要休息。您的伤，已经……好好的休息一下吧，让我来。”
　　翡翠安抚着再次激动起来的佩洛普，然后朝安吉望了过来，神情悲恸而复杂。
　　
　　“你，不明白吗？”
　　她的眼中似乎也有怒气，但始终还是忍着的。
　　“好吧，既然你说不明白，那么我来告诉你好了。就在之前，大约半个时辰以前，佩洛普小姐在回宿舍的路上遭到了袭击。那是一个鬼魂似的东西，白茫茫的一团雾，险些就侵蚀了佩洛普小姐的身体，幸好少爷赶到了。佩洛普小姐最终是平安脱险了，很幸运，可……可少爷……”
　　她说着有些哽咽，于是痛苦的停了下来。但片刻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少爷的身体却被侵蚀了，被那个东西，附进了他的身体里面，带走了……”
　　
　　附进身体里的灵魂？
　　
　　西卡？
　　
　　“他临走之前说自己是噬灵的宿主，若是想要拿回少爷的身体，便得将安吉交到他手中去。”
　　
　　西卡……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可是……可是别牵扯上我家少爷啊！并且……今天晚上的怪事也不止这一件……有不少的学徒和妖奴都被人迷了心智，如同木偶一般的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安吉。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那些能操纵人的不见踪影的家伙，也是所谓的宿主吧？和那个鬼魂般的家伙一样。所以你，是不是……和那个人一样。”
　　“直说吧，不要再给她绕弯子了。”艾力克突然接过了话来，气势汹汹地朝安吉夸进了几步。
　　“你是不是和哈黎安一样啊？那个死了的宿主，和你关系很好的家伙。如今其他宿主们都找到伊哥斯帕来了，看来你跟他们必定关联不浅吧。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才潜入伊哥斯帕的，暗杀？还是……喂，你倒是说话呀，回答我！”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说话。
　　
　　安吉面无表情的坐在原地，默默地听着这一切。但在她身旁的阴影里，那双手却已狠狠地握成了拳，指甲陷入掌心里，生生的磕出血来。
　　
　　西卡！！
　　
　　“行了，艾力克，我倒是觉得她应该是和我们一边的。”突然，潘卡吉插起话来了。
　　“什么——？！喂！你在……”
　　“嘿，别激动，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潘卡吉说着扬了扬手，打断了心慌暴躁的艾力克，“好好想想吧，既然那些宿主们是冲着她来的，带走里欧的宿主也想得到她，那么她自然就是跟他们对立的了，不是吗？所以干嘛要这么争锋相对，其实我们和她是可以好好合作的嘛。”
　　“合作？呵，你居然说合作……没错，她和那些宿主有可能的确是对立的。但是这也并不足以证明她对我们就是无害的了！”
　　
　　艾力克的声音回荡四野，在这个冰冷黑暗的雨夜里听来，格外惊心。
　　
　　“是，是是是……你说得很对。”潘卡吉回答到，同时不易察觉的白了他一眼，“不过至少我们和她还是有合作的可能的，不是吗？所以说友好一点也行，何必要喊打喊杀的，弄得大家都这么神经紧张呢。”
　　
　　他说着竟朝安吉笑了，一面摸索出一件东西来，跟着朝她扔过去。
　　
　　“啊，棘筋，我就带着一条呢，正好哦。你，自己把它绑好吧，这样会比我们做要舒服得多的。”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微笑着，继续与安吉保持安全距离。
　　“别担心，只是一个有诚意的保证而已，没人会对你做什么的。你看，你好好的和我们配合一下，救出里欧，而我们则帮助你解决你的麻烦，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吗？所以绑上它吧，然后跟我们回去，一切便都顺利解决了！嗯？”
　　潘卡吉笑着摊开了双手，充满期待。而安吉，静静地望向前方的地面，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行动。
　　
　　那是一条长满尖刺的绳索，和之前西卡绑她的那种绳子很相似。
　　
　　诚意的保证？
　　会无法行动吧。
　　
　　“不……我拒绝。”
　　
　　她说着已经站了起来，费力地支撑快要散架的身子，一步步朝后退去。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不能，不能跟你们走……”
　　
　　明知道这样的话会激怒众人，明知道会有麻烦。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心底直觉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不能失去自由，她必须走！
　　
　　于是尝试着启动转移魔法，可却什么也没发生，自己仍然留在原地。
　　
　　是力量太弱了吗？还是有人制止了我？
　　
　　环视众人一圈，没有迹象，找不出答案。
　　
　　脸上是不断冲刷的雨水，令睁眼变得艰难，视野也变得浑浊模糊。被雨浸透的身子已经不那么冷了，而是开始发烫，带着些许的迷糊。她又不觉又想起了那些情景来，那些西卡记忆里的闪烁画面，鲜花，木屋，母亲，父亲，弥忒司人的……卡亚那。
　　
　　卡亚那，战争，毁灭。
　　
　　胸口突然一紧，但却并不感觉悲伤，而是烦躁、愠怒、愤懑，还有恨。
　　
　　她用力摇了摇有些迷糊的头，重新让自己的视线清晰起来，坚定的向后退去。
　　四周，光明比之前更甚了，亮若白昼，但却并不是来源于众人手中的照明之光，而是来源于他们的身体，具有攻击威力的魔法之光。
　　所有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不打算让眼前的女子就此逃脱。
　　
　　离她最近的艾力克已经抽出了法器“深蓝”，长杖的幽蓝光辉映在彼此之间，让今夜的寒冷显得更甚。
　　
　　然后，他的目光在注视安吉的时间里面，忽然彻底的凝固了。
　　
　　光亮中的安吉皮肤煞白，惨淡若新年夜里的冰雪一般。她的右手戒备地举在胸前，为即将到来的激战而时刻准备着。只是那只手臂上的袖子是向上挽起的，于是便能很清楚地看到白皙的皮肤上有着某样东西，青色的，猫样的形状。或许之前的他还不认识，但在朱利安的事件之后他已经能很清晰的辨认，这种罪恶的图案，恶魔的烙印……
　　
　　宿主！
　　
　　“原来，朱利安没有说错啊……你果然是的！”
　　
　　轰！！！
　　
　　随着一声轰鸣炸开，黑夜亮得让人无法睁眼。
　　
　　艾力克率先出手了！
　　
　　然而，当光芒稍微暗下去之后，众人才惊愕地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一时间瞠目结舌。
　　
　　大雨中，光芒跃动。
　　
　　艾力克的“深蓝”扩张出一个巨大的幽蓝光球来，将两人都包裹其间。只是，它却被安吉单手握住了！
　　安吉的右手在剧烈颤抖着，通体发蓝，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被手中的长杖之力所伤，鲜血正不断从指缝间迸溅而出，沾染了“深蓝”的身子，也沾染了艾力克惨白的脸。
　　她和艾力克靠得很近，不过半米的距离，似乎是在进攻发起时故意拉近的。
　　
　　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在对方攻击时拉近距离？！怎么会有人用手接住法器？！！
　　这简直就是自杀的行为！没有胜算，没有活路，完全的疯子所为！！
　　
　　不过，她倒并没有死去。
　　
　　她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像毫无感觉似的轻笑着，死死地握住对方的法器，镇定自若。
　　
　　“想杀了我吗，那就试试吧。”
　　嘴唇微启，她淡淡的对艾力克说。
　　
　　然后猛然间，巨大的蓝色光球中又多了一种色彩，亮紫的颜色。
　　带着嗞嗞作响声，紫电如蛇一般缠上了长长的法器，并在瞬间窜向艾力克，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啊——！！！”
　　
　　如预想中的一样，艾力克凄厉地吼开了。
　　
　　“啊！！啊——！！！！”
　　
　　光影间，幽蓝之光逐渐被紫光所替代，夹杂更多的鲜血绽放于夜色之中，美得异样妖冶。那些殷红的液体带着腥甜气味，“啪啪”的扑向她的脸上和身体，像一朵朵花朵般鲜艳的落定，绽开，怒放。
　　
　　对此，她心中却是毫无感觉的。
　　
　　连身体的感觉也是失去了。就像死了一般，没有痛苦，没有温度，没有悲喜。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如身处梦境一样，虚无缥缈，没有真实感。
　　
　　四周，终于又有其他的响动了。
　　
　　“艾力克？！不！！”
　　“不！！！”
　　“不——！！”
　　“动手！！”
　　
　　那些人，终于回过神来了。
　　
　　呵，要动手了吗？我能以魇兽之力打败这么多人吗？
　　嗯……应该是不能的。
　　对付他还是要比想象之中难多了。我还以为这些准魔法师们会比宿主的能力差很多呢，结果，还是挺强劲的。
　　那么要对付这些人已经不可能了吧。
　　除非能吸到更多的血，更多的……
　　果然，刚刚应该先去捉老鼠的。
　　还是先用他做挡箭牌吧。
　　
　　混沌的思索着，她已经动身向艾力克靠近，准备将他架到安全的地方后再想办法脱身。
　　
　　但就在此时，一道莫名的强力却将她猛地弹开了。于是也松开了手里的艾力克和长杖，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向后飞去。
　　重重地向后飞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可她最终却没有跌落地面，而是继续悬浮在半空中，陷于一团白光中。
　　
　　力量无法施展？！
　　
　　她忽然感觉到压抑，身体像是被封印了一样与外界隔绝开来，完全无法将力量传出去。只能徒劳的挣扎于光球之中，让能量在四周流转，让焦躁如洪水蔓延。
　　
　　被囚住了！被困住了！
　　谁！
　　魔法师？！！
　　
　　前方有人走来，应该这个法术的施展者。
　　
　　她屏住呼吸，拼命的思索着解脱之法，不能让自己就此受制于人。
　　
　　应该动作再快一点的！应该先想办法逃离的！
　　该死！
　　
　　她怨怒的悔恨着，然后在想出任何办法之前已经看到了那个施法者的样貌。挺拔的身躯，乌黑的头发，雕塑般的脸庞，还有，蔚蓝湖水般的眼睛。
　　
　　威德！
　　
　　一时间，她僵在了那里。
　　
　　所有的力气都瞬间溜走，所有的温度都脱离身体。世界开始旋转，呼吸变得困难，痛楚再度舒醒。
　　她呆呆地望着他，颓然缩于白色光球之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再无刚才的锐气。
　　
　　威德……威德……威德……
　　
　　“你，果真是宿主吗。”
　　冰冷的语调，似乎连空气也能冻结。
　　“为什么……想要什么？居然潜伏到我身边，潜伏进伊哥斯帕。是为了要完成某项使命吗，还是说，你，你……”
　　
　　他说着竟颤抖的停了下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般神情愤恨，眼里充满了憎恶与怨毒的光芒，如一把利剑。
　　然后他突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嗖”的一下拔出腰间的剑柄来，银光乍起，冰凌之声细碎。
　　
　　“崔冰斯”已经展现出它最完美的模样，带着炫目的金色脉络与剔透剑锋映于众人眼中，寒冰迅速凝结，萧煞之气四起。
　　
　　“我，为损害隐都的利益而羞耻，为玷污道尔顿的英名而羞耻。我怎么会……怎么会带着这样一个妖孽来到伊哥斯帕，简直，简直是……”
　　他跟着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剑，眼中的复杂目光渐渐消失，化为了纯粹的冷冽与坚定。
　　然后唤醒了这把华丽大剑，高高地举过头顶，聚集灵魂深处的力量，向着面前的罪恶生命猛烈挥下，不带一丝犹豫。
　　
　　此刻，已经没有人看不出来他即将要做什么了。
　　
　　“什么？不，不……威德……不！！！”
　　
　　佩洛普绝望的尖叫了起来，想要阻止那个愤怒的青年斩杀妖奴。
　　可是，已然来不及。
　　
　　“崔冰斯”的光芒，速度更快。
　　
　　“用你的血来洗刷罪孽吧……卑贱的暗黑生物，滚回你的地狱去！！”
　　
　　轰！！！！
　　
　　惊天的巨响响起，光芒剧增，将整片大地点亮。
　　
　　茫茫白光之中，安吉只看见那个俊朗青年，飘逸着乌黑的发遮住眼睛，遮住他的脸，一如初见时模样，熟悉而令人心碎的。
　　
　　她最爱的人……
　　
　　还有漫天的银色亮片，如星光坠落，大雪皑皑，茫茫无际的飘散飞舞，将她的眼帘涨满，身体覆盖。
　　
　　她渐渐变得轻了，已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最终化为千万片，合着那些美丽的碎片一起消散，消散……钻进光芒之中再无痕迹。
　　
　　威……德？
　　
　　威……
　　
　　世界，渐渐恢复黑暗。
　　
　　“不——！不！！”
　　
　　嗞！嗞！！
　　
　　“啊……！”
　　
　　“佩洛普？！不！！快停下！！！”
　　
　　当四周才刚从强光之中脱离出来时，混乱的局面又出现了。
　　
　　佩洛普发疯似的朝着威德攻了过去。而威德，竟像是没有防备或是力量不足似的真被击中了，低吼着跌倒在地，被那团幽幽的电流猛烈击打着，痛苦不已。
　　
　　“不——！”
　　“佩洛普！！快点停下！停下！！”
　　“佩洛普！！”
　　
　　终于，在大家的帮助之下，佩洛普对威德的攻击停止了。
　　她大口喘息着跪在地面，身上的伤因刚刚的行动而更加猛烈的涌出血来，可是她不在乎，也感觉不到。浑身颤抖的将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向威德，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滚落，称得那张倔强的脸悲恸莫名，令人不忍多看。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她哽咽着，喘息，“你……你杀了她……就这么杀了她！那里欧怎么办？里欧又要……咳咳咳！咳咳！！”
　　
　　本以为他能制住那妖奴了，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可他怎么……怎么能这样做？！！
　　
　　里欧！
　　
　　佩洛普想着心中一阵郁结，于是“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
　　
　　“佩洛普小姐？！佩洛普小姐！不，别说了……您的身体……您的身体……”
　　抱着啼血的佩洛普，翡翠哭得泣不成声，已然忘却了自己妖奴的身份。
　　
　　“威德！你这是干什么？！应该是要押回去审讯的，怎么能就这么杀了她！你……”
　　
　　嗖！
　　
　　不再让其他人把话说下去，威德挥出了“崔冰斯”。
　　
　　“怎么，我处置我家里的妖奴，有问题吗？”
　　他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将大剑挡在胸前，目光阴冷而怨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斩杀家族的叛徒，铲除妖孽，有问题吗？她，不应该死吗？”
　　
　　死寂的沉默，没有人回答。
　　
　　“可……可这已经不是你家里的事这么简单了！这根本就是……”
　　“任何亵渎道尔顿之名的事物都不应该存在！任何的事物！！懂吗！！”
　　
　　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威德更为震怒的吼了起来，怒火难熄。
　　
　　“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卑贱的妖奴而已，居然……居然敢……这么骗我……”
　　
　　“砰！”的一声。
　　
　　在他脚下的冻土，裂开了。
　　
　　威德的周围始终萦绕着一股萧煞的杀气，正如他的盛怒一般，让人一时难以接近。
　　的确，如此的丑闻对于贵族来说的确是种天大的耻辱，而且还是道尔顿家，近千年来的高贵世家。如此侮辱，难以忍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于是大家都不再做声，只是看着煞白一片的冻土，心中发寒。
　　
　　那里散落着无数细碎的冰渣，大片大片的，有曾经的石块、矮木、泥土，雨水，还有人，那个纤弱女人的身体，已然化为了万千冰屑，融入渣滓之中分辨不清。
　　
　　道尔顿世家，对于妖奴的残酷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一点也没手软啊。
　　
　　不知过了多久，威德最终将大剑收了起来，怒气也稍微平息，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
　　他走到佩洛普的旁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暗暗叹气，坚定的留下一席话。
　　
　　“关于里欧的事，我会负责到底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多大的代价，都会替你找回来。根本不需要用那个贱奴，凭我就可以了。”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于夜幕之中。
　　
　　雨，渐渐停了。
　　
　　所有人开始了手忙脚乱的清理工作，准备将伤者先行送到泽得殿去治疗。
　　而当他们扶起艾力克时，那个浑身鲜血的青年，仍然望着威德离去的方向发呆。
　　
　　刚刚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人难以思考，也无法思考。
　　
　　忽略掉杰为何迟迟没有找来菲利克斯，忽略掉威德对那贱奴的态度突变，他注意到，威德的手是有些异样的。
　　
　　他的手好像整个都有点微微发青？
　　受伤了？
　　好像不是寻常的伤吧。
　　真的能在这样的状况下也使出如此杀招吗？
　　
　　可……
　　
　　如果不是杀招，那女人又怎么会消失呢？
　　
　　界域魔法吗？
　　
　　不……怎么可能。
　　
　　那样的界域魔法，实在是……
　　
　　“艾力克？艾力克！你还好吧？快！我们送你去泽得殿！”
　　
　　喧闹间，一切结束了。
　　
　　外族的入侵者沉入湖水，消失不见，宽广的镜湖在又一次的震荡之后重归平静。
　　而另一方面，远离布诺雷斯浮岛的沼泽之间，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球出现了……


第三十章 关于真相（上）

　　清晨，和煦的风吹过窗棂，将今冬最后一丝寒冷带进了弥漫浓郁香气的温暖餐厅里。
　　
　　年轻的学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愉快的享受着学徒楼里的美味早餐，心中倍感舒坦。
　　不过有不少人在用餐时并不专心，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了。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少女低声窃语。
　　少女有着漂亮的黑发和精致的脸，只不过在今天，曾经倔强的表情却被失魂落魄所替代。这不禁令人回想起几天前她还在为了某个善意的谎言而斗志昂扬，还在和那个阳光般的大男孩争吵着、敌视着。
　　
　　而今天，已经只剩下她一人。
　　
　　“喏，佩洛普……”
　　“好可怜呢，真令人遗憾……”
　　
　　他们压低着嗓门说话，尽量不让她听见。
　　
　　佩洛普轻轻的捧着茶杯，低垂眼帘望向对面的座位，默默不语。在她的对面同样摆着一份早餐，和平时一样，双倍于她的分量，双倍于她的品种。
　　她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忽然间，竟笑了。
　　
　　比猪还喜欢吃呢……
　　
　　她微笑地回想着，回想着那些美好的过去，迷朦如梦。
　　
　　永远映有阳光的开朗笑容，永远忍受她坏脾气的大笨蛋。
　　在大夏天里为了哄她开心的手制凉果，在寒冬季里为了给她取暖的小巧火球。
　　努力学习植物学，只为了能在成为魔法师后陪她回普瑞西德建造花园，为她的教母和兄弟姐妹们。
　　永远不穿好的衣服，不带妖奴，不用贵族礼仪，只像一个山野村民一般说着粗俗的话，行为不拘小节，大大咧咧。
　　还说要和她去周游世界，回归山林野外。
　　
　　只因为她讨厌贵族，只因为她说，她死都不要嫁给贵族。
　　
　　可他却，偏偏就是一个贵族。
　　
　　于是只得欺骗。从一开始便说出的谎言无法收回，只有一步步的走下去，继续撒谎，越来越多的撒谎。
　　
　　但终于，谎言拆穿，她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虚假吗，真的无法原谅他？
　　
　　她默然，慢慢埋下头去，看向手上的那枚戒指视线模糊。
　　
　　那是一枚镶嵌红宝石的戒指，如火一般的他，如红玫瑰一般的她。
　　
　　而她却曾经愤然的扔还给了他。
　　
　　好后悔……
　　
　　“都还没有嫁给你呢，怎么就这么跑掉了，傻瓜……”
　　
　　她紧紧地握起了手来，将那枚火红的戒指握于掌心，久久不肯放开。
　　
　　她的世界是空寂的，四周那么虚无，连有人走来了自己身旁都没有发现。
　　
　　“佩洛普？早上好啊。”
　　骊轻柔的打招呼，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来，像冬日里的太阳一般，温和而微暖。
　　
　　“啊……早上好，骊。”佩洛普回答到，轻笑，“才刚来吗？还没有用过早餐吧。”
　　“嗯，没有呢。”骊说着靠近了一些，然后看着旁边的位置轻声问道，“那么可以坐你旁边吗？”
　　“啊？噢，可以，当然可以。”佩洛普先是一怔，随即欣然答应了。
　　
　　她们并排坐在一起，攀谈着，气氛渐渐变得温暖了起来。
　　
　　骊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虽然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淡，但内在实际上还是那么热心，如她最初时一样。
　　想要安慰同样失去恋人的我吗？
　　
　　想到了这一点，佩洛普不由笑得更深了。然后将那些悲伤都掩藏起来，不让它们展现在朋友面前。
　　
　　一切似乎变得很平静了。
　　
　　直到……
　　
　　“哟，早上好啊，都还在吃饭呢？我也是才从上面下来，背运得很，还被威德撞了一下。哎，佩洛普，你不是想找他吗？他好像已经不用接受调查了，刚刚悠哉悠哉的出门去了呀……”
　　“艾力克！”
　　
　　骊突然吼了一声，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艾力克的话，佩洛普“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跟着朝外面跑去，转眼已经不见踪影。
　　
　　“佩洛普？佩洛普！”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骊不禁焦虑的呼唤着。她愠怒地瞪了艾力克一眼，继而起身，朝着离去的佩洛普快步追去。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学徒们又开始谈论起这场刚刚结束的重大事件来。
　　
　　宿主入侵，学徒失踪，废弃地室中惊现神秘通道……伊哥斯帕再一次轰动了布诺雷斯，也再一次猛烈的击打了索克兰堡众魔法师们的神经。
　　于是在事情结束之后的第二天，索克兰堡便以最快的速度派来十二位特使，同包括依格那提亚斯在内的三十位布诺雷斯大魔法师们一齐来到伊哥斯帕，对此次事件的各项细节进行勘察问讯，以期探明事情的全部原委。
　　
　　经过了几天的努力，魔法师们掌握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那夜，宿主经伊哥斯帕内部叛徒的协助，从镜湖外围潜入伊哥斯帕，为数不少。他们的目标应该是通往卡亚那的神秘通道以及一个名叫安吉的妖奴，但由于道尔顿祭士的密使将通道封印，妖奴安吉成功脱逃，宿主们最终只得无功而返，不过在离开时却带走了学徒里欧，要求以他为人质交换妖奴安吉。
　　
　　关于这次的事件，魔法师们的心中是有万千疑问的。
　　首先是秘密通道，宿主们为何要在伊哥斯帕里开启通道？又为何要去向卡亚那？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猜得出。他们能肯定的只是密道是由一种很古老高深的界域魔法打通的，而此种魔法早已失传，至少在布诺雷斯和索克兰堡的大图书馆内都无法找到了。同时虽然弥忒司人已灭，但卡亚那内的结界仍然存在，并且力量强大，难以突破。他们怎么能仅凭一个界域魔法就打通了入口，直逼卡亚那境内。
　　
　　琉璃岛的实力已经至此了吗？
　　果然是令人时刻如坐针毡的敌手。
　　不可不除之。
　　
　　另外，根据现场的勘察发现，通道的开启并非是一日之功，而是经过了至少十日的精心准备、慢慢突破界域才完成的。如此高深的魔法的确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需要消耗强大的精神力、持续不断的进行突破。但究竟是早有宿主潜入了伊哥斯帕准备，还是仅凭他们的奸细来完成的，这一点很值得人思索。如果说情况是前者的话，那么隐都内的宿主排查工作必须再提高几级的严密度，刻不容缓。而如果说情况是后者的话……那这个奸细的实力是多么的深不可测，恐怕隐都里过半的魔法师都要望尘莫及了。
　　
　　而这名奸细，居然是妖奴楼里的宿舍管理员，一个奇怪又罕见的戈饵——老骨。
　　
　　老骨的奸细身份，目前证据有两点。
　　一方面，道尔顿祭士的密使在通道里发现了老骨。当时的他正在突破界限，眼看已经要完工了。密使遂与之展开殊死搏斗，并奋力关闭通道。虽然最后老骨飘往另一端逃离了伊哥斯帕，但密使总算在一个学徒的帮助下脱离了毁灭性的漩涡引力，带着消息返回伊哥斯帕，将情况告之众人，明晰事实。
　　而另一方面，菲利克斯等人也在老骨的住所内发现了大量书籍，与卡亚那有关的不少，均为妖奴禁书。
　　
　　由此，老骨的罪行成立。虽未被证实本次是其协助宿主侵入伊哥斯帕的，仍可确定其一级危险人物身份，被正式列入隐都通缉花名册，永久缉拿之。
　　
　　然后，有关于妖奴安吉的事，魔法师们的疑惑也很深。
　　宿主似的体征、能力，与宿主哈黎安交往很深，与老骨交往很深，被宿主们追寻……这些，都影射了其不寻常的身份。但影射终归只是影射，没有更明确的证据表明她的特别之处，有关于宿主身份也只是单方臆断，无实据可查。
　　相反有趣的是，现有的实据还证明了她只是一个萤而已，或者说——是一个能力虚弱衰竭的萤，不是宿主，近似人类。
　　这是前不久才刚进行的身份验证得出的结果，很精确，没有偏差。
　　
　　所以说她并不是宿主，只是一个与宿主有着某种联系的萤。
　　或者是她很特别，现有的方法还无法检验出；也或者是她有特殊能力，可以隐蔽自己，骗过魔法师；又或者是……
　　
　　这些假设，终究都无法考证了。
　　
　　因为她已经死去，死在了主人的怒火之下，荣誉之下。
　　那是比一切都重要的荣誉，贵族们的骄傲、生命，不容任何人碰触，也不容任何人玷污。
　　斩杀妖奴之事，谁也无法问责。
　　
　　因此，关于妖奴安吉的事，索克兰堡的追查是不会太大进展了。
　　
　　并且从目前来看，她也只是涉及到一个学徒而已，对大局影响不大。即使没有了她，隐都照样可以找到那个宿主，找回里欧. 莱斯克斯，夺回身体。
　　
　　何况还有道尔顿的势力在前。
　　
　　本就是处理机密事件、负责卡亚那事宜的道尔顿祭士，既然都说那妖奴对此事无关紧要了，那么也就无关紧要了吧。只要道尔顿能把事处理好，在大祭士及众人面前交代得过去，谁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的。
　　于是近日来特使们都将力气花在密道、琉璃岛和卡亚那的事上了。关于安吉，关于里欧，已经没人有心思去关心。反正不是最要紧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急得来的。
　　
　　除了佩洛普，那个念着恋人痛彻心扉的少女。
　　
　　无法释怀！
　　
　　风，轻轻的吹着，将她倔强的短发弄得凌乱，一如她的心。
　　她无力在意这些，只是加紧脚步跑得更快，然后在前方的回廊里看见了威德的身影，心中大喜。
　　
　　已经找了他好几日，总算是遇上了！
　　
　　她更迫切地跑了过去，也没在乎威德旁边正站着一位器宇不凡的魔法师，直接拉过威德的肩膀大声喊道：“威德.道尔顿！”
　　她大口的喘着气，因为一路上赶得太急，连脸也有些苍白了。
　　威德回头望来，发现是佩洛普，于是平静地转身正对她，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不论会是什么。
　　但在佩洛普开口以前，骊也随后赶到了。
　　
　　“佩洛普！”骊连忙抓住了她的臂膀，神色颇为紧张，“佩洛，别这样。责备他也于事无补的，不如我们……”
　　
　　“威德.道尔顿！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用力挣脱了骊的手，佩洛普继续上前质问威德。
　　威德一时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
　　而骊也跟着停住了，虽然佩洛普有点气势汹汹，但从她的表现看来，似乎并不是来寻仇攻击的。
　　于是骊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仍然认真的观察着气氛，以便在关键时刻能制止佩洛普，不让更多的不幸发生在这间多灾多难的试炼所里。
　　
　　“我之前的话？是说关于找回里欧的那些话吗。”片刻后，威德终于明白了什么，然后轻声的回问她。
　　“没错，就是这个！‘关于里欧的事会负责到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多大的代价，都会替你找回来。’这些话，都还算数吗？！”佩洛普坚定的说着，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面写着刚毅。
　　“算数，当然算数。”威德重重的一点头，很肯定，“我一定会尽全力为你找回里欧的，不论怎么做，需要付出什么。不过，现在倒是有人不需要我来插手的，同时他也希望你能够专心的完成最后一年的试炼，而不是像阿卡鲁斯一样，放弃魔法师资格……”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反悔了吗？！”不等威德说完，佩洛普已经恼怒地打断了，“现在里欧的身子正被那混蛋占着呢！能活多久，究竟还活着吗，这些都还是未知数！我怎么能够继续心安理得的留下来试炼让他一个人受苦？想想都受不了！要不是因为我……的出身，只凭一己之力无法完成的话，我才用不着你来帮忙呢！”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没有打算反悔。”威德补充道，面对佩洛普的怒气仍然平静，“还是和我之前说的一样，只要能找回里欧，我愿全力以赴。只是关于你自己的事希望能重新考虑一下，索克兰堡已经派人寻找了，况且……”
　　“况且什么！他们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全都一门心思扑在别的事上呢！”她突然高声吼了起来，很愤怒，“我才不要靠那些人！什么索克兰堡，只有自己，才是最可信的！里欧必须回来，里欧一定得回来的。我……一定会把他找到的，杀了那个宿主，夺回里欧。然后，然后我……”
　　她说着声音忽然小了，跟着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一定红了吧……
　　
　　四周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淡淡的，有些伤感。
　　
　　“嗯。或许吧，索克兰堡的人的确不那么可靠的。不过你倒可以听听这位先生的建议，我相信他一定是值得信任的，而且和你一样，真心为里欧着想。”忽然间，威德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起来，一张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侧身朝旁边的魔法师点头，然后对方笑着走近了几步，朝着佩洛普友好的伸出手来，温和地说：“你好，佩洛，我是雷.莱斯克斯，里欧的哥哥。已经在信里听说过你好多次了，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也很高兴，看到我未来的家人。”
　　他说着已经俯下了身来，用一双修长的手臂环过她的双肩，轻柔地拥抱她。
　　
　　很温暖……
　　
　　同样的棕红色头发，同样的高挑个子，相似的容貌，阳光般的笑容，只是比里欧更深沉。
　　
　　“很想念他吗？我也是，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了啊。但那小子一定会回来的……”
　　
　　连声音也很像呢……
　　
　　“为了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里欧？
　　里欧，里欧，里欧……
　　
　　“呜……呜呜……哇……”
　　
　　她突然不可抑止的哭了出来，就这样依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怀里，哭得酣畅淋漓。
　　
　　她的世界，终于平静了。
　　
　　威德和骊悄悄离开，留下那两个人慢慢倾诉衷肠。
　　看着终于不再压抑也不再故作坚强的佩洛普，骊的心里感到很宽慰。她脚步轻盈地朝着学徒楼走去，并邀请威德一起回餐厅喝早茶，心情很好。威德原本也想要答应的，但是在看到一个背影后便拒绝了，转身朝北面走去，和骊道别。
　　
　　那是一个萤的背影，高挑的身段，紫色的长发。如果他现在转回身来的话便能看到，那双眼睛在看见威德的一瞬间仿佛都要飞出刀来了。如果他真的具有这样的异能的话，那么威德一定被他刺中千万遍、杀过千万遍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某郁闷出差的家伙提前回来了，很霹雳的出差理由，很霹雳的回来理由，OTZ。。。。

于是乎可以更文了，还算是一件好事。

另外送分的俺也会送，直至把额定积分送完~有留言要分的都自己去查下~~~（字数少的分会比较少，这个偶也米有办法的了~~）
么么么~




第三十章 关于真相（下）

作者有话要说：注解：
‘’引号对话是属于回忆、过去
“”引号对话是属于现在、进行时。
小安最终章出来，也就是下面一章。
这部总算是要HLL的完结了，松一口气~~
　　呵……如今比主人还要恨我呢，真的有这么失望吗。
　　
　　很喜欢她嘛。
　　
　　他想着，微微扬起了嘴角，轻笑。
　　
　　避开了会找麻烦的杰，威德朝着北面漫不经心的走去，一直走到了北岸，那个他曾经最爱去的地方，和她相守的地方。
　　他停住，慢慢坐了下来，感受宽广的原野和放肆的风，思绪渐渐飞远。
　　闭上眼晴，熟悉的场景便再度出现，就像从未失去一样，一幕幕的流于他眼前，萦绕心间。
　　
　　沁人的香气，飘舞的发丝，柔软的手。
　　还有天使般纯白洁净的容颜，浓密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眼。
　　还有那娇嫩欲滴的唇，甘甜似清泉。
　　还有……
　　
　　‘你疯了吗？！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猛然间，莱蒙特的一席话语如惊雷炸于耳边，将他的美梦全都击碎。
　　
　　‘还是说你连自己的伤痛与梦想全都忘记了？！威德.道尔顿！’
　　
　　忘记……怎么能忘记。
　　
　　他不禁苦笑，无数杂乱场景蜂拥而至，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清晰起来。
　　于是往昔的美好变了样，变成了一把利刃在他的心里切割着，剜下一块块肉来，狠狠地滴血。
　　痛。
　　
　　他将头深深埋进了手掌里，抓着一头凌乱的黑发，陷入沉思。
　　
　　那一夜，他本是要阻止他们斩杀安吉的，可最终的会面，却让人意外。
　　
　　‘莱蒙特！你这混蛋！不帮忙至少要保密吧！’
　　
　　他在再次见到莱蒙特后如此吼道。由于注意到四耳并不在附近，心中的愤恨与积怨便全都爆发了出来。
　　
　　‘嘿！臭小子，我当然有替你保密了！是你自己行动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怎么现在就赖到我头上来了！！’躲开了威德的攻击，莱蒙特不满的回吼道。
　　‘我不小心？我这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除了你……只有你才会这么做！就像上次一样！！’他说着又对莱蒙特发起了进攻，但疼痛的右手里毒液在作祟。于是攻击的效力异常微弱，竟连平日里的一半都不到。
　　
　　‘威德！一码事归一码事！上次也只是我不小心而已，不是故意的！而且事后也对你作出补偿了！’
　　莱蒙特吼着已经逼到了威德面前，面对负伤在身的威德只需两三下便搞定了，将他制于石壁上动弹不得。
　　
　　上次，莱蒙特指的是乞罪书事件的那一次。
　　
　　那时候。
　　当威德签下乞罪书的一刻起，关于安吉会遭遇的责难、危险、与他的分离，他便已经有预感了。
　　或者说是，已经看到了……
　　所以他一直不希望有关于安吉的任何消息传入那个人的耳朵里。不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都想要将这危险的隐患扼杀于摇篮之中。
　　只可惜，还是避无可避。
　　
　　一切起源于十四年前的秋天。
　　
　　当他的父亲爱上了一个萤，并打算抛弃妻儿、家族及拥有的一切与她私奔之时起，怨恨的种子便被种下了。
　　他们最终也没能逃得出道尔顿家族的领地，最终被一群杀手和恶魔侍从捉了回来。老道尔顿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但终究舍不得儿子，只是对那个萤下手了。
　　那个萤，索菲亚，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死在了道尔顿堡的地下最底层里。而关于她的死，老道尔顿最开始时其实也只是想用神罚之刑了结的，不想也不屑在她的身上多费精神。可她，偏偏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对于丧失爱人和孩子心生怨恨，也不愿如此屈辱地死于魔法师之手。于是便硬生生的逃离了地牢，捉了年幼的威德站到了众道尔顿面前。她没有提出谈判，也没有借此逃脱，而是架着威德上了城堡的最顶端，面对连通地狱的熔浆仰天狂笑，打算就此和威德一起跳下，同归于尽。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她失败了。但是威德却在她与众人的对峙中受了重伤，甚至于伤及筋骨，影响到了魔法异能。如此一来老道尔顿的愤恨已经不是用言语能够形容的了。他震怒地将那女人押至地室最底层，亲自动手，召来了地狱恶兽。
　　然后就是长达四天四夜的折磨，最残忍的酷刑。
　　
　　据说至今，道尔顿堡的地室中还能听到那女人的哀嚎和婴孩的啼哭。虽然身体已经早已被毁灭，但精神体，永久的游荡于地狱与人间的边缘，不得超生，无法安宁。
　　
　　这次事件以后，道尔顿家就多了一条家规：凡发现与萤有恋情者，不得将此事上报索克兰堡处置，而须直接交送道尔顿堡。族人一方的处置视实际情况而定，萤一方的处置按索菲亚的方法进行，押至道尔顿堡最底层接受地狱恶兽的刑罚，四天四夜，直至死亡。
　　而对于威德的家庭——勒克斯.道尔顿伯爵一家——老道尔顿还有额外的规定：永不得有萤出现在勒克斯家里。无论用小妖、戈饵、恶魔、人都好，就是不能任用萤为妖奴，除非他死了。
　　
　　至此，勒克斯.道尔顿重新回归道尔顿家族，没有再做出任何玷污道尔顿的英名的事。只是他却变得一蹶不振起来，丧失了活力，也丧失了生活的热情。老道尔顿对于他之前和现在的表现都很失望，由此也打消了将勋位传给他的念头，另觅继承者。
　　所幸他很快就找到了更完美的替代者——威德——绝对的忠诚，道尔顿式的霸道，雄心壮志，器宇不凡，还有无限优质的魔法潜力。关于这最后一点可能有一点小瑕疵，那就是由于之前重伤的关系，威德一直都没有显示出半点的自我异能，可能是没有，也可能是被创伤所压抑了——而这也让老道尔顿更加憎恨那死去的女人——不过，所幸威德的天赋和悟性都是极好的。虽然没有自我异能，但他靠后天习得的魔法同样比同龄人做得出色无数倍。因此，若不幸他真的没有自我异能的话，没关系，可以做一个全靠魔咒施法的大魔法师；而若幸运的话他可能会是另外一个奇迹——天赋者——那么感谢上苍，真是福泽道尔顿家族了。
　　
　　所以老道尔顿一直以来都对威德是青睐有加的，以至于会违背一向公平的原则，对威德少许偏心。而当他得知威德果真是天赋者时，心中的喜悦真是难以言喻，对威德寄予的希望与厚爱也由此更高了。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最完美的继承者，没有瑕疵的理想人选，居然，居然，和他的父亲一样，和萤产生了感情！
　　而且非常过分的，第一次签下了乞罪书，第二次……瞒天过海的动用私力，想要将她藏起来，藏在布有屏障魔法的私人城堡内！！
　　
　　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那贱奴在一起了吗？威德！
　　
　　还以为他足够厌恶妖奴的，还以为他对萤抱有憎恨。精明如斯的他向来明白什么事是正确的，什么事是愚蠢的。可这次，居然为了一个萤，连自己的前程和宏愿也不顾了吗。
　　
　　老道尔顿的血管几乎都要爆掉了。
　　
　　于是他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里，便利用梅迪耶罗帝护符间的连接找到了威德。在那片伊哥斯帕宿舍房间的光影之中，他看到了思念已久的孙儿，也看到了一个陌生、软弱的青年。
　　在那张曾经坚定刚毅的脸上，他居然看见了担忧、惊慌、恐惧，一点也不像他记忆中的年轻俊杰。而当他试探着提出要威德放弃那贱奴的所有权，将她转交给自己时，这个曾经英明果断的孙儿居然一再犹豫，还说什么放她走就好了，以后不会再见。
　　
　　哼，是知道我不会轻饶她吧，违抗我的旨意。
　　果真要反了吗！！
　　
　　盛怒之下，老道尔顿用魔法伤了他，然后关闭了梅迪耶罗帝护符间的连接，径直找到了侍从和莱蒙特，要求他们立刻前往处置。
　　
　　然后便有了那夜的一切。便有了之后四耳进入了通道，莱蒙特和威德单独交流的间歇。
　　
　　天空渐渐下起了雨来，越来越大。
　　
　　莱蒙特用“微光之手”顶着威德的脖子，一面将他抵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醒醒吧！威德.道尔顿！你在做的事简直就是发疯！！’他怒吼，嬉皮笑脸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你的那处辛贝雷克城堡没有了！被粉碎了！帮你布置屏障魔法的守卫全都被处死了！还有纳加先生！想让他假意帮你卖妖奴吗？他也被老爷子收拾得够惨啊！’
　　
　　‘什么？我，我……’威德怔怔地回瞪着他，已无力挣扎。他的手臂在狠狠作痛，下午祖父给的伤渐渐深入骨髓。
　　
　　‘别以为老爷子有多喜欢你！真把他惹急了，连你一块收拾！蠢货！’
　　
　　一块收拾吗？
　　是的，他或许真会这么做吧。
　　尤其是对她，一定不会有半丝怜悯的。
　　而且，她还是宿主啊……
　　
　　力量开始离开身体，他不再挣扎，只是颓然的瞪着莱蒙特，心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见他对自己不再有攻击性，莱蒙特松开了他，退到一旁快速的说了起来。
　　
　　‘好了，我们时间不多。本打算在你和四耳面前演一出戏的，但既然四耳已经忙别的去了，我就挑明了说吧。今天晚上她必须死，否则我无法向祭士大人交差，四耳那边也过不去。不过死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他们认为她死了，那么她也就死了。’
　　
　　他说着向威德伸出了手来，摊开的手掌中有一块不大的甲壳，白森森的，像一片骨头。
　　
　　‘虚境之光，永夜族的魔法宝物，执行任务时得到的禁品，没上缴。可以产生六十里的传送力，并且视觉效果类似于强光魔法，便于伪装。启动时只要用能量激活就行。’
　　他说着把手收了回去，将“虚境之光”贴于法器的柄上，握紧。
　　‘本来老爷子的意思是将她带回道尔顿堡，照着家规执行。但是这样我就救不了她了，必须在这里就让她死。所以，呆会儿等四耳回来时你最好更激烈地与我们发生冲突，越激烈越好，最好是让四耳看到已经要捉不住那小妮子了。然后我就会对她动手，用虚境之光传走。等回去以后再对老爷子说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做，懂了吗？不会有人识破的，因为没人能将谁凭空变出伊哥斯帕，除非是祭士们，但很明显我们不是祭士。喂，快点动起来吧，再去找几个帮手演戏。否则就凭一两个小学徒，要对付四耳？呵呵，可笑。’
　　
　　莱蒙特跟着开始行动了，而威德，有些迷茫地望着他，最后喃喃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啊？’
　　‘为什么要帮我，你有这么好心？’
　　
　　出于对莱蒙特恶俗秉性的了解，威德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呵，将功补过啊。’他笑道，‘之前乞罪书的事不是因为我酒后误事被老爷子知道了吗？得了你的好处又没能守约，我很内疚啊——不过那次事后我有及时补救啊，说了老爷子会来查那女人的，你偏不动作快点，搞得到现在都还没有送走——啊，话说回来吧。之后你想私藏美人我又没敢帮忙，现在她就要死了，你不得为这个恨我一辈子啊。我可还指望着借你的势力在道尔顿家混下去呢，不能这么早就跟未来勋爵结下仇了啊。行了，废话少说，行动吧。’
　　
　　于是他们在淅淅沥沥的大雨中行动了起来，但最终没有等到四耳回来，却等到了杰的消息。
　　
　　宿主们要让安吉来换里欧！而安吉已经被大家围住了！
　　
　　威德震惊，恐慌。
　　
　　不管安吉与里欧的事有没有关系，她是宿主，被抓住就完了！
　　
　　于是从莱蒙特手中要来了虚境之光，准备自己动手，也不再等四耳了。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
　　他小心翼翼地挥动崔冰斯，努力记住她的眉眼、神态，然后将她远远地推开，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恐怕也是再见不到的了。
　　再也……
　　
　　他不禁深深叹气，将意识从纷繁复杂的回忆里完全抽离出来，望向遥远的镜湖对面，希望能看穿六十里，或者更远。
　　
　　她现在，还好吧……
　　
　　没有答案，也无处知道答案。
　　
　　然后在他恍惚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团气流，来势凶猛，将他的头发吹得更凌乱。他在几秒的思索之后便知道了来人是谁，果然在气流凝结以后，一个长着灰色丝质头发蒙着双眼的女人出现了。
　　她屈身俯下，单膝下跪，然后用一种迷蒙涣散的声音轻笑道。
　　
　　“威德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我不是殿下，整个隐都里也没有殿下。”威德淡淡的说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呵呵呵……总有一天会有的，也总有一天您会是的。还是说，您更希望我称呼您为陛下？威德陛下？呵呵呵……”女人继续轻声笑着，薄薄的嘴唇间风情无限。
　　不想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威德将脸别向一边，单手称着下巴低声道：“干嘛对着我下跪。你是索克兰堡的特使，我只是一个学徒而已，瞳大人。” 
　　“呵呵呵呵……在外人面前我是特使，但在私底下，我还是道尔顿家的侍魔，您叫我瞳就可以了，威德殿下。”
　　
　　女人咯咯的笑着，音色动听。她的眼睛被一块布蒙住了，如若不然的话，一定能看见那双眼睛也是弯弯的，有着很浓的笑意。
　　
　　“已经忙完了吗。”无心应对她的笑容，威德继续扯开话题。
　　“啊，忙完了，关于通道的事都查探完了，可以自由活动了呢。”瞳说着，仍然保持着单膝下跪的标准姿势。
　　“噢？结果怎么样。”
　　“这就不是您能过问的事了。等您进入了祭士会，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
　　“祭士会么？还早呢。”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拂过头顶，将凌乱的头发稍微理顺。
　　
　　“那么我可以问您问题了吗？”瞳动了动尖尖的耳朵，向着威德的方向转过脸去，偏头，微笑。
　　“问吧。”他回答，暗自叹气。
　　“您知道错了吗？”
　　“是的。”
　　“想对主人说点什么吗？”
　　“……是的。我愚蠢，一时糊涂犯下罪孽，使自己蒙羞也使家族蒙羞，无地自容。但，也仅此一回，绝不再犯。今后会专注为荣誉而战，请他老人家放心，也请他老人家原谅。”
　　“很好。那么，那段错误的感情您放下了吗？”
　　“你说呢，人都已经死了。”
　　“嘻嘻……嗯，我想主人他也会原谅您的。而且您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您的心意，主人很宽慰。关于那妖奴的事您也别担心，就此了结，不会再有人来烦您了。”瞳说着深深地点了点头，嘴角微扬，“想不到您会亲自动手呢，被那样的生物所骗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威德轻轻地颤动了睫毛，但仍然保持着姿势，没让瞳发现什么。
　　
　　“唔，好了，那么请马上服下解药吧。我们可不希望未来的大祭士就这么失去了异能。”
　　
　　瞳嬉笑着已经拿出了什么来，然后双手奉送到威德面前，将头深深埋下。
　　
　　看着那粒小小的药丸，威德伸出青黑的手拿来，一仰头，吞下了。
　　
　　“嘻嘻……这几日来被莎毒折磨得很不好受吧？而且不光是疼，连异能也使不出来呢。过一个没有了异能的普通人的日子，滋味怎么样呢？”
　　
　　她笑嘻嘻的探过了头去，一脸的天真。但威德只是别头望向一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她。
　　
　　“一定很绝望的吧，呵呵呵呵……所以不要放弃自己啦。啊，对了，现在您已经没有妖奴了吧？不过也只有一年的时间而已了，您也不需要妖奴的。主人的意思是您就暂时一个人呆在试炼所里，以后也不要去买什么妖奴了，萤也好戈饵也罢都是不适合您的，侍魔才是最好的选择。待您离开伊哥斯帕之日时，主人将会把五风送给您，作为庆贺您成为魔法师的礼物。另外，请您也不要在这试炼所里寻找伴侣，会有更好的选择为您安排的，在您成为黑羽，进入索克兰堡之后。”
　　
　　听着她的一席话，威德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威德殿下，请记住，您的一切都是属于隐都的，从头到脚，一丝一发。您是要走上大祭士位置的人，隐都的未来指望着您来引导。请不要随意做出任性的决定，也不要认为那是您个人的私事。关于这一点，我想您应该是从小便听闻了千万遍的吧。”
　　
　　“知道了。”
　　随意地回答着她，威德的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
　　
　　“嗯，那就好。最后想再请教您一点事，可以吧？”
　　瞳依然欢快的说着，对于威德的态度丝毫没有在意。
　　“您认识舍农.亨特吧，他的能力怎么样？”
　　
　　“舍农？”
　　威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对于瞳提到这个名字感觉很意外。
　　“舍农，你问他做什么。什么叫他的能力怎么样。”
　　“啊，是这样的。这次他不是表现突出吗？因为路过那地室才发现了四耳，然后帮忙把四耳拉了回来，不然都不知道会吹到什么地方去。然后我们发现他的异能很特别，能利用他人的外貌和能力呀，很适合去死亡之塔供职呢！所以我就先问问您咯，您对他更熟悉，觉得他的异能平时应用得怎么样呢？”
　　
　　瞳充满期待的咧着嘴，看样子是希望得到威德的肯定答复了。
　　
　　“舍农……他的性格不适合吧。”威德皱眉说，“异能是不错，但是人太温顺了，根本做不了杀手。”
　　“呵呵呵呵……没关系，只要能力强就行，性格嘛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您知道，死亡之塔总是很需要特别的能力呢。好好锻炼，会是一柄快刀的。”
　　
　　她笑着，然后再次深深低下头来，对着威德恭敬的行礼。
　　
　　“那么，我就在索克兰堡里恭候您的大驾了。最强的黑羽，未来的大祭士大人。”
　　
　　说完这些，威德的四周又起了一阵旋风。吹得他的头发四散飘舞，将他的表情遮掩，将那双蔚蓝眼眸隐去。
　　
　　然后，当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时，他将左手抬了起来。在那线条优美的手腕上，一个窄窄的黑色手镯光滑细致，没有一丝的瑕疵在上面，也没有任何花饰。
　　
　　“最强的？呵……连自己的命运都控制不了，哪里强了。”
　　
　　他冷笑着，随即使力。服下药丸后的身体恢复挺快，已经能够重新激起异能了。于是在一声清脆的“砰”之后，黑色的手镯化为万千碎屑，随风飘向了镜湖，转眼间消失无踪。
　　
　　“永别了，我的妖奴。”
　　
　　他微笑地说着这句话，嘴唇勾起一道优雅的弧度。
　　
　　然后起身离开，朝着南方大步走去，不再回头，也下定决心抛弃眷恋。
　　
　　此后的岁月里，北岸再也没有出现过威德.道尔顿的身影。一直到那一天到来时，才终于……归来。
　　




第三十一章 尾声

　　今天是丹尼尔的幸运日，至少在日落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作为四方商队的一员，他终于成功地做成了一件大买卖！
　　
　　事情要从清晨说起。
　　
　　当丹尼尔被安排留下来看守营地，整理杂务和马群的事宜时，他的心情是沮丧的。虽说他的确是个新入伙的成员，对贸易的事情完全不在行，可他还是希望能和其他人一样跟着老大进城去开开眼界。只是老大总说：“你太年轻了，太冲动了，还需要沉淀。”于是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留下，完全无视之。
　　
　　哼！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一名最伟大的商人的！
　　
　　他如此在内心呐喊着，然后奋力地甩起刷把来，拼命地洗刷商队里的马匹。
　　
　　然后，转机出现了。
　　
　　他忽然发现对面的树林里有人走来，于是停下动作，仔细地看了起来。
　　
　　有个女子在树木间出现了。纠结的长发，破烂的衣衫，邋里邋遢的，看上去极为破败。而当她走得更近时便又发现，她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纯净的脸庞绝美动人，宛若仙子。并且这张脸也不像她的装扮那样落魄，而是气色红润，充满生机，或者说是——绽放着生命的光辉。
　　
　　如此强烈的反差不禁给人带来几分异样的气息。只可惜这些理智的感觉在他那单线条的脑子里呆不久，不过两三秒便烟消云散。他兴奋地朝前走去，对这突然出现的美女打起招呼来，热情非凡。
　　
　　“嘿！你好！是到奔牛城去吗？一个人？”
　　
　　少女没有回答他，只是径直走了过来，慢慢靠近了。
　　然后，他便能更清楚地打量她了，心中的异样感也更甚。
　　
　　她很美，但却很奇怪。
　　
　　裙摆破烂，却是由于自己割坏了裙摆，将布条缠于双手和脚部，包扎伤口。但若说她这是包扎伤口，又看不出她包扎处的布条上有渗血的迹象，反而是肩膀有着大块血迹，还有胸襟，像是曾被鲜血染遍过。并且她应该是去洗过了，浑身上下都还浸着水气，衣服上的污秽和血液印迹也浅了不少，但仍然斑驳交错，令人不禁联想起之前的她会是怎么一种模样。
　　
　　是浑身染满了鲜血和污泥的人吗？
　　
　　喔……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天马。”
　　
　　不等丹尼尔想完，那少女已经开口了。
　　她的音色动听，像是清泉一般悦耳幽婉。若不是这身打扮的话，还真像是个从林间走出来的神秘仙子，超凡脱俗，令人怦然心动。
　　
　　此刻丹尼尔的心就是这样的。只是这并不是为了她的美，而是因为某种强烈的不安感。
　　
　　单凭肉眼看这些马根本和普通的马没什么区别，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完了！遇上麻烦的家伙了！她根本就是冲着天马来的！
　　黑法师？幽灵？还是……魔怪？！！
　　
　　啊！！
　　
　　作为行走在这个世界里的小商队，最忌讳的就是在荒郊野岭的地方和来历不明的厉害物种扯上关系。他终于有了点忧患意识，但在此时却仿佛晚了一点。
　　
　　“多少钱，卖给我一匹。”
　　
　　少女提出了这个要求。她认真注视着丹尼尔，一双乌黑的眼睛黑得得深不见底，好像无尽的深渊一般，摄魂取魄。
　　
　　丹尼尔开始冒起冷汗来了。不要说他没有权力决定天马的出售与否，就算他有，这些天马也是准备给特殊客人的，不能随意买卖。再者说来，这个女子的气势非比寻常，身上还透着一股煞气。万一真是一个为非作歹的黑法师的话，她一来硬的，自己岂不是……
　　
　　“不！不卖不卖！这是我们自己用的东西，不是拿来卖的！”他说着小心地往回退，一面懊恼地骂自己白痴，一面打算不动声色地退回营地结界范围之内，马上开溜。
　　
　　“呵，这么多的天马，一个商队是用不完的。再说，从它们的捆绑方法来看，应该也是货物啊。”
　　
　　“呃？”丹尼尔一时语塞，没料到她竟会看这些门道，“总之就是不卖了！你另找别家吧！”
　　“别家？天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别家……应该没有了。我的出价你会感兴趣的。”
　　“不卖！”
　　“那么好，你来出价好了，随便开个价吧。”
　　“不……呃？”
　　
　　随便开价吗？
　　
　　丹尼尔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并且这女人似乎也没有要强来的意思，或许……是一个好机会。
　　于是停下了退回去的脚步，他挺了挺胸膛，说：“咳咳，那么……六十个金币吧。”
　　他尽量保持镇定的说着，但心中也有些发虚。
　　“一匹。”他又补充到。
　　
　　“六十？”少女微惊，沉吟，“够买好几个萤了啊。”
　　
　　见对方的反应，丹尼尔有些紧张，但还是不肯罢休的继续坚持道：“喂！我可是忽视掉重要客人的生意来跟你谈的哦，当然得这个价了！再说，它也值这个价钱！闪电一般的速度，疾风的脚程，是只有贵族魔法师们才配使用的奢侈品！还有……”
　　“好了，我知道了。从岩城到镜湖也只用半天的时间而已，正是我想要的速度。”
　　不再和他计较什么，少女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扔给丹尼尔，说：“我想这些应该够了吧。”
　　
　　丹尼尔伸手接住，沉甸甸的，随即好奇地打开。
　　
　　脏兮兮的亚麻布上，三十几颗鲜红的尖锐硬物挤在一起。它们好像是动物的牙齿，却又是染满了鲜血的牙齿，血红的光泽将亚麻布也映红，似乎在提醒着人们它们曾属于某个活物，某个嗜血暴戾的魔兽。
　　
　　“黑背鳄齿，最珍稀的魔力增幅剂原料，用它配置的药剂价值连城，可以……”
　　
　　啪！
　　
　　不等少女解释完，丹尼尔已经毫不客气地扔还给她了。
　　
　　“不要不要，我们从来不收取兑换物，只收货币。”
　　
　　他如此嚷嚷着，但心中的想法却是：还以为可以发笔小财了，却只有这么点破烂吗？也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有钱人，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除了……那把匕首吧？
　　
　　他想着已经瞥向了少女的腰间，那里的确挂着一把匕首。虽然只见到一点刀柄，但用料、雕工都上乘，似乎挺值钱。
　　
　　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一侧身，用手护住了匕首。
　　
　　“真的不收取吗？”
　　“不要啊。”
　　“可它们很值钱。”
　　“你……啊，要不这样如何：你到奔牛城去把这些……齿给卖了，换钱回来，然后我再把飞马卖给你。怎么样？”
　　
　　他突然一拍脑袋的提出了这个提议，而少女，居然也答应了。
　　
　　“好的，就这么说定了。你在这里等我，很快回来。”
　　“哎，一定要快哦！中午时分我们就要走了，迟了可别怪我失约。”
　　“成交。”
　　
　　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少女朝着他指的奔牛城方向走去。而她在走出几步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抽出匕首来割下裙摆，用撕开的布条将刀柄缠好，不留出一丝缝隙。然后才放心地收了回去，继续迈步，很快消失在树林间。
　　
　　不就是一把刀吗？有什么好宝贝的，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呐……
　　
　　之后，丹尼尔又开始了他杂役的忙碌生活。不过比起平时来，今天的忙碌倒是有了几分乐趣。只要一想起刚刚的经历，他便忍不住地轻笑，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得意。
　　
　　六十个金币，六十个金币呀！都够买下团里的所有天马了！嘿嘿……我看这次还有谁说我不适合做买卖。
　　呃……不过她真能弄来六十个金币吗？凭那一包奇怪的东西？
　　哎，她好像说那是药材吧？在城里的市场私贩药材好像是违法的……
　　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说不定，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呢？啊哈哈哈……
　　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姑娘弄不来钱，我也没有损失呀。而且成功地将她打发走了，一个未知的危险人物，看那样子都是马不到手誓不罢休的。
　　嗯，我干得挺漂亮！
　　
　　然后，在太阳爬上正上方的天空前，上天还是垂青了他的这笔“大买卖”。
　　
　　那名少女果然带着金币回来了。
　　
　　不光如此，她还置办了一身行头，整个人焕然一新。她的那身破烂衣衫不见了，换成了一袭深色的窄袖衣服，行动方便，很精干。肩上多了一个包，鼓鼓的，不用说里面也装着很多有用的东西。
　　
　　看着他的第一个客人平安归来，丹尼尔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一面招呼着：“奔牛城还不错吧？它可是这片地区里贸易最发达的城市了，千奇百怪的物品，一应俱全！”
　　“嗯，除了药材。”少女补充到，“没想到几年不出来，药材的自由交易已经被禁止了，必须通过官方来进行，给我添了一点小麻烦啊。所幸黑市里永远是百无禁忌的，才能及时赶回来。”
　　“呃？啊哈哈哈……是啊是啊，顺利归来就好，我也是心心念念地等在贵客回来呀，哈哈哈哈……”
　　
　　丹尼尔当场听着就全身发寒了，幸亏那少女没有再追究什么，否则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做故意使坏的家伙被她修理掉。
　　
　　最后，商队里的天马就以六十枚金币的高价被卖了出去——当然，是背着其他留守的人偷偷放掉的——直到那少女的身影消失着森林中时丹尼尔还在傻笑，期待着老大回来对自己褒奖一番。
　　
　　但是老大一行人并没有如料想中的于中午回来，而是直到黄昏时，才终于疲惫归来。
　　
　　可怜丹尼尔脑子单线条还不懂察言观色，仍然一个劲地将自己的功劳对老大吹嘘了一番。等他发现老大脸上的疲惫变成了暴风雨时，想要躲闪都已经来不及了。
　　
　　“呵……呵呵呵呵……这就是你今天的收获，对吗？那么想要听听我的收获吗，嗯？”
　　“呃……我……”
　　“今天，我们本来中午就该赶回来的，为了去见那个尊贵的客人……可是你知道吗？由于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到市场上去兜售药材，城里的卫兵都忙成一团了，叫嚷着要抓住这个无法无天的贩子，把城门都给堵了……然后我们便闲得无聊去地下黑市里瞎逛。谢天谢地，总算发现了一件宝贝……黑背鳄齿……”
　　“黑……背？”
　　“是的，黑背鳄齿……还是黑背王鳄的一口牙齿，完整的……稀世珍宝……然后，我们便卷入了一场争斗之中，呵呵呵……同时有三拨人要来争抢这份药材，并且其中的一队猎人说，是他们先瞄中沉睡沼泽里的那只黑背王鳄的，还发了通告令。可却被某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抢先动手，抽干了血，拔光牙齿……那可真是一场激烈的争斗啊……幸亏我披荆斩棘，最后总算是以两百金币的价格得手了……回来时我们还在说，这趟总算是不虚此行，哪怕是耽搁了一点时间，却得了这一宝物，可以用来和风精灵做交易的……可是，可是我一回家……重要客人定好的十二匹天马只有十一匹了，而且交易过程还是……你这兔崽子！！你！！！”
　　“啊——！老大！我错了！！老大！！啊！！！！”
　　
　　终于，丹尼尔的幸运日，在日落时分以不幸而收场。
　　
　　夜晚，明月高照。
　　
　　奔牛城外的四方商队营地里灯火通明，准备着迎接一位尊贵的客人到来。
　　
　　“啊，他来了！”
　　
　　随着一声轻呼声响起，林间的阴影中走来一名高大男子，严密地裹于黑色的长袍之中，脸也用布蒙住，几乎看见不半寸皮肤。
　　
　　“叶先生，真对不起，还要您亲自跑一趟。”商队首领歉意地致敬说，“原本是约好中午见面的，怪我们……”
　　“没关系，这并不影响我愿同四方商队合着的渴望。”不等首领说完，那男人已经笑着开口了，声音低沉，“相反，倒是让我的渴望更强烈了呢，呵呵呵……”
　　“惭愧，惭愧，是我们荣幸之至才对啊！哈哈哈哈……您这边请。”
　　首领说着，伸手在一旁引路。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带抱歉的朝那男人笑笑，说：“啊……关于天马的事，我想先向您告知一下，可能有一点小变动。由于我们的疏忽，现在只能为您提供十一匹了，很抱歉，但我们会……”
　　“巴老大，能先借我看看吗？”男人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首领的胸口，伸出了手来。
　　“呃？您指……什么？”
　　“就是您怀里的东西，某件不寻常的东西。”他的目光凝固，似乎还有效急切。
　　“我怀里的东西？啊……您指的是这个吧！”他说着掏出了那个口袋来，递到男人的手里，“今天才弄来的宝贝呢，不可多得！哈哈哈哈！您的感觉可真灵敏，这样也能感知得到？真应该请您到我们商队来，那么不用几年，我们就能名声鹊起了呀！哈哈哈！”
　　
　　首领笑得豪迈，但男人却很沉寂。他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黑背鳄齿，良久，不曾言语。
　　
　　“唔？怎么？叶先生看这东西有什么异常之处？”见他沉默多时，首领微感困惑。
　　“啊……不是，只是它上面的某种感觉，令我想起故人……您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嘛？呵呵呵……黑市里买来的。”
　　“黑市？唔……是吗。”
　　
　　男人终于回过了神来，将手中布袋递还给首领，声音愉悦地说：“先还给您吧，呆会我再买回来。不止是这个，你们商队所有的东西我都要买，天马少一匹也没关系。”
　　“噢？！这……当真？”
　　“当真。而且价钱上也不会亏待你们的，只是看您能不能满意了。”
　　“噢？哈哈哈……满意！满意！叶先生的价钱一定是满意的！”
　　“呵呵……那我们屋里谈吧。”
　　“好的好的！请！您请！哈哈哈哈……”
　　
　　商队的一行人跟着都进帐篷了。而当门口的火焰映照到那个男人时，他宽大的兜帽下眼眸微现，闪出一丝光芒。
　　
　　一抹金光……
　　
　　*** *** ***
　　
　　“嘿！伙计们！朝着更广阔的世界大步出发吧！哈哈哈哈！！”
　　
　　隐都的边界处，一行骑驾各色坐骑的人们整装待发，飞速的朝前方驶去。
　　
　　他们中有术士，老巫，还有半兽人，巨怪。不过这些人不是约好了一起走的，而是刚刚接受严密了检查，耽搁了时间。所以此刻获得许可的他们不免都略微焦躁，但又同时为这即将开始的旅行而兴奋着，飞奔疾驰。
　　
　　虹光通道，开启……
　　
　　“哟！！哈哈哈哈……”
　　“唉，真烦，现在连进出隐都都要接受检查了。整整弄了半个时辰，耽误我时间！不是标榜永远的自由之邦吗？强大的无可匹敌！几个宿主就把那群索克兰堡老家伙们吓成了这样，算什么呀！”
　　“嘿，行了吧！没把你的衣服脱光来检查印记就不错啦！脱个光溜溜噢！哈哈哈哈！”
　　“噢……那也还是够烦人的！那一系列的玩意在我身上捣鼓着，害我腰都要断掉了！”
　　“那是你老啦！老啦！哈哈哈……”
　　“喂！你！！”
　　
　　他们飞奔着，渐渐在彼此间拉开了距离。
　　
　　四周都是五颜六色的光辉，如奇幻的的薄纱一般，令人目不暇接。
　　
　　然后跑着前方的一个术士发现了最前面的少年，便驾马接近了他，随即感叹：“嘿！小家伙，坐骑不错呀，速度好快！”
　　
　　她偏头看着那少年，尾音意味深长。
　　
　　少年闻言也转过了头来，只是对着她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又转回了头去。
　　
　　术士不由得愣了一下。原来这不是少年，而是一名俏丽女子。只是刚刚罩在兜帽里看不见脸，之后兜帽掉下来了又只看见背影，简洁的短发在风中飞舞着，晃眼一看，还真像是个少年的背影。
　　
　　她耸耸肩自嘲了一下，随即再度靠近了对方，继续询问。
　　
　　“你这马是天马吧。看那蹄上的瘤子，是不是腾空了会长出翅膀？”
　　
　　对，天马的四只蹄上是会展开翅膀的。而且只让魔法师骑，或者说只让能力相当于魔法师的人骑。
　　
　　魔法师？她吗。可看着也太年轻点，应该在隐都里多锻炼锻炼，而不是意气用事地跑出去，在外面的世界里乱闯一通。
　　
　　“喂！你！知道怎么回来的路吧？外界的永恒通道入口可是随时变幻的，搞不好，你就永远都回不来了哦！”术士继续热情地说着，华光映着她的脸庞，闪动出别样光辉。
　　
　　“噢……是这样吗？回隐都的路，我还真不知道呢。”少女终于说话了。但那清婉的声音中，却听不出半点惊慌。
　　
　　“噢？那你现在还不快回头！否则，出了这永恒通道之外，便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哟！”术士说着轻轻地摇起了头来，一脸忧虑与惋惜之色。
　　
　　“不，不用了。”
　　“啊？”
　　“回不来就回不来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要回来了。”
　　“噢？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术士不由得皱起眉来，心中对这种年轻人的冲动鲁莽而叹息不已。
　　
　　但少女只是轻笑，随即俯低了身子。然后在看到一团白光之后策马奔驰，淡淡的留下一句话。
　　
　　“回家。”
　　
　　呼！
　　
　　疾风忽起。奔驰的骏马展出天翼，凌空而腾，以风的速度向前飞去，转眼间已消失殆尽。
　　
　　“哇……这……”
　　
　　幻境般的七彩流光之中，少女的身影仿佛还残留其间。飞舞的深棕短发，坚毅的脸。她的身体在飞离通道的刹那间仿佛绽放光芒，还有数道青光，将伴随她，走完所有荆棘之路。
　　
　　回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落幕了。。。（飘~~）

感谢粉底童鞋（MAYBE已经米在文了，擦汗= =）让小安断掉了长发，展现飒爽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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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解释下一周未更的问题。。

真的不是拿最后一章尾章来调戏大家。。。
其实我也很郁闷，只剩最后一章，本想连着发完。怎奈文写不出，无法发。
不是偶不写，其实每天都写，每天都写……但是觉得不好，便写了又推，推了又写……整整推倒了2，3万字，才终于有了今天这个版本。
也因为这个原因，每天都写，每天都觉得行了，会发，也就米有出来说要等多久
但其实。。。每天到最后又发不了。。。我。。。惭愧惭愧
实在是无法将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东西发上来，所以乃们再怎么抽打，我还是要写好了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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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完结感言。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忍耐文的长度和故事类型，但只要还有人看，我就会继续写下去。
实际上。。。就算是米有人看也会写下去。
毕竟开的第一坑，初衷是完成心中的故事，于是乎~~完成它吧，就像全世界都在看一样。
不足之处继续改进，无限改进。
足之处继续发扬，无限发扬。
感谢童鞋们一路以来的支持，特别是那些给了我很多灵感和建议的童鞋们，请允许我无耻的强吻一下。
么~~~~~~~~~~~~~~~~~~~~~~~~~~~~~~~~~~~~~~~~~~~~~~~~~~~~~~！
然后无耻地邀请你们继续创造让我强吻你们的机会，在与读者的交流之中，收获颇丰。

无耐心童鞋，就当此文的结局是个正剧的分吧。

还有耐心的童鞋，请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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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回归（好鸡冻，我居然能这么早就把名字定下来不用再想了，自我感动。。。。）

新开第三部会等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很长吧，一个礼拜左右（表打。。。我得好好想啊。。。）
时间上（故事时间）还是会跨个几年。
大概是四年。
所以乃们也可以存再看，反正一开始跟第二部没什么联系。。。

从人类世界开始，然后放小黑出来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童鞋，对不起我的大纲。。。）
毁灭世界四人帮都会出来，剧情~会更贴近主线吧。（这叫什么话。。。OTZ。。。）
基本会以小安为线索单线来写
不想看到小威的童鞋有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看到他），想看到他的童鞋稍事忍耐，会在之后出来。

其他~~~暂时说这么多吧。

追文不容易，但故事的完成却最依赖追文童鞋们的大爱，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了~~~~我会尽早开坑。

另外~~
【大百科】陆续补全，目前已经发了第二部人物篇，可以去探望之（不过话说第二部人其实不多勒~~）

另外的另外~~
要分分的童鞋要说出来哦~乃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呢？你不要我怎么给你呢？你……（以下省略无限唐僧字。。）

记:
今天，MJ 华丽丽的走了，很符合他的风格的，华丽丽
他终于完成了人生中最后最豪华的作品，一如他所有的作品一样，堪称经典
会一直怀念那些为他惊艳的时光。
MJ，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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